《这很末世》 001:被咬了,要完 一朝穿越。 还没来得及大展身手,白骁就被咬了一口。 望着手臂的牙印,以及地上蠕动的‘人’,他只觉浑身发冷。 丝丝疼痛的感觉从手臂传来,一跳一跳的发胀,还有点麻木。 入眼一片荒芜,城市里静悄悄的,那只丧尸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谨慎地四处观察,冷不丁被扑过来,下意识的反应让他一脚踢过去,清脆的喀嚓骨骼断裂声让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随意一脚竟有如此大的伤害。就是这一愣神,疼痛随之而来,那个‘人’骨折的腿站立不稳向前扑倒,倒下前却还是不依不饶地张嘴咬住他手臂,死死叼着他的袖子,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挂在那里——那是几分钟前的事。 此时望着地上倒地后还在蠕动往这边爬行的身影,它的外形和行为一样可怖:头发枯槁露出大块头皮,皮包骨头如同干尸一样,身上破烂衣衫下大片的烂疮,还有无意义的低声嘶吼,和以前看过的影视作品中的丧尸很像,白骁的心越来越沉。 他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好消息是,‘丧尸’牙口不好,伤的不重。坏消息是,就算伤口不大,也还是被咬了。 穿越第一天,被丧尸咬了。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一觉醒来世界变了一个模样,究竟是生化危机爆发还是什么。他觉得现在最紧要的事是找个水源,尽快清理伤口。至于其他的,都没有这件事重要。 地上那个‘丧尸’骇人的模样实在让人乐观不起来。 应该不会被感染吧? 白骁眼神警惕中带点茫然,手臂上的疼痛提醒他这大概不是梦,而是真的——最乐观的猜想是,那只是个变异的狂犬病人。 但眼前一切同样让人无法乐观。 放眼望去,空旷的街道冷冷清清,没有丝毫生机。马路两旁原本应该是人行道的地方甚至长满了杂草,杂草已经枯黄,随着风微摇。 道路尽头处停留的几辆汽车破损不堪,窗户上连玻璃都没有,有杂草从窗户探出来,也不知道野草的种子是怎么飘落进车里,又是怎么发芽的。 高楼荒废已久没有维护,玻璃已经没剩几块,一股腐朽的气味充斥着这里,仿佛这条街道已经死去很久,只有阳光依然璀璨。 心不断往下沉着,白骁捡根棍子,远离了那只‘丧尸’,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同时注意着四周,万一再冒出来一个,或者两个、三个,如果它真的是丧尸的话,这东西从来都是成群结队的。感染变成它们的一员……大概总比被扑倒分食了强? 旁边有个像快餐店的门面敞开着门,手臂的疼痛渐渐转为麻木,白骁慢慢靠近了朝店内看过去,里面乱七八糟的,桌椅散乱歪倒,墙面上也斑斑累累有着可疑的污渍,实在说不上干净。 侧耳倾听,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他持着棍子走进去,一边注意角落,一边挪步。 快餐店的布局都是大差不差的,除了前堂就是后厨,大多甚至连厕所都没有。 后厨里同样乱七八糟,白骁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拧动水龙头。 它看起来本来就是开着的,只是没有一滴水,拧来拧去除了吱呀声什么都没有。 他放弃了,四处看看,从角落捡起一把厨刀,再看看在外面捡的棍子,刀当然比棍子好用,但对象如果是刚刚那个咬了他一口的东西的话,大概没有人会想拿着这么短的刀去和它近身搏斗。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扔掉,不管是棍子还是厨刀,在现在的环境都可以给人一种抚慰性的安全感,虽然并不多。 低头看看手臂的伤口,被咬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白骁拿着刀的手紧了紧。 中毒了很多时候可以放血治疗,或者割个伤口让毒血流出来——那都是针对毒蛇之类,好像丧尸、疯狗之类的伤口并没有人这样处理。 靠在墙上认真想了一下,手里的刀割开衣服下摆,撕下布条后叼着一头,用力把手臂上部分绑紧了,希望能多少产生一些作用。 没有水源、没有药品、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突然被一个疑似丧尸的东西咬了。明明别人穿越都是天选,又是唯一,他怎么就这么衰呢? 白骁闭上眼睛感受自己身体的变化,根据他丰富的阅片经验来说,被丧尸咬到的话会发热、虚弱、感觉到冷,感染过程从几秒钟到几天的时间不等,具体要看编剧怎么安排。 ……妈的,要完。 从一开始的震惊迷茫警惕过后,走了一段路来到这个破店的后厨,现在终于放松下来,他忽然真切意识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那些虚幻的、不真实的梦幻感轰然破碎,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 也许过不久就要变成和刚刚那东西一样的玩意儿,流着口水游荡在这空寂的街上,直到扑倒另一个倒霉蛋。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靠墙坐了一会儿。 白骁突然站了起来。 ——干它! 要么被彻底感染之前把那玩意儿敲了,要么不会被感染变异,敲了它报一啃之仇。 反正已经这样了。 白骁出了门,抬头看一眼阳光,顺着来路慢慢往回走,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开始发热,即使阳光照在身上,依然有一丝冷意。 那只形态可怖的丧尸趴在地上拖着一条伤腿,毫无目的地胡乱挪动,看见他过来,嘴里发出低声的嘶吼。枯槁的面容甚至看不出它的性别。 嘭!一棍子。 在它张开嘴的时候,嘶吼被突如其来的棍子打断,它仿佛被攻击刺激到,动作之间多了几分狂乱。 狠狠给了它几下,白骁退后几步,将棍子撑在地上,他并没打算收手,只是疲惫得太快,他看一眼手臂的伤口,又红又肿,感染的速度超出他的预料。 一股绝望从心底升起,再看一眼丧尸,他慢慢后退,改变主意撑着棍子想要离远点。如果马上就要被感染变异,他可不想变成丧尸后抱着这个恶心的东西啃,他还年轻,而这货都烂了。 顺着空旷的街道一路走,身体越来越疲乏,最终在转角处他靠墙坐了下来,微微抬头,眯眼望着阳光,手臂已经不痛了,只是胀胀的,而且麻。 明明前一晚他还意气风发,刚刚升职,请客庆祝放纵了一回,酒后醒来就发现穿越到了这个破地方。 加班熬夜做方案,都白做了。 这一刻白骁想起的是熬夜加班的事,苦尽甘来,还没尝到,就要变异了。 “我银行还有存款八十多万。” 白骁恍惚想起一句话,人死了,钱没花完。 下一刻又记起自己做到一半的方案。 记忆越来越混乱,像是许多想法被剪的支离破碎,再拼到一起。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放在额头,滚烫。 要变丧尸了。 002:被俘虏了,要完 变成丧尸是什么体验? 白骁只觉得自己在发烧,被烧迷糊了,恍惚间觉得好像在做梦。 阳光变得不再那么刺眼,他听到了细微的声音,以为是那只腐烂的丧尸爬过来了,握了握手里的棍子,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才发觉那不是爬行的声音,而像是某种机械的细微声响。 白骁努力睁开眼睛,顿了片刻,大脑像是在处理眼睛看到的画面,但处理速度太慢有些过载,过片刻才转过来。 那声音是一辆自行车发出来的,另一条街道上过来的自行车。 白骁怔怔地看着那辆自行车,末世,丧尸,这样的画风下,应该是一辆摩托车轰隆隆疾行而来,奔腾而去。 也许是发烧的影响,也或许是感染后的症状,他的思绪一卡一顿,当确认那是一辆自行车的时候,车子不知何时已经停在面前,一个人影背着光站过来,一对黑黝黝的管子出现在眼前,是一把双管土枪,看起来粗犷而凶悍。 “@$#%#……” 白骁听见面前的人说话,只是大脑有点过载,没太理解。 “我需要退烧……”白骁说。 但是他发现自己的舌头有点僵硬,说出来的话语含混不清。 在别人听来,大概会是像那只烂货丧尸一样的嘶吼? 当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白骁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出声,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需要退烧。”白骁重新说,努力把字吐清楚。 对方好像在观察着他。 “退烧。”白骁说。 “……” “算了,给我一枪吧。” 白骁脊背一松,刚刚努力坐直的身体又靠回了墙壁,努力睁眼看了一下,试图看清眼前人的模样,然后闭上眼睛。 也许这是种最没痛苦的死法? 他不知道变成丧尸是什么模样,却担心会一直维持这种状态,思绪混沌,卡壳,浑浑噩噩,然后在某个瞬间短暂回神,发现自己抓着一条胳膊在啃—— 太糟糕了。 白骁脑子浑浑沌沌,靠墙而坐轻轻晃着头,低声哼起了歌,等着枪响,丧尸嘛,都是要被枪打死的。 总好过各种……嗯……他隐约记得有部电影里的丧尸被抓着老二一直抓到死,那兄弟太惨了——同样是丧尸,称兄弟也许没错,大概是这样。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枪响,白骁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自行车正在远去。 看了一会儿,自行车已经消失在远处,白骁皱了皱眉,想抬手再摸摸自己额头,他怀疑丧尸没有意识是发烧被烧傻的,然后再依靠本能行事,如果退烧能不能好点? 但是他的手没抬起来,身子也没挪动,低下头,他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绑了起来。 “嗯……” 白骁沉吟。 “@$#%……” 丧尸脏话。 被一枪崩了也好,变成丧尸祸害街道也好,被绑起来是几个意思? 刚刚那个烂货要是爬过来再啃人怎么办? 面对丧尸不开枪,还玩捆绑。 畜生啊。 白骁靠着墙,动也不动——真的在变丧尸了,被捆上而没有察觉,这说明反馈在钝化。 他忽然想到,丧尸的身体是冰凉凉的,还是烫乎乎的? 完全变异之后体温会降下去吗? 思绪紊乱,迷迷糊糊,太阳好像偏移了,不再像刚才那样明亮,白骁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意识有过断片,也许下次清醒,就可以看到自己流着口水在扑人了……不对,被捆了起来,应该是被扑,话说丧尸一般不会扑同类,那还好。 忽然白骁觉得自己动了,他歪着脑袋眼睛睁开一条缝,努力辨认一下,发现那人回来了,还往他嘴里塞了个东西,然后拖动他。 接下来都是晃晃悠悠,晃得他有些烦躁,努力挺动了一下,脸旁接触到冰凉凉的东西,让他感到一丝舒爽,努力贴着那个冰冷的不知道什么金属。 不知道晃了多久,中间好像还听到两声枪响,白骁眯眼望着天空,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天色正在渐渐暗下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一辆脚蹬三轮车上,这种感觉有点熟悉,好像曾经有过……很久很久以前,小时候在农村的时候,叔叔骑着三轮带他去干农活,躺在车上回去的时候,就是这样晃,那时很惬意,很舒服。 到车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白骁不知道车到了哪里,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有火光亮起,那个将他用车拉回来的人举着一根蜡烛放在不远处,然后拿了一根木棍,轻轻捅了他两下。 白骁张了张嘴想出声,但是嘴里塞着东西。 他想了想。 捆绑,然后口球? 白骁面无表情。 这个畜生。 对方拿木棍又捅了两下,然后停下来好像在思索什么,过片刻,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冰凉的东西贴在腕上,白骁舒服的想要哼出来,用力动了动胳膊,听到哗啦啦响声,他认真看了看,胳膊上是条铁链。 对方还在努力。 白骁心里有非常不好的预感,被活捉,难道遇到了科学狂人? 如果能以自己当实验体研发出解药,还是挺伟大的,但是白骁不想这么伟大。他感觉自己还能抢救一下,只要降降温……好吧,变成丧尸好像是不可避免的。 白骁很悲伤。 对方忙活完之后拍了拍手,拿着蜡烛,退后观察着他。 “唔唔。”白骁努力提起力气。 对方说话:“你……#……交……” 白骁安静的一动不动,努力分辨对方在说什么,他认出对方是想交流,很认真的倾听。 对方见他专注倾听的模样,顿了一下,试着又重复一遍。 白骁有些焦虑,有点焦急,眼球中血丝骇人,却控制着没有乱动。 再说一遍……他心里念叨着。 应该理解的,那是他熟悉的东西。 对方继续放慢语速,举着蜡烛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白骁感觉到状态越来越差,忽然从嗓子里哼出一声。 对方立刻停下说话的动作。 “唔,唔。”这次白骁发出两声。 对方眨了眨眼,举着蜡烛站在那里。 白骁又发出了三声。 停顿一下,然后是四声。 对方忽然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白骁一动不动,然后抬抬脸,又发出一声,示意口球。 “降温。” 口球除下来后,白骁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脑子浑浑沌沌,但降温是他从感染一直到现在的执念。 “降温。”他重复。 “降温。” 003:竟是科学狂人,要完 持续发烧。 中途短暂清醒两次,但环境太黑,蜡烛已经灭了,什么都看不见。 隐约感觉额头湿湿的,像是被冷敷,这让白骁心底放松了一点。 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晃醒的,白骁呆呆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阳光,三轮车吱扭吱扭地走着,和昨天一样。 他记得自己被绑架了,还被铁链子捆着手脚。 试着挣扎一下,白骁发现自己没记错。 只是昨天不是已经被三轮车运了一次吗,为什么又躺上三轮了?白骁蜷在车斗里努力用为数不多的理智思索。 难道是对方发现自己没救了,要再运回去? 畜生。 迷糊记得好像变丧尸了。 努力侧头看一眼,很好,胳膊很肿,已经在流脓了。 浑浑噩噩躺在三轮车的车斗上,白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变异了,只觉又饥又渴。 视力有点模糊,被捆起来没办法揉眼,白骁闭了闭眼睛,眼皮很烫,出乎意料的烫。 现下应该有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如果能将变成丧尸的过程体验记载下来,一定是空前的,伟大的科研课题。 只是不确定还有没有写字的能力。白骁隐约记起了昨晚……可能是昨晚,如果对时间的观感没有被破坏的话,昨晚对方有试图交流,但很难,大概感染导致他知道对方在说话,却很难去理解对方的意思。 也或许是语言神经被发烧烧坏了? 要知道,人的大脑是非常复杂的,脑部损伤有可能会丧失语言功能,发音断断续续、话语不能组成内容,也就是失语症。还有另一种是无法理解别人所说的话,音意联系中断,甚至不能分辨语音。 病毒感染就是破坏大脑各个功能,然后只剩下本能变成一只野兽? 对眼下处境的感觉渐渐模糊,反而记忆角落里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浮上来,这让白骁体验很糟糕。 如同一叶扁舟摇晃在记忆的海洋里,想什么、记起什么很难控制,只能随波逐流,看那艘随时会沉没的小船飘到哪里。 再次努力把思维扳正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在三轮车上。 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白骁意识到自己是断片了,不知道失去意识的时候,有没有嘶吼着扑人。 眼下被铁链捆着手脚,而铁链的另一端锁在一个铁架子上,看样子这是个院子,不远处放着一个脚踏的三轮车,破破烂烂的,白骁估计那就是颠簸自己的交通工具。 再远处,有一个身影,正撅着屁股不知道干什么,仔细看看,才发现地上还有个水盆,那人正一边小声哼唱一边搓头发。 好消息,没有被运回去。坏消息……嗯,变丧尸够坏了,应该没有更坏的消息了。 昨晚已经建立了交流,说交流不合适,准确说,他表露了有交流的能力。白骁希望断片的时候没有暴露出扑人的暴力倾向毁了这种交流。 这感染的速度出乎意料,白骁大概晓得变成丧尸是什么体验了,明明对方有意交流,他却如同烧迷糊了一样,只看到对方嘴巴一张一合。 要再次建立交流! 白骁看了对方一会儿,嘴里发出几个声音,但是舌头很不灵活,他想了想,学着对方的旋律,开始哼哼唧唧。 对方动作一顿,回过头看他。 白骁用力点点头,继续哼哼。 对方走过来仔细瞧了瞧他,上下观察着,然后捡起一根木棍,戳了戳他的胳膊。 白骁发现自己被咬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清洗过了,额头还盖着一块湿衣服。 “我,人。”白骁尽量用简短的话语力求吐字清晰。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他,表情有点惊奇。 “人,我,是人。”白骁感染后讨厌别人用木棍戳自己,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恼火。 还在持续发烧。 对方又看了他片刻,回头不知道从哪里拿了本子和笔,那是白骁在来的路上希望用到的东西,想要将变成丧尸的过程体验记载下来以拿到诺贝尔丧尸奖,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奖,纸现在却在对方手里。 对方捧着小本,边观察边低头写点什么。 看样子是做某种记录。 白骁看着对方手上的纸笔,微微歪头。 ……好吧,他错了,还是有比变成丧尸更坏的消息的: 穿越第二天,变成丧尸被科学狂人捆起来做实验。 很好。 难道还能有更坏的事吗? 白骁坐在地上,手指抓了抓土,忽然意识到地面不是水泥,而是黄土地。 他想了想,努力抬手在地上写字,想要写‘我还没有变成丧尸’ 但是‘我’字写的乱七八糟,白骁定了定神,见对方停下笔看着他,他想了一下,在地上写了个‘人’字。 然后又写了一个。 人啊,我是人啊。 白骁努力将‘人’字写得板正、规范,而不是乱涂乱画。就算语言不通,这种整齐的、规律的、可辨识的符号,也可以传达出交流的信息。 会写字的丧尸,厉不厉害? 白骁忽然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理论来讲,发烧是免疫系统和病毒战斗的过程,现在还在持续战斗中,白骁仿佛能听到身体内传来的战斗号角,免疫系统正在顽强抵抗丧尸病毒的进攻。 ‘人’字写了一排,他抬头望向对方。有没有疫苗?我还有救,快帮忙打个二三十针,助免疫系统一臂之力。 对方表情微妙,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看看地上的乱涂乱画,再看看白骁。 白骁昏昏沉沉的,抬头的动作都很难维持,他低下头,按照对方刚刚洗漱时的旋律,低声哼哼。 一个丧尸低着头哼歌。 这场面一定很诡异。 白骁想。 对方转身走了,白骁不知道写的字有没有效果,他头痛欲裂。 对方又回来了,倒了一杯水,用木棍推到他面前。 想了想,对方又拿了一块肉,同样用木棍推过来。饥饿驱使着白骁看向那块肉,他有种感觉,吃了那块肉就能痊愈,但是他努力克制住了。 悲伤的是,他感觉自己在流口水。 那纯粹是种生理反应,这让白骁感到恐慌。 004:3 像是嫖客遇到了小姐,像屎壳郎碰见粪球,像猫看见激光笔照出来的红点。 那股冲动是如此强烈,强烈到白骁虽还在努力克制,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丝毫无法移开目光。 过了不知多久,白骁动了。 他抬起受伤的手,平放在胸前,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划动,做出了拿筷子吃饭的动作。 白骁不想变成丧尸,他觉得应该克制自己,起码,就算变成丧尸也要做一只有尊严的丧尸。 肉被拿走的一瞬间,白骁发现自己喉咙里发出低声嘶吼,他死死捂住嘴。好在肉消失在视线里后,那种感觉消退了大半。 肉被换成了一碗面粉糊糊,没有筷子,有一把勺子,但是白骁没有用,他端起碗一碗干了,喝完了才感觉,有点烫,而且没有什么味道,他仍旧很饥饿,完全没有作用。 连着喝了三碗,白骁突然想要呕吐,但是他忍住了,死死掐着自己脖子,将那股冲动忍下去,他需要营养,需要充足的食物让免疫系统和病毒作战,免疫系统还没有认输,他不能将战士们的粮草断掉。 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点,白骁又艰难地将杯子贴在额头,希望能稍微降点温,虽然是杯水车薪,但微凉的感觉让他感到一丝舒适。 这一系列动作,比写字更有用,对方一直在观察,然后低头在小本上记录着什么。 白骁猜测,应该是记下来感染者的求生欲很强? 还是这只丧尸的行为有点诡异? 他觉得对方很香,不由得抽了抽鼻子,但很快克制了这个非常可疑的动作,他努力看清对方面容,甚至他自己都惊奇,现在才注意对方面容。 原来是个女科学狂人,那就合理了。 白骁恍然大悟,对方很香不是因为自己免疫细胞被干死已经变丧尸了,而是因为女孩子很香。 至于为什么会流口水…… 大概是因为喝多了水的缘故。 过片刻,对方收起了纸笔,又看了看他,转身继续去撅着屁股洗头发了。 白骁浑浑噩噩一边和胀痛的脑袋做斗争,一边努力保持意识,现在还多了一些狂躁的冲动需要克制。 太阳逐渐偏移,大概黄昏的时候,对方又煮了一些糊糊推过来,白骁不想吃糊糊,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然后养精神。 对方端着那把双管土枪离开了院子,不知过了多久才回来,回来也没有带什么东西,仿佛只是出去转一圈,然后进了屋,过片刻又出来,扔了一个东西给白骁。 白骁认真看了看,过片刻才认出来这是一个牙套。 他望了望对方,想了一下,将牙套放进嘴里,试着开合一下,有点别扭,却没想象中严重。 也许自己的感官正在逐渐钝化? 这是白骁不愿意见到的,但没有什么好办法。见他戴好了牙套,对方说了一句什么,缓慢靠近,将锁在铁架子一头的锁链拿开,慢慢走向另一侧墙边。 等到坐下了,白骁才反应过来,对方将他从院子里移到了这边搭建的棚子下,棚下面还有些劈好的柴,一些工具,还有许多杂物。这样晚上下雨的话也不用担心了。 白骁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没有什么大变化,但看对方警惕的眼神应该是不太乐观的,他安静着,努力忍住想要嗅嗅对方的冲动,只是口水这个东西很可疑也很烦人,尤其是戴了牙套之后,更难克制了。 “谢谢。” 白骁说,在自己被感染后,还能给面糊糊帮助自己抵抗病毒,就算对方有某种研究目的,但是这种环境下食物大概率是匮乏的。虽然被捆起来,还是感受到了一丝善意。她本可以在那个转角处,一枪崩了感染者然后骑自行车离开。 舌头依然僵硬,他不确定自己说出的是话语还是某种含糊的嘶吼,也没有再多想,只是看着对方进了屋,想了一会儿,擦擦口水,将牙套扶了扶。 对抗着身体的各种不适,白骁也在感受着自身变化,他担心丧尸化是所有神经都会烂掉,只留下永恒的饥饿,目前看来情况还好——这个好只是相对来说,他现在状态糟糕的不能再糟糕了,但是起码还没有开始扑人。 隔天依旧是持续的高烧,对方煮了面糊,还坐远了拿着簸箕在筛一些谷子,由于离得有些距离,白骁并没有认出来那是什么,也没有心情去看。 到了傍晚时,他的状态已经糟糕到极点了,喝的面糊都呕出来一点。 没有对抗感染的经验,甚至都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种病, 他只能不断喝水,大量喝水,丧尸需要什么,他就反其道而行,靠着一股子狠劲对抗着愈来愈严重的本能,他猜自己的眼中现在一定充满了血丝,血红的。 意识在崩溃的危险边缘,白骁恍惚觉得自己身处海洋的正中心,乘坐的小船飘摇在风暴里,随时都会倾覆。转而又像是徒步行走在沙漠,浑身干涸的仿佛即将枯萎。 而心脏却怦怦有力,整个世界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心脏,随着跳动在他耳边打鼓,可以轻易感受到血液被心脏泵出的那个瞬间。 艰难的熬了一个晚上,他已经脱力了,懒懒地靠在墙边,看不到自己模样,但能从对方眼神看出来自己情况一定不太好。 只是出乎意料的,到中午时白骁自我感觉有点恢复,之前吃了面糊也没有丝毫恢复或者吸收的迹象,有的只剩强烈的饥饿,现在却有点恢复了力气,而且好像在退烧了。白骁不确定这是不是产生了错觉,他只是盘腿坐着,仿佛一个大彻大悟的已经得道的高僧丧尸。 对方见到他这个模样时很明显有点惊奇。 “我应该还有救吧?”白骁开口。 舌头依旧僵硬,沟通失败,他迟滞的思维慢慢考虑着,想要试着练习合适的发声动作和方法,舌头不安分地啊啊喔喔。 对方拿了一张纸,用笔写了一些字,然后推过来,白骁怔怔地望着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他认识,却很难理解,这需要他费很大的精力将它们组成连贯的有内容的句子,分析纸上的句子是什么意思。 ‘你……感染……’ 白骁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动,他想现在他的脸一定很红。 ‘……几……天……’ 白骁抬起头,又低下头。 他注视着纸上的字句。 他认出来了,接收到了对方想要表达的内容。 ‘你感染几天了?’ 这是纸上的话。 他兴奋的想要嘶吼。 抓起笔,他想要写字,又顿住,仿佛思考了一下,写下: “3。” 005:坏了,有尸斑了 曾经白骁也是+3党的一员,只要对帖子回复3,就代表着有3经验到手。 那是在他还没来到这个该死的世界被那个烂货丧尸咬到之前的事。 但他从没想到过,3这个数字竟让人看起来感到如此美妙,他不敢相信这鬼斧神工如同神之造物的数字是自己写下来的。 自己真厉害,白骁想。 对方也看到了那个数字3,她的眼神变化,仿佛同样在惊叹这个数字的鬼斧神工与美妙,不敢相信这是人能写出来的蕴含着奇妙韵律的数字。 但是白骁多想了。 她只是惊讶过去这么久,这货竟然还能保有意识,而且可以交流。 她摸出本子,在小本上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仿佛身为一位专业的主治医师,正在记录病人的病情。 3天。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时间。 被病毒感染的人,一般在半小时之内就会发生异变,失去神智,成为游荡的血肉捕食者。 她翻了翻一个破旧的小本,再次确定了这件事,从来没有人扛过半个小时,而现在这是一个新鲜的丧尸。 也是一只情绪稳定的丧尸。 还会唱歌。 她惊奇地看了一眼白骁,认真观察着,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 白骁只是盘腿坐着,如同老丧尸入定。他不知道对方对自己‘一只新鲜的丧尸’这个定义,这个词怎么看都很违和,仿佛马上要被油炸一样。 若真要说新鲜的话,也该是丧尸评价‘一只新鲜的人类’。 但丧尸不会说话,也就无从发表评价。 白骁在仔细寻找自己正好转的证据,最起码,经过昨晚难熬的一夜,他恢复了一些精神,甚至有力气盘坐而不是病怏怏地靠墙躺着。 他觉得是器官恢复了些许基础功能,比如胃,前两天除了肉什么都不想吃,面糊糊倒进去一直想要呕出来,但是现在它好像和面糊达成了某种和解——目前这只是他的感觉,暂时无从验证。 她真的好香啊。 白骁坐着坐着就被吸引了,心脏猛的跳动了两下,口水也不知不觉流出来。一边感到恶心,一边把注意力转开。 所以牙套还是有必要的,白骁摸了摸嘴里,确认戴好了。 好不容易有个可以交流的对象,他不想变成两只丧尸互啃。 胳膊上的腐肉还在恶化,白骁低头看看伤口周围可疑的斑点,难道这是……尸斑?他的心又沉了沉,尽管感觉上自己在好转,但是身体的变化仍旧不容乐观。 他盯着手臂看了片刻,眼神转向对方,用手指着伤口画个圈,然后做一些撒的动作,又双手合十表示感谢。 白骁担心两人之间的沟通,没想到她理解的很快,立刻转身回房间了,然后拿出来一些草放在嘴里嚼嚼嚼,嚼好了之后给他扔过来。 原本设想中是有些消炎药、或者消炎水,就算再不济有个红药水、拿个胶囊挤开撒上去都行,结果这么粗暴原始。白骁看着那被她嚼过的草药顿了片刻,犹豫一下,拿过来敷在手臂伤口上。这大概就是她处理外伤用的办法,只是不知道对丧尸有没有用,只能试试死马当活马医了。 想也是,这种环境,可能一点小伤小病都能要人命,药品是非常宝贵的,就算有,也是对方拿来救命的,不可能这么随便就给人用了。 草药敷上,没有清清凉凉的感觉,也没有灼痛,伤口早已经没知觉了,白骁用手指掐了掐边缘,很沉痛的发现并没什么感觉。 他的动作全都很缓慢,一顿一顿的,对方认真观察着,又掏出小本和笔开始记录。 记录完,见白骁又开始闭眼稳坐,她将笔夹在本子里收起来,转身走开了。 一只情绪稳定的丧尸。 她回头看了一眼在心里评价,到屋檐下刷牙、洗漱。牙刷的毛已经快掉光了,只是舍不得扔,末世时代更要保护好牙齿,因为没有牙医。 洗漱完,用毛巾擦着脸和下巴,她又回头悄悄看一眼,看见白骁又拿起了笔,刚刚扔给他的纸笔并没有收回来,他好像打算写点什么,只是拿着笔沉思许久,试了试就放弃了。 对于一只丧尸来说,写个‘3’已经很不容易了。 白骁也觉得很不容易,他脑子胀胀的,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识别文字会变得那么费力,难道真的没救了吗? 他盘腿坐着,不断发出低低的声音,试图找回自己的语言功能,他觉得自己说的应该很好,却又偶尔发现自己只是在嘶叫。 “啊,喔,哦……” 白骁尝试各种发音,然后又试着念啊波次得。 一直尝试到黄昏日落,那个女人忙碌了一天,又是筛谷子,又是洗衣服,还拿着锤子叮叮咣咣,完事煮了一大碗面糊糊,用棍子推过来。 白骁想说我不咬人,但是对方离得近了,他的口水就不由自主流出来,眼睛也不受控制的开始变红。 算了,还是戴着牙套小心吧。 一口气干了面糊糊,忍下反胃的冲动,白骁转过头隐藏自己的口水。 今天的面糊糊不太一样,里面有些……他皱眉动动喉咙吐出一块东西,仔细一看是某种野根,混在面糊里,他想,对方可能是想给自己补维生素。 抬眼望望,对方坐在台阶上左手捧碗,右手拿了一整块野根,像吃红薯一样嘎吱咬一口,看来他猜的没错。 丧尸确实应该补充点维生素,也许痊愈的会快? 白骁还在想着,看看胳膊伤口周围的尸斑。对方吃完饭洗一下碗,又端起枪出去了。 每天这个时候她都要端着土枪出去溜一圈,也许是饭后的一种遛食活动,因为白骁没看见她带什么猎物回来。 这个时间是他最心静的时间,因为没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刺激,他坐在那里,像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直到那人端着枪回来,他又开始克制那隐约的冲动和口水。 一只勤劳的人类。 勤劳的人类朝他挥了下手,然后进屋了,白骁反应了一会儿,那大概是说晚安? “晚安。”铁链晃动,白骁也挥了下手。 只是他耳中听到的是低声的嘶叫。 夜里的星空很亮,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注意到。 大概真的变成丧尸了罢,白骁在这陌生的世界感到一阵浓浓的悲伤。 006:吃 屋子里亮着烛光,屋外的棚子下坐着一只丧尸。 晚风有点凉,院外时不时响起一两声虫鸣。白骁看了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很久,看窗户上人影晃动,只有这时候他才能放心的流口水而不担心被发现。 这是不对的。 白骁谴责自己,身体调转个方向,对着墙壁练习发音。 将想法转化成词语,再将词语连成一段有内容的句子,他从没想过会这么困难。 不过确实在好转了。 起码在前两天他就没法关注星星亮不亮,风凉不凉,有没有虫叫。 一切都在变好。 白骁坚定了信心。 然后屋子里的人敲了敲窗户,白骁回过头看看,思索一下,之后恍然大悟,应该是吵到人休息了。 毕竟谁也不想半夜睡觉的时候外面有个丧尸在嘶吼,还不是狂躁的那种,而是低低的,持续的,令人烦躁。 白骁收了声,继续盘腿坐着,屋里的烛光很快灭去,夜晚让他的心也宁静了一些,不像白天那么浮躁。 光、声音、新鲜的人都会让丧尸有些狂躁,而夜晚的环境可以让它们无声无息地待在某地一动不动,或慢悠悠的在空地上晃荡,追逐月光。 白骁觉得自己能安静的坐一整晚,这本应该是某些高僧或者道士才能做到的事。 他双手合十。 佛祖保佑丧尸病毒退化。 清晨,对方推门而出的时候愣了一下,表情一言难尽,用探究的眼神瞧了一眼这边。 白骁深深的吸了口气,努力不去看她,早晨的空气真清新,清新得让人感到饥饿。 既然已经不用担心打扰人睡觉,那就继续练习发声。 白骁觉得人与丧尸最大的区别,一是保有意识,二是可以建立交流,而证明前者最有效的方式,就是二:最直白简单的交流。 他练习说话,在那儿叫来叫去,对方没有管他,拿着工具忙自己的事。白骁不时观察一下,以防对方突然拿手术刀或者其他的可怕东西出来开始对他做科学研究。 交流之所以是交流,那当然是至少两个人才能算作交流,不然只能是自娱自乐,他觉得对方如果多说说话,也许能帮助自己恢复语言功能,但他不知道怎么让对方理解。 今天的早餐面糊糊里多了些白菜,是切碎了的,饮食的多样性让白骁感到满意,他瞅了瞅对方的碗,对方吃的是一样的东西。 见白骁看她的碗,对方笑着说了一句不知道什么,白骁放下碗,用手指指嘴巴,又指指耳朵。 对方奇怪地看着他,试着又说了什么。 白骁努力分辨对方的话,他现在基本确定语言神经出了问题,因为对方说的话他大概能听懂,却很难理解,那是种非常让人烦躁的感觉,他眼中的血丝又多了一些,然后闭眼深呼吸,不知道有没有恢复的可能。 见他愣神,对方过了片刻继续吃饭,白骁回过神,从地上找到昨天对方扔过来的纸笔,用手指来指去。 对方看着他的动作,思索了一会儿,拿出笔写几个字递过来,白骁摇头,继续指着她手里的小本。 对方想了想,有点惊讶地举起小本,白骁点了点头,对方犹豫了一下,将小本扔过来。 白骁拿到小本,高兴的想要嘶吼。他记得以前看过报道,治疗一些失语患者加强沟通能力的其中一个办法就是让患者多看报纸多和人交流,虽然眼下没有报纸,但写了很多字的小本大概也差不多,可以从大量的文字里辅助重建文字逻辑能力。 对方拿了一个新的小本本,仔细地观察他的动作,不时拿笔端点一点额头,然后思考一下。 经过一天的观察,她竟然理解了白骁正在做的事,回到屋里搬出来几本书扔过去,看到白骁高兴的嘶叫,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兴冲冲回到屋里,这次用的时间比较久一点,然后拿出来了一个收音机。 白骁高兴的站了起来。 但是她鼓捣半天,收音机也没有声音,白骁看了很久,不由失望,电池都快烂掉了,没有电,收音机只是个壳子,不可能发出声音。 怎么可能有电呢?白骁坐了回去,小心地翻开书。 对方也不再捣鼓,放弃了让收音机发出声音的想法,看了看白骁翻书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拎着收音机放回去了,接着又拿起锤子和锯子,忙活自己的事。 直到傍晚,白骁才看出来她是在做陷阱,将钢管钢钎等一端锯成尖的,然后在院墙边挖坑,竖着放进去,再将坑洞虚虚掩盖。 不知道是防备游荡的丧尸还是防备动物。 自己这个访客对她来说仿佛是平常的一件事,并没有干扰到她原本的生活,或者说有影响但不多。 白骁喜欢善良且勤劳的人类。 一人一丧尸,一个在屋里,一个在院里,很和谐的就这样生活了几天。 虽然白骁时不时狂躁,看起来吓人,但防护设施都妥当,对方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直到几天后,一个早上,白骁端起自己吃饭的碗,突然说,吃。 对方很惊讶地抬头,看了看白骁,再看看碗,端起来示意一下,“吃。” “吃!” 白骁很高兴,仿佛自己的孩子第一次学会说话,发出第一声交流的时候那样高兴,只是令人悲伤的是这个人是他自己。 话语虽然还有点含糊不清,但对方明显听懂了这个字,对方也很高兴,“吃!” “吃!” “吃吧你。”见白骁只说这一个字,她说了一句,低头吃饭。 “吃你吧。”白骁说。 “嗯?”她睁大眼睛抬头。 “吧你吃。”白骁说。 “……” “你吧吃。”白骁一字一顿,看对方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举起碗道:“吃!” “油炸了你。”她呲了呲牙,笑着摇摇头,低头吃饭。 吃完饭,她也没有急着收拾,而是坐在那里,双手撑着下巴,盯着白骁。 其实她早就知道这只丧尸保留了某种沟通的能力,比如学人唱歌,比如在地上胡画乱画,比如动作交流,甚至看书看文字。只是不清楚他保留的是感染前的那个意识,还是变成丧尸后重新活过来的? 她眨了眨眼,盯着那只丧尸。 007:没那么简单 丧尸不仅学会了说话,而且也能看见更多东西了。 白骁看到对方穿着深色的外套,下身是一条麻灰布裤子,很粗糙,但非常结实,是以前人们干农活穿的,经磨耐用,也不会被那些叶子什么的割到,鞋子的样式是劳保鞋,他猜测鞋面应该有防砸的钢板,但不能确定。 头发不长不短,但参差不齐,应该是她自己拿剪刀剪的,很敷衍,气色很健康,很有活力。 很健康,很结实,也很年轻的一只人类。 在这之前,他只能闻到香气,对方就是一只行走的……嗯……反正没有现在看得清楚。 这代表着情况稳定下来了,没有继续恶化,甚至在缓慢好转,这绝对是个好消息。 白骁擦掉了口水,总对人流口水挺尴尬的。 外面可能是花开了,这天她端着枪从外边回来,拿了一支小花,然后看见白骁,随手扔了过来。白骁很喜欢这朵小花,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有一种生命的气息。 而且白骁也发现,不仅是自己在各种尝试恢复正常,对方也在观察各种不同的东西对他的影响,比如那些书,比如这朵花。 “花。”白骁说。 “野花。”对方也回应了一下。 “白。” 白骁想告诉对方自己有名字,而丧尸没有名字,也许这也能促进两人继续和谐共处。 “拜。” 对方挥了下手,进屋了。 白骁望着房门静了一会儿,叹口气。 努力恢复。 早上的时候他有比划沟通想要一面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气色,但是沟通失败了,白骁觉得对方不是没理解他意思,而是委婉拒绝。 这让他有一丝忧心。 很多奇诡故事中,主人公并不知道自己死了,便依然和常人一样生活,直到有人点破这个真相,主人公恍然大悟,然后真的死了。 最知名的应该是纣王时期的比干,被挖了心还能溜逛,还和人搭话,就是这一搭话就完了,意识到没了心就得死,导致啪一下死了。 难道对方是怕自己受刺激发狂?认识到自己其实是丧尸的真相,丧尸不应该会说话?不是没这种可能。 白骁想了想,压下心里的想法,现在这样也好,不然他真担心自己看到镜子里自己真变成丧尸模样,然后好不容易努力恢复的成果‘啪’一下碎了,真变丧尸,就完犊子了,人的自我暗示还是非常强大的。 他戳了戳手臂上的伤口周围,尸斑好像没有扩大,又好像扩大了,从好的方向想,它变化不大,挺稳定的。 隔天对方不知道从哪抱来了一捆竹子,扔到白骁旁边,然后她自己拿着两根,手里一把小刀,对着竹子削削削,然后抬头看他。 白骁了然,对方让他帮忙干活,他不太愿意,自己现在正努力恢复沟通能力,既要尝试看书又要练习说话,关乎性命,哪有时间削这破竹子。但是想到白吃白喝这么久,没帮过什么忙,对方也没亏待他,还是拿起刀,照着她的样子将竹子削成一样长度,一头削尖。 对方很满意,转头去端着簸箕筛一些豆子。 白骁削完竹子想要表示那个也能交给自己做,考虑一下那是吃的,自己感染了还是不要碰比较好,万一流口水不仅恶心,还危险,便没再动作。 一整天都是阴阴的,好像要下雨的节奏。 在下午时,果然开始下雨了,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落下来。白骁安静坐在棚子下,这里不仅遮挡阳光,也不漏雨。 对方收拾了院子,将怕雨淋的东西都盖了防水布,然后跑回屋檐下,拿个毛巾擦着头发。 她隔着雨幕看向那只丧尸,下雨对他的影响也不大,依然安静,情绪很稳定的样子。 她想了一会儿,到屋里翻了片刻,翻出来一个旧盆。白骁看见了,但不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觉得丧尸应该也有洗脸的权利,而且这也能表明他真的不是一只普通的新鲜丧尸。 只是现在下雨,没办法给他送过去,还要等雨停了才行。 雨淅淅沥沥的,很快在院里聚起,然后汇成水流顺着低洼处流向院外。 她惊讶发现,还没有把盆给那只情绪稳定的丧尸,他就自己拖着链子到了棚边,用手接一些雨水,然后洗洗手,接着是脸,脖子,而且很小心的绕开了手臂上的伤口。她忽然有一丝愧疚,是自己疏忽了,丧尸也许真的有清洁需求,起码这一只有。 能帮忙干活,还讲卫生的丧尸。 继会唱歌、新鲜之外,又给他打了两个标签。 她用手撑起下巴,瞅着白骁一点一点把身上清理干净,他还扯了扯头发貌似在检验头发的稳定性,头发并没有被扯下来,他似乎很开心。 远处轰隆隆的雷声响起,一条干净的布被塑料袋装着扔过去,白骁看了看,说声谢谢,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清。干净的布被他撕开一条,先将手臂被感染的伤口缠了一下。 雨声能让人心安,感受到一股宁静,但对丧尸来说就容易惹得狂躁不安。 好在雨隔绝了对方传来的那股让他躁动的香气,一来一回间,白骁还能控制自己安静地坐着。 下雨天黑的早,对方离开屋檐下回屋了,也没有点蜡烛,似乎就那么睡了。 白骁听着雨声,坐在棚子下望向漆黑的夜空。 在存在丧尸的社会里,这里安静的像很平常的一个农家小院,好似从来没有过什么危险,最大的危险就是他这个丧尸了。 他挠了挠头,有点奇怪,印象里的末世,不会这么平静——当然,他所谓的‘印象’都是从各种文艺作品来的,只要有生人在的地方,不管院墙还是哪里都是一窝蜂的丧尸围着,各种张牙舞爪激情澎湃,流着口水想要冲进来。 就像刚开始他遇到的那只丧尸一样。 如果丧尸允许这么平稳的话,也不至于到末世的地步,早被人类消灭了。 而那天看见的空荡荡的城市和寂静的街道,足以证明丧尸的危险性。自己只是被咬了一点,就迅速被感染。 大概这里是安全区? 白骁想着。 只有一个人的安全区,好怪啊。 如果这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类的话,那还不如变丧尸了。 白骁思索片刻,歪了歪头看向院墙的方向,好吧。 从她每天端着那把土枪出去转一圈的行为就知道,墙外一定有未知的危险,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008:丧尸来了 不管墙外有什么危险。 自己带来的危险还是挺可怕的,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将自己带回来。 总不能是因为他会唱歌,是一个会哼歌的感染者。 第八天,依然保有意识,这很好。 在太阳升起来前,吃过早饭,对方背了一个竹篓,手上端着枪,看起来似乎准备出去。 她在出门前回头瞅了瞅看书的丧尸,伸手一指棚下堆砌着的没劈完的柴,意思很明显。 白骁放下手里的书。 让一只丧尸劈柴。 好过分。 昨天下了大雨,夜里雨停了,今天看样子是个好天气,劈了柴还要再晒一下。 “安。”白骁说。 对方扎紧了袖口,蹲在地上把裤腿也绑好,整个人看上去很利索,听见丧尸出声,她一边绑裤腿一边抬头。 “全。”白骁点了点头。丧尸一直在努力恢复语言表达能力。 她抬了抬眼皮,笑了一下,站起来摆摆手,背着竹篓打开了大门。 如果不是手上端的枪,倒是很像出门采药的小药童。 白骁挺直了背,望着门的方向,他有点好奇院外的模样。 门打开,外面看起来还有栅栏,是两排木桩钉起来的,蔓延出去大概十米,可以从栅栏的缝隙看到外面情况。 这样能很好避免开门杀,以防哪只丧尸恰巧躺在门外,开门的时候听到动静直接扑一口——有了这道缓冲,打开门后可以轻易观察到门外有没有危险。 白骁一下就看出了它的用途,但如果没有见到它的存在的话,自己应该不会想出这个东西,看起来简单,却实用。 一只聪慧的人类。 白骁看着她背着竹篓离开,又回身关上门,哐一声轻响后,院子安静下来。 他擦了擦口水,坐了片刻,起身到了堆砌木头的那边,拿起斧子,一边劈柴一边注意到棚柱上缠的铁丝。 他眼睛盯着铁丝看了一会儿,再望望门口,低下头专心劈柴。 一上午转瞬而过。 对方回来的时候,柴已经劈好了很多,此时刚过中午,相比早上出去时,她身上沾了一些泥,看起来脏兮兮的,碎发贴在脸颊,还有些汗水冲出来的痕迹。 背篓很有分量,她放下时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她又挖回来了很多野根,这个季节好像很多这东西,吃起来口感像白薯。可以生吃,也可以煮在糊糊里,粥里。 刚挖的还很新鲜,她洗了洗直接啃了一个,听声音很清脆。 昨天下了雨,土地会变得松软,挖这种土里的食物会变得容易,白骁想起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山里的人挖笋,在雨后也很容易丰收,不仅松软好挖,而且雨后一夜竹笋会纷纷冒头。 意外又合理的,对方从背篓里继续拿出了几只很大的笋,白骁有点高兴,今晚大概有笋可以吃了。 她坐着歇口气,一边嚼着野根,一边拿水盆过来,放到水井旁,往井里倒了碗水,然后扶住旁边的木杆使劲儿压。 压了十来次,水管开始出水了。 白骁望着那个出水的地方,他隐约记得,那是一种很古老的压水井,用物理方法将水抽上来,没想到还有这么古老的东西存在。 他想起了那个脚蹬三轮,自行车,土枪,还有这个很难形容的水井。 难道这是七八十年代末世? 白骁不由怀疑,如果是这样的话,没有后世那么多钢铁丛林都市,在大部分还是农村而不是楼宇防盗门的情况下,丧尸确实可怕。 在他还在想的时候,被一道有点微微耳熟、又很陌生的声音打断了思绪,白骁怔了一下,仔细聆听,然后表情立刻变得严肃。 微微有点耳熟是因为他听过:听过自己嘶吼的声音。陌生是因为现在那声音不是他发出的——院墙外有丧尸袭击过来了。 而那只新鲜的人类还在洗她的背篓里的食物,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丧尸在觅食。 白骁有些焦急,晃动了一下铁链,铁链声响吸引了她注意,她手上动作没停,只是眼神扫过来。 “危。” 白骁说,他伸手指着那个方向,墙外现在有一只,甚至不止一只丧尸。 指指墙边,再指指她的枪。 提醒应该很明显了才对。 她扫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洗野根。 白骁着急,你耳朵聋吗,有丧尸啊! “嘘……” 也许是白骁动静大了些,她竖起食指在嘴边,示意他安静,还不忘再咬一口野根。 “过一会儿自己会走的。”她说。看白骁似乎有些着急,她叹口气,掰了一半野根,将没咬过的那半扔给他。 那随意的模样,既潇洒又酷酷的。 就是不太安全。 白骁很害怕,对方这么平静是怎么回事? 墙外有丧尸来袭,为什么自己一个丧尸怕的不行,她一只人类淡定的一比? 这没道理。 难道这小院是什么很坚固的黑科技堡垒,安全无比,而他没看出来? 白骁不由恍惚。 院外的丧尸还在嘶吼,且有些暴躁,她不可能听不到。 那声音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渐渐弱下去,她已经将背篓和挖回来的食物清洗干净,打了盆水,除掉外套,在那儿清理身上沾的泥和尘土。 她安静做她的事,丧尸叫丧尸的,白骁急白骁的。 好像三者处在不同的三个世界里,互不打扰。 “看屁啊。”她用布擦着脖子,见白骁盯着这边,挑了挑眉: “你是一只丧尸。” 墙外的丧尸低哑嘶叫,她用细微的声音哼着小调,擦拭头发上的水珠。 白骁望着这荒谬且不真实的一幕,默默坐了回去。 他想。 这个时间,他应该泡一杯咖啡,坐在办公桌前,享受着午后的阳光,对着电脑做一些工作,看同事分享一些趣事,偶尔摸一下鱼。 而不是变成个丧尸,听着墙外另一只丧尸的叫声,在这危险的世界看一只人类干活。 白骁怀念以往的生活。 现在想来,即使是不断改需求的甲方与叼毛的同事在记忆中也变得可爱了起来——最起码比丧尸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