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他对我爱不释手》 01-20 第一章 我会负责的! 午时,戒律堂。 裴勉跪在堂中央,周围坐了一圈长辈。 室内静得可怕,所有人的视线都打在眼前这个弱冠少年的身上,无一不在哀叹祈求。 忽然———“啪!” 一声巨响旋彻房梁,众人吓得身子一缩,纷纷看向里头那位怒目拍桌之人。 “想不到我裴家世代为国效忠,如今竟要栽在你小子手上!” 说话者是当今郢国的兵马大元帅裴暨,亦是裴勉的父亲,手握重权,尊崇无上。 可就在刚刚,他瞧见令自己了毕生难忘的一幕———自家儿子与当朝摄政王共枕一席,且都光着身子! 好好的庆功宴险些变成鸿门宴! 一想到那荒唐至极的画面,裴暨就难抵心头怒火,关键裴勉此刻依旧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半分不见恐惧害怕。 裴暨怒意更甚,指着地上的人便斥问:“浑小子!说!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霸王硬上弓,强要了摄政王?” 要知道,这摄政王乃是先帝唯一的胞弟,就连当今圣上都要恭恭敬敬地唤其一声“皇叔”,可见身份尊贵,怎奈自家儿子酒品太差,竟然睡了人家………… 唉!家门不幸啊! 尚未酒醒的裴勉看着面前老父亲暴跳如雷的样子,非但没意识到错误,反而噗嗤笑出了声。 裴暨脸顿时黑成了碳。 有时他真不得不怀疑,裴勉这性子到底是随了谁,怎能如此不知轻重。 周遭的议论愈来愈大,裴暨已经气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恨不能一巴掌拍死裴勉这臭小子。 似乎是被这肃穆的氛围熏染了,裴勉揉着脑袋略微清醒了些,“爹?” 话音刚落,裴暨指着裴勉怒喊道:“别叫我爹!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裴勉惊得一个激灵,酒霎时醒了大半。 只是不等他开口询问,裴暨继续道:“浑小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昨夜到底是谁强上了谁?” 裴勉愣住了。 谁?强上? 大脑空白了一瞬,紧接着记忆涌了上来。 裴勉顿时倒抽一口冷气,“这、这!” 他想起来了,昨夜是父亲的庆功宴,他作为兵马大元帅的嫡子一应受邀前往,只因途中碰到了自幼的宿敌云照,又因为自尊心作祟便与其拼了几杯酒,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不过迷迷糊糊中,他似乎是扒了谁的衣服。 “记起来了?”看着裴勉满目惊愕的神情,裴暨问道。 裴勉半天尬笑着抬起头,“爹,我说没记起来您信吗?” 裴勉大袖一甩,“少给我模棱两可!说!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于摄政王云照的手段,裴暨也不是没听说过,据说那人贯来心冷如铁,对付敌人更是心狠手辣,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如今裴勉得罪了那云照,只怕对方会记恨在心。 不过么………… 裴暨想,若昨夜是那云照在上,那裴勉就是受欺一方,饶是摄政王权势滔天,想必也不会再这等事情上深究了。 想到这里,裴暨再一次追问了裴勉。 裴勉脑袋嗡嗡的,面对裴暨的质问和众多长辈的指责,他大概是怕了,缩着身子瑟瑟发抖,吱唔着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裴暨更急了,“铮铮男儿郎,现下竟惧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裴勉思绪本就混乱,经裴暨这么一吼,他干脆眼一闭,“我昨夜喝多了,以为是在军营里,就、就扒了云照的衣服………” 说到最后,裴勉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还是让裴暨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问:“然后呢?” 裴勉悄**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小声道:“还扒了他的褻裤,然后………” “停!”裴暨顿如五雷轰顶,立马抬手制止了裴勉的荒谬言论。 后面发生了什么,就是再蠢笨的人也能猜到个大概,裴暨彻底慌了。 完了完了,这下儿是真的完了。 自家儿子睡了大郢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这罪名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此时的裴勉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随口嘀咕道:“这个云照,看上去纤纤弱弱的,想不到压人的时候倒挺重。” 裴暨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裴勉怔了怔,面带尴尬道:“没、没什么。” 裴暨盯着他,那双眸似要将人看穿。 他细细品味着裴勉方才的那句低喃,随即恍然———原来,是自家儿子被摄政王睡了? 虽还未确定,但比起裴勉睡了摄政王,裴暨还是更愿意相信摄政王睡了裴勉,至少这样,裴勉的小命就暂时保住了。 “咳!勉儿,起来罢。”心想着,裴暨道。 突如其来的和声细语让裴勉心里咯噔了下,但还是乖乖起来了。 这边裴暨正欲开口询问详情,紧闭的门框忽然“砰”地一声开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锦衣男子负手款步走进,周身散发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栗,男子面无波澜,径直走到了裴勉身旁。 裴勉眨眨眼,“云照?你………” “闭嘴!”话讲一半,裴暨生怕裴勉说漏嘴,当即扬手给了他一掌,随后对着云照拱了拱手,“安王殿下。” 云照纤睫轻轻扫过眼睑,他看了眼身侧的裴勉,然后对着裴暨微微颔首,“裴元帅。” 语气淡然,不掺半分情。 裴暨喉结轻滚,心里猜测云照此番前来定然是为了昨夜之事,他想,既然裴勉都说了自个儿是被压的那个了,况且自家儿子仪表堂堂,那云照也算不得吃亏,顶多名声有所受损。 于是思忖再三后,他先发制人道:“我儿昨夜饮多了酒,今早却在安王殿下的榻上醒来,安王殿下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云照:“…………” 裴勉:“…………” 醉意全消,裴勉眨吧着眼睛看着面前咄咄逼人的父亲,心道您可是搞错了? “那个,爹?”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正想着该如何解释,裴暨却满脸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勉儿,为父知你难过,但安王殿下也不是有意的,要不就这样算了吧。” 话虽是对裴勉讲的,但裴暨的视线却始终停留在云照脸上。 裴勉刚想开口,云照忽然说话了:“裴元帅言重了,此事是我过错,若裴勉想要什么补偿,尽管说便是。” 话毕,裴暨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下了。 还好,自己猜对了。 眼瞧着占了上风,他对云照道:“我自知安王殿下不是有意,如此,便算了罢。” 云照依旧面无波澜,“不知裴勉的意思是?” 话锋蓦地一转,不知是自幼对云照的阴影过于强大,裴勉身形一晃,如咿呀学语的孩童般光动着嘴皮子,却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云照垂眸看着他,半晌道:“本王知道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开,裴勉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腾然站起身冲着云照背影高喊:“我会对你负责的!” 堂内一片寂静。 裴勉目光坚定,语气不带一丝拖沓。 虽然他认为自己是讨厌云照的,虽然那家伙自小就处处压他一头,不论何时何地都能冲他毒舌几句,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既然要了云照的身子,纵使这是醉酒后的无心之失,他也定要对云照负责。 慢慢地,云照回过头,嘴角荡起一抹浅笑,“好啊,那我们成亲吧。” 第二章 别想赶我走! 傍晚,安王府。 “殿下,您确定要留下这孩子吗?您虽为男子,可这怀胎十月的苦也是免不了的。” 软榻上,云照倚靠在床头,听着府医的一声声劝导,他闭着眼睛蹙眉道:“本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下去吧。” 府医看云照强硬的态度,自知劝不动对方,只得识趣退下。 关门声响起,云照缓缓睁开眼,一只手轻抚上那平坦的小腹,面儿上渐渐露出几分柔色。 回忆起那夜的缠绵,现在想想也属实令他头痛,他没料到那个一向对自己避如蛇蝎的人会流露出那种神情,以至于自己一时心软叫对方钻了空子,况且………… 云照看着自己的小腹,拧眉吐出了一口气。 虽然他对裴勉早已钦慕有加,但不知裴勉对他到底是作何感想,恐怕还是和从前一样,避之不及吧?他心嗤道。 原本那夜云雨前,他是想唤郎中替裴勉醒醒酒,顺便给自己开些治头疼的方子,却不想那家伙酒没醒成,自己还错拿了孕子丹,如今这腹中竟揣了个小崽子。 桩桩乌龙现在回想起来也着实可笑,云照本想着,若是裴勉因此而和他成亲,那他不就成了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了? 可若不将此事告知于裴勉,那对这个孩子来说是否又过于不公,毕竟裴勉是这孩子的父亲。 想着,云照捏了捏眉心,半晌叹喃道罢了。 左右不过一纸婚书,虽然白日里的试探没能换来裴勉的妥协,但至少那家伙是个有担当的,不至于睡完就拍拍屁股走人。 “云照!云照!” 心正想着,裴勉那大嗓便从院中一路传来,云照视线移至门口,只见裴勉拎着大包小包的行囊气喘吁吁地朝他走来。 “你这是做什么?”云照恢复了素日的漠然,出声问道。 裴勉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渍,哼道:“还不是因为你,我爹把我赶出来了,我现在没地方可去,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确实,自从他当着众亲的面喊出要对云照负责那句话后,他爹就把他赶了出来,确切地说是把他赶到了安王府门口。 听到裴勉的话,云照心觉好笑的同时微微侧首道:“好啊,不过我安王府可养闲人,裴小将军是会洗衣做饭还是杀禽捕鸟?” 裴勉愣了一下,心道这云照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不过么,好歹他也在军营里混迹了那么久,洗衣做饭之类的活儿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见裴勉坑着脑袋不说话,云照以为他知难而退了,刚欲开口赶人,却见裴勉忽地拍胸脯道:“行啊,以后你的衣食住行,我裴勉通通包了。” 火红的烈阳透过门框洒进,打在眼前这个少年的身上,云照心脏猛烈跳动了几下,然后迅速别过头道:“知道了,你先出去。” 裴勉不依,“我既答应了要照顾你,那就绝不会反悔。” 说着他迈步走近床榻,云照慌了,心想自己现在这副忸怩的模样,绝不能让裴勉看见了。 “别过来!”他低吼一声,裴勉立即停下了脚步,惑道:“怎么了?好好的发什么脾气?” 看着榻上之人微微发抖的双肩,裴勉眼底闪过一抹无措,但还是听话地没有上前。 云照背对着他,墨发尽数披下,与雪白的衣襟交错重叠,宛如一幅精美绝伦的画卷。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那晚就当是你的无心之失,我不会缠着你不放,你也无需对我负责。” 裴勉一听这还得了?这家伙此番言论可是要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想他堂堂武将之后,若因这件事情遭到后人诟病,岂不是遗臭万年? 想到这,裴勉不免有些忿然,出口质问云照:“你当我是什么人,又当自己是什么人?” 云照自然知道裴勉在顾忌什么,无非就是为那点子脸面,只是瞧见裴勉的焦急模样,即使这焦急与他无半分钱的关系,他心里还是流出了一阵暖意。 “还笑!”捕捉到云照嘴角的笑意,裴勉气得原地打转,心骂这家伙果然还跟以前一样,势要见他出丑才肯罢休。 云照闻言敛去笑魇,淡然道:“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那便在这住下罢。” 裴勉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又臭又犟,若他不答应,只怕那家伙要闹个天翻地覆,倒不如就此应了裴勉,他安王府也多个热闹。 果不其然,听到云照的话,裴勉先是一怔,然后掐着腰把头高高昂起,哼道:“这还差不多。” 云照难得心情愉悦,于是打趣裴勉道:“我倒是想知道,你口中的负责是怎么个负责法儿?照顾我一辈子么?” 裴勉顿时喉头一哽,“什、什么?” 虽说他是来这里照顾人的,可裴勉从未想过,自己未来要在这安王府里呆一辈子,想到日后时时刻刻都要和云照这个伪君子同住一个屋檐下,他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看着对方吃瘪的样子,云照心中不甚痛快,起身下榻后一脚踢开地上堆着的行囊,道:“我安王府家大业大,不会缺你一口吃的,这些个垃圾便都扔了吧。” 要知道,在被老父亲赶出家门之前,裴勉可是央求了好久才被允许收拾行李,眼下他的这些宝贝竟被云照唤作垃圾,他说不生气是假的。 “好你个云照!”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云照跟前,不由分说推了那人一下,“你敢动我的宝贝试试!” 云照原也只是玩笑,压根儿没想到裴勉会如此生气,被裴勉这么一推,他险些重心不稳栽倒在地。 “你发什么疯?”云照条件反射地捂上肚子,有些恼怒地瞪着裴勉。 裴勉哑口。 说实话,他在动手的下一秒就后悔了,可被云照这样训斥,他又嘴硬地收回了那欲要扶人的双手,半讽道:“堂堂摄政王,轻轻一推就要倒了似的,这般孱弱,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云照没有说话,只冷冷看着裴勉。 裴勉被盯得莫名心虚,拎起行李就往外走,边走边冲屋里喊:“总之,我就在你这住下了,你别想着赶我走。” 云照依旧不语。 直到人走远了,他才褪去那贯彻眸底的寒意,似自语般扯出一抹喟笑道:“如此莽撞不堪,怎作腹中孩儿榜样。” 说着,他再次把掌心放于小腹。 忽然,房顶传来一阵细微脚步,云照眸光轻瞥,然后缓缓把双手负在了身后,脚步声同时落下,最终停在了云照的面前。 “何事?”云照看了眼半跪在地上的男子,面无表情问道。 男子名唤逍卓,是云照手底下的的暗卫。 听到云照的话,逍卓低眸拱手道:“启禀殿下,据宫中探子来报,太后那边似乎是按耐不住了,恐在三日后的围猎上会有所行动。” 死一般的沉寂后,云照道:“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待人离开,云照眉头紧锁。 太后宁诃,享天下人朝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并非当今圣上的生母,其子乃弈王云褚,自幼争强好胜,先帝知晓云褚难当大任,特于崩逝前下了口谕,封十六皇子云昇为储君,也就是现在的大郢皇帝。 可云照知道,宁诃这些年从未放弃过争夺帝位,云昇又过于年幼,实在难与其斗争,且如今他已有孕在身,只怕………… 想到这里,云照不免感到一丝担忧,心道这件事绝不能传入了外人耳中,至少现在不行。 第三章 我们成亲吧! 翌日晨,裴勉是被一阵争吵扰醒的。 “大清早的嚷嚷什么!”他推开门,一脸困倦地喊问,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云照紧闭的房门。 院中声音戛然而止,两侍女见状忙跪地道:“婢子竟忘了裴将军在此,还望将军恕罪!” 裴勉打了个哈欠,烦躁地摆摆手道:“罢了罢了。” 两侍女见裴勉没有生气,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不多时便走远了。 裴勉站在原地,一边心惑云照竟未发火一边朝那紧闭的房门走去。 “我说摄政王殿下,太阳都晒屁股了,您老人家还没…………”空阔的室内响起裴勉吊儿郎当的声音,只是未等他把话说完,一道隐忍的痛吟忽地闯入耳廓,他微微一怔,紧接着快步往床旁踱去。 “云照!”他猛地掀开床幔,映入眼帘的是云照那张惨白的脸。 裴勉当即慌了神,立即俯下身问:“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府医过来!” 说罢,他起身就要往外走,被云照紧紧抓住了袖摆,“别去,不必去。” 裴勉见惯了云照盛气凌人的模样,眼下这般求人的姿态还是头一回见,心里不由升起一抹异样的感觉,反手握住云照细腕道:“好,我不去了,你先躺下。” 云照重新躺了回去。 头痛稍稍缓解了些,他用力眨了眨模糊不清的双眼,有气无力地问:“什么时辰了?” 裴勉道:“卯时三刻。” 云照深喘了口气,然后拧眉啧了一声。 再过一刻钟,府医就要过来替自己诊平安脉了,得让裴勉赶紧离开这里,他心道。 “裴勉………” 心里思索着,他轻唤了一声床旁矗立的人,裴勉不放心地弯下腰,大掌抵在云照额间,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云照没有说话,只默默把脸转向了里侧。 裴勉掌心落空,心中不甚疑惑,正欲询问之际,云照已然别过了脸,虽苍白依旧,却恢复了了几分平日的冷淡。 他看着裴勉,道:“我饿了,你去做些吃的来吧。” 裴勉脸顿时皱成了一团,心问云照这家伙方才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怎的眼下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见人没有动作,云照有些急了,但面儿上仍旧淡漠,他看了裴勉一眼,刻意戏道:“怎么,昨日还答应了要照顾我,现下我饿了,裴小将军竟无动于衷?” 目光透着蔑视万物的高傲,裴勉盯着那双眸子,忽觉胸前一阵剧烈跳动,竟不自觉避开了那道灼热的视线,许久后才吞吐道:“好,我去给你做吃的,你等着。” 说完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云照见人终于走了,再也抑制不住卡在喉间的痛苦呻吟,他死死抓着被褥,指甲深嵌掌心,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顷刻间打湿了雪襟。 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照周身的警惕在看见府医后尽数卸下,喘着粗气撩起了袖摆。 “殿下头痛的频率愈发缩小了,还是要保重身体才是啊。”陈酉指尖搭上云照的脉,语重心长地说道。 云照听罢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头疾是小,孩子为大。” 陈酉蹙眉道:“可即便如此,殿下也不该把药停了,这头痛病跟随了您这么些年了,每每发作便如临地狱,于您腹中的胎儿来讲也并非是好事。” 自上回诊出怀嗣后,这摄政王殿下因怕胎儿受损,便下令停了那缓解头痛的汤药,陈酉对此本是反对的,毕竟这头痛症状发作起来真不是常人能忍受的,可他又拗不过云照的固执,只得无奈应是。 听了陈酉的话,云照垂眸缄默了。 他自然知道不吃药的后果,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头痛病发作起来到底多要人命,但为了腹中胎儿,他绝容不得半点差错出现。 “我意已决,无需多言。”云照不假思索道。 左右劝不动对方,陈酉也只能作罢,但还是提醒道:“即便如此,若日后再发作,殿下可唤人来替您揉一揉,至少可以缓解一二。” “知道了。”云照表面答应,心里却忍不住嗤了一声,想他堂堂一国摄政王,为朝堂呕心沥血了半辈子,也习惯了用虚假的面具作伪装,不说府内上下,整个郢国都流传着他云照暴戾恣睢的声名,又有谁敢罔顾性命贴身靠近? 大抵是看出了云照心中所想,陈酉坦言道:“殿下万金之躯,普通侍婢实难贴身伺候,倒不如叫那位裴将军过来,至少他也是您腹中孩儿的父亲。” 云照没有说话。 确实,就眼下境况而言,他的确需要一位可助他缓解痛症之人,可云照不想、也不愿裴勉知晓他怀嗣的消息,毕竟裴勉一直视他为宿敌,倘若裴勉知道此事,这孩子怕是就保不住了。 “此事容后再议,你先下去吧。”云照面儿上烦躁,心里却十分不安。 陈酉见云照不言语,叹了口气后便离开了。 同时,裴勉进来了。 云照莫名有些心虚,于是视线移到他手中冒着热气的碗,问:“这是什么?” 裴勉道:“肉粥。” 云照“哦”了一声,然后把伸了过去。 本以为接下来裴勉会把粥递给他,却不想晾了半天,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愣着做甚?”云照问道。 裴勉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垂眸盯着手中的碗,嘴唇翕动了半晌后道:“你怀孕了?” 云照心头一颤,“没有,你听错…………” “我们成亲吧!”不等他把话说完,裴勉忽然抢先一步道。 云照愣住了,随即撇过脸道:“孩子是我想留下的,你不必为了那所谓的责任牺牲自己。” 裴勉默了片刻,继而抬眸坚定道:“什么牺牲不牺牲的,我只知道我仰慕你,爱慕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云照再次愣住,“你………说什么?” 裴勉蹲下身子,握住云照的手重复道:“我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孩儿,只是喜欢,所以,我们成亲吧。” 掌心传来的温度滚汤而炽热,裴勉望着面前眼尾泛红的云照,心跳愈发剧烈。 他想,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处处叫他不顺心的猖狂家伙,如今能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是韶年生辰时收到的纸鸢?还是素年来的不休争论?亦或是昨日失手推人后的愧疚难当? 裴勉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可以确定,云照对他来说早已成了特别的存在,若日后这浩荡天地间少了此人,他该有多寥寂。 “我们,成亲吧。”裴勉又重复了一遍,握紧云照的手愈发用力。 慢慢地,云照嘴角挑起一缕和煦的笑,好似那料峭雪山中绽放的雏菊,是云照难得流露出来的一片柔软。 可紧接着,他错开裴勉的视线道:“此事并非儿戏,你可想清楚,若太后知道了………” “那又如何?”裴勉反问,“即便是太后,即便所有人都反对,我也要与你成亲。” 好歹也算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太后宁诃与云照之间的渊源,裴勉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虽是一介妇人,但太后宁诃的爪子已蔓延至了朝堂,不少官员被其拉拢收买,其中不乏朝廷命官。 现在想想,云照虽贵为摄政王,却为了皇权不落入他人之手而整日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如今云照又怀了他裴勉的孩儿,他怎可坐视不理。 虽然平日里总揣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云照不得不承认,裴勉是认真的。 “好,我们成亲吧。”半晌,他微微一笑,说道。 第四章 孩子踢我了! 没有喧天锣鼓,没有红烛喜服,只两道身影孤立在宗祠中,一拜门外天地,二拜身后高堂,三拜夫妻叩首,然后礼成。 直到最后,裴勉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明明昨日还势不两立的两个人,今日就结为了夫妻,可纵使这般神奇,他还是握起云照的手道:“即日起,你便是我裴勉名义上的妻子了,有我罩着你,谁也不敢欺负了你。” 一股暖流淌入心窝,云照嘴角不自觉上扬,他拂袖掩去笑意,抽回手道:“我堂堂大郢摄政王,即便没有你的庇护,也无人胆敢欺我。” 可话虽如此,云照依旧笑得明艳,那种被人重视的感觉,他已许久没有体会过了。 这一刻,裴勉才彻悟,过往的那些针锋相对从来都是含着爱意的,因为云照自小被万人簇拥长大,而他裴勉无论做得再好,也总是处处低云照一截,以至于藏在心底的仰慕之情逐渐扭曲成了厌恶。 裴勉想,自己这头脑抵不上云照万分之一的聪明,如今却还是抱得了美人归,当真是老天爷垂怜。 “云照。”他看着面前谪仙般的人物,迫不及待唤了一声。 云照回望着裴勉那一脸痴傻的模样,看戏似的问:“怎么,看呆了?” 滚热的气息袭击着裴勉脸颊,他倏地一下脸红了,讲话也没了平日里的气魄,只傻傻地点了点头。 云照轻笑一声,道:“那看来,我这般轻易便嫁与了你,倒是吃大亏了。” 裴勉眼底立即闪过一丝错乱,忽而拔高音量道:“眼下情况特殊,你等着,待日后尘埃落定了,我定然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哦?”云照下颌轻昂,漂亮的眸子含着万种风情,“那我便等着看了,看你如何八抬大轿迎我了?” 话毕,二人四目相撞,皆笑出了声- 春至将至,府邸内外一片葱郁繁茂。 算算日子,云照腹中胎儿已有月余,自打成亲以后,裴勉就根忽然开窍了似的,凡事都事必躬亲地照顾着云照,从不舍得云照累着半分,但不知是不是男子怀胎的缘故,云照近段来的反应甚是剧烈,整日食无味寝不安,即便他忍着反胃吃下几口,接下来便是无休止的恶心,有时严重了,甚至会呕出几口血来。 裴勉看在眼里,更疼在心里,他曾提出过请宫里的御医过来瞧瞧,但被云照以打草惊蛇为由拒绝了。 皇宫何等森严之地,但凡有丁点儿的风吹草动,不消片刻就能传得人尽皆知,云照不能冒这个险,左右寻不到法子,裴勉除了跟在云照身后干着急,似乎起不到什么其他作用。 直到某天夜里,裴勉为了替失眠的云照外出买糕点,无意间听见路人提了一嘴,说怀孕之人反应大,那是因为肚子里的是个男胎,所以格外的闹腾,只需趁着胎儿未成型时转为女胎即可。 话虽荒谬,但裴勉回府后想了一宿,最终还是决定死马当活马医。 于是第二天,他早早地便起来了。 大抵是昨夜没睡好,云照此时还未醒来,裴勉悄**看了眼床上熟睡依旧的人,接着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屋外晴空万里,推门便是窜入鼻腔的花香。 俗话说的好,酸儿辣女,裴勉回忆近段时间云照的饮食,虽与怀嗣前没什么区别,但古人的话不会有假。 记得从前在军队的时候,他曾跟一位渝州的伙伴学过些辣菜,要知道,渝州人最爱食辣,放眼整个大郢也找不出几个比之更甚的,因此捯饬了近半个时辰,一桌子的辣菜就这样呈现在了云照面前。 “咳咳!”刺鼻的味道呛得云照直流泪,他看着眼前的满汉全席,忍不住发问:“这都是些什么?” 裴勉没有急着回答,只一个劲儿地让云照尝尝,“你吃吃看,味道绝对比酒楼里的还要好。” 云照手掩着鼻,几乎是嗅到一点便会干咳不止,他望着面前碗里堆得满当当的菜,心里一阵窝火,“我不吃这些,都撤了吧。” “为何?”听到云照说不吃,裴勉又慌了,难得低三下四哄起了人,他说:“这些都是上好的食材烹制而成,不吃多浪费?来张嘴。” 说着,他夹起一块儿鱼肉送到了云照嘴边。 云照条件反射地撇开了脑袋,清俊的眉眼染上一层薄薄的愠色,虽然那鱼肉闻不到任何的腥味,但前面几天的经历已经给云照带来了阴影,如今只这么看着,他便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着恶心推开了裴勉竖在跟前儿的那只手。 裴勉见云照一脸难受的样子,心急的同时索性把那块鱼肉放进了自己碗里,然后重新挑了块素菜到云照嘴边,“不想吃鱼吗?那尝尝这个。” 云照看了看那菜,又看了看裴勉,犹豫片刻后拧眉张开了嘴。 裴勉顺利把菜送到云照口中,还没来得及高兴,只听屋内一阵猛烈的咳嗽,云照辣得双颊通红,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裴勉见状有些手足无措,反应过来后忙给云照喂了水,冰冷的茶水冲散了喉中辣意,云照干瞪着裴勉,险些将手中的碗丢过去。 为何裴勉要逼他吃不喜欢的菜?是不是后悔与自己成亲了?还是说他不想要这腹中孩儿了? 一系列的疑问凭空来袭,云照盯着裴勉,委屈是真,生气却也不假,他自问摄政这么些年以来,从未有人敢轻怠于他,可眼下裴勉竟如此光明正大地欺他辱他,简直是胆大包天! “云照?”忽然,裴勉走近他身旁,满眼都是歉疚道:“嘴里还辣吗?肚子还难不难受了?” 云照没有给他好脸子,转身留了个背影给裴勉,冷冷道:“与你何干。” 裴勉自知云照生气了,哄道:“是我的错,我现在就唤人撤了那些菜。” 什么男胎女胎,什么酸儿辣女,通通滚开!裴勉想,只要能让云照高兴,就是那无间崖的千年灵芝,他也要想法子替云照寻过来。 待下人撤去饭菜,屋内的刺鼻气味儿也消散了许多,云照却还是没有消气,依旧笔挺地立在那里。 见此,裴勉心里更是焦急,偏偏还嘴笨得说不出一句中听的话,干脆不说了。 沉默的氛围僵持了许久,云照瞳孔轻移,偷偷看了眼身侧耷拉着脑袋的人,心觉好笑的同时审问般开口道:“说说吧,今日为何举止反常?” 见云照终于有了反应,裴勉嘿笑着吱唔道:“我见你日日受腹中那崽子折磨,就想着把他变成女婴,女孩儿嘛,总比毛头小子乖一些。” 云照听罢哭笑不得,“你怎知我怀的就一定是男婴?再且,你从哪里听说吃了辣菜就可改变胎儿性别?” 裴勉摸了摸脑袋,“民间传闻是这么讲的。” 云照:“…………” 深叹了口气,他掌心贴上小腹,心里默默祈求孩子千万不要遗传了他爹的头脑。 见对方又不说话了,裴勉以为云照还在为他刚刚的所作所为生气,于是焦急地保证道:“你别气了,我发誓,以后绝不再犯此等错误。” 云照本也没有太过气愤,只是有些恼裴勉的任性妄为,竟不顾腹中孩儿的安危只为换取他的一时之欢,出发点虽是好的,但做法并不可取。 “既明白自己头脑不灵,那日后便不要再听风是风。”云照道,最终还是没忍苛责裴勉。 裴勉听后当即咧开嘴,傻笑着点了点头。 视线停留在云照尚且平坦的小腹,裴勉这才发觉,入住安王府这么久以来,自己竟是没给过“儿子”一个正眼。 或许是心怀愧疚,他缓缓蹲下身子,笨拙地将耳朵贴近云照的小腹。 云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听着裴勉的喃喃低语,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鲜有地蒙上了一层愉悦。 裴勉双手搭在云照腰间,忽然抬头惊喜道:“云照,他刚是不是踢我了?” 云照无奈一笑,刚刚足月的孩子,手足皆未成型,又怎么学得会踢人呢,不过既然裴勉说是踢了,那便踢了吧。 他看着裴勉,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第五章 孩他爹是谁! 一晃又是几日。 某天下了早朝,云照回府时,裴勉将将做好膳菜,院内饭香四溢,饶是尝遍了美味的云照也不由咽了口唾沫。 “只是早膳,为何菜色如此之多?”他走到石桌旁,望着那满满一桌子的美食问道。 见人回来了,裴勉咧嘴一笑,阔步走到云照身旁后小心搀着人坐下,又十分贴心地在石凳上放了张软垫,“你昨日说想吃豆腐,我便早起去买了新鲜的回来。” “我说过么?”云照闻言回忆起来,可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有说过那句话。 裴勉潦潦应了一声,岔开话题道:“你快尝尝,这可是我新学的一道菜。” 云照听罢应声咬了一口。 “味道如何?”裴勉盯着那两片绯红的唇瓣,问道。 云照喉结轻轻滚动,心里不由赞叹裴勉手艺了得,但他并未将情绪表露出来,只淡淡说了句“还可以”。 可即便这般淡然,裴勉依旧高兴不已。 他才不会告诉云照,那话儿只是对方睡梦中的一句呓语,不过现在想想也着实可笑,他原只是想去云照房内取白日落下的物件儿,谁曾想那天云照睡得早,天还没黑就就寝了,而且……… “噗!”忽然,他一个嗤声笑了出来,得到了云照一个嫌弃又疑惑的白眼。 裴勉佯装咳嗽了两声,一本正经地又夹了块儿豆腐到云照碗里,“来,再吃一块。” 手上动作不停,不多时,云照面前的碗便堆起了小山丘,见裴勉仍旧夹菜,他立即抬筷制止了对方,眉眼带着愠怒嗔怪道:“你是想撑死我么?” 回过神的裴勉这才悻悻作罢,可一想到昨夜里云照那不甚安分的睡颜,他便抑制不住那股想笑的冲动,谁能想到大郢堂堂摄政王,睡相竟会如此之差,两个脚尖一只朝南一只向北不说,还非得抱着枕头才能入睡,裴勉掰着指头也算不清自己昨夜到底替云照盖了多少回被子。 “那个………”他稍稍移开目光,然后又重新放到云照脸上,道:“多吃些,你太瘦了。” 蹩脚的措辞换来了云照的一声冷笑,天知道他怀孕期间被裴勉喂得有多好,除去正常的一日三餐,下午还要吃些点心茶水,再加上裴勉半夜会偷偷潜进他的屋子放些吃食,云照觉得自己现在这身型已经大不如前了,可即便如此,裴勉竟还觉得他太瘦。 莫非………是嫌弃他不好生养? 脑中忽然蹦出了这么个想法,他顿时如坠冰窟,摸着自己的小腹,低声喃了句“不瘦了”。 看着云照低头一言不发的模样,裴勉心里猛地咯噔了下儿,脑中反思自己是不是又哪句话说错了。 可左思右想,他实在想不到云照因何而屈,可他又实在害怕云照情绪不佳,于是沉思良久,他笨手笨脚地走到云照跟前,一把将人拥入了怀里,掌心轻拍着云照的后背。 云照思绪蓦地中断,半晌阴怪道:“你倒是会哄人。” 语中掺着情绪,裴勉以为云照是在夸他,嘿嘿笑了两声,可紧接着他又意识到了什么,一改方才的笑脸道:“我只哄过你一人,这辈子,也只会哄你一人。” 低沉的嗓音极富磁性,话语中是明晃晃的表白,云照不知不觉沉溺其中,唰的一下脸红了。 院里的桃花开了,粉嫩的花苞披着初晨的雨露,正如此刻的云照,羞赧娇嫩。 裴勉还是第一次见云照这般害羞的模样,一时竟看入了迷。 在他的印象里,云照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是站在雪山顶峰的睥睨者,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可如今,那般不染纤尘的谪仙,竟成了他裴勉的枕边人。 袖中拳头紧握,裴勉忽觉眼眶一阵发热。 “今日初七,你该回将军府一趟。”忽地,云照细声来了一句。 裴勉迅速眨了眨眼,压下那快要夺眶的泪花儿问:“为何?” 云照侃侃道:“今日是咱们成亲后第七日,按着规矩,今日也是你回门的日子。” 裴勉恍然,旋即两手一拍:“说的也是。” 但跟着他又发出疑问:“回门不是一般都女子回门么?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回什么门?” 云照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忽悠道:“你在我安王府成的亲,换句话说,是你嫁进了我安王府,你不回门,难道我回门么?” 裴勉听罢挠了挠头,“似乎是这么个道理。” 云照见状板着腰忍笑道:“那你还不收拾收拾,一会儿随我同去。” 裴勉“哦”了一声,然后屁颠着跑去了屋内。 将军府不比安王府花草繁多,兵器枪械倒是不少,光那碗口粗的长枪就从府门一路延伸到了前堂,看着不似府邸,倒像是审问犯人的衙门。 “将军!夫人!少爷回来了!”院儿里的小童在瞧见裴勉的身影后立即高喊了起来,模样甚是激动。 “什么!谁回来了?”原本在听到裴勉回来了时,裴暨一脸怒愕地跑了出来,周身都是煞气,可在看见裴勉身侧的云照后,他又倏然堆了一副笑脸,“安王殿下怎有空光临寒舍?” 裴勉:“…………” 云照:“…………” 听着裴暨一路的滔滔不绝,直至进了大堂,云照略显烦躁地抬起一只手,声音戛然而止。 “安王殿下今日来此是所谓何事?”打探到云照眼底的不耐,裴暨干脆直奔主题问道。 闻言,云照把身后的裴勉拉到跟前,也不含糊道:“今日是王妃回门的日子,贸然前来,还望裴元帅勿怪。” 王、王妃? 裴勉一愣,抬眸恰见老父亲怒愕的双眸,又连忙把头低了回去。 忽然一阵爽朗笑声响起,裴暨道:“怎会,想不到安王殿下与勉儿感情如此之好,本帅看了也着实欣慰。” 云照没有接话。 裴暨尴尬地笑了笑,心里正想着措辞,对面那沉默不语的人忽然开口了:“本王怀嗣了。” 裴暨怔在了原地。 裴勉也怔在了原地。 不是说暂时保密的吗?不是说不能将此事透露半分吗?怎么现在却全盘托出了? 裴勉不知道云照在想什么,但内心的疑惑很快被尽数咽下,他想,云照这样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自己只需支持即可。 反观裴暨,在听到云照的话儿后久久没有回神,直到裴勉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乍然惊呼:“谁!孩他爹是谁!本帅砍了他!” 到底是谁敢让他裴暨的儿婿怀孕?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裴暨随手抽过墙上悬挂的宝剑,作势在空中挥舞了几下,云照内心毫无波澜,淡淡道:“裴勉的。” 裴暨动作一顿,“谁、谁的?” 第六章 儿婿变儿媳? 用膳途中,裴暨时不时看向云照的肚子,脑中回忆着裴勉方才的阐述,这才惊觉自己原来搞错了,并且错得彻头彻尾。 原来打从一开始,自家儿子就不是被压的那个,反而还搞大了大郢摄政王的肚子! 想到这,冷汗顺着发髻流下,他胡乱抹了把脸,掩口悄声问裴勉道:“安王他………真的怀了?” 裴勉闻言看了眼云照,跟着掩口道:“真怀了,我的种。” 话语中包含了似有似无的骄傲,说完他顺手夹了块瘦肉到云照嘴边,“多吃些,营养要跟上。” 云照也未推脱,张口便将那肉含进口中,嚼了几口后慢慢咽下。 卿卿我我的画面入了裴暨的眼,不免尴尬地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二人注意四周,然而裴勉和云照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你喂一口我吃一口。 瞧着眼前的此情此景,裴暨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要知道,云照可是先帝唯一的胞弟,二人虽相差了十岁之多,可先帝在世时,对云照这个弟弟可谓是宠到了骨子里。 直到现在,裴暨都还记得很清楚,先帝驾崩前夕曾把他单独唤去了寝殿,要裴暨拿稳了手里的兵权,势必要护云照一生周全。 裴家世代为将,又世代承蒙圣恩,裴暨自然不会负了先帝的遗愿,只是谁知自家儿子竟如此“争气”,直接搞大了人家的肚子………… 想到这里,裴暨便没由来的心虚。 不过还有一点他十分好奇,先帝既如此宠爱云照,那当年何不将皇位直接传与云照? “对了爹,娘呢?怎么没见她过来?”裴勉忽然问道。 裴暨思绪被打断,颇为不耐道:“你娘陪你两个姐姐出门了,这会儿应该回来了。” 裴勉不知听进去了没有,一边拿帕子替云照擦嘴一边唤人拿来漱口的茶水,看上去倒是忙得不可开交。 直到安顿好云照,他才扭过头道:“出门做什么?又去买脂粉?” 行云流水的动作尽入裴暨眼底,心里忍不住腹诽了句“妻奴”,然后眼底充满蔑视地白了裴勉一眼。 裴勉光顾着捯饬云照,目光一瞥瞧见自家老爹吞粪般的表情,随口问:“爹,你眼睛不舒服吗?” 裴暨:“…………” 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的云照敛眸轻笑了一声,心里忍不住道了句有意思。 他缓缓站起身,不给裴勉反应的机会,阔步坐到了裴暨身侧,正欲开口,恰巧卫君娥携女回府,云照环视了圈堂内众人,然后“扑通”跪到了地上。 裴暨愣了愣,接着噌然起身,惊呼:“殿下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云照依旧跪得笔挺,“成亲以来,云照还未曾拜见过岳父岳母,今日在此补上,还望父亲、母亲勿怪。” 说完,他弓腰叩了一首。 裴暨吓得两腿打颤,若非卫君娥在一旁搀扶着,他恐怕下一秒就要晕倒过去,“殿下身份高贵,实在无需这般。” 言毕,他一记飞眼示意裴勉扶云照起身。 收到信号的裴勉这才后知后觉地踱至云照身旁,然后附耳小声道:“快起来吧,咱爹娘又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他们不会怪你的。” 云照并未作答,只默默站了起来。 直到人重新坐下,裴暨才终于长舒一口气来,可衣摆下的双腿却依旧打着哆嗦。 忽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随意寻了个理由打发走了屋内旁人,然后把视线停留在了云照那张淡漠的面孔之上。 不对劲………… 裴暨看着云照,面色变了几分。 对于云照这人,他虽称不上了解,却也闻得颇多,方才因为一时紧张,他竟忘了,云照是何等的心高气傲之人,除了拜过父皇兄长以外,根本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就连当今太后都未曾受过他的跪拜。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清高孤傲的人,刚刚竟对他裴暨下跪了! 对此,裴暨算得上是喜忧掺半。 他想,云照既怀了他裴家的骨肉,那么便不大可能会对裴家出手,但他怕就怕裴勉会因此丢了魂,万一云照不似表面那般无害,那日后,孩子很可能就会成为牵制裴家的筹码。 思绪稍有混乱,裴暨瞄了眼角落里安然饮茶的云照,袖摆下的双拳不自觉握紧。 大抵是察觉到了那股灼热的视线,云照望向裴暨轻轻一笑,接着蓦然开口:“请父亲放心,我腹中的孩儿只会姓裴,也只能姓裴。” 大约被洞察到了心思,裴暨不自在地挪开目光,干笑两声道:“是么?如此甚好…………” 闻言,云照回以一抹淡淡的微笑,自顾自喝着杯中的茶水。 但事实上,他此番前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整个裴家为他所用,毕竟放眼整个大郢,只有裴家的实力称得上中流砥柱,且裴家手握兵权,朝中几乎无人敢与之抗衡。 于是揣着这么个心思,云照亦是庆幸自己怀了裴勉的孩子,若非这样,他还真不确定裴勉那小子是否会对他死心塌地。 心想着,他微微垂首,掌心温柔地抚过那尚且平坦的小腹,紧接着开口道:“明日就是围猎的日子了吧?” 坐在旁侧的裴勉听罢,应声道了句“是”。 云照指尖抵着下颌作思索状,片刻后抬眸看向裴暨道:“明日的围猎,还请父亲一同前去。” 裴暨不解地问:“皇家围猎,一般只有皇室或王孙贵族前去,这………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云照坦言道:“若我说,陛下会在明日的围猎中遇险呢?” “什么?”裴暨眉头倏然皱起,问:“何来的这个说法?” 云照没有着急作答,只道:“事态紧急,还请父亲速速决断。” 事关圣上安危,裴暨自然是想也不想便应答了,可就在他心惑云照为何会料定此事时,只听对方再次开口:“除此之外,怀嗣一事还请父亲暂时替我保密,否则下一个出事的,便是我腹中的孩儿。” 裴暨的眉头自开始便没有放松过,听到云照的话,他更是止不住胸口的那股暴虐,狠狠拍了下儿案桌,沉声道:“谁!到底是谁这般猖狂,竟要害我裴家子孙!” 云照放下了手中茶盏,眸底透着的寒意叫人不寒而栗,“太后,宁诃。” 第七章 我忍不了了! 夜幕,王府。 大概是怀了孩子的缘故,云照近来十分嗜睡,从将军府出来后又颠了一路的马车,回到王府时他已靠在裴勉肩头睡着了。 “瑶儿,去打点热水过来。”踏过王府的门槛,裴勉对路过的婢子轻声道了一句,然后抱着云照稳步向寝屋走去。 被唤“瑶儿”的侍女看了眼裴勉怀中熟睡的自家主子,立即道:“是,请将军稍等。” 回屋后,裴勉把人轻轻放到榻上,仔细替云照掖好了被子后终得喘了口气。 恰巧婢女端来了热水,裴勉把人遣退后端着盆来到了云照床旁。 他记得,云照这人素爱干净,每日就寝前须好好沐浴一番方能入眠,只是近来因着嗜睡的原因,常常是裴勉着空替他擦的身子,就如现在这般。 “云照,翻个身。”裴勉手里湿着帕子,悄声说了一句,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 云照自然是听不见的,身上的锦缎早已被剥了个干净,只余一床被褥半掩着腰身,透皙的肌肤暴露于空气之中,被床头的烛火映得白里透红,好似那上乘的脂玉。 明明只是无意一瞥,可那曼妙的身段却像是有无穷的吸引力,使得裴勉的喉结不自觉滚了又滚,慌忙中撇开了视线。 嘴里不明嘀咕了一句,他深喘了口气,默默把手搭在了云照腰侧。 滚热的温度透过掌心传递,裴勉在触到云照皮肤的那一刻忽觉浑身遭遇雷击,心脏也如大火灼烧般怦怦跳个不停。 手中的帕子很快变凉,他失神地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情不自禁地慢慢弯下了腰。 温吞的气息逐渐逼近,可就在那四片唇瓣即将相抵的时候,云照忽然一句梦呓,裴勉猛然惊醒,当即跌坐在地。 粗重的喘息不绝于耳,他望着榻上安然熟睡的人,胸口起伏不断,不知是喜是怕。 操………… 半晌,裴勉撂出一句粗口,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他重新挪到云照身旁,斗气似的掐起云照脸颊上的软肉,但并未用力,自语似的咬牙道:“睡着了还想着吓唬我,居心叵测。” 虽是谴责,但那嘴角的笑意却是如何都掩藏不住,裴勉说着,搭在云照腰间的手一个用力,很轻易便将云照翻了朝了另一面,他顺势撩开云照背上散落的墨发,着手替人擦拭起了身子。 湿热的帕子一遍遍轻抚过皮肤,偌大的寝屋内,两股气息纠缠交错,一个平稳既安宁,一个隐忍又克制。 直到最后,裴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耐的,他只记得替云照擦了很久的身子,手里的帕子都凉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抵是睡饱了,云照指尖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便是一张清逸的俊颜,云照有片刻的茫然,推了推倚靠在床头的裴勉,“醒醒。” 熟睡中的裴勉受到烦扰,不耐地咂了咂嘴,喉咙里发出一串模糊不清的呢喃,接着扭头继续呼呼大睡。 云照哭笑不得,掀开被子凑到裴勉跟前,试探性地戳了下儿他的脸,“裴勉?” 裴勉依旧没有反应。 云照见状也不再烦他,拉过一旁的被子替裴勉盖上后正准备下床喝口茶,抬脚的瞬间却发现自己全身光裸,心里蓦地一惊。 也不顾什么三七二十一了,他双手一顿乱拨,猛地扯下裴勉将将盖好的被子披到了自己身上。 “唔………谁啊?”感受到一阵蛮力拉扯,裴勉不满地发起了牢骚,睁开眼瞧见云照紧裹被褥的画面,他毋地瞳孔一缩,意识到什么后忙不迭从床上蹦起,道:“云、云照,你别误会,我什么都没做!真的!” 双手胡乱挥舞一通,裴勉的解释在此刻却显得苍白无力,因为云照压根儿不信。 对面的铜镜折射出云照脸上还未消退的红印,他看着裴勉惊慌无措的模样,最终唉道:“罢了,你年纪尚轻,一时冲动也可以理解。” 裴勉愣住了,正要反驳,却见云照若无其事地穿上了衣服,十分淡然给自己斟了杯茶。 裴勉却恼了。 这家伙什么意思?他心问,难道在他云照的眼里,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趁人之危的小人嘴脸? 心中猜测不断,他一眨不眨地审视着云照曲线流畅的背影,眼眸一点点被激愤侵占,理智也渐渐被盛怒吞没。 此时的云照还未察觉到身后趋近的危险,待他放下茶杯转身之际,裴勉与他仅剩一拳之隔。 “你、你做什么!”云照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身影吓了一跳,有些责怪意味地瞪了裴勉一眼。 裴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为出声作答。 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云照眉头倏然蹙起,抬起一只手在裴勉眼前晃了晃,问:“丢魂了?” 裴勉墨瞳轻移,陡然抓住云照悬在空中的那只手,半天冷声道:“丢了,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早已经丢了。” 是了,裴勉想,早在他第一次认识云照的时候,他就该把这尤物藏起来,不让任何人觊觎,他要让云照享受他的触碰,最后离也离不开他。 听到裴勉的话,云照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那只擒着他腕子的大手猛然发力,接着他便脚下不稳,重重摔进了裴勉怀里。 “你疯了?”云照一脸后怕地捂着肚子,双目瞪得铜圆。 裴勉闻言轻嗤了一声,脸上再不见昔日的憨态,对于云照的怒斥,他像是没听见一般,抬手将人扛起后便重新放回了榻上,紧接着欺身而下。 云照的双手被牢牢禁锢于头顶,颈边是裴勉鼻腔中不断喷洒的热气,即便是隔着衣料,他也能很明显感觉到裴勉那呼之欲出的欲望。 所爱之人近在咫尺,若非顾及腹中孩儿,云照倒真想与裴勉干柴烈火一番,可………… 一想到这从天而降的宝贝,他便感触颇深,他想,大概是老天也在眷顾自己吧。 嘴角隐隐的笑意入了裴勉的眼,他眼眸微微眯起,腾出禁锢云照的一只手转而钳住了对方下颌道:“是不是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才这般高兴?” 危险的话语拉回了云照的思绪,他渐渐敛去笑意,警告道:“裴勉,你当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裴勉呵笑道:“怎么不知?” 语气不似玩笑,云照也是头一回见裴勉这般模样,心也跟着悬了起来,“那你可知,我腹中怀着你的骨肉?” 云照说着,目光不曾移动半分,他知道如何拿捏住裴勉,果不其然,裴勉的视线慢慢落在了他的小腹上。 屋内静了片刻,视线碰撞的那一刻,只听裴勉一声轻笑,道:“我自然知道这孩子是谁的骨肉,不过我也问过郎中,孕期同房并非不可。” 云照听罢眉头一皱,“你怕不是遇到了江湖骗子。” 裴勉露出一副不甚在意的表情。 云照有些慌了,若非怀孕不能使用内力,他定然要赏裴勉一个巴掌,被禁锢的两只手猛烈挣扎起来,他冷眸对裴勉道:“现在,立刻从我身上下去。” 裴勉还在气头上,左右不过吓唬对方一下,听到云照的警告,他不仅没有动作,反而好玩似的欣赏起了对方的怒颜。 云照也不甘示弱,氤氲凤眸似要射出利箭。 渐渐地,被压于头顶的双手变得麻木,长时间的对峙让云照有些力不从心,不舒服地挪了挪身子,加之裴勉时不时蹭着他,此时的云照只觉小腹燃起了一团火苗。 “挺能忍啊。”裴勉忽然用力一顶,似笑非笑地戏道。 云照黯下眸子,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他咬着牙关冲裴勉低吼:“你敢。” 裴勉蔑然一笑,“我活到现在,杀过的敌军比你的头发丝都多,又有什么是我不敢的?” 云照心头一震,没有再说话。 见对方吃瘪,裴勉心里涌起一阵快感,“怎么,这就缴械了?” 对于裴勉的挑衅,云照不作理会,他知道裴勉不是那种冲动行事之人,虽然偶尔会失控,但分寸还是有的。 “云照,你真的不想?”忽然,裴勉低头在云照耳边轻语。 温热的气息拍打耳廓,云照只觉周身一阵酥麻感,条件反射地蜷起了腿,却被裴勉又一次压了下去,调笑道:“果然,你是想的。” “裴勉,你疯了?”感受到那股抵在大腿间的力道,云照的心沉了又沉,再不见半分方才的冷静。 裴勉喘息愈发加重,但始终保留有一丝理智,他原只是想小小地威胁对方一下,谁曾想竟把自己先搭进去了。 体内的邪火愈烧愈旺,滚汤的温度透过皮肤在二人之间来回传递,云照怕裴勉失智,挣扎着低喊道:“裴勉,松手!” 裴勉双目愈渐迷离,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一路下滑,他看着云照,心道这家伙生得如此好看,怎么自己以前却从未发觉? “云照,你真好看。”裴勉指尖轻轻触过云脸颊,发自内心地赞道。 云照拧眉叹了口气,“裴勉,你先松手。” “我松手,那你跑了怎么办?”裴勉问。 云照道:“我不跑,你我已经成过亲拜过堂了,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还能跑哪里去?” 听罢,裴勉斟酌片刻,最终松开了云照,紧接着———“啪!” 失去了桎梏,云照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甩了裴勉一巴掌,裴勉被打懵了,捂着脸囔问:“你打我做什么?” 云照淡淡瞥了他一眼,“没什么,不过手痒罢了。” 裴勉闻言瞪大双眼,“手痒?手痒就能随便打人了?” 云照抛出一记刀眼,“怎么,不服?” 裴勉:“…………” 最终,他还是拜在了云照凌厉的攻势之下,不得不承认,云照生起气来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否则他幼年也不会每每只因云照的一个眼神而吓得屁滚尿流,虽然时至今日,他已不是那个胆小爱哭的毛头小子,但谁让对方是云照呢。 “得,我认错,刚才是我不对,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同我这个莽夫计较。”裴勉认输道。 云照冷冷哼了一声。 裴勉顿了一下,忽地又道:“不过我得解释啊,你睡着的时候,我确实没碰你一根汗毛。” 说罢,他发誓般举起三根手指。 事已至此,云照也懒得再计较他碰没碰,碰也好,没碰也罢,总之孩子安然无恙,裴勉亦在身旁。 见云照不说话,裴勉认为他还在怄气,只得继续安慰:“好了好了,我跟你保证,下次没有你的允许,我绝不碰你,好不好?” 云照看着身上狗皮膏药似的人,白了对方一眼后道:“还想有下次?” “没有没有。”裴勉连连摆手,然后狠狠甩了下儿自己的嘴巴,“你瞧我这嘴笨的。” 滑稽的动作让云照笑出了声,“倒是有点儿自知之明。” 裴勉嘿嘿道:“那是,否则怎会娶到这般倾城之姿的美娇娘?” 说罢,他眼神带着侵略的意味,上下将云照打量了一遍。 “美娇娘?”蓦地,云照笑意退去,一双眸子危险地眯起,一眨不眨地盯着裴勉。 裴勉忽觉说错了话,忙拍着自个儿胸脯噎道:“美娇娘,我。” 云照心下一笑,没有再深究。 裴勉留意着云照的一举一动,直到确认对方真的不生气了才终于松口气,正欲离开时,却被云照叫住了。 “等等。”云照唤住他。 裴勉一颗心再次悬起,“怎么了?” 云照看着他,视线缓缓下移,“你打算就这样出去?” 跟随云照视线,裴勉不明所以地低下头,紧接着瞳孔一缩,猛然捂住了小腹下那赧人的驼峰,继而尬笑道:“意外,意外………” 云照似嘲一笑,然后迈步走了过去,作势就要解他腰间的系带,“我帮你吧。” 裴勉一惊,忙后退道:“你有孕在身,这绝对不可!” 云照飞去一记刀眼,“你当我蠢么?” 裴勉悻然,“那你这是?” “我自有法子助你泄火。”云照说着,撩开裴勉的衣摆,慢慢蹲下了身………… 第八章 嘴巴还痛吗? 这一夜,云照几乎没有阖眼,不是睡不着,而是嘴巴痛,痛得难以忍受。 但反观窝在他身侧的裴勉,睡相十分酣甜,朗逸的俊颜光躺在那里就叫人赏心悦目,可即使是这样一副醉人之姿,云照也恨不能甩上两个耳光。 回想起昨夜的肆无忌惮,只差一点就擦枪走火了,云照不免一阵后怕,若非点到即止,他真怕自己就这么把身子献出去了。 “裴勉,该醒了。”想着,云照叹了口气,抬手推了推身侧熟睡的裴勉。 感觉到一阵摇晃的裴勉拧眉翻了个身,接着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云照顿时又好气又好笑,音量又拔高了几分道:“裴勉,起来了,咱们该出发了。” 裴勉依旧鼾声如雷。 耐着性子叫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云照忍不了了。 他望着里侧呼呼大睡的人,默默弯腰拿起了地上的长靴,然后高高举起。 他先是把长靴对准了裴勉那张睡颜,可双手高举的瞬间,他实在不忍伤着这张俊脸,于是细细斟酌一番后,他方向一拐,毅然决然地将长靴向了裴勉的侧腰———“啪!” 力道毫不手软,光听着就能感觉到那片衣料下的皮肤泛起了红晕。 几乎是同时,裴勉惊坐起身:“操!哪个不要命的胆敢偷袭本将军!” 睁眼是云照略带愠怒的脸蛋儿,裴勉前一刻话音刚落,下一秒立马收起了那副张牙舞爪的嘴脸,闭口正襟危坐。 半晌,云照手中靴子一扔,问:“可是醒神了?” 裴勉头点得如同拨浪鼓,“醒了。” 云照淡淡一瞥,又问:“那你可知咱们今日要去哪里么?” 许是昨夜睡得太死,裴勉到现在都有些不甚清醒,被云照这么一问,他有些懵道:“哪里?” 话毕,云照啧声闭起眸子,眉眼尽是愁苦之色,他心想,裴勉这小子明明在战场上机灵的很,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没脑子。 “速速更衣,随我去宫里。”云照抬手摸了摸小腹,嗟叹道。 裴勉顿时幡然,问:“要把爹也叫上吗?” 云照摇了摇头,道:“此事不宜声张,等时机到了我会差人前去知会裴元帅。” 听到“裴元帅”三个字,裴勉有些不太高兴,心道云照这家伙昨日还“父亲父亲”地唤,怎的现在却忽然改口了。 大抵是心系云昇安危,云照并没有察觉裴勉的情绪,一个劲儿地催促着对方加紧动作,裴勉心情不佳,嘴上应的和手里做的完全是两码事。 云照早早就收拾妥帖,他看着裴勉那龟一般的速度,恨不得当场撂挑子走人。 “你手里拿的什么?”他耐着性子问。 裴勉摊开手上的袍子抖了抖,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云照一眼,“还能是什么,自然是衣服了。” 云照咬了咬后槽牙,一脸危险地笑道:“仔细瞧瞧,是谁的?” “啊?”裴勉惑然低眸,蔫道:“………你的。” 云照看着他,只觉胸口憋着股闷气,险些就当场爆发了,但为了孩子不受这个糟心爹的影响,他又努力忍下了。 他走到裴勉跟前,顺手扯过裴勉手里的衣服丢到了一旁,然后拿起床尾的另一件玄色长袍披到了裴勉身上,边替对方封腰边喋喋道:“这般粗心大意,叫我如何放心。” 面对云照突如其来的贴心,裴勉有些受宠若惊,身体僵直着任由云照摆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云照的脸。 “嘴巴还痛吗?”忽然,裴勉问。 云照动作一顿,紧跟着双手猛然发力———“啊!” 裴勉一声哀嚎,捂着腰连连后退,“你!你要谋杀亲夫?” 云照眸中的娇妩一闪而过,接着便是煞人的凌厉,他没料到裴勉竟如此不要脸皮,好端端地又提昨夜之事,一想到那小子昨夜的粗鲁蛮横,云照心里便一阵恼火。 “你可知,什么叫点到即止?”他冷声问道,似是在诉对方昨夜的莽撞。 裴勉眼神闪躲,干笑道:“知、知道啊。” “知道?”云照轻嗤一声,“既知道,为何还那般不懂收敛?” 裴勉哑然。 他哪里料到云照昨夜会主动提出帮他泄火,况且自己正值年轻气盛,一下儿没控制住也不能全都怪他吧? 坑着脑袋不敢去看云照的表情,裴勉生怕对方一个动怒又猛甩他两耳刮子,更怕对方因此而动了胎气。 但恰恰相反,见裴勉不说话,云照才是气不打一处来,二话不说就要开始抬手揍人,被裴勉一个侧身避开了。 “还敢躲?”手上落了空,云照怒火更旺。 隔着桌子,裴勉发誓道:“哎呀我知道错了,下次保证不再犯了,好不好?” 边说着,他还不忘提醒云照小心肚子,却被云照误以为在挑衅,盛怒之下就要纵身跃过那案桌将人生擒活捉。 “小心!”见云照如此铤而走险也要逮着他,裴勉也是吓坏了,下意识上前想要护着对方,但还是手慢了一步。 大概是月份渐大的缘故,云照身子不比往日轻盈,一不小心撞到了桌角,当即栽了个跟头。 “云照!”裴勉一脚踢开那倒地的桌椅直奔云照,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后颤声问:“怎么样?摔到哪儿了?” “撒手!”云照被他晃得头晕。 裴勉完全不听,“都这样了还耍性子,当真是不要命了!” 天知道他看见云照摔倒的那一刻有多恐惧,如果可以,他更希望摔的那个人是他裴勉。 “我叫你撒手!”云照挣扎着想要从裴勉的怀抱中脱身,可面对力大如牛的裴勉,他终究只是徒劳而已。 另一边,裴勉还在焦急询问,却久久等不来云照的答话。 看着对方心切的模样,云照怒意稍稍消散了些,心底却不由对自己方才的不寻常举止升起了一抹惘然。 是因为怀了孕的原因么?他心问,明明从前对他来说,情绪这种东西是最容易控制的,为何刚刚却………… 眉头轻蹙了下,云照有瞬间的慌神。 “云照?云照!”忽而,一声孔武有力的嗓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入眼的是裴勉那张忧思容颜。 云照眸光闪了闪,口中喃喃道了声“痛”。 裴勉心脏一颤,连忙问:“哪里痛?我去叫陈酉来给你瞧瞧。” 言毕,只见云照那修长的指节轻抵唇角,说道:“这里,痛得像是要裂开了。” 裴勉:“…………” 探查到对方眼底的那抹戏谑,裴勉自知被戏耍了,心里那叫一个火大,但最终,他还是败在了云照那双漆黑的乌眸下。 “罢了,”他无奈叹了一声,指腹轻轻摩挲着云照红肿的嘴唇,道:“这样好些了吗?” 云照没想到裴勉会这么轻易就妥协,一时有些讶然,不过还是顺着裴勉的话道:“好些了。” 粗糙的手指抚过薄软的红唇,略烫的触感让裴勉不自觉咽了下口水,吞吐道:“那、那我们快走吧。” 捕捉到对方眸中闪过的惊慌,云照忽地嫣然一笑,嘲道:“这般藏不住欲望,到底是年轻气盛。” 裴勉嘴唇翕动,想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一脸吃瘪的窘样让云照心里升起一抹快感,方才那被裴勉惹起的怒火顿时烟消云散。 “时候不早了,咱们该走了。”他道。 闻言,裴勉嘟囔着应了一声,然后巴巴地跟上了云照的脚步。 大暑将过,外头却依旧炎热。 马车一路疾驰,待二人抵达后,围场已堵满了人,穿过前面的那片人墙,云照携裴勉来到正中央的龙辇前,拱手道:“臣,参见陛下。” 裴勉跟着行了一礼。 “皇叔免礼。”龙辇之中,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款款传出,紧接着一颗脑袋从里头探了出来。 自先帝驾崩后,十六皇子云昇遵遗诏继任为帝,登基时年仅八岁,五年时间一晃而过,如今也不过十岁出头。 然而就是这么个不谙世事的顽孩,是云照冰冷疏离的外表下藏匿的仅有一点温柔。 窥探到云昇蠢蠢欲动的玩心,云照脸色倏地一黑,警告似的看着对方,云昇见状立即拉下了那快要绽出的笑颜,小心翼翼地望向云照,见云照没有要发怒的迹象,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瞧着叔侄二人间暗涌的波涛,一旁的裴勉不由对当今圣上泛起了丝丝怜悯,心道云照那糟糕脾气,也就他裴勉能承受得住。 “陛下。”忽然,云照开口,“今年是您第一次参与围猎,切记保护好自己。” 云昇甜甜应道:“皇叔放心,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再且裴哥哥教了朕那么多功夫,那些飞禽走兽于朕而言不过手到擒来之物。” 说罢,他目光游到裴勉脸上,调皮地冲裴勉吐了下儿舌。 若放在从前,裴勉定然要吹声口哨以示欢喜,但眼下云照在旁,他实在不敢想象自己做了此举后云照会是何种表情,因此只能笑着道了句“陛下谬赞”。 云照自来时便用余光扫视着四周,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人,但悬着的一颗心始终放不下来,只能叮嘱裴勉拼尽全力护好云昇,裴勉自然应声道好。 “对了皇叔。”云昇忽问:“你什么时候能来宫里?朕都好几日没见着你了,那些大臣就知道为难朕,总是给朕出难题,朕不喜欢他们。” 话语掺杂着委屈,云照听后不觉有些心疼,道:“陛下要学会独自处理政务,怎可事事由臣代劳?” 云昇嘟嘴道:“可父皇崩逝前指认你做摄政王,不就是为了替朕处理政务的吗?” “胡闹!”云照脸色顿沉,一声斥吼吓得云昇险些摔下龙辇,他质问云昇:“是谁同你说的这些混账话!” “是、是………”云昇被这一嗓子吼得瑟瑟发抖,以至于连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 云照纵使怒不可遏,却也不是真的气云昇,他心知云昇不会生什么坏心思,方才的那句话想必是某人吹的耳边风,目的是何大家心知肚明。 突如其来的肃然氛围叫人难捱,裴勉往前走了一步,正想着缓和下儿气氛,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原来的人墙很快分成了两列,一抹身影手握缰绳自人潮中疾来,云照看着,眉眼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这般热闹,本王没来迟吧?”马背上,云褚恣意道。 云照没有搭话,对于自己这个野心勃勃的侄子,他向来没有什么好感。 见云照面色不佳,裴勉自然也没给云褚好脸子,只阴怪道:“奕王殿下姗姗来迟,可是府中的丫鬟睡过头了?” “你!”云褚脸色霎时铁青,但碍于周边人群众多,他又实在不好发作,只能默默咽下这个哑巴亏。 他记得自己今日的任务,借着这次的围猎,能除掉云昇那个蠢货才正好,除不掉,伤了残了也是好的,他就不信了,这大郢的文武百官会拥护一个残废做皇帝。 心里想着,他神色狠戾地看了眼龙辇上的云昇,恰巧这一幕入了裴勉的眸子,内心搭起了警戒。 第九章 糟了!中计了! “快!那里有头鹿!” “哪里?” “跑了!唉!” “嘘!那有只兔子!” “射到了射到了!” “手法儿可以啊哈哈哈。” …………… 围场内乱作一片,所有人都争抢着想要拔得头筹,云照静坐其观,看上去毫不关心。 “皇叔,朕想………”仅一盏茶的功夫,耳旁再次响起云昇纯澈的嗓音。 “不许去。”云照想都不用想便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于是头也没抬道。 话未讲完便被一口否决,云昇脸顿时皱成了一团,却不敢回嘴半分,只能赌气似的扯着自己的袖子。 裴勉吊着二郎腿,看戏般对着云昇耳语道:“陛下的皇叔可真凶。” “你住口!”听到有人说云照坏话,云昇当即反驳,即便那眼眶因方才的委屈闪着泪光,他也不容许任何人诋毁他的皇叔,“朕的皇叔才不凶,朕知道,他这都是为了朕好!” 虽然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裴勉仍旧替云昇哀叹,怎就遇上这么一个懂得拿捏人心的混蛋,瞧瞧,受了委屈都还想着替对方说好话。 “好好好,陛下说得对,是臣失言了。”裴勉看似诚心道歉,实则对云昇的说辞嗤之以鼻。 云照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虽表面上总一副不苟言笑的正经模样,内里却是个十足的心机鬼。 “既知失言,那裴哥哥去给皇叔道个歉吧。”见裴勉道错了,云昇一脸天真地说。 岂知裴勉那鹰隼般的眸子骤然睁大,似乎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陛下开什么玩笑。” 让他给云照道歉?可能么? 云昇闻言道:“朕没有开玩笑啊,太傅教习的时候同朕讲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裴哥哥不知道吗?” 裴勉一时哑口。 反观旁边的云照,在听见二人的对话后将视线打在云昇脸上,接着似嘲般看了眼裴勉,道:“陛下年纪尚小却懂得这么多道理,不像某人,空有一身蛮力。” 裴勉无辜地眨眨眼,然后猛地支棱起身:“你说谁空有一身蛮力?” 云照把玩着手中的茶盏,道:“谁应了,就是谁呗。” 裴勉气笑了。 正想着该如何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桀笑:“围猎大日,皇叔与陛下竟不去与子民同乐么?” 闻言,三人同时回首。 云昇最先开口:“皇叔担忧朕的安危,倒是皇兄你,如此急着朕去围猎,是否心怀不轨?” 稚气未褪的面孔夹着生冷的语调,让对面的云褚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作出毕恭毕敬的模样拱手道:“陛下说的哪里话,臣与皇叔一样担忧陛下的安危,只是这围猎乃我朝一等一的大事,陛下不去,只怕会落人口舌。” 云昇正欲开口辩驳,却被一旁的裴勉拦了回去,裴勉盯着云褚,半晌扬唇一笑:“奕王此番话倒是在理,只不过陛下尚且年幼,出了问题,怕是任何人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云褚听罢目光轻移,笑道:“裴将军此话有理,那不如………” 佯装思忖了片刻,他阴笑道:“你去替陛下狩猎,如何?” 裴勉自然不怕,可独留云照一人在此,他又实在放心不下,正要回绝,云褚再次开口:“怎么,裴将军这是刚被封官加爵,所以连替陛下狩猎这等子小事也不放在眼里了?” 裴勉:“…………” 大约是年轻气盛,裴勉明知这是激将之法,还是着了云褚的道,一个跃身道:“去便去,奕王殿下可要与我比上一比?” 云褚见对方上了钩,于是十分豪爽道:“比就比。” 裴勉纵身跳上马背,手中缰绳用力一甩,马儿吃痛,前蹄高高翘起,很快奔进了前面的树林之中,云褚见人走远,悄悄向躲在暗处的黑衣人比了个手势,接着紧随其后。 不多时,围场外仅剩云照和云昇叔侄二人。 “皇叔,你说裴哥哥会赢吗?”云昇眺着远处的密林,问道。 云照顺着云昇的话反问:“那陛下觉得谁会赢呢?” 云昇听后两手一举,雀跃道:“朕赌裴哥哥会赢!” 云照听罢莞尔一笑,没有再说话。 林中禽鸟嘶鸣,四下可闻人群贪婪的肆笑,弓弩飞出的利箭随处可见,动物的尸骸亦铺满了整片土壤。 裴勉驾马疾驰,多年的沙场征战让他此刻斗志昂扬,仅片刻,随从们的手中便收获斐然,但裴勉并不满足于此,距日落还有一个多时辰,他要趁着这次机会好好挫一挫那个云褚的锐气。 “奕王殿下!”裴勉忽地驱停烈马,冲着不远处的云褚喊道:“听闻山头猛禽颇多,可敢与在下一较高低?” 云褚正想着如何把人引到深处,没成想对方自个儿竟提出来了,听了裴勉的话后,他忍不住心中暗笑,回道:“有何不敢?” 裴勉收起手中长弓,然后径直往山头疾去。 周围树木渐多,杂草生得半人之高,稍不留神便能将人绕得五迷三道,但也正因如此,这里成了飞禽走兽的聚集之地。 裴勉坐在马背上,一双锐眼不停扫视着周边动响,忽然,一阵细微沙沙声自草丛中传出,裴勉视线猛转,紧接着拉起长弓。 “咻———” 随着手指松开,锋利的箭刃被弓弦弹出,同时劈开了一道血光。 裴勉跳下马背,走近一看发现是只小野兔,虽有些遗憾,但还是揪着兔耳将猎物拎了起来,正要扔进筐里,手中的猎物突然动了一下。 裴勉不禁感慨这小家伙生命力的顽强,自语道:“长痛不如短痛,小东西,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说罢,他拔出腰间短刃就要刺死猎物,只是无意一瞥,他发现这兔子竟然揣了崽子。 脑子里莫名闪过云照的脸,他手举半空晌久,最终还是没忍心下手。 “稀罕啊,裴将军这是心软了?”身后,姗姗来迟的云褚笑了一句。 裴勉捧着猎物,默不言语。 云褚见人不吭声,饶有兴味地绕到他跟前,“久闻裴元帅教子有方,年纪轻轻便为朝堂立下赫赫战功,怎如今连只兔子也不敢杀了?” 裴勉依旧不为所动。 云褚碎话不断,毫不顾忌裴勉愈发难看的脸色,直到裴勉扔了那兔子,扬言要回营地时,他才顿时慌了神。 “太阳未落,咱们的比试还没结束,你怎可现在落荒而逃!”云褚加紧步伐跟上裴勉,说道。 裴勉完全不作理会,只撂下一句“今日的比试算你赢”后便驾马离开了,独剩云褚在原地咬牙切齿。 然另一边,在裴勉走后,云照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云昇身旁,任由云昇如何撒娇也不曾放任其离开视线,但他还是低估了云褚的心计。 就在裴勉离开没过多久,那躲在暗处的黑衣人便按耐不住了,一声口哨,草丛中蓦地窜出十几名蒙着面纱的黑衣人,齐刷刷地拔出佩剑就要刺杀那叔侄二人。 “先杀那个小的!”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十几支剑噌噌指向惊魂未定的云昇。 云照瞳孔骤缩,反手把云昇拉到了身后。 眼看利刃即将穿膛而过,为首的那名黑衣人却像是中了蛊一般蓦然动弹不得,紧接着便是一摊猩红自,不肖片刻便倒地没了气息。 其余黑衣人见状纷纷提高了警惕,殊不知这一切早已在云照的算计之内。 早在得知有人对云昇不利后,云照便派了逍卓在暗中保护,方才那支毒镖就是逍卓的贴身暗器,虽未现身,但云照猜测这些黑衣人暂时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 “陛下,随我走。”趁着黑衣人愣神的功夫,云照想要带云昇离开,只是没走几步,一抹银光乍现,脖颈处抵上一点冰凉,云照立即停下了脚步。 视线顺着剑刃一路前移,云照凝视着对面的蒙面者,道:“刺杀天子,你有几条命可以赔?” 那人冷冷一笑,似乎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眼里,手上猛然发力,饶是云照眼疾手快地躲开,还是刺破了肩处的皮肤,殷红的鲜血流淌出来,顷刻间染红了白衣。 那蒙面人见状眸光泛起猩红,好似那杀红了眼的惯犯一般直逼云照心脏,然护主心切的逍卓一心想替主子解围,却无意叫那群黑衣人钻了空子,仅片刻便将他团团围住。 眼看逍卓被困,云照鲜有地骂了句该死,下一刻便见那蒙面人再次冲他袭来。 云照死死护着云昇,眼瞧那刀剑距心脏愈来愈近,不知何处飞来了一支箭矢,霎那间将那剑身劈成了两截。 逮着这空隙,云照拉着云昇连退几步,待蒙面人反应过来后,眼前已不是云照的身影。 “何人在此,胆敢刺杀圣上!”裴勉手持一柄弯弓,双眸散着骇人的寒光。 蒙面人见来者是裴勉,明显犹豫了一下,他谨慎地站在原地与其对峙。 裴勉余光望了眼身侧的云照,确认对方无性命之忧后正要与那蒙面人厮杀,但那蒙面人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袖中掏出一枚烟雾弹就冲几人扔去,裴勉条件反射地护在云照身前,待烟雾散尽后,面前已不见那蒙面人的影子。 “主上!”另边,终得摆脱围堵的逍卓负伤疾来,一只膝盖猛然跪地,“属下护主不力,请主上责罚!” 云照安慰似的拍了拍云昇后背,挥手道:“无事,那些人身手了得,应该是隶属于某个门派。” “依属下看,那些人不像是冲着陛下去的,倒像是冲着您来的。”逍卓回忆着方才惊心动魄的画面,肯定道。 云照沉默了。 “太阳落山了,我带你回去。”望着云照肩头的大片血红,裴勉颤声道。 “好。”云照看了眼身旁的云昇,轻轻应道。 第十章 疼就咬我 夜幕、王府。 一路的舟车劳顿让裴勉愈发心急,回到王府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找府医替云照诊治。 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液浸染了大片衣襟,云照半昏半醒地倚靠在床头,褪去血色的肌肤白得几乎要与那雪襟融为一体。 “陈大夫,你快去瞧瞧云照的伤口。”裴勉拽着陈酉破门而入,眼里充斥着焦急。 可怜陈酉拖着一把老骨头踉跄跟上,刚刚进门的第一眼便被面前这一幕吓到了,“这、殿下…………” 床榻上,听到动响的云照费力睁开眼,抬眸是裴勉心切的面容,他薄唇动了动,却是虚弱地讲不出一个字来。 裴勉见状连忙把耳朵凑到云照嘴边,问:“你说什么?” 云照气息微弱,稍稍一动便牵扯到了伤口,痛得他当即汗如雨下,但还是卯着劲虚喘道:“孩子,可好?” 裴勉这回听清了,立刻安慰道:“放心,孩子好着呢,咱们先处理伤口。” 听到孩子安好,云照这才缓缓闭上双眸。 裴勉趁此替云照褪去肩头的衣物,边脱边催促陈酉加紧查看伤口,陈酉连声应是,细细检查一番后,他用蘸了白酒的纱布替云照擦去伤口周围的血印,然后从医箱里拿出一枚月牙形状的弯针就要往伤口处刺去。 “诶诶诶!”不明所以的裴勉见状一惊,连忙把云照往怀里摁,护道:“你这是准备做什么?” 陈酉汗颜:“缝合伤口啊。” “缝伤?”裴勉不自觉拔高音量,“那人岂不是得痛死?” 陈酉抬手抹了把汗,“可若不缝,殿下这伤口太深,只怕是会感染。” 裴勉还想说什么,忽然怀里人动了动,他又立即低下头,轻声问:“怎么了?” 云照背靠着裴勉胸膛,吃力地对陈酉道:“不必理会他,直接动手吧。” 这个“他”自然是指裴勉,说到底还是不想对方担心。 “你出去,这里不需要你。”云照冷冷道。 裴勉气极反笑,斥声反问云照:“不需要我?云照啊云照,你还真是好样的!” 云照没心情搭理他,只对着陈酉道:“动手吧。” 陈酉看了看裴勉,见对方没有说话,心里默默松了口气,“是,缝合的过程会比较痛,还请殿下忍着些。” 云照没有答话,只重新闭上了眼。 陈酉见状拿起弯针在蜡烛上烤了一会儿,接着便将那烧得通红的针头刺进了绽开的皮肉,几乎是同时,云照眉头紧拧,豆大的汗珠瞬间浸湿了里衣。 陈酉两指捏着弯针,每一次的穿刺对他来说都是极大的考验。 “屏息,凝神。”耳旁蓦地传来裴勉沙哑的嗓音,云照双目微睁,任由臂膀处的那只大手传递来滚烫的抚触。 正要驱动内力,他忽地想起腹中孩儿,心下猛然一惊,登时打断了施力。 裴勉察觉到异样,立刻将人搂紧问道:“怎么了?” 云照眼睫轻轻扇了一下,细密的汗珠悬挂其上,若是不仔细看,倒叫人误会是在啜泣。 “没事。”沉默半晌后,他开口道,接着便作势一副发动内力的模样。 裴勉看着眼前绷直身子的人,心道按着云照的底子,只要驱动了内力,应当不会再感受到任何疼痛,但他转念一想,内力一旦驱动,五脏六腑不可避免会受到侵害,云照这家伙虽然看似心狠,内里却是比谁都要柔情,加之又贯来能忍,即便是为了腹中胎儿,就是疼地入骨也势必会做出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 想到这,裴勉心里忽然一咯噔,心骂云照不知轻重的同时,看向对方的目光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怜惜。 悬空的后背倏然传来一股暖流,源源不断的力量自背后那两只大手中传递而来,周身暖意袭来,肩头处的痛感顿时消失殆尽。 云照原就害怕被裴勉瞧出端倪,经对方这么一动作,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殊不知裴勉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一个发力又将人拉了回来。 “凝神。”裴勉盯着云照的后颈,并没有揭穿他,反而再次出声叮嘱。 大抵是因为后怕,云照正欲开口喝退裴勉,忽然———“噗!” 一滩鲜血倏然自口中喷涌而出,被打断施力的裴勉当即双目圆瞪,又气又急地将云照揽入怀中,怒道:“你疯了?” 尖锐的弯针挺挂在伤口绽裂之处,云照不知听进去裴勉的责骂没有,只一滩水似的倒在对方胸前,衣襟重新被汗水打湿,眉眼间尽是隐忍的不堪。 看着眼前人虚弱无骨的模样,裴勉到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所有愤慨尽数化为乌有,他堪堪瞥了眼云照肩头处的伤口,半晌咬牙道:“继续。”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却又似乎大得震耳欲聋,陈酉仿佛看见了那两片血红的唇瓣后近乎咬碎的贝齿,直到出了寝屋大门,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完成那最后几针缝合的,他只记得余光中,一条结实的臂膀虚晃而过,紧接着耳畔的痛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牙齿厮磨皮肉的声音。 “闭上眼,先好好休息吧。”待关门声响起,裴勉轻轻抽回带着牙印的胳膊,低低道。 云照面儿上依旧没有血色,两只眼睑无力地耷拉着,听到裴勉的话,他嘴巴动了动,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裴勉将人轻轻放倒,不知是赌气还是责怪,他边撤去榻上染血的被褥边道:“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神仙,还能替你疼么?” 话虽这么讲,但有那么一瞬,裴勉觉得自己若是可以替云照受此苦楚,他可以对着佛像跪上三天三夜,即使在这之前,他从不信那些鬼神之说。 “裴勉…………” 忽然,耳边响起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裴勉敏锐捕捉,立即蹲下身问:“怎么了?” 云照看着眼前这张俊美无铸的脸,吃力地将手缓缓抬起。 裴勉见状,稍有惑然地眨了眨眼。 这是要做什么?他心发问道,云照这家伙,脾气臭也就罢了,得亏自己有耐心,若换做是旁人,方才定然就撒手不管了,莫不是………… 裴勉摩挲着下颌,心想这家伙是想对自己方才的不离不弃表示谢意?还是对自己刚刚的义无反顾抒以爱语? 脑子里将所有可能想了个遍,裴勉一时竟感到丝羞赧,心道云照这个老古板,平时总端着副死人脸,想不到动起情来也会如此可爱。 心里念着,裴勉便是一脸的受用姿态,浑然不知榻上人的目光愈渐幽怨。 看着对方那满目痴傻的蠢样,云照眉头微微一蹙,默默把悬在半空的手缩了回去。 他本是想唤裴勉为自己端一杯茶水,但眼下看裴勉这样子,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这边,裴勉还沉浸在自己制造的温柔乡中难以自拔,瞅见云照的动作,他条件反射地一把握住那手,别扭中掺杂了几分赧然道:“言谢就不必了,多多休息吧。” 云照:“…………” 他盯着裴勉憨傻又痴呆的眸子,当即明白了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见人不说话,裴勉只当云照是累了,正打算劝人休息,抬眸便看见了那两片泛白的薄唇上覆着的死皮,于是立刻拿来了茶水,“方才出了那么多汗,渴了吧?快喝点水润润。” 说罢,他把杯口放至了云照嘴边,可想到裴勉将将的蠢笨言行,云照忽然气不打一处来,赌气般将脸别向了另侧。 裴勉动作一顿,愣愣道:“又怎么了?” “又?”听到裴勉的问话,云照更气了,心道这小子不开口还好,一讲话便是打算将人气死,好像他云照无理取闹了似的。 可另一边,裴勉确是不知云照因何而这般耍性子,怔愣的同时又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办?是不是该哄哄? 大抵是在军队里头待惯了,裴勉丝毫不会那些男女之间的花言巧语,思忖了许久才只凭借幼时记忆学着父母口中的蹩脚情话讲来与云照听。 “那个………” 他凝视着云照雪白的后颈,半晌吞吐道:“你也知道,我这人向来不会说话,若是方才哪里惹你不悦了,我跟你道歉,行吗?” 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句话来,裴勉也不知道有用没用,不过左右惹人不高兴了,道歉总归是不会错的。 将毕生所学发挥到了极致,然而结果却是不尽人意,云照依旧后脑勺对着他,半分不为其所动。 “那个,云照?”见此情形,他不免焦躁,抬脚往前挪了一小步,再次试图唤道。 云照面对着白墙,听着身后人的一声声呼唤,语气中不难听出焦急,心里的怨气早已烟消云散,但为了巩固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他不想就这样轻易原谅裴勉。 于是他想了又想,最终决定好好惩治一下裴勉。 “云照?” 又是一声呼唤,云照瞳孔微移,然后慢慢撑坐起身。 裴勉本没抱什么希望,但在瞧见眼前人终于有了反应后顿时变得欣喜若狂,正要上前,却只见云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脸上是陌生的冷冽与疏离。 裴勉脚步一顿,不等他开口询问,只听对面响起云照淡漠的声音:“跪下。” 几乎是同时,裴勉想也没想,“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动静大得刺耳,双膝处传来的刺痛直逼大脑,他恍然回神自己受到了侮辱,当即挺直了腰板痛斥:“云照,你别欺人太甚!” 云照充耳不闻,淡淡瞥了一眼后冷笑道:“我就是欺你了,你能奈我何?” “你!”裴勉喉头一梗。 想他这辈子除了爹娘,还从没这般跪过谁,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现如今却被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家伙耍得团团转,传出去岂非要笑掉别人的大牙? 第十一章 我错了,你别生气 裴勉心想,是不是自己近段时日里对云照太好了,以至于这家伙愈发肆无忌惮,若是现在不加以管教,日后这府邸还能有他的一席之地?怕不是连丫鬟说的话都会比他的有份量。 心里念着,他正决定给云照点颜色看看,一抹冰凉忽然抵住了他的下颌,紧接着他便被迫仰头,与对面那双摄人和眸子视线相撞。 对面,云照足尖勾起裴勉下巴,十分恣意地抿着薄唇,矜贵且随性,“看你这模样,莫不是在盘算如何对我施加威压?” 心思被看穿,裴勉瞳孔一震,无端感到一阵惊慌,当即嘿笑道:“怎么可能!这安王府姓甚名谁,哪里轮得到我去对一家主位指手画脚?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云照居高临下地望着裴勉,眸底闪过抹戏谑,他倒是要看看,这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裴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每每对上云照的眼睛,他便不自觉想要靠近。 放眼从前,碰上云照的肆意调侃,他顶多逞一逞嘴上功夫,虽然每回都是以落败告终,但也不至于血本无归。 回溯过去,当年的爱哭鬼已然消失不见,怎如今阴差阳错地同云照成了亲,他反而又变回了往昔那般胆小吃瘪的样子。 莫名一阵烦躁,裴勉眉头微蹙,下意识叹了口气,却不想这轻轻一叹,再次惹来了云照的不悦,登时怒拍床沿。 裴勉吓得身形一晃,几乎是下意识地道:“我错了我错了,你、你别生气。” 云照冷着张脸,仿佛对裴勉的认错态度并不买账。 面对云照的盛怒,裴勉害怕归害怕,倒不是因为他胆子小,只是似乎从最初认识云照那时开始,他便对此人产生了一种条件反射的情感,就如当下这般。 “那个…………”虽然不知道云照又因为什么生气,但裴勉心知自己不喜看见云照受除了笑容以外任何负面情绪的折磨,于是他腰板儿挺直,一只手搭上云照的膝弯轻轻晃了晃,视线有意无意掠过对方愠怒的双眸,道:“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同我这种人一般见识,嗯?” 云照依旧没有说话。 大抵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略显烦躁地闭起眸子,脑袋微仰道:“不是你的错,你不必道歉,是我自己的原因。” 不知从何时开始,或许更确切地说,自打有孕以来,云照发现自己的脾气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虽然每次都有裴勉这个受气包替他兜儿底,但长此以往下去,难恐会落人话柄。 静谧持续了好一阵,裴勉头一回见到如此“善解人意”的云照,不禁头皮发麻,心想云照是不是在故意试探他的忠诚,否则放在平时,自己脸上早就多出五个巴掌印了。 想着,他不由自主地盯着云照的脸,似是想从其中窥出些什么。 于是各揣心思的二人陷入了冗长的沉思,直到屋外响起侍女传膳的声音,这诡秘的氛围才堪堪结束。 膳桌上。 由于没探出云照的心思,裴勉几乎没什么心情吃饭,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瞥向身侧,碗中的米饭被那双筷子扒拉得冒出一个坑来。 操………… 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贯来心直口快的裴勉何曾受过这等罪,胸口憋着股闷劲儿,他浑身躁动不安,本想同云照来个直截了当,但又生怕哪个字说错了惹到对方不快,因此只能两手不停来回摩挲。 扭捏作态的模样入了云照的眼,便语气不佳地问道:“一口没吃,你是想做什么?” 裴勉动作一滞,悻悻看了眼云照,道:“我说了,你可不能生气。” 云照哭笑不得,放下手中的碗道:“好,我不生气。” 裴勉这才放下心来,接着看向云照道:“云照,你觉不觉得你最近跟平时比起来,有些…………不对劲?” 云照:“哪里不对劲?” 裴勉琢磨了半天,道:“就比如,你方才没有打我?” 云照:“…………” “你是有什么受虐倾向么?”他问。 裴勉连连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当然就是有点儿惊讶。” 毕竟就在昨夜,你还因为我在梦里抢了你的桃花酥而给了我一巴掌。 当然,后面这句话裴勉没有说出来,他相信以云照现在的脾气,只要哪个字不入对方的耳了,那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下来。 听了裴勉的阐述,云照叹道:“你以为我没察觉么?” 裴勉挠了挠脑袋,正要开口,云照又道:“但凡你让着我些,我也不至于天天打你。” “…………?”裴勉表示惊呆了。 如若不是外头有人值守,他还真想立刻冲出去对着老天爷求证———“天地良心!我裴勉哪回没有让着他云照?” 内心暗涌的波涛几乎就要破土而出,裴勉满腹的苦楚无处宣泄,只能一脸怨怼地盯着云照看。 察觉到身侧灼热的视线,云照也十分傲然地与之相对,“怎么,我讲得有错?” 裴勉:“…………” 左右等不来回话,云照也知自己过火了,心里正想着法子转移话题,不料耳旁蓦地传来裴勉阴恻的声音:“没错。” 云照愣了愣,“什么?” 裴勉看着他,眼里的委屈像是要溢出来了一样,他重复道:“我说,你讲得没错。” 云照目光投在裴勉那张脸上,忽然“扑哧”笑出了声。 不明所以的裴勉显得有些急切,“好端端的你笑什么?” 云照广袖掩口,可那一排雪白的贝齿却是怎么也遮挡不住,如画的笑颜褪去了昔日冰冷,连带周遭的环境都染上了一层明艳。 裴勉将将还窝着团火,可恼着恼着,他又很快淹没在云照那双含着情的笑眼之中。 渐渐地,饭菜凉了,云照也笑够了,他站起身,“走吧。” 裴勉跟着站了起来,“去哪里?” 云照拂袖向外走去,“听闻坊间出了好些新糕点,我想去尝尝。” 闻言,裴勉加紧脚步跟上,口中不忘叮嘱对方:“石阶光滑,你小心些。” 云照正下台阶,听到裴勉的话,他不满地喃了一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或许是月份渐大的缘故,云照的身子略显笨重,裴勉跟在旁侧,视线守着对方的脚下半分不曾挪开,似乎生怕人磕了碰了。 二人行至府门外,裴勉正准备唤人备轿,被云照一个开口打断了,“不必,我想走走。” 裴勉听了眉头一皱,“你如今一双腿拖着两个人的重量,吃得消?” 云照呵道:“小崽子才几斤几两?我还不至于弱到这般田地。” 裴勉挣扎片刻,道:“那好吧,你若是累了就告诉我,我到时………” 话未说完,不知是不是嫌人太过唠叨,云照早已转身离开。 裴勉一惊,立即拔腿跟上。 喧嚣的街上人来人往,云照因为政务繁忙不常出门,所以十分珍惜此次的出行,一会儿叫裴勉给他买栗子糕,一会儿让裴勉替他买芙蓉饼,吃得那叫一个乐呵。 倒是裴勉,自出门开始就在不停地排队,手里更是揣得盆满钵满。 “云照,我说你不吃的话能不买吗?”身后,裴勉气喘吁吁地诉苦。 云照听罢回眸道:“怎么,心疼银子了?” 裴勉道:“银子乃次要,主要是你买了那么多,吃就吃上几口,未免太过浪费,想当年我在军营里…………” 听着裴勉再次提到他在军营中的荣光事迹,云照烦不胜烦,抬手打断道:“行了,这里又不似军营那般粮食短缺,你若再讲那便回去吧。” 见人无端端生气,裴勉觉得云照莫名其妙。 他自认为说的话没有问题,身为将帅之后,他从小就被灌输要爱惜粮食,那些在战场厮杀的将士们自离家开始便吃不上一顿饱饭,裴勉对此深有体会。 但云照不一样,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从来没有忧思过温饱问题,裴勉想,跟这种人谈惜粮简直就是在对牛弹琴。 “罢了罢了。”他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想要什么便买什么吧,吃不完我替你吃。” 云照嘁道:“听你这语气,怎么好像是我不讲理了似的。” 裴勉心想难道不是吗? 但想归想,他可没那个胆子讲出来,立即当场换了副笑脸道:“尊敬的安王殿下,您身份何等高贵,做什么同我一个平民百姓计较?您想吃什么便说,在下买,买还不行么?” 云照哼笑一声,显然对裴勉的话很是满意。 见对方没有再深究,裴勉这才吐出一口气,心道终于把这个祖宗给伺候好了。 “咱们现在去哪里?”他两步跟上云照步伐,问道。 云照环视一圈,道:“再看看吧。” 裴勉应了一声,随口问:“云照,你知道朱雀桥吗?” 云照思索片刻,道:“不知。” 裴勉随口道:“当真是温室长大的,竟连朱雀桥都不知道。” 云照听后薄唇微嘟,不高兴地问:“那你倒是说说,那个朱雀桥是做什么的?” 裴勉却卖起了关子,道:“等晚上你就知道了。” 第十二章 闹市 闹市的街道蜿蜒曲折,虽值正午,可街边的摊点早早就摆满了,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看上去好不热闹。 裴勉与云照并肩行走在街道上,一白衣翩跹气质出尘,皎如玉树临风前,一玄袍加身不拘小节,似有恢弘凌云志。 两抹身影高挑又扎眼,很快便引来了大片的目光。 那些个女贩们见路上冒出两名美男子,纷纷甩起袖子冲他们抛出媚眼,妄图通过这种法子引起他们的注意,更甚者有些大胆的,竟直接走到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一副“不买我的东西不许离开”的架势。 云照走得好好的,看见眼前纷扰的一幕,强压下心头的火苗打算离开,却不料那几名女子一窝蜂地全都涌了过去。 “这位公子,你瞧,这是奴家亲手一针一线绣的手绢,用来讨女子的欢心最适合不过,如何?要不要买一条回去送与心上之人?” 说着,她挤眉弄眼地就要往云照怀里倒去,幸得裴勉眼疾手快,才不至于叫云照在大街上被占便宜。 那女子见扑了个空,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偏还又恬不知耻地凑到云照跟前卖笑,“公子,您当真不来瞧瞧奴家的手绢吗?包您喜欢。” 云照烦不胜烦。 裴勉比之更甚。 “姑娘,烦请让开。”裴勉上前一步,将云照挡了个严实,语气不善道。 生硬的话语冷不丁响起,对面那女子一怔,原本幽怨的眼神在看见裴勉吃人般的表情后瞬间怔在原地,“既、既然公子不喜欢奴家的手绢,那奴家便不打扰公子了。” 说罢,便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可即使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周围其他的女子们似乎并不打算放过眼前的香饽饽,一个劲道:“公子要不要来看看我家的首饰?” “还是来看看我家的脂粉吧,算您便宜。” “我家新进了几匹布,公子身段修长,穿上我家布匹做出来的衣服定然好看。” “不不不,还是来我家看看吧!” …………… …………… …………… 喧扰的声音不绝于耳,云照面色不佳,一对儿乌瞳像是覆上了万年冰窟,美则美矣,可其中释放的寒意也是叫人忍不住退避三舍,因此那些女子虽都围在他身边,却是没有一个敢靠近。 相比之下,裴勉的脸色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心问现在的女子都这般不知羞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在大街上拉拉扯扯。 简直、简直是有辱斯文! 捕捉到云照脸上愈发浓重的怨气,裴勉也不管眼前这些人是男是女了,正打算出声喝退,一声高喊忽然由远及近袭来———“都让开!” 伴随着嘶鸣的马啼声,方才还锁定在云照身上的那些目光纷纷循声望去,紧接着便是一阵花容失色的惊叫———“啊啊啊!” “快跑!” 失控的马车冲这里疾驰而来,原本摆放整齐的摊点瞬间倾倒一地,摊主们对着车屁股怒喊,尖叫的声音伴随着谩骂络绎不绝,但马儿哪里听得懂人话,只知道一股脑儿地横冲直撞。 人群散尽,好容易从女人堆里脱身的云照来不及喜悦,扭头便是一张棕马放大的脸。 “云照!” 眼看那两只高高翘起的前蹄就要落到云照身上,裴勉瞳孔猛地一缩,奋力把人扯到了自己怀里。 巨大的惯性让二人重重摔倒在地,但好在有裴勉这个人肉垫子,云照并未伤及半分。 “云照!怎么样?摔着哪儿了没有?”虽把人护得好好的,但裴勉依旧担心,丝毫不顾自己臂膀处的擦伤,连声询问云照。 云照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呆了片刻后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又很快掩去,然后摇着头示意自己无碍。 裴勉这才吐出一口气。 不远处,马车已然侧翻,滚圆的车轴在半空不停打转,车夫趴在地上哀嚎,四周散落一地的蔬果,看上去狼藉不已。 裴勉小心扶起云照,正想上前理论,被云照抬手拦住了。 “等一下。”云照看着面前四分五裂的马车,说道。 裴勉不解地愤道:“还等什么?这人连匹马都训不住,谁知道他是不是有意的。” 云照没有理会,反而径直走了过去。 裴勉见此也不再说什么,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后阔步跟了上去。 穿过看戏的人群,云照看见了那侧翻的马车中探出的脑袋,眉头微微蹙起。 裴勉好容易从人堆里挤进来,抬眸就看见了眼前滑稽的一幕,仔细瞧了后才恍道:“哟,这不是曹县令么?” 说罢,他把头扭向身旁的云照,满脸的幸灾乐祸。 视线掠过嘈杂的人群,还在废墟中挣扎的曹卫一眼便注意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惊愕的同时踉踉跄跄上前行礼,“安、安王殿下。” 话毕,四下目光齐刷刷袭来。 “这、这人竟是安王殿下?” “我的天呐,我刚刚居然调戏了人家!” “听闻安王殿下睚眦必报,方才咱们这般没有分寸,不会被杀了灭口吧?” “你、你可别吓唬我啊!” …………… 众人嘴上说着,面儿上那叫一个害怕,皆挪步往后退去。 毕竟谁能想到,这传闻中的安王殿下竟生了一张谪仙之姿,哪里有半分说书人描述的残暴不仁? 云照像是没听见旁人的议论,对着曹卫道:“曹县令这般行色匆匆,是所谓何事?” “这…………”曹卫面露一丝难得,环视四周后小声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回忆前日上朝时的内容,云照也大概猜到了什么,便颔首道:“走吧。”- 云雨阁。 包厢内,小二上完酒菜后关门离去,一路无言的曹卫这才缓缓开口:“想必殿下已经知道臣要说什么了,臣也不同您兜圈子,今年的旱灾尤其严重,北川一带百姓民不聊生,饿的饿死,病的病死,臣实在是…………唉!” 一声叹息,曹卫愤然捶了下自己的大腿,又道:“臣府上每日上奏的文书数不胜数,说来也是惭愧,臣想不出什么治灾的好法子,今儿早一气之下,本想直接扛着粮食前去支援,谁料想马儿不知怎的受了惊吓,这下儿是怎么也去不成了。” 说罢,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既这般严重,朝廷没做出什么指示么?”裴勉听后问道。 曹卫道:“裴小将军有所不知,如今正值六月天,本就天灾泛滥,加之国库空虚,朝廷实在拿不出什么钱来填补。” “什么?”裴勉拧眉。 曹卫又重重叹了一声,道:“今日偶然遇得殿下,不知殿下可否又什么好法子?” 云照自进屋开始便沉默不语,他指尖轻敲桌沿,思索半晌后道:“事关百姓安危,本王今夜会差人送去赈灾粮食,所有银钱暂由安王府提供。” 曹卫道:“殿下心善,出发点是好,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云照抬手示意对方噤声,“本王知道,等明日上朝,本王自会同陛下商议。” 曹卫心想也只能这样了。 离开云雨阁,云照一路无话。 另一边,裴勉还在苦恼该如何哄云照开心,七拐八绕间,二人愈走愈偏,裴勉忽然想起白日同云照说过要带他去朱雀桥,正要开口,蓦地惊觉这不是回府的路,便问:“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云照负手道:“七河村。” “七河村?”裴勉疑惑,“做什么去?” 云照脚步不停,道:“赈灾。” 裴勉敛眉,“可王府的马车还未出发,咱们就这样去也实在做不了什么。” 云照心系百姓,这是裴勉一直都清楚的,加之曹卫方才的话术,他知道云照这是按耐不住了。 “腿可还受得了?要不要先歇一歇?”视线飘过云照的小腹,裴勉心里泛起阵阵担忧,明知劝不住云照,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果然,云照摇头道:“不必,走吧。” 裴勉心中轻叹,道:“好吧,若是累了就告诉我,我背你。” 云照微微颔首,“嗯。” 距离七河村还有大段的路程,裴勉一直小心翼翼跟在云照身侧,两手半悬在空中,仿佛云照下一刻就会跌倒似的。 反倒是云照,无论脚下的泥路有多崎岖都未曾叫过一声累,直到无意瞥见身旁的裴勉那一脸受惊的表情,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手似乎太过活络了些。 刻意放慢了脚步,云照轻咳一声道:“有水吗?” 裴勉立即卸下腰间的扁壶,“有的。” 云照伸手接过,大口饮了几下后递还给裴勉,忍不住咂嘴道:“怎么有股子酒味?” 裴勉心下一惑,低头才发现自己拿错了壶子,面儿上掠起惊慌,立即扯下腰上的另一个壶道:“这壶是水,快,喝几口缓一缓。” 云照无奈地笑了笑,“无妨,也不是什么烈酒。” 裴勉还是放心不下,“真的没事?要不要回去寻大夫瞧瞧?我怕你的肚子…………” “没事。”云照打断道:“寻常白酒罢了,小崽子厉害着呢。” 说罢,他抬手抚上小腹,眸底一片柔色。 裴勉还是放心不下,道:“咱们去去就加紧回来吧,我给你找大夫看看。” 看着对方一脸担忧的模样,云照唇角微微勾起,颔首道了声“好”。 第十三章 裴勉,我好难受 沿途美景无暇欣赏,二人抵达七河村后,云照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走着走着发现身侧无人,裴勉回头瞧见云照怔站在原地,于是询问道。 云照盯着眼前残破的牌匾,好似一场大雨便可将上面的字冲刷了去,心头不禁泛起酸楚。 七河村隶属北川一带,虽只是众多村落中十分不起眼的一个,但云照仍记得,多年前他曾和先帝微服私访的时候路过此处,那时的七河村虽没有多么昌盛,可村民们至少衣食无忧,怎奈短短数年就沦落至此。 明明当时他还答应过皇兄,不会让大郢百姓遭受一丝苦楚………… “云照,要进去吗?”正出神间,裴勉的声音飘入耳廓。 云照拉回思绪,深吸了口气道:“进去吧。” 天边乌云卷月,村子里黑蒙蒙一片,可纵使这般伸手不见五指,裴勉依然能感觉到云照的手在轻微发抖,心中忍不住默叹。 “要回去吗?”他侧首看向云照,问道。 云照鼻息轻颤,道:“不。” 裴勉无法子,只得一路跟随,只是刚走了没几步,腿间似有一股力道拦住了他的去路。 裴勉心惑地低下头,只见一双枯骨般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他心下一惊,险些认为自己遭鬼了,仔细瞧了才看清楚脚边跪着个花甲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打了结的胡须僵硬地贴在下巴上,蜡黄的皮肤上布满了褶子,眼眶凹陷,瘦骨嶙峋,光看着就叫人忍不住痛惜。 “老人家,您快起来。”见对方是人,裴勉立即伸手道。 但那老人似乎并不买账,紧揪着裴勉衣摆不松手,口中直喃喃:“粮………” 裴勉没听清,弓腰把耳朵凑上去问:“您说什么?” 老人双腿贴地,但上半身却是绷得直直的,见裴勉弯腰,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了命地提高音量。 几经波折,裴勉终于听清了,便递了块儿烙饼给对方。 那老人见到食物,两眼登时放光,连声道谢后揣着东西一步一个踉跄离开了。 “看这样子好像几天没吃东西了,也是可怜呐。”盯着前方愈远的背影,裴勉感慨道。 云照目视远处,沉默不语。 裴勉忽觉说错了话,连忙找补道:“那个,现况总能打破,咱们…………” “走吧,回去吧。”不等裴勉把话说完,云照蓦地转身道。 “嗯?”裴勉显然没想到云照会这么讲,愣神的功夫间,只听云照再次开口:“王府的赈灾粮食应该快到了,咱们留在这里也没用了,回去吧。” 裴勉很少能看见云照这般落寞的模样,胸口不觉一阵刺痛,他加紧脚步跟上云照,踌躇晌久后默默牵住了云照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递而来,笨拙且用心,云照未曾想到裴勉会如此大胆,虽惊诧,心里还是不可抑制涌起一股暖流。 许是那双水眸太过炽热,裴勉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道:“那什么,我这手糙,你别介意啊。” 云照怔了怔,旋即垂帘轻笑。 回府后,云照在裴勉的伺候下更衣上榻,忙碌的身影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待做好一切,裴勉正想离开,云照却道:“要留下么?” 裴勉脚步一顿,面儿上闪过窃喜,可随即又露出惊慌,指着云照的肚子道:“不可,你肚子里…………” “木头脑袋。”看着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人,云照低喃了一句,接着又向裴勉发出邀约:“留下吧。” 床幔后,云照半倚在榻上,腰身若隐若现。 裴勉喉结滚动,本欲拒绝,可双腿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地向里走去。 撩开床幔,一张精致的面孔入眼,裴勉顿感呼吸一窒,连带心跳也乱了节奏。 云照探出他眼底的惊慌,心里暗暗一笑,接着冲裴勉伸出手,挑唇道:“被里凉,将军替我暖暖?” 裴勉顿时血脉贲涌,脸一路红到了脖颈,他锐眼一个劲儿乱瞟,竟不知该看向何处。 滑稽的模样惹得云照嗔笑不止,调侃道:“这般控制不住,当真杀得了敌么?” 裴勉听罢眉峰一勾,当即反驳:“怎么杀不了敌?想当年我凭一己之力击退敌军两万余人,我、我…………” “你什么?”云照侧躺着,一手撑着脑袋,眼底充满戏谑。 漂亮的眸子盯得裴勉一阵小鹿乱撞,他努力克制住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嘴硬道:“我自制力向来可以,只是你没发现罢了。” 云照轻呵一声,“是么?” 裴勉心虚极了,音量陡然拔高:“当、当然了!” 修长指节在空中乱舞一通,他极力想要证明自己不是那等无能鼠辈,怎奈云照身子一翻,直接留了个背影给他。 “…………” 裴勉气坏了,心道这还得了? 云照这混蛋,仗着自己有孕整日对他吆五喝六便罢了,如今竟连一个正眼都懒得给他,这要是日后孩子出世,那整个王府还能有他裴勉的一席之地? 心想着,裴勉心里涌起一阵不甘,于是借着恼怒的劲儿,他一把按住云照的肩头将人猛然扯了回来,质问道:“你敢耍我?” 突如其来的蛮力叫云照一惊,他下意识捂上小腹,眉眼紧跟着染上层愠色。 “耍你又如何?”他双目微瞪,反问道。 原只是一场无意义的逗趣儿,云照本也仅想通过看裴勉吃瘪来释放一下心中堆积的压力,可他却没料到裴勉会如此认真,方才那手劲儿当真是使上了蛮力的。 盯着眼前的怒愕眸子,云照的怒火被成功挑起,也是气极了,冷声再次盘问裴勉:“怎么,你还想动手不成?” 当然,裴勉自是没有想过要同云照动手的。 但不知怎的,看着云照那张生人勿近的冷冽面容,裴勉心底忽然升起一个邪恶的想法。 他何不趁此机会好好惩治一下云照? 出神间,他猛地甩了甩脑袋,抚额喃喃道:“当真是魔怔了。” 自打搬入王府后,裴勉总觉自己发生了由内而外的变化,不光是饮食习惯,就连起居的时间都随了云照习性,就比如从前,他在将军府可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现在呢,足足要提早一个多时辰! 至于原因………… 想想自己每日早起就为了给云照做顿饭,裴勉便忍不住替自己悲哀,几乎预感到了自己的下半辈子是如何度过的。 不行! 裴勉心道,云照这家伙本就娇气难养,自己现在这般由着他,那日后岂不是得上天? 内心挣扎许久,裴勉最终决定和云照摊牌。 “云照!”他猛一扭头,正欲开口之际,却见将将还义愤填膺的人,此刻的目光俨然透出股伤感之色。 裴勉心里一咯噔,方才做出的决定尽数抛诸脑后,两眼无措地问:“怎么了这是?可是哪里不舒服?” 云照不知听进去没有,半天摇了摇头。 裴勉这下儿更慌了,“那你这是…………” 云照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垂下了眼帘。 紧接着,他一只手握成拳状,然后用力捶了两下胸口,道:“裴勉,我这里…………好难受。” 裴勉脑袋空了片刻,起身就要叫府医过来,云照立即抓住他的袖摆,拧眉道:“回来。” 裴勉扭过头,脸上焦色未减丝毫,“你快松手,心病可不是小事,拖久了就不好了。” 云照:“……………” 好好的煽情氛围被裴勉一句话给打破,看着那俊颜上满覆的心切,云照一时不知自己该喜该忧,他使力把裴勉扯了回来,道:“你也说了这是心病,普通医者又怎能根治。” 裴勉眉眼露出惑色,继而恍然,“你是因为七河村的事情才…………” 话说一半,云照忽地嗟叹了一声,好像是在赞叹裴勉这姗姗来迟的机敏。 裴勉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干笑道:“那什么,你别想太多,一切结果等明日上朝了再做定夺,你别自责了。” 似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裴勉说完后又添道:“这也不是你的错。” 云照眸光暗了暗。 怎么不是他的错呢?他身为一国摄政,本就该替天下百姓造福,如今闹了饥荒,他却解决不了问题的根源。 洞悉到对方眼底的情绪,裴勉知道云照又是在自责了,内心五味杂陈,思忖片刻后他挪到云照身旁,抬手顺了顺对方的发丝,然后将云照的脑袋温柔地按到自己胸口,轻拍道:“云照,你记着,我裴勉永远在你身后。” 滚烫的胸膛贴近皮肤,云照感受着裴勉炽烈的心跳,呼吸一下儿乱了几拍。 似乎很久都没有过这种安心的感觉了,他心道,琢磨了晌久,他把脑袋埋入裴勉胸前,双手缓缓搂上了裴勉的腰。 腰间温软的触感让裴勉过电般头皮酥麻,他垂眸看向怀中猫儿似的人,嘴角不自觉上扬。 ———这是云照难得在他面前展露的柔弱。 屋内红烛静挂,将榻上两抹身影拉得极长,直到怀中人睡去,裴勉才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 他凝视着云照恬静的睡颜,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划过那脂玉般的肌肤,视线在云照微凸的小腹上停留了一会儿,他似自语般贴近云照耳廓,低喃道:“记着,你不是一个人了,我会永远守着你………和我们的孩子。” 第十四章 陛下,臣反对! 这一夜,云照难得睡了个整觉,再次醒来的时候,裴勉已经替他热好了粥。 “昨日便未用晚膳,你今天必须把这碗粥吃干净了。” 云照刚一睁眼便听见了裴勉的霸道话语,他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然后懵懵地点了点头。 裴勉被他这乖巧的模样逗笑了,端着粥坐到床沿,舀起一勺就往云照嘴边送去,“尝尝看,山药莲子粥,甜的,应当合你口味。” 云照还未完全醒神,裴勉此刻的热情在他看来显得过于叫人烦躁。 他一把将头歪向里侧,喃道:“你先放着,我再眯会儿。” 语气隐隐透着丝娇味,裴勉顿觉好笑,心想云照这家伙私底下竟是个撒娇鬼,但他并没有因此而依着云照的性子,耐心劝道:“再困也要吃东西,不然胃里空空的多难受?” 说罢,他把勺子再次送到云照嘴边。 云照闭眼倚靠在榻上,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许久等不到对方张口,裴勉啧声放下勺子,忿道:“送到你嘴边了也不吃,有你这么欺负人的么…………” 云照依旧闭着眼睛。 裴勉还想说什么,但见云照没反应,他最终叹了句罢了,嘀咕道:“就当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当牛做马来还。” 正要起身离开,抬眸却发现云照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死死盯着他。 裴勉被盯得心里发毛,说话都有些吞吐了起来,“你、你醒了?” 云照鼻腔里发出一声低哼,接着问裴勉道:“怎么,嫌我烦了?” 裴勉目光闪了闪,“没、没有啊。” 云照眉尾轻挑,双手环胸道:“是么?” 裴勉受不了对方的咄咄逼人,干脆摊牌道:“说了不嫌你烦就是不嫌你烦,怎么还刨根究底了,下回若再如今日这般磨蹭,当心我把你丢到军营去。” 说着,他把刚刚放下的碗又端了起来递到云照面前,“既醒神了,手也没残,那就你自个儿吃吧。” 云照低眸看了眼尚在冒气的粥,然后抬手接了过去,只是下一秒———“嘶!” 翻滚的热粥烫到舌头,云照痛得闷哼一声。 原本见对方乖乖接过碗,裴勉正感慨自己的不容易,却不想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到了云照的痛吟,立刻拿了湿帕子替云照敷上,拧眉喝道:“你是三岁小孩么!那粥明明还冒着热气,你就不知道先吹吹?” 嘴上虽责怪,视线却一刻不停地放在对方烫红的唇角上,裴勉静敷了一会儿后问云照:“这样可还痛?” 红肿的唇角触到冰凉,痛感消失了大半,云照半阖着眼,眉宇间的痛色逐渐消失。 裴勉见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也不好再出声斥责,待那两片薄唇消肿后,他思量着端起手边的碗,“来吧,我喂你。” 云照本想拒绝,裴勉已经舀了一勺送到了他嘴边。 “张嘴。”裴勉命令道。 云照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张开了嘴。 山药的香甜混着莲子的清苦,两种味道浑然相融,果真有种说不出的美味。 “如何?”裴勉盯着云照翕动的嘴,问道。 一口咽下,云照赞道:“不错,很美味。” 裴勉听后眼尾弯起,兴冲冲地又舀了一勺,“那你多吃点,长胖些才好看。” 云照抬起眼,“怎么,我现在不好看么?” 危险的语气款款入耳,裴勉心道完了,自己这是触到云照的逆鳞了。 直到现在为止他都还记很清楚得,五岁那年他第一次跟随父亲入宫,游走间碰到了当时正在御花园耍玩的云照,那会儿的他不经人事,通常见了什么就是什么,加之云照本就生得精致,他一个不小心喊了人家“姐姐”………… 这不,自那天开始,他就被云照记恨上了,之后二人便成了冤家,朝堂上下人尽皆知他俩不对付,就连当时的圣上都拿他们没法子。 裴勉记得,后面圣上驾崩,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云照露出那般伤神之色,自己不知怎的也难过了很久,但再到后来,他便没有再见到云照展露过半分的情绪,只剩下朝堂上的叱咤风云。 “云照。”思绪拉回,裴勉唤了他一声。 但云照似乎并不打算理会他,掀了被子就要下来,结果裴勉大手一拉,又将他扯坐了回来。 “你想做什么?”云照心里正气着,并没有给裴勉什么好脸色。 裴勉挠了挠嘴角,岔开话题道:“你今日不是要入宫吗?我陪你一起去吧。” 云照瞥了他一眼,“你?去做什么?同我那些小侄子们玩捉迷藏?” “…………” “我还不至于没用到这种程度吧?”裴勉脑袋耷拉着,委屈道。 云照低哼一声,没有讲话。 说实话,他并不希望裴勉时常出入皇宫,毕竟他见惯了里面的尔虞我诈,裴勉又心思纯良。 可最终,他还是没抵过裴勉的撒娇攻势- 皇宫中、金銮殿内。 龙椅上,云昇听着大臣们的一道道禀奏,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玉玺,那双稚气未脱的眸子早已染上一层困倦,偏偏还得做出一副认真听奏的模样。 “陛下,臣有事启奏。”底下,一头顶乌纱帽的年轻大臣忽道。 云昇正打着哈欠,听到下面传来的声音,他忍不住鼓起两腮,气哼哼地嘟囔了一句。 右下方的席坐上,闻得声响的云照回过头,给了云昇一个警告的眼神,云昇立即正襟危坐。 清稚的咳嗽声回旋大殿,云昇抬了抬手指,一旁的李泓申立即扯起尖嗓:“准奏———” 那大臣得到命令,跪地道:“启禀陛下,今年的税收已到了时日,但因为气候原因,百姓们几乎颗粒无收,臣觉得,今年的税收是否可以减免一些…………” “荒唐!”不等那大臣把话说完,另一人当即打断道:“近来战事频繁,粮草供应不足,正是需要扩充国库的时候,孟相此番言论,可是要让陛下、让边境将士们为难了。” 孟君贤听后当场怼道:“那按照沈副将的意思,将士的命是命,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么?” “你!”沈阙吃瘪,一时哑口无言。 “够了!都安静!”堂前,屏风后的云照不堪受扰,拍案怒吼道。 话语一出,下面一片鸦雀无声。 不知是不是情绪波及,云照忽觉胃里一阵恶心,拼了命才抑制住那股子反胃的冲动。 大殿静得不像话,就连龙椅上的云昇都屏吸绷直了身,一对儿汪眼不停瞟向旁边,似乎生怕某人生气一般。 “安王殿下。”倏然间,孟君贤再次开口打破了这难捱的静谧。 云照眉眼稍缓,道:“孟相请讲。” 孟君贤微微拱手,“殿下,臣以为,今时不同往日,凡事要以百姓为主,轻徭薄赋实为上上策。” 实话来讲,孟君贤的此番言论恰恰说到了云照心坎儿上,只是他并未立即出声应答。 轻徭薄赋确实可解燃眉之急,但国库空虚也是不假,若他执意应允孟君贤的谏言,只怕遭群臣反对。 心里衡量着,云照扭过头问云昇:“陛下作何感想?” 忽然被提问,云昇陡然一惊,支吾半天才摆出皇帝的架子,道:“孟爱卿言之有理,皇叔,朕觉得今年的赋税确实可以减免一些。” 云照听罢眸中透出一丝欣慰,又问:“那敢问陛下,国库空虚的问题该如何解决?” “这,这个…………”云昇万万没想到云照会再次向他提问,上一秒还在沾沾自喜,下一秒就如临深渊。 大脑飞速运转间,他求救似的看向底下的孟君贤,二人视线交错,孟君贤愣了片刻,随即拱手道:“安王殿下,臣有一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云照被孟君贤的话吸引了过去,便问:“孟相有何想法?说来听听。” 孟君贤道:“禀殿下,正如沈副将所说,边境近来战事频繁,国库又空虚,实在拿不出粮草钱,所以…………” “所以什么?”云照饶有兴味地问。 孟君贤瞥了眼身侧的沈阙,见对方无表情,忽而跪地道:“身为臣子,择天庇佑,臣愿献出一半身家用作粮草供应。” 话毕,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众臣群嘲的声音。 “简直荒谬,填补国库需要多少银子?” “这般爱表现,怎么不去太后娘娘儿说道?” “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陛下!孟相此番言论,怕不是别有用心。” ………… ………… ………… 听着堂下的声声议论,云照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紧接着道:“孟相如此舍己救国,不枉陛下待你一番赤诚,既如此,本王也拿些出来吧。” 嘲讽声戛然而止。 众臣间互使眼色,好像在怀疑堂上之人话权的真假。 “臣附议!”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将将还在讥讽的大臣顿时脸色铁青,却又不得不跟着人流齐齐下跪附议。 高堂之上,云照满意地挑起唇角,然后挪了个舒服的姿势,侧首问云昇道:“陛下觉得这法子如何?” 显然,云昇又没料到自己会再一次被提问,心慌的同时立即附和道:“朕也觉得孟相言之有理,那便依孟相所言吧,李泓申,传旨下去,三日内补齐税收,务必将粮草供应上。” “奴才遵旨。”得到命令,李泓申弓腰道是。 云昇这才默默松了口气,心道还好自己方才机灵,也是多亏了有君贤哥哥相助。 心里想着,他正打算下朝后好好谢一谢孟君贤,却不想此刻的孟君贤早已成了朝臣们的眼中钉。 恶意的揣测夹杂着咒骂,孟君贤却像是听不见一般矗立笔直,反倒是站在他不远处的沈阙,表情像吞了针般愈发难看。 云照将这些看在眼里,琢磨片刻后将视线投在沈阙脸上,“沈将军觉得,孟相此法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沈阙眉头一蹙,目光有意无意掠过身旁的孟君贤,然后不假思索道:“臣认为,只要于国有益,那法子就是好法子。” 虽为副将,但沈阙手握的势力却远胜于朝中任何一人,云照平日里与孟君贤走得较近,知道他和沈阙之间颇有渊源,二人整日看似剑拔弩张,危急关头却又比谁都担忧彼此。 只要沈阙开了口,云照想,方才那些个碎嘴之人定然不敢去找孟君贤的麻烦。 果然,沈阙的话将将说完,原就无声的殿宇更是静得能听见银针掉落的声音。 云照垂眸一笑,缓缓道:“既如此,那便退朝吧。” 第十五章 你在这里做什么? 由于对云昇今日的表现还算满意,所以云照不打算再留下来对云昇单独说教,散朝后叮嘱几句后便离开了大殿。 因着昨日受不住某人的死缠烂打,云照最终答应了今日带裴勉一同进宫,但答应归答应,他并没有允许裴勉随他一起上朝,因为这个,裴勉还跟他争执了好一阵,好容易才将人连哄带骗地安抚好。 烈日当头,此时的裴勉正在宫里漫无目的地四处转悠,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处较为偏僻的宫邸。 踢开脚边的石子,裴勉心道这个时辰也该下朝了,怎么到现在都不见云照的影子,莫不是把他给忘了? 嘴里喃喃忿了一句,他扭头就要去找云照对峙,却在抬眸时看见了半空中悬挂的巨大牌匾。 破败不堪的牌匾上刻着“冷宫”二字,裴勉心想自己怎么走这儿来了,正想离开,一阵急促的拍门声蓦地自背后响起。 厚重的宫门结满了蛛丝,拍门声持续不断,好奇心驱使裴勉走过去,只是指尖刚触到锁链,耳畔忽然响起云照的嘱咐,他又立即收回了手。 对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裴勉的犹豫,喑哑着嗓音哀求:“这位公子,倘若你今日放我出去,我定许你一世荣华富贵!” 裴勉不是傻子,自然不可能随便放她出去。 透过门缝,他隐隐看见了一头白丝,那妇人年纪和自己的母亲相仿,虽年华已逝,但不难看出其容貌中暗藏的风华。 裴勉想,此人看着身份不凡,为何会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之中? “公子,考虑地如何?”苍老的嗓音再度透过门缝传出,赢弱的语调好似有股魔力,驱使着裴勉一步步靠近。 不知为何,明明他们只是初见,但裴勉总觉得此人给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待他回过神,掌心已贴近了冰冷的门框。 “好孩子,把门打开。”温柔的话语似一只无形的大手,引诱着门外之人缓缓靠近。 裴勉掏出袖中的匕首,默默将它抵在了锁鞘上,就在那妇人以为锁链即将断裂的时候,裴勉却忽然收回了手。 眼底的兴奋荡然无存,那妇人极力克制住胸口处涌动的暴虐,问:“为何突然收手?” 裴勉后退一步,反问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要帮你?” 见裴勉不为所动,那妇人终究是暴露了本来的嘴脸,捶着门板怒骂道:“今天你若不开这门,等有朝一日本宫出去了,定然叫你碎尸万段!” 裴勉十分好笑地嗤了一声。 先不说这皇宫有重兵把守,单凭她一介妇人,就是十个爪子都磨烂了也撬不开这锁,又谈何将他碎尸万段? 隔着门缝,裴勉看向里面张牙舞爪的人,纵使心中有万般好奇,但也只是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了。 出了冷宫大院,裴勉的思绪还停留在方才那个疯女人身上,全然未察觉不远处打来的一道晦暗视线。 “裴勉。”熟悉的声音传来,裴勉抬起头,看见云照正朝他走来。 宫内花草树木繁多,放眼望去尽是一片姹紫嫣红。 看着对面一袭白衣胜雪的云照款步而来,裴勉不由感慨,这家伙明明生了这样一张颠倒众生的脸,为何脾气偏偏臭成那副德行? 虽心中嗔怪,可待云照走近后,裴勉的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连带语气也轻柔了几分问:“早朝结束了?” 云照目光越过裴勉的脸看向他身后,脸色阴沉了几分,“你方才去哪儿了?” 裴勉没有察觉云照眼底一闪而过的肃杀,指着后面轻飘飘道了句“冷宫”。 云照听罢眉目微敛,又问:“可曾见到什么人了?” “人么?”裴勉想了想,不假思索道:“确实见到一个挺奇怪的妇人,怎么了?” 云照不自然地错开视线,道:“没什么,回府吧。” 裴勉“哦”了一声,关切地上前询问:“今日上朝可有人给你使绊子?” 云照偏过头,“为何这么问?” 裴勉似乎很是气愤,哼道:“来时碰上一个头戴乌帽的老头儿,我听见他说了你坏话,自然就这么问咯。” 云照却不甚在意,只潦潦笑道:“本王一国摄政,谁敢给我使绊子?” 况且这皇宫上上下下,想要他命的人早已数不胜数,若是连几句诋毁都要斤斤计较,岂非过于劳碌。 见云照这么说,裴勉自然也没想太多,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直到出了宫门,他忽然问云照:“今日的午膳想吃什么?” 云照却仿佛没听见一般脚步不停。 裴勉站在原地,盯着云照愈远的背影,他后知后觉般大跨步跟上,一把拽住了云照的胳膊,“云照,你怎么…………” 话还未说完,一抹银光乍现,裴勉迅速侧身避开。 眼前是云照那张带着惊恐的清俊面容,裴勉心脏一颤,立即夺过云照手中的匕首,轻声问:“怎么了?可是孩子又闹你了?” 缓过神的云照大口喘息着,额间的细密汗珠如雨点般颗颗滚落,听到裴勉的询问,他半天才反应道:“没事,走吧。” 裴勉还想说什么,但云照已经走远了,只得堪堪作罢。 一路无话。 回到王府,云照径直去了里屋,裴勉关心的话卡在喉咙里,烦躁又急切,胡乱抹了把脸后连忙踏着步子跟上了。 推开门,他一眼便瞧见了正在褪衣的云照,正色道:“冷宫的那个妇人,你认识?” 云照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裴勉见状,心道果真如此,又问:“她是什么人?” “…………” 裴勉又忧又恼,掰过云照的双肩面向自己道:“你我既已成亲,你又有什么秘密是不能告诉我的?” 话毕,云照缓缓抬眸。 是啊,他已经和裴勉成亲了,这个他在心底爱慕了许久的人,如今已是他云照的枕边人,也许………… 他心想,也许自己是该对裴勉袒露一切。 另一边,裴勉还在忧心忡忡地追问,云照却忽然开口了。 只见他凄然一笑,望着裴勉道:“你说的那个妇人,是我的母亲。” 第十六章 尘封的往事 “她是你母亲?”裴勉眉头倏然蹙起,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是震惊。 但转念一想,他先前在那妇人身上体会到的熟悉感,确是和云照十分相像,再且他与那妇人周旋的时候,对方曾自称“本宫”。 原以为是哪个后宫嫔妃犯了错被打入了冷宫,现在想想,裴勉竟未料到那位会是云照的生身之母,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虽为青梅竹马,可追溯过去,裴勉才惊觉自己的记忆中除了云照,几乎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影子,包括云照时常挂在嘴边的皇兄。 他注视着对面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点也不理解对方。 大抵是察觉了对方的不自在,云照敛眸道:“不必在意,她本就犯了死罪,是我父皇顾念旧情才没有杀她。” “是这样么…………” 云照的话勾起了裴勉的好奇,他下意识想要刨根究底,但目光窥伺到云照眼底的悲戚,满腹疑惑又被他尽数吞下。 屋内静了片刻,裴勉怕云照被不好的回忆纠缠,便扯开话题道:“饿了吗?我今早出门前差人买了你喜欢的桃花酥,拿给你尝尝?” 傻子。 眸光掠过裴勉那张看似镇定的面庞,云照心里嗔骂了一句,然后走近道:“你不想知道吗?关于我的秘密。” 裴勉一愣。 自然是想的,他心道,想得快要疯了。 二人视线交错,微促的呼吸缠绕彼此,裴勉感到心跳愈发紊乱,急忙撇开了脸。 云照却再次贴近,“告诉我,你想知道吗?” 滚烫的掌心隔着衣料紧贴胸膛,虽已共枕多日,可每每云照靠近,裴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慌了神。 “那、那个,你若是不想说便罢了,我绝不强求于你。”他目光闪躲道。 “是么。”云照听罢眸光暗淡了几分,接着默默收回了手。 胸前的灼热消失,裴勉忽觉心里一空,条件反射地想要抓住云照缩回的手,却只扑了个空。 “你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云照转过身背对裴勉,语气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裴勉心情复杂,但最终还是应声离开了。 闭门声响起,云照登时瘫软在床榻上,他抑制不住地大口喘息,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揪住。 那个蠢货………… 口中低喃了一声,云照拼命克制住体内翻涌的肆虐,他紧捂胸口,任由汗水打湿衣襟。 烈日透过窗纸洒进,云照藏匿在阴影之中,伸手想要触及眼前的一点光亮,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那抹光亮却只离他愈来愈远。 直到最后精疲力尽,云照才颓靡地垂下手。 裴勉离去的背影刻在脑海中,他倏地嗤笑一声,似是在嘲笑自己方才的自作多情。 他想,自从那年被父皇按着脑袋诉听母后的秘密时,他就该知道,自己此生都注定不会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即便在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他曾幻想过抛下一切一走了之,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不是旁人,正是他一心敬重的皇兄———云衹。 身为大郢的嫡皇子,云衹一出生便被封了太子,十四岁那年率兵平定西南,十六岁封储,且继位时年仅十七………… 可就是这样一位明君,在位十余载,立功无数,偏偏死在了自己母亲的手上。 ———“子安,别恨母后,她其实………很爱你。” 这是云衹临终前对云照说过的话,云照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想,自己应该是恨她的,恨那个给他带来生命,又无情降下痛苦的女人,可究其根本,他又怎么恨得起来? 于国,母后是敌国的细作。 于父,母后是此生的挚爱。 于兄,母后仅仅是位母亲。 ………… 云照蜷缩墙角,不敢再回忆那日的场景。 冗长的沉寂包裹着他,思绪却是不知不觉地飘回了过去,绝望和恐惧围绕着他,他拼了命地甩着脑袋,想要将那些尘封在记忆中的往事通通甩开,可结果却总是不尽人意。 终于,云照崩溃了。 “滚!都给我滚!”忽然猛一抬头,他赤脚跳下床榻,怒愕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 云衹熟悉的笑脸蓦然浮现在眼前,云照微微一愣,红着眼眶想要靠近,但在他即将触碰的那一瞬,云衹的面孔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芳华女子嗜血的决绝。 云照瞳孔骤缩,眼底的恐惧一闪而过,紧接着愤怒爬满双眸,他抽出墙上悬挂的长剑,疯魔般在空中一顿乱舞。 很快,喧嚣的声音引来了院中候命的侍女,几番敲门无人应答,那侍女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一抹银光噌然乍现,额角碎发随之断裂,侍女吓得当场怔在原地,许久才想起去请裴勉过来。 得到消息的裴勉马不停蹄地赶来,入眼便是云照歇斯底里的画面。 “云照!”他吓坏了,高喝的同时眸中划过剑光,但未曾后退半步。 耳畔是裴勉急迫的呼唤,云照却似着魔般充耳未闻。 银剑闪着寒光,桌椅碎裂一地。 裴勉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眼睛盯着云照的一举一动。 最终,趁着云照失神的间隙,他成功将那柄剑夺了过来。 “云照!醒醒!”又是一声高喝,裴勉把躁虐的云照禁锢在怀,一遍遍地呼唤。 “滚!全都给我滚!”云照双目猩红,两排贝齿躲在薄唇之后,不停发出骇人的厮磨。 裴勉从未见过云照如此失控的模样,心中焦急万分,不由拔高了音量:“看着我!醒醒!” 不知是愤怒还是害怕,裴勉感觉到云照的身体在不停颤抖,当即又放缓了语调道:“别怕,我在。” 说罢,他抬起同样颤抖的手不断顺着云照的后背。 温柔的抚触让怀里人慢慢冷静下来,云照眸色稍缓,记忆中的可怖画面逐渐被一个束着马尾的少年所替代。 “裴………勉?”他缓缓抬眸,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殷红的眼尾轻轻上挑,眼中绽出一抹惑色。 裴勉应声道了句“我在”,然后把云照的脑袋按进自己胸口,嘴里不停喃喃:“不怕了,不怕了啊。” 受到安抚的云照情绪渐渐平复,但周围一地的狼藉毫不留情地彰显着他方才的疯狂。 “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裴勉揉了揉他的发丝,道:“这不怪你。” 可话虽如此,云照并没有从自责的悔恨中脱离,他两手紧攥袖口,宛如一个犯了错的学生。 裴勉见此心疼不已,思忖道:“云照,我突然又想知道了,你说的那个秘密,告诉我吧?” 云照一愣。 第十七章 坦白 自打记事起,云照便知道母亲不喜欢他,或许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厌恶他。 整个皇宫,除了皇兄之外,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就连父皇也是。 他与云衹,虽是一母同胞,可待遇却是天壤之别,云衹是父皇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携爱所生,而他云照则是父皇与母后在冷宫里一夜荒淫所出的敝履。 七岁前,他未曾踏出过冷宫半步,他甚至不知道母亲为何对自己整日动辄打骂,食不裹腹的滋味他尝了整整七年,身上的伤痕新旧相叠,没有一处完好,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渴望母亲的一个正眼。 为了讨好母亲,他不惜捅伤自己,只因母亲曾扬言让他去死。 冷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就现在的云照而言,他已经记不清父母的样貌了,那寥寥几载的记忆早已尘封,他不想、也不敢去回忆。 但结果总是事与愿违的,纵使记忆模糊不清,每到月黑风高之夜,他总能梦见儿时与母亲在一起的画面。 书念错了罚,字写草了罚,有时甚至无缘无故就………… 大抵是不愿接受这段过去,自从被云衹接出冷宫后一直到现在,云照都没再踏入过冷宫大院半步。 平静的叙述诉说着不平淡的生活,裴勉听得认真,忽觉胸口一阵刺痛。 他实在无法想象云照度过了一个怎样的童年,在他的眼里,云照一直都是个金枝玉叶的人,合该被人捧在手心,可偏偏就是在这样一个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云照………” 裴勉掌心贴上云照脸颊,伸手抚了抚对方泛红的眼眶,涩笑道:“我记得我曾妄言过,你云照是个娇生惯养且一无是处的草包,原来事实并不是这样。” 云照眨了眨酸涩的眼角,薄唇轻启道:“那事实到底如何?” 裴勉轻笑一声,抬手将人揽入怀中,望着远处道:“事实就是,你比这世间任何人都要坚强,你从来都不是草包,你是我裴勉打心底敬佩的人。” “是么?”云照软趴趴地贴在裴勉怀里,听着裴勉的一声声赞美,疲乏的眼角终于扯出抹笑意,“现在才知道,是不是太迟了?” 裴勉把人楼紧道:“的确是迟了些,所以我现在向你道歉,你愿意接受吗?” 云照眉峰轻挑,“若我不接受呢?” 裴勉垂下眼帘,道:“那我就天天向你道歉,直到你接受为止。” “没脸没皮。”云照低声喃喃了一句,嘴角的弧度却是如何也收敛不住。 温暖的体温包绕周身,云照心知,这是裴勉替他开辟出的、专属于他云照的一片天地,任由他无理耍泼。 心底涌起的暖流冲散了堆积而来的苦涩,云照缓缓抬眸,盯着裴勉清晰的下颌线晌久,忽然张口唤了对方一声。 “嗯?”裴勉跟着应了一声,“怎么了?” 温吞的气息拍打而来,云照闭着眼睛,感受着裴勉有力的心跳。 许久等不来回应,裴勉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怀里的人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盯着云照恬静的睡颜,喉结不自觉滚了几下。 “云照?”他试图晃醒对方。 云照却依旧睡得酣甜。 鼻腔内灌满了云照颈间的清香,裴勉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倒,心脏逐渐抑制不住地狂跳。 踌躇不决间,他干脆牙一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云照唇瓣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做贼似的奔了出去。 第十八章 生辰礼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晌午,再次醒来时,屋内敞亮一片,云照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呆了片刻后慢慢把指尖放到了唇上,眉眼不知不觉染上一层绯色。 是错觉么………… 云照摩挲着唇沿,心里拿不定主意,总觉得有谁朦胧中吻了他一下。 裴勉俊俏的面容登时浮现在脑海,他陡然一惊,立即在心底否认了这个猜想。 但不得不承认,他希望这梦是真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愈发渴望裴勉的触碰,他想要裴勉不顾一切地拥吻他,想要裴勉同他一样,难以自拔地爱着对方。 但他又深知,裴勉能与他成亲全是因为他腹中孩儿的缘故。 他自认了解裴勉的性子,所以他利用孩子这个筹码自私地绑架了裴勉,否则谁又愿意相信,堂堂护国大将军,手握兵权,怎会甘心与他这样一个脾性极差的人度过余生? 想到这里,云照心骂了句不自量力,眸中划过一抹自嘲。 虽然成亲以来,裴勉待他还算得上不错,只要是他提出的要求,裴勉总是会立刻做出回应,以至于他一度认为裴勉是否也喜欢于他,但究其根本,云照觉得还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裴勉能与他在一起,完全是因为责任的缘故,若是没了这孩子,他想,裴勉大概连个眼神都不会施舍给他吧? 胸口不觉一阵闷痛,云照眉头紧锁,然后重重吐了口气,心道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他一边起身下榻一边抚上自己的小腹,嘴里喃道:“放心吧,你爹爹他不会不要你的。” 顶多不要我罢了。 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他紧接着用力甩了甩脑袋,好像要将这些糟心的事儿一并甩掉。 当真是………唉! 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声,云照觉得自己最近有些过于情绪化了,脑子里整天胡思乱想,哪里像个一国摄政,倒像是个深宫怨妇。 “云照———” 正想着,一道洪亮的声音忽自院内传来,巨大的推门声伴随着踢踏的脚步,直逼云照耳朵。 本就心烦的云照现下更加焦躁了,未等门外人靠近,他耷拉着脸扭头质问:“这般慌慌张张,你最好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冷淡的口吻让门口的人一怔,方才还兴致勃勃的人一下儿变得蔫巴了。 裴勉不晓得云照为何无故对他发火,呆楞的眸子里满是可怜巴巴的委屈,但也仅仅留存了片刻,他又立即凑上前咧嘴道:“云照,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云照想了想,连说几个都被裴勉矢口否认后,颇为不耐道:“所以,到底是什么?” 裴勉听罢笑意更甚,接着不知从哪儿拎出来一个包袱,边打开边语重心长道:“你说说你,都是要当父亲的人了,怎么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生辰?”云照有些讶异,确认似的又问:“我的?” “是啊。”裴勉应道:“难不成是我的?” 说着,他扫视了眼云照尚未束起的墨发,然后径直走到了对方身后。 “什么东西?”感受到头皮传来的牵扯,云照从怔愣中回神,忙不迭问道。 裴勉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抬手把人又按坐了回去,道:“自然是好东西了。” 云照听后没有再说话,只任由裴勉在自己头发上摆弄。 片刻后。 “好了。”裴勉指节在发丝间来回穿梭,忽地畅快一笑,拉起云照的手把人带去铜镜前,笑问:“如何?” 铜镜中依旧是那张眉眼如黛的脸,朱唇似血,面如冠玉,皎若天边之月,只是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此刻染上了层淡淡的惊愕。 “你何时学会束发了?”云照偏过脸问。 裴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正准备解释,却忽然瞥见镜中那双带着质疑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只听云照发问了:“这般熟练,想来是经常做了?” 裴勉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心里直喊冤。 “怎会!我从未替旁人束过,你这可是冤枉我了。”他迫切道。 云照听罢醋意消了大半,但仍旧没给裴勉好脸子,他静静欣赏了下镜中的人,最后把视线放在那根剔透的簪子上,问:“这就是你给我挑的生辰礼?” 裴勉点道:“可还喜欢?” 云照嘴上说着一般般,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儿,想想这么些年下来,“生辰”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光是每日的政务就能压得他喘不过气,其他的就更不用提了。 看着云照一脸惊喜又强装淡然的模样,裴勉心里偷偷笑了下儿,心问都这么多年了,云照这家伙怎么还是那么别扭。 他没有当场拆穿云照拙劣的演技,反而装作失落道:“既然不喜欢,那等哪日我再去给你挑个别的。” 说罢,他抬手就要取云照头上的发簪,被云照一个侧头避开了。 裴勉憋笑憋得肚子疼。 “咳!”许是为了打破这尴尬的局势,云照清了清嗓子道:“买都买了,左右也退不了,扔了也浪费,我暂且勉为其难地簪着吧。” 裴勉好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半天道:“好好好,那就多谢安王殿下高抬贵手了。” 云照自认方才的演技天衣无缝,眼下裴勉又这般说辞,他默默松了口气,心道这簪子可算是保住了。 眼中转瞬即逝的得意没有逃过裴勉的法眼,想想从前那个恣睢狠厉的摄政王,如今熟络了才发现对方满满一股子孩子气,说出去只怕是不会有人相信。 嘶…………倒是有些可爱。 嗯…………可、可爱? 脑中忽然蹦出这么个想法,裴勉刚开心不过片刻,紧接着便渗出一身冷汗。 操! 他忍不住心骂了一句,暗暗斥责自己当真是不要命了,竟能将“可爱”这两个字安在云照的头上,若非云照那家伙没有读心的能力,否则自己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云照嚯嚯的。 一边庆幸的同时,他偷偷瞟了眼身前盯着镜子的人,确认对方没有察觉后长舒了一口气。 “裴勉?” 这边刚松口,云照的声音蓦然响起,裴勉刚刚卸下的心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怎、怎么了?”他强装镇定问。 云照一心扑在自个儿的生辰礼上,压根没察觉裴勉的异常,指尖捻挲着簪尾道:“明日随我进宫一趟吧,有个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一听不是关于自己的,裴勉暗下拍了拍胸口,好奇道。 面对裴勉的追问,心情不错的云照并没有如平日里那般不耐,鲜有地温声道:“无需多问,去了便知了。” 裴勉只得作罢。 外头烈日正盛,葱郁的绿荫遮挡不住浓郁的暑气。 因着将军府下人来报,说老夫人因为陪小外孙玩耍的缘故摔折了脚踝,所以裴勉不得不回去一趟,出于礼貌,云照本想一同前往,但耐不住裴勉的苦口婆心,生怕他累着了,态度十分强硬地将人留在了家中,因此,云照就这么呆呆坐了一个下午。 直到傍晚将至,距离裴勉约定的回家时间已然过去一个时辰,但王府大门依旧没有打开的迹象,他才锁着眉头准备去将军府好好瞧上一瞧。 最后看了眼镜中那根被发丝包裹的玉簪,云照笑意渐浓,正欲起身离开,忽然———“呃!” 随着一声闷哼,妆奁上摆放整齐的玉瓶忽地碎裂一地,云照一手撑着台面,另一手紧紧捂着额头,眉眼间满是隐忍的痛苦。 突如其来的剧烈绞痛放电般冲击整个脑袋,云照牙关紧咬,本以为这次也是忍忍就过去了,可那疼痛似是窥探到了他的内心想法,一遍又一遍地将痛苦释放而出。 双目逐渐眩晕,紧闭的牙关最终没能抵挡疼痛的侵蚀,最终云照眼前一黑,应声跌倒在地。 第十九章 我再说一次,把药喝了! 由于耐不住老母亲的死缠烂打,裴勉不得已在家用了晚膳后才回安王府,此时天已全黑,街边的小贩们已经开始收摊,想着自己回去得晚,又没记起来给云照捎个口信儿什么的,估摸那家伙正气着,于是思量一番后,他沿街买了些糕点给云照当作赔罪。 回府后。 “云照,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踏入府邸的大门,裴勉径直往里屋走去。 下人见裴勉回来了纷纷弓腰行礼,裴勉绕过院中央那颗巨大的梧桐树,一眼便看见了云照黑漆漆的卧房,心里不禁疑惑。 “云照?怎么不点灯?”推开门,他双眼四下扫视,但回应他的除了安静还是安静。 “云照?”他又试着唤了一声,待目光适应黑暗后,他隐约看见地上一团黑乎乎的轮廓。 “云照!”心里猛然一惊,他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跑去,心里不停祈祷那团黑影不是云照。 但每靠近一步,他的心就愈发往下沉,因为他看见了,双目紧闭的云照唇色几近苍白,单薄的身躯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了无生气。 “来人!来人!”裴勉原地怔了片刻,后知后觉地冲到前面将人抱起,嘴里发疯似的高喊着。 油纸中的糕点散落一地,裴勉顾不得其他,卯足了劲儿冲外头大喊。 听到屋里的动静,一侍女隔着门框问:“裴将军,请问有什么吩咐?” 裴勉踉跄地把云照抱到榻上,边替人掖被子边冲门口道:“去,把陈酉叫过来!” 侍女听后应声道是。 屋内的踱步声来回不断,直到陈酉拎着医箱赶来,裴勉才恍然回神,连忙将云照的手从被子里拉了出来。 陈酉给自己顺了顺气,然后抬起两指放到云照腕间,随着时间推移,眉头逐渐向里收紧。 裴勉本就心急如焚,见陈酉这般模样更是急火攻心,连带说话都打了结。 “云照到底怎么了?”他拧眉迫切道。 陈酉踌躇了片刻,最后唉叹道:“殿下这是头疾又犯了。” “头疾?又?”裴勉一脸惑然,追问道:“什么叫又犯了?” 陈酉听罢颇为诧异地看着裴勉,“将军难道不知,殿下他…………” 话说一半,陈酉看了眼榻上昏迷的人,心下顿时了然,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现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裴勉半天等不来下话,那躁脾气当即被点燃了,怒愕地捶了下儿床梁,恐吓道:“你今日若是不说,那日后也不必出现在安王府了。” 陈酉心里直叫苦,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自家王爷不允许啊! 遥想当年,他来这安王府的时候,殿下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但与别的孩子不同的是,殿下一直都形单影只,似乎没有朋友,也从来不与旁人主动交谈。 他原以为殿下是因为性格腼腆才这般,但渐渐地,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殿下的心性比他所接触过的任何一个孩子都要成熟,在别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殿下已经在研磨权谋之道,平日里也只专注古籍与兵法,丝毫不见这个年纪该有的蓬勃朝气。 直到后来某天,他发现了殿下自幼携带的恶疾,也就是那个扰了殿下半生的头痛之症。 殿下曾对他说过,不许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来过他安王府的人。 陈酉想了又想,除了先帝之外,也就只有这裴将军来过安王府了………… 房内静得诡异,裴勉许久等不来陈酉解释,耐心顷刻间消磨殆尽,也不管什么尊老爱幼了,揪着陈酉的领子把人拎了起来,沉声道:“还不准备开口么?” 陈酉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惊吓,犹豫晌久后唉道:“罢了,告诉将军您也无妨。” 裴勉听罢松开手,“讲。” 陈酉再次看了眼榻上的人,然后道:“殿下自小身患顽疾,每每阴雨天气便会头痛欲裂,服药也只能暂缓,并不能根治,再且…………” 裴勉锁眉,“再且什么?” 陈酉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再且,殿下现在怀有身孕,是什么药也不肯喝了。” “什么?”裴勉音量不自觉拔高,愕然的同时自责感油然而生。 陈酉意味深长地看着裴勉,虽早就猜到了云照腹中的孩子是对方的,但如今确认了反倒是让他一阵心惊。 “裴将军。”他凝视着裴勉,道:“就当是为了王爷好,劝一劝他吧。” 言毕,他挥笔写下一张药方递给裴勉。 裴勉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不知听进去陈酉的话没有,只机械地抬手接过。 待人离开,他身体像是被抽了魂一般跌坐在地,望着床上人苍白的面容,悔恨感接踵而至,不由自主地将手搭在了云照脸侧。 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柔软的肌肤,他缓缓低下头,唇瓣贴近云照耳廓喃喃:“若是知道你这般倔犟,我宁可不要这个孩子…………” 说着,他眼神复杂地注视着云照,然后他像是确认了什么般走至门外。 院内候命的侍女见裴勉出来,立即上前询问对方有什么吩咐,裴勉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把陈酉开的药方递给她,道:“去,把这些药抓来,煎好了送到这里。” 侍女应声道是。 裴勉在门口怔站了须臾,深深吐了口气,转身又进了屋内。 翌日,云照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他眨了眨迷蒙的睡眼,正想起身一探究竟,周身的酸痛顿时将他给打了回去。 是躺太久了么?他心问。 缓了好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扶腰下榻。 昨夜的情形在脑海中映现,他瞥了眼凌乱的床榻,略显烦躁得叹了一声,心道裴勉多半是已经知晓了。 正想着,门忽然开了。 裴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表情夹杂着丝丝愠怒,云照莫名一阵心虚,眼神飘忽着不敢直视裴勉。 裴勉径直朝里走来,就在云照以为对方要出口质问时,只见裴勉轻轻撩开了他额前的碎发,语气柔和道:“头还痛吗?” 云照愣了愣,摇头道:“不痛了。” 掌心的炽热一遍遍袭来,云照感受着裴勉温柔的触碰,心里逐渐沦陷。 他似乎………… 不,是几乎。 他几乎没有见到过裴勉如此柔情的模样,那双见惯了血骨尸骸的冰冷眸子,原来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云照觉得裴勉是喜欢他的,但紧接着他又在心底自嘲这不可能。 “云照。”忽然,耳畔响起一声呼唤。 云照抬眸,“嗯?” 裴勉将手中的碗送到云照跟前,几乎是哄道:“来,把药喝了。” 苦涩的味道直窜入鼻腔,云照眸子当即一沉,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 裴勉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迈着步子向前紧逼,语气温柔却又掺杂着命令:“听话,把药喝了,喝了药病才能好。” 巨大的威压施加而来,云照喉结轻滚,下意识捂上小腹。 紧闭的薄唇像是在无声抗衡,他扭身想要逃离,却被裴勉一个抬手挡住了去路,宽厚的手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裴勉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昔日憨态尽数褪去。 大抵是真的被激怒了,裴勉眼眸微眯,直接将人逼到了墙角,沉声道:“喝了它。” 云照被禁锢在这一方天地,眼前的英挺身姿完全将路堵死,他余光扫了圈四周,竟是没有一处可供他逃离的缝隙。 “我问过了,这药不会对孩子有影响,你且放心。”大约是看出了云照的意图,裴勉出声安抚道。 但云照并不吃这套,只冷冷道了句“让开”。 裴勉气云照不爱惜身体,但更多的是自责与心疼,他知道,云照会这样完全是因为孩子的缘故,而意外怀子这件事是他裴勉一手酿成的,后果却要由云照承担………… 他想,即便是这个孩子真的没了,采取强硬的手段,他今天也要让云照喝了这碗药。 “云照。”内心衡量许久,他还是威慑道:“我再说最后一次,把药喝了。” 嘴边是汤药清苦的气味,裴勉强势的态度让云照的心直往下沉,完全没了一开始的游刃有余。 见人无动于衷,裴勉又耐着性子哄了一遍,但只换来了云照刻意撇开的侧脸。 裴勉自知劝不动对方了,心一横,掰过云照的下颌将那张嘴强硬打开,不顾云照惊恐的目光,直接把药尽数灌入。 黑色的汤汁流入口中,云照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脱离裴勉的桎梏,但他不知,裴勉是笃定了要同他死磕到底,况且没有内力的加持,这点子力气在裴勉看来不过尔尔。 “裴………唔!”云照脸憋得通红,险些喘不过气来。 裴勉控制着手上的力道,尽量不让自己弄疼云照,但那白皙皮肤上的五个指印还是彰显了方才境况的激烈。 一碗药喝下,盯着裴勉手里空荡荡的碗,云照只觉五雷轰顶,双腿登时一软,捂着小腹瘫坐在地,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呆滞。 裴勉见状亦心脏抽痛,他想要安慰云照,抬手的瞬间才发现自己也在止不住地颤抖。 就这么僵持了晌久,裴勉深吐了口气,缓缓蹲下身将云照揽入怀里,嘴里不停地安慰:“别怕,小崽子这么厉害,不会那么轻易就离开我们的。” 云照不知听进去没有,一动不动地任由裴勉抚摸。 见此,裴勉宽慰的话语卡在嗓子里,顿时如鲠在喉。 云照神情木讷,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忽然,小腹处传来一阵隐隐的痛感,他陡然一惊,猛地推开裴勉,然后环抱双膝用力缩在角落里,失魂般低喃:“没有了,他不要我了,不会要我了…………” 第二十章 敞开心扉 悲戚的语调闯入耳廓,裴勉以为云照说的是腹中的孩子,便轻声安抚道:“不会的,他不会不要你的。” 说着,他握起云照的手放于小腹之上,想用微笑掩盖眼底的担忧,殊不知那强撑的笑容却是比哭还要难看。 “你摸摸看,小崽子还在动呢。”他慰道。 云照却宛如一滩死水。 没有了,他小心翼翼护着的孩子,就要化为乌有了。 自有孕以来,为了孩子的安危,他不曾吃过一次药,即使是头痛发作了也是生生硬抗着,就是害怕孩子会因此离开他。 如今孩子真的要走了,那裴勉是不是也会………… 一想到这,云照的心便直往下沉。 他不否认,当初那一夜是个意外,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裴勉褪去他的外袍时,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 即便是对方醉了酒,即便那人的头脑不甚清醒,但有那么一瞬,他也曾幻想过,是不是在裴勉的心里,他云照是值得依托的,是可以不求回报地索取的。 纵使在裴勉看来,与他云照成亲完全是建立在孩子的基础上,但至今为止,云照想,自己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腹中孩儿流着裴家的血液,依裴勉的性子,势必会将责任负到底,只是这其中该有的爱意,云照不敢奢求。 一纸婚书,换得良人相伴左右,只要能与裴勉在一起,纵使没有爱又如何? 但现在,他真的怕了。 孩子没了,唯一能与裴勉捆绑的筹码没了,那他以后还能时时看见裴勉么?裴勉会不会因为这个不再理睬他了?会不会因为孩子没了而责怪他呢? 桩桩问题接踵而至,压得云照喘不过气。 左右等不来回应,裴勉心切不已。 正如方才所说,他同陈酉确认了无数遍,此药不会对胎儿造成任何影响,但为何云照总是这般排斥? 是怕苦? 裴勉心里忍不住发问,但跟着又否认了。 以云照的性子,即便是怕苦也决计不会表露出来,又怎会如此轻易让人瞧出端倪? 可除了这个,裴勉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云照到底为什么不愿喝药,莫非是………… 视线不自觉下移,裴勉盯着云照紧护的小腹,眉头倏然皱起。 内心挣扎了片刻,他将人搂紧了些,试探似的道:“别怕,小崽子不会不要你的,我…………” 内心踌躇了片刻,他道:“我也不会不要你的。” 云照终于有了反应。 探出对方眼底逐渐升起的溢彩,裴勉更加笃定了心中猜想,继续道:“云照,看着我。” 他动作轻柔地挑起云照下颌,注视着这双令他在无数个夜里魂牵梦萦的眸子,缓缓道:“能与你成婚,是我裴勉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无论我们之间有没有孩子,都不能改变我钦慕你的事实。” “云照,我心悦你。” 低哑的嗓音诉说着令人动容的情话,此时此刻,裴勉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心之所向———他爱云照,爱了很多年。 或许从相识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便注定了这段缘分,从前的打打杀杀于现在而言不过往事浮尘。 是时候认清现实了。 心脏遏制不住地狂跳,他似是怕云照不相信,一把掳过云照的手放于胸前,颤着声道:“你听,它在跳,为你而跳。” 云照却似乎没反应过来,呆滞的眸子稍显困惑地眨了眨。 裴勉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扯起一抹笑问:“感受到了吗?” 掌心传递的温度滚烫而炙热,云照感受着裴勉强而有力的心跳,不觉红了眼角。 原来,裴勉对他是有感觉的,并非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反复斟酌着裴勉方才的话,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底直逼脑门。 屋内静了晌久,裴勉见云照不作回应,以为对方在怀疑,正想着再坦白一遍,可垂眸的瞬间,他顿时瞳孔骤缩。 他看见,云照窝在自己胸前,哭了。 “云、云照?”裴勉慌了。 他拼命把云照的脑袋往怀里按,好像要将人揉碎一般。 云照任由滚烫的泪珠划过脸颊,晶莹的泪痕刻在娇嫩的肌肤上,也刻进了裴勉的心里。 裴勉头一回明白了手足无措是什么滋味。 云照也头一回明白喜极而泣是什么滋味。 “云、云照!”倏然间,裴勉深吸了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 不待云照做出反应,他轻轻捧起对方的脸,接着俯首吻了上去。 紧闭的双目凸显了他此刻紧绷的心弦,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某人如此上心。 口中甘甜相互交递,云照从一开始的怔愣到后面的坦然接受,最后慢慢沉沦………… 大约是害怕对方反感,裴勉并没有打算同云照来个抵死缠绵,原只想着诉了心意便点到为止,可就当二人唇瓣分离的那一刻,一只手猛然拽住了他的衣襟,随着一股力道的来袭,他们再次拥吻。 云照紧紧按着裴勉的后脑,一遍遍地掠夺裴勉胸腔内为数不多的氧气,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渐渐地,氧气消磨殆尽,二人脸上皆泛起惹眼的红晕,云照肆意索取,裴勉任其妄为,直到最后,屋内仅剩两股粗重的喘息。 云照双颊坨红,似饮了酒般醉人地望着裴勉,裴勉回味着云照方才那极为霸道的一吻,忽地释然一笑。 “云照………”他迫不及待地又在云照朱唇上点了一下,轻唤道。 云照也不甚清醒,只笑应道:“嗯?” “云照?” “我在。” “阿照。” “我在。” “子安。” “嗯。” “我心悦你。” “…………嗯。” 20-40 第二十一章 咬你当然是因为喜欢你了 这一夜,云照睡得极其安稳,没有噩梦缠身,只偶尔的几声呓语,蹭得裴勉心猿意马。 自打昨夜互表心意后,两人之间的那层隔阂自然而然地消失了,虽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提及,但裴勉却是如断了缰绳的烈马,无时无刻不在对着云照献殷勤。 反观云照,大概是脸皮子太薄,面对裴勉的热情,心里明明欢喜得不行,表面上却又总是作出一副不屑的淡然模样,幸运的是裴勉打小就缺心眼儿,只当云照是害羞才会如此。 就这么过了几天,某日清晨,天还未亮,裴勉早早便醒了,小心翼翼地穿好衣裳后一如既往准备去院儿里耍剑,不知是不是动静太大,向来晚起的云照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一把环住了正欲起身的裴勉,睡眼朦胧道:“去哪里?” 见人醒了,裴勉也不再忸怩,俯身在云照额头落下一吻,歉疚道:“吵醒你了?” 云照阖着双目,明明困得不行却偏不承认,“没有,大概是昨夜睡得早了。” 裴勉眸光投在云照微微泛青的眼角上,想起昨夜二人悱恻的缠绵,他顿时心疼不已,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抚了抚,道:“下次不折腾你了。” 云照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懒懒道:“是么?只怕没了我泄火,某人大概会爆体而亡。” 被一语道破的裴勉当即跳脚否认道:“不可能!云照,你少瞧不起人!我…………” 正说着,只见云照掩口打了个哈欠,然后缓缓起身。 被褥顺着身体滑落,身上的亵衣早已不知去向,白皙的躯体被一层薄肌覆盖,隔着纱幔让人浮想联翩。 裴勉一时看入了神,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然后撇开目光吞吐道:“那个,你赶快把衣服穿好了。” 云照却偏不,反而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裴勉,调侃道:“怎么?昨夜对我那般凶狠,现在倒是连看都不敢看了?” 裴勉哑口。 云照来了兴致。 他掀被下榻,光着足在裴勉面前晃了一圈,接着薄唇贴近对方脖颈,哑声问:“我送你的玉佩呢?” 灼热的呼吸拍打而来,裴勉喉结滚了又滚,小腹亦如捣蒜般火烧难耐。 但唾沫难浇心头欲火,他只得闭起眼睛不去看云照的肆意撩拨,可云照玩心正盛,又岂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挑逗机会? 见裴勉闭着眼睛无动于衷,云照暗暗笑了一笑,随手拿过外衣披在身上,道:“衣服穿好了,还不睁眼么?” 感受到一阵微风拂过面颊,裴勉终于松了一口气,将将睁开眼,却又霎时瞪得铜圆,“你、你怎么回事!赶紧穿好了!” 说话间,他立即侧过脸,余光瞧见云照衣裳半挂的模样,顿时又急又气。 但云照偏就喜欢看他吃瘪的样子,努着嘴无辜道:“怎么?你不喜欢我这样么?” 裴勉只觉脑袋嗡嗡的,云照天生自带的体香毫不留情地窜入他鼻腔。 裴勉忍得要疯了。 云照丝毫未有收敛,他倒是要看看,裴勉能忍到几时。 “裴勉?”他轻轻唤了一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裴勉牙关紧闭,不应。 “允之?” 裴勉依旧不应。 云照莞尔一笑,双手搭上裴勉的肩,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对方身上,他微微抬颌,一双碧眼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裴勉。 “怎么不看着我?”边说着,云照垂下眼帘,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勉仍然不动如山,但若仔细一瞧,不难看出那坚挺的胸口在不停起伏。 一颗颗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云照见了不禁心觉好笑,思忖片刻后他将整个身子贴在裴勉胸前,双臂环着裴勉的腰,抬眸道:“看着我。” 裴勉紧绷的那根弦终究是断了。 温香软玉在怀,怎叫人坐怀不乱? 他不再克制心底的那股冲动,一个弯腰将云照打横抱起,深喘道:“这是你挑起的火,到时可别求饶。” “求饶?”云照眉尾一扬,好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裴勉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了,几个跨步走回床边,软榻再次下陷。 暧昧的气息充斥整个房间,裴勉掌心一遍遍抚摸云照脸颊,眼底迸发的妄念呼之欲出。 覆着薄茧的大掌摩挲着肌肤,瘙痒的感觉令云照不甚舒适,但他并没有出言喝退。 “裴勉。” “嗯?” “想要我么?” “…………想。” 四道目光相互碰撞,云照忍不住在心里自诽了一句,他本只是想逗一逗裴勉,哪知这一逗竟将自己也拉下了水,现下身体被裴勉撩得愈渐燥热,想来不到最后一刻是没法儿停了。 “云照…………” 裴勉嘴里不断吐出热气,打得云照颈间绯红一片,拇指指腹来回抚弄那两片樱唇,接着他缓缓俯身。 缱绻的眸子辗转相撞,裴勉只觉体内火烧般难受万分,他不算温柔的扯下云照将将裹好的衣裳,然后把整张脸埋入对方脖颈。 耳边偶尔传来舔舐的声音,云照浑身瘫软着任由裴勉肆意妄为,长时间的调情让他渐渐没了招架之力,却始终等不来对方的进一步攻势。 “嗯…………” 一声低吟,云照再也无法忍受,猛然抓住裴勉脑后的墨发用力一扯,接着重重按下。 口中黏腻陡然消失,裴勉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云照那张愠怒的面孔。 不等他反应,后脑处的那只手忽然发力,耳畔风声呼啸而过,待回过神后,四片唇瓣再次相抵。 裴勉惊愕于云照的大胆,更喟叹于云照不似平日的反常。 一次次的掠夺让云照愈发肆无忌惮,很快,裴勉身上的衣物便被褪了个干净,健硕的身躯欺在云照身上,两只臂膀分别架在云照头侧,宛如一个囚笼。 云照身长本就近八尺,但在裴勉的衬托下却仍显得娇小异常,让人不免生出怜爱。 面对云照的气势汹汹的进攻,裴勉也只是讶异了片刻,不多时便占据了主导地位。 芙蓉帐暖,他们十指紧扣,早已分不清泪水和汗水。 一场酣畅淋漓的拥吻过后,裴勉依依不舍地将云照揽入怀中,身体的滚烫没能消除,反而愈烧愈旺。 云照窝在裴勉怀里,许久等不来对方的下一步动作,不禁惑道:“不继续?” 但难受归难受,裴勉始终留有一丝理智,听到云照的问话,他挑唇道:“怎么,当你相公是畜生?” 云照眼角微弯,然后把头深深埋入裴勉的胸口,笑着低喃道:“可不就是?” “说什么?”裴勉尾音上扬,质问道。 云照却傲娇地将头一撇,“没说什么。” 裴勉挑起他的下巴,问:“真的?” 云照不做理睬。 裴勉气笑了,惩罚似的在那人唇上咬了一口,两排牙印赫然显现,云照双膝微蜷,吃痛得闭上了眼睛。 不等裴勉霸气宣誓自己主导者的威严,眼前忽地掠起一阵微风,紧接着———“啪!” 裴勉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打我做什么?”他骑跨在云照身上,捂着脸哼问。 云照平躺在榻,面无表情地双手环胸,俨然一副冰山美人,“谁叫你咬我了?” 裴勉汗颜,“我咬你,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云照一听,心想这是个什么歪理?随即道:“那你喜欢狗,现在也去咬它一个?” 裴勉:“…………” 头一回为云照的头脑感到堪忧,他也懒得与其争论,只好满脸堆笑道:“是是是,我错了我错了,安王殿下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同我一个莽夫计较。” 熟悉的话术传来,云照双目微沉,当即抬手又甩了裴勉一耳光。 裴勉直接懵了。 “你!又打我做什么!”他半羞半恼地捂脸斥问。 云照冷哼道:“日后若再这般敷衍,你就不必再讲话了。” 裴勉那叫一个委屈,但也只能悻悻道是。 午后。 懒散地躺了半日,大抵是累了,云照偎在裴勉怀里又睡了一会儿,裴勉脸上掌印未消,明明还气着,但每每面对眼前这安静乖巧的可人儿,他却如何也气不起来了。 “下次若再打我,定给你点儿颜色瞧瞧。”裴勉盯着云照恬静的睡颜,眼底透着不自知的宠溺。 耳后一阵酥麻感,云照眉头微蹙,不舒服地在裴勉怀里拱了拱,裴勉遏制不住地欣花怒放,又忍不住在云照额间吻了一下。 若是平日里也这般乖巧该多好,他心道,那自己也就不用日日提心吊胆了。 不过么,现在也好。 只要是云照,怎样都好。 第二十二章 皇叔,今夜留下来陪朕吧 “殿下,宫内急报,昨夜有刺客混入皇宫欲行刺陛下,被暗卫及时拦下了。” 久违的缠绵堪堪结束,云照还未来得及细细回味便听到了下属的汇报。 微风拂过轻拧的眉头,他放下手中茶盏,问:“陛下可有受伤?” 下属道:“据属下所知,并未。” 云照颔首,又问:“行刺者现在何处?” 下属:“回殿下,还在牢内审问。” 云照若有所思,“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皇宫。 大概是受了惊吓的缘故,云昇自半夜起忽然高烧不退,早朝自然而然地去不了了,一众大臣在金銮殿内等了又等,最终等来了云照退朝的口谕。 待群臣离去,云照原地思忖了片刻,正打算去牢内会一会那个胆大包天的刺客,裴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你觉得会是谁?”裴勉看着云照深沉的侧颜,问道。 云照内心的第一想法是云褚,但他转念一想,云褚那孩子虽对云昇存有妒心,但没那么大胆子敢如此光明正大地派人行刺。 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云照抚额叹道:“暂时不知,我先去牢里一趟,看看能不能审出些什么。”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开,裴勉担忧云照的安危,便道:“我陪你。” 云照应了一声,头也没回。 牢房内。 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裴勉跟在云照身侧,不由得掩住口鼻。 云照一袭白衣加身,放眼望去,与这腌臢之地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啪———” 忽然,一阵细风掠过眉梢,耳边是狱卒狠戾的淬骂,夹杂着声声的隐忍呜咽。 云照侧首望去,只见牢门之后,一身着囚服的男子被捆在十字木桩上,胸前一片血肉模糊,随处可见外翻的皮肉,污秽的囚服几乎是半挂在身上,只看着便叫人心惊胆战。 许是察觉了囚犯的目光,那狱卒扬起鞭子咒骂道:“还有心思神游,看来是教训得还不够啊?” 说完,他大手一挥,鞭子应声落下。 囚犯一声闷哼,凌乱的发丝后是一双吃人般的眼睛。 狱卒见此更是愤怒,作势就要抽第二鞭。 “慢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声线,那狱卒不耐地回头,正准备开骂,蓦地瞧见云照的脸,当下一惊,立即舔笑着问:“小的不知安王殿下在此,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殿下勿要责怪。” 云照未有理会,他径直走到那囚犯跟前,冷声问:“你便是昨夜行刺陛下之人?” 囚犯淬了口血沫,森笑道:“是又如何?” 云照脸色沉了沉,转而问狱卒:“可有审出些什么来?” 那狱卒闻言道:“殿下有所不知,此人嘴硬得很,小的已经拿鞭子抽了他一个晚上了,这家伙愣是没吐半个字出来。” 云照听罢眸光微敛,想起还在病中的云昇,他默默攥紧拳头,思忖着走到囚犯跟前,道:“说吧,是何人指使的你?” 一声嗤笑,那囚犯露出两排森森白齿,十分恣意道:“是谁指使的我,安王殿下不妨猜一猜?” 云照冷眸眯起。 见此,那囚犯笑得愈发猖狂。 “放肆!”狱卒见囚犯这般肆意张狂,生怕惹得云照不悦,扬起手中皮鞭猛地抽了一下,指着那人道:“安王殿下在此,尔等竟敢如此嚣张,真是不要命了!” 囚犯脸上赫然多出一道血痕,但也仅仅低声哼了一下,紧接着牢房内便再次响起他瘆人的哑笑。 狱卒气坏了,一边用余光观察云照的反应一边就要挥鞭再次抽打。 血腥的味道挥之不去,本就阴暗潮湿的囚笼此时此刻显得更叫人烦躁,云照不堪其扰,最终抬手拧眉道:“先住手。” 狱卒一只手高高悬在半空,听到云照的命令,他忿然瞪了那囚犯一眼,然后默默退到了一旁。 云照窥探到裴勉担忧警觉的目光,刻意与那囚犯保持了一定距离,冷冽的视线打在对方脸上,他再次发问:“我再问一遍,到底是何人指使的你?” 囚犯依旧肆笑不语。 云照见状心下了然。 身后,裴勉一直盯着那囚犯的一举一动,双手半握成拳状,似乎随时准备出手。 左右审不出什么,云照也懒得多作逗留,只吩咐了狱卒几句便离开了。 出了牢房,刺眼的光直射而下,晃得云照睁不开眼,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云照。”忽然,裴勉开口:“方才那个行刺者…………” “你也觉得他不对劲?”云照眼眸半阖道。 裴勉微微颔首。 回忆方才那刺客与云照对话的场景,裴勉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怪异,现在想想,那刺客被抓了都这般镇定自若,看上去并非是死士,但也绝不是几锭银钱就可随意摆布的普通人。 裴勉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不顾九族的安危来刺杀当今圣上,况且………… 眼角扫过云照沉思的面庞,裴勉想,从方才牢狱中的谈话里不难发现,那刺客似乎是认识云照的。 “要去看看陛下吗?”裴勉跟在云照身侧,忽问道。 云照仰头望着天空,眼底尽显疲态。 “嗯。”倏地,他深吐出一口气,缓缓道:“去吧。” 承乾宫内。 云昇还躺在榻上昏睡,太医们个个跪在卧榻之侧,面儿上满是惊骇的焦色。 听见推门的声音,守在云昇旁侧的李泓申本欲出口赶人,见来人是云照,他立即上前迎道:“见过安王殿下,殿下来的不是时候,陛下刚刚服完药,正睡着。” 云照轻声道:“无妨,本王只是来看看他。” 李泓申微微弓腰,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照径直走进,唤退了那群太医后轻轻坐到了床沿上。 云昇扑红着小脸躺在床上,稚嫩的眉眼大人似的皱紧,云照眸底划过一抹心疼,抬起手掌轻柔地在云昇脸上抚了抚。 冰凉的触感让云昇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依依不舍地在云照掌心蹭了蹭。 见此,云照眼中不觉泛起柔色。 “别太担心了,陛下只是受了惊吓,很快就会好了。”裴勉不忍云照难过,于是开口安慰道。 云照静默了片刻,道:“嗯,我们回去吧。” 说罢正欲起身,一股力道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回过头,发现云昇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昇儿?”云照一喜,当即又坐了回去,问:“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云昇软乎乎地叫了声“皇叔”,接着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满眼歉疚道:“朕又让皇叔担心了。” 乖巧懂事的模样惹得云照一阵心疼,自责的同时不忘斥怪外头的侍卫。 云昇半睁着眼睛,听到云照袒护的话,他甜甜地笑道:“朕就知道父皇没有骗朕,皇叔是这个世界上待朕最好的人了。” 云照微微一怔,继而露出慰笑,“是么。” 云昇头点得如同拨浪鼓,“当然了,皇叔今夜留在宫里陪朕好不好?” 云照以为云昇是害怕了,抬手捋平他额角的细发,温声道:“宫内重兵把守,想来日后不会再出此等纰漏。” 云昇不依不饶,握住云照的手轻轻晃了起来,撒娇道:“皇叔,你就留下来嘛,留下来嘛。” 若放在平常,就是借云昇十个胆子也不敢对云照这般,但他偏偏就笃定了云照不会对一个生了病的孩子发火,尤其是险遭性命之忧的他。 一对汪眼如受了惊吓的小白兔,云照见云昇这模样,确实不太放心他一个人,正思忖着要不要答应,腕子忽然被一只大手握住。 云照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扭过头。 裴勉不知何时走近,只见他冲床榻上的云昇“和善”一笑,道:“陛下已经长大了,再叫人陪睡岂不是让天下老百姓耻笑?” 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裴勉气极了,自打进屋开始,他就看出了这小皇帝拙劣的演技,原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态看看小皇帝打算做什么,没成想这小东西竟然提出要云照陪他同睡一席,这还得了? 年纪不大,心眼儿倒是不少。 眼见云照动摇,云昇急了,立马故作难受地咳嗽了几声,挤眉弄眼对着云照道:“皇叔我害怕…………” 云照心一软,正欲开口答应,一股力道突然就将他往后拉了过去。 裴勉挡在云照身前,心里窝着一团火,面儿上却是一副笑脸,“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这般胆小怎可做天下人榜样?” 云昇丝毫不给他面子,哼哼道:“一国之君又怎样?朕还是个小孩子!” 裴勉也是十分不客气地回怼:“陛下此言差矣,只要是登了这皇位,那便没有什么长幼之分。” “你!”云昇气得嗷嗷叫唤。 见对方吃瘪,裴勉心里乐开了花儿。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察觉到身侧的云照愈发阴沉的面孔。 “够了!”云照不堪受扰,厉声喝了一句。 屋内当即鸦雀无声。 云照肃着张脸走到他们跟前,挨个儿扫了一眼后沉声道:“没规没矩。” 好看的眉眼微微蹙着,他看了裴勉一眼,转而对着云昇道:“你裴哥哥说得有理,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是要学会独立,今夜我会派重兵把守承乾宫,你且无需担心。” 言毕,在云昇瞠目结舌的视线中,裴勉拉着云照一脸得意地离开了。 第二十三章 你永远不必恐慌 离开承乾宫后,闲来无事的二人游走在宫内,裴勉正在为自己方才的机智沾沾自喜,回眸蓦地瞧见云照阴恻恻的眼神。 他心里一咯噔,“怎、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做甚?” 云照错开视线,半天才道:“昇儿年纪尚小,你也好意思同他计较这等子小事。” 眼见心思被拆穿,裴勉也不再遮掩,直言道:“这怎能是小事?那小子居然让你晚上陪他一起睡觉!” “小些声!”云照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唉道:“他才几岁,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变了个味道似的。” “十三了,不小了。”裴勉理直气壮道,并在提到云昇年龄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 他才不管对方十岁还是三岁,侄子还是侄女,但凡提出要跟云照睡觉的,除非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否则他裴勉第一个不同意。 现在为止,云照算是相信了,裴勉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醋坛子,并且不是一般的醋坛子。 真是不知道,日后若小崽子出生了,这家伙会不会也如现在这般幼稚。 想到这个,云照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忍不住替自己后半生的安稳日子哀愁。 许久等不来回话,裴勉以为云照心里还想着云昇那个臭小子,激愤之余忙道:“总之,云照你给我听好了,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私自外出,更不准与旁人有肢体接触。” “…………” “怎么,我是你豢养的金丝雀?这也不许那也不许?”云照眉尾轻挑,低呵道。 裴勉此时气头正盛,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只示威般对着云照下达“家规”。 云照听着对方的喋喋不休,只觉自己身心俱疲,耳旁叨叨声不停,他是连脾气也懒得发了,听着听着,他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问:“讲完了?” 裴勉一愣,紧接着怒气飙升,“我没跟你开玩笑!” 云照也火了,愠着眸子又问:“那你的意思,我日后出行需得提前向你支会?” 裴勉顿了顿,果然认真思考了起来,半晌道:“也不是不行。” 云照赏了他一记白眼,忿然道了句“榆木脑袋”后转身就要离开。 裴勉见状一个跨步上前挡住他的去路,蛮不讲理道:“你得先答应我,不然休想离开。” 云照气极反笑,也是十分不留情面,“那我今晚便住宫里吧。” 裴勉也气笑了,“住便住。”- 夜晚,长宁殿。 二人齐坐在榻上,大眼瞪着小眼。 云照墨发披散,他望着身侧的裴勉,不明白这家伙白日里明明说了那样一番话,现下怎么还有脸跟他同睡一屋? 心里不禁发问,但他紧跟着又想,裴勉这混蛋从小便生了副厚脸皮,能这般舔着脸上赶倒也不足为奇,只是………… 默默看了眼身侧二郎腿翘到天上的人,云照忍不住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满面愁容地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孩子,你可千万别像你爹啊。 内心腹诽了一句,云照紧紧握住蠢蠢欲动的手,最终忍住没有抽裴勉一巴掌。 反观裴勉,左脚搭在右脚上,双臂枕于脑后,嘴里哼着小曲儿,好不乐哉。 “你跟来做什么?”最后的最后,云照还是没忍住先开了口。 裴勉似是早有预料般泰然一笑,接着扭过头道:“我说过,你日后出行需得我同意,若我不时时跟着你,就你这不长记性的脑袋,能记住?” 说着,他舒服地翻了个身,顺势揽住云照的纤腰,道:“总之,在我目光所及的范围之内,你不许对旁人有任何的亲密接触。” 有力的大掌来回摩挲着后腰,阵阵酥麻感袭来,让原本生着气的云照渐渐没了怒火。 他双腿微微屈起,接着用力一蹬,整个人直接滑入了裴勉怀里,乌黑长发随之飘摆,勾得裴勉一时心痒难耐。 自打上回逼云照喝药之后,他发现,云照这家伙似乎愈发主动了,明明从前看着一副清冷禁欲的样子,现今是撩得一手好汉。 望着对面那醉人的桃花眼,裴勉向前挪了挪,将云照更加搂紧了些,“瞧瞧你这张勾人的脸,若非怕你不悦,我倒真想试一试这金屋藏娇是什么样的感觉。” 感受到腿间一阵硬物摩擦,云照不自觉拢了拢双脚,嗔怪道:“金屋藏娇么,这‘娇’是有了,那‘金’呢?” 裴勉听罢唇角扬起,“怎么,你夫君好歹是一国之将,造金屋的钱还能拿不出来了?” 云照哼了一声,道:“那我就等着看咯,看你的金屋何时造的出来。” 裴勉下巴抵在云照头顶,欢喜道:“一言为定,到时你可得自觉点,自个儿进去。” 云照被裴勉的孩子话逗笑了,反问他道:“那我进去,把你关在外面?” 裴勉立即反驳:“那怎么行!你进去便进去了,我也得跟着你一块儿。” 就知道会是如此,云照心道,面儿上嫌弃得不行,内里却是止不住笑意。 “明日不用早起,你可以多睡一会儿了。”裴勉搂着云照,说道。 云照睡意渐浓,听到裴勉的话,他费力眨了眨眼,迷迷糊糊中应了一声。 见此,裴勉哑声一笑,轻轻将嘴角贴上了云照额间。 两人相拥而眠。 翌日清晨,最后一点睡意褪去,云照睁开眼,入目便是裴勉那张放大的俊颜。 他一惊,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待回神后双目瞪着裴勉,道:“大清早的,你这是准备吓死谁么?” 裴勉也吓了一跳。 见云照嗔怒的眸子,他略显尴尬地咳了一声,道:“你、你醒了?饿不饿?我去唤人拿些吃食过来。” 说罢,他扭头就要往外走,被云照一个呼唤叫住了。 “怎么了?”他回过头,问道。 原以为是自己喜欢偷看对方睡颜的小心思被拆穿了,殊不知云照只是冲他勾了勾手指,道:“我没力气,你先过来替我更衣吧。” 裴勉一愣,呆呆道了句“好”后缓缓走到了云照跟前。 “可是哪里不舒服?”他边替云照穿靴边随口问道。 云照足尖搭在裴勉膝上,懒懒打了个哈欠,道:“没有,可能是昨夜梦魇了。” “好端端的,为何会梦魇?”裴勉问。 云照沉默了片刻,小声道:“这个寝宫,是我母亲从前住的。” 裴勉提靴的动作一顿,紧接着岔开话题道:“是这样吗?对了,咱们午膳回府里吃吧,我让下人给你多备些糕点。” 云照盯着裴勉忙碌的身影,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不必这般拘谨,从前的那些事我早已放下了。” 撒谎。 纵使对方这样说,裴勉仍旧不相信。 云照这人,看似无情无意,实则比任何人都要心软,旁人也就罢了,但那位可是他的生身之母,又岂能轻易放下? “云照。”裴勉有些心疼地望着他,但更多的是气恼。 他伸手触上云照脸颊,略糙的指腹在那嫩肤上来回摩挲了几下,道:“我记得我曾经说过,对我,你可以毫无保留地倾诉心事,你忘了?” 云照低着头,缄默不语。 袖内双手紧紧交缠,他有些不自然地错开视线,回避裴勉那灼热的目光,原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但他低估了裴勉的死缠烂打,万般无奈之下,他最终将隐衷尽数诉出。 原来在七岁那年,他在被兄长云衹接出冷宫的第二天,母亲沈南枝也被其下令一同放了出来,沈南枝被云衹安排在了这长宁宫居住,云照则暂居在长宁宫的偏殿之中。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云衹在释放沈南枝后加派了重兵把守长宁宫,沈南枝也甚是安分,鲜有地向云照展露出了温柔的一面。 年幼的云照未经人事,哪里会明白这一切只是母亲为了私通自己的母国所营造的假象? 沈南枝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在离宫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演愈烈,直到最后分崩离析,她意图使计大开城门,让梁国围攻郢国。 若非被云衹及时看破阴谋,云照想,那这大郢国的天怕是自此就要变了。 “后来呢?”裴勉听得认真,询问道。 自上回知晓了云照幼年时期的经历,他便对这个看似威武的摄政王生了恻隐之心。 “后来么………”听到裴勉的发问,云照转眸作思索状,蓦地释然浅笑,“皇兄为了保护我,被母后一剑刺进了心脏,薨了。” 话毕,裴勉胸口一颤,薄唇微微动了动,还是沉默了。 这天底下,到底是什么样的母亲,能将自己孩子的生死嗤之以鼻,好似随手便可丢弃的敝履。 裴勉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原来,从没有什么金枝玉叶,更没有什么金汤匙,有的只是一个会哭、会疼却无处撒娇的孩子。 心脏如刀生绞,他薄唇紧抿,轻轻放下手中的玉足,然后缓缓站起了身。 “云照。”他俯下身,在云照的额间印下一吻,“你记住,我裴勉永远在你身侧,而你云照,也永远不必恐慌。” 云照凤眸微展,继而绽出一抹摄人心魄的微笑,“嗯。” 第二十四章 子安,母后好想你 因着害怕云昇再次遭遇不测,云照打算在宫里多住些时日,一来可以照看下云昇,二来也能瞧瞧可否从那刺客口中审出些什么,但这决定自然而然引起了裴勉的不悦。 “皇宫侍卫众多,少我们两个也无所谓,回府里去吧。” “不可,昇儿年纪尚小,我实在放心不下他。” “可咱们留下来又有何用?刺客也不会特意绕过长宁宫去八百里外的承乾宫行刺吧。” “你怎么蛮不讲理?” “我!我没有!” “那我说的话可还作数?” “作数…………” 于是,在云照的软硬皆施下,裴勉一脸不情愿地留了下来。 听闻皇叔要暂住宫内,这可把云昇给乐坏了,每日下了早朝,第一件事就是跑来长宁宫与云照“叙旧”。 但说是叙旧,无非就是缠着云照陪他散心闲聊,要知道,除去朝政以外的任何时间,云照也算得上是个温柔且颇有耐心的人,当然,这仅仅是对于云昇而言。 但裴勉却不乐意了。 原就因为险些被挖墙脚而愤愤不已,如今云照又整日被云昇那臭小鬼纠缠,他身为云照的夫君、小崽子的父亲,怎能不气? 偏偏还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到时安他个以下犯上的罪名,不光得挨一顿板子,还要眼睁睁看着云昇与云照亲密耍玩………… 欺人太甚! 裴勉心哼了一句,忿然捶了下儿面前的木桌,木桌登时四分五裂。 伴随着玻璃碎裂之声,云照正用着午膳,谁成想吃着吃着,桌子竟倒了。 “你发什么疯?”他转头望向裴勉,眉眼带着愠怒。 裴勉本也吃得好好的,殊不知这近来的记忆像是波涛般汹涌而至,扰得他烦不胜烦,一个激动,竟没忍住动起了手。 云照的声音传入耳廓,裴勉心底仅存的那点儿耐心最终被这声质问消磨殆尽,他黯下眸色,少见地露出庄肃之色。 “云照。”他望着身侧的人,试探道:“今晚回府吗?” 在得到云照否定的答案后,裴勉的心态又一次崩了。 “为什么?”他满腹不解,拔高音量问道。 云照瞥了他一眼,“什么为什么,昇儿遇险,我这个叔叔怎能坐视不理?” 理是这么个理,但会不会太过了些? 先不说这宫内把守森严,即便是有哪个不要命的刺客闯入,依云照现在的状态,是能上去将刺客打跑了,还是以身挡剑去保护自己的小侄子? 显然,这两个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想着,裴勉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颓靡的萎态入了云照的眼,不由回忆起近日的点点滴滴,似乎确实有些忽略了裴勉,便道:“再等等吧,过了今夜,我就随你回府,如何?” 裴勉一听,顿时一扫内心幽怨,“那咱们约定好了,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云照无奈地笑了笑,“好,算数。”- “皇上驾到———” 将将用完午膳,门外便响起了小太监尖锐的嗓音,紧接着是一阵欢快的脚步。 “皇叔!”一进门,云昇便兴冲冲地寻找云照的身影,但扫视了一圈,他并没有瞧见,不禁有些失落。 正欲转身离开,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慵懒的声音:“陛下大驾光临,不留下来喝杯茶?” 熟悉的语调让云昇努了努嘴,不甚喜悦地扭过头,问:“裴哥哥,皇叔呢?” 裴勉从里屋走出,悠哉悠哉地晃到云昇跟前,“他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云昇听罢歪起头,接着高兴道:“那朕就在这里等等吧。” 裴勉应道:“自然可以。” 他想了想,然后故意又道:“毕竟臣和安王殿下今夜就要回府了,日后鲜少会来宫里,还望陛下莫要念想。” “什么?”云昇惊问:“今晚就要回去了?” “是啊。”裴勉道,心里满满的得意。 云昇瘪着张嘴,那模样好似下一刻便会哭出来。 连着几日都未得云照正眼,裴勉现下可谓是一雪前耻了,但为了圣上的面子,他又不得不作出一副难过的样子道:“陛下放心,臣和安王日后定会时常来宫里看您的。” 泪花儿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云昇干脆不忍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撒泼滚打,“裴哥哥骗人!朕不要皇叔走!不要!呜呜呜…………” 裴勉终于慌了神,连哄带骗道:“陛、陛下您这…………要不,臣现在就带您去寻云照,如何?” 哭声戛然而止,“真的?” 裴勉头点得如同拨浪鼓,“真的真的。” 云昇这才吸了吸鼻子,“那我们走吧。” 眼见那抹小身影往外走去,裴勉心里松了口气,立即拔腿跟上。 另一边。 明明是六月夏至,偌大皇城的某处宫邸却是萧条无比。 冷宫外,一道孤影徘徊不前。 鸦雀停栖在冷宫的屋檐之上,偶尔几声鸣叫,让本就落寞的宫邸显得更加孤寂。 云照站在冷宫外一颗破败的榆树之下,怔望着眼前这个他生长的地方。 里面关着的,是他的母亲。 粗重的锁链后,是他与母亲生活的点点滴滴,也是他满身戒痕的最佳佐证。 记忆中的画面不断涌出,云照双拳紧握,眼底不禁划过一抹伤感之色,情不自禁地往前走去。 待他回神后,眼前已是一堵残门破柱。 血红色的宫门与纤纤白衣交相辉映,惹得路过的宫女频频回头。 忽然———“子安?” 门缝内,一道女声蓦地传出,云照身形一颤,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堪堪稳住呼吸。 “儿臣…………参见母后。”隔着厚重的宫门,云照看似平静地行了一礼。 门缝后是一抹纤瘦的身影,里头的人看见云照云淡风轻的面孔,风韵尚存的眉眼尽是喜悦。 “快过来,让母后好好瞧瞧你。”沈南枝温柔地向云照发出指令,粗糙的指节扒着门缝,好似要将那门豁出一道口子来。 云照站在原地,自听到沈南枝的声音开始便一直垂眸看着地面。 “怎么不过来?”许久等不来云照的回应,沈南枝询问道。 云照知道,方才的三言两语只是母亲惯有的演戏,并非是真的想他了………… 纵使心中怅然,云照还是满眼渴求地走了过去,每靠近一步,他都觉自己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到了嗓子眼儿。 “子安长大了,模样也愈发俊俏了。”沈南枝透过门缝看向云照,纤细的手腕用力穿过面前的洞口,轻轻抚上了云照脸颊。 温热的触感让云照恍然如梦,他略显呆滞地张了张口,满腹委屈最终变成一句淡淡的:“见也见过了,母后若无其他事,儿臣就先退下了。” 沈南枝表情一僵,显然没料到云照会这般同她讲话。 “子安长大了,学会顶嘴了?”她指尖轻挲着云照的颌骨,一道红痕赫然入眼。 冷冽的语气让云照下意识低下头,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犯了错就会挨打的孩子了。 “子安,看着我。”沈南枝再次发号施令,只是语气没有了一开始的温柔。 云照纤睫微颤,接着缓缓抬眸。 视线相撞的那一瞬,沈南枝眸底闪过一丝狡黠,继而冲云照露出温煦的微笑。 “乖孩子。”她褪去肃容,取而代之的是触人心弦的柔和,“子安,告诉母后,你是来救母后出去的,对不对?” 耳边是云照从未体会过的温柔低喃,他似是着了蛊般怔望着沈南枝,表情有一瞬间的愣神。 沈南枝见状继续诱哄道:“子安想念母后吗?你许久未来,母后日日念着你,头发都白了。” 说着,她挑起一缕发丝,佯装无意地在指间转了转。 透过狭小的门缝,云照看着沈南枝苍老的容颜,与记忆中那张倾国之姿的面孔重叠,竟有种说不出的心酸。 这些年来,他未曾靠近过这里,惦念是有的,但每每想起母亲沈南枝的脸,皇兄云衹枉死的画面便也跟着涌现脑海,思念与怨恨在体内争相交错,久而久之,他不敢、也不愿去回忆了。 “母后…………”忽然,云照轻轻唤了一声。 “嗯?”沈南枝立即笑应道:“怎么了?” 云照盯着面前坚实的锁链,慢慢把手搭了上去。 沈南枝见此眸底迸出喜色,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要逃离这噩梦般的地狱时,却见那只手又垂了下去。 沈南枝笑容一僵。 云照敛眸后退半步,接着又冲沈南枝行了一礼,“今日是母后的生辰,儿臣没什么重礼可赠,只知母后喜爱桃花,便路过折了一支,还望母后莫要嫌弃。” 说罢,他从袖内拿出一支开得正盛的桃花送到沈南枝面前。 沈南枝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她并没有抬手接过,而是仍旧诱哄云照打开这道铁链。 云照眸色黯了黯,干脆道:“母后不必浪费口舌了。” “什么意思?”沈南枝脸色一沉。 云照默默垂下手,道:“您于大郢而言是什么身份,您比儿臣要清楚得多。” 里头没了动静。 云照平淡的语气说着令沈南枝愤怒的话,每一句都像是锥子般刺进沈南枝的皮肉。 倏然间,破碎的宫门发出一道震耳动响,沈南枝愤然捶打着眼前的阻碍,指着门外的云照斥道:“很好,真是母后的好儿子!不帮着自己的母亲,反倒对一群庸人这般关心。” “子安,母后再说一遍,把门打开!” 云照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看着终于露出爪牙的沈南枝,他面儿上目无波澜,心却是早已碎成了粉末。 第二十五章 母后,儿臣已经不再是那个任您打骂的孩子了 剑拔弩张的氛围一触即发,纵使隔着厚重的宫门,但沈南枝给云照带来的阴影却是不可磨灭的。 “一别多年,子安不但学会了顶嘴,连带母后的话也不听了?” 云照薄唇微张,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他眺视着沈南枝那张阴沉的面孔,好似站在她对面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一个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 胸口处倏地一阵绞痛,云照任由指甲嵌入掌心的皮肉,晌久开口道:“母后当真以为自己还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后?” 清冷的声音款款传来,在沈南枝愕然的目光中,云照淡淡一笑,又道:“儿臣身为大郢的摄政王,必然要以天下百姓的安危为重。” 沈南枝眸色渐冷,“子安的意思,是不认我这个母后了?” 云照垂下眼帘,“儿臣从未说过此等大逆不道的话,倘若…………” 他深吸了口气,幽幽道:“倘若母后放下过去,儿臣定拼尽全力换您自由。” 话毕,周围静默了半晌,紧接着是一阵狰狞的狂笑。 云照心不住地下沉,原本还留有一丝期盼的眸子顷刻间暗淡无光。 他知道,母亲是这是在与他抗衡。 沈南枝笑得张狂,其中不乏嘲讽的意味,她视线投向云照那张看似波澜不惊的脸上,许久才止笑道:“看来子安是离了母后太久了,连头脑都不清醒了。” 云照缄默无言。 沈南枝脸色渐沉,冷声问:“告诉母后,母后小时候是怎么教你的?” 云照不愿再费口舌,但人总是有妄念的,他贪心地想要沈南枝回心转意,即便知道这样的结果微乎其微。 “回答。”许久等不来回应,沈南枝不耐地提醒云照道。 云照却闭口不谈。 最终,沈南枝嗤了一声,阴怪道:“子安啊子安,你可真是母后的好儿子。” 目光带着极致的嘲弄,沈南枝上下扫视着眼前的人,警醒般道:“既然子安忘了,母后不妨提醒你。” “你乃大梁公主之后,身体里流着我梁国的血液,你日后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是为了大梁,为了母后。” 童年的魔咒再次萦绕耳廓,但云照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知讨母亲欢心的无知孩童了。 “母后错了。”他看着沈南枝,眼神坚毅道:“儿臣姓云,是大郢的摄政王,身体里流着大郢皇室的血,而非梁国之后。” 言毕,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沈南枝眼底的惊愕与愤恼逼得云照喘不过气来,胸口的起伏彰显着她此时的心情。 沈南枝怒不可遏,这是云照第一次忤逆她,阔别多年,以往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傀儡不见了,未曾想再见之时,倒多了一个与她作对之人。 想到这里,沈南枝忍不住又嗤了一声。 胸腔内的暴虐汹涌不断,但也许是对云照留有最后一丝偏爱,她并未当场爆发,只是稍显心酸地瞪视着对方。 云照平静地看着她,但若仔细一瞧,不难看出袖摆下的双手在不停颤抖。 “子安。”忽然,沈南枝开口。 云照稍稍抬眸。 沈南枝冲他轻轻招了招手,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温柔,“过来,让母后再好好瞧瞧你。” 云照踌躇片刻,然后走了过去。 沈南枝枯骨般的手在云照脸上来回抚摸,门缝后的一双眼睛流露出悲悯之色。 “子安,是不是很恨母后?”她凝视着云照,蓦地问道。 云照薄唇轻启:“并未。” 沈南枝又问:“那就是对母后失望了?你是不是在怪母后对你整日打骂,亦或是怪母后没有给你一个好的出生环境?” 云照仍旧道:“并未。” 沈南枝听罢抽回手,接着佯装拭泪道:“母后知道,子安这是在说气话,其实你很讨厌母后吧?” 云照眼底划过无措,但很快又掩了下去。 “儿臣没有。”他低声道了一句。 沈南枝敏锐捕捉到了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心知自己的苦肉计奏效了,不禁暗自一笑,继续哭诉道:“既然子安不讨厌母后,那为何放任母后在这荒芜之地受苦?想来是希望母后早早逝于人世,好丢了我这个累赘吧。” 又是这样,云照心喃了一句。 这个他一直敬重有加的母后,自小视为最重要之人的母后,也是最会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 虽然早已看透了这点,但每每遇见,云照还是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 就像现在这样。 “母后言重了。”他垂着眼帘,语气不乏痛心,“儿臣从未讨厌过您。” “是么?”沈南枝发问了,“是不讨厌,还是不敢讨厌?” 云照沉默了。 沈南枝见状嗔笑,那种一眼看穿敌人心思的兴奋感令她上瘾。 左右也懒得再演了,她看着对面哑口不言的人,眼底一片自傲,“子安啊子安,母后的好儿子,这般善良心软,怎堪大任?” 讥讽的话语柳枝般抽打着云照的脸,他面色依旧平静,但内里却已波涛暗涌。 “母后从小就教过你,对于喜爱之物,要不惜一切手段拿下,对于厌恶之人,也要不惜一切代价摧毁,你可还记得?” “…………” “呵,不记得也没关系,子安心性良善,母后可以理解,但不能原谅。” “…………” “跪下。” 话锋蓦然一转,沈南枝冷眸宛若冰霜,好似在她的眼里,云照仍是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孩子。 但她忘了,一只鸟儿,即使被关得再久,也会有想要冲破牢笼的那天,一旦那天到来,就算是拔舍自尽,那鸟儿也绝不任由捕猎者对它随意操纵。 如今的云照,正如那突破囚笼的鹰隼,翱翔于雪峰之巅,睥睨脚下万物,又怎甘心做回那个唯唯诺诺的无用之人? 口中升起一股腥甜,渐渐地,云照松开紧咬的牙关,对着沈南枝淡笑:“母后是不是忘了,儿臣如今是大郢的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您只是一个身居冷宫的前朝皇后,谁尊谁卑,还需儿臣向您解释?” 话毕,沈南枝不可置信地盯着云照,漂亮的眸子逐渐瞪大。 云照笑得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沈南枝的自语。 果不其然,沈南枝怒了。 她指着云照,纤细的指节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干涩的红唇来回张合,竟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云照站在原地,双手负于背后,背脊绷得挺直,尤其那张脸,带着蔑视群雄的泰然与安定,其间的锋芒却也叫人无法忽视,宛如交战时即将飞箭的弓弩。 沈南枝审视着,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变得陌生了。 但仅仅片刻,那种将人牢牢掌控的感觉消失,她怒不可遏,霎时间红了双眼。 “子安,果真是长大了。”她双目铜圆,锋利的指甲深嵌宫门,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划痕。 云照微微阖眼,明知会激怒对方,却还是道:“母后谬赞。” 婆娑的树影印刻在宫墙上,直到最后,云照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朦胧中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再然后便没了意识。 身下是柔软的床褥,身侧是滚烫的炽热,云照燥热难耐,不安分地想要推开包裹着他的躯体,却不想愈推愈紧。 耳边的呼唤声越发清楚,云照猛然睁眼。 黏腻的汗水浸满了周身,他目光稍显呆滞地喘着粗气,直至头顶再次传来一声呼唤,他才缓过神来。 “这是哪里?”云照抬起眸,半晌问道。 裴勉撩开他额前沾着汗水的碎发,眸中迸着些许心疼,“连自己的府邸都不认得了?” 云照扫视一圈,这才察觉自己回到了安王府里,“是你带我回来的?” 裴勉应声点了点头。 云照长哦一声,眼里忽地泛起一抹忧色,“那我母后她…………” 裴勉道:“放心,她很好。” 脑中思索了片刻,他半开玩笑似的又道:“她老人家见是我抱走了你,一脸惊讶呢,那模样,就跟食了生肉一样,没去毛的那种。” 闻言,云照噗嗤笑出了声,“那你可得小心着些了,我母后记仇得很,当心她哪日将你就地正法。” 见云照美颜终显笑意,裴勉不由松了一口气,拇指指腹在那张嫩肤上来回摩挲。 酥痒的感觉让云照不自觉蜷起身,满眼嗔怒地瞪着裴勉。 裴勉咧嘴一笑,不要脸地在云照颊边亲了一口,顺便留了两排牙印在那里。 云照吃痛,扬起拳头揍向裴勉,被地方灵巧地躲过了。 裴勉得意洋洋地冲他挑了挑眉,云照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但身体的疲惫让他没有力气再同裴勉耍玩,只默默垂下头,将整张脸埋进了那灼热的胸膛中。 裴勉见此敛去眸中的戏谑,继而把人紧紧拥住,“若是累了就再睡会儿吧,我一直都在这里。” 云照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昇儿呢?他可还好?我们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离开,他定然又要难过了。” 裴勉安抚道:“没事,我同他本就是去寻你的,见你晕倒了,他比我这个做夫君的还着急,一个劲儿嚷嚷着找太医。” “是么?”云照唇角微扬,“那后来呢?” 裴勉抬脚勾起床尾的褥子盖到云照身上,道:“后来,我对他说你这是太累睡着了,必须加紧回府歇息。” “他信了?” “信了。” “哈…………” 闲聊的话一句跟着一句,裴勉脑海中回忆着离开前沈南枝同他说的话,眉心锁了又锁。 他想,如若那位冷宫皇后说的是真的,那自己必然是要将真相刨根究底了,就当是为了云照,以及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 第二十六章 身世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云照醒来的时候,身旁空无一人,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裴勉?” 无人应答。 正欲下榻寻人,门外倏然响起一阵刀剑挥舞的声音,他当即沉下脸,不甚高兴地努了努唇角。 那个混蛋………… 嘴里嘟囔了一句,云照心道裴勉那家伙,连自己起身了都不知道,还有闲功夫在外头舞刀弄枪,当真是胆大包天。 眉眼浮出幽怨,他气势汹汹地瞪着紧闭的房门,三两下收拾妥帖后忿忿地推门而出。 “裴…………” 质问的话还未出口,抬眸便是裴勉那张青筋暴起的脸,锋利的剑刃在空中乱舞,四周散落一地的枝桠。 院内,裴勉一袭玄袍加身,手中长剑闪着骇人银光,一花一叶皆难逃他的法眼,不待枯叶落地,那焦黄的脆弱叶茎便在顷刻间四分五裂,动作迅猛且狠戾。 云照看着,一时怔在了原地。 自相识以来,他见过裴勉各种的模样,无论是欢喜还是悲伤,生气亦或是沮丧,但眼下这般似要索人性命的眼神,他是头一回瞧见,心里不免泛起担忧。 察觉到身后细微的动响,裴勉蓦地回眸,脸上锋芒未退,他看着怔站在石阶上的云照,心下猛然一惊,紧接着敛去眸中戾色,歉笑着走向云照,“抱歉,吵醒你了?” 长剑入鞘,他周身戾气尽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柔和的温声和细语。 忽然,一股温热触及脸颊,那不算细腻的掌心一遍遍抚摸着云照的脸,他望向对面笑眼弯弯的人,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仿佛刚才所见只是他的幻觉一般。 不知何时开始,每每面对云照这张脸,裴勉总会抒以最大的耐心与关心,有时连他自己都怀疑,从前那个同云照针锋相对的人是否真的是他裴勉。 “阿照…………” 耳边的陌生称呼让云照又是一怔,他眼睫轻颤,心头莫名一阵焦躁。 见云照不言语,裴勉问:“怎么不说话?可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他抬掌搭上云照的额头,被云照抓着腕子给拎了下来。 “没有不舒服。”他道,“倒是你,怎么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裴勉闻言目光闪了闪,“没、没有啊,你看错了吧,我只是昨夜没睡好罢了。” “是么?” “是、是啊。” 显然,云照不相信。 以他与裴勉这些年的相处所得,裴勉一贯都是藏不住情绪的,喜怒哀乐尽显脸上,他又怎会相信对方刚才的说辞? 脑袋灵光乍现,他忽问裴勉道:“可是我母后对你说了什么?” 裴勉当即反驳:“没有!” 但那双闪烁的眸子还是将他出卖了。 云照眉心轻拧,语气不禁沉了三分,“裴勉,和我说实话。” 赤诚的双目带着威逼利诱,就在裴勉踌躇不定的时候,云照又道:“你忘了成亲那日许下的诺言了?” 裴勉身形一顿,微微垂下了脑袋。 他自然是记得的。 就在他与云照成亲的当夜,他曾对着祠堂中的列祖列宗发过誓,对于云照,他会毫无保留地付出真心和诚意,且永远不可欺瞒。 这句话烙在他的心里,也刻在了他的脑海中,但现在………… 沈南枝的话像是诅咒般折磨着他,他无法想象后半生没有云照的日子,更无法想象那个在自己悉心娇养下愈渐明朗的人,有朝一日会如乞儿般郁郁寡欢。 即便知道未来的结局不可避免,裴勉仍旧在想,这世上是否有仙人可以救一救云照,救一救他爱了半生的枕边人。 即使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许久等不来回应,云照也渐渐失了耐心,音量陡然放低,好似衙府的狱卒般问道:“裴勉,和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母后对你说了什么?” 半晌,裴勉无奈点了点头。 云照见状缓下神色,“那好,接下来你告诉我,她同你说了些什么?” 裴勉又沉默了。 云照眸色一凝,顿时又沉下了脸,“还是不肯说么?” 裴勉面露难色,但更多是对云照的怜惜。 他总不会直接告诉云照,那位前朝皇后同他讲,说云照自幼身患的恶疾其实是从娘胎里便携带着的,并且是被自己的生身之父下毒所致的。 这太残忍了。 裴勉满脑子想着如何搪塞过去,丝毫未感知到云照眼底的悲凉与哀戚。 随意讲了个理由打发,但云照也不是吃素的,知道了什么就必然要刨根问底。 左右瞒不住对方,裴勉褪去笑容,同云照讲出了实情。 原来,早在发现沈南枝是敌国细作的时候,开国皇帝、也就是云照的父亲云霄岚,为了保护沈南枝不受那些大臣的弹劾,便安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她打入了冷宫。 对沈南枝爱恨交织的云霄岚,在立云衹为太子的那夜去冷宫将人临幸了,说来也巧,明明自生下云衹后,沈南枝便偷偷服用了避子汤药,却没成想那一夜荒淫,换来的是云照的降临。 说实话,云霄岚在得知沈南枝再次怀孕的消息时,他是激动且兴奋的,但紧接着他又不免担忧,云衹已是大郢未来的储君,若沈南枝这一胎怀的是个男孩,日后长大成人了,会不会和云衹争抢皇位? 想到这个,云霄岚在经过两天两夜的思想斗争后,最终决定打了这个孩子。 但不知是不是先前服用了避子汤的缘故,寻常汤药对沈南枝并没有起什么作用,虽然她也不希望这个孩子出生,但在被云霄岚亲自看着服药无效之后,因为害怕对身体造成损伤,云霄岚便不再强迫她喝药了。 于是在这爹不疼娘不爱的环境下,云照出生了,大抵是因为那避子汤药的原因,自出生开始,云照便携了头痛之症,太医曾扬言他活不过十岁,但或许吉人自有天相,即使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云照依然挺到了七岁,后来云霄岚因病崩逝,云衹继位后便将他领了出去,一直到现在。 …………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听完裴勉的阐述,云照淡淡来了一句。 裴勉有些惊诧,“你都知道?” 云照稍显苦涩地笑了笑,“我不是没调查过这些,虽然时常被皇兄阻拦,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裴勉听着,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十分叫人心疼,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换作寻常人可能早就寻死觅活了,但云照没有。 他没有四处散播自己童年受过的伤害去博取同情,更没有因为命运的不公而愤愤不平,有的只是在一个个孤寂的夜晚望月自叹,默默将一切吞入腹中。 裴勉想,到底是经历了多大的风浪,才能拥有这样一颗隐忍坚强的内心。 心脏一阵刺痛,裴勉回忆着沈南枝同他说的那些话,满目心痛。 云照啊云照,到底是我不了解你,还是你没有向我诉说关于你的全部? 黝黑的瞳孔倒映着云照平静的面孔,裴勉遏制着胸腔内的翻江倒海,一把将云照揽入了怀中。 两颗心脏紧紧相贴,裴勉力气大得无边,好似要将怀中人揉进骨血之中。 “云照。” “嗯?” “答应我,一辈子都别离开我。” “嗯。” 第二十七章 是血月阁的人! 有了云照的承诺,裴勉心情好了不少,沈南枝的话自然而然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简单的早膳过后,云照正准备再回榻上眯一会儿,宫里却忽然来了急报,说陛下昨夜因为在御花园逗留,被太后罚抄经文一百遍,整夜未有合眼,今儿个早朝的时候直接晕在了金銮殿内,眼下朝堂混乱,大臣们亦陷入恐慌请云照加紧入宫。 云照听罢睡意全消,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往了皇宫。 承乾宫内。 云昇安静地躺在龙榻上,只是眉眼稍显倦怠,床旁的太医把完脉后交代了李泓申几句便回去抓药了。 门外,将将安抚好大臣的云照正火急火燎地赶来,一脚跨过门槛后直朝里走去。 宽大的袖摆轻扫云昇脸颊,云照看着眼前嘴唇泛白的人,心疼的同时愤怒也悄然而至。 “陛下昨夜因何逗留御花园?”云照双目阴沉,头也没抬地问。 李泓申听后道:“回殿下,陛下当时说您喜欢白玉兰,一定要采摘一些带回去,说是明日您来了亲手送给您。” 云照眼底泛起痛色,“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 话说一半,云照猛然回忆起裴勉的话。 他想,大概是自己晕倒的时候被云昇瞧见了,想通过这个法子让他能开心一些。 悔意登时袭来,云照动作轻柔地抚了抚云昇肉乎乎的小脸儿,接着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太后现在何处?” 冰冷的语调夹杂着牙齿嗟磨的声音,李泓申不由在心里抹了把汗,道:“回殿下,在慈宁宫内。” 云照听罢,不可察觉地冷哼了一声,叮嘱李泓申照顾好云昇后甩袖离开了。 他原想,若宁诃真心待云昇好,他便不会将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毕竟自己也并非愿意登上那个皇位,但如今她触碰了自己的底线,若日后还这般执迷不悟,他也不介意将皇位争还回来。 慈宁宫。 院内百花齐放,一抹嫣红的身影在花海间不厌其烦地浇着水,即使已为妇人,那风姿绰约的背影依旧不减少女。 “启禀娘娘,安王殿下来了。”忽然,一宫女小跑过来道。 宁诃浇花的动作不停,似乎对云照会来找她这件事早有预料。 不待宫内退下,慈宁宫门口便多出一道修长的身影,云照面色不佳,纵使心中结气,但还是保持着平日里该有的风度。 “阿照来了?快坐。”宁诃见云照来了,嘴角立即扬起了一抹伪笑。 云照眸色冷了几分,“本王从未允许你这般称呼我。” 宁诃笑意不减反增,“许久不见,安王殿下还是如此不近人情。” 随手折下一支玫瑰,她又道:“哀家好歹也是你的皇嫂,说到底也算是一家人,还是友好些的好。” 一家人?云照轻嗤。 大约是看出了对方眼底的不耐,宁诃也不再打哑谜,直言道:“哀家知道你今日来此是所谓何事,说出来你大概不信,哀家那都是为了昇儿好。” “为了他好?”云照眼眸微眯,“能面不改色地口出狂言,本王也算是领教到了。” 宁诃并未生气,依旧笑得明艳道:“安王殿下这可就错怪哀家了,民间传闻皆说小孩子不可夜行,会惹来不干净的东西,昇儿不谙其理,哀家便罚他抄诵经文,好让他明白其中的道理,也理解一下哀家的苦心。” 云照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道:“真是可笑,那日昇儿遭刺客暗杀的时候不见你有所作为,如今只是贪玩儿了些便这般大动干戈,本王该说你虚与委蛇还是装腔作势?” 毫不留情的批判换来了宁诃的置若罔闻,“安王殿下此言差矣,关心便是关心,昇儿怎么说也是哀家的儿子,这天底下哪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话毕,她眸光窥探着云照的表情变化,在瞧见对方手指不易觉察的颤抖后,又佯装无辜地掩口道:“瞧瞧哀家,竟忘了安王殿下的母亲还在冷宫里,当真是该死了。” “既知该死,那下回便无需再提。”云照眸子冷若冰霜,当场反怼道:“你不过是皇兄所纳的继后,孰轻孰重也该掂量得清。” 说着,他不再给宁诃一个眼神,猛一甩袖便往慈宁宫敞开的大门走了出去。 待人远走,宁诃的眸子一点点暗了下来,一对褐瞳宛如万丈深渊,与那张姣好的面容显得格格不入。 “母后为何要激怒于他?明知这样对咱们没有任何好处。” 忽然,一道不羁的身影自花海中走来,语气不解地问。 宁诃目光柔了几分,淡笑道:“褚儿还是未经历过风浪,若母后不激怒他,你觉得以他的多疑的性子,不会怀疑上你?” 云褚喟叹,“还是母后高明。” 宁诃看了云褚一眼,接着轻轻叹了一声,“你此番太过莽撞,他云子安的各方势力尚未削减,这般耐不住性子,怎可成就大业?” “是,儿臣知错。”云褚听罢微微垂首,一脸听训的样子,但紧跟着他又道:“不过母后放心,那刺客已被儿臣除掉了,即使他云照再怎么怀疑也不会有证据。” 宁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另一边。 离开慈宁宫后,云照在返回承乾宫的途中遇到了裴勉,虽然入宫前,他曾叮嘱过裴勉让其待在府里,但裴勉因为担心,最终还是跟了过来。 “陛下怎么样了?”迎面碰上云照,裴勉眉眼的焦色并未比对方少半分。 云照的发丝被细风撩乱,整个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听见裴勉的询问,他稍稍缓了缓心神,然后道:“太医已探过脉了,暂时没什么大碍。” 裴勉看了眼云照的身后,又问:“你是从慈宁宫来的?” 云照顿了一下,“是。” 裴勉眉头微蹙,“她可有对你使绊子?” 云照摇了摇头,“并未。” 事已至此,裴勉不再追问,安抚了几句后便随云照去了承乾宫。 恰逢云昇醒来,云照随即传了太医前来诊脉,确认云昇已无大碍后唤退了屋内众人。 “皇叔…………” 病弱的声音徐徐传来,云照心疼地摸了摸云昇的脑袋,轻声问:“怎么了?” “皇叔,对不起。”云昇开口。 云照一愣,“为何道歉?” 云昇似乎很是紧张,半天才支吾道:“朕在早朝的时候晕倒了,耽搁了国事…………” 说话间,云照目光逐渐显出痛色,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他想,到底是自己平日里对云昇太过严苛了,以至于连病到晕厥了都只想着道歉。 “昇儿不必道歉。”敛眸掩去心中的酸楚,云照一遍遍地重复:“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大概是感受到了对方的愧疚,云昇思索片刻后扬起一抹微笑道:“那皇叔今日可以留在宫里陪朕玩投壶吗?” 云照跟着笑道:“自然可以,昇儿今日可以晚些去御书房批阅奏折。” 云昇听了咧起嘴,“皇叔说话算话。” “算话。”云照道。 外头骄阳依旧炽烈,久违的叔侄互耍换来了云昇的笑语欢声,缠着云照跟他玩了一遍又一遍。 云照也十分迁就,但毕竟现在身子重了,不必往日轻盈,加之烈日当头,他很快便累得汗如雨下。 裴勉见状,立即上前阻止了云昇的又一次邀请,“陛下,天色不早了,御书房还有那么多折子要批,还是加紧回去吧。” 云昇有些不高兴,“皇叔还没说什么呢,裴哥哥你急什么。” 裴勉还想说什么,云照暗暗扯了下儿他的袖摆示意他噤声,然后对着云昇道:“今日确实天色晚了,待下回时间充裕了再玩吧。” 有了承诺,云昇心情好了几分,但由于先前遇刺遭受的阴影,他小心翼翼地问云照道:“皇叔可以陪朕一起走吗?朕有点害怕…………” 云照不假思索,“当然可以。” 云昇这才泰然一笑,嘴里嘀咕道:“有皇叔陪着朕,朕相信那些个刺客定然不敢前来再犯。” 云照听后回以一个安心的笑。 “不过话说回来,这天底下真的会有刺客在颈间纹那般娇滴滴的图画儿吗?” 云照脚步猛然停下,“你说什么?” 裴勉也察觉到了什么,“陛下您方才说什么?那娇滴滴的图画儿是…………” 云昇未看出他们的不对劲,直言道:“就是一朵梅花印记,粉粉的,还散着股奇怪的香味。” “血月阁的人!” “血月阁的人!” 云照与裴勉互视一眼,同时脱口道。 第二十八章 讨媳妇开心,天经地义 血月阁顾名思义,是专门培养杀手的地方,但区别于普通的门派,他们行踪诡秘不定,且从来不会让人看见自己的真面目,尤其是那个血月阁阁主方灼,常常以面具示人,哪怕是夜晚。 “想来要知道真相,就只有将那方灼抓回来审问一番了。”裴勉摩拳擦掌道。 云照思忖着,道:“但这血月阁虽隶属一个门派,却是居无定所,要找到他们,可能要费上不少时间和精力。” 裴勉无所谓,“费就费吧,只要能将幕后真凶揪出来,这点算什么。” 云照摩挲着指节,似是在考虑。 久久等不来下话,裴勉也不忍看云照这般劳碌,便提出先回王府,一切行事容后再议。 云照想了想,心道只能如此了。 于是回到府邸,云照立即派了逍卓去查探有关血月阁的行踪,有消息了第一时间回来汇报。 作为云照一手培养的暗卫,逍卓对这血月阁也略有耳闻,听到云照的命令,他应声道是后便转身离开了。 事情暂时告了一段落,云照后知后觉地抚上不甚舒适的小腹,哄孩子般拧眉揉了揉。 裴勉发现身侧人的不对劲,立刻挪到云照旁边,“怎么了?肚子不舒服?” 他大掌覆上云照的手背,轻柔地顺着对方的动作来回抚揉。 温暖的触感让云照安心了不少,他不声不响地贴近裴勉胸口,“现在好多了。” 裴勉心跳一阵加快,“需不需要叫陈酉过来瞧瞧?” 云照半阖着眼摇头道:“不必,想来是最近太累了。” 裴勉环着云照的腰,顺势握住对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温声道:“那就睡一会儿吧。” 回答他的是云照均匀的呼吸。 裴勉目露柔色,又轻轻在云照额头吻了一下,接着小心翼翼将人抱了榻上。 正午的阳光烘得人汗如雨下,守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榻上之人睁眼,裴勉才挪开被云照压得发麻的双腿。 不知是不是裴勉在的缘故,云照近来的觉睡得愈发踏实了,从前总会梦魇缠身的他,如今就是连做梦都只会是美梦。 当真是稀奇了,他心里疑惑地嘀咕道,面儿上的笑意却像是要溢了出来。 “什么美梦能叫安王殿下这般开心?说出来让我也听听?”见云照眉眼含笑如花,裴勉忽地调侃道。 云照佯装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窘迫,裴勉顿时来了兴致,假装思索道:“让我猜猜,你可是在梦中与我翻云覆雨,共享天伦?” 云照脸唰的一下红了,又气又恼地捂住裴勉的嘴,“说什么荤话!” 裴勉却不要脸地伸出舌头舔了下云照的掌心,嘴巴没了桎梏,他一脸坏笑着凑近云照,“怎么,叫我猜对了?” 云照气得咬牙切齿,挥掌就要甩向裴勉,被裴勉轻而易举扣下了。 “你这是要造反?”左右挣脱不开,云照陡然冷下脸。 “造反?”裴勉眉峰轻挑,细细品味着云照说的话,道:“若指的是床笫之欢,那倒也未尝不可。” 话毕,云照的脸又红了几分。 裴勉饶有趣味地观赏着眼前这一幕,忽地欠笑道:“怪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容易害羞?” 云照赏了个白眼给他。 裴勉笑得更欢了,故意迎到云照跟前,不怕死地嘿道:“害羞了害羞了。” 云照脸色阴沉,似一汪深潭。 见云照没反应,裴勉边说着,竟直接动起了手,他袖子一捋,十指伸向云照腰间,丝毫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坏笑着挠起了痒痒。 反观云照,在探出裴勉那不轨的心思后,正准备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腰间一阵酥痒感袭来,他顿时没了招架之力。 “裴………哈哈哈哈,住手!”云照心里气得不行,却又怎么都止不住地朗笑。 两片红唇包裹着贝齿,随着裴勉过分的动作一张一合,明珠般的眸子藏匿在眼睫之后,勾得对面的人愈发燥热。 裴勉看着看着,不自觉吞了口唾沫。 忽觉腰间的手停顿了一下,云照逮着这个间隙,眼疾手快地站起身,正准备逃离这是非之地,他又觉得不能让裴勉白白占了自己的便宜,于是他猛一转身,抬手甩了裴勉一个耳光———“啪!” 洪亮的声响在屋内激起了一道回音,裴勉愣住了。 “你、你怎么又打我!”脸颊上赫然出现五个指印,他捂着火辣辣的脸,满眼怨怼地望向云照。 云照不以为然地揉了揉被甩疼的掌心,呵道:“不给你点教训,真当自己有能力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裴勉委屈巴巴地嘟囔了一声,心里埋怨若非是想让云照心情好一些,自己才懒得费心思去讨人家开心。 虽然云照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眼瞅着对方的表情从得意渐渐变成又屈又恼的怨艾,云照心觉好笑的同时嘴上强硬道:“若再有下回,你便去睡偏房吧。” 裴勉惊了,当即道:“云照,就这点子小事儿你至于弄得那么严重吗?” 云照眼尾轻挑,“小事?小么?” 裴勉喉结滚了滚,“不、不小。” 云照这才满意一笑,但很快又敛去喜色,道:“昇儿遇刺的事还未有结果,你这般戏耍于我,可是要将我陷于不忠不义的境地了。” 裴勉听罢从榻上跳下来,侃侃道:“怎就不忠不义了?陛下真龙天子,还能与你计较这些了?” 云照睨了他一眼,“即便不会,你以后也莫再如此。” 裴勉哼哼道:“我不管,我这是自个儿讨媳妇开心,天经地义的事儿。” 明明是一番漫不经心的回答,却偏偏戳中了云照的心,他目光闪烁了几分,立即又佯装镇定地道了句“胡扯”。 话语中随有责怪之意,但裴勉还是窥出了云照眼底的羞赧,心中暗喜,一把上前抱住了那个心口不一的家伙。 “知道你高兴,就别演了,你累我也累。”裴勉丝毫未给云照留面子,一语道破道。 云照双颊染上一抹赧人的红晕,打死不承认自己方才是在高兴。 裴勉偏就喜欢看云照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打心底觉得对方可爱。 二人拌嘴了许久,云照终是先裴勉一步失了耐心,忿然瞪了裴勉一眼后当场摔门而出。 裴勉见状满眼宠溺地笑了笑,接着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第二十九章 扑朔迷离 夜幕将至,云照因为负气跑去了距王府不远处的一条小河边,只一个回头的功夫,裴勉便将人跟丢了,左找右找寻不到人,急的他险些去衙门报案。 好在回程途中闻得两女子在谈论什么,仔细一听他便猜测是云照,于是半信半疑地找了过去,果然看见那凉亭中矗立的一抹白影。 欢天喜地地走到跟前,裴勉从身后环住云照的腰,下巴抵在了对方颈窝,“怎么跑这里来了?害我以为你丢了。” 云照还在气头上,在裴勉触碰他的时候,他本想甩脸推开,但想了想又觉得太过幼稚,便就随他去了。 “丢便丢了吧。”虽行动上原谅了裴勉,但云照依然嘴不饶人。 裴勉太清楚云照体内的那股子傲娇劲了,只得无奈笑道:“好了,是我不对,是我不该在这种时候没轻没重,我跟你道歉,嗯?” 说着,他讨好似的吻了吻云照后颈。 云照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浑身一颤,气归气,却还是忍不住沉沦在了其中。 感受到怀里的人身子软了几分,裴勉知道云照这是消气了,便提出请求道:“明日让我随你一起你去宫里吧。” 云照本想回绝,但他思索着,心想若是再留裴勉一人在府内,那这天底下怕是就要多出一个“怨夫”了,于是道:“可以,但你千万要切记谨言慎行。” 裴勉听罢兴冲冲道了声“好”。 渐渐地,天已全黑,清澈的河面在晚风吹拂下荡起了层层涟漪。 回到府邸后,逍卓也带着情报回来了。 “禀殿下,牢里那个刺客死了。”逍卓开门见山道。 云照眉心微微一蹙,“自杀?” 逍卓摇了摇头,“属下去看过,不像是自尽,倒像是被人投毒所致。” 云照与裴勉相视一眼,接着又问:“那血月阁可有查出些什么?” 逍卓低下头,“回殿下,暂未。” 云照倦怠的眉眼覆上一层愁色,他冲逍卓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先下去吧,记得盯紧了。” 逍卓应声道是后转身离去。 屋内静了片刻,裴勉盯着云照紧锁的眉头,抬起两根手指想要抚平,“别急,万事都有个过程,急功近利并非是好事。” 云照不知听进去没有,只默默叹了口气,然后扭头问裴勉道:“你觉得会是谁?” 裴勉:“你指牢里那个?” 云照颔首。 “能让正主亲自出面,那必然是打算灭口了,毕竟死人不会说话。” 云照听后道:“你说得在理。” 裴勉思量道:“能光明正大地进入牢房重地,又不动声色地杀死囚犯,此人定身份不简单。” 云照思忖着微微点头。 裴勉想了想,又道:“但现在,咱们的注意力并非在这上面,而是思考,对方这般胆大妄为,想来是能从中获取什么好处,否则必然不会在皇宫里大动干戈。” 云照陷入了沉思,“那神秘人既急着杀人灭口,那定然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 裴勉应道:“没错,所以我们现在需要思考的是,什么样的人会有能力出入牢房且不受怀疑。” 云照猛地抬眸,“你是怀疑…………” 裴勉指尖敲击桌面,“暂时不确定,不过多半是他没跑了。” 云照听了愁容不减。 他想,若凶手真是此人,那他必不会轻易放过,就是将他捅破一个窟窿,他也势必要替云昇讨回一个公道。 第三十章 儿子好还是闺女好? 不得不说,裴勉哄人的本事是愈发炉火纯青了,这不,但凡发现云照有一丁点儿要生气的苗条,他能立刻用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讨得云照的欢心,羡煞了府内的一众下人。 于是,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几日,裴勉依旧整日对着云照腻歪,云照也仍旧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六月的天气愈发让人燥热,某天晌午,因为裴勉有事回了将军府一趟,云照闲来无事,便只身去了闹市闲逛,顺便买了些糕点。 抵达府邸后,裴勉还没回来,他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心里忽觉一阵寂寥。 院内的那颗参天大树矗立在侧,明明枝繁叶茂,看着却不甚凄凉。 “殿下,午膳已经备好,请随奴婢移步膳厅。”蓦地,一侍女走上前道。 云照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他看了眼手里被捏得有些变了形的糕点,失神片刻后缓步跟了上去。 到了膳厅,各色佳肴已摆满了膳桌,专属于云照的金色碗碟整齐地放在对门处,只看着便让人觉得这家主人的精致与奢侈。 见云照来了,里头一个蓝裙的侍女立即屈膝行了一礼,道:“殿下,菜已备好,请殿下慢用。” 说罢,她冲对面的粉裙侍女使了个眼色,那粉裙侍女会意,待云照坐下后,正准备握筷替云照布菜,被云照一个抬手制止了。 他目光掠过身侧那张无人落席的座位,纵使已经饿得眼前发黑,但他还是决定等裴勉回来一起用膳,于是道:“这里暂时不需要伺候了,你们先下去吧。” 几人面面相觑,但还是应声道了句是。 待人离开,偌大屋内仅剩下一人独坐。 窗外蝉鸣依旧,饭菜却从一开始的热腾腾慢慢凉下,左右等不到人回来,云照清冷的眉宇逐渐布满了愠怒。 那小子,莫不是掉茅坑里去了? 心里不悦地嘀咕了一声,他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手的指尖不停敲击着桌面。 心里正气着,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几声,云照登时怒拍桌沿———“啪” 不等了! 他低声斥了一句,心道自己堂堂大郢摄政王,离了区区一个男人还能活不下去了? 心想着,他赌气似的踢了下儿裴勉平时坐的座椅,然后愤愤拿起桌上的筷子给自己夹了只虾。 但紧接着他便打脸了。 盯着纤细的手指上深一道浅一道的印痕,细微的痛感让他不禁怀疑这虾是不是真的煮熟了。 不小的冲击使得云照心里一阵丧气,可他偏偏又不服输地上了第二次手………… 然后这一次,他算是明白了,自己堂堂大郢摄政王,竟是个连虾都不会剥的酒囊饭袋。 惊愕的同时他又立即否认,这虾如此难剥,一定是他们没有煮熟的缘故,绝非是自己的原因。 这样想着,他心里好受了些,干脆两手一摊,把方才上街买的糕点拿出来吃了。 撕开油纸,一股甜腻之香窜入云照鼻腔,肚子又难耐地叫了几声,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捏起一块酥糕送进了嘴里。 细腻的口感混着云照最爱的干果香味,让原本怨气横生的人顿时消了大半怒火。 很快,油纸里的糕点便被云照吃了个干干净净。 届时屋外一阵躁动,云照竖起耳朵,当时便听出了是裴勉的声音。 手上动作一顿,他视线瞥过眼前的狼藉一片,联想到裴勉看见此景后放声嘲笑的样子,他心里猛地惊了下儿。 秉着绝不能被发现的原则,云照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起了东西。 ………… ………… ………… ………… ———“云照!” 忽然一声高喊,云照身形一震,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了,忙不迭将那装着残渣剩饭的盘子藏到了桌子底下。 恰巧裴勉进来了,一眼便瞧见了膳桌旁眼神飘忽的云照,心下疑惑的同时走上前问:“怎么了这是?一脸心虚的。” 被戳中了心思,云照有些恼羞成怒,“谁心虚了!” 转念一想似乎确实表现得过于反常,他接着刻意道:“叫你今日回来得晚了,我正要唤人撤了饭菜。” 饿死你活该! 裴勉闻言道:“撤便撤了吧,正好我也想问问你吃饱了没。” 云照惑然抬眸,“做什么?” 裴勉提了提袖,咧嘴道:“我从家里给你带了些糕点,你看,都是你爱吃的。” 说着,他把手里包裹完好的东西提到云照面前晃了晃。 云照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已经吃过饭了?” 裴勉未察觉云照的不对劲,只记得自己已差人提前知会了云照,便应道:“吃过了啊。” 殊不知那传信人路上惹了事端,此刻正在府衙里面受审。 听到裴勉的话,云照眼底升起一抹失落。 这算什么?他忍不住在心里追问,自己等了他这么久,到头来却只是一厢情愿? 呵………… 突如其来的情绪让云照鼻头一酸,他微垂着脑袋,努力眨着眼才不至于让自己拂面。 毫不知情的裴勉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正想问问云照中午吃了些什么,张口的瞬间瞧见云照低着头一言不发,他这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 “云照?”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声。 云照不动,也不说话。 裴勉见状,一瞬间将自己方才所有的言行回忆了遍,确实没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便小声问:“可是我哪里说错话了?” 云照依旧不语。 裴勉彻底慌了。 “云、云照,你说说话呀,别吓唬我啊。”他手足无措地围着云照说道。 云照现在算是对裴勉充满了怨怼,又岂会那么轻易开口? 幽怨的眸子闪着隐忍的水光,耳边滔滔声不绝,云照心里清楚自己可能是误会裴勉了,但不知怎的,但凡涉及到裴勉待他真心与否的问题,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感到烦躁。 许久等不到回答,裴勉又急又躁,就差在原地打转了。 云照也确实看出了裴勉的急切,花了很长时间才稳住自己的脾气,道:“没什么。” 没什么? 裴勉惊呆了,当即判定云照是在说气话,若是当真没什么,怎么可能刚才一句话不说? “休想骗我!”他张口一喝,随即察觉自己语气不佳,又立刻放软语调道:“云照,和我说说吧,为何心情不好?” 此时云照已缓下情绪,回想起自己将将那幼稚的举动,难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面对裴勉焦急的发问,他正犹豫着该如何回答,不想对方先一步失了控。 左右等不到云照开口,裴勉的焦灼简直要渗透了全身,他脚步在地面上来回摩擦,犹豫着该不该上去哄一哄云照,又怕云照此时的心情,万一暴走起来会不会再甩他一个耳光。 于是踌躇不决间,他心一横,果断跨步过去抱住了云照。 好巧不巧,那被藏在桌底的盘子被顺势踢了出来,残羹剩饭顿时洒了一地。 原本看见裴勉那一脸慷慨赴死的表情,云照心情大好,却不想在听见碗碟碎裂的声音之后,他霎那间变得脸色苍白。 “什么东西?”感觉到足尖传来的阻力,裴勉下意识想要低头。 云照猛地一惊,立即两只手捧住了对方的脸。 “怎、怎么了?”裴勉也吓了一跳。 云照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 “对了,你不是说给我带了糕点,在哪儿呢,我现在就想吃。” 云照脑筋急转,裴勉听罢应声抬起手里的东西晃了晃,“在这儿呢,现在吃吗?” 云照连连点头。 裴勉觉得云照今日怪怪的,但他并没有多想,“那我帮你拆开。” 言毕,他作势就要将东西放到桌上,云照堪堪松口气,在看见裴勉转身的动作时心下一惊,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裴勉缓缓将身子转朝另一面,目光恰好投在了地上的狼藉之物上,他愣了愣,道:“这些都是什么?” 云照已经没脸见人了。 裴勉还在疑惑,心想难道今日府里没人打扫卫生么。 正打算唤人进来清扫,他目光无意一瞥,云照前襟处沾染的几滴油渍忽然入了他的眼,他当即明了。 “噗!”疑团揭开,裴勉忍不住笑了一声。 云照本就不好意思,现下更是双颊绯红。 裴勉看着云照忸怩作态的模样,心觉好笑却又无可奈何。 “罢了罢了。”最终,他无奈一笑,道:“只是被伺候惯了而已,不会动手实属正常。” “是不是等我了?”他蓦然问。 云照死鸭子嘴硬,“谁等你了。” 裴勉笑得肆意,还是附和道:“好好好,没等我。” 云照白了他一眼,却在转身之际扬起了唇角。 “上哪儿去?点心不吃了?”见人离开,他忙追上去问道。 云照眉尾轻挑,“不吃了,饱了。” 裴勉眼里闪过一抹愕然,紧接着宠溺地勾了勾唇,“不吃的话,给你留着明日再吃。” 云照无所谓道:“随意。” 眼看背影越来越远,裴勉加紧脚步跟上,追问道:“你今日到底吃了些什么?” 云照嫌烦了,道:“与你何干。” 裴勉哼道:“怎的与我无关?你腹中可是有了我的骨肉,你吃了什么,我儿子就吃了什么。” 云照轻嗤,“你怎就确定我怀的是儿子?” “自然确定了。”裴勉胸有成竹道:“看最初那会儿的反应就知道了,又吐又睡的,搁谁不怀疑?” 云照低哼,没有反驳。 不过他想,即便是儿子或是女儿,只要是他和裴勉的孩子,那就无所谓。 只要这个孩子姓裴,那他所受的一切苦,就都是值得的。 第三十一章 爱过过不过滚! 为了把捧在手心里的祖宗哄高兴,裴勉可谓是煞费苦心,又是说好话又是献殷勤,终于在即将就寝的时候得到了云照的正眼。 “那个…………”他盯着云照脱衣的背影,喉结轻滚道:“你不生气了?” 云照不理会,褪了衣物后径直走向床旁。 裴勉不由一阵失落,想到自己今夜极大可能要睡在地上,他顿时横眉竖起。 简直荒唐! 心中大喝一声,他迈着步子直逼云照。 想自己好歹也是个一国将军,不说位居名流,至少也算得上身份显赫,若是被外人知道了他胆小怕妻,那岂不是要沦为后人的笑柄? 于是,秉承着绝不能让云照骑到头上的心思,他追上对方的脚步后手上猛一用力,毫无预料的云照一下儿被他掰过了身。 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云照双目微瞪,沉着嗓子质问:“你想做什么?” 乌云密布的眸子散着淡淡的寒意,裴勉看着,忽然话语一梗。 他瞄了眼云照身后的软塌,然后牙一咬,直接将人按推到了床上。 眼前画面陡然旋转,后背触及的柔软没能消除云照堆积的气愤,他两只手抵在裴勉的肩头,低声斥道:“你这是要造反么!” 事已至此,裴勉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了,看着云照愠怒的眸子,他鲜有地露出了凌厉之色。 云照觉得奇怪,心想裴勉今日莫不是吃错药了?若放在平日,这小子看见他心情不佳,怎么也会上来安慰自己直到负面情绪消失,再不济也会出声哄几句,怎的现在一副要干架的模样。 心里不禁怀疑裴勉是否对他的脾气感到厌烦了,云照满腔怒火夹杂着恐慌,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询问。 问? 不行,万一裴勉没那个意思,自己发声责问反而会惹来麻烦。 不问? 似乎也不妥,倘若裴勉真的对他感到厌烦了,眼下可是个破开误会的好时机,依裴勉对自己的纵容,定然不会计较于这些。 ………… 所以,是问还是不问? 内心万般纠结,云照眉眼透着望眼欲穿的焦灼与不安。 裴勉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心里虽担心,但面儿上表情未变。 “云照。”他语气深沉地唤了一声。 云照的心情在大起大落之间徘徊,听到裴勉的声音,他视线投射到对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半晌问:“干什么?” 裴勉神色坚毅,担在云照耳侧的两只手因为紧张而不由自主地收紧,他目光直视云照,然后态度坚硬道:“今晚,我要睡床。” 云照愣了一下。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当即又问:“你说什么?” 裴勉神情不变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四周是无边的宁静。 云照脑子里盘旋着裴勉方才的恳求,怔愣之余,他废费了老半天的力气才将那句话消化干净。 原来,这小子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爬到自己头上,只是自己在胡思乱想罢了。 心下豁然开朗,云照想到自己方才那口是心非的举措,脸上顿时一阵臊热。 半天等不到回话,裴勉心问云照该不会真是想让他睡地上吧,眸子不禁晕上一层焦色。 “回答呢?”他迫不及待地追问,丝毫未关注到云照羞红的脸颊。 云照努力平稳体内肆虐的躁动,忽地眼尾一挑,半玩笑道:“怎么,地上多凉快?你不喜欢?” 裴勉微微一怔,立即拔高音量道:“当然不喜欢了!” “哦?”云照闻言,不紧不慢地应道:“那你今夜睡床上吧。” 不等裴勉高兴,云照又道:“我睡地上。” 裴勉彻底迷惑了。 云照这什么意思?他心问,自己只是不小心撞破了他的秘密,不至于做得这么决绝吧? 胸腔内涌起阵阵委屈,裴勉不动声色地囔了囔嘴,道:“你怀了孩子,怎可睡地上?” 云照听罢似觉很有道理,便道:“那你睡地上?” 裴勉哀嚎,“就不能两个人都不睡地上?” 云照假装陷入了沉思。 裴勉见状,眼底的无措几乎要溢了出来,“这还需要思考?” 云照看着他,“怎么不需要?” 叫你嘲笑我,现在怎的不得瑟了? 内心忍不住窃喜,云照蓦地勾唇,眸中戏谑一闪而过,他后知后觉地敛起神色,却不想被裴勉看了个精光。 “好啊!”裴勉佯装愤怒地拍了下儿床褥,盯着云照道:“你敢耍我?” 云照一惊,很快又调笑道:“是啊,就是耍你了,你当如何?” 裴勉一时语塞。 望着云照满眼得意的样子,他心道是了,云照这厮,打从一开始便仗着自己脾气好为所欲为,如今怀了孩子便更是肆无忌惮了。 简直可恶! 心里忿忿骂了一句,他当即决定好好磨一磨云照的性子,否则日后都这般恃宠而骄,那这府邸还能有他裴勉的一席之地?只怕到时不说床了,连炕都没了。 “云照!”心中衡量着,裴勉一咬牙,正想将内心苦水尽数吐出,但在撞到云照那对儿明眸后,他到嘴边的质问又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嘶…………该死的! 他心骂了一句,努力不去看那双令他神魂颠倒的眼睛,但来回倒腾了一遍又一遍,他最终还是没忍下心对云照说狠话。 “怎么了这是?”见人一副纠结之态,云照忍不住暗笑一声,漂亮的眸子紧盯着裴勉,好似在向对方索求。 裴勉费力挪开视线,而后近乎恳求道:“别用那眼神看我。” 云照嘴巴微努,“这是为何?” 裴勉一阵烦躁,随之而来的是从小腹内逐渐燃起的欲火。 见人不说话,云照好玩地挑起裴勉的一缕发丝,接着在指间绕了起来,“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退缩了?” 裴勉眉头一紧,“退缩?” 回想从前打过的仗,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受了多少伤,只记得自己屡败屡战,哪怕孤军奋战,他也绝不会当个逃兵。 遥想这些年,他也是被百姓一路拥护着的护国将军,怎的方才,云照竟嘲他退缩了? 失落和愤慨席卷而来,裴勉心里气恼,但更多的是对云照那句话带给他的落寞。 “云照。”半晌,他再度轻唤一声,只是语气没了将将的蛮横。 云照微微撇头,仍旧戏道:“如何?” 裴勉神色黯淡,“在你心里,我难道是一个遇事只知退缩的无用之人?” 云照表情略微僵了一下,这才惊觉自己触碰了裴勉的底线。 “裴勉,我方才只是在玩笑,不可当真。”他立即解释道。 听到云照的话,裴勉目光终于涌起了丝丝熠彩,但还是试探道:“真的?” “自然。”云照不假思索。 裴勉听罢心情好了一些,但毕竟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是如何也收不回来的。 云照对此也是深知,因此只能一遍遍地向裴勉表达歉意。 裴勉心知能让云照低头,倒也算自己的一个本事,也证明了他裴勉,在云照心里还是占据了很重要的一席之地。 因此,他也不敢再奢求其他,只希望未来能与云照安然无恙。 天色渐晚,屋内寂静包绕,窗外的月光洒了一地银霜,倒也美哉。 不知是不是歉疚,云照一整个下午都随裴勉躺在软榻上,二人衣衫半挂,云照窝在裴勉怀里,有趣地把玩着对方小辫儿。 忽然,他放下手中之物,道:“裴勉,明日随我入宫,今夜记得让人备好华服。” 裴勉想也没想便应道:“好。” 但他转念一想,又问:“陛下的身子还没好吗?这么些天了,应当痊愈了才是。” “不是这件事。”云照否道,“是上回的赈灾之策,孟丞相的法子已见成效,虽然叫那些朝臣们大出血了,但毕竟解了燃眉之急,我已与陛下商议,决定设宴犒赏孟相。” 裴勉听后点了点头,“确实,若是真解决了眼下困难,孟相作为领头人,得罪人不说,是该设宴答谢。” “嗯。”云照赞同道:“所以,明天你可还有别的事情?” 裴勉想了想,道:“暂时没有。” 话毕,云照眉尾不经意颤了一下,语气透着若有若无的不悦道:“怎么,明天你有安排了?” 裴勉再次直言:“暂时没有。” 云照手中辫子一扔,嘴里哼哼两声,一个翻身留了个背影给裴勉。 胸前忽然一冷,裴勉愣愣地眨眨眼,视线打在云照纤细的腰肢上,他心中万般不解,但似乎是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但凡遇上云照耍性子,他第一时间就得上去将人搂住,然后就是嘴巴上的功夫了。 一声声爱赞不绝于耳,灼热的呼吸不停拍打后颈,云照终是没了招架之力。 “罢了罢了,你先松开我。”瘙痒的感觉令云照难耐,于是出声意图制止。 裴勉也知见好就收,在得到云照的指令后,他十分听话地将人松开了。 “明日需早起,你今夜早些睡。”云照背对着裴勉,说道。 裴勉应声:“好,你也早些睡。” 云照双目缓缓阖上,“嗯。” 第三十二章 宫宴 宫宴设得极其宏伟,酒席自章华殿一路铺设至长阶下方,菜香酒香四溢,足以看出当今圣上对这件事的上心。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正堂内是舞女们的轻歌曼舞,作为此次宫宴的东家,孟君贤早早便着了官服前来,席位仅在明堂之侧。 “陛下、孟相。”吵嚷中,底下一官员忽然起身拱手,道:“朝廷赈灾至此,少不了孟相相助,但更多的是得天子庇佑,否则也不会短短半月便救百姓脱离水火,臣在此敬陛下、孟相一杯!” 说罢,那官员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爱卿此言差矣。”高堂之上,云昇纯澈的嗓音响起。 他顺势饮下手中清酒,然后道:“此次赈灾,孟爱卿功不可没,朕虽为天子,却并未有什么实质性帮助,眼下设此筵席,也正是为了犒赏孟爱卿。” 言毕,方才那官员讪讪一笑,顺着话茬儿附和道:“陛下说得在理,是臣言辞不当。” 小小的插曲未能换来东家的一个正眼。 大概是自小习书的缘故,孟君贤虽身处朝堂,但他从来不屑与肖小之辈同流合污,对于那些油嘴滑舌之人,他更是连嘴皮子都懒得动半分。 或许正是因为这孤高自傲的姿态,但凡在朝堂里有些话语权的佞官,都对孟君贤恨得咬牙切齿。 于是,这偌大的朝廷便自然而然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与孟君贤势不两立的奸佞之臣,另一派便是与孟君贤同样洁身自好的忠臣了,只余小部分人懒得参与纷争。 纵使有人在背地里搞小动作,只要不侵犯朝堂和百姓的安危,孟君贤也就权当无视。 可即便如此,仍旧有人不顾后果地想让孟君贤难堪,他们想看一看这个让陛下称赞、百姓爱戴的一国之相,到底能有多忍辱负重。 曾经为了这个,一官员胆大包天地试着撺掇沈阙随他们参与弹劾孟相之战,在众臣的眼中,沈阙是除震国将军裴暨外战神般的存在,是唯一能与其子裴勉抗衡的沙场雄鹰。 再且,孟君贤与沈阙不对付的传言在宫里一直是广为流传的,若能得沈阙助力,那要让孟君贤出丑,岂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但偏偏,那官员在向沈阙满怀信心地发出邀约后,非但没有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反而在翌日下朝后,路过一个人迹罕至的小树林时不清不楚地遭到了群殴。 自此,朝堂百官便鲜少有人敢上前与沈阙提要求了,迄今为止,孟君贤依旧遭人嫉恨,沈阙也依旧暗中保护。 时过境迁,没人能猜到,孟君贤与沈阙曾是青梅竹马的挚友,二人自幼两小无猜,也曾在月下替彼此许诺,承诺日后即使入朝为官也永远将对方放在第一位。 但,孟君贤食言了。 一路的摸爬滚打让他对黎明百姓的疾苦深有感触,身上背负的责任太重,渐渐地,他不再时常与沈阙会面,曾经的亲密无间最终演变成了今日的劳燕分飞。 沈阙气恼孟君贤的大义凛然,气他可以为了百姓牺牲一切的愚蠢行径,更气他将身心尽数投入朝堂,若是可以,他真想找跟链子将孟君贤栓在身边,并质问他为何对当初的诺言失了信用。 倒是孟君贤,自知理亏的他从第一次拒见沈阙时开始便在心里埋下了愧疚,偏偏沈阙也不是个喜欢讲话的主儿,两人的误会就这么悄然生长,一直持续至今- 筵席上,孟君贤自顾自饮酒吃菜,前来道贺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眼里始终不见半分波澜。 “沈副将到———” 蓦地,殿外传来太监尖锐的嗓音,孟君贤的瞳孔不易察觉地震了一下,又很快将情绪敛了去。 堂下,沈阙一袭紫袍加身,没了戎装的加持,那双贯来无情的眸子褪了几分狠戾,多了一丝丝的人情味。 瞥见高堂上那抹熟悉的身影,沈阙眸色顿时冷了些许。 堂上之人将那道凌厉的视线敏锐捕捉,心脏倏然一痛,所幸有茶盏当作掩护,才不至于叫人看见。 “臣沈阙,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沈阙无视孟君贤的一举一动,跪地道。 云昇微微抬手,“爱卿不必多礼,平身。” “谢陛下。”沈阙缓缓起身,然后径直走向了距高堂最远的席坐上。 殿内众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纷纷猜测沈副将是不是又与孟相闹别扭了。 孟君贤视线一路跟随,直到瞧见沈阙连闷三碗白酒,他眼底忧色不减,心里也忍不住叹息自己的无用。 “孟爱卿?”忽地,身旁传来一道稍显稚嫩的声音。 孟君贤立即侧首,“陛下,臣在。” 云昇看着他,一双乌瞳略有疑惑,“你自进殿开始便心不在焉,可是有什么心事?” 孟君贤未料到自己的表现会如此明显,便微微拱手道:“谢陛下关心,臣并无大碍。” 云昇听罢轻“哦”一声,没有再去多想。 目光有意无意掠过堂下沈阙的身影,孟君贤忽问:“敢问陛下,今日怎的未见安王殿下与裴小将军?” “皇叔么?”云昇闻言道:“皇叔方才派人捎了口信前来,说今日需与裴哥哥回将军府一趟,所以得晚些过来。” “原来如此。”孟君贤轻轻道了一句。 不知是不是喝得多了,孟君贤脑袋忽然有些发疼,他略显烦躁地叹了口气, “陛下。”倏地,他抬起眸道:“臣头有些疼,想来是喝多了,想出去走一走。” 云昇闻声应道:“需不需要朕请太医来?” 孟君贤婉拒道:“谢陛下关心,臣只是有些晕,想出去走一走。” 云昇淡淡道:“嗯,去吧。” 待人离开,殿内议论陡然减了大半。 云昇知道,这些达臣门又在别人背后嚼舌根,心下无奈的同时只能闷声饮酒。 殿外。 孟君贤仰颌猛嗅一口气,顿觉心里舒服了不少,但不知是不是昨夜睡得晚的缘故,他自今儿早睁眼开始便觉周身阵阵难受。 ………… ………… ………… ………… 不知过了多久,孟君贤闲散着步子走到一条小道上,葱郁的柳枝垂满大地,他双目有些空洞,头痛的频率也越发接近了。 难受之意似要如泉水般涌出,孟君贤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轻轻抚了抚额头。 冗长的沉寂过后,痛感并未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不该睡那么晚的。”他口中嘀咕了一声,接着环视四周后寻了个石凳坐下歇息。 眉眼终于舒缓了一些,他两根指节搭在眉心,有节奏地揉捏着。 四周遍布的蝉鸣似要将人吞没,就这么静坐了好一阵,孟君贤深知作为此次筵席的上客,即使再难受也得忍到宫宴结束,于是拖着沉重的脑袋,他正要起身回去,却不想眼前忽然一黑,身体直挺挺地往前倒去。 就在孟君贤以为自己要与冰冷的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时,眼前一抹黑影一闪而过,紧接着一股强劲的力道将他拉扯了过去。 身体跌进一道软墙之中,孟君贤下意识想要挣脱陌生人的怀抱,却在瞧见对方那张脸后顿时怔在了原地。 沈阙在孟君贤抬眸的那一刹那,便将眼底的紧张掩去了,摆出一副讨债人的架势劈头盖脸对着孟君贤就是一顿冷嘲热讽,“走个路都能摔,你这两条腿干脆别要了。” 孟君贤的头还有些晕,面对沈阙的咄咄逼人,他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只傻傻地任由对方训话儿。 许久不见人有反应,沈阙看着孟君贤呆滞的眸子,眉眼泛起一抹不悦。 “孟君贤。”他心一横,干脆上手捏起对方下颌,“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睡觉睡傻了?再不说话,当心我割了你舌头。” 孟君贤这才有了反应。 他盯着眼前放大的脸,呼吸稍有凌乱,但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松手。” 冰冷的话语传来,沈阙当即盛怒,负气似的甩开了孟君贤下巴。 脸被迫歪向一旁,孟君贤摸了摸被捏痛的地方,眼中闪过丝丝悲凉,却在抬眸之际烟消云散。 “若无其他事,我就先走了。”他淡淡道。 沈阙气笑了。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这般无情。 “走?”他冷嗤一声,步子紧逼孟君贤,“孟君贤,这么些年了,你的心当真是铁做的?还是说,你以为我的心也是铁做的?” 孟君贤后退,“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沈阙笑得更大声了,只是其中不乏悲悯,“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见识一下你孟相到底是否如传闻那般冷漠无情。” 孟君贤觉得幼稚,便道:“我现在没功夫同你掰扯这些,先走了。” 说罢,他转身往章华殿方向走去,竟是连一个眼神也没给沈阙。 沈阙站在原地,半晌自嘲一笑。 是了,他心道,孟君贤这个人,从来只对他沈阙冷漠无情。 对待别人,孟君贤可以雅正端庄,也可以以礼相待,偏偏遇上他沈阙,就只有叫人心寒的冷言冷语。 心底的悲戚一晃而过,沈阙盯着孟君贤渐远的背影,眸中火光一触即发。 额头青筋暴起,他牙关紧闭,体内暴虐好似要将他吞噬。 孟君贤啊孟君贤,你如此薄情寡义,那就休怪我不念往日情分了。 第三十三章 你是不是厌倦我了? 宴会从晌午一直持续至傍晚,姗姗来迟的云照与裴勉抵达宫邸的时候,孟君贤已醉得不省人事,云昇亦有些微醺。 “昇儿?”看着对面双颊扑红的人,云照心中不免气愤,但更多的是担忧。 大抵是许久未见这般热闹的场面,云昇一时没控制住,喝了好些葡萄酒。 虽然云照曾明令禁止过他饮酒,但此番场景,若不与众人畅饮作乐,只怕会遭人诟病。 如此,云照也不好过多苛责,嘱咐李泓申留下来清场后便要带云昇回寝殿。 李泓申闻言立即弓腰道是。 迷迷糊糊间,感受到身体一阵摇晃,云昇头脑不甚清醒地睁开眼,眼见身前一抹白色身影,他迷登登地咧起嘴,也没看清来人是谁便道:“皇叔,葡萄酒好好喝,朕还要………嗝!还要再来一杯。” 云照一时哭笑不得。 “昇儿。”他微微弯下腰,关切道:“头可还晕?” 云昇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嗝儿,半天才通气道:“不晕不晕,皇叔别担心。” 可话虽如此,那虚浮的脚步和摇晃的身形还是让云照无奈叹息。 离开章华殿,大概是酒劲儿上来了,云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还没走几步,扶着墙便在角落里吐了起来。 云照刚想上前查看,裴勉立即拦住了他,并指了指他的小腹,示意云照怀里孩子不便见污秽之物。 云照纠结片刻,轻轻拂下胳膊上的那只手道:“无碍,我只看看而已。” 说罢,他强忍胃内不适走到了云昇身旁。 将将吐完的云昇嘴角还挂着晶莹,云照拿出帕子替他擦拭干净,后问:“还难受吗?” 不知是不是刚吐完的原因,云昇脑袋清醒了一些,但眼前依然模糊,费了半天力气才依稀看清对面的人是谁。 “皇叔?”眼前是云照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云昇陡然一惊,心想完了,自己没有听皇叔的话不喝酒就罢了,现下还被人亲自逮着了,这可如何是好? 口中呜囔了两声,云昇竟是紧张地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云照见他一副手忙脚乱的慌张模样,心里不禁叹了口气,正欲开口慰抚几句,只听云昇忽然开口道:“皇叔,对不起…………” 云照眉心微凝,继而展露一抹淡笑。 他摸了摸云照的脸颊,道:“今日特殊,皇叔许你饮酒,所以不必道歉。” “真的?”云昇试探性地抬起眸子。 云照颔首。 云昇当即喟笑。 “行了行了。”忽然,一抹身影闪过,裴勉强行分开这愈靠愈近的二人,道:“知道你们叔侄情深,但能不能换个地儿?” 说罢,他醋意大发地指了指周围的宫女和偶尔路过的大臣,好心提醒他们注意场合。 云照见状,如画眉眼浮出一丝尴尬,只听他刻意清了清嗓子,然后对云昇道:“走吧昇儿,我先送你回承乾宫。” 云昇高兴地应了一声,接着就要上去牵云照的手,被裴勉眼疾手快地薅了过去。 双脚忽然悬空,云昇面儿上一惊,“谁、谁这般胆大包天!竟敢揪朕的衣服!” 裴勉哼哼一笑,“陛下还好意思说?您都这么大的人了,回个宫还要叔叔陪,这说出去呀,臣都替您羞呢。” “你!”话音刚落,云昇已然羞红了脸。 裴勉见此心中大笑。 一旁的云照看着眼前小孩“互殴”的画面,突然觉得自己升级成了老父亲。 “皇叔!裴哥哥欺负朕呜呜呜…………”心里正感慨着,云昇软糯糯的声音便传来,云照无奈叹息,只得递个眼神给裴勉。 裴勉收到讯号,讪讪松开了手。 将云昇送回承乾宫后,云照和裴勉在回府的途中遇到了沈阙和孟君贤。 因为交集颇浅,云照只是对着沈阙礼貌一笑后便将视线投到了还在嗜睡的孟君贤身上。 “孟相还未酒醒么?”观察了片刻后,云照问道。 沈阙表情淡漠,周身给人一种似有似无的疏离感,听到云照的话,他淡淡回了句“没有”后便没了下文。 因为曾与沈阙同赴过战场,裴勉对眼前这个素来少言寡语的将军算得上钦佩,但也仅仅而已。 “殿下若无其他事,臣就先行离开了。”四下静了半晌,沈阙忽道。 云照回过神,“好,告辞。” 分别后,他盯着沈阙远去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裴勉见云照那一眨不眨的眼睛,将将装好的醋坛子顿时又翻了。 “如此依依不舍,怎的方才不约人家喝上两口?”蓦地,他阴阳怪气地道了一句。 云照微微一愣,当即无奈扶额,“什么跟什么啊…………” 裴勉低哼,“我瞧你那眼神,怎么要随人家一起去似的。” 正欲反驳,云照转念一想,裴勉这家伙打小便醋劲儿极强,若是与他讲道理,没效果不说,反而很可能起到反作用,届时这浑小子气上加气,那自己今夜又有的折腾了。 思忖着,云照决定暂时先给裴勉一些甜头尝尝。 在将心里话说出来的时候,裴勉并没有如往日那般换来云照的毒舌相对,心里不禁觉得奇怪。 难不成今日出门前吃错药了?他心问。 看着对面人一脸疑惑的眼神,云照忍不住在心中偷笑,紧接着他上手替裴勉整理了下儿衣襟,十分贴心道:“晚膳想吃什么?我差人去买些食材。” 眼前是云照笑靥如画的面庞,蛊人的嗓音悠悠入耳,裴勉顿时呼吸一窒。 眼底的无措并没有逃过云照的法眼,他心里暗暗一笑,接着薄唇微微勾起,贴近道:“怎么,若非是方才酒喝多了,不想与我共用晚膳了?” 若有若无的香味窜入鼻腔,裴勉哪里抵挡得住这般诱惑,当即撇开脸后退道:“云照,你………先离我远一些。” 眼见上钩了,云照又怎肯放过这个机会,脚步再次贴近,脸上却没了刚刚的春风得意,反而一副泫然欲泣之相,“为何?你厌倦我了么?” 怜惜的模样让裴勉顿觉血液翻滚,却只能又急又恼地在原地踱步。 云照见状,忽然玩心大起。 趁着裴勉心急如焚之时,他用力挤出一滴清泪,然后佯装失落地别开脸,“我这人向来脾气极差,稍有不悦便会出言责骂,你会厌倦也是情有可原。” “什…………” 望着云照不停细颤的双肩,裴勉急得来回打转,殊不知对方那是在掩口偷笑。 “云照,我没有厌倦你!我怎么可能会厌倦你呢!”最终,裴勉还是没忍住冲到了云照跟前,迫切解释道。 云照已然换了副面孔,那双噙着泪的眸子水光泛滥,只看着便叫人心疼。 裴勉自是心疼不已,他扬手拭去云照眼角的泪珠,一对儿剑眉几乎拧到了一起,“别瞎想了,我不可能厌倦你的,永远也不可能。” 虽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句,在云照听来却是此生最动人的情话。 他含着泪弯起眼角,发自内心地笑道:“这可是你说的,若日后变心了…………” “若我日后变心,必遭天谴。”不等云照把话说完,裴勉抢先一步道。 云照瞳孔微震,继而绽出一抹摄人心魄的慰笑,“天谴就不必了,就罚你下辈子继续追随我,直到重新爱上我。” 裴勉将人揽入怀中,“好,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永生永世,我裴勉定誓死追随你云照。” 云照阖目浅笑,“一言为定。” 第三十四章 请太后娘娘自重 不知是不是饮酒过多的缘故,云照自那日回府后,肚子便有些隐隐作痛,唤陈酉前来诊脉后开了些药方服下了。 裴勉忧心云照身子,便一直陪在其身边照顾着,但或许是月份渐大,云照的睡眠越发不如从前了,常常半夜被孩子折腾醒,一醒便是整夜无眠。 对此,裴勉看在眼里,更疼在心里。 他想,云照平日里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就已经忍得够辛苦了,现下是吃不好又睡不好,往后到了更大的月份,岂非要活活难受死? 心想着,他忍不住叹了一声。 好容易将人哄睡了,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拨开云照额前的碎发,喃喃道:“是我没本事,若是可以,我真想昭告天下,你云照是我裴勉的妻。” 但话虽如此,裴勉却又比谁都清楚,倘若云照有孕的消息被宫里那位太后知晓了,怕是难免会惹来灾祸,即便不为自己,那位太后也绝不会让皇权落入旁人之手。 可…………唉! 凝视着眼前人恬静的睡颜,裴勉除了心疼就只剩下满腔自责。 “云照。”边念着,他低喃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无论何时,我都不会让你陷入危机。” 忽然,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裴勉一惊,垂眸看见云照睁着一双碧眼,正柔情蜜意地注视着他。 “什么时候醒的?”裴勉疑惑地问道。 云照轻轻笑了笑,“从你说,你要昭告天下,说我是你的妻开始。” 裴勉双颊顿时绯红,羞赧地把头埋进云照脖颈,“你都听到了?” 云照眉眼含笑,温柔地宛如一滩水,偏偏嘴上戏谑:“是啊,都听到了,一字不落。” 裴勉脸更红了。 云照心觉好笑,调戏似的戳了戳裴勉滴血般的脸颊,道:“你我成亲已有月余,怎的还这般羞涩?” 裴勉支吾道:“我、我才没有害羞,是你看错了。” “是么?那…………”云照听着,唇角微微勾起,他乌瞳轻转,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裴勉脸上吻了一下,问:“这样呢?” 裴勉脸色将将恢复正常,眼下又在顷刻间爆红。 云照忍不住笑出了声,但不肖片刻恢复了正常,他抬眸望着裴勉,道:“待时机成熟,我定然会宣告天下,但不是现在,你且先忍一忍,嗯?” 裴勉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云照。 他自认为从小野惯了,没有体会过宫里的那些勾心斗角,他不知道云照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连成亲孕子此等大事都藏在心里,甚至连自己的母亲都不予告知。 “云照。”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对方脸颊,裴勉在云照的额头印下一吻,“余生得妻至此,我裴勉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云照阖眸淡淡一笑,握着裴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好似在向对方宣表心意。 滚热的体温混着强劲的心跳,裴勉无声感受着,眼眶蓦地一酸- 晌午。 躺了大半日,裴勉怕云照闲得无聊,本想带云照出府转转,却不想宫中来报,说陛下突然高热不退,请摄政王速速前往皇宫。 裴勉听着那宫女的急报,总觉哪里说不出的怪异,但抵不住云照护侄心切,他没空子去细想,只得快马加鞭地随云照同往。 到了皇宫,云照火急火燎地赶往承乾宫,没看见本该在龙榻上病卧的云昇,反而瞧见了一袭红衣端坐的宁诃。 他眉头一蹙,“你怎么在这里,昇儿呢?” 宁诃嫣然一笑,“这个时间,昇儿自然在御书房批折子了。” 云照顿时明白自己上了宁诃的当,脸色当即下沉。 裴勉站在云照身侧,如今细细一瞧,他才发现这当今太后的真实容颜,谈不上绝色,但也小家碧玉,丁点儿看不出半老徐娘之姿。 气氛有片刻的诡秘,云照眸色冰冷地盯着对面含笑如花的宁诃,然后极为隐忍地吐了口气。 他转身欲离开,身后宁诃忽道:“昨日哀家去了掖庭宫,皇太后似乎身子抱恙,一直咳喘不止。” 话毕,云照脚步顿停。 宁诃见状莞尔,“你且放心,哀家已唤了太医替皇太后诊脉,现下已无大碍。” 云照袖中拳头握紧,他把目光投向裴勉,声音放柔道:“你去外面等我。” 裴勉本不放心独留云照一人,但又实在没理由带云照走,只能满腹担忧地道了句“好”。 待裴勉离开,云照蓦然转身,眼底柔色尽数褪去,只剩无边冷意包裹周身。 宁诃一双凤眸扑闪着,视线包不避讳地打在云照身上,从头到脚。 云照纵使心中不适,还是忍着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宁诃笑得夺目,她随意撩了撩裙摆,接着迈步走向云照,边走边道:“哀家记得,皇太后自进了冷宫后身子便一直不好,如今丈夫已逝,儿子又不管不顾,当真是个可怜人呐。” 说着,她佯装悲悯地啧了一声。 云照懒得搭理她这副虚伪嘴脸,道:“既无事,本王便走了。” 言罢,他再次转身,袖摆却忽然被一股力道扯住,他登时瞳孔一震。 “请太后自重!”云照胳膊猛地用力,抽回了被宁诃攥住的衣袖。 宁诃也不恼,依旧笑道:“哀家想,安王殿下也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可有心仪的姑娘了?” 云照冷哼一声,不做理会。 宁诃眸光流转,一双金莲缓缓靠近,她望着云照,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贪恋和爱意。 屋里静了半晌,云照耐心消磨殆尽,连个眼神也懒得再给宁诃,扭头道:“无事便罢,告辞。” 宁诃急了,心道自己好容易逮着机会让云照进宫,可不能就这么轻易让人离开。 心里想着,她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手上猛然用力,拽着云照袖摆将人直接扯了回来。 毫无预兆的云照脚下一个趔踞,险些摔倒在地。 他下意识捂住小腹,忍着胸腔内的翻涌冲宁诃切齿:“本王说了,请太后自重。” 眼见心意暴露,宁诃也不再掩饰,两步凑近云照,挑唇道:“哀家知道,安王殿下向来不近女色,只是…………” 话说着,她眼眸微微眯起,好似一只魅君惑主的雪狐,“你当真不想?” 虽为一国太后,但宁诃也仅仅大了云照几岁,加之身型娇小又保养得当,看上去不过桃李之年。 沁人的芬芳扑面而来,云照却只觉刺鼻又反胃。 他未曾料到宁诃竟对自己怀有这等心思,惊愕是有,但也仅停留了片刻便烟消云散。 他目无波澜地看了宁诃一眼,接着便与其保持距离道:“本王私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宁诃眉眼闪过一抹戾色,紧接着又恢复往日和蔼,“终身大事,不急于一时。” 她侃侃道:“安王殿下若想明白了,慈宁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忽然,云照“噗嗤”一声,嘲讽道:“你是什么身份?如此妄言,当真是不怕天谴。” 宁诃愣了愣,敛眸沉声道:“什么意思?” 云照笑意褪去,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宁诃冰封,“本王什么意思?” 一声反问后,他道:“这天下姓何,太后娘娘怕不是忘了。” “当年若非是你使计害了昇儿母妃,这继后之位轮得到你来坐?” “…………” “有一件事只怕太后娘娘还不知道吧?当年皇兄临终前曾将本王单独唤去屋内,指名道姓要本王继承这大郢江山。” 宁诃双目圆瞪,“你说什么?” 云照蔑然嗤笑,“如今那诏书还在本王府邸安然存放着,只要本王愿意,这天下还轮不到你一介妇人指点江山。” 宁诃瞳孔不住地轻颤,脑中盘旋着云照方才的话,近乎癫狂地反驳:“这、这不可能!先皇怎会…………” 先皇自然不会,云照心道,但那位不是旁人,正是他敬重有加的皇兄,也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近之人。 心里莫名升起一丝苦涩,云照不愿再理会眼前这个疯癫的女人,冷然低哼后径直转身离开了。 第三十五章 回去替我沐浴,方才碰到脏东西了 院内,裴勉手负身后来回踱步,偶尔扒着门缝偷听,但厚重的门框将一切阻隔在外,丝毫闻不及里头的动响。 内心焦急的同时,无数中可能闪过脑海。 他想,那太后会不会仗着自己的身份欺负云照?亦或者拿权势打压云照? 嘶…………不行! 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裴勉心想,就云照那小身板儿,自己欺负欺负便罢了,好歹还有个度,旁人又不清楚云照的底线,若是欺负狠了,那云照不是委屈死了? 想到这,裴勉更急了。 正思索着要不要破门而入,忽然,眼前紧闭的大门被人从里推开,一抹白霎时入眼。 裴勉一惊,下意识上前询问:“云照,你怎么样?” 云照上一秒还面露愠色,紧接着便被裴勉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莫名其妙。 “什么怎么样?”他疑惑问。 裴勉环顾四周,接着附耳小声道:“那个太后,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想到自己的衣袖被宁诃那脏手碰过,云照心里一阵犯恶,条件反射地拧起了眉头。 这一幕入了裴勉的眼,他当即认定云照这是受人欺负了。 云照还沉浸在压抑的怒火中,丝毫未发觉裴勉的不对劲,想到方才屋内发生的事,他愤慨中夹杂着一丝荒谬。 他从未想过宁诃竟会对他揣着这样一个心思,是很久以前,还是最近才有? 烦躁地吐了口气,云照不愿再多想。 “裴勉。”忽然,他开口。 裴勉立即应声,“我在。”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云照的表情,生怕错过半分,但眼下,即便是云照在笑,他也会认定对方那是在强颜欢笑,更何况云照现下眼含愠怒,丝毫不见轻松之色。 “回府,替我沐浴。”不多时,云照道。 裴勉听罢惑然,“还未到晌午便要沐浴?” 话毕,云照飞来一记刀眼,裴勉立刻讪讪闭嘴。 回到府邸,裴勉唤人备好了浴桶和热水。 几名侍女如往常那般试了水温,而后便要替云照褪衣沐浴,哪只这一幕被将将进门的裴勉瞧见了,当下惊得一个激灵。 “住手!”一声大吼,他手中衣服一扔,连连跳过来喝了退众人。 侍女们吓得一哆嗦,顿时面面相觑。 直到将人全部赶走,裴勉这才堪堪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胸脯,扭头对着云照道:“亏得我来得快,你怎么也不阻止她们,就那么想被外人看光?” 话语中带着隐隐的责怪,云照轻笑,“你这不是来了么?” 裴勉哼道:“若我来得不及时呢?” 云照一脸无畏,“那就看光呗。” 裴勉直接气笑了。 他靠坐在浴桶旁的圆凳上,接着牵住云照双手,趁其不备用力一拉,云照整个人便跌入了他的怀中。 半敞的衣襟经这么一捯饬,直接从肩头滑落,裴勉见此,干脆顺手解了云照的腰封,宽大的衣衫没了束缚,顿时向下滚落。 云照眼中羞赧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一脸的玩味,衣衫褪去,他顺势跨坐到裴勉腿上,指尖勾起对方下颌,挑唇道:“怎么,想趁人之危?” 裴勉双手揽在云照腰侧,柔软的触感即使隔着衣料也叫人心痒。 他微仰着头,听到云照的戏谑,他跟着调笑道:“你我夫妻一场,怎能叫趁人之危?” 温热的气息怕打而来,云照笑意更甚,“那该叫什么?” 裴勉歪头做思索状,左右想不出个头绪,便道:“总之不是趁人之危。” 云照听罢垂眸忍笑,调侃道:“叫你平日不读书,光知道打仗有何用?” “怎么没用?”裴勉反驳,“幸得我身手了得,才能护得大郢安然无恙。” “这倒是有理。”云照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没敢再与裴勉去争执,生怕对方一个认真,下一秒就强势地逼他承认。 浴桶中散出的蒸汽将整个屋子蒙上了一层水雾,屏风后,两抹身影交缠悱恻,好似万丛中蜿蜒的枝干。 身上的亵衣不知何时被褪了去,云照那白得不像话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脖颈间满是密布的红痕和齿印。 裴勉狼犬般在云照身上啃噬着,尖锐的犬齿毫不留情地刺入皮肤,却又分寸有度地不让人感受到半分痛意。 氤氲的水汽缭绕四周,云照被裴勉撩拨得浑身燥热,本就殷红的薄唇现下已被咬得宛如两颗红樱。 柔软的唇舌自锁骨一路向下,裴勉一手环着云照的腰,另一手有意无意地抚过对方微微隆起的小腹。 “阿照…………” 温吞的气息掠过胸前凸起的红丘,裴勉脸颊泛着丝丝红晕,眼眸是被欲望淹没的渴求。 云照亦深陷其里,小腹燃起的那团火似要将他吞噬。 腿根忽觉一硬物抵触,他知道,裴勉这是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不禁嘲讽道:“这就按耐不住了?当真是年轻气盛。”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在裴勉腿间蹭了蹭。 裴勉深喘一口气,忍着心头的邪火笑道:“也就是你云照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眼下这般境况你还激怒于我,就不怕我当场办了你?” 云照低眸轻笑,“你不会。” 只这三个字,裴勉先是一愣,紧接着将手顺着那光洁的背脊下滑,反问道:“你怎知我不会?” 刻意将指尖钻入亵裤之内,滚烫的肌肤触到一抹冰凉,云照顿时绷紧了腰背,完美的弧度在眼前乍现,即便是隔着屏风也忍不住叫人垂涎三尺。 “现在还觉得我不会?”盯着眼前那张醉人的容颜,裴勉笑问。 云照只觉后面痒痒的,有些生气地别开脸哼了一声。 裴勉见状轻轻一笑,然后默默将手收了回来,心知自己不能在这样继续了。 云照的一言一行,就现在的裴勉看来如同站在火星子上跳舞,稍有不慎便可烧得体无完肤。 “我抱你去沐浴吧。”喉结滚了一滚,他温声道。 云照还生着气,哪里肯理裴勉? 见人不应,裴勉不气反笑,一个弯腰将人抱起放入了浴桶中。 袭人的暖意瞬间包裹周身,云照被包绕在雾气中,本就勾人的水眸顷刻间成了摄人心魄的琥珀。 水面涟漪还未平静,裴勉三两下除去身上的衣服,接着一头扎了进去。 墨发错结盘绕,云照脸上尽是激漾后的水滴,他跪坐在浴桶内,双手死死地抓住浴桶边缘。 裴勉野兽般盯着眼前白皙的背脊,眼底是呼之欲出的妄念,他胸口起伏不断,仅剩的一丝理智提醒他不能胡作非为,但美人在前,又怎能叫他无动于衷? 视线打在云照纤若无骨的腰肢上,他牙齿几乎要被咬碎,纠结间,他一只手顺着小腹向下,另一只手缓缓伸入了水中。 水面的涟漪一层叠加一层,感受到一指冰凉嵌入体内,云照心下一慌,正欲转身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裴勉手上力道蓦地加重,云照低哼一声,足背顿时高拱。 “裴勉,住、住手…………” 裴勉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手上动作不停。 第三十六章 我还要再忍七日? 裸背吻痕遍布,云照浑身瘫软,仅剩一丝力气支撑着身体。 浴桶边缘忽现几道抓痕,云照两只胳膊恍若无骨地搭在上头,指甲内不难看出藏着的几片木屑。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战况,云照一时未适应裴勉的放肆妄为,即便现在已浑身无力,他周身的肌肉仍旧紧绷着。 裴勉也没好到哪里去。 眼看那纯澈的水面渐渐变得浑浊,他欣赏着眼前的杰出画作,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靥。 指尖力道十足,虽不如从前那般壮阔,却也填满了云照的那片天地。 滚热的浴水偶尔顺着手指涌进,总能换来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低吟,裴勉听得入迷,嘴角勾起的笑意自进攻开始便没有放下。 盯着眼前人深陷的腰窝,裴勉难耐地吞咽了一下,手上动作陡然加重。 “嗯…………” 云照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惊得一个激灵,来不及发火,他胸口猛然挺起,天鹅般高仰着脖颈,但紧接着又泄气般瘫软,他眉眼愠怒不减,但更多的是酣畅淋漓时的潮色。 若非是背对着,裴勉见了,定然是要开始又一轮的情事了。 “阿照,你好热。”忽然,裴勉身体前倾,凑到云照耳旁吐气道。 炙热的气息轻拍而来,云照耳廓顿时染上一层绯色。 “可、可以结束了吧?”他微微偏过头,明明脸上满是硬气,可话语间总给人一种隐隐的哀求。 裴勉火气正盛,自然是不答应了,他双腿缓缓沉下水面,从原来的坐姿改成了与云照相同的跪姿,同时道:“情到深处,阿照你就是不为我考虑,也得为自己考虑吧?”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即便是傻子也该听懂其中的寓意。 眸中惊愕一闪而过,云照现下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周身燥热不减反增,他小心地护着肚子不碰到木桶,其余的他干脆不管了。 只要孩子安然无恙,他想,就这么随裴勉发泄一回也无妨。 蓦地,体内凉物抽离,云照心下一喜,以为裴勉终于要结束了,殊不知下一刻,两股间忽然多了个硬物抵触。 还未来得及欢喜,他心猛然又沉入谷底。 “裴勉,你别乱来。”不多时,他提醒道。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低笑,然后,云照便觉一道肉墙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强劲的心跳隔着皮肤渗透而来,云照体会着,方才还显示出的慌乱霎时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可自拔的沉溺。 “阿照,我想要你。”耳边,裴勉嗓音沙哑地说道。 云照的理智终在此刻崩塌,他侧过头,用那两片早已红得不像样的唇在裴勉嘴角印下一吻。 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裴勉就这么任由云照亲吻,直到唇肤分离的那一刻,他猛地钳住对方下颌,紧接着将那两片唇瓣狠狠含入了口中。 齿间的啃咬不算温柔,但云照却不觉丝毫痛意,反而在这之中愈渐沉沦。 裴勉胸口紧贴云照,两只胳膊毒蛇般缠了云照一圈,过分纤瘦的触感让他有些心疼,心想云照这家伙明明都怀了孩子了,为何腰侧却不见长肉? 小声诽了一句,他一只手绕过云照腋下放至对方胸前,缓缓道:“怎么办,我快要忍不住了。” 云照胸口起伏不断,听到裴勉的话,他沉默半晌,然后小声道:“那就不忍。” 裴勉摇晃着腰肢,幅度不大地在云照身后蹭着,虽然方才那句话只是他不过脑子的一句随口说说,可听了云照的答复,他眼角眉梢竟都覆上了一层喜色。 但这个想法也只停留了片刻,他大脑还算清醒,不至于在云照胎位尚未稳固的时候做这等子禽兽之事。 “小崽子多大了?”他下巴抵在云照颈窝,掌心缓缓下滑,最后停留在那小腹之上。 云照想了想,道:“还有七日,就足三个月了。” 裴勉若有所思地笑道:“那看来,我还要再忍七日了。” 说着,他力道不轻不重地在云照小腹拍了一下儿,好似在责怪小崽子的不懂事。 云照嗔怒道:“怪孩子便罢了,你打我做什么?” 裴勉浅浅一笑,将整张脸埋入云照脖颈,答非所问道:“阿照,我心悦你。” 云照顿时没了脾气,但面儿上偏偏一副睥睨万物的高傲模样,“我知,我亦心悦于你。” 裴勉轻笑,“那便是极好。” 第三十七章 叫声夫君,命都给你 沐浴完毕,云照神疲力竭地任由裴勉替他更衣,午间小憩了一会儿,他实在乏力,只好又唤来裴勉替他按摩舒筋。 “上面一点。”云照俯趴在榻上,阖着双目道。 “这里?”裴勉按着指示将两只掌心向下移了移,问道。 边说着,他手上力道微微加重,耳旁立即传来一声舒服的喟叹。 云照紧绷的腰肢在裴勉轻重有度的按摩下稍稍放松了些,但心里仍旧记恨裴勉方才在浴桶中的所作所为,便道:“下回若再这般无故放肆,当心休了你。” 话语中不乏警告的意味,裴勉听着,忽然笑道:“怎就无故放肆了?明明是你先撩拨的我啊。” 脑袋里回想起将将云雨的画面,云照有些恼怒地侧过脸,“再胡扯,当心割了你舌头。” 裴勉好歹是个一国之将,又岂会怕这些无厘头的威胁? 手上动作不停,他忽而弯下腰,将唇角贴近云照耳后,有意冲那片娇软之地吹了口气。 果不其然,云照浑身一颤,条件反射地缩起脖颈,紧接着体内一阵翻涌,他两只胳膊猛地发力,一手撑着支起上半身,另一手在空中挥舞半圈,然后直直甩向裴勉。 裴勉似乎早有预料般将头一歪,那巴掌不偏不倚,正巧打中了坚硬的床梁上。 “嘶…………” 钝痛感袭来,云照抽人的那只手在半空僵了片刻,接着后知后觉地默默攥紧。 身体随之蜷起,看着眼前肉球般的人,裴勉心里一阵好笑,拿过云照被甩疼的那只手放到嘴边哈了一口,又心疼又好笑地问:“怎么样了,还痛吗?” 云照火气正盛,裴勉此刻的关心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别有用心的挑衅。 他双目微沉,冷哼一声道:“痛该如何?你能站着不动让我打么?” 裴勉愣了一下,继而咧嘴大笑。 原来在云照心里,打人也算是种可以宣泄小情绪的法子。 不过也是,他心道,回忆过去种种,他被云照打的次数还少吗?虽然每次都没下死手,但好歹是自己的皮肉,也是很疼的! 这么想着,他忽然觉得云照这家伙是真的不近人情,怎么说再见也是他夫君,这自古以来,丈夫就是妻子的天,哪有妻子打丈夫的道理?这说出去岂不是要笑掉别人的大牙? 内心的疑惑一闪而过,裴勉顿时渗出一身冷汗。 不行!他堂堂一国之将,怎能叫一个文弱书生骑到头上? 想着,他暗下决心要重振夫纲,于是思忖片刻后,他一把揪住云照的后襟,然后拎鸡仔儿似的将人拎了起来。 刚刚趴下的云照身子忽然悬空,他双手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扑了个空。 下一秒,颈后力道消失,他仰面躺在裴勉腿上,看着对方那俊逸的面孔,他微微沉沦了片刻,紧接着想起裴勉方才对自己那不要命的举动,他又立即惊坐起身,眸中悱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忿然不堪的怒愕。 裴勉见状不惧反笑,他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然后道:“怎么,又想动手?” 云照眼底闪过一丝羞赧,果真扬手要打裴勉,被对方一个抬手接住了。 裴勉瞟了眼那只被自己桎梏在半空的手,心中不禁感叹云照这一点就燃的脾气,也就自己敢要,换作旁人,恐怕是要拔腿就跑。 “松手,你要造反么?”倏地,耳旁响起云照冷冽的声音。 裴勉一心想给云照来个下马威,也不顾什么三七二十一了,直言道:“今天,我还就是要造反了。” 说着,他欺身而下,两只胳膊压着云照双肩,不待云照开口,他接着又挑眉哼笑道:“你能奈我何?” 云照哪里受过这等子气,正想着给裴勉一点颜色瞧瞧,却见一只大手蓦地伸了过来。 恍惚间,云照觉得那手与记忆中的碎片完美重合,他心头一颤,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他身体微微蜷缩,似乎对面是个极其可怕的妖魔,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这才惊觉眼前人是裴勉而非母亲。 “云照?” 一声呼唤入耳,云照恍然回神,他盯着裴勉殷切的面孔,眸中稍显呆滞。 裴勉不明白云照好端端的为何变成这样,只能小心又细声地追问其原因。 云照眸光逐渐回笼,听着裴勉的一句句道歉,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无妨。”半晌,他轻声道。 裴勉听罢闭口不再说话。 虽对云照幼时的经历已有耳闻,但他仍然无法想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母亲,能给自己的孩子造成如此大的心理阴影。 好奇的同时,自责感油然而生,裴勉没敢再同云照大声讲话,他微微敛眸,掌心轻抚云照脸颊,半晌道了句“对不起”。 云照愣了一下,接着眉眼含笑道:“道歉做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对于裴勉,云照向来觉得自己是有十足把握掌控的,无论是一开始的孕丹误服还是后来的引诱成亲,云照想,就裴勉那般头脑简单的人,是决计想不到这一切都是他云照顺水推舟的预谋。 虽然总体来说结局还算满意,裴勉也如他所猜测那般心悦自己,可渐渐的,他又觉得自己摸不清裴勉的心了。 每每见到裴勉垂眸自责的模样,云照便觉心里一阵慌乱,总想要将人揉进怀里好好安抚一番,可他又心知裴勉气傲的脾性,大概是不会喜欢被人看扁的滋味。 唉………… 心叹了口气,他望着裴勉轻颤的睫毛,最终还是放下了正欲悬起的手,晌久道:“你可知,我最喜欢什么?” 裴勉抬眸,下意识想要说自己的名字,可思虑良久,他又改口道了句“百姓”。 云照薄唇微抿,道:“不全是。” 裴勉内心窃喜,问:“那…………是我?” 云照眼尾弯起,然后笑着应了一声,调侃道:“你这头脑,倒也不算太蠢。” 裴勉嘿嘿一笑,完全抛去了方才的抑态,他满腹欢喜地咧着嘴,两只手稍显慌乱地在云照脸上来回抚摸,口中不停重复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云照被他挠得止不住咯笑,“好了好了!你、你快点住手!” 推搡间,裴勉蓦地停下动作,然后一眨不眨地盯着云照。 突如其来的静止让云照有些微愣,但不等他回神,一句令他头皮发麻的话自裴勉口中款款而出:“云照,你可不可以…………叫我一声夫君?” 云照直接怔住了,他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半天又问道:“你说什么?” 裴勉又认真重复了一遍。 云照顿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眼见对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裴勉心切不已,追道:“你就叫一声,就一声,好不好?” 不知怎的,明明他与云照也算是同床共枕了多日,耳鬓厮磨的机会也非少之又少,可偏偏,他就是想听云照唤他一声“夫君”。 或许是年少时不曾追上的步伐,亦或者是苍茫云海中的惊鸿一瞥,都让裴勉对那个矗立在峰巅的睥睨者起了不可言说的心思。 很巧,云照愿意为他折腰。 但,他又不希望裴勉就这般轻松遂愿。 “若我叫了,你当如何?”看着眼前人渴求的眼神,云照笑道。 裴勉两眼放光,忽而俯首至云照耳侧,哑声道:“你叫我一声夫君,我把命交给你。” 云照双目微瞪,继而挑起一抹动人心弦的微笑。 心里有了答案,他缓缓抬手勾住了裴勉脖颈,借力将上半身撑起一些,然后对着裴勉附耳:“夫君。” 喑哑的声音带着半分魅惑,诱蛊着对面的人跳入以爱编织的火坑。 耳边萦绕着云照勾魂摄魄的嗓音,裴勉只觉体内血脉贲张,连带气息都变得紊乱了。 “阿照…………” 胸口起伏逐渐变大,裴勉眉宇间尽是隐忍的痛色,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云照脸颊,好似要将手掌嵌入对方体内。 “云照。”他粗喘着、红着脸慢慢俯下身,“我把命给你了,你可要抓牢了。” 耳后是裴勉不断喷洒的热气,云照的心跳也不由自主跟着加快,环着裴勉脖颈的双臂猛然发力,他怀中便忽然多了圆脑袋。 “巧了,你手里也攥着我的命,可千万莫要丢了。”掌心温度传来,云照道。 第三十八章 天亮之前,我要听到答案 旖旎的悱恻缱绻缠绵,白日的时间很快过去,云照又一次承受了裴勉的蛮横霸行,最终在过度疲累中沉沉昏睡了过去。 夜幕逐渐落下,裴勉躺在云照身侧,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那一声“夫君”仿佛刻入了骨髓,无时无刻不在脑海中回映,裴勉好似着魔般盯着云照白皙的俊颜,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对方手背。 曾几何时,云照在他裴勉眼里可是神祇般的存在,样貌、家世、地位、权利………… 放眼整个大郢,似乎没有一个人能与之匹敌,但就是这样一个钟灵毓秀之人,偏偏看上了他裴勉。 裴勉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他庆幸自己认识云照的时候,云照身旁没有任何与之交好的人,也庆幸爹娘给了自己一副争强好胜的厚脸皮的个性,否则以云照的毒舌,那他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再接近对方。 但仔细想想,他又是心疼的。 他心疼云照自小孤身一人,更心疼云照被母亲打骂时的无助。 但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从今往后,云照不再是形单影只,有他裴勉一直陪伴左右,纵使天崩地裂,他也绝无可能松手。 “阿照,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手捧着对方脸颊,裴勉喃喃道。 回答他的是云照冗长的呼吸。 裴勉泰然一笑,“也罢,就算你跑了,我也能闻着味儿将你寻回来。” ………… 暮色低垂,霭霭黑云遮住了天边皎月。 后半夜,云照醒了。 屋内漆黑一片,正准备寻个舒服的姿势,他便发现自己周身被两只臂膀圈住动弹不得。 “裴勉?”他小声唤了一句。 裴勉睡得正沉,丝毫闻不及半分动响。 云照无奈,只得卯着劲儿掰开那对牛一般的身体,可还未等他使足力气,颈后忽地传来一声颤息,紧接着他便被拥得更紧了。 长时间的侧躺让他半边手臂麻痛不已,加之裴勉方才的举动,云照现下是又气又恼。 “裴勉,醒醒。”不得已,他只能试图唤醒对方。 可裴勉闭着眼睛,两耳不闻窗外事,丝毫未有要醒的迹象。 云照气极了。 他更加用力地推了推裴勉,看着对方仍旧无动于衷的样子,他不由陷入了沉思。 这家伙………属猪的么? 心里疑惑不减,半边臂膀几乎麻痹,颈后喷洒的气息亦刺得他心痒难耐。 “裴勉,醒醒。”又试着唤了一声,对方依然鼾声如雷。 见状,云照是连气都懒得撒了,仅剩下满腹的无奈。 正当他以为自己要保持这个姿势睡上一整夜时,耳旁突然响起一声低冗的呵笑。 他愣了一下,“裴勉?” 裴勉应声道:“怎么,这天还未亮便又想我了?” 调侃的话语夹杂着戏谑,云照虽背对着,还是条件反射地翻了个白眼,回嘴道:“当真是不要脸。” 裴勉也不恼,他放在云照腰下的胳膊猛地一个用力,原本被圈在怀中的人便顺势翻了个身,然后以一个全新的姿势重新跌入了对方胸口。 酥麻感登时席卷而来,云照闭眸轻嘶,被压麻的那条胳膊僵在半空不敢动弹。 裴勉看在眼里,默默抬手替云照按摩了起来,动作轻柔叫人忍不住喟叹。 “怎么样了,还麻吗?”边按摩着,他问。 体会着酥麻感逐渐消失,云照非但没有言谢,反而冲裴勉甩起了脸子。 “你是不是早就醒了?”他忿然问道。 裴勉没有回答,但那不自然的表情已然将他出卖了。 两人虽贴得极近,但云照见裴勉不置可否的沉默,心里已经将他定了罪,气愤的同时,他一把揪住裴勉耳朵,斥问对方:“既醒了,那为何不应我?” 耳朵被扯得一阵疼痛,裴勉当即求饶声连连,给自己找补道:“都说孕期反应较常人迟钝一些,我这不是想看看你反应力如何嘛。” 云照嗤声:“那我应该感谢你了?” 裴勉听罢咧嘴道:“这倒不必,只是一个小小的测验罢了。” 云照更气了,“所以,你不顾我的难受不堪,只为了满足你的一己私欲?” 话毕,裴勉的表情僵了片刻,继而猛然沉眸。 完了,他心道。 目光有意无意打在云照那张愠怒的脸上,裴勉心知云照这是不悦了,也委屈了。 “那个…………”他显得有些无措,心里早已将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云照眸光泛着隐忍的屈辱,好似方才经历了一场偌大的浩劫。 裴勉努力让自己冷静,不断地在心里组织着语言,但最终却只道了句:“对不起,你若是不高兴,就打我一巴掌消消气。” 来来回回就这几句哄人的话,云照几乎免疫了,听着裴勉真诚的道歉,他一时不知该不该接受。 原谅? 不可,虽然裴勉现在养成了遇事就道歉的好习惯,但追根究底也只是怕自己生气,并非真正认识到了问题的根源,长此以往,绝非良策。 内心衡量晌久,云照终是决定了这回让裴勉吃些苦头。 许久等不来回应,裴勉心切不已,追道:“我是认真的,你就是现在甩我是个巴掌,我也绝无可能生气。” 说着,他一把握起云照的手作势就要往自己脸上拍,被云照拦下了。 借着月光,他瞧清了那双漆黑眼眸中所带的焦急,纵使有些心疼,但他仍旧决心要给裴勉长点记性。 思虑再三,他缓缓开口:“裴勉,还记得我喜欢什么吗?” 裴勉闻言略显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 云照不作答,只问:“你答便是。” 裴勉迟疑片刻,回想起白日里云照说过的话,他抬起一根手指指着自己,道:“我?” 云照垂眸轻笑,奖励似的摸了摸他脑袋,“倒也不算笨。” 裴勉被这突如其来夸奖赞得找不着北,嘿笑着抓了抓头发,但不等他庆贺,云照又道:“那你可知,我最讨厌什么?” 裴勉表情一顿,这个问题他从没有想过。 最讨厌什么………… 口中嘀咕着,他内心几乎崩溃。 怎么办?他心问,这答不出来,以云照的脾气,大概是又要发火了。 早已猜到结果的云照望着眼前人殷切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心道这回总该能让裴勉记点教训了。 唇角偷偷扬起一抹不易觉察的弧度,他悠悠道:“天亮之前,我要听到答案。” 说罢,他头一扭,转身朝向另一个方向,独留裴勉一人嗟磨着方才抛下的问题。 第三十九章 云照,你是故意的? 睡意全无,裴勉盯着云照熟睡的侧颜,内心又急又躁。 他揪着云照散下的一缕发丝在指间盘绕,脑子里将云照讨厌的东西回忆了个遍,可刚想了几个,他又全部否定了。 他想,以云照的脾性,定然不会简简单单抛下这个问题便倒头睡下,应该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只是,到底是什么呢………… 左思右想,裴勉不得其解,又看了眼身侧安然熟睡的人,忽而伸手掐住了云照颊边的软肉,佯装生气道:“真是个没良心的家伙,丢给我一个难题,自己倒是睡得挺香。” 虽口头这么说,但他也只是将两个指头贴在上面,并未用力。 眼瞧天色将亮,裴勉乏力地仰躺在榻上,眼里带着一丝绝望。 忽然,身旁传来一声动响,他侧过头,恰巧对上了云照那双乌黑的墨瞳。 将对面人的震惊尽收眼底,云照眨了眨眸子,接着莞尔一笑。 正欲开口,裴勉却顿如受了惊的兔子般从床上蹦起,后背紧贴着墙壁,仿佛眼前者是那地狱中的罗刹。 云照见状不觉有些好笑,问:“怎么,我长得很可怕么?” 裴勉定了定神,吞吐道:“你、你醒了?” 云照眼尾微挑,直问道:“我留给你的问题,思考地如何了?” 裴勉眼神略有闪躲,本想直接坦白,但想到云照可能因此而同自己生气,他又只好换个由头道:“那、那个,我当然想好了,只不过现在…………” 说话间,他头脑飞速运转,只片刻便道:“现在你饿了,我得去替你准备早膳。” 言毕,他不给云照任何开口的机会,飞身下床后直往外奔去。 虽早已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云照仍被裴勉这鹰隼般的速度惊住了,微微愣了片刻,他最终露出一抹无奈的哂笑,口中喃喃啧声。 可话已撂出,岂有收回之理? 云照并不打算就这样轻易放过裴勉。 于是穿好了衣裳,他挪步去了庖屋。 庖屋位于王府东侧,因常年烟熏,墙壁已然漆黑一团,就连里头的侍女也不比王府其他大院的华丽,只一身粗布衫遮着躯体,毫无美感可言。 但好在里面劳作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对于这些身外之物并不上心,顶多有那么三两个犯了错的侍女被派到这里惩戒几日,偶尔也可听见几句抱怨。 庖屋内,裴勉正悠然自得地啃着根地瓜,他倚靠在墙壁上,嘴里塞得满当当的。 “我说老魏。”忽然,他冲面前忙得不可开交的青年开口道:“你这技术有待提高啊。” 说着,他装作惋惜地叹了一声。 被称作“老魏”的青年听到裴勉的话,没有如寻常下人般惶恐不安,反而有些指责意味地对裴勉道:“我说将军大人,您若是无事就请出去等候,老站在这儿不熏得慌?” 裴勉听罢立即反口:“不熏啊。” 魏匀无奈叹了口气,“怎么,您今日来这里就光站着?怎的不像往常那般替殿下做些点心?” 一句话说到了裴勉心坎儿上,他回想起云照昨天的那个问题,不禁头皮发麻,嘴硬道:“本将军好歹统率万军,整日为一个男子洗手做羹,这成何体统?” 魏匀手上忙碌不停,听了裴勉的豪言,他心里忍不住直嘲讽,面儿上却做出一副讶异的表情问:“怎么,您这是与殿下吵架了?” 裴勉当即道:“当然没有了。” “那为何…………” 裴勉不耐地挥手打断,“没有就是没有,哪儿那么多为什么。” 说罢,他似是恼羞成怒地瞪了魏匀一眼。 魏匀识趣闭嘴。 时间慢慢流逝,眼看裴勉手里的地瓜就要啃完,魏匀实在被裴勉的滔滔不绝扰烦了,心里将那个把自己分配来做膳菜的管家给骂了个遍,几乎哀求道:“我说将军大人,您要是无事可否先请回,老站在这里,也碍我的事儿么不是?” 裴勉好容易找到机会溜出来,哪里会那样轻易离开?直到眼前摆满了一桌子膳食,他才堪堪开口:“这就结束了?” 魏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面前摆得满满的三十六道菜,他怔怔地回了句“不然呢”。 想到回去就要面对云照的咄咄逼人,裴勉不由一阵慌乱,忙道:“你是不是要将这些送到膳厅去?我帮你。” 说罢,他不等魏匀开口,端着盘子就要往外走,殊不知帘子将将掀起,云照那张如玉般的面孔便登时入眼。 裴勉一惊,手中餐盘险些摔落。 云照不知何时站在这里,见裴勉终于舍得出来了,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丝毫不拐弯抹角地问:“现在,思考地如何了?” 裴勉神魂未定,半晌干笑道:“你怎么来这儿了?快、快出去,这里又脏又乱,你不适合呆在这。” 云照不动如山,“怎么不合适了?不都是人么。” 裴勉哑口。 云照再次发问:“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吧?” 裴勉目光轻移,最终还是蔫巴着对云照眼白了,“我只知道,你夏日厌虫,冬日厌雪,不喜欢吃带籽的食物,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云照闻言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道:“不错,至少还记得一部分。” 裴勉闻言,原本坑着的脑猛然抬起,连带眸子都闪出了丝丝光彩,满脑子都是云照方才夸他了。 但云照并没有给他开心过久的机会,又问道:“还有呢?” 裴勉笑容一僵,吞吐了半天,竟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云照佯装生气地沉下眼帘,转身哼哧道:“果然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裴勉慌了,立即上前道:“怎么没有,我可是想了整整一夜,可是…………” 话未说完,云照扭过头,“可是什么?” 裴勉内心挣扎良久,最终道:“我猜不出来了,你告诉我答案吧。” 云照听后嫣然一笑,好似早就猜到了结果一般,他再次转过身,然后道:“还记得我说过,我喜欢什么么?” 熟悉的话语传来,裴勉愣愣地指着自己,道:“我。” 云照笑着颔首,又道:“所以与之对立的是,我讨厌你的目光不在我身上,也讨厌你的心思投向他处,更讨厌你的步伐没有时刻追随于我,明白了么?” 裴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脑中盘绕着云照的话,他心想这好歹算是个情话,为什么自己听起来那么别扭呢。 短短几句话,裴勉费了大半夜的功夫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或许,他从来没有想过云照讨厌的东西会是关于自己的,就像是云照喜欢的,他虽迟疑过那结果是否会是自己,但云照仍然坚定地说出了他裴勉的名字,就像现在这样。 想不到,这结果如此简单………… 心里嘀咕了一句,裴勉忍不住腹诽,这短短几句话,竟耗了他几个时辰的时间,又是思考又是躲藏。 这个云照,果真是看不得他闲着。 心里大石落地,他忽而垂眸咧笑,怪道:“云照,你是故意的?” 云照同样报以一个微笑,“是又如何?” 第四十章 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眼看自己被捉弄,裴勉虽心存怨忿,但好歹让云照心情变好了,倒也不算吃亏。 “怎么样,如此戏弄我,可舒坦了?”他看着眼前惬意喝茶的人,问道 云照无谓一哼,“舒坦啊,怎么不舒坦。” 裴勉听闻,虽语气不佳,但眸中却带着一丝宠溺的意味。 视线掠过云照嘴角的一抹污点,他低低一笑,接着缓步走到云照跟前,抬起指尖将那渍垢抹了去。 微微的痒感让云照心头泛起异样,他不禁心下疑惑,问:“做什么?” 裴勉揉搓了几下收回手,然后将那根带着污点的指头冲云照晃了晃,“嘴巴沾了脏东西而已,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突然的反问让云照不由心虚,他神色闪了闪道:“无需你提醒,我自然知道。” 嘴硬的模样让裴勉心觉好笑,忍不住道:“云照,我从前怎的不知你竟如此可爱?” 闻言,云照飞来一记刀眼,话语带着警告道:“你说什么?” 裴勉后退一步,厚着脸皮否认道:“没说什么。” 云照冷哼。 裴勉知道云照这是在怀疑,但他又实在懒得再去辩解,便道:“早知你是这样一个人,我早该娶你才是。” “你?”说罢,云照眼眸眯起,“娶我?” 裴勉心里暗笑,但明面儿上可不敢表现出来,只能退步道:“是我言错了,应该是你云照娶了我才对。” 云照这才满意地勾起唇角。 虽不是第一次遇到云照这般无理的场面,但每每见了,裴勉仍旧喜欢得紧,恨不能当场将人亲个眼冒金星才好。 见人不说话,云照目光轻移,正想开口询问,却不想裴勉忽然走近,接着万般轻柔地抚摸着他脸颊。 云照觉得奇怪,便问:“你又发什么疯?” 裴勉也不知自己怎的了,就是突然想摸一摸云照。 “什么发疯不发疯的。”半晌,他道:“我这明明是喜欢你的表现,你就当真不知?” 云照听后,心里乐开了花儿,可面儿上仍旧一副清冷姿态道:“知或不知,凭我愿意。” 裴勉笑了,一个劲儿附和道:“好好好,全凭你愿意,满意了?” 云照傲然地瞥了一眼,扭过头的同时嘴角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裴勉也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一幕,但为了照佛云照的面子,他便没有当场拆穿。 “云照。” 忽然,他一只手抵上云照下颌,动作温和地将云照的脸掰向自己,接着目泛柔光道:“云照,自成亲之后,我好像从未同你起誓。” 说着,他眸光肃了些许,继续道:“今天在此,我便对天发誓,我裴勉此生只忠于你云照一人,若有违誓言,日后必不得好死。” 云照还未从裴勉的动作中抽离,抬眸便听见了对方的毒誓,心下不免一惊,但将将抬起的手还是没能敌得过说话的速度。 对面,是裴勉鲜少露出过的庄肃面容。 他凝视着云照,过往种种皆浮于脑海。 他心疼云照那段黑暗的过去,但更期待未来与云照携手同心的余生,他想,若有可能,云照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骄子,总有一天会与他裴勉同赴残年。 想到这里,裴勉依然有种不真实的错愕。 或许是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那个势不两立的朝堂宿敌成婚,也从未想过自己竟会爱云照至此。 或许冥冥之中,一切皆天注定。 “云照。” 蓦地,裴勉又唤了一声,好似那山野中待妻归家的村夫。 云照也应了一声,“怎么了?” 裴勉十分认真道:“我心悦你,虽然这句话我可能说过无数次,但这一回,我还是想认真地告诉你,我心悦你。” 云照微微一愣,继而目露柔色,同样道:“我知,我亦心悦你。” 得到答案的裴勉心满意足地拥住云照,似乎要将人揉进怀里。 云照体会着裴勉毫无保留的爱意,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满足,他闭着双眸,脸深深埋进裴勉胸口,半晌忽道:“裴勉,我心悦你,所以你永远都不必惶恐。” 体内血液快速沸腾,裴勉听罢,轻轻应了句“好”。 小小的插曲儿没有离间二人的心,裴勉抚着云照后脑,“我就知道。” 云照淡淡笑了笑,不再说话。 半天过去,嫌隙解除了,云照不再戏弄裴勉,裴勉也不再找云照的茬儿,两人看似和睦相处,实际却要比表面上来得更加真实。 往后的几日,裴勉更加粘云照了。 除去偶尔早朝的时间,他几乎时时刻刻挂在云照身旁,无论是吃饭还是睡觉,出行还是镇宅,他都无时无刻不在寻云照的路上。 某天清晨,云照一如既往从榻上醒来,第一眼便瞧见了身旁双目溜圆的裴勉。 虽时常遇见这种情况,但裴勉那一股子的正气凌然,还是将云照给吓了一跳。 “又怎么了?”看了眼身侧的人,有些恼怒道。 裴勉悠然一笑,一只手撑着脑袋道:“没什么啊,就是想看着你。” 云照:“…………” “若是闲来无事,就去帮我想想边陲如何退敌的法子,净在这捣乱。” 裴勉闻言道:“边境又来了敌军?不是上回才打过胜仗吗。” 他明明记得,就在不久前的几日,朝堂曾派一名年轻将领率军平定边境之乱,怎的短短数日,这边境就又出乱子了。 云照听罢无奈叹道:“一码归一码,近来边境战事繁多,不光是那西蛮族索要金银珠宝,更有甚者希望我大郢能每月上贡粮草以换取和平。” “什么?”裴勉听罢眉头一皱:“还有这等子事?” 云照点点头,哀叹道:“这几日为了这件事,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裴勉不由心疼,“那该如何,我去将他们都打趴下?” 云照一笑,道:“未尝不可,只是最近边境不太安生,最终还是要以求和为主。” 裴勉若有所思,“那,如后有什么指示你便尽管提,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云照笑意更甚,“好。” 80-90 第八十一章 抱歉,是我来晚了 腊月的寒冬冷得刺骨,夜晚尤甚。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拂而下,云照醒来时天已大亮,屋内的炭火烧得极旺,烘得他嘴角有些干涩。 “娘娘,您醒了?”采月刚一进门便看见静坐床榻的人,于是端着茶杯走近道:“早膳一会儿就好,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云照闻言应声接过,旋即一饮而尽。 “什么时辰了?”唇舌的干涩被驱散,他掀被下榻问道。 采月道:“回娘娘,刚过辰时。” 云照若有所思。 不过片刻,外头响起了传膳的声音,几名宫女端着尚在冒气的食物走进,放下东西后便又都出去了。 采月把桌上的碗碟陈列整齐,然后对云照道:“娘娘,菜都备齐了,您快趁热吃。” 云照从屏风后走出,依旧是一身的纤尘不染,他徐步走近坐下,任由采月替他布菜。 脑子里回忆着昨夜那张纸条,出神间,他目光投向对面布菜的人,问:“楚国,可有一个叫归云斋的地方?” 采月见云照发问,想了片刻后正要回答,却不想被外头的声音打断:“怎么,皇后想出宫了?” 二人齐刷刷侧首,来人正是楚少泊。 朝服未褪,明黄的龙袍在日光照映下煞是刺眼,采月见状连忙向人行了一礼,然后十分有眼色地退出了屋子。 楚少泊径直走向云照,温语道:“可是觉得皇宫太闷了?” 云照淡淡一瞥,“闷又如何。” 大概是宿醉未消,楚少泊到现在还有些头疼,昨夜的质问让他对云照疑心全消,只剩浓浓悔恨与心痛残留胸口。 虽已拟旨广纳神医,可他不是不明白,这天下的能人又会有几个?机会实在是渺茫。 如今,他只希望在云照最后一个月的日子里无忧无虑,不论其他,开心便好。 “方才似乎听见你提到归云斋?”顺着凳椅坐下,他望着云照的侧脸道。 云照抿了口茶,余光扫过楚少泊柔和的面孔,确认对方没有起疑后道:“前些日子听几个下人谈起过,似乎是个很有趣的地方。” “确实是个有趣的地方。”楚少泊道,“前段时间西南旱涝严重,所以朕特命人建了这归云斋,一来可以让流离失所的百姓有计可生,二来也能解决他们的温饱问题。” “是么。”云照又啜一口茶,道:“那看来楚国的国库是十分充盈了。” 语气不难听出阴阳之味,忽然想到自己昨夜抱云照的时候对方没有拒绝,楚少泊闻言唇角微勾,大胆地伸手握向对方,调侃道:“朕的国库尽用来养皇后了,哪里还有闲钱盖房子呢?” 云照自然是没给他好脸子,用力抽回手后冷哼着瞪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举动,如今在楚少泊眼里完全就是撒娇,他低低笑了几声,难掩心中欢愉道:“好了,不逗你了,其实盖归云斋的银钱并非国库所出。” “皇后过去是摄政王,应当知道关于朝中之事,一地发生天灾,那朝廷自然是要举国之力倾鼎相助,于是朕想了又想,那些吃白饭的老东西手里有那么多闲钱,何不奉献一些给百姓,岂非两全其美?” 不得不说,楚少泊确实算得上一代明君,只这短短几句话,云照便觉此人有治国之才。 可惜啊……… 心里惋叹了一声,他想,若不是当下局势所迫,自己或许还能与此人交个朋友,只可惜万事没有如果。 “若我说想出宫解闷,陛下可会应允?”眸光投向身侧的人,他问道。 楚少泊旋即回应:“那是自然。” 云照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楚少泊接着又道:“只是外面不安全,你若想出宫,朕得伴你左右。” 云照料到他会这么说,便没有多言,只淡淡应了一声。 于是,在楚少泊的安排下,二人换了一身常服出宫了。 冬日不比炎夏,街边小贩明显少了许多,楚少泊之前曾出宫微服私访过,那时候正值盛暑,一路都是繁荣景色,尤其夜晚。 可眼下换了个节气,差别实在大了些。 “冷吗?”沿街走着,楚少泊忽然问道。 许是难得见这些新奇的玩意儿,云照一时有些沉迷其中,应也没应一句便径直走向路边的铺子。 ———“各位客官,走过路过瞧上一眼,包准您喜欢。” 铺子老板正大声吆喝,转头看见一矜贵公子停在自家铺前,连忙招呼道:“这位客官,您瞧瞧我这玩物,都是手工编织的,您看看您喜欢哪个。” 云照埋头观赏那一堆竹草编织的玩意儿,情不自禁想起了当年与裴勉的种种,于是他拿起一只竹蜻蜓在眼前绕了一圈,刚想问价钱,却瞥见旁边伸来一只手,直接将一锭银子抛了过去。 “诶哟!”那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银钱打了个措手不及,接稳后忙道:“客官,您这银子太大了,我找不开呀!” 楚少泊的视线从一开始就被云照勾了去,那不掺半分杂质的温柔面孔,是他许久不曾见过的,于是十分阔气地一挥手,“不必找,赏你了。” “谢谢客官!”老板乐得合不拢嘴。 云照拿着竹蜻蜓,表面一副爱不释手的欢喜模样,实则每一个眼神动作都在精心设计。 就在昨夜,他回忆了一晚上楚少泊这些时日对待他的种种行迹,可不就是一个坏脾气的醋桶子? 毕竟自己顶着付子晞的脸扬言爱慕他人,也难怪对方总是气急败坏,不过么………… 他想,既然楚少泊喜欢这张脸,那自己便好好利用这张脸。 日近晌午,天气不似早间那般冷了。 云照手里拿着串糖葫芦,眼睛赏着四下风景,时不时咬上一口,与那身茂林修竹之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楚少泊跟在他身后,怀里兜满了对方喜欢的玩物,一脸的喜不自胜,实在拿不下了就分一点给李德忠, “陛下,咱们现在是要去哪儿?”大概是走了太久,李德忠着实累得慌,便小声问道。 楚少泊视线一路跟随着云照的背影,听到李德忠的问话,他忽地啧声低道:“没看见皇后逛得正开心么,不该问的别问!” “…………是。”李德忠蔫蔫应了一声,心里直叫苦。 这边,楚少泊还在责怪李德忠毫无眼色,偏头的瞬间看见云照不知为何停了下来,于是立即大跨步走了过去。 “怎么了?”他前脚刚踱到云照身旁,蓦地开口问道。 云照没有说话,只默默注视上方。 楚少泊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半空的那块牌匾上赫然刻着“归云斋”三个字。 想到云照出宫前提及过这地方,他心下顿时了然,便道:“走了这么久,也是该歇歇脚了,要不要进去坐坐?” 云照手里还攥着那晚的纸条,不管对方是敌是友,他都要看看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于是应道:“嗯,坐坐罢。” 对于云照的回应,楚少泊十分高兴,直接把手里大大小小的一堆玩意儿扔给了李德忠,然后向迎面而来的店小二扔了一锭金子,道:“给我们准备一间上好的厢房,酒菜…………” “等等。”话未说完,云照兀自打断,“厢房便罢了,随便给我们一张席位就好。” 他想,既然要揪出幕后之人,还是要在人多的地方,否则那冷凄凄的厢房,以楚少泊的性子,保不齐会在四周布满暗卫,届时又有谁会不要命地闯进去? “为何?”楚少泊闻言果然拧眉,“这楼下人多吵嚷,你身子又不好,实在不宜受扰,” “不行么?”云照见楚少泊态度强硬,瞳孔一转,立即放软了语调,“我本以为难得出来一次,可以玩得尽兴些。” 眉目间处处透着惋惜,楚少泊见了心疼不已,纠结片刻后终于妥协,“罢了,就依你的意思罢。” 言毕,他转身朝店小二道:“钱不必找,给我们准备个僻静点儿的席位。” “是,三位客官请随我来。”店小二听罢乐呵着搓了搓手,立刻弓腰指引。 云照边走着,目光却时刻打量四下环境,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不由开始怀疑那信是否只是某个人的恶作剧。 不多时,菜齐了。 楚少泊提筷夹了片鱼肉送到云照碗中,轻语道:“尝尝他们家的清蒸鲈鱼,招牌菜。” 云照定了定神,默默将袖中纸条藏好,紧接着把碗中鱼肉夹起送进嘴里。 “怎么样?”楚少泊就这么看着,小心翼翼问道。 出神间,云照不紧不慢地咽下食物,瞥了楚少泊一眼后淡淡赞了声“美味”。 楚少泊咧嘴一笑,“既美味那就多吃些,你前几日在宫里都没怎么进食,这样下去身子怎么会受得了。” 说罢,他环视一圈席桌,然后把碟子都堆到了云照面前。 云照疲于应付他的热情,却又不得不为之演戏,只能报以一笑道:“谢陛下。” “既出宫了,就不要这么叫了。”楚少泊摆摆手,颇为期待道:“直接唤我的名字就好。” 云照看了他一眼,“尊卑有别,不可。” 楚少泊有些失望,心道云照自病了以来,怎么连带着懂事儿了不少。 但事实上,云照哪里是变懂事了,是压根儿就不愿意喊他的名字,他怕自己到时候叫出来,万一没忍住恶心,当着人家的面儿吐了就不好了。 门口人潮攒动,各色男女接踵而来,可是忙坏了店里的伙计。 楚少泊一行三人落座于转角的席位上,比起堂中的那些,确实要清净不少。 眼见云照出神地戳着碗中饭,他瞥了眼身侧的李德忠,掩口小声问:“吩咐你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李德忠方才还佝着腰,听到楚少泊的声音后立即挺直了腰板,同样掩口道:“回陛下,按您的吩咐,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很好。”楚少泊低赞一声,显然很高兴。 另一边,云照将对面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并不想理会。 满脑子都是那晚飞来的信纸,他一直在猜测对方到底是何人,但想了又想,实在是毫无头绪。 分神的间隙,他慢悠悠地拾起筷子准备夹菜,却不想大堂内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刺耳的吵嚷很快吸引了众人围堵,楚少泊本就喜静,见此番场景后心中甚是烦躁,便打发李德忠前去查看情况。 李德忠应声道是,正欲起身前往,却不想一道身影忽地撞开人群,直往这边冲来。 “小心!”眼见那蓬头垢面的乞丐直冲云照袭去,楚少泊高喝一声,一把将云照拽过去护在身后。 “呃嗯!”云照被巨大的力道拉扯过去,重心一个不稳,额头磕到桌角,当即鲜血直流。 楚少泊吓坏了,连忙把人扶起,紧接着一记刀眼飞向那乞丐,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而那乞丐也似乎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提溜着一双眼睛不再疯癫。 但楚少泊并不打算放过他。 内力凝聚掌心,他眸光泛着刺骨的寒意,随时准备取了对方性命。 可就在他即将出手的时候,却听耳旁传来云照隐忍的呢喃:“人多眼杂,勿生是非。” 楚少泊动作一顿,最终还是没有出手。 他递给李德忠一个眼神,李德忠会意,紧紧抓着那乞丐的手防止对方逃跑,待看热闹的群众散开后,他悄悄把人交给了暗卫。 等待那乞丐的必然是牢狱之灾,但楚少泊可不管,眼下云照伤得不轻,他自认没杀了对方便已是大发慈悲,绝不可能轻易放人离开。 “血流到眼睛里了。”胸腔的怒火在看见云照的伤情后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浓浓的心疼停留其间。 他拿出帕子替云照轻轻拭去血迹,但那道不浅的伤口仍然不停往外冒着血珠。 “快,去找郎中!”眼看止不住血,他立即唤李德忠去寻大夫。 李德忠立即弓腰道是。 待人离开后,楚少泊让店小二准备了一间厢房,随后便抱云照上了楼。 “别怕,大夫很快就到。”把人按顿至床榻上,他轻声哄了一句,然后又是打水又是清理伤口,忙碌无比。 云照视线跟随,忽地抓住他的手道:“我要回宫。” 楚少泊一愣,“嗯?” 看着云照眼里流露出的恐慌,他猜测对方定是被方才的场景吓着了,便安慰道:“别担心,朕已让李德忠把那人押入了大牢,等回了宫,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但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一切等明日再说,好不好?” 云照却反常地耍起了小脾气,“不好,我现在就想回宫。” 语气夹杂着急切,楚少泊眉头微蹙,有些心疼地叹了一声,妥协道:“好,朕答应你,但至少也要等郎中替你的伤口上了药再回去,如何?” 慢慢地,云照松开手,轻应道:“嗯。” 于是,待李德忠寻来郎中后,看着那薄薄的一片纱布在头上围了一层又一层,楚少泊又细细检查了一番,然后道:“可以了,咱们回宫罢。” 渐渐的,夜幕笼罩而来,宫里一片静谧。 由于不放心云照,楚少泊一直待在长乐宫里,直到人睡下了才安然离开。 寒风卷着乌云,窗外的呼啸声尤其之大。 床榻上,原本酣睡的云照慢慢睁开了眼。 他小心翼翼走下床,随手披了件裘衣便匆匆出了门。 值夜的宫人正在角落偷偷打盹儿,他草草瞥了一眼,然后踱步出宫。 夜色成了很好的隐身衣,他一路行至大牢门前,趁看守不注意,不声不响地走了进去。 踏入牢门的那一瞬,腐败的气息顿时扑鼻而来,熏得他险些呕吐,只得硬着头皮前进。 很快,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是白日里的那个乞丐。 似乎是心有灵犀,那“乞丐”缓缓转过头。 脏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可即便如此,云照依然能看见对方在朝他笑。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他原地静立了片刻,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裴勉?”双手猛地抓住牢门,他眼眶泛着殷切的红,试探性唤了一声。 那人扬唇一笑,紧接着走向云照。 隔着牢门,他揭下了脸上的伪装。 熟悉的面孔刻入瞳孔,云照鼻头一酸,再没忍住哭了出来,“我就知道是你。” 掌心搭上对方脸颊,他低啜道。 早在收到信笺起他便有所怀疑,直到白日见到了人,他才终于肯定了心中猜想。 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被放弃过。 “好了,不哭了。”对面,裴勉冲他一笑,调侃道:“再哭就变成花猫了。” 云照并非想哭,只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看着那泪珠像断了线似的颗颗滚落,裴勉心疼得不行,同时自责向云照道歉:“抱歉,是我来晚了。” “你来了,祐儿怎么办?”忽然,云照带着委屈的哭腔,冷不丁来了一句。 裴勉愣了愣,颇为无奈道:“搞了半天,这眼泪珠子不是为我流的了?” 云照白了他一眼。 裴勉笑了笑,道:“好了,不逗你了。” “这次来,我可是拿了十足的把握要带你回家,所以你不必担心。” 深埋心底的熟悉语气让云照心生暖意,他与裴勉四目相望,破涕为笑道:“我信你。” 第八十二章 不好了,囚犯越狱了!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过得可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昏暗的牢狱中,裴勉伸手轻抚云照脸庞,声音轻颤道。 云照看着他,掌心缓缓覆上脸颊上的手,哽咽着摇了摇头。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看着对面人含着泪的眼眶,裴勉心如刀绞,心里更加痛斥自己的无用,竟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 可又能如何呢?当时楚军突然来犯,自己正陷于皇位纷争之中,毫无多余的心思顾及那封战书,也自然没有预先整顿军队,害同胞死伤惨重。 若非云照当时………… 一想到那血腥的画面,裴勉胸口忽地一阵闷痛,竟呕出一大口鲜血。 “———呕!” “裴勉!” 云照惊呼,手足无措地帮对方顺气,“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吐血了?可是哪里受伤了?” 裴勉淬出一口血沫,随手拔下发上的簪子插进锁鞘,然后推开了牢门。 “云照。”他轻唤一声,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思念将人紧紧拥入怀中,“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不好…………云照,我好想你。” 周身裹入温暖之中,云照只觉血液慢慢沸腾,亦是遏制不住地张臂环住对方,将脸埋入那日思夜想的颈间,“我也是,好想你。” 感受到一只大掌在胸口来回摩挲,云照大抵是猜到了裴勉为何突然呕血了,他没有出言宽慰,只是紧握住裴勉无措的手,然后慢慢探入里衣中。 粗砺的触感让裴勉浑身如过电一般,指腹划过那一道道蜈蚣般的疤痕,他喘息渐促,眼底一片猩红。 “裴勉,看着我。”另只手搭上那张稍显憔悴的脸,他压低嗓音,眸子透着几分果决道:“你听好了,我胸口这九道伤疤,每一道都挨得心甘情愿,它们是为了护我心爱之人而生,是为了大郢万千百姓而生,是我作为摄政王应负的责任。” 裴勉看着他,没有说话。 也许是安慰,也许是实话,他没有力气、也不忍心再去剖析了。 黑暗中,他一遍又一遍地抚过云照胸口,即便有华服的遮掩,他也能想象到这片皮肤有多么狰狞可怖。 “楚、少、泊!”蓦地,他收回手,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杀了昇儿,又害你受伤,若是不除此人,难消我心头之恨!” 云照手悬在半空,“你、你说什么?” 裴勉一顿,紧接着便似看开般叹了口气,将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原来,当时的云褚在经受楚少泊的挑拨离间后,一怒之下就要将云昇除之而后快,但或许是仅存一丝良心,在他即将动手之际,却又放弃了。 “然后呢?”听着裴勉的阐述,云照急问。 裴勉微微抬颌,望着漆黑的牢顶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云褚临死前,留了一封书信在侧,上面交代了当时楚少泊如何向他出谋划策、提供毒药、以及全身而退的全部过程。” 话毕,他犹豫再三,从怀中拿出一封信笺递到云照面前。 云照一把夺过,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原本,裴勉是不打算早早将这件事告诉云照的,但转念一想,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先知道与后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无非是徒增伤心罢了。 视线落在云照跌宕起伏的胸口上,紧接着投射向那张被痛苦与自责覆盖的面孔,他伸出手,本欲出言安慰,却被对方一个抬眸制止。 幽暗的室内回荡着粗重的喘息。 蓦地,云照深深吐出一口气,就着浓郁的夜色,他望向裴勉,哑声问:“告诉我,在你带我离开的计划中,我需要做些什么?” 关于云昇的死,他会让楚少泊付出代价,但眼下,回到大郢才是他应该放在心上的首要事件,否则谈何报仇? 裴勉心里闪过一瞬间的意外,但并没有表现出来,他一五一十将计划告知了对方,并表示沈阙会在七日后率军攻破楚国边境。 “七日后是楚少泊的生辰,届时举国上下为其庆贺,也是他们兵力最为薄弱之际。” 云照颔首,“我知道了。” 裴勉语气沉重:“来这里前,我已偷偷让一批将士混入进来,只等七日后,与沈阙里应外合。” 说着,他两只手扶上云照双肩,告诫道:“在这期间,切记保护好自己,莫叫我担心。” 云照看着他,“嗯,我答应你。”- 离开大牢,云照摸着黑回了长乐宫。 一夜未眠,他斜靠在贵妃椅上,脑中尽是与方才那封信。 天已蒙蒙亮,忽然———“太医来诊过平安脉了?头可还痛?” 话落,原本紧闭的殿门蓦地带进一阵寒风,朝服未褪的楚少泊头戴九旒冠冕,手负背后大跨步走了进来。 云照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冻得缩了缩颈,眯起的美眸在看清来人后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冰霜。 他没有起身的意思,依旧矜着身子坐在贵妃椅上,楚少泊也不恼,反而眉眼带着担忧上前询问:“伤口如何了?” 一想到此人害死了云昇,云照便难以遏制心底迸发的厌恶与愤恨,他偏过头回避楚少泊的触碰,冷冷睨了对方一眼。 楚少泊并未探见他眼底的嫌恶,只是手悬半空停留须臾,然后自讨没趣地垂了下去。 “好了,都是朕的错,若非是朕带你出宫游玩,你也不会受伤。”打心底怕云照从此不理自己,他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了,尽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隔着纱布,他试探性地抚了抚云照受伤的额角,见对方这次没有回避,他心中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口中低喃:“先前未仔细看,眼下瞧着,你这伤口竟如此之深。” 边说着,他声音渐哑,蓦地切齿低喃道:“让你承受这般痛苦,那人实在该死!” 喑哑的嗓音不难听出其中怒意,云照美目微转,正思忖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便见一侍卫匆忙来报:“启、启禀陛下!不好了!” “什么事如此慌张?”话音将落,楚少泊眉头微蹙,啧问。 侍卫喘着粗气,吞吐道:“是、是昨日冒犯皇后娘娘的那个逆贼…………他、他越狱了!” “什么!”楚少泊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火气登时窜到了天上,“皇宫这么大,他能跑到哪去,搜!去给朕搜!” “是!” 耳边聒噪消失,云照瞥了眼火气正盛的楚少泊,心里默默吐出一口气。 看来,裴勉已是逃出去了。 想起昨夜在牢狱中的叮嘱,他思量许久,最终下了一个决心———七日内,他要让楚少泊从万人敬仰的帝王,变成人人唾弃的野狗。 即便不为了自己,至少是为了云昇,他也要向楚少泊报下这不共戴天之仇! 第八十三章 还要我说得多明白,陛下才会懂? “情况如何?” “回陛下,娘娘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伤口还需恢复几日,这期间切记按时上药,否则很可能会留下疤痕。” “知道了,下去罢。” “是,微臣告退。” ………… 天亮了,宫闱内外变得忙碌起来。 诊脉结束,楚少泊一颗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了下来。 闲人散去,屋内静了片刻,楚少泊垂眸,拿起案上的金创药便走到云照跟前,“来,朕替你上药。” 说罢,他拔去瓶塞将药粉倒于掌心,揉搓几下后作势就要涂在伤口处,只是还未触及,腕子就突然被一只手圈住。 床榻上,云照垂着脑袋,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 楚少泊正欲开口,却见对方缓缓抬起头,“陛下九五之尊,怎可纡尊降贵做这种事?” 温润的嗓音叫人如沐春风,正如手腕处传来的暖意,楚少泊还未反应过来,就看见云照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而原来那个被冰冷贯彻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他从未见过的柔色。 “我自己来就好。”趁人怔愣间,云照伸手将药瓶拿了过来。 楚少泊一愣。 脑中不断涌现出云照方才和煦的笑颜,内心激动之余,他难掩喜色地坐到床头,又一脸忧心地将药瓶夺了回来,“伤口在额头,你看不见,还是朕来罢。” 云照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认了。 楚少泊也不含糊,动作十分轻柔,似乎生怕弄疼了人,一边涂抹一边不忘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好了。”涂完药,又缠了一圈纱布,楚少泊释然一笑,旋即将剩余的药放到云照枕边,道:“药先放这儿了,明日朕再来替你上。” 云照微微颔首。 仿佛才反应过来般,楚少泊压下上翘的嘴角,试探性地抚上云照脸颊,半疑道:“怎么了,怎的今日这样拘着,倒不像是你了。” 云照依旧不语。 见对方未躲,他大胆地将掌心下滑,在纤细的脖颈上摩挲片刻,然后是锁骨、胸口。 蓦地,云照抓住胸前游走的大掌。 温热触及的那一刻,楚少泊在心中自嘲,终还是自己多心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如往常那般被云照推开时,却见对方抓着他的手,猛一用力按在胸口上。 怔惑间,一道灼热的视线向他投来,“陛下说得不错,我似乎已不再是我了。” “什么?”楚少泊一头雾水。 云照望着他,哑着嗓子道:“这几日,不知怎的,我总感到心慌,有时在白日里,有时在晚夜间。” 楚少泊一听不由蹙眉,忙弯下腰问:“可是身子不舒服?传太医瞧过了没?” 云照垂眸摇摇头,“并非身子不适。” 楚少泊略显焦急,“那是何原因? 静默半晌,云照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然后用力覆在胸前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透着几缕悲凉和嘲讽,“我觉得,我大概是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罢。” 掌心传来的是一道道强有力的心跳,楚少泊似乎没反应过来。 琥珀般的瞳孔投向床旁尚在怔愣的人,云照嘴角绽出一抹自嘲的笑,悠悠道:“忘了是哪一天开始,每每夜幕降临,我脑中总是会出现一张脸,叫我夜不能寐。” 楚少泊几乎是一瞬间便想到了裴勉,可眼下这境况,他又不得不在心中怀疑,于是问:“谁?” 云照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楚少泊心跳加速。 虽未说话,可望着那双眸子,那分明是在同他说:“每当暮色来临,我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到你。” 楚少泊思忖着,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心嘲云照如此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念他呢,估摸着又是念裴勉罢了。 可紧接着,他整个人便愣住了。 只见云照掀开被褥,拖着病弱的身子跪挪到床沿,然后缓缓直起腰板,张开双臂便将他环住了。 屋内静默良久,只剩下喘息声。 楚少泊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顷刻间倒流,脸更是涨红不已。 闻着鼻尖处发丝传来的清香,他仍然处于自我怀疑的阶段,却还是不自觉地伸手将人搂紧。 从这个角度,他看见云照纤细的足踝正透着几缕淡粉,呼吸不由一促。 “还要我说得多明白,陛下才会懂?”蓦然间,云照发问,向来清冷的嗓音此刻多了几分嗔媚。 楚少泊周身过电般酥麻不已,是激动、是欣喜、是惊愕。 他双臂发力,紧紧将人拥住,“你说的,可是真的,你愿意接受我、接受留在楚国了吗?” 话毕,胸前依偎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楚少泊几乎要疯了。 原来那颗精明睿智的头脑,在面对云照的主动示爱后尽数堙灭,就好似被利器挖空了一般。 “哈………哈哈哈,好!好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大笑起来,直接下旨大赦天下,免了百姓们整整三年的赋税。 这是楚国自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自此,民间纷纷开始传出流言,一拨人褒赞皇后贤德圣明,体恤民情,另一拨人则是唾弃皇后狐媚惑主,竟然诱哄帝王下出这等荒唐的旨意。 而后面这拨人,恰恰包括了朝中重臣。 可那又如何?如今皇后正值盛宠,谁敢上奏弹劾?只能一个个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然而,这一切都在云照的计划之内。 自那日过后,他便整日都与楚少泊待在一起,用膳时会细心地替对方擦拭嘴角的汤渍,赏花时会随手折下一支,笑语盈盈地问对方好看与否,倒真像是新婚夫妻一般。 而楚少泊也沉溺在这温柔乡中不能自拔,以至于经常不去早朝,导致朝廷怨声载道,声讨云照的折子几乎堆成了一座山。 可云照哪里管这些,他如今只拉着楚少泊饮酒享乐,每当楚少泊良心发现准备上朝,他便投准时机哄上一两句,这皇城就又成了一座无主之城。 让天下人拥护的天子一步步堕落,而那些老东西却无任何手段挽回,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别提多痛快了。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八十四章 有此妖后,我大楚社稷危矣! 清晨,天色将亮。 云照睁开眼,身侧是楚少泊熟睡的侧颜,他冷冷瞥了一眼,眼底透出几分嫌恶,旋即掀被下榻。 不小的动响扰醒了原本熟睡的人,模模糊糊瞧见床前一抹纤长的背影,他翻身打了个哈欠,然后悠悠起身。 “天色还早,怎么不多睡会儿?”从身后环住对方的腰,他下巴抵在对方颈窝处,问道。 云照默了片刻,接着轻笑道:“有些口渴了。” 楚少泊听罢,立即命人拿来一壶热茶,紧接着倒上一杯递到云照面前,“来,喝罢。” 云照微笑接过,一饮而尽。 偏头看见楚少泊在更衣,他眼珠一转,明知故问道:“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楚少泊看向他,眼底透出些许无奈,“已经五日未上朝了,若朕再不去,那些老家伙大概要急得跳脚了。” 话毕,他展开双臂,旋即两名婢女过来替他穿上了龙袍。 正当一名婢女跪下准备替他系上腰封时,云照缓步走来将腰封顺了过去,然后旁若无人地替楚少泊系上。 两名婢女相视一笑,十分知趣地退下了。 “陛下为了陪我,几日都未去上朝,恐怕外头的人已是将我骂得狗血淋头了。”边系着腰封,云照淡淡说道。 楚少泊立即道:“陪你是朕心甘情愿,谁敢议论,朕砍了他们的狗头!” 云照抬眸望向他,嘴角浮起一抹笑,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接着语含自责道:“陛下误了朝堂,追根究底还是因我而起,若再为此动了杀念,恐被天下人唾骂。” “别担心。”眼看云照如此为自己着想,楚少泊感动不已,连声安慰道:“朕身为一国之君,还能镇不住他们?” 但云照还是一副自责的模样,耷拉着脑袋欲言又止。 楚少泊心疼坏了,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你放心,有朕在,无人敢乱嚼舌根。” 云照低低应了一声,“但若有人当面弹劾,也希望陛下勿要责罚他们,否则君臣之间出现隔阂,我的罪孽便更深了。” 楚少泊听罢叹了一声,“你说你,如此替旁人着想,可有一刻为自己考虑过?” 云照笑了笑,“国事关乎到万千黎民百姓,本就该放在第一位。” 楚少泊又是一叹,正想说什么,云照蓦地打断他:“既然陛下现在去上朝,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陛下可否答应。” “你说。”楚少泊道。 云照似有几分纠结,半晌道:“这几日,我听了不少风言风语,朝臣们唾骂我祸乱朝纲,担不得皇后的宝座,可我也只是想让陛下多陪陪我而已,并非有意。” 话到深处,他挤出两滴眼泪,恰好滴在楚少泊的衣袖上。 楚少泊自是心疼不已,听到云照倾诉想要自己的陪伴,他心中欢喜,可一想到前朝那些七嘴八舌之人,他又着实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了,不哭了,朕答应你,一下朝就回来陪你,好不好?”一边安抚着,他抬手替云照拭去泪水。 眼见人要上钩了,云照也十分懂事地点了点头。 楚少泊穿戴整齐,忽问:“对了,你方才说有个不情之请,是什么?” 云照闻言,面儿上透出些许歉疚,“我原是想在陛下上朝时,向朝臣们聊表歉意,可后来想了想,若陛下带我一同前去,会遭人诟病。” 说着,他十分纠结地啧了一声,“可若不做此举,我又实在良心难安。” “既如此,那就随朕去罢。”楚少泊最是见不得云照难过,在对方表述完毕后当即就应了下来。 于是不过须臾,威严庄肃的朝堂上就出现了十分荒诞的一幕———他们的天子,正牵着一红衣美人缓步走向高堂,然后齐齐落座。 一阵惊愕过后,堂下骚动起来。 “陛下,微臣请问这是何意?”忽地,一头戴乌纱帽的花甲老人指着楚少泊身旁的云照,义愤填膺道。 “大胆。”楚少泊俯瞰着他,冷声道:“傅丞相,即便你身居高位,朕也敬你是三朝元老,可如今朕身边坐着的是当今皇后,岂是你能用手指着说话的?” 强大的威压让原本骚动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些许,但仍有三两个不怕死的上前质问。 “陛下,老臣作为三朝元老,从未遇见过今日这般荒唐的画面。”被唤傅丞相的人向楚少泊拱了拱手,紧接着一记刀眼看向云照,“后宫之人本不该出现在朝堂上,且皇后娘娘身为中宫之主,更应该知道自己为人妻的本分,不过短短几日,勾引陛下荒废朝政不说,如今竟还哄骗您携他一同上朝,这简直荒唐至极!” “大胆!”话语直指云照,楚少泊气得双目通红,噌一下站起身,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 “陛下息怒。”云照适时拉住他。 楚少泊这才忍着怒火重新坐下。 云照贴近他,小声道:“是我思虑不周,傅丞相说得不错,但今日我来是诚心诚意向他们道歉的,他们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陛下听听也就罢了。” 楚少泊牵住云照搭在他膀弯的手,轻拍几下后又心疼又无奈地点了点头。 云照见此,唇角扬起一抹淡笑,又对着楚少泊耳语了几句,无非是一些彰显自己懂事的话术。 只是,这在楚少泊看来是乖巧让人心疼,可在朝堂众人的众目睽睽之下,这无异于是一场挑衅,仿佛在对他们说:瞧瞧,这就是你们拥护的天子,一个被我哄上两句就醉得找不着北的蠢货。 可事实是,确是如此。 在云照耐心的安抚下,楚少泊逐渐平息下来,即便底下有人再怎么说,他也权当没听见一般。 许是见觐言无果,那傅丞相直接跪下,冲着高堂高呼:“妖后迷惑君上,老臣斗胆请陛下下旨,赐死皇后,以正朝纲!” 话语一出,楚少泊将将平息的怒火陡然燃起,他指着下边儿跪着的人大吼:“傅殷,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话毕,那半空的乌纱帽再次垂向地面,“老臣斗胆,请陛下赐死皇后!” 楚少泊气得身子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龙椅上,云照观了片刻,掐准时机走到楚少泊身旁,对着堂下磕头之人直言:“听闻傅丞相有一孙女,生的貌美如花,前些日子刚刚入了后宫?” 傅殷冷哼一声,“这与皇后娘娘无干。” “与我无干?”云照嗤笑一声,“我这几日不过身子不适,陛下心疼我,多陪了我几日,您老人家便四处传谣,说我是妖后魅惑君上,如今又以死逼迫想让陛下将我赐死,我不得不怀疑,您是否包藏祸心,想拥护您那个宝贝孙女成为新后?” 一顿挑拨,让傅殷一时乱了主心骨。 要知道,作为楚国唯一的三朝元老,说没有野心是假的,楚少泊也在早间听到过些许风声,说傅殷在先帝在位时曾暗中与外敌勾结意图谋反,但苦于没有证据,事情也并未发生,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被云照这么一说,事情又变得扑朔起来。 “陛下明鉴!老臣绝无此心!”眼见众人低声议论,傅殷连忙替自己辩驳。 可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花甲老人,又怎敌得过花言巧语的云照?不过短短几个回合,傅殷已然落了下风。 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他猛地回头冲一人大喊:“李大人,陛下如今被美色蒙蔽了双眼,你还要作视不理么!” 原以为对方会与自己一同上前讨伐,却不想对方面露惊惶地后退几步,“傅丞相这话可不能乱说,陛下与皇后娘娘感情深厚,此事臣等有目共睹,乃是好事,绝不是傅丞相所说的那般被美色蒙了心智。” “是啊,陛下这几日虽未上朝,可国事一样也未落下,怎能将责任都推到皇后娘娘身上?” “傅丞相,还是快与陛下认错罢。” ………… 话锋一转,傅殷成了众矢之的。 看着原本与自己统一战线的人纷纷变卦,他气得险些昏厥。 批斗声渐渐大了起来,楚少泊脸色阴沉,看着地上跪着的人,他问:“傅丞相可还有话要说?” 傅殷仇视的目光看向高堂上一脸从容的云照,半晌切齿道:“老臣还是那句话,若妖后不除,恐这江山社稷是要折在陛下手上了。” “大胆!” 一声厉喝,堂下众人抖了三抖,却不是出自楚少泊之口,而是一旁的云照。 只见他迈步向前,将楚少泊严严挡在身后,然后便斥责傅殷:“陛下自登基那一日起,便是舍了自身的康健,昼夜不分地处理国事,楚国能有如今的繁荣昌盛,原因为何,你我都心知肚明。” “现下傅相短短一句话,抹杀了陛下多年的付出,若是传出去,叫天下黎民百姓如何看待陛下?” 红衣虽媚,但衣主散发的气场却丝毫不输一旁的帝王,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底下一片鸦雀无声。 傅殷气得胸口发痛,还想辩驳什么,可就在他视线越过云照投向楚少泊的那一瞬,他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心如死灰的同时,他突然仰天大笑,旋即目光一转———“砰!” 随着血光四溅,金銮殿多了一具尸身。 众人皆被吓得大气不敢喘。 楚少泊也未曾想到这结果,反观云照,眼底透着兴奋,夹杂着几分狠戾,但也仅仅一瞬便被掩了下去。 “别怕,到朕旁边来。”楚少泊没有发现云照闪烁的眼角,拉着人便护到身旁。 云照自是不遗余力地将戏做到最后,怜人的目光自责地望向楚少泊,“陛下,都怪我,若非因为我,傅丞相也不会…………” “别胡说。”楚少泊紧握住他的手宽慰,“是他以下犯上在先,皇后不过是替朕辩了几句,他便接受不了自戕而亡。” “左右是他脸皮子薄,经不得人训斥,一切与你无关。” 云照表现得惊惶无措,“可这里如此多的人,都是像陛下这样认为的吗?” “自然。”楚少泊拍胸保证,随即下旨:“傅丞相今日以下犯上,公然顶撞天子,着废去丞相之位,家眷亲属流放边境,世代不得回京。” 明目张胆的袒护让众人敢怒不敢言,最后只能悻悻散场。 目的达成,云照心满意足地回了长乐宫,却不想一位不速之客早已提前在此等候。 院内。 一女子华服加身,模样清秀可人,见云照回来,她笑着起身迎接,“臣妾傅氏,参见皇后娘娘。” 云照也不应,只是递了个眼神给采月,采月会意,立即上前对傅雪行了个礼,“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就不招待明妃娘娘了,娘娘请回。” 话毕,傅雪眉头一蹙,也懒得装了。 她顶着一头珠翠,慢悠悠走到云照跟前,语气掺杂着阴怪道:“臣妾不知皇后娘娘身子不佳,不请自来,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云照未予理睬。 傅雪是自小就骄纵惯了的,从未被人这般羞辱过,当即便有些挂不住面子,可对方毕竟是皇后,她也实在无法发作。 许是累了,云照眉眼透出些许不耐。 由于是长乐宫的掌事宫女,采月先前也是经常被凤栖宫的人挤兑,深知这明妃不是什么善茬儿,于是在瞧见云照面露不悦后,她立即上前,十分不客气地驱赶:“皇后娘娘要歇下了,明妃娘娘若要请安,请明日再来罢。” 被一个小小的宫女驱赶,傅雪心里已然是气炸了,可又不得不装出一副明理之态,半天才从牙缝里挤话道:“既如此,那臣妾就先告退了,待明日娘娘身子好些了再来请安。” 云照终于淡淡应了一声,也不给对方半个眼神,径直负手走进殿门,独留傅雪一人在院内怔愣须臾,然后气得原地跳脚。 第八十五章 陛下听信妖后谗言,我楚国的气数怕是要尽了! “娘娘您瞧,明妃方才那模样就跟吃了苍蝇似的。”关上门,采月从门缝向外望了一眼,乐呵道。 云照喝了口茶,随口问:“什么时辰了?” 采月道:“回娘娘,快午时了。” 话落,云照若有所思。 采月重新满上茶,边倒边说:“娘娘,奴婢记得陛下昨日说过要来陪您一同用午膳,咱们得快些准备了。” 云照瞳孔微转,然后淡淡应了一声。 “采月。”忽地一唤,他嘴角掠过一抹笑,紧接着冲采月招手:“附耳来。” 采月不明所以,屈膝道是后迈步走过去- 午时。 批完折子的楚少泊马不停蹄就赶往了长乐宫,彼时云照正用午膳,他跨过门槛,径直走到对方身旁坐下,笑问:“可介意添副碗筷?” 云照半晌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楚少泊笑容一顿,心觉不对后追问:“怎么了?” 见人上钩了,云照一副欲言又止之态。 楚少泊也不顾饿了半天的肚子了,只将椅子挪到云照身边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得告诉朕,否则朕怎么替你做主?” 云照又看了他一眼,紧接着视线掠过一旁布菜的采月。 楚少泊精准捕捉,立即扭头质问:“采月你说,皇后为何突然郁郁寡欢?” 想到云照方才的嘱咐,采月佯装为难地支吾几声,半天才道:“回陛下,方才您不在的时候,明妃娘娘来了这里。” 一听是她,楚少泊眉头紧蹙,啧道:“可是为了傅殷的事?” 采月偷偷瞄了眼云照,道:“陛下英明,奴婢在明妃娘娘走后稍稍打听了一下,凤栖宫上下都在传,说皇后娘娘害死了傅丞相,且说此等恶毒之人德不配位,不该高居凤位,奴婢还听说…………” 话说一半,她刻意顿了一下。 原就怒不可遏的楚少泊猛一拍桌,冷眸切齿道:“说!” 采月连忙弯腰道是,“奴婢还听凤栖宫的人说,明妃娘娘扬言要让皇后娘娘付出代价。” “好啊,好得很!”楚少泊怒火中烧,“小小一个嫔妃,竟敢妄议皇后,目无纲纪,当真是活够了!” 说罢,他转而面向云照,保证道:“你放心,朕会替你讨回一个公道。” 云照神色黯然,轻轻点了点头。 楚少泊心疼坏了,又安慰了好一会儿。紧接着冲屋外大喊:“李德忠!” 外头的人吓了一跳,立马小跑进来,“奴才在。” “传朕旨意,凤栖宫明妃以下犯上,着杖责八十,即日起禁足,无诏不得出宫!” 李德忠弓腰道是,正欲离开,却听身后云照缓缓道:“傅氏虽娇蛮,却到底是个女子,陛下这旨意,多少有些过了。” “傅殷早朝上对你不敬,朕没将她流放已属宽容,可她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触及朕的底线,朕这次绝不姑息!”许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威信,楚少泊说罢思索片刻,立即从椅上弹起,“罢了,朕亲自去一趟。” 说罢,他伸手拍了拍云照肩膀以示安抚,然后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待人走后,采月小心翼翼关上门,接着回到云照身旁,嬉笑道:“娘娘真是厉害,三两句就让陛下找明妃算帐去了。” 人已离开,云照终于卸下了伪装,“日后若是再被她们欺负,你直接动手便是,无需顾忌其他,一切有我在。” 采月布菜的动作一顿,半天才明白云照这是在替自己报仇,顿时感激涕零。 “奴婢多谢娘娘!”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她泪眼婆娑地向云照磕了个头。 云照笑了笑,“起来罢。” 来楚国这么些日子,什么大风大浪他都经历过,也只有眼前这个小孩儿对他是真心,自己也该替人家做些什么。 可说到底,他利用楚少泊惩治傅雪,不单单只为这一个原因。 早上那出戏,多半已经传了出去,世人都会怪他云照魅惑君上,扰乱朝纲,可追根到底也只会指责圣上昏庸,才会致使三朝元老含恨而殁。 如今那傅殷的孙女被罚,楚少泊只会更被天下人唾骂,那他的计划也就成功了一半。 想到这,云照的嘴角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紧接着起身向外走去,“走罢,去凤栖宫瞧瞧。” 采月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跟上,“是。”- 凤栖宫。 “陛、陛下!”踩着满地的狼藉,傅雪恐惧地向后退去,原本因见到皇上而欣喜的面孔,此刻已变得扭曲不已。 楚少泊在踏入凤栖宫的大门后便下旨将傅雪杖责八十,可转念一想云照受到的欺辱,他又不愿就这样轻易放过对方,于是又下旨让凤栖宫上下的宫人都过来围观,以儆效尤,可谁料这女人在听到旨意后就跟疯了一般,三个侍卫都未能将其擒获。 就在楚少泊愤怒之际,一道嗓音自身后而起:“这般吵嚷,是发生什么了?” 楚少泊一愣,转身的瞬间脸上戾气全无,反而露出一抹笑意,“怎么来这儿了?快些回去罢,免得她伤到你。” 说罢,他用眼神点了点不远处发疯的人。 云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恰巧傅雪也看见了他,顿时变得歇斯底里。 “你………是你!”葱白玉手指着对面,傅雪双目猩红,接着就要扑过来。 楚少泊眼疾手快将人挡在身后,紧接着一掌劈向对面的人———“噗!” 由于力道不小,傅雪又毫无防备,竟直接喷出一滩血来。 一地殷红,惨不忍睹。 “陛、陛下…………”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傅雪瞳仁儿瞪得极大。 但惊愕仅仅持续了须臾,她视线略过楚少泊看向后方的云照,眸底充斥着恨意。 “再用这种眼神看人,当心朕挖了它们。”蓦地,楚少泊嫌恶道。 说罢,他一把揽过云照,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他们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 傅雪本就气极,如此一来更是怨恨加深。 想她当年入宫为妃,唯一的目的便是将傅氏一族发扬光大,这也是家中长辈压在她身上的一条重担,因此她日日竭尽所能去讨楚少泊的欢心,却不想天不尽人意,圣上的心早已被这个云照蛊惑,任她如何讨好也无济于事。 如今爷爷已去,她心中暗暗发誓要让云照血债血偿。 “陛下。”极力平复下情绪,她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颤抖着诉说:“臣妾的爷爷是大楚的功臣,如今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陛下就算不给臣妾一个交待,也该给天下黎民百姓一个交待。” 或许是知道说什么都无用,她也不再演戏了,言语直指云照道:“臣妾听闻,是皇后娘娘言语中伤,才导致臣妾的爷爷枉死,陛下难道也要包庇么?” “放肆!”楚少泊一声厉斥,松开揽着云照的手走到傅雪面前,阴沉着脸道:“好,你既然要交待,那朕就给你一个交待。” “第一,傅殷死前,曾言语冲撞皇后,依照我楚国律法,虽罪不至死,却也可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第二,朕的暗卫来报,傅殷暗中与外敌勾结,密谋想要害死朕。” “至于第三…………” 话说一半,楚少泊停顿了片刻,道:“朕身为天子,想要处死一个人,何需向谁解释。” 无论真假与否,话已经撂在这儿了。 “不………不、不可能!”傅雪心如死灰,却还是竭力嘶喊:“臣妾的爷爷一生为国效忠,不可能与外敌勾结,陛下明查!” 方才那一番解释,本就是无中生有,楚少泊懒得再理会,只给一旁欲行刑的人递了个眼色,那人会意,立即架起傅雪,旋即就要将人按于地上。 巨大的羞辱感让傅雪再度挣扎起来,口中几次蹦出粗鄙之语,但由于力道悬殊,挣扎几次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木棍高举半空,就在即将落下的时候,云照忽然开口:“等等。” “怎么了?”楚少泊侧目,眸中带着惑色。 行刑者也将木板重新放了下来。 云照看了眼地上的傅雪,倒不是不忍,只是这并非是他想要的结果。 于是思忖一二,他张口便向楚少泊求情:“陛下,明妃好歹服侍了您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实在无需这般。” “可她对你出言不逊,这叫朕怎么能忍。”一听云照替对方求情,楚少泊面儿上透出心疼之色,对傅雪的厌恶同时也增加了几分。 云照顺势一笑,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他看似为是傅雪求情,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他知道楚少泊疑心深重,话语中暗指傅氏一族别有用心,傅雪身为府中嫡女,亦不可能不知情。 几经添油加醋,楚少泊果真犹豫了。 身为帝王,最忌讳的就是臣子与外敌勾结谋反,虽然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却始终没找到证据,如今傅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那这傅雪………… “来人!”蓦地,楚少泊似是敲定了主意,广袖一挥,沉声道:“传朕旨意,傅殷勾结外敌意图谋反,族人也不必流放了,无论男女,即刻斩首,以儆效尤!” 话语一出,傅雪呆愣片刻,紧接着疯魔般爬向对面的人,“陛下!您不能这样!” “臣妾的爷爷是功臣!您怎能如此对他!” “陛下听信妖后谗言,我楚国的气数怕是要尽了啊!” ………… 绝望的嘶喊旋彻皇城,直到士兵们将人拖走,耳边才终于清净下来。 “今日受惊了,快回长乐宫罢。”注视着眼前萧条的景色,楚少泊哑声道。 云照始终站在原地。 看着楚少泊略微颤抖的背影,他不知道对方是否后悔了,但他又深知,楚少泊这种人,宁愿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自己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陛下,走罢。”缓步走到楚少泊身旁,他试探道。 楚少泊半晌应道:“嗯,走罢。” 第八十六章 还记得,你说过要给朕生一个孩子么? 刑场。 哭喊声不绝于耳。 外围上站着一圈过路的百姓,瞧着刑场中央的一群老少妇孺,脸上皆露出不忍之色。 “这傅家是犯了什么罪,竟惹得陛下降罪至此?” “我瞧那皇榜上写的,似乎是什么勾结外敌、造反之类的。” “造反?这可是大罪,死不足惜!” “什么造反不造反的,你们有所不知,我家中有一亲眷在宫里当差,她同我说,这傅家被满门抄斩,全是当今皇后的手笔。” “皇后?可我记得咱们的皇后并非楚国之人,与傅家能有什么仇怨?” “你们有所不知,这傅家的嫡女也在宫中为妃,二人共侍一夫,定然是为了争宠呗。” “啧啧啧,未曾想皇后竟是个如此善妒之人,又攻于心计,哄得陛下下此旨意,这要是放在咱们村子,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要给我说,咱们陛下也太过无主了,居然被一个男子迷得晕头转向。” “嘘!掉脑袋的话,休要胡言!” ………… 角落里,一抹白影藏匿在树后。 听着四下逐渐污秽的话语,他嘴角缓缓挑起一抹笑,随着行刑的声音响起,鲜血与残阳交错,天地共染一色- 子夜,暮色渐浓。 白日里发生的事已让云照心力交瘁,想着这个时辰,楚少泊应当不会再来了,正欲更衣就寝,却不想将将褪去外袍便听见外头的守夜太监高喊:“皇上驾到———” 烦躁地啧了一声,他只得将外袍又重新穿上。 门被推开,楚少泊带着雪夜的寒意进来,不知是不是受晌间的事情影响,此时的他眼睛布着血丝,疲态尽显。 云照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已然换了一副面孔,他贴心地上前捋开对方额前的碎发,轻声道:“夜深天凉,陛下该保重龙体才是。” “阿照。”话音刚落,楚少泊一把握住他的双手,眼里含殷切。 “怎么了陛下?”云照心里升起一丝不详。 楚少泊看着他,蓦地张口询问:“你告诉朕,你对朕的心意究竟是何?” 话落,云照心头猛地颤了一下。 莫非,他是看出什么了? 脑中快速回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他自问没露出什么破绽,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佯装淡定地笑了笑,他毫不避讳地对上那双炽热的眸子,问:“陛下今日是怎么了?” 楚少泊沉默半晌,蓦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无事了,大概是噩梦缠身,有些惊到了罢。” “这样么?”显然,云照不相信他的鬼话,却也懒得去管,便道:“既如此,陛下快回寝殿歇息罢,不能误了明日的早朝。” 楚少泊原地未动。 云照心头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但仍然笑问:“陛下如此看着我,可是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说着,他慢慢抬起手,只是指尖还未触及脸颊,腕子便被一只大手擒住。 楚少泊眼神透着疲态,半晌将脸埋进云照颈窝,口中来回念叨着“无事了”。 似是在自我安慰。 云照眸色沉了沉,安抚似的拍了拍楚少泊背脊,道:“陛下累了一天,快回去歇息罢。” 楚少泊默了晌久,缓缓抬起了头,“可还记得,你说过要给朕生一个孩子么?” 云照心里一咯噔。 楚少泊笑得有些苍白。 想云照来楚国这么久,他与对方却从未有过肌肤之亲,至多也只是共枕而眠,实在叫人难捱透了。 “陛下,我…………” “无须多言。”话未说完,楚少泊打断他,“朕知你身中剧毒,是朕无能,至今还未替你寻到神医。” 云照听罢,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楚少泊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阿照,你说,如果朕将来有一日死了,你可会为朕流泪?哪怕只有一滴。” 莫名其妙的话术让云照眉心微蹙,但还是笑着抬手覆上颊边的大掌,“陛下在说什么胡话,陛下是天子,会长命百岁的。” 楚少泊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云照,然后默默将头扭到一边。 “好了。”他转过身背对云照,“朕今日大概是累了,没吓到你罢?” 云照未语。 楚少泊也没有回头,只在原地默默立了须臾,然后道:“好了,快歇息罢,朕就不打扰你了。” 说罢便要离开,云照却叫住了他,“陛下,等等。” 楚少泊回眸,“何事?” 捕捉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喜,云照权当是自己眼花了,淡笑道:“再有两日便是陛下的生辰,我给陛下准备了一份厚礼,望陛下莫要嫌弃。” “你准备的,朕自当喜爱。”楚少泊同样回以一抹笑,“好了,夜深了,快歇息罢。” 直到殿门合上,云照脑中浮现出楚少泊方才那牵强的笑容,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嘶…………啧! 深叹了口气,他心道罢了。 如今的楚少泊已名声尽毁,楚国上下人尽皆知他们的天子受人蛊惑、残害忠良,只要两日后,裴勉与沈阙的计划能顺利就好。 另一边。 离开长乐宫后,楚少泊并未回寝殿,而是去了御书房。 外头月黑风高,屋内烛火通明。 楚少泊坐在案前,手里捻着一张纸。 忽然———“陛下,您看这信…………” 说话者正是楚国的护国将军林峯,他看了眼脚边被一箭穿心的鸽尸,眉眼带着几分忧虑,但更多的是愤怒。 楚少泊捏着眉心,半晌叹了口气。 “陛下,臣知道您对皇后的情意,可臣不得不说一句,您待皇后真心,可皇后呢?践踏您的心意便罢了,如今竟还想着灭我楚国!” 话毕,屋内陷入了沉寂。 楚少泊盯着手中信笺,眼眸逐渐变冷。 原来,这几日的笑语相对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心凉了个透彻,他将信笺捏成一团,带着满腹无处宣泄的怒火,重重锤了下案桌———“砰!” 唇齿嗟磨,骇人不已。 “他既如此决绝,朕也不会再心软了。”齿缝间挤出这句话,楚少泊冷眸道。 “裴勉…………” 口中叨了一句,他不明白,此人究竟有什么魅力,竟能让云照死心塌地至此。 不过么…………呵。 一个将死之人,他也不必再纠结这些了。 他想,只要裴勉一死,云照必然是退无可退,这辈子都只能是他楚少泊的掌中之物! 想到这,他冷笑一声,旋即下令:“林峯听旨!” 林峯下跪:“臣在!” “率十万大军,按照信中所指的路线提前埋伏,务必取回裴勉首级!” “臣,领旨!” 第八十七章 今日一过,世上便再无裴勉这个人了 翌日。 早朝结束后,楚少泊照旧来到长乐宫,看着云照温驯懂事的模样,从前的他或许会心疼感动,可现在,他只觉得讥讽无比。 院内,云照在瞧见楚少泊后便迎了上来,脸上依旧是那抹勾人心弦的笑。 “陛下还未用早膳罢?我这小厨房刚做了些点心,陛下先垫一垫。”说罢,他拿起一块糕点送至楚少泊嘴边。 楚少泊心冷归心冷,戏却也是做足了。 面对云照的讨好,他笑着应声,旋即张嘴咬了一口,赞道:“不愧是长乐宫的厨子,手艺着实不错。” 云照听罢一笑,“陛下过誉了,若非是陛下念我吃不惯楚国的食物,特寻来了郢国之人为我下厨,我至今还吃不到这些家乡菜呢。” 楚少泊呵呵两声,没有多说。 冷淡的回应让云照眉头微蹙,他察觉到楚少泊的不对劲,但并未表现出来,只是试探性地询问:“陛下近来总哀叹不断,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与我听。” 楚少泊也觉察自己表现得过于漠然,干脆将计就计道:“倒也算不得心事,只是这两日折子太多,有些累了。” “身为君王,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云照闻言,乖张道:“陛下是天子,应当懂得这个道理。” 楚少泊佯装生气道:“朕怎会不懂,只不过那些折子,看得叫人气愤。” “为何?”云照问。 楚少泊眼中闪过一抹精锐,侃侃道:“那些折子,有一半儿是让朕废后的,另一半儿则是叫朕直接处死皇后,你说可气不可气。” 云照面儿上淡然,“那陛下呢,也是这么想的么?” “怎会?”楚少泊做足了戏,那眸子似要吃人一般,“那些个老东西,就是见不得朕舒坦,朕偏不如他们的意。” 云照付之一笑,“有陛下这句话,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清澈的眼眸透出来的深情,一时叫楚少泊迷了心窍,他指尖轻轻抚过那诱人的眼尾,心想原来深情居然也能装得如此之像。 可越是这样,想到过往的种种,他便越是怒不可遏。 “朕很好奇,阿照会送朕什么生辰礼。”纵使心中早有答案,他仍是不死心地询问。 毫不知情的云照报以一个神秘的笑,“陛下怎么同小孩子一般,等明日不就知道了?” 看着眼前人纯澈的面孔,明明那般摄人心弦,楚少泊却只觉得胸口针扎一般。 半晌,他缓缓松开袖中紧握的拳头。 他想,既然云照决心与他决裂,那他也不必再顾念旧情了,只待林峯将裴勉了结,他便有了留住云照的底气。 无论如何,他绝不会将云照让给任何人!- 晃眼间,又是一日过去了。 历代以来,帝王的寿辰宴贯是讲究,楚少泊几乎是整夜未眠,因为这日不单单是他的生辰,亦是他取裴勉性命的日子。 长乐宫内,云照将将醒来。 迷迷糊糊起身,他余光瞥见床旁的身影,便随口问:“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 低哑的嗓音让云照愣了须臾,抬眸瞧见对方是楚少泊后,他立即掀被下榻,“陛下何时来的?怎的也无人叫醒我。” 楚少泊笑了笑,“是朕没让她们叫醒你。” “今日可是个重要日子,陛下怎么还同儿戏一般。”云照佯装生气道。 楚少泊笑意更甚,“无碍无碍,朕只愿你日日休息得好,其余的都是小事儿。” 看着对方唇角的弧度,云照莫名觉得惴惴不安,便试探:“陛下今日似乎很是高兴?” 话落,楚少泊心道当然,今日一过,这世上便再无裴勉,也不会再有谁同他抢人了。 可心里虽这样想,他口中却道:“自然,想到阿照说的为朕准备的厚礼,朕高兴得彻夜未眠。” 闻言,云照疑心散去,跟着抿唇轻笑道:“陛下这样说,叫外人看来,倒是显得我不懂事了。” 楚少泊大手一摆,“一切都是朕心甘情愿,谁敢乱嚼舌根,朕要了他的脑袋。” 云照心里冷笑,面儿上却作出一丝羞赧之态,问道:“离筵席还有些时辰,陛下打算做些什么?” 楚少泊仿佛早有预料般挑唇一笑,紧接着牵住对方的手就往外走,“随朕来。” 不多时,二人来到承乾宫。 楚少泊携云照进去,寝殿正中央的桁架上挂着两件极为奢华的锦袍,看着像是婚服,可又不似一般的婚服。 “这是…………” 云照眉眼透着疑惑,楚少泊拉着他上前,笑着解释:“想当初你我大婚,因为种种原因闹得不甚愉快,所以趁着这次生辰,朕特意叫人制了这两件婚服,阿照你瞧。” 说着,他示意云照摸一摸。 云照虽然排斥,但也不得不做做样子,他伸手抚了抚衣襟上的攒金丝绣纹,赞道:“果真是极好的料子,陛下有心了。” 楚少泊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婚服,瞳孔里闪烁着异彩。 曾经,他也想过再与云照大婚一场,所以特命人制了这上好的婚服,也不枉对方待自己的真心,可时过境迁,他只想将裴勉的首级挂于皇城最高处,好让那颗头颅日日看着自己与云照颠鸾倒凤。 “怎么样,阿照可要试试?”蓦地,他笑着询问,手却是已将绣着金丝凤纹的那件婚服取了下来。 云照见状也无法子了,只能颔首道好。 屏风后的身量若隐若现,楚少泊瞳孔泛着幽光,宛如一头觅食的野兽,好似下一刻就要扑过去将人咬碎、吞入腹中。 不多时,云照换好衣裳出来了。 几乎是一瞬间,楚少泊的视线定格在那抹纤长的身影上,分毫未移。 对面,云照红衣似火,远胜天边残阳。 长发未束,就这样披散于耳后,遮住了衣摆处的半挂凤纹。 “美、美极了!”倏然间,楚少泊发出一句感叹。 他将云照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眸中喜色难掩,他反问对方:“阿照觉得这衣服如何?” 纵使心中反感,云照也不得不顺着对方的心意回应:“既是陛下特意为我制的,那自然是极好的。” 楚少泊的瞳孔几乎是黏在了这副躯体上,半晌舍不得挪开视线。 余光瞥了眼不远处的妆奁,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接着拉起云照的手就将人带了过去。 “来,朕替你束发。”边说着,他拿起一把木梳插入云照发间,动作轻柔地替对方梳了起来。 铜镜中映着一张绝色之容。 被仇人的双手抚摸发丝,云照只觉得无比恶心,他凝视着镜中的面孔,从未觉得自己是这样的懦弱无能。 不过么…………呵。 心里冷笑一声,他心道无所谓了,只要今日一过,一切就都结束了。 忽然———“阿照,在想什么?” 一声呼唤,拉回了云照的思绪。 他正欲回应,抬眸却见镜中的楚少泊神色淡漠疏离,甚至透出点点冷洌,与方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云照心里一咯噔,心问莫不是自己适才走神的间隙露出了什么破绽? 眉眼间透着几分警惕,他扯起一抹淡笑,道:“我在想,这料子如此珍贵,只用来制婚服,实在是有些浪费了。” “怎会。”楚少泊悠然道,“但凡是给阿照的,必然要是这世上最好的。” 说着,他微微弓腰,双手扶在云照肩头,对着镜子道:“你瞧,多美啊,只有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才配得上朕的阿照。” 喑哑的嗓音传入耳廓,不知怎的,云照脚下蓦地升起一股恶寒。 他目光轻移,对上镜中楚少泊的眸子,妄图从中读出些什么,却不想一只大手悄然伸向他的下颌。 粗砺的触感袭来,让他感到十分不适,摩挲却没有停止。 楚少泊早已将视线挪到了眼前人的耳后,整张脸几乎埋进了那一头瀑发之中,贪婪地嗅吮着。 云照强忍反胃,牙齿近乎咬碎。 忽然———“呃!” 游走在颌间的大掌猛地发力,死死将脖颈扼住,云照心下一惊,努力想要挣脱,却是越挣越紧。 楚少泊冷眸微眯,全无方才的笑脸相迎。 他低眸看着手中挣扎的人,心头的怒火愈烧愈旺。 原本,他是不打算让云照先一步知道这事的,可每每想到对方这段时日的精湛演技,他便控制不住内心如泉涌般的愤怒。 他恨,恨不得将裴勉碎尸万段,也恨不得将云照啖肉饮血。 可他舍不得。 他自认在得知这一切的真相后,心里是痛恨的,可每每望见云照那张脸,他便怎么也恨不起来了。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一生都在渴望着爱,卑微地、恳切地祈求,奢望对方的一点点施舍。 但是…………呵。 爱慕之人心中已有他人,自己不过是个卑劣的掠夺者。 可那又如何,前半生的疾苦他尝了个遍,如今身居高位,他有能力为自己争取,无论云照心意是否在此,即便不在,他也要用这双手硬生生地掰回来! 瞳孔中刻映着那张叫人魂牵梦萦的脸,慢慢地,他俯下身,薄唇对着云照因缺氧而泛红的耳廓,道:“好阿照,你可知就在昨日,朕无意拿到了一封密函。” 云照心头一颤,“…………什么密函?” 楚少泊眼底闪烁着兴奋,手劲不由增了几分,“你猜猜,那密函上写了什么?” 看着对方近乎癫狂的模样,云照的心也几乎沉到了谷底,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不停地咳嗽。 楚少泊咧着嘴,一双眸子阴鸷地盯着镜中那张因咳嗽而涨红的脸,半晌冷笑道:“区区一条丧家犬,朕倒要看看他究竟能掀出什么风浪来!” “只要今日一过,这世上便再无裴勉,也就不会有人再与朕夺你了。” 因为缺氧,云照的意识已有些涣散,但仍旧听清了楚少泊的话。 “裴、裴…………”他拼命地挣扎,口中含糊不清,指甲在脖颈处的大手上划下一道又一道血痕,可依然未能挣脱。 不知从何时开始,“裴勉”两个字已成了楚少泊的禁语,尤其是从云照嘴里说出来。 “好阿照。”倏地一声低唤,他缓缓屈腰,薄唇紧贴云照耳廓,喑哑道:“咱们今日便瞧瞧,究竟是他裴勉先死,还是我楚少泊先死。” 第八十八章 朕陪你一起,等着你的情郎 窒息的感觉接踵而至,云照脸被迫上仰,眼前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你知道么?朕只是想有一个人能够作伴而已,仅此而已!”猛然一吼,楚少泊双目通红,又是用力掐了云照。 过往种种浮现脑海,好的、坏的,都犹如梦境一场。 自出生时起,他便受尽了冷眼,后宫里的那些莺莺燕燕全都盼着他死,尤其是在母亲陨殁后,他更是体会了什么叫人间炼狱。 所以他夜以继日地习武,不敢有丝毫的停歇,就是怕自己哪一日被人谋害,潦潦此生。 或许,在郢过为质的那段日子,是他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楚国不肯施舍他的一切,哪怕一个白面馒头,他在郢国也是唾手可得。 不得不承认,他在郢国的日子是开心的、自由的,他有想过在那个陌生的国家度过一辈子,可偏偏,他认识了云照。 阴差阳错,他将云照当作付子晞的替身掳回了楚国,可渐渐的,他发现云照与付子晞截然不同。 在他心里,付子晞软弱、可怜,是个极容易让人欺负的对象,让人不免生出怜悯之心,想要去保护、关心。 反观云照,从容、果敢,好似那云端的神明,叫人生不出一丝亵渎之心。 可正是这样一个人,让他遇见了。 他想,这种人就合该站于顶峰睥睨众生,只做一个区区的摄政王岂非太过屈才? 也是自那过后,他便生出了野心。 他希望,自己配得天下,也能够配得他,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后来的弑父夺位。 如今天下在握,美人在侧,只需再除去那个碍事的家伙,那他楚少泊便无后顾之忧了。 只需今日一过………… “咳、咳咳咳!”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 回神惊觉自己太过用力,他猛地松开手,抽回的瞬间却看见手背上的点点殷红,他一下儿慌了神,“云、云照!” 妆奁前,云照一只手撑着台面,才不至于跌倒在地,他死死捂着胸口,眉眼痛苦异常。 楚少泊见状立即上前,也顾不得懊悔了,张口便冲屋外大喊:“来人!传太医!” 话音刚落,他察觉袖摆处似有一股拉力,回眸就见云照唇角渗血,弯屈的身体抑制不住地打颤,好似随时都会晕倒。 楚少泊伸手想要将他扶住,却不想被对方一掌推开。 云照牙关紧咬,胃内的灼热犹如火烧,痛得他煎熬不已,他看着楚少泊,发丝后的一双眼睛好似要将人吞噬。 见此,楚少泊冷笑一声:“怎么不装了?” 他迈步走近云照,切齿道:“继续啊!说你心悦朕、爱慕朕,说不定朕还能网开一面,留他个全尸!” 耳边的斥吼让云照头晕目眩,却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别杀他,求你…………” 居高临下看着跪在脚边乞求的人,楚少泊早已心冷,他缓缓蹲下身,一把钳起对方下颌道:“你觉得,朕还会再心软么?” 话音刚落,云照喷出一大口血,彻底昏死过去。 彼时,太医来了。 楚少泊虽在气头上,却仍是止不住紧张。 太医指尖搭脉,脸色十分难看。 楚少泊急了,忙问:“李太医,皇后的身子如何了?” 伴随着一声哀叹,李太医缓缓站起身,“陛下,皇后娘娘已毒入骨髓,虽然一直在用药续命,可老臣也只能让娘娘体内的毒不那么快发作。” 边说着,他拿出几根银针,“如今娘娘心绪不佳,又受了惊吓,所以这毒才突然发作,老臣这就替娘娘施针,但陛下切记莫要让娘娘再受刺激了。” 楚少泊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好,朕知道了,你下去罢。” 待人离开,楚少泊看着榻上昏迷的人,两片唇瓣已无任何血色,一时有些心情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云照醒了。 一睁眼,他猛地从榻上惊起,扭头便见楚少泊那张冷漠的脸,心一下吊到了嗓子眼儿。 “裴勉…………裴勉呢!我问你裴勉呢!”口中发出质问,他掀被下榻,却不小心被靴子绊倒在地———“咚!” 楚少泊瞳孔骤缩,几乎下意识就想上前将人扶起,可最终还是被理智占据了上风。 他垂着眼帘,眸中尽是冷冽,“放心,他还没死,不过么…………” 说着,他拉住云照的胳膊一把将人拎起,“即便是没死,那也快死了。” 云照周身使不出力,只能任由对方拖拽。 楚少泊将人拖至偏殿,指着桁架上的另一件婚服,道:“今天是个极好日子,待林峯取回裴勉的首级,朕会命人端着它,让它睁着那双眼睛,看着你我大婚。” 字字诛心,云照只怔愣须臾,旋即张口破骂:“楚、少、泊…………你这个畜生!” 楚少泊却笑了。 “朕的阿照,连生气都是如此美。”指尖轻划脸庞,他猛地捏起云照下颌,快速将一粒药丸送进了对方口中。 云照来不及挣脱,只能任由那药从舌尖滚至喉管,“咳、咳…………咳咳咳!你、你给我喂了什么!” 楚少泊笑了笑,“也没什么,不过是一粒软筋散。” 云照闻言,心头猛地颤了一下。 楚少泊似乎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朕问过太医,软筋散只会麻痹你的神经,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毕竟今日特殊,万一朕哪一刻分了心,将阿照弄丢就不好了。” 说着,趁对方失神的间隙,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然后阔步朝外走去。 很快,他带着云照来到金銮殿。 没有文武百官的金銮殿显得十分空荡,却也更加华丽,尤其是大殿两侧的九根金龙盘云柱。 楚少泊抱着云照,一步一步跨上台阶。 终于登上高堂,他缓缓转身,坐在了天下人可望不可及的龙椅之上。 因着药力关系,云照浑身瘫软,犹如一汪死水。 “别挣扎了。”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颤动,楚少泊道:“软筋散的威力可以麻痹一头牛,你只需乖乖地等着,等着朕取回裴勉的首级。” 言毕,怀里的人果真不挣扎了。 楚少泊满意一笑,“对了,这才…………” 话未说完,他脖颈忽然感受到一股热流,垂眸的瞬间,他眉头不由一皱,“云照,你真是…………” 想到太医的叮嘱,他终是咽下了将要脱口的话。 拂袖抹去对方眼尾的泪痕,他无视那双被恨意包绕的眸子,只叹了一声道:“等着罢,朕陪你一起,等着你的情郎。” 第八十九章 楚少泊,别来无恙 晃眼间,已是过去了整整十一年。 云照想,自己与裴勉相识如此久,也顺利和对方成了亲,还为其诞下了一个孩子,这辈子应当是圆满的,可为何总觉得心中有哪里缺了一块儿? 思绪飘摇间,他回忆起当初二人在王府的日子,那般自在、无忧无虑。 纵使中途偶有坎坷,那道身影却始终挡在自己的前面,从未停止。 怎如今………… 一切都发生地过于突然,尤其是眼下,他恨不得时间就此停止。 还记得当时在牢狱中,他与裴勉诉了许多事,好的、坏的、开心的、不开心的,他原不想让裴勉担心,可在见到对方脸的那一瞬,他终是没能忍住内心的委屈,将在楚国受过的屈辱尽数脱出。 他想,裴勉也是恨的罢? 以裴勉的性子,没有一刀砍了楚少泊已属冷静,想来这次的计划也是商量了很久,明明就差一点儿了,可谁知半途却被楚少泊知晓。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一辈子被困在这里,更不甘心裴勉会身首异处。 可又有什么办法? 自己如今一根指头都动不了,连自尽都做不到………… 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原本将目光投放在大殿门前的楚少泊忽然垂眸,轻轻抬手抚了抚云照的眼角。 虽未说话,可那双眸子里的兴奋几乎要溢了出来。 云照厌恶地闭上眼。 楚少泊也不气,反而低笑一声:“阿照,你可知朕今日有多高兴?” 云照闭口不语。 “你大概不知道罢。”楚少泊指尖摩挲着他的脸,自顾自道:“或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便对你起了兴趣。” “至于原因,或许是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没人要的孩子,但是阿照,你比我要幸运多了。” 边说着,他兀自叹了一声,“至少,这世上还有人爱你,可我,大概是这辈子都体会不到了。” 话落,大殿陷入了沉寂。 云照睁开眼,蓦然开口:“所以,你把我掳来楚国,是想看我一个人在泥泞中挣扎?你觉得有趣?” “当然不是。”楚少泊矢口否认。 云照冷目侧凝,没有说话。 漠然的神情让楚少泊眉头一蹙,他掰过对方的脸,在其额间印下一吻,“我似乎未同你说过,我早已不是将你当成付子晞了。” “所以呢?”云照嘲讽。 当成付子晞也好,不当成付子晞也罢,他从来都不在意这些,他想,如果可以,自己宁愿当初在宫里遇见楚少泊受人欺侮时,没有出手去帮助他。 “可笑么?”目光落在怀中人嫌恶的脸上,楚少泊自嘲一笑,“倘若一开始,我能认清自己的心,或许你也不会…………” “不会。”话未说完,云照打断他,“即便你当初真心实意,我也断然不会喜欢上你。” 楚少泊眸光倏冷,“也是,我的阿照心里只有那位裴将军,又怎会轻易喜欢上旁人?” 说着,他与云照四目相撞,挑笑道:“可那又如何?如今你在我手上,而那裴勉,不日便会身首异处。” “裴勉若死,我也绝不独活!”云照贝齿紧咬,若非被喂了软筋散,他恨不能一剑刺死楚少泊。 似乎料到了对方会说这话,楚少泊淡然一笑道:“世人都讲究入土为安,你若乖乖的,我便将裴勉的后事安顿好,可你若敢敢自尽,我便将裴勉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卑鄙!”云照怒红了眼,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楚少泊忽地大笑起来,“阿照是第一天认识我么?” 抬手替对方顺了顺气,他继续道:“只要你听话,我便恩准裴勉的尸身回归故土,若你执意寻死,我也不介意用锁链困你一辈子。” 话毕,云照猛地喘出一口气,胸前的闷痛让他冷汗涔涔,紧接着呕出一大口鲜血。 滴落的血液很快与婚服融为一体,楚少泊心口一刺,立即拿出帕子擦拭云照嘴角的血。 可大概是因为心绪起伏过大,云照止不住地呕血,常常嘴角的血渍还未凝固便又呕出一口来。 楚少泊一开始只有些忧心,到后面直接慌了,手中的帕子早已染成了红色,他没想到云照的身体已经孱弱到了这般地步。 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续命药,他立即从袖中摸索出一粒送到云照嘴边,“来,快服下。” 云照不为所动。 楚少泊又急又气,直接捏起对方下颌将药硬塞了进去,然后捂住对方的嘴强迫其咽下。 “唔!咳、咳咳…………咳咳咳!” 小小的一粒药滑落至喉间,窒息的感觉让云照下意识吞咽,最终将药咽了下去。 “呵咳!楚、楚少泊,你…………”云照朱唇翕动,张口想说什么,颈侧却倏然传来一阵麻痛感。 楚少泊低眸看了他一眼,默默收回了点穴的手,“睡罢,等醒过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说罢,他掌心覆在云照双目之上,再次拿开时,那双漂亮的眸子已然阖上了。 大殿再次陷入沉寂。 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他忽然有些患得患失,不由将人搂紧了几分。 “云照,说实话,我很羡慕裴勉,羡慕到甚至有些嫉妒。” 忽而间,他自语起来。 “我这一生过得颠沛流离,恶事也几乎做尽了,你与我不同,你有人爱着,是众心捧月的天之骄子,我虽羡慕裴勉,但更羡慕你。” “在郢国的那段日子,于我而言不比楚国好多少,但唯一不同的是,我遇见了你。” “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便被你深深吸引了,几番打听下才知你有了枕边人,后来又得知你怀了那人的孩子,这些我都不介意,只要你能伴我左右,我什么都能接受,可………” 说着,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兀地笑道:“可我终究是低估了你与他的情分。” “其实我都知道,你身上的毒不是旁人所为,但我没有点破你,是因为我怕一旦与你撕破脸,你就再也不理会我了,是不是很可笑?” “不过么…………” 目光投向远处,他眸色倏冷,“你现在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若有人胆敢抢夺,即便是神佛我也照杀不误。” 说罢,他面色又恢复了方才的柔和。 忽然———“是么?” 大殿回旋一道哑音,楚少泊一怔,搂紧云照的同时目光四下打量,却未瞧见任何人。 “谁!”他将云照轻置于龙椅之上,然后猛地转身,环顾道:“何人胆敢在此猖狂!” 话毕,周围静了片刻,紧接着便听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楚少泊双目微眯,警惕地凝视着殿门。 他将云照死死挡在身后,随着那脚步声慢慢贴近,他手缓缓伸入袖中。 可正当掌心触及匕首的瞬间,在瞧见殿门前背光而立的身影后,他愣住了。 瞳孔骤然一缩,他似是看见鬼魅般向后踉跄了一步,口中止不住深喘:“不…………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话音将落,一道银光噌然闪过。 佩剑的主人从殿门外款步走进,鹰隼般的眼眸直逼堂上之人,却又在瞧见云照熟睡的面孔后变得柔情似水。 可也只持续了须臾,他猛地举起佩剑,用刀尖指着高堂上的人,冷然切齿:“别来无恙啊,楚、少、泊!” 第九十章 你居然没死?! 千算万算,楚少泊没有料到裴勉还能活着站在自己面前,他指着大殿中的人,“你、你究竟…………” “是人是鬼?”裴勉眼含锋芒,抢先一步答了楚少泊的话。 许是叫人戳破了心思,尚未从惊愕中回神的楚少泊眉眼闪过一丝慌乱。 目光快速瞥了眼龙椅上的云照,裴勉心里早已经焦头烂额,面儿上却仍是气定神闲道:“皇城内外已被我郢军包围,楚少泊,你还不投降?” “投降?”楚少泊闻言,梦魇一般哼笑了两声,“裴勉,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 “若你执意不降,我也不介意与你大战三百回合。”见人一副慷慨之态,裴勉冷冷道。 殿内静默良久,迟迟未等来对方的回答,裴勉害怕楚少泊疯劲儿上来了会伤着云照,便又问:“考虑得如何了?降是不降?” 心中疑云未解,楚少泊怎会轻易投降。 他凝视着裴勉,道:“我很好奇,你究竟是使了什么法子,能在一天之内杀灭我楚国十万大军?” 裴勉同样凝视着他,“记得那封密函么?” 楚少泊眉目微敛,紧接着似是想到什么一般,忽然狂笑不止。 渐渐地,他平复下来,深叹道:“裴勉啊裴勉,我怎么就着了你的道了?竟没猜到那是一封假的密函。” “现在,你知道了。”裴勉淡然道。 楚少泊冷哼一声,“知道了又如何,我只后悔,没能将你碎尸万段!” 眸光猩红一片,唇齿嗟磨不止。 裴勉立在原地,未有言语。 此时此刻,楚少泊内心的恨意几乎到达了顶峰,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后悔。 他想,明明就差一点,他便能与云照相拥后生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忽然———“对了,云照。” 脑中浮现出一张白玉般雕琢的面孔,他猛地回眸,眼里闪烁着贪婪。 裴勉不宁的心神也在楚少泊抱起云照后彻底崩坏,他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举起剑锋指着对方:“楚少泊,你已是强弩之末,还要妄图挣扎么!” 楚少泊似是未闻见一般,目光流连在云照恬静的睡颜之上。 倏然一抬手,他解了云照的穴位。 酸痛的感觉持续而来,原本双目紧闭的云照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便是楚少泊那双被贪欲占据的眸子,他眼里投射出嫌恶,条件反射想要推开对方,双臂却是使不出半分力气。 “楚少泊!你敢动他,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堂下,裴勉在瞧见云照醒来后,再也没能控制住内心的汹涌。 熟悉的声音让云照怔愣良久,侧眸见来人是裴勉,他激动地几乎泣出声来。 没死…………呵哈!他没有死! 失而复得的喜悦叫人兴奋,裴勉看着他,却是心如刀绞。 反观楚少泊,在看见二人眼神之间你侬我侬的画面后,嫉妒顷刻淹没了理智。 于是轻轻放下云照,他一只手环着对方的腰不叫人跌倒,然后当着裴勉的面,他掐起云照的下颌,俯身吻上了那两片红唇。 几乎是一瞬间,裴勉杀心肆起,举起佩剑就要冲过去,可眸光瞥见云照的眼睛,那双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的眼睛,他牙关紧咬,硬生生吞忍了下来。 强烈的攻势让云照喘不上气,他凭借着记忆,把手伸入楚少泊袖中。 指尖触及匕首的那一瞬,他卯足了劲,默默在心里倒数——— “三、” “二、” “一!” ———“唔嗯!” 一声痛吟,匕首穿膛而过。 几乎同时,裴勉轻功一跃,一掌推开楚少泊,将云照死死护在身后。 楚少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云照。 云照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自额间滚落,好似方才那一刺拼尽了他的全力。 但事实也确是如此。 正如楚少泊所言,那软筋散的威力可以麻痹一头牛,云照将将的那一刀,虽未刺中对方要害,却也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爆发往往是一瞬间的。 在刺中楚少泊之后,云照再无力气支撑,双腿绵软就欲跌倒,幸得裴勉眼疾手快地将他捞起,才不至于摔倒。 “你怎么了?”自人醒来后,裴勉便觉察到云照的不对劲,切问道。 云照整个人瘫软在裴勉身上,有气无力地回道:“他给我喂了软筋散。” 闻言,裴勉眸光一瞥,望向楚少泊的那双眼似乎要将人啃噬殆尽。 愤怒、心痛、悔恨………… 各种情绪交织起来,令见者皆生畏惧。 云照从未见过裴勉这般模样,心里也是咯噔了一下,原打算劝一劝对方,可转念一想,自己又能劝得住什么? 若是当时被掳来楚国的是裴勉,在得知对方遭遇的这些事情后,自己难道就做得到冷静么? 自然是不能的。 眼睁睁看着裴勉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佩剑,他心中担忧,却并没有出言阻止。 对面。 楚少泊遭了一刀、又挨了一掌,缓了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只是还未站稳便听耳畔传来一声厉喝。 他猛地抬眸,只见裴勉双目猩红,额间青筋暴起,举起剑便朝他刺去。 心下一惊,他飞速躲闪,但还是被利刃划破了手臂。 裴勉一刀落空,口中怒然低骂了一句。 丝毫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他猛一侧身,持剑的那只手同时发力,再次刺向楚少泊。 楚少泊虽武功不弱,却也只是肉体凡胎,云照方才那一刀实打实穿透了膛口,加之眼下的裴勉已杀红了眼,不过短短数招,他已然落了下风。 刀尖划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手无寸铁的楚少泊躲在其中一根盘云柱后面,身上多了好几个血骷髅。 然而,裴勉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早在得知云照这些年经受的苦楚时,他便在心里默默定了楚少泊的死罪,尤其方才,楚少泊竟当着他的面亲吻云照,这对他、对云照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 受伤的臂膀拖着剑,他一步步走下台阶。 每走一步,那台阶之上便留下一道血印。 世人总爱在敌人弥留之际听其诉讼遗言,可眼下,裴勉只字未语,只踏着血阶,步步逼近。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楚少泊死。 许是知道自己无路可逃,楚少泊也不再后退,他看了眼高堂上的云照,眸中闪过一丝温柔,却在目光投向裴勉时消失殆尽。 身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着血,疼痛的感觉持续不减。 他想,即便自己今日命陨于此,也决计要拉上一个人垫背。 心里下了决断,他紧接着掌心开始聚力。 随着脚步声愈近,他将仅剩的内力尽数凝集,直至一抹银光噌然闪现,他一声厉喝,抬掌直冲对面的人劈去。 裴勉虽已有心理准备,可还是被楚少泊这惊人的爆发力震到了。 一个内脏俱损之人,竟还有余力这般。 但震惊也仅停留了须臾,他眉目微敛,在瞬间将内力汇聚剑柄。 两股内力相撞,自然是胜者为王。 而这个胜利者,毋庸置疑是裴勉。 利刃穿透掌心,楚少泊被死死钉在盘云柱上。 手筋尽断的痛苦让他浑身止不住发抖,虽咬牙未哼一句,可额间渗出的冷汗早已将他出卖。 刀尖刺破掌心卡入柱身的那一霎,裴勉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再度驱动内力,直至楚少泊动弹不得。 一瞬间,大殿安静了下来。 裴勉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眼神,蔑视中透着大仇得报的快感。 忽然———“呵呵…………呵哈哈哈哈!” 一阵肆笑传来,楚少泊缓缓抬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半边眼,但仍可见其中的不甘与愤慨。 “你赢了。”蓦地吐出这句话,他胸口一阵躁热,极为挑衅道:“可即便你赢了又怎样?云照已与我成过亲,你没机会了。” 说罢,又是一阵刺耳的狞笑。 裴勉眼眸眯起,冷笑一声道:“成过亲?” 笑声戛然而止。 他走到楚少泊面前,“纵使你逼迫云照与你成了亲,我依旧是他心里认定的唯一的夫。” 这句话,与云照曾经说过的一模一样。 楚少泊当时便绷不住了。 想自己如蜉蝣一般飘游半生,如今的安稳日子也不过持续了年余,竟在一夕之间都被打破了。 眼底透着一股狠戾,他死死盯着裴勉,如狼似兽。 裴勉的视线停留在楚少泊血红的衣袍上,似乎在考量什么。 大抵是察觉到对方异样的目光,楚少泊顺势垂下眸,然后得意地勾起了唇角。 “如何?”他蓦然一问,“这喜服好看么?” 话语中极尽挑衅,裴勉却未恼。 他偏过头,将目光投向高堂上同样身着喜服的云照,紧接着———“嘶!” 指尖稍一用力,楚少泊腰间的封带便被扯了下来,未等人从震惊中回神,裴勉继续用力一拽,那火红的喜服便被褪了个干净。 “正如你所言,这喜服好看的很。”冷冽的语气不含半分温情,他大手一甩,将喜服披于身后,转身道:“那我今日便借花献佛,着此衣与阿照大婚。” 楚少泊愕然,“你敢!” 裴勉只撂给他一个蔑视的眼神,旋即迈步向云照走去。 第九十一章 终章 第九十一章 终章 几个时辰过去,软筋散的功效已然消散了大半,云照撑着身子矗在原地。 视线投射而上,裴勉一步一步登上台阶,眼里是许久未出现过的柔和。 身后,楚少泊还在歇斯底里地吼叫,二人权当未闻,目中仅是彼此。 一年了。 他们分别了整整一年。 中途历经了太多坎坷,如今再逢,只觉得眼前的画面如梦境般虚晃。 “云照…………” 苦难终是过去了,裴勉前行的脚步却沉重异常。 天知道,最初在得知云照不见的消息后他有多着急,几乎是发了疯般寻遍了郢国每个角落,可云照就如人间蒸发一般,没留下半分痕迹。 那段时间,每一日都过得相当煎熬,可纵使云照消失,他也不得不撑下去。 因为这大郢,是云照豁出性命保护的,他必须替云照守着。 直到几个月后,他收到了楚国的战书。 自云照消失之后,郢国便一直无主,这期间也不是没收到过别国递来的战书,无一不是被他率军击溃的。 原以为,那只是一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信笺,却不想也是他与云照唯一的一次重逢。 那个雍容、矜贵、不染尘埃的人,那个被自己捧在手心的人,却在当时,被楚少泊如同鸟雀一般关在笼中。 他当即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到现在,他依然记得十分清楚,当时的自己被愤怒掩目,险些落入敌人圈套,是云照自捅九刀,才换来了自己的一线生机。 也是自那过后,他负伤严重,一病不起。 后来若非沈阙与孟君贤从中协助,那大郢的天只怕是要变了。 “云照,我来晚了。” 偌大的金銮殿,入目却仅有眼前之人,裴勉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那句“抱歉”却迟迟未能说出口。 云照窥探出他眼底的悔恨,未有安慰,只说道:“只要你还在,那就不算晚。” 可裴勉又怎会因为这短短的一句话就驱散掉心中的懊悔? 他牵起云照的手,“回想当初你我成亲,没有锣鼓,没有喜烛,什么都没有,就这么拜了三拜。” 一句话,将思绪拉回了多年前,云照回忆着,低眸笑道:“那又如何,我心甘情愿。” 可越是这样,裴勉便越是觉得亏欠。 “云照…………”他蹙着眉,满眼都是心疼。 云照不愿裴勉被这低落的情绪困扰,于是打趣道:“所以等回了大郢,你可要补偿一个盛大的婚礼给我。” “那是自然。”裴勉听了,眼睛陡然睁大。 瞧对方拍着胸脯保证的模样,云照被逗笑的同时余光瞥见还挂在柱上咒骂的楚少泊,眸色沉了下来。 “为何披着这个?”目光扫过裴勉身上半挂的喜服,经过方才那一战,已是破了好几处。 他冷着眼,面无表情地道了句“真丑”。 裴勉听罢,立即将那袍子从身上扯下来,“是啊,真丑。” 原本,他也不打算真穿这衣裳与云照拜堂成亲,不过是当时气急了,想激一激楚少泊。 “嗯。”见人二话不说脱了衣服,云照眸色缓和下来,接着展开双臂,“将我身上这件也脱了罢。” 裴勉听话照做。 很快,喜服被褪了去,仅剩一层里衣。 裴勉随手扯下外袍披在云照身上,兽皮制成的裘衣格外暖和,是云照许久未感受到的安心。 可虽然如此,他的心里有太多疑惑未能得到解答,不过都无所谓了。 他现在只想与裴勉一同回到大郢,将过去许下的诺言全部兑现。 “那个人,你打算如何处置?”思忖着,他眸光瞥了眼柱子下奄奄一息的人,已然不见了方才的盛气凌人。 裴勉想了想,道:“若是我,那必然是将他碎尸万段方能解恨,可我与他之间的仇恨远不及你,所以…………” 说话间,他手一伸,将一把短刃递送至云照面前,“他的生死,一切由你定夺。” 云照垂下眸子,原地静默了须臾,然后伸手接过。 拎着刀,他迈步走下血阶。 实话来说,他在楚国经历了这么多,无论被辱到何种境地,他都没想过要楚少泊的命。 可唯独,在得知云昇的死因后,他便在心里暗下决心,定要让楚少泊偿命,以慰云昇的在天之灵。 如今,他就要替云昇报仇了。 锐利的刀尖闪着银光,骇人异常。 云照寸步未停,行至楚少泊面前。 “阿照…………” 眼前蓦然出现一道身影,五脏尽损的楚少泊费力地抬起眸子,原以为是裴勉,却不想会是云照。 眼底的狠戾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 可正是这眼神,云照只觉得万分恶心。 “你的喜服呢?”视线扫过对方身上,楚少泊没有看见半分红色,语气忽然变得激动。 云照神色漠然,但若仔细一瞧,不难窥伺到他眸中散发的憎恶。 他没有回答楚少泊抛来的问题,他已经懒得再与对方浪费口舌了。 而楚少泊仍在不停追问,若非被长剑死死钉于柱上,他大概早已蹦到云照面前了。 嘈杂声不绝于耳,云照面儿上平静,内心却汹涌无比,以至于最后,连他自己也记不起当时是如何杀死楚少泊的。 他只记得,手起刀落的那一瞬,鲜血喷注而出,眼前一片猩红,紧接着耳边静了下来,再接着他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意识朦胧中,他似乎听见了裴勉焦急的呼唤,可沉重的眼皮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再次醒来时,四下已不闻半分血腥之气。 大概是睡了太久,云照一时有些迷糊。 脑中忽然闪过裴勉的脸,以及楚少泊死前的惊愕面孔,他呼吸一颤,立即掀被下榻。 他害怕,那些脑中闪现的画面都是自己的黄粱一梦,他害怕极了。 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他脚步不停,直至推开门的那一瞬,院中蓦地有人一惊呼:“殿下醒了!” 紧随着另一人大喊:“快!快去告诉裴将军!” 院内乱作一团,云照被扰得有些头疼,可看着眼前熟悉的风景与面孔,他似有些不确定地询问:“这是哪里?” 其中一人闻言,面露激动道:“回殿下,这里是您的寝殿,长宁宫。” “长宁宫…………”得到回答,云照口中反复咀嚼,然后蓦地笑了。 直至裴勉到来,他难捱心中激奋,迈步踱到对方面前,“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 “自然不是梦。”裴勉同样百感交集。 沉默间,他握起云照的手放至胸口,“你看,它在跳。” 云照笑了,“是啊,它在跳。” 可笑着笑着,他哭了。 裴勉不忍地垂下脑袋,但更多的是自责。 “哭罢。”他将云照揽入怀中,呢喃道:“把这一年里受的委屈,都哭出来罢。” 啜泣声犹如刀刃,每一下都深深剜着他的心,但他能做的只有轻拍云照背脊。 忽然———“呕!” 一股腥甜袭来,云照身子一歪,呕出一大口鲜血。 裴勉吓坏了,立即蹲下来替对方顺背,“怎么回事?” 说罢,他挺身就欲叫太医,被云照制止了。 淬出最后一口血沫,云照从袖中摸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送入口中,嚼碎、咽下。 裴勉看愣了片刻,旋即追问:“究竟怎么回事?你方才为何会吐血?” 云照看了他一眼,拂袖抹去嘴角的血渍,半晌道出了实情。 果不其然,裴勉怒了,“你真是傻透了!” 要知道,云照的身子本就比一般人差些,尤其这毒还是在他生了孩子没多久就服下的,若是一不小心出了意外,可不是立即就命丧黄泉了? 这世上怎会有人如此不惜命? 可气!太可气了! 猛地吼出这一嗓子,云照也是被吓到了,他有猜到裴勉会生气,可没猜到对方竟会气成这样。 可气归气,裴勉也不是真的舍得吼云照,虽然云照这做法实在叫人后怕。 云照心里也是着实委屈,想自己当时的处境,若不用此法,只怕自己已被楚少泊吞得一干二净。 内心的想法尽数显在了脸上,裴勉冷静下来,也读了明白,知道自己方才确实太过冲动了,于是立即猫下腰道歉:“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其实不是故意想吼你的。” 若是从前,面对裴勉这般的低姿态,云照必然是要继续火上浇油一番,可如今经历了太多,他只想与裴勉和睦相依,便只轻轻道了句“无事”。 另一边,裴勉还在等云照迟来的巴掌,可谁知巴掌没等到,却等来了对方轻飘飘的一句“无事”。 他一愣,紧接着心疼蔓延。 他一把搂过云照,脸埋在对方颈窝哭天喊地:“呜呜呜我真不是人,居然吼我的爱妻。” 云照:“…………” 衣襟湿了大块,他嫌弃地啧了一声,但还是好言道:“好了,我不是说了无事么?” 裴勉依旧涕泗横流。 云照烦不胜烦,大吼一声:“别哭了!” 裴勉立即噤声了。 云照瞪了他一眼,“要哭滚远点哭,听得我心烦。” 裴勉却笑嘻嘻地凑过去,“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云照。” 云照听罢又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瞥见对方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裴勉加紧跟上,“爱妻,等等我呀。” 落日下,两道黑影映射于宫墙之上,随着夕阳的落幕,逐渐交织,融为一体。 ———正文完 番外1-1 番外1-1 混账!快把陛下放下! 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了。 云照自登基以来便一直忙于国事,以至于连着几日都没有时间与裴勉亲近,可是寂寞坏了,有时他甚至怀疑,自己这帝位坐得到底值当不值当。 …………唉! 口中重叹一声,他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折子,心里一阵绝望。 “裴勉也真是,连着几日都不曾进宫。”嘴里嘟囔了一句,他又唉道:“看来先祖所言不假,果真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说着,他认命地拿过一本奏折,翻页的动作却被一道尖锐的嗓音打断。 “启禀陛下,外头有一自称江予川的人求见。” 说话者正是李泓申,自云昇死后,他便跟着莫名消失了,直至后来云照被掳,他才再度现身,辅佐了裴勉一段日子,如今云照登基,他又做回了他的太监总管。 “江予川?”云照口中重复了一遍,思量半天才忆起此人是裴勉手下的。 心里忽地激动了一下,他心想莫非是裴勉有要事相传?便道:“快宣!” 李泓申弓腰道是,退了出去。 紧接着,那名唤江予川的人走了进来。 向云照磕头请安后,他直奔主题道:“陛下,少爷请您卯时去将军府一趟。” “卯时?”云照闻言蹙了蹙眉,问:“可是有何要事?” 江予川只是摇了摇头,“小的不知。” 云照看了看案上的折子,心念着也不缺这一日批,便应道:“朕知道了。” 紧接着,江予川从袖中拿出一根长条状的红绸送到对方面前。 “这是何物?”云照伸手接过,端详道。 江予川道:“少爷吩咐小的将此物交给陛下,等待卯时一到,请陛下红绸蒙眼,直至乘坐的轿辇在将军府门前落下。” 一番说辞激起了云照的好奇,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自语道:“我倒要瞧瞧,你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很快,卯时到了。 云照按裴勉的要求将红绸蒙于眼上,在李泓申的搀扶下坐上了轿辇,一路直抵将军府。 但不知怎的,他忽然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陛下,将军府到了。”李泓申掀开帘子,伸出一只胳膊让云照搭着下轿。 云照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下了轿,“裴勉?” 他试探性一唤,却并未得到回答。 身侧,李泓申在将人带至将军府门口后便撤下了,他先是假装脚下一滑,然后趁着云照不注意,一把拽过裴勉顶替了自己的位置。 裴勉咧着嘴,对着李泓申比口型:下月给你涨俸禄。 李泓申眯着眼,笑呵呵地走了。 偌大院内围满了凑热闹的下人,各处张灯结彩,虽是白日,灯笼喜烛却是顶了半边天。 裴勉一路做噤声手势,另一只手任云照搭着,一路行至正堂。 “李泓申,这将军府怎的这般安静?裴勉呢?”走了许久还未停下,云照发出疑问。 回答他的是冗长的静默。 许久未听到回应,云照有些恼了,干脆停下了脚步,抬手就要扯下眼上的红绸,却不想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 粗砺的触感让他一怔,“裴勉?” 裴勉也不藏着掖着了,笑着调侃:“这都被你猜到了,果真是心有灵犀。” 云里雾里了半天,一听到裴勉的声音,云照立即出言质问:“如此神神秘秘,究竟是要做什么?” 裴勉嘴角的笑自开始便没有消失,听到云照嗔怒的声音,他佯装哀叹道:“这就不耐烦了?莫不是当了皇上,就想将我这个糟糠夫一脚踢开了?” 果不其然,云照上当了,脱口便道:“自然不是,你莫要乱想。” 说罢,他一把扯下蒙眼的绸带,可到嘴边的辩解却在瞧见这满屋的红缎后戛然而止。 “这…………” 云照惊了半晌,连话儿都忘了问。 裴勉敛去方才的嬉笑之态,牵着云照行至堂中央。 云照这才看见,堂上坐着裴暨与卫氏。 看着对面二人那一脸欲哭无泪又瑟瑟发抖的模样,他便知道这二老定又是受了裴勉的胁迫,心中不觉好笑。 忽然,一阵细风掠过,眼前蓦地一黑。 他下意识想要拿开遮挡物,却被裴勉制止道:“别掀。” 不等他开口,紧接着裴勉凑近耳语:“还是等今夜洞房花烛,为夫亲自掀的好。” 云照这才恍然,裴勉这葫芦里卖是的什么药,胸口不由泛起一股澎湃。 他笑了笑,问:“那接下来呢?” 裴勉扭头冲门外招了招手,外头的小侍立即跑了进来,将喜带的一头递给裴勉,又将另一头递给云照,然后默默退至了角落。 云照摩挲着手里的喜带,笑赞道:“还真是人不可貌相,你一莽夫心思却也细腻。” 裴勉脸一黑,“莽夫?” 云照笑着,未予理睬。 裴勉还想说什么,却听一道嘹亮的嗓音登时响起:“一拜天地———” 话音刚落,炮竹连天。 二人像是心有灵犀般,双双屈腰。 “二拜高堂———” 二人转身,又是一拜。 “夫妻对拜———” 三礼毕,四下祝福尽起。 “这就是你的惊喜?”听着周围人诚挚的祝语,云照扬起的嘴角自始至终就没有下来过,却还是佯装失望地叹了句“毫无新意”。 为了今天,裴勉准备了足足五日,且不说云照日日忙于朝政,眼下好容易逮着机会将人拖过来大婚,居然还嫌这嫌那? “毫无心意?”陡然拔高音量,他反问:“那你同我说说,什么样的才叫有心意?” 见人有生气的苗头,云照心里暗暗一笑,继续火上浇油,“总之,就是毫无新意。” 裴勉气笑了。 他记得十分清楚,当初与云照的成亲过于潦草,以至于后来一直心有感愧,如今天时地利人和,自己凭一己之力捯饬了整个府邸的绫罗红缎,没叫任何人帮忙,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哄了爹娘坐堂受拜,他云照不慰抚一下便罢了,居然还嫌弃上了? 莫非真如自己所言,当了皇帝,就瞧不上他裴勉手里的三瓜两枣了? 越想越觉得气愤,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一个是万人敬仰的天子,一个是万人敬仰的天子的丈夫,原本还笑语喧阗的大堂此刻鸦雀无声,众人屏息凝神,皆不敢轻举妄动。 “那个…………咳咳!” 蓦地,一道低沉的嗓音打破沉寂。 众人侧目,只见兵马大元帅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明明腿还哆嗦着,脚却是迈着步子朝拌嘴的二人走去。 “陛下。”裴暨走上前,赔笑着向云照行了一礼,“小儿不懂事,请陛下勿要怪罪。” 说罢,他转过身,结结实实地给了裴勉一脑瓜子,“混帐东西!还敢和陛下顶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裴勉被打得脑袋一嗡,半天才缓过劲儿,“爹!你打我做什么?” 不说别的,至少在习武之外的时候,自己从未被爹娘打过骂过,如今媳妇进了门,竟都变了,都变了! 心里又气又委屈,他巴巴儿地看向云照,好似在说:你瞧瞧,这一个个儿的都帮着你。 云照瞧着,只头一歪,佯装未见。 裴勉一愣,心道好你个云照。 “云、照!”他咬牙切齿吐出这两个字,然后一把将人扛到了肩上。 云照身子一悬,下意识攥住了什么。 “礼既已成,那我与便与云照洞房了,大家且在此吃好喝好,切莫客气。”撂下这句话,裴勉鼻腔发出一声冷哼,大摇大摆地走向了南苑。 众人惊愕住了,裴暨尤甚。 直到半晌过去,裴暨恍然回神,追着裴勉的背影大喊:“混账!快把陛下放下!” 番外1-2 番外1-2 爹爹坏!欺负父皇! ———“砰!” 紧闭的房门被一脚踹开,裴勉大步流星地走进去,毫不怜惜地将云照扔在软榻上,然后欺身压了上去。 四下气压陡然变得低沉,云照自知玩笑过了头,于是思忖一二,他伸手搂住对方的脖颈哄道:“我方才是同你开玩笑的,这婚礼我很喜欢。” 语气略带一丝娇意,裴勉咽了咽唾沫,气焰已然全消,却仍装淡定地质问:“喜欢?我怎么没瞧出来你喜欢?” “只要夫郎是你,怎么样的我都喜欢。”云照不假思索道。 突如其来的情话惹得裴勉一阵面红耳赤,他视线下移,不禁俯身吻住了那两片唇。 云照会心一笑,缓缓合上了双目,感受着裴勉递来的一遍又一遍的温热,一次又一次地沉沦………… 另一边。 裴暨追了一半,忽然顿住了脚步。 一想到裴勉方才那气势逼人的模样,居然当着众目睽睽之面将云照扛走,丝毫不顾及龙颜,他心里便直往下沉。 “该死,这浑小子简直是欠收拾!” 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他抬臂对着空气狠狠一挥,恨不得现在就一巴掌抽在裴勉脸上。 “不行!” 蓦地,他嘴里叨了一句,心道明日天明,自己定要好好教导教导裴勉。 可眼下…………唉! 口中重重一叹,他想起裴勉最初与云照成亲的时候,自己还不信,结果后来被吓得险些当场晕厥。 倒不是这二人不般配,若单看外貌家世,他敢打赌整个大郢再无人可与自家儿子匹敌,只是那云照…………唉! 又是一叹,他心道云照虽手握重权,可却心机颇深,自家那傻儿子头脑就那么一根筋,不得被对方骗得团团转? 不过么,自他们二人成亲以来,云照倒是未做什么对裴勉不利的事,且他看得出,云照是属意裴勉的。 虽然有时收不住脾气,对裴勉动辄打骂,不过俗话讲得好,打是亲、骂是爱,人家裴勉都没说什么,自己一个糟老头子又何必掺合他们小夫妻之间的事情,何况云照还替他裴家生了个孙子。 嘶…………等等! 孙子?裴佑? 对了!佑儿! 脑中灵光乍现,他猛一转身,迈步朝西苑奔去。 很快———“佑儿,想爷爷了没有?” 到了西苑,他直奔院中耍玩的裴佑,抬手挥退了陪耍的两个侍女。 打从楚国回来后,裴佑便一直被养在将军府中,虽然后来云照登基后曾有意将裴佑带到皇宫抚养,奈何孩子不愿,出了将军府便哇哇大哭,也就只好放弃。 “乖孙,到爷爷这儿来。” 裴暨坐在石凳上,眼里遮不住地慈爱。 裴佑虽只有两岁,言语表达尚未成熟,但理解能力可是比同龄人要多出了不少。 听到裴暨的指示,他咯笑着跑了过去。 软乎乎的一团扑入怀中,裴暨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照着裴佑的嫩脸就亲了一下。 裴佑的脸被那一团胡子扎得又痛又痒,生气地别过脑袋哼道:“爷爷坏!佑儿痛!” 裴暨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爷爷坏。” 话落,他思绪忽摇,立即扶过裴佑的脸面对自己,庄重道:“佑儿,你爹爹的命可就攥在你手里了。” 裴佑歪着脑袋,“嗯?” 天真的模样叫裴暨于心不忍,可想到裴勉方才对云照的大不敬举动,指不定现在正受云照的责罚,他哀叹一声道:“佑儿,记着爷爷说的,等会儿到了南苑,你只管哭着要爹爹,其余的就看你爹爹自个儿的造化了,至于你父皇…………” 想到裴勉的冲动劲儿,他恨铁不成钢道:“但愿你父皇心软,能少赏你爹爹几个巴掌。” 话毕,裴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裴暨见状欣慰一笑,然后毅然决然带裴佑去了南苑。 屋内,云照已被折腾得犹如一滩烂泥。 “别,不要了…………”见裴勉似有进一步的动作,云照伸手抵在对方胸前,虚软道。 裴勉却还是意犹未尽。 “再一次,就一次。”他俯身吻了吻云照的脸,央求道。 云照周身软烂如泥,纤长的睫毛上挂着几颗泪珠,随着眨眼的动作滴滴滚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半晌不见人回应,裴勉笑道。 云照嘴巴张了张,干涩的喉咙当即刺得他双目紧闭,由于说不出话,他只能奋力地摇头以示抗拒。 裴勉尚未发泄完,哪里肯停手? “我发誓,最后一次。”保证似的竖起三根手指,他放低姿态道:“你也知道,我向来最不能忍了。” 云照听罢,当时便气得不轻。 “你不能忍,我就能忍了?”拖着喑哑的嗓音,他费力地出声质问。 说话间,一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处,当即痛得他冷汗直冒。 裴勉一惊,作势就要替对方检查伤口,被云照一个巴掌骂停了动作。 憋屈地揉了揉脸上的巴掌印,他嘴里嘟囔了一句,默默下榻寻了一瓶伤药。 他把东西递到云照面前,正思量着怎么开口才不会惹对方生气,却不想正是这片刻的踌躇,换来了云照的气急败坏。 “怎么,你造成的因,还想叫我自己动手消除这个果?”凤眸微瞪,云照冲裴勉阴怪道。 裴勉一愣,心里大喊冤枉。 可不等他张口解释,云照头一扭,将后脑勺留给了他。 裴勉尚未反应过来,又是一愣。 迷朦地挠了挠头,他心想罢了。 左右自己道了这么多年的歉,也不差这一回两回,更何况云照偏就吃他这一套。 心想着,他缓缓蹲下身,拿瓶口蹭了蹭云照的脸颊,“好云照,我错了。” 云照纹丝未动。 见人无反应,裴勉继续道:“好夫人,为夫错了,为夫不该变本加厉向夫人索要,更不该让夫人亲自动手上药。” “夫人多么细腻的一双手,怎么能做此等粗活呢,若叫旁人知道了,定会骂这家主人瞎了狗眼,竟叫自家的漂亮夫人自给自足。” 话音刚落,云照“噗嗤”笑了。 裴勉见状,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他猫下腰,对着云照的唇就是一吻,“好夫人,终于肯原谅为夫了?” 岂料云照脸一翻,“谁说我原谅你了?” 裴勉听罢,将将吐出的一口气又重新吊了起来,“什么?” 蒙圈的模样逗得云照心里直乐呵,却还是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 事已至此,裴勉实在是无法子了。 瞳孔轻移,他干脆心一横,捧起云照的脸就吻了上去。 ———“唔!” 云照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条件反射地挣扎了几下,可挣着挣着,他便不动了,任由那两片薄唇在口中汲取。 氧气越发稀薄,裴勉松开云照,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云照双颊绯红,费力地喘着粗气。 “你是属狗的?”眸中透着丝丝愠怒,他瞪了一眼裴勉。 裴勉嘿嘿一笑,“只要夫人高兴,为夫从今日起便是属狗。” 云照一听,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心道裴勉这家伙,别的不会,哄人的功夫倒是一流。 左右消了气,他眉峰轻挑,闭眸喟叹道:“看在你如此努力认错的份儿上,那我今日便吃亏一些,满足一下你那填不尽的欲望。” 说罢,他缓缓仰躺下去,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裴勉顿时气血翻涌。 纤长玉体不着寸缕,细嫩的肌肤上绽着点点红梅,就这么静静躺在那里。 裴勉看着,喉结滚了几滚,心想对方都这样盛情邀请了,自己若还无动于衷,岂非糟蹋了这春宵时刻? 于是怅然一笑,他一个跃身翻到榻上,将云照圈在身下,“既然夫人邀请,那我便不客气了。” 说罢,他舌尖舔过对方下颌,顺着流畅的颌骨一路下滑。 酥麻的感觉让云照一阵哆嗦,条件反射地发出一声哼吟。 颈间的湿润久久未有停止,可腹间的火苗却已被挑了起来。 “慢吞吞的,动作快些。”许是等得不耐烦了,他催促道。 但裴勉向来是做足了前戏才会切入正题,否则岂非索然无味? 因此对于云照的催促,他只当未闻。 许久不见对方停下,云照失了耐心。 “裴勉!” 由于夜尚未深,他没敢大声斥问,只低低一吼,旋即怒目圆瞪:“当真是属狗了?又舔又咬的。” 裴勉挑眉反问:“你不喜欢么?” 说罢,他视线向下扫射,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云照一时语塞,干脆将脸扭向了一旁。 前戏也做足了,裴勉眨了眨他那双似被吸了三魂六魄的眼,然后将手缓缓伸入云照微屈的膝窝。 许是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云照闭眸咬牙,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周身亦绷得极紧。 随着腿被慢慢抬起,他的额间也渐渐渗出了一层细汗。 裴勉舔了舔唇,正蓄势待发,忽然———“呜呜呜爹爹坏!欺负父皇!” 一声孩童稚叫,打破了夜的寂寥。 床榻上,云照猛地睁眼,与同样愕在原地的裴勉对视良久,然后似反应过来般猛地伸腿一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