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装嫁给失忆大佬后》 1、第 1 章 “哗啦——” 覆着冰雪的河岸,妇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岸边,用刚敲碎冰面的河水搓洗衣物,她们都是不久前刚流放到这个偏远西北边镇的女犯女眷。 河岸的不远处站着两名兵卒,时不时看这边一眼。 李禅秀低低咳嗽,一双冻红的手伸进飘着浮冰的河水中,捞起刚洗好的衣袍,费力拧了拧,再扔进木盆。 他穿着破旧冬衣,发髻有些乱,脸上胡乱沾了些灰,但遮不住骨相优越,眉目间透着隽秀。又因风寒未愈,草灰没沾到的地方,透出病气的苍白。 旁边妇人见他洗得吃力,趁看守没注意这边,飞快从他那拿走两件衣袍,手脚麻利地帮忙搓洗。 李禅秀微怔,随即感激:“多谢徐阿婶。” “哎,应当的。”徐阿婶连连摇头,小声道:“流放来的路上,我闺女染病,多亏女郎心善施药,她才捡回一条命,这份恩情我记着哩。” 李禅秀笑笑,刻意压低些声音,显得音色柔和:“阿婶叫我名字就行。” 从刚出生起,他就被隐瞒性别,和父亲一起被圈禁在太子府的北院。 那里荒凉幽寂,院墙高大,厚重的门上永远栓着铁锁。趴在门缝往外看,偶尔能看见换岗士兵铁衣上泛着冷光的甲片。抬起头,也只能看见院墙围起的一小片天空。 三个月前,在父亲李玹的谋划下,他借用一名被判流放的女眷身份,终于离开那个困了他十八年的地方。 按计划,父亲的旧部应在他流放途中接应,假装山匪拦截,趁机救走他。只是不知出了什么意外,接应的人并未出现。 他途中又生了场病,加上押解的官兵看守森严,一直没能寻到机会逃走,最终被押送到这个偏远的西北边镇。 不过,离开了太子府那座小院,他终于能见识到天地的广阔——群山绵延,大河湍流,头顶的天空高远到没有边际,飞鸟也飞不到尽头…… 就像父亲向他描述的那样。 浣衣的间隙,李禅秀忍不住抬头,清湛目光望向远方——那里天际辽阔,绵亘的山脉覆着积雪,像一条蜿蜒的雪龙,几乎与天空融为一色,秀丽壮美。 是父亲说过的天下。 他心中念头一闪而过。 “快点,都别磨蹭。”天冷,远处两名兵卒等得不耐,忽然大步走过来催促。 李禅秀忙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搓洗,不久后端起木盆,和众人一道往戍边的营寨走去。 边镇苦寒,前日连下几场大雪后,肆虐的北风似乎也被冻住,营寨中一排排木杆上的大旗纹丝不动,犹如凝固的铁布。 李禅秀身上的破旧冬衣冷硬,拢不住多少暖意,等走到营寨,端着木盆的手早已冻僵。 身后两名看守仍在催促,他拢着僵冷手指放在唇边哈气,稍微能动些,忙将盆中快被冻硬的衣袍拎起,抖落冰渣晾上。 徐阿婶见他冷得打颤,趁看守没注意,偷偷又帮几次。 等回到营帐,两个看守的不在了,她终于忍不住替李禅秀担忧:“唉,这如何是好,你先前在伙房做得好好的,偏偏得罪了姓蒋的百夫长,被调来给伤兵浣衣。这天寒地冻的,你风寒未愈,身子骨又弱,整日碰冰水怎么能行?” 李禅秀这会儿已经裹紧衾被,坐在帐中唯一的火盆前,和其他女眷一起发着抖烤火,闻言只朝她笑笑。 徐阿婶的女儿是个八岁不到的小姑娘,乖巧可爱,懂事地给两人端来热水。 李禅秀捏捏她软乎的脸蛋,将衾被分她一些。 徐阿婶见他好似并不着急,不由叹气。 她说的蒋百夫长,是近日营中一个一直纠缠李禅秀的武官。 朝廷有令,凡被发配边关的女眷,适龄且未婚者,需限期婚配,嫁给戍边的士卒,垦荒守边。 当地郡守清正,体恤下民,知道这些被发配来的女子多是被家人牵连的可怜人,但又不能无视朝廷命令,于是多加一条:许被发配来此的女眷自行相看,若相不中,军中士卒不可强迫。 但也仅限在朝廷规定的期限前,若到了期限还未婚配,便只能按朝廷规定,强行分配了。 李禅秀此前从没想过这件事,就算蒋百夫长时时纠缠,也都无视。 他是意外流落到此,本没打算久待,即便父亲的人没寻来,也应设法自救,逃离出去。 何况他其实是男子,怎么嫁人? 本来他已经想好如何逃离,可就在实施前夕,蒋百夫长因纠缠无果,恼羞成怒,忽然把他从伙房调来浣衣,想让他吃些苦头,还派人时时跟着,刻意为难,看他何时愿意低头。 被人忽然盯着,李禅秀一时找不到机会逃走。加上那几日下雪,他浣衣回来后风寒加重,忽然高烧不起,竟昏昏沉沉睡了数日。 这场病来得汹涌,比流放途中那次还严重。昏沉间,他好似梦见许多还未发生的事,场景真实刻骨,历历在目,犹如是上辈子经历。 醒来后,那些事在脑中断断续续,记得不甚连贯,但那种好似亲身经历过的感觉,仍真实到让他难以无视。 比如梦中,他同样因被蒋百夫长刁难,风寒加重,高烧昏迷。 不过梦中他只昏睡一天就强撑病体起来,赶在边镇加强戒备前,抓住最后机会逃离。只是身体拖累,又要躲避搜查,没等他走出雍州地界,胡人的铁蹄就踏破西北防线,一路南下,竟险些打到长安。 胡人沿途抢掠,战火遍野,生民涂炭。李禅秀也被兵马裹挟,流落西羌人地界,直到一年后才辗转回到中原…… 虽然现实中,他可能是因这场梦,昏睡得更久,醒来后已过去三天,彻底错过逃离机会。 但姓蒋的为难、边镇前几日连降大雪,都与梦中一一应验。 若梦中一切为真,此时再逃,便不明智了,何况已经错过最佳时机。 还有西北可能沦陷一事…… 想到此,李禅秀深深蹙眉。 不过梦中父亲的人不久就会寻来,实在无法,不若先耐心等待。 但暂时走不了,却又有个麻烦——朝廷的婚配令。 万一父亲的人在朝廷规定的期限后才寻来,他岂不要被强行婚配? 还有蒋百夫长,虽然此人近日因违反禁令外出喝酒,被他设计被上头知道,挨了十军棍,最近没能亲自来找他麻烦。但十军棍不会躺一辈子,等他伤势好转,定会再纠缠。 且姓蒋的在军中有靠山,自己若过了期限仍没婚配,八成会被此人用关系,强行分配去。到时其他事小,万一暴露身份,牵连仍在京中的父亲事大。 李禅秀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火盆中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炸裂。跳跃的火光映红他半边侧脸,平日略显柔和的线条,此刻多了几分锐意与不明显的凌厉。 一同烤火的女眷都知他被纠缠的事,有好心的,试着给他出主意。 “实在不行,要不就嫁吧,他到底是百夫长,又背靠校尉,条件是不错的。” 另一妇人却摇头:“听说他家中已有正妻,嫁去只能做小,倒不如嫁个普通军户,自己当家做主。” “可普通军户哪敢跟蒋百夫长作对?只怕护不住沈妹妹。” 李禅秀借用的女眷身份姓沈,名秀,和他本名恰好有一字相同。 几人围着火盆,出了半天主意,也没想到合适的。 忽然徐阿婶一拍腿,道:“有了,女郎不若嫁给一个比蒋百夫长官还大的人,就不必怕他了。” 女眷们一听,顿觉有理,忙赞道:“是极,沈妹妹如此样貌,若愿意相看,定能嫁一个比蒋百夫长厉害的武官。” 说完,都看向李禅秀。 李禅秀刚捧起旧陶碗喝水,闻言险些呛住。 明白众人都是好心,但嫁人实在是……他忙尴尬岔开话题。 2、第 2 章 深夜,帐外风声呜咽。 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李禅秀躺在铺着干草和旧褥的床上,裹紧身上有些冷硬的衾被。 之前被安排在伙房干活时,他一直住在那边。但被调来给伤兵浣衣后,不得不搬到营帐。 帐中都是女眷,为避嫌,他住在靠近帐门的位置,尽量跟其他人隔开。好在帐中女眷不多,且因帐门口冷,住得都靠里,离他也较远。 但这样的情况只能是暂时,还是得想个办法,尽早离开,至少先搬出营帐。 李禅秀闭上眼睛想。 深冬的寒意透过帐门缝隙,丝丝缕缕渗入。他裹紧衾被,将自己缩得更紧一些,手脚却仍冰凉,冷得打颤。 梦中他流落西羌时,有幸结识一位跟他一样被战乱裹挟到那的中原游医,跟对方学了一套据说是练功人才会的吐纳法,有强身健体之效,尤其适合他这样生来就畏寒的人。 此刻冷得睡不着,他下意识像梦中那样练习起来。渐渐,血液奔流,手脚似乎真暖了一些。 他终于有了困意,睡着前想,不知能不能再梦到一些前世的事。 但一夜无梦。 . 翌日,用过朝食,李禅秀和女眷们一起往伤兵营去。 永丰是个小镇,屯扎在此的兵力只有三四千,虽前不久刚被北边胡人突袭,但只是小股兵力骚扰,没发生大战,营中伤兵不多,不需每日都来收衣浣洗。 不过营中只有一个郎中,人手不足。 这批被流放来的女眷,除了几个运气好的,被安排在伙房做饭烧火,其余都被派来伤兵营,平日除了浣衣,也要烧水、熬药、缝补衣物,照顾伤兵。 至于男囚,押来的第一天,就都被拉去城墙上,修筑墙体、烽台了。 李禅秀和徐阿婶等几个年长的妇人一起领了照顾伤兵的活。 照例帮几个伤在腰腹大腿的伤兵换完药后,他抬起手背,擦拭光洁额上的一层虚汗。 刚被他换过药的小兵腰腹绑着白色布带,黝黑脸上禁不住浮现几分不自然的红。 李禅秀并未察觉,他风寒还没好全,昨天在河边又受了寒,今天身体果然有几分虚,端着箩筐起身时,眼前忽地一阵发黑。 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视线才渐渐恢复,他端着箩筐出去,经过营帐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时,脚步忽又顿住。 铺着干草和旧被褥的破板床上,躺着一个被浑身像血糊住的人——他双目一直紧闭,已然昏睡多日。 那张脸倒是意外地年轻,剑眉如墨,鼻梁英挺,轮廓俊朗。垂在身侧的右手紧握着一柄黑铁弯刀,昏睡时仍攥得格外用力,指骨仿佛与刀柄融为一体。 李禅秀知道这个人,刚被调来伤兵营时,就听伤兵们议论过。 月前,雍州郡守配合镇守在并州的燕王世子裴椹,与北方胡人数度交战。 中途粮草紧缺,永丰镇守兵接到郡守命令,急派一支千人队伍,护送粮草前往支援。哪知行至半途,忽然遭胡人突袭,粮草尽数被劫,一千人也全军覆没。 事后驻地守兵派人去寻,除了满地尸骸,只在距交战地有段距离的一座沙丘后,发现一个身受重伤但还有些气息的士兵——就是眼前这个躺在木板床上,昏迷不醒的血糊人。 据说刚抬回来时,这人已经快进气少、出气多,手中却仍死死握着黑铁弯刀,怎么都掰不开。 营中唯一的郎中来看过情况,便直摇头,叹道:“没救了。” 约莫是觉得他反正快死了,握刀的手又实在弄不开,也没人帮他把甲衣脱了,就这么直接放在破木板床上。 “粮草被截,就算能醒过来,也少不得会被问罪。” “倒是他握着的那把刀,看着像胡人的,说不定还是哪个胡人大将的佩刀,莫非是缴获的?” “都全军覆没了,还能是缴获?说不准是运气好,捡的。” “若粮草没被截,就算是捡的这把刀,说不定也能捞个军功,混个伍长、什长当当。” 李禅秀刚来营帐那天,就听几个伤兵这么议论。 那时这人衣上的血还是红的,慢慢才干涸成现在的黑褐色,不知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 那天他给其他伤兵换完药,经过这个无人管的角落时,犹豫一下,还是蹲下身,给这个静静躺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只能慢慢等死的人也换了药。 对方身上伤口很多,但只有右胸一处箭伤最致命…… “沈姑娘,又来给那小子换药啊?” 见李禅秀在这里停下,不远处褥子上躺着的一个断腿伤兵探身好奇问。 然后不等他回答,就兀自道:“嗐,要我说还是别白费功夫了,咱们营中药也不多。那小子抬回那天就快不行了,现在就是吊着口气,胡郎中都说没得救。” 旁边另一个伤兵抬头看一眼,然后也直摇头:“箭拔了,药也上了,要是能醒早就醒了。我看他躺了这些天,伤没好转,进气倒是一天比一天少,脸都快白成外面的雪了。” “指不定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唉,也是苦命。” 见李禅秀一直没开口,几个伤兵倒先聊了起来。 李禅秀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回,慢慢又落到面前的“血糊人”身上。 这几天,他每次来,都照常给这人换药,和对其他伤兵没什么区别,不管他是真快死了,还是营中唯一的郎中都已经放弃,宣布过他的“死期”。 和往常一样,李禅秀此时也放下箩筐,掀起床上人的甲衣,目光顿了一下,然后伸手解开包扎的布条,仔细看向伤口位置。 此前不知这人昏睡不醒的原因,但经历梦境那一遭后——尤其是梦中他在西羌跟那位中原游医学医,似乎让现实的他也莫名有了经验,很快判断出此人箭伤有毒。 不过眼下并无解药,李禅秀凝视片刻,还是和往日一样,先清洗伤口,然后敷药,包扎。 这是营中对普通外伤的处理办法,也是唯一办法。 黑糊状的药膏均匀涂抹在箭伤时,仍在昏迷中的人似乎能感受到伤口突然产生的剧痛,箭伤附近的肌肉忽然紧绷,握着弯刀的指骨发白,右臂也似在痉挛。 李禅秀像没察觉,神色如常,熟练地把布条缠好、打结,才目光扫向这具肌理分明的身体——很年轻的身体,线条结实流畅。如果不是一直昏迷,应该很有力量。 李禅秀用小拇指戳一下方才紧绷,现在又渐渐松缓的肌肉,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不是想象中的硬邦邦。他顺手给对方盖上衣服,神情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端起箩筐起身,还没走出营帐,门口忽然传来喧哗声。 “快快,老大夫呢?老郎中呢?赶紧来,要死人了!” “放平放平,都别围着,快去喊胡郎中!” “啊——娘,哥,疼——嗬、嗬——” 吵闹声中掺杂痛呼,没一会儿,营中唯一的郎中——胡老先生就急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他的小孙子,胡圆儿。 李禅秀被挤在人群外,透过人群缝隙,看见地上的木板上躺着一个脸色煞白、痛苦哀嚎的小兵,他腹部不知怎么被开了口,正被捂着,肠子都流了出来。 胡郎中一看这情形,当场愣住。 他只是个普通郎中,平时治治一般外伤还行,就是断手断脚,也能用火烫法勉强给止血。 但这破肚断肠,他是从没治过。要是有这本事,他还能在永丰这个小地方呆着? “胡郎中,快别站着,赶紧救人啊!”旁边人见他发愣,忙推一把。 胡郎中这才回神,脑门都冒出汗了,结巴道:“这、这……伤成这般,我也治不了啊。” 听他这么一说,把人抬来的一个大汉顿时急红了眼,蒲扇似的大手一把抓住胡郎中,掌上还满是血,差点把瘦巴巴的小老头整个拎起,急吼道:“怎会治不了?你不是营里最厉害的郎中吗?快救他,快救救他啊,我就剩这一个弟弟,家里老娘还在等他回去……” 说到一半,八尺多高的大汉,声音竟忽然哽咽。 身旁一同跟来的士兵也一脸着急,更有感同身受的,同样红了眼。 李禅秀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明白情况,眼前这个抓着胡郎中的大汉叫张虎,受伤的是他弟弟张河。 张家是军户,按朝廷制度,要抽丁从军。从军未满役死了,还要再抽人补上。 这些年边疆战事不断,张家先是张老爹和两个儿子被征兵,后来爹死了,儿子补上,儿子死了,剩下的儿子又补上……到如今,从军的兄弟里,只剩老大张虎和老四张河。去岁大疫,唯一留在家中还未长成的幼弟又不幸夭折,老娘在家里哭瞎了眼,只盼仅剩的两个儿子能平安回去。 偏偏两兄弟今天奉命到塞外巡逻,突然遭遇小股胡人伏击,弟弟替哥哥挡刀,不幸腹部被砍,性命危在旦夕。 “唉,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之前还围观的伤兵,这会儿也都摇头同情。 张虎此刻已急得眼睛赤红,见胡郎中不住摇头,竟忽然扑通跪地,求道:“老先生,我求你救救我弟弟,只要能救他,以后我张虎的命就是你的,我给您当牛做马……” 说着竟“咚咚”磕起头来。 “别别,使不得。”胡郎中连忙去扶,见扶不起,无奈“唉”一声,道:“不是我不救,是真救不了,行医这么多年,就没听说伤成这样还能治的。但凡能治,我能见死不救吗?” 张虎磕头的动作顿时僵住,脸上渐渐爬满绝望。 旁边张河已经疼得只剩气音,喉咙里发出艰难“嗬”声,断续挤出字句:“哥……疼,我疼啊……” 胡郎中也不忍看,对张虎道:“你还是快起来,趁你弟弟还活着,有什么要紧话赶紧说……” 唉,这种死法也是折磨人,活不成,可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只能痛苦熬着。 “怎会这样,怎会这样?”张虎双手发抖,一时涕泪横流。 旁边张河还在哀嚎,疼得抽搐,手脚被人死死按着。许是清楚自己没救了,他艰难扭头,几乎是用气音:“……哥,给我、给我……” 张虎抹一把脸上泪,慌忙膝行过去,急切抓着他手问:“你说啥?你想要啥?哥给你找来,哥都给你找来!” 张河表情近乎扭曲,痛苦挤出字音:“……给、给我个……痛快。” 张虎僵住,脸色惨白,忽地发出痛苦低吼,崩溃转身,再度恳求胡郎中:“老先生,您想想办法,您再想想办法!你一定会有法子,您一定能想出来……” 周围人都不忍再看下去,几个士兵也都红着眼睛转开脸。 胡郎中见惯了生死,长长“唉”一声,却也不忍再摇头。 可他确实无能为力,刚要说“只能先给他敷些药,把伤口包起来,但这肯定救不活”,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声音—— “也许,我可以试试。” 人群后,李禅秀望着地上痛苦哀叫的张河,忽然抬眸开口。 3、第 3 章 张虎浑身一震,猛然转头望向声音传来方向,通红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营帐内也瞬间一静,连张河的痛苦声似乎都变低许多。 众人纷纷看向声音来源—— 人群后方,李禅秀手端箩筐,穿着粗布旧冬衣,手肘衣摆处都打着补丁,眉目间却有种山间清雪的出尘秀丽,目光沉静。 众人很快认出他是常来给伤兵换药的流放罪眷,见开口的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女郎”,不由都心生失望。 这小女郎恐是信口开河,毕竟连战场都没上过,恐怕根本不晓得张河的伤有多严重。 “咦,是你?”胡郎中倒是语气惊讶。 他认得眼前这“小女郎”,对方这几日来照看伤兵时,常去他那抓药,但每次都不需他开方子,自己把需要哪几味药、各几钱一一说清楚。 从抓的药来看,明显是治风寒的方子,不过其中有几味药的用量却跟胡郎中熟知的不一样。他当时担心对方用错药,还特意提醒一句。不过“小女郎”只朝他笑笑,并未多语,第二天来了,还像之前那样抓药。 人么,反正是没吃死。 胡郎中心生好奇,恰巧前日自己偶染小风寒,便用这方子试了一试,谁知效果竟出奇地好。第二天他就忍不住向对方打听方子来处,得知药方竟是“小女郎”自己给自己开的。 “我祖父姓沈,曾是宫中太医,我自幼体弱,跟他学过一些医术,算略通皮毛。”李禅秀当时抿唇轻笑,这么对胡郎中说。 他借用的这个身份姓沈,祖父也确实曾是宫中太医,只不过他的医术却不是跟对方所学,而是梦中那位跟他一起流落西羌的中原游医。 像张河这种破肚断肠的伤,他梦中不仅看过游医给人治,还在对方指点下,用死人的身体试着缝合过很多次。后来他辗转回到中原,跟父亲的旧部一起在西南与胡人艰难作战,也曾为身边受过这类伤的士兵缝合过。 不过,也并非每次都能把人救活。那位游医教他时,跟他说这种伤要视程度轻重,有的能救,有的则不能。 他方才仔细观察过张河的伤,对救活对方有四成把握——如果能有梦中那种熟练程度的话,这个把握还可以更高些。 “我祖父曾是宫中太医,”清落的嗓音再次响起,人群中,李禅秀镇静看着众人,再度开口,“我跟他学过医,可以试试救这个人。” 语气一贯地镇定,说辞也是之前骗胡郎中的那套。 胡郎中却不知,以为他真的只是略通皮毛,风寒方子大抵也是祖父教的,不由压低声音劝:“姑娘,这事可不能随便夸口,万一救不活——” 须知那些医术高明的郎中,都要大量给病人看病,累积经验。 一个曾养在深闺的女郎,就算因祖父缘故,学了些医,也不会有多少病人给她治。何况这种在战场上才常见到的伤,更不是一个闺阁小女郎能轻易接触到。 且他行医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肚破肠断还能救。 只是他话没说完,张虎就已经踉跄起身,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拨开人群冲过来。 “女郎,您救救我弟弟,求您救救我弟弟,不管能不能救活,我张虎都不忘您的大恩大德!”说着又要扑通下跪。 李禅秀如今是罪眷身份,忙侧身避开,道:“不用如此,先将你弟弟抬到光亮处,别让人围着。另外叫人杀鸡取血,准备烈酒、盐水……” 他一一交代完,转头又看向已经愣住的胡郎中,忽而一笑,道:“胡老先生,可否借针一用?” 说着,视线望向他身后背着药箱的小孙子胡圆儿。 胡圆儿不过十岁年纪,长得圆头圆脑,见他笑着看向自己,一时竟呆愣住。 胡郎中心知救人要紧,不管信与不信,都忙点头说:“好好,胡圆儿,快把药箱拿来。” 说完却见孙儿愣着没动,不由一巴掌拍他身上,催道:“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药箱给我。” “哦哦!”胡圆儿这才回神,着急忙慌地放下背着的药箱。 胡郎中拿出的并非缝合用针,李禅秀也不意外,现今大周虽已有人用针缕缝合治疗外伤,但永丰镇地处西北,位置偏远,恐怕还未听闻。 李禅秀也是在梦中知道这些,好在胡郎中的针稍加改动,也能凑合用。 他先将针改好,和刀、剪等用具一起放进沸水中煮,接着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药瓶。药瓶打开,里面是一团浸着药水的细线。 此线名为桑皮线,顾名思义,是取桑树根皮,剥出有筋纹的柔软内层,锤制而成。 桑皮有清热解毒之效,由它制成的线细滑如丝,不易折断,能促进伤口愈合。且在缝合后,线会随伤口愈合融进肉中,不需再拆出,最适合缝断肠。1 永丰镇不缺桑树,这种线的制法也简单,李禅秀自那场预知的梦中醒来,便按梦中办法制了这些线,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 他先将细线取出,放在蒸汽上熏软,接着取出针,将细线绑在针尾,神情专注。 “竟是要用线缝?”胡郎中一直在旁观看,心中暗暗惊讶,接着又迟疑,“可这人肠不是布匹衣料,直接缝有用吗?” 正在药庐熬药的徐阿婶这时也匆匆赶来,应是听说了李禅秀的事,脸上掩不住焦急和担心。 李禅秀朝她笑笑,示意不用担心,接着对胡郎中道:“等会儿还要再麻烦老先生,在旁帮我递一下刀、剪之类。” 胡郎中连忙点头,说两个“好”字。 此时张虎等人已经把张河抬到光亮处,鸡血、盐水等也都备好。几人都紧张望向李禅秀,焦灼等他过去。 其他伤兵没见过这种场面,也好奇围在四周,因张虎等人不让靠近,只能伸长脖子看。 李禅秀深吸一口气,目光渐渐平静,在众人瞩目下,一步步走到张河躺着的木板前。 虽然梦中已经缝合过很多次,但现实中并没有,他不敢保证真能成功。 他以为自己会心慌,会手不稳,但拿起针线的那一刻,心中意外地平静,手也像梦中已经缝合过很多次那样平稳。 也许那些并不是梦,是他曾经经历。 李禅秀缓缓呼出气,平稳呼吸后,看向伤口位置。 张河此刻仍被人按紧四肢,疼得面部近乎狰狞,发红的眼睛因充血显得凸出,充满哀求与渴望地望着李禅秀。 他腰腹处的衣料已经被剪开拿掉,伤口附近也被用烈酒擦拭过。 李禅秀目光沉静,检视过他的伤口后,在身旁人紧张的注视下,找到肠断开的两端,迅速下针缝合。 他落针的手很快,且稳,每一针都精准无误。刚开始两针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便像曾缝合过很多次,手法变得熟练,如行云流水。 还在按着张河手脚的张虎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盯着针线灵巧穿梭,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张河很快疼昏过去,偌大的伤兵营一片寂静,针落可闻声。 李禅秀神情专注凝肃,垂下的眼睫纤长浓密,眉目间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剪刀。”针线走完,他忽然开口。 语气沉稳冷静,头并未抬起,只手伸向旁边的胡郎中。 胡郎中正看得出神,闻声陡然回神,忙将细剪递来。尽管心中有诸多疑问想说,但此刻他也不敢大声喘气。 李禅秀利落剪断线,迅速将鸡血涂在缝合位置。针线难免留下孔洞,鸡血快速凝结,能巩固缝合效果。2 到此才只是做完第一部分,接下来还要缝合腹部伤口。且腹部伤口需从内到外,层层缝合。李禅秀的针法依旧是跟那位游医所学,做隔角状缝合。3 这是极耗费心神的事,他全程专注,沉浸在忘我的世界里。不知不觉,时间已快至正午。 他额上冒出细密的汗,许是太过专注,竟像梦中一样,直接对身旁人说:“擦汗。” 旁边人都愣住,张虎最先反应过来,忙拿起块布巾。 只是还没来得及擦,徐阿婶就赶紧抢过去道:“还是我来吧。” 帮忙擦过后,她心中庆幸想:幸亏我过来了,不然女郎一个姑娘家,怎好让这大汉给擦汗。 李禅秀全然不知这些,最后一针缝完,他剪断细线,心神骤然放松,眼前竟又忽地一黑。 “小女郎!” “沈姑娘!!” 周围一阵惊呼,李禅秀却已短暂失去意识。 还是徐阿婶眼疾手快,见他摇晃要倒,急忙伸手,先一步扶住他,心中忍不住又“阿弥陀佛”念叨:幸亏我过来了,不然女郎现在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毕竟,总不好教这些个军汉扶着抱着。 虽说徐阿婶不久前才建议李禅秀嫁个厉害的武官,但她打眼瞅着,眼前这几个都不太可。首先官不够大,吓不退蒋百夫长;其次个个都五大三粗,不够俊俏,不妥不妥。 李禅秀只失去片刻意识,很快就醒来。约莫是风寒未好,又耗费心神的缘故,他方才脸色白得像雪,额上也满是冷汗,被胡郎中灌了小半碗糖水,才渐渐恢复血色。 见他睁开眼,围着的胡郎中等人都松一口气。 张虎最是紧张,见他没事,总算把心放下,接着又一脸焦急,似乎想问什么,但顾忌李禅秀刚醒,不好意思打扰。 李禅秀没让他等太久,将剩下半碗糖水喝完,便抬头叮嘱:“等你弟弟醒来,先熬些米粥给他喝,切不可直接进饭。” 张虎一听,心中顿松,激动问:“小女郎,不不,恩人,我弟弟他是不是没事了?已经救回来了?” 李禅秀闻言却摇头,道:“现下还不能确定,不过只要能熬过接下来几日,就没事。” 虽然不是肯定回答,但已经比之前胡郎中直接下“死刑”判定的结果要好太多。 张虎虽还未彻底放下心,也激动得忍不住又一阵千恩万谢。 胡郎中心中更是惊异震撼,没想到他真能把人救回来。 他迫不及待想请教,但还没开口,周围士兵就先忍不住聚拢来,尤其那些个伤兵,个个七嘴八舌,吵得简直像一群乌鸦—— “沈姑娘,你真把那小子救回来了?” “沈姑娘,你那救人的法子,也能缝别的伤口吗?” “沈姑娘,你看我这手臂的伤是不是也能缝?” “沈姑娘,我这伤被姓胡的庸医治得止不住血,能不能也……” “去去,说谁庸医?不到一指长的伤,哪没止住血?要不我拿火钳给你烫一下,保管能止住。”胡郎中没好气地挥开众人。 伤兵们一阵哈哈大笑。 胡郎中故意板着脸,不与他们插科打诨,转头看向李禅秀,立刻又笑得春风和煦:“小女郎,你还没用飧吧,不如先随我去用些?” 李禅秀目光清透,抿唇勾起一丝微笑,说:“那就有劳老先生了。” 其实没有张氏兄弟之事,他原本也打算近日在胡郎中面前展示缝合手法。 之前抓药、制作桑皮线,目的都是要引起对方兴趣。如今过程虽与预料不同,但效果似乎更好。 4、第 4 章 徐阿婶见李禅秀脸色还没恢复,有些不放心,但她出来太久,得赶紧回去熬药,只能叮嘱几句就走。 李禅秀又坐一会儿,待体力恢复后,才去捡之前放下的箩筐。起身时,视线不经意扫过那个有些昏暗的角落。 因为方才的事,不少伤兵都还在帐门口处,热闹议论,只有那个角落依旧冷清,孤零零地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李禅秀目光顿了顿,很快收回,捡起地上的箩筐和胡郎中一起离开。 胡郎中平时跟士兵们一样,在营中吃大锅饭。但今日赶巧,家中老妻让人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 他忙招呼李禅秀坐下一起吃,大约是太过高兴,还让小孙子胡圆儿去温些酒来。 他常年在营中跟士兵们打交道,一时也没想到男女大防这件事。何况面前的小女郎看起来太过年轻,他只当对方是晚辈。 李禅秀本身是男子,只是不得已才扮女装,也没想这些。 不过他不饮酒。 胡郎中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请“小女郎”吃饭,饮酒确实不妥,忙让胡圆儿把酒又撤下。 一顿饭用得宾主尽欢,饭毕,胡郎中便迫不及待向李禅秀请教起缝合之术。 他虽年近五旬,已行医数十年,但在学习这件事上,并不耻于向晚辈询问,何况是这种他此前从未见过的缝合之术。 李禅秀本就有心引起他兴趣,自然也不藏私。况且军中多个擅长缝合的郎中,对将士们也是好事。 他虽不知梦中西北防线是怎么被攻陷的,但能为边塞的防御做一点事,就做一点。无论如何,胡人入侵,对他和父亲并无好处。 想到此,他目光清落,缓缓开口,将缝合的针法、什么伤该怎么缝、各要注意什么等等,都一一道来。 胡郎中忙拿起笔,飞快记下。因写得太急,字体潦草异常,简直像一堆乱草。 但胡郎中自己却分外满意,对写下的内容爱不释手。搁下笔时,他抬头再看向李禅秀,心中愈发欣赏。 小女郎虽年龄不大,但医术高明,又有仁善之心,自己与她不过几面之缘,两次向她请教,她都毫不藏私。 且她年纪虽小,处事却沉稳,落落大方,实在难得。 他不由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终是没忍住,道:“小女郎有如此才能,却被安排来浣衣换药,实在可惜。不若我跟上头说一声,调你来给我当帮手,以后就不必再去浣衣了。” 说这话时,他老脸有些赧然。别的虽不好说,但缝合这方面,小女郎可比他厉害得多,他给对方当帮手还差不多。 只是对方终究是罪眷,没脱罪籍,无法在军中担职。且大周军中,也没有女军医这个职。能把对方调来当帮手,免去劳役之苦,已经是胡郎中尽力能做的了。 不过他心中还是有些惭愧,又含糊道:“只是暂时这样,等你以后有了功劳,或许就能请陈将军帮忙上报,除去罪籍,免再受苦。” 陈将军是营里官职最高的人,管着营中三四千人及永丰镇附近的长城防御。 李禅秀等的就是胡郎中这句话,自然点头说好,接着又谦逊感谢一番。 他原本目的就是想借缝合之术,打动胡郎中,来他这里当帮手。至于脱罪籍,他倒未必会在这留那么久。 “好好好!”胡郎中见他答应,心中也更喜,忍不住起身搓着手,高兴之色溢于言表。 原地又踱两步,他忽道:“那你下午就不必再去照看伤兵了,先留在这边帮我整理药材,抄抄药方。” 这其实是变相照顾李禅秀。 胡郎中的医术虽算不上厉害,但也绝不是庸医。全营三四千人,大大小小的伤和风寒发烧,全靠他治。可说一旦打起仗来,不少人的性命都悬在他身上。 营中守将倒是向上面呈请过几次,希望再调个军医过来。但边境本就缺郎中,永丰镇驻兵又只有三四千,平时战事不算多,上面早把仅有的人手都派到更紧要的地方去了。 所以对胡郎中这个仅有的郎中,营中给的待遇一直不错。药房有炭盆,把房间烘得暖烘烘的,不像流放罪眷们住的营帐,只有木柴烧的火盆,烟熏不说,晚上火灭了后,账内不多时就变得寒冷无比。 此外还有茶水供应,药房的活也不重,只是整理药材、给伤兵拿药,比去浣衣轻松得多。 不过对李禅秀来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现在能接触到药材。 原本在他计划里,起码要和胡郎中熟悉几日,才好向对方提出到药房干活。没想到意外救人后,竟让他计划比预想中提前且顺利许多。 当然,能避免再被蒋百夫长骚扰,也是一个好处。 李禅秀目光清透,闻言忙答应下来,且再次道谢。 胡郎中对此也很满意,领他到药房讲了些注意事项后,便有些急不可待地出去继续研究缝合之术了。 李禅秀目送他走后,视线便移向摆放在墙柜中的药材,一一逡巡。 梦中他虽没真正当过郎中,但跟那位游医学习时,也帮人治病、开药。后来行军打仗,更常跟军医打交道。 尤其胡郎中这里大多是些治风寒、外伤的伤,他都认识,整理起来并不难。 最重要的是,能随意接触这些药材后,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配出自己急需的药。 他天生畏寒,是因母亲在怀他时,被宫里派人去强行灌了寒药堕胎。可惜他命大,并未死去,只是身体还是受到影响,出生便带寒毒,时有发作。 之前在流放的路上生病,和这次风寒迟迟未愈,都与这寒毒有关。 如果不尽快配出能暂时压制的药,等发作时,必然煎熬难忍。 虽然游医教的吐纳法也有用,但并不能根治。且吐纳法需长期练习,效果才佳。可眼下他却等不了那么久,距下次寒毒发作,只剩不到七天。 当年他母亲被迫喝的那碗寒药,出自宫中秘方。后来父亲冒险联系外面的旧部,几经周折才找到能暂时压制寒毒的药方。 只是,梦中他流落西羌时,就是因寒毒发作,照药方抓药时,被游医猜出身份。 可见当年那碗寒药只有宫中才有,哪怕是能暂时压制毒性的药方,都有可能被有见识的人看出端倪,进而使他有身份暴露的危险。 李禅秀敛眸沉思,虽然胡郎中的医术并不算顶尖,但他却不敢冒险,像抓治风寒的药那样,经对方的手抓药。 所以到药房干活,自己私下取药,是最好的办法。 且接近胡郎中,等日后对方信任自己,有需要采买药材的时候,自己也能借机跟他一起离营,到附近县城去,给将要来寻自己的父亲旧部留下暗号。 毕竟营中认识药材的人,只有他和胡郎中,对方以后必会倚重他。 不过这是之后的事。 眼下趁整理药材的机会,他先将自己需要的药准备了七七八八,只是整理结束,他神情却又凝重—— 还缺两味药材。 李禅秀微微蹙眉,营中暂不缺药,短时间内,胡郎中肯定不会去县城。而自己身为罪眷,无特殊情况,又没有离开营寨的机会…… 该如何办?借口伤兵营有伤兵需要这两味药?但那些伤兵需要哪些药,胡郎中都清楚,便是伤得最严重的张河,也是皮肉伤…… “刷拉!” 正思忖时,外间忽然传来门帘被掀开的声音,接着胡圆儿脆生生的声音传进。 “爷爷,陈将军派人来问,那天抬回来的那个血糊人怎么样了?” 胡郎中似乎愣了一下,纳罕道:“这么多天没问,陈将军还记得这事?” “说是郡守派人来问粮草被劫的细节,将军才有想起这人,问醒了没,要是醒了,叫他过去回话呢。”胡圆儿又脆声道。 “啧,还醒?都快没气了。”胡郎中头也不抬,继续研究缝合法。 胡圆儿:“好嘞,那我就这么跟将军回。” 说着掉头就要走—— “等等,回来!”胡郎中忙喊住他,没好气道,“你要害死你爷爷我不成?他好歹是将军,能这么跟他说话?” “那我怎么回?”胡圆儿又转回头,一双眼睛圆溜。 胡郎中沉吟,道:“就这么跟他说,你爷爷已经尽力了,但人还是没醒,且估计也撑不了两天了。” “好嘞。”胡圆儿再次转身。 …… 隔间的门帘后,李禅秀缓缓退回桌旁,目光落在不远处药柜上,似在沉思。 等胡圆儿离开,外面没了动静后,他方收回神思,理了理衣服,神情自然地走出去。 胡郎中还在研究缝合法,见他出来,有些惊讶,接着不等他开口,就先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你看这里,还有这处……” 他指着自己方才记的要点,等不及似的说出几个疑问。 李禅秀看后,思索片刻,一一解答。 胡郎中听得入神,在他说完,又凝神思索片刻,渐渐露出拨云见日之色。 等回过神,才想起李禅秀还站在旁,不由一抚额,道:“瞧我,一想事就容易走神,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李禅秀露出微笑,说药材已经归整好,又说了一些整理时发现的问题,最后方不经意提起:“刚才我听胡圆儿来说什么血糊人……” “哦,那个人啊。”胡郎中提起一直躺在伤兵营角落里的人,不由叹气,“也是个可怜人,刚抬回来就快没气了,我给他拔了箭,敷了药,剩下就只能看他造化了。” 非是他冷血凉薄,而是在军中看多了生死,可怜不过来。且能做的他都做了,余下也只能听天由命。 “不过他昏迷这么久没醒,脉搏也越来越弱,估计啊,悬。”胡郎中摇头又叹。 李禅秀闻言,神情似有些迟疑。 胡郎中见他好像有话要说,忙摆手道:“有话直说就行,不必拘泥。” 李禅秀抿唇,这才开口:“我这几日也给那人换过药,今日仔细看他箭伤,发现……应是伤口有毒。” “有毒?”胡郎中闻言惊讶,随即回忆,沉疑开口,“可我观他伤口,并未有发黑、发青迹象,反而血的颜色……” “血的颜色过于鲜艳。”李禅秀接道。 胡郎中本想说“血的颜色正常”,听他这么一说,不由一咳,厚着老脸点头:“对对,确实如此。” 李禅秀继续:“这是胡人的一种狼毒,性寒,无色无味,入血也不会产生特殊变化,只会使血的颜色过于红艳。” 胡郎中瞠目,喃喃:“是毒?竟然是毒?怪道我没能发现……” 他一个普通郎中,平日最治的最多的是外伤和风寒,对毒还真没什么研究。 在原地踱了两步,想到方才陈将军使人来问话,他忽又问:“既如此,你可知道解法?” 李禅秀微笑,缓缓道:“恰听祖父说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刚才整理药柜,发现要熬制解药的话,还缺几味药材。” 5、第 5 章 要给那人解毒,确实还需几味胡郎中这里没有的药。 只是向胡郎中口述时,李禅秀带着私心,将自己缺的两味药也添了进去。 说完这些,他神色不动,只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捏紧。 胡郎中听后沉吟,道:“这几种药不算难找,我让人到附近县城买就是。” 作为营中唯一的军医,上头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跑腿的小兵,方便有急事时差遣。 如果是大批量购买药材,胡郎中肯定要亲自去,免得其他人因不识货买错药,或被骗,买了次等药材。 但只是先买几味药救人,就不必他亲自跑一趟了。且他这老胳膊老腿,还不如那小兵骑马跑得快。 李禅秀微不可察松了口气,又道:“救人要紧……” “对对,我这就叫人去县城。”胡郎中同意点头,转身就去掀门帘喊人。 李禅秀彻底放下心,目光微微垂落。 作为回报,他会尽快治好那个人,至于那两味药……只有两味,不至于被看出端倪。 . 永丰镇到最近的县城有三十余里,骑马需一个多时辰。胡郎中安排的人傍晚出发,回来时天早黑透。 李禅秀以救人要紧为由,一直留在药房这边等。 待药买来,他便连夜熬制药膏。 配药时,当着胡郎中的面,他将自己需要的那两味药也取出,放在旁边。但在胡郎中转头看别处时,却迅速将药连纸一起抓进手心,缩进衣袖里。 余光瞥一眼不远处的人,然后低垂眼眸,修长手指捏着汤勺,在黑乎乎的汤药锅中搅拌,假装已将药倒进锅中。 所幸胡郎中并未察觉。 他神情自若,熬好药后,将深黑黏稠状的药膏刮进钵中。 胡郎中走过来奇问:“这就好了?” 李禅秀点头,将钵交给他,笑道:“麻烦胡老先生了。” 解毒的事宜早不宜迟,但此刻已是深夜,营帐中的伤兵都已休息。他身份上是女子,不便像白天那样直接进去,由胡郎中去更合适。 胡郎中忙接过钵,道:“不麻烦,都是分内的事。” 然后让他也早些休息。 李禅秀面上带着一贯笑意,在他走远后,笑容才渐渐消失。 他转身快步回药房,将门帘关紧,扫视一圈四周后,才微垂纤长浓睫,从衣袖中拿出藏起的药包。仔细清点后,他不明显地松一口气,随后皱眉,将纸包又折好,放进衣服的夹层里。 女眷住的营帐到伤兵营这边还有段距离,已至深夜,营中巡查严格,不便再回去。李禅秀方才已和胡郎中说过,今夜就暂在药房休息。 药房没有床榻,好在放着炭盆,并不冷。他将几张座椅并排放,和衣而眠,先将就了一夜。 翌日,李禅秀醒后,还是回女眷们住的地方用饭。 徐阿婶见他回来,提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急忙拉着他问有没有事。 “可吓死我了,昨夜你迟迟没回,还以为你又被那谁为难,找人打听,才知是留在胡郎中那。”徐阿婶拍着胸口道。 李禅秀笑着先捏捏她身旁女儿的脸,然后宽心道:“没事,是在胡郎中那有点事,耽搁了。” 顿了顿,笑意又减淡几分,道:“蒋百夫长暂时应该不会再来为难我,不必担心。” 胡郎中是军中仅有的郎中,虽没什么职权,但营中上到将军,下到士卒,无论谁受了伤,都靠他治。 现在他在对方手下干活,且颇受重视,蒋百夫长就是再放肆,也该知军医不能随意得罪——除非他不长脑子。 不过……想到蒋百夫长那五大三粗,好像确实只长斤重不长脑子的样子,李禅秀目光微闪,忽然又有些……不太确定。 也是赶巧,他用完朝食,回到药房,就见蒋百夫长的两个手下晃悠进来。 那两人看见他,显然也吃一惊,其中一人立刻问:“你怎在这,不去浣衣?” 李禅秀瞥他们一眼,淡声道:“胡郎中调我来药房干活,两位不知?” 两人一愣,倒是确有听说昨日伤兵营有个小女郎,居然给一个肠子都断了的人缝伤,还硬生生将人救了回来,因此颇受胡郎中重视,被调到了药房。 不过他们不知那人就是李禅秀,此时听闻,不由对视一眼,明显有些意外。 李禅秀不耐看他们大眼瞪小眼,问:“有什么事?” 两人面面相觑,显然也知胡郎中不好得罪。毕竟在这边塞之地,谁敢保证自己以后没个受伤病痛的时候? 其中一人犹豫,决定先不管这事,等会儿回去报给蒋百夫长知晓就是,于是只说来意:“我们来拿药。” “什么药?” “治皮外伤的药。” 一听就知是替蒋百夫长拿的。 毕竟对方不久前才因外出喝酒,被李禅秀设计让营中的陈将军撞见,挨了军棍。 李禅秀眼睫轻垂,掩下轻讽,说:“等会儿。” 然后转身,从药柜里翻拣出一个白瓷瓶,迟疑一下,又拿过旁边另一个瓷瓶,将药粉倒进去些,摇匀,盖上塞子。 “行了,拿去吧,每日用三次。”疼不死他。 两人见他给得这么爽快,没有为难,反倒迟疑。 “你这药不会有问题吧?” “什么药有问题?”李禅秀还没回答,胡郎中恰巧阔步走进来。 看清两人拿的药瓶,他顿时气得胡须差点翘起,道:“这是我前几日刚配的上等跌打损伤药,一般不是严重的伤,我还不给他用,嫌有问题就别拿,给我!” 两人一听,赶紧把瓷瓶往怀里一揣,连声道:“不不,误会,我们就随便说说。” 说着放下两吊铜钱,转身就走。 在军营,只有因战事或其他公务受伤,才能免费拿药,其余情况都得自己花钱,尤其是蒋百夫长这种犯错挨了军棍的。 李禅秀唇边噙笑,见两人走远,又扬声提醒一句:“记得一日三次,另外这药洒在伤上会比较疼,但疼才有效——”个鬼! 只会又疼,好得又慢,毕竟他掺了点别的无伤大雅的药。 胡郎中点头:“确实,疼才好得快。” 不过他不认识那两人,也没再管,很快跟李禅秀说起旁的事—— “对了,调你来给我当帮手的事,上头已经同意了。另外昨晚那个人用了你熬的药后,情况好像是有些好转。” 李禅秀点头,那毒是胡人常涂在箭上的一种毒,虽不容易被发现,但发现后,就不难解。敷上药后,身体若没什么大问题,快的话,一两日就能醒。 不过具体情况,还得他去看后才好判断。 “也对。”胡郎中听他这么说,很是同意,但犹豫一下,又斟酌,“另外伤兵营账里还有两个人,之前伤得有些严重,伤口较长,又不想让我用火烫法止血,伤口愈合得一直比较慢……” 李禅秀会意,笑道:“我先去帮他们缝,正好您在旁可以多看几遍。” “对对,我正是这个意思。”胡郎中高兴抚掌,觉得这小女郎真是个爽快人。 . 到了伤兵营帐,李禅秀先去帮胡郎中说的那两人缝合伤口,接着又去看张河。 张虎今天不在,据说被上头叫去问昨日遭伏击的详细情况了,现在在旁照看的,是两兄弟的一个同村好友。 张河之前醒过一次,此刻又昏睡了。李禅秀看过情况,见他果然有些发烧,开了个方子,让照顾他的人先去药房找胡圆儿抓药。 胡郎中在旁拿着纸笔,赶紧把要点一一记下。 最后两人才走到最里面的那个角落。 昨天跟李禅秀打招呼的伤兵见他过来,又热情开口,只是今天的话却不同—— “沈姑娘,又来给这人换药啊。” “胡郎中昨夜刚来给他换过。” “沈姑娘,是不是这小子也能救活?” “我看他之前都快断气了,今天脸色竟又有些好转,您不会是神医吧?” “哎,这人可真是好命,能遇见沈姑娘您!” 因着昨天的事,伤兵们对他显然比之前敬重。毕竟说不准哪天,他们只剩一口气从城墙上下来时,还能寄望被缝两针救命。 李禅秀对他们的热情招呼回了个微笑,然后看向那个依旧安静的角落—— 木板床上的人情况确实好些了,沾血的甲衣被剪开拆走,身上污血也被擦净,换了身衣服。只是右手仍紧紧握着那柄弯刀,指骨像石头雕刻一样,坚不可动。 俊朗的脸上有了些血色,只是眉目依旧紧闭。应是有人刚给他喂过水,之前干裂的嘴唇微微湿润,很薄,形状竟很好看。 李禅秀微微收回视线,看向他胸口位置,忽然一抬手,将遮住箭伤的衣襟拉开。 结实漂亮的线条瞬间显露,胸膛处缠着白布条包裹伤口。 胡郎中暗暗咋舌,女子行医多有不便,但这小女郎……是真不把男人当男人啊,这衣服,就这么随手一把就扯开了? 李禅秀目光落在床上人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布带上,指尖下落时顿了一瞬,然后利落将其拆开。 要清理药膏时,胡郎中忙说:“我来吧。” 李禅秀摇头,说不用,然后动手将伤口处黑乎乎的药膏擦掉,又用布巾沾着温水,将残余的黑色也擦去。 伤口已经出现愈合之势,显然对药性吸收很好。但之前一直没处理好,使箭伤位置有些化脓,伤口比最初扩大,要完全愈合还需不少时间。 “我帮先他处理一下,再缝合吧。”李禅秀拿出工具。 胡郎中一听他要缝合箭伤,赶紧又拿出纸笔,接着观摩记录。 之前打招呼的伤兵也忍不住都凑过来,被胡郎中瞪了一眼,才讨好笑笑,后退些距离。 “还真能救活啊?” “不好说,昨天张河虽然严重,但好歹还能哭爹喊娘,有□□气在,但这个……听说之前都快没气了。” 几人低声私语,有盼好,又不住摇头的。 李禅秀仿佛没听见,他拿出用烈酒擦洗过的刀剪,清冷的侧脸带着专注与沉静,目光认真,小心处理伤口位置的腐肉,没有丝毫不适。 胡郎中边帮他递工具,边拿笔“唰唰”记录,心中暗暗惊讶又佩服。 昏迷中的人显然能感受到疼痛,锋利刀刃割开伤口血肉时,他握刀那只手蓦地用力,手背青筋暴露,指骨泛白。才恢复血色的脸也霎时苍白,额上冒出细密冷汗。 李禅秀和胡郎中都太过专注,没第一时间察觉。 忽然,握刀的指骨颤动了一下。 接着浓密眼睫也剧烈抖动,像翅膀被黏住但不停震动,将要挣脱的蜻蜓。 蓦地一下,蜻蜓挣脱,剧颤的眼皮睁开,眼底如浓稠墨染,却空茫没有聚焦。 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李禅秀终于讶异抬头,秀丽清湛的双眸猝然对上一双如碎墨凝结,逐渐聚焦的眼睛。 没等他反应过来,眼睛主人猛地坐起—— 锵然一声,寒刃出鞘。 眼前刀光一闪,下一瞬,刀已架在颈间,寒气逼人。 李禅秀几乎下意识要出手,但察觉没有杀意后,又硬生生止住。 无视颈侧寒刃,他偏头去看刚坐起的人。 对方正剧烈喘气,神情却空茫,显然拔刀只是醒来后的本能反应。 6、第 6 章 周遭一片寂静,胡郎中拿笔的手都僵了。 忽然“啪嗒”一声,手中的毛笔落地。他颤抖手指,指着刚醒的人,不知是震惊还是激动:“你、你……” “这是诈尸了?!” 一个围观伤兵先震惊开口。 “去去!人本来就没死,什么诈尸?”胡郎中回神,立刻没好气道。 伤兵“啧”一声,道:“之前可是您自己说,人就差一口气了,跟死了没区别。” 胡郎中顾不得捡起笔,赶紧上前想拿开刀:“诶诶,这是干什么?小女郎是在帮你看伤,别激动,赶紧先把刀放下。这里是伤兵营帐,你从战场回来了……” 一些从战场上被抬下来的昏迷伤兵,刚醒时,会误以为自己仍在战场厮杀,本能地攻击周围人。 胡郎中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对此很了解,赶紧解释一通。 但解释完,这人仍一动不动。 他表情倒不似其他有这状况的伤兵那样狰狞,但……就是没什么表情,只空茫看着离他最近的李禅秀,仿佛刚才胡郎中的那些话,他并未听见。 胡郎中不由走近到两人身旁,瞧瞧他,又瞧瞧神色如常的李禅秀,暗忖:该不会是还没醒,在发癔症? 他不由抬手在这人眼前挥了挥,眼睛没动,又去拿刀身,也不动。 “嘶,这倒是奇了。”胡郎中纳罕。 李禅秀这时低眸,余光轻瞥,忽然道:“你的伤口流血了。” 声音清润,不疾不徐。 终于,这人有了反应,缓缓低下头。 胸口的箭伤因刚才剧烈动作,有些崩裂,渗出鲜血。 只是方才还出手迅捷的人,此刻却像反应忽然迟钝,一直盯着伤口不动。 直到李禅秀抬手捏住他的刀身,他终于有了反应,再次抬头。 然而在他注视下,刀像失去了反抗能力,被慢慢拿开,放下,连带着他的手臂一起。 他古怪地看向自己的手臂,又看向李禅秀,对上一双清冷秀丽的眼眸。 “躺下。”眼眸的主人开口,容色平静。 他没动,像刚醒来,充满警惕的猛兽。 李禅秀忽然伸出手指,微凉指尖触碰到他胸口的皮肤,视线与他相对。 他瞬间僵住,望着李禅秀,然后就像那把刀一样,被推着,缓缓躺下。 躺下时,他的视线仍一瞬不动地锁在李禅秀脸上。 指尖很快收回,皮肤上的凉意也转瞬消失。他喉结似乎动了一下,目光依旧定定望着李禅秀。 李禅秀感觉很奇怪,但无意多想,很快拿出针线,继续帮他处理伤口。 胡郎中见状,终于松一口气。 周围空气也像忽然从凝滞中恢复,伤兵们的嘈杂声音又隐隐传来。 甚至有几个好奇的伤兵忍不住靠近几步,昨天那个断腿伤兵也拄着拐过来,神情震惊又惊讶:“还真救活了?奇了呀!” “多亏沈姑娘,沈姑娘真是神医。”旁边另一人道。 “这家伙运气可真好,跟张河那小子一样。” “欸,你可要好好感谢沈姑娘,要不是她,你这条命只怕已经没了。” 间或传来的声音并没影响李禅秀缝合,似乎也没影响到躺着的人,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侧。 处理伤口时很疼,针线穿梭皮肉,这人竟也不吭一声,甚至视线都没动一下,一直在看他。 换做是张河,恐怕早疼得喊“娘”了。 李禅秀一边落针,一边竟还能分出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终于缝好最后一针,他剪断细线,忍不住抬头,问仍在看自己的人:“你在看什么?”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他秀丽的眼眸闯进对方眼中。 对方似乎怔了一下,接着竟忽然偏开头,不再看了。但过一会儿,又转回来。 李禅秀:“……” 很奇怪的一个人,他心想。 像一路跟着人的狼犬,被发现后连忙藏起来,但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出来继续跟。 但这似乎跟他没什么关系。 李禅秀收好工具,起身时忽感到腹中一阵饥饿,才发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军中只供两顿饭,现在还没到吃第二顿的时候。好在他用朝食时,偷偷藏了半块粗饼,药房有热水,去那边用水泡着吃就行。 于是匆匆跟这人说几句伤口要注意什么,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进去,就又跟胡郎中说自己有点事,要先离开一阵。 胡郎中摆手,道:“没事,你去忙吧,我再看看其他伤兵。” 看有没有哪个幸运的,能被他抓来缝两针,练习练习。 几个伤兵们丝毫不知“危险”将至,李禅秀一走,他们就围上前,有看热闹的,也有好奇问话的—— “兄弟,你这回可真是大难不死啊!一千多人,就你一个活着被抬回来,本来都快不行了,又遇到沈姑娘,被她救了,真是祖上烧高香了啊。”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 “你手里这把刀是哪来的?” 刚醒来的青年只看他们一眼,就移开视线,静静不说话,只有那只手仍一直握着黑铁弯刀。 “兄弟?” “怎么不说话?” “对了,你是不久前刚被招募来的吧?我在营中也挺久了,看你好像有些面生。” 又有几人问他,但他依旧不答,只维持平躺着,目光静静望着帐顶。说好听些,像在望着帐顶出神,说不好听些,像根本没听懂大家说什么。 如果不是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一直睁着,简直和之前昏迷时没两样。 “不会是个哑巴?”有人压低声猜测。 话刚落,空气中传出一声“咕”,是这人肚子在响。 “……” 有人拿了半个馒头给他,但他仍不动,依旧安静望着帐顶。 “嘶,可能还是个傻子!”饿了都不知道吃。 “胡郎中,胡郎中!快别抓人缝针了,赶紧来看看,这人不大对劲!” . 李禅秀回药房后,下午就没再去伤兵营。 被调到药房后,伤兵营的很多活都不需他再做,吃完饭没事,他去药庐帮徐阿婶煎了会儿药。 胡郎中一直没回来,到了晚上,才听去询问消息的胡圆儿回来说,对方被陈将军叫去了,连同中午刚醒的那个人一起。 “肯定是问粮草被劫的事,我爷爷跟着过去看看,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回。”胡圆儿脆生生道。 李禅秀心中权衡,他不想回女眷营帐那边休息,一是不方便,二是他毕竟是男扮女装,不是真正女子,能不住那边,还是尽量不住那边比较好。 于是他借口还有药方没抄录完,留下陪胡圆儿一起等。 然而直到深夜,燃着的油灯只剩豆大火光,胡圆儿也趴在桌上睡着时,胡郎中才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进来。 抬头见李禅秀这么晚还没回去,他显然有些惊讶。 李禅秀搁下笔起身,指指趴在桌上睡着的胡圆儿,微笑解释:“胡圆儿说你一会儿就回来,正好我还有些药方没抄,就陪他一起等了等,没想到……” 说着,他看一眼外面的黑夜,意思是自己也没想到会等这么晚。 胡郎中顿时明白,叹道:“这小子,说着等我,自己倒先睡了。” 然后对李禅秀感谢道:“有劳你了。” 他以为李禅秀是因胡圆儿年纪小,不放心他一个人,才陪着一起等,把孙子抱进隔间后,出来又是一番谢。 李禅秀摇头表示不用,虽然确实有几分不放心胡圆儿一个人,但也有私心。 胡郎中这时叹气,又道:“你没走也好,我正想跟你说个事,今天陈将军把刚醒的那个伤兵叫去问话,顺便把我也叫去了……” 李禅秀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此事,不由顺着话道:“我听胡圆儿说,是问之前粮草被劫的事。” 接着迟疑:“可是那人被用了刑,伤又加重了?” 毕竟胡郎中此刻的神情看着不太好。 胡郎中摇头,道:“倒是没用刑,而是……” 他语气似乎斟酌了一下,才继续:“这个人他失忆了。” 失忆? 李禅秀闻言愣住,随即想起那人刚醒时神情空茫,之后又一直盯着他看,顿时有些明白。 难怪对方醒来后,反应如此奇怪,原来是失忆了。 听说有些鸟雀刚破壳时,因对世间一无所知,会对见到的第一个动物产生好感。想来这个失忆的人也跟鸟雀一样,只是因醒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他,才一直盯着看罢了。 不过胡郎中说这些,目的肯定不是单纯要告诉他,对方失忆了,莫非…… 果然,胡郎中很快道:“陈将军希望他能想起,让我给他治疗,但我没治过失忆的人,实在无从下手。你看,你有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能试着给他看看?” 李禅秀闻言迟疑了,他也没治过失忆的人,不过…… “只是先试试看,不必担心治不好,我看陈将军其实也没抱什么希望。且你只是帮我,若治不好,我去跟陈将军说就行。”胡郎中见他犹豫,又补充一句。 李禅秀这才点头:“那我就试一试。” 接着目光微动,借机又道:“但治疗失忆,需时常过去给他针灸,女眷营帐离这边较远,我能否以后就住药房,这样来回也方便一些?” 胡郎中正想说今天已晚,问他要不要在药房将就一晚,没想到他先开口,且还是要以后都要住这边,忙道:“妥,妥!你尽管搬就是,我让人在药房的里间放一张木板床。” 药房跟他们爷孙俩的住处只是连着,并不是同一处,不必担心小女郎住在这,于名声有碍。 且他先前就觉得女眷营帐太冷,离伤兵营这边又远,万一有个急事,深夜去喊小女郎来,也不方便。 只是对方毕竟是小女郎,非是男子,他先前不好开口说这些。没想到李禅秀主动提出要般过来,他自是欣然说好。 李禅秀见他同意,也微松一口气,觉得总算可以从女眷营帐搬出来了。 只是,又利用了一下今天刚醒的那个人,虽然对方并不知。 . 翌日,李禅秀一早就先回女眷营帐那边搬行李。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都是些旧衣、破被褥。只有一串佛珠,是他特意藏在被子夹层里,不能丢。 那是父亲在他离京前,亲手为他一颗颗磨的,希望能护他平安。 他还记得离京计划实施前的几天,父亲经常整夜不睡,有时深夜他醒来,还能看见对方到他床前,叹息着给他掖紧被子。 他当初是诈死先离开太子府,然后金蝉脱壳,被从棺椁中换出,借了流放身份离京。 那天吃了假死药,他有些不安地躺在床上,等待失去意识的时刻来临,以及未知的未来。 父亲就在那时将这串佛珠戴在他手腕,轻抚他的头顶,叹息般道:“蝉奴儿,别怕,阿父很快会去接你,到时我们父子再团聚,便都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再不受笼网羁绊了’1。” 然而在梦中,这一别,他们父子就再未见过。 李禅秀握着从被褥中找出的佛珠,眼眶微红。 好在父亲此时尚在京中,虽被困,但一时无性命之忧。 只要西北不沦陷,只要他不像梦中那样流落西羌,让父亲误以为他已死去,以至哀毁过度,折损寿元,他们就能再团聚。 所以眼下这些困境不算什么,何况依靠那些梦,他的处境已经改变许多,以后也会越来越好。 李禅秀很快又收拾心情,重振精神。 忽然帐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近,他忙收起佛珠手串。 7、第 7 章 进来的人是徐阿婶,知道李禅秀要搬走,她很是担心,更有些不舍。 “虽然营帐这边艰难,但好歹是住在军营西北角,离那些糙兵糙汉们远。且大家都是女眷,住在一起,万一有个什么,也好互相照应。现在你一个人搬到药房,那边出入都是士卒,万一有品行不好的……我看实在是不安全。” 李禅秀轻咳,这话确实没错,但问题是,他不是女眷。 于是含混说了些搬过去的好处,诸如有炭盆,晚上不会冷之类。 徐阿婶见他已经决定,也只好叹气,帮他一起收拾东西,然后又帮忙送到药房。 忙完这些,已近巳时。 李禅秀用完饭,带上药箱,去往伤兵营。 营帐中正有人小声议论昨天刚醒的那个人,他经过时听了一耳,才知胡郎中昨晚还有许多细节没讲。 据说陈将军昨天把那个刚醒的人叫去主营帐后,问了整整两个时辰,愣是一句有用的话都没问出。 不是这人嘴硬,而是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倒是记得自己姓裴。 陈将军叫人拿出兵册核查,查出那一千个押送粮草的士兵里,确有个叫裴二的人,年龄情况恰好能对上。 当初那一千名押送粮草的士兵里,有将近百人是三个月前新招募入营,这个裴二就是其中之一。 因刚入营不久,就被派去运送粮草,营中人跟这一百人都不熟悉,更没人认识裴二。 估计认识他的人,都在那已经死去的一千人里。 至于家人—— “这就更惨了,他是北归的流民,家人都在北边死在胡人手里。” 北归流民,是对从北边被胡人占领的地方南逃回来,重回大周的原大周子民的称呼。 当今皇帝当年夺权登基,为保住自己的皇位,拱手将北地大片领土让给胡人,徒留那片土地上的子民遭受屈辱和践踏。许多人不堪忍受胡人统治,纷纷南逃。 且不少人因在北地时,亲人惨遭杀害,逃回大周后,又会主动参军,抵抗胡人。 想来这个裴二也是这种情况,他来的时候孤身一人,没有家人朋友。刚到营中,除了和他一起参军的那一百人,亦没别人认得他,不久后就倒在押送粮草的途中,令人叹息。 当时那一千人里,有不少人尸体埋没黄沙,并未被寻回,其中就包括裴二。 现在想来,他其实并未死,而是唯一活着被抬回来的那个。 “所以已经确定他就是那个裴二了?” “这还能有假?陈将军亲自让人拿兵册核验过,且他被抬回来时,穿着咱们这边普通士卒的甲衣,上面都是胡人的刀砍出的痕迹,还中了胡人的毒箭,又是在粮草被劫的附近被找到的,不是裴二,还能是谁?” 说话的伤兵声音虽刻意压低,但营帐就这么大,且他在的位置离那个角落不算远,李禅秀可以确定,角落里的那个人肯定能听见。 但那人就像神思被抽离在世间外,对周遭的议论浑然不觉,仿佛他不是被讨论的那个。他单手垫在头下,另一只手仍握刀,仰躺在床,一直静静望着帐顶。 许是察觉到李禅秀的视线,他忽然偏头看向这边,眼睛漆黑乌沉,像点了墨,看不出情绪。 这张脸因此刻人醒着,似乎变得冷峻许多,也更俊逸。 旁边伤兵正猜测,他在北地时可能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因家中被胡人劫掠,才沦落至此。 “都是在边塞风吹刀割,你看他就不似咱们这般黑。” 李禅秀和角落里那人都仿若未听见,静静对视了这么一瞬。 忽然,他从床上坐起,身上疏冷似乎也在看见李禅秀时消散。 李禅秀被他发现自己在看对方,视线也不避让,提着药箱径直走过去。 对方依旧沉默如金,随着他走近,视线一点点上抬,很快又径直落下,落在他的药箱上。 李禅秀放下药箱,从中取出装药膏的钵,温声开口:“我是来给你换药的。” 对方沉默一会儿,忽然将手伸过来。 那只手指骨分明,修长整洁,指腹和掌心都覆着厚茧,应该常握着什么兵器,但并不是握刀的那只手。 李禅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要自己上药。 能不用自己动手,他自然愿意,忙将钵递过去。只是钵被拿走时,手指碰到对方指腹,触感有些粗粝。 两人同时抬头,视线相撞。 李禅秀很快松开手,不知为何,他下意识转开视线。 片刻后,再转回来,他发现对方竟不知何时背过身去,褪衣上药。 应是顾及他是“女子”。 李禅秀:“……” 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再次侧过身。 没想到这人失忆了,还记得男女大防之事。 他虽自小就扮女装,但从小到大,跟他一起生活的只有父亲。父亲自不会真把他当女儿养,所以和男子打交道时,他常意识不到男女大防这件事。不过都流放到了军营,想防也是没条件…… 正想着,对方已经上好药,将钵还了过来,微抬目光看他。 李禅秀收回神思,接过后放进药箱,又拿出银针,对他道:“坐近一些。” 正在整理衣服的人一僵,漆黑的眼睛突兀看过来,令人心头一悸。 “帮你扎几针,看能不能恢复记忆。”李禅秀解释。 对方便老实了,很快坐到床边,乌黑眸子抬起看他一眼后,又身体微微前倾,方便他扎针。 像被驯化后,收敛了爪牙的狼。 李禅秀心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两人都没说话,空气一阵安静。李禅秀专心扎针,指腹轻捻银针。 “疼吗?”他另一手指尖按着对方额头,固定着防止移动,语气一贯轻柔。 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得到回答。 但空气沉寂几息,却突然响起一道干哑嗓音:“不。” 李禅秀惊讶,低头发现真是对方声音,不由无言——原来他不是哑巴。 裴二此刻闭着眼,额上抵着小女郎微凉的指尖,鼻间也尽是对方身上浅淡的药香。这样近的距离令他有些不适应,但…… 倏然,那一抹浅淡气息远离。 他蓦地睁开眼,黑眸中掠过一抹失落。 李禅秀不知何时已经拔下所有银针,退回到正常距离,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道:“好了,有想起什么吗?” 裴二沉默,摇了摇头。 李禅秀只是顺便问问,没指望真能治好。毕竟他没治过失忆,方才施针不过是扎在一些能提神醒脑、防止头痛的穴位。 不过见对方忽然又不言语,只是摇头,他有些奇怪问:“你怎么不说话?” 对方抬头看他一眼,指了指喉咙位置,嗓音粗粝:“难听。” 李禅秀瞬间明白,他是嗓子疼,且说话嘶哑。难怪刚才那个“不”字,听起来很干哑,应是他之前还是个血糊人时,身上刀上箭伤引发炎症,高热不止导致。 不过,嗓子不舒服,为何不告诉他或胡郎中?这人莫非是木头,不知道疼? 李禅秀摇头,正好他因风寒没好全,也经常嗓子不舒服,会随身带几片甘草。 他拿出其中两片,放到对方宽阔粗糙的掌心,笑道:“这是甘草片,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含一含,下次我来,再给你多拿几片。” 说完,他提起药箱离开。 裴二望着他的背影,良久后,低头看向掌心的两片甘草片,目光轻闪。 醒来后,他脑中一片空茫,只在被那位将军问话时,隐约记起一个“裴”字,其他一概不知。 他不知这里是哪,不知自己是谁,只知道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方才那个小女郎。 听那些伤兵说,是对方救了他的命。 在他躺在角落里无人管,只能静静等死时,是对方每日来给他换药…… 他忽然抬起头,视线又追上那道身影。 李禅秀已经走到帐门口位置,正在看张河的情况。 张河这次醒着,见到他显然很激动,一个劲儿感激,险些涕零。 李禅秀无奈,面上带着一贯的笑,温声告诉他不能太激动。 “没想到啊,张河这小子竟然真挺过来了。” “多亏了沈姑娘,谁能想到呢,他肠子都断了,还能救。” “对了,那边那位不也是,沈姑娘救的。” 几个伤兵感慨,又压低声音,眼神示意不远处的裴二。 裴二仿佛没听见他们说什么,视线慢慢从帐门口处收回,又看向手心的甘草片。 那位沈姑娘很厉害,医术高明,说话轻柔,秀丽的眸中总盛满笑意。 沈姑娘人也很好,伤兵营里的伤兵个个都称赞她。不过……她好像对谁都很好,对谁说话都轻柔,带着一样的笑意。 没有谁是特别的。 裴二握住手中的甘草片,片刻后,又仔细收好。 他躺回床上,继续单手垫在脑后,静静望着帐顶,却好似无法再回到之前的平静。 . 李禅秀离开伤兵营时,手里端着一碗张虎硬塞给他的饭菜——是营中专门给伤兵提供的。 军中伙食一般,最好的是伤兵伙食,其次是普通士兵,最差的,是他们这些罪眷的伙食。 比如伤兵的伙食里偶尔会有细面馒头,普通士兵有粗面饼,到了罪眷,就只有粗粝到刺嗓子的粗饼。 不过好的伙食,自然限量供给,只有住在伤兵营里的伤兵才能领,且每人每天限一份,其他时候也是粗面饼。 张虎塞给李禅秀的这份,显然是他替张河领的。因张河只能喝清粥,这好饭平时就被张虎和几个弟兄瓜分了,张河平日只能眼巴巴在旁看着。 但今天赶巧遇见李禅秀,张虎想感谢,又囊中羞涩,一时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就巴巴把这份饭菜先硬塞给他,说下次再送别的。 李禅秀摇头失笑,拒绝不了,只能收下。 不过,从被流放开始,除了上次在胡郎中那,他确实很久没吃过像样的食物了,尤其这份饭菜里还有两片肉。 还有徐阿婶,对方一直帮他许多,她女儿在流放来的路上生病,现在小姑娘瘦瘦小小,也需吃些好的。 想到这,李禅秀脚步忽然轻快,心情有种还在父亲身边时才有的难得轻松。 他一路来到药庐,看见挨在徐阿婶身旁的那团小身影,不由笑了笑,喊:“小阿云!” 小阿云倏地回头,看见他,瞳仁瞬间露出惊喜,忙起身跑过来喊:“沈姐姐。” 李禅秀揉揉她的头,领着她一起走回徐阿婶旁边。 徐阿婶见他特意端了好的饭菜来给她和女儿,不由吃惊,连连拒绝:“使不得,女郎你这么瘦,又大病未愈,每日还要给那些伤兵看伤,劳心劳力,应该自己吃才是。” 见她实在不愿要,李禅秀只好说:“那就一起吃吧。” “啊?”徐阿婶愣住。 最后三人一起用饭,李禅秀将一片肉喂给小阿云,看着小姑娘迫不及待吞咽,高兴得眉眼弯弯,仿佛这是此生欢喜的事,他不由也跟着轻笑,神情短暂露出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正吃着,忽然负责管理流放罪眷的官兵过来,粗声粗气喊:“都起来站好,去伙房把那边的罪眷也喊来。” 轻松气氛转瞬即逝,李禅秀和徐阿婶对视一眼,缓缓站起身。 徐阿婶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上前堆笑问:“官爷,可是有什么要事?” “去去!急什么?等会儿就知——”对方立刻挥手驱赶,但看见旁边的李禅秀,又一顿,最后放下手,缓几分语气道,“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罪眷被调到哪干活,都需经此人的手,显然胡郎中调走李禅秀的事,他十分清楚。 不过即便如此,这人也没客气太多。 李禅秀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果然,人到齐后,这人拿出一份公文,高声道:“这是新到任的郡守大人刚发的公文,之前那位郡守老爷允许婚配令的期限可再拖延半个月的事不算数了,从今天开始,所有适龄罪眷,都需在朝廷规定的期限内婚配……” 李禅秀还未听完,心头就笼上一层阴云,周遭女眷也一片哗然。 之前他没急着第一时间解决婚配令,一是这事实在不好解决,二就是今年雍州郡守允许延期半月。 他本想延期半月,父亲的旧部也许就能找来。且梦中西北防线差不多就在不久后被攻陷,也就是说,过不了多久,胡人可能南下,届时没人会再功夫管婚配令。 但雍州竟忽然换郡守了,梦中有这回事吗?李禅秀不知道,梦中并非事事都能梦得清楚,醒来后,也并非全都能记得。 且梦中此时他已经逃出军营,不仅要躲避官兵,还因风寒没好就强撑逃离,病得厉害,根本无从得知换郡守的事。 眼下按新郡守的公文,原本被延到二十五天后的期限,一下又变回十天后。 十天,这么短的时间,等父亲的旧部肯定来不及,还有什么办法能解决?难道真要像徐阿婶说的那样—— 他下意识抬头,就见徐阿婶和小阿云也正担忧望着他。 徐阿婶已经过了年龄,小阿云又太小,两人不在范围内,都不必担忧,只是替李禅秀发愁。 在场其他适龄的女眷,也都露出焦急彷徨的神情。有家人在身边的,已经开始商量要抓紧相看。 “要不还是像我上次说的,先相看个厉害的武官……”徐阿婶迟疑,见李禅秀神色凝重,又渐渐消声。 李禅秀勉强朝她笑了一下,道:“我再想想。” “哎。”徐阿婶猜他现在肯定心乱,也不多打扰。 实际上,李禅秀并未心乱太久。 他很快调整好心态,冷静权衡,最终咬牙决定,选择徐阿婶说的办法。 眼下这么短的时间,确实先找个人把婚礼办了最稳妥,而且要快。 不然蒋百夫长横插一竿,万一被迫要和对方成亲,到时无论怎么解决,他身份都有极大的暴露风险。 倒不如他自己找个稳妥的人,先把婚配令应付过去。只是一两个月,先把眼下难关度过再说。 只是成亲的人选,还需好好斟酌。 李禅秀心事重重地离开药庐,一路都在皱眉凝思。 回到药房,胡郎中竟也知道这事,跟徐阿婶一样,替他发愁。 若是别的事,他或许还能帮上些忙,但这婚配令是朝廷命令,新任郡守下的公文,他一个小小的军中郎中,能改变什么? 唉,小女郎这样好的人,偏偏有个罪眷身份。 胡郎中遗憾,斟酌着开口:“要不这样,你若有意相看,我可给你介绍几个。放心,都是知根知底的青壮大小伙子,有的还是伍长、什长,甚至百夫长哩。” 尤其当中有一个还是他的子侄。 胡郎中红着老脸,一阵咳嗽掩饰。 李禅秀愣住,没想到他也给自己牵起线,不由哭笑不得。 虽然感谢对方的好意,但他还是委婉谢绝了。 胡郎中似乎有些遗憾,道:“你若改变主意,就再跟我说。” 顿了顿,又补充:“若有什么难处,也可跟我说,也许我能帮上些忙。” 李禅秀点头感谢。 . 深夜,肆虐的北风呼啸,将营中竖着的大旗吹得猎猎作响,像猛兽呼号。 李禅秀躺在药房里间新置的木板床上,床前放着炭盆,房间暖烘烘的,仍在想白日的事。 非是他不领情,而是他成亲的对象,绝不能是那些真想和他成亲的人。 不说他其实男子,只说婚后该如何掩藏身份,就是个问题。且不仅要在对方面前掩藏,还要在对方家人面前。 再者,真正奔着成亲来的人,婚后怎可能不同房?除非对方呆呆傻傻,很好哄骗,才能瞒过去。 但他只是想解决婚配令,度过眼下这一两个月,不想刚解决一事,又多一事。同房这种事,尤其是和男子…… 李禅秀平躺在床上,一双秀丽的眼睛望向黑暗虚空,只是想想,便觉头疼。 其实,对方最好是个不聪明的,这样不容易发现他的端倪和秘密。万一到了要同房的地步,也好糊弄。 最好家里人口也简单,没什么亲人…… 只是这样的人,实在难寻,谁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玩笑?便是自己于对方有恩,也…… 嗯?有恩? 8、第 8 章 李禅秀脑海倏地闪过一个想法—— 他在伤兵营照看过不少伤兵,但大部分时候,那只是他需要干的活。 且能答应他条件的,一般恩情恐怕不行,起码得是救命恩情。还要不太聪明,家里人口简单…… 算下来,也就张氏兄弟……以及那个裴二。 张虎这个年龄,家中定然已经娶妻。至于张河,伤成那个样子,万一蒋百夫长恼怒来寻衅,恐会被一拳打死。 剩下就只有裴二了,裴二…… 李禅秀默念这个名字,困意来袭,渐渐进入梦乡。 . 翌日。 李禅秀没什么精神地用完朝食,中途打了个呵欠,眸中迅速蒙上水雾。 睫羽扇了扇,视线变清晰后,他才提起药箱去伤兵营。 可能是昨夜想事情想到太晚,没睡好,他今天有些精神不济,醒来后只觉头疼,昨晚都想了什么,也混混沌沌。 路上他没注意周遭情况,刚到伤兵营门口,忽然被人拦住。 “沈姑娘。” 竟是蒋百夫长那两个手下。 李禅秀神思回拢,抬眸看一眼,掩下心中淡淡厌烦。 他不欲理这两人,绕开路继续往前走,却再次被拦住。 “干什么?”他语气平淡问,唯独对蒋百夫长和他的这些手下,不会有一贯的微笑。 “沈姑娘。”其中一个兵卒笑了笑,再次开口,态度倒是比前几日好些,但说出的话却—— “蒋百夫长前天用了你给的药,伤势没见好转,恐怕还需你亲自去帮他看看。” 李禅秀皱眉:“我现在在药房干活,且只是给胡郎中当帮手,不会给人看伤。他若需要,你们可以去请胡郎中。” 说完再次绕开欲走。 “瞧您这话说的,”另一个兵卒也拦住他,“谁不知道您医术高明,连肠子断了和快要死的人都能救回来。且你不会看伤,提着药箱来伤兵营干什么?” 自然是替裴二扎针看伤。 李禅秀蹙眉,不欲理会。且没想到搬出胡郎中,这两人仍不让路,看来蒋百夫长不怕得罪军医? 伤兵营的人听见外面动静,这时也有几人掀起帐帘看情况。 营帐内昏暗嘈杂,空气污浊。 最里边的角落里,裴二屈着长腿坐在床边。 他一手端着饭盆,另一手捏着两枚甘草片,正垂眸凝视。弯刀斜横在他怀中,脊背挺直,姿态却又有几分不羁,看起来不像受伤的兵卒,倒像个闯荡江湖的落拓刀客。 因他醒来后,除了昨日跟李禅秀说过两句话,就再未在伤兵营出过声。且他整个人看着冰冷,平日仿佛视周遭一切于无物,旁人都不敢打扰。 倒是之前的断腿伤兵,见他又盯着那两枚甘草片看,忽然仰躺在床,“哎”一声,自顾自感叹:“沈姑娘怎么还没来?平时这个时候,她早来了啊……” 像是在说谁的心声,边说,还偏头边用余光瞄裴二的反应。 裴二忽然抬眼看向他,眼睛漆黑如深潭,找不出一丝情绪,却无端令人心头瘆得慌。 伤兵的声音霎时卡住,半晌似又觉得这样太怂。一个跟他一样的小小普通兵卒,有什么可怕的? “看什么……”他忽地坐起身,但视线对上那双黑眸,气势顿减三分,声音也瞬间变低,“看?” 接着嘀咕:“……我、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裴二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那两枚甘草片,手中的饭一直没碰。 伤兵觉得那两枚小草片都快被他摸光滑了,听说有钱人家的老爷就喜欢这样摸两个核桃…… 正想着,帐门口忽然传来喧闹。 断腿伤兵忙伸长脖子往外张望,看了会儿道:“好像有人来闹事。” 没一会儿,又道:“好像是沈姑娘,等等,她被蒋百夫长的人拦住了!” “蒋百夫长?”另一人听了接道,“我听说他之前就纠缠沈姑娘。” “我去看看,”断腿伤兵忽然道,“咱们这么多人,可不能让沈姑娘在咱们帐门口被欺负了。” 说着正要起身,却见一道身影一瘸一拐,先一步从床前经过,顺手拿走了他床边的拐——说是拐,其实是一根有些粗长的木棍。 裴二左腿也有伤,起身走路时有些瘸,拄了拐后,显然走快许多。 断腿伤兵:“……” “等等,那是我的拐。”他急忙伸手,但人已经走远了。 “什么人啊这是。”他忍不住跟身旁人道,“他该不会真是个少爷?” 旁边人:“……” . 帐门口,几个伤兵已经将蒋百夫长的手下拦住。 张河急得直催身旁人:“去叫我哥,快去叫我哥来。” 身旁人忙“哎”一声,急匆匆往外走,心中却担忧—— 张虎纵有蛮力,腿脚功夫也厉害,但来的是蒋百夫长的人,这事恐怕不容易善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提蒋百夫长还有个兄长是军中校尉,职位仅低于陈将军。姓蒋的平日就嚣张,听说早就纠缠沈姑娘,这回目的明显,只怕张虎来了也没用。 他这边担忧,那边两名伤兵已经被蒋百夫长的手下接连推搡。 “干什么?蒋百夫长请人,你们也敢拦?怎么,沈姑娘就只能给你们看伤?”两名手下嚣张道。 阻拦的伤兵被推得不敢还手,神情憋屈。他们都是穷苦军户出身,得罪不起百夫长,何况…… “何况百夫长的兄长可是军中蒋校尉,怎么,你们连蒋校尉也敢得罪?” 见他们不敢还手,两人愈发嚣张,又抬出蒋校尉。 李禅秀皱眉,抬手挡住两人要继续推搡的动作,沉声道:“别为难他们,我跟你们去。” “沈姑娘!”两名伤兵神色焦急,劝道,“您不必跟他们去,等张虎回来……” 躺在木板床上的张河此刻也挣扎着要下床,面色涨红道:“沈姑娘您别去,等我大哥来,一定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呦呵,你大哥?”两人闻言嘲笑,“怎么?你大哥就敢得罪蒋校尉?不如我先把你打得满地找牙,看你大哥能把我如何。” 说着撸起衣袖就要上前。 李禅秀抬手止住张河的话,神色微冷看向那两人,寒声:“还走不走?” 两人一顿,这才退回来,却仍斜睨两名伤兵和张河一眼,怪声道:“还是沈姑娘聪明,不过您要是一开始就这么说,也不至于有这些事,您说是吧?我们只是个跑腿的,您说您何必为难我们呢?” 说着,其中一人走到他面前,还看似客气地做个“请”的手势。 李禅秀神色冷凝,已然压着怒。 忽然,一柄干涸着乌黑血迹的弯刀刀鞘横到中间,压住那人手臂。 李禅秀惊讶,见刀鞘眼熟,立刻转头,果真是裴二。 裴二正冷冷看着那两名手下,他站起时,身量很高,虽穿着破旧棉衣,仍挺拔得像雪地青松。 除了拿刀,他另一只手还拄着拐,面容冷俊。 蒋百夫长的手下愣住,仔细打量他一眼后,忽地一乐,嘲道:“一个瘸子还来学人英雄救美,怎么,不会真以为拿把厉害的刀,就成将军了吧?” 说着大笑一番,抬手就要挥开刀鞘,然而——刀身稳稳不动。 反倒是抬手的那人忽觉得手臂像压着千斤重的担,脸色顿时一阵难看。他较劲似的用力往上抬,却越压越重,手臂也被越压越低。 他额上不由冒出冷汗,紧接着就听对方冷冷吐出一字:“滚。” 同时刀鞘一转,重重打在胸口,竟像军棍打在身上,令他闷哼一声,生生后退几步。 他不由惊骇,但顾及面子,还是强忍住胸口剧痛,虚张声势:“你叫什么?知道自己得罪的是谁吗?是……” “跟他废话这么多干什么?直接打走就是。”另一人不知情况,且平日嚣惯了,径直上前出拳。 只见狠厉拳风,直袭裴二面门。 “小心!”张河和两名伤兵急忙喊。 都是军中士卒,哪有没几下子身手的?可裴二却拄着拐,想也知道行动应不方便。 李禅秀心中也微惊,知道裴二伤还没好,忙要拉他退开。却见眼前人头一偏,眨眼错开拳风,接着身形瞬动。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就见他已经站到来者身后,一记肘击打在对方后心,直接将人打得跪地干呕。同时寒刃出鞘,直抵脖颈,划出一线血痕。 刀刃抵在咽喉,寒凉刺骨。 这人惊出一身冷汗,瞬间没了之前气势,手脚更是发软,磕巴接着之前同伴的话道:“你、你知道自己得罪的是谁吗?是蒋百夫长,他兄长可是军中校尉,你一个小小士卒……” “没听过,不知道,不认识。”裴二不等他说完,就面无表情打断,嗓音干哑粗粝。 说完,刀身收回,锵然入鞘,横鞘将人击退。 “滚。”他再次冷冷吐出这个字。 那名手下被打得脸色惨白,却觉劫后余生,慌忙捂着胸口爬起,踉跄后退。 另一人赶紧扶着他,相携往后走,走时还不忘放一句狠话:“你等着!” 只是那声音,怎么听都像在颤抖。 周遭一片寂静,直到那两人走远,张河和两名伤兵仍像忘了反应。 裴二握紧刀,拄着拐慢慢转身,看向一直望着他的李禅秀。 片刻,他瘸着腿走近几步,站到对方面前,身上冷意已然尽消。 “你,没事吧?”他薄唇抿了抿,粗哑嗓音开口,似乎忽然变成了毛头小子。 李禅秀终于回神,视线缓缓从他脸上移开,轻咳说:“没事。” 裴二点头,接着两人都没再说话,一时相顾无言。 李禅秀忍不住又看他一眼,脑中忽想起昨晚分析的那些,以及徐阿婶那句:不若嫁个厉害的武官…… 厉害的……他视线落到裴二脸上,很快又移开,神情自若,像是找话说:“你伤口是不是又扯开了……” “你今天来得比平时晚……” 裴二几乎也同时开口。 两人一怔,接着李禅秀轻笑,道:“还是先回营帐吧,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裴二黑眸微闪,幅度很轻地点了下头。 李禅秀提着药箱,又朝他笑笑,先往营帐走,然后一路沉思。 裴二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唇紧抿成直线。走了几步,又克制不住般,出现一丝不起眼的弧度。 那两名伤兵此时也终于回神,忙跟上两人。 张河同样激动,但起不了床。 倒是之前那断腿伤兵,到底也到帐门口来了,这会儿正激动对裴二道:“厉害啊兄弟,没想到还你这身手,以后少不得能当个百夫长。” 说着就要去拍裴二的肩,谁知对上对方视线,又一僵,讪讪收回手,暗道:还真是少爷脾气。 但他很快又跟上前,好心提醒:“不过你现在到底还是个小兵,眼下得罪了蒋百夫长,以后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众人顿觉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虽然这是事实,但大伙儿现在正激动呢,就不能让大家多高兴一阵再说? “陈青,陈二愣,你就少说几句吧,一开口就没好话。”张河躺在床上爬不起来,努力伸着脖子朝他喊。 陈青立刻回头,拖着断腿去跟他理论:“谁二愣?我哪愣了?” 众人顿时哄笑,都看起他二人热闹。 裴二紧蹙的眉微松,觉得身旁终于没人再聒噪,视线不由又追上面前人的身影。 李禅秀已经走到他床前站定,视线正落在他离开时放在床边的那碗饭菜上。 他忙走过去,将饭菜端起。 李禅秀意外:“你还没吃饭?” 下一刻,却见他将饭菜端给自己。 似是见他疑惑,裴二抿了抿唇,哑声开口:“……没碰过。” 意思是他没动过筷。 李禅秀惊讶,忽然明白过来,对方好像是特意把饭菜留给他。 是因为昨天见张虎给他塞了一碗,所以也用这种方式表达谢意? 李禅秀只能这么猜测,不觉有些失笑,道:“我用过饭了,不饿,你自己吃吧。” 张虎把饭菜给他,回去后还有营中的大锅饭可吃。但裴二这么做,就要自己饿着了。 可能是因为失忆了,什么都不懂,见张虎这么做,便盲目跟学……嗯?什么都不懂? 李禅秀心思微转,再次想起昨晚的想法,忽然又直直看向裴二。 裴二正因刚才的拒绝,黑眸闪过一瞬失落,见他看过来,忽然又亮几分。 李禅秀看着他,目光忽然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声音也格外轻柔:“你先吃好吗?吃完我再给你换药。” 裴二望进他的目光中,像望进一汪揉碎的星河。 他很快点了点头,坐在床边,大口吃起饭。他平时吃饭不紧不慢,今天却很快,偶尔还会抬眼看李禅秀一眼,见李禅秀正抿唇微笑看着自己,又不自觉放慢些,尽量使自己吃得斯文些。 像被驯化的孤狼在进食,时不时看一眼驯化者的态度。 也很好哄。 李禅秀看着他,目光微闪想。 老实,好哄,并且失忆,什么都不懂,不会发现他的秘密。 没有家人,没成过亲,身手还厉害……不怕蒋百夫长。 短期内,似乎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了。 李禅秀心中思量,虽然昨天就已下定决心,但真找到合适的人后,却忽然又犹豫。 真要这么做?真要为了躲避婚配令和蒋百夫长,和一个男子成亲? 李禅秀心事重重,开始扎针时,也偶尔走神。 裴二似乎察觉,扎针的间隙抬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李禅秀一顿,朝他笑笑,很快收起针说:“今天先到这里。” 裴二定定看他,在他收拾的空隙,忽然开口:“你有心事。” 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 李禅秀动作一僵,他抬起头,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斟酌片刻,还是没开口。 他摇了摇头,提起药箱,一言不发地离开。 裴二望着他有些匆忙的背影,渐渐垂了头,看向掌心。 那里躺着两枚甘草片。 沈姑娘说今天会再给他带,可好像忘了。 也没发现他嗓子没有好转…… 9、第 9 章 李禅秀走到营帐门口,遇到匆匆赶来的张虎。 张虎显然来得很急,大冬天跑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 一见到李禅秀,他就紧声问:“沈姑娘,你没事吧?我听说蒋百夫长的手下来找你麻烦?” 李禅秀刚要说“没事”,身后不远处躺在木床上的张河就先探着脖子,开口抱怨:“大哥,你来得也太慢了,刚才沈姑娘差点被蒋百夫长手下的徐洪、牛峰带走,幸亏裴二出手及时。 “对了大哥,那个裴二真厉害,一个横刀就把徐洪打飞出去,接着又一个肘击,把牛峰打得跪地发抖。这两人平日嚣张,没少欺负咱们这些穷苦出身的士兵,没想到今日被打得灰头土脸,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说到激动处,张河忍不住捶了一下床,结果扯动伤口,疼得脸色顿时一白。 旁边伤兵赶紧劝他别乱动,张虎也虎着脸训斥。 李禅秀转头,微笑看着他道:“你伤口还没愈合,不激动。要是再这样乱动,把还没长好的肠子再扯断,可就没得救了。” 张河顿时不敢乱动,一时连手脚都僵住。 这是吓唬他的话,但显然十分有用。 李禅秀说完,仍带笑意的双眸不经意扫过营帐最里,掠过那个安静角落。他方才好像察觉有视线落在身上,但看过去,却并没有。 他垂下眼眸,很快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往外走。 张虎刚训完张河,见状忙跟上,不放心道:“沈姑娘,我送你回药房吧,万一那姓蒋的手下又来……” 营帐的角落里,裴二再次抬眸,看向帐门口的两人。 见李禅秀微笑说了句什么,张虎虽仍不放心,但也没再跟着后,他又渐渐垂下眼眸。 方才沈姑娘被为难时,大家都说等张虎来,但他看此人,也……不过如此。 且长得五大三粗,样貌憨厚,脸圆脖粗,站在清雅灵秀的沈姑娘面前,实在……有碍观瞻。 营帐门口,张虎忽然望帐里一眼,片刻后,又皱眉移回视线。 说来也怪,他这几日来营帐,总时不时觉得后颈发凉,像被谁盯着,但转头去看,却又寻不到视线。 方才也是,明明感觉有人在看,但一转头,却一切正常。 他暗暗摇头,又训斥张河几句,让对方以后都老实点,显然他也有点被李禅秀方才的话吓到。 接着他便不放心地追出去,虽然沈姑娘方才说事情已经解决,蒋百夫长的那两个手下不会再来,让他不必送。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远远跟随,以防万一比较好。 营帐角落,裴二似有察觉,忽然抬眸,目光锐利看向帐门位置。 不远处的断腿伤兵陈青,见他一会儿低头看那两枚小草片,一会儿又抬头看帐门位置,一会儿又……反反复复,终于忍不住道:“哎,裴……裴二,你是不是喜欢沈姑娘?” 话刚落,一双锐利黑眸如利剑望过来,带着冰冷寒意。 陈青顿觉心头一怵,结巴:“不、不是,我也没说什么吧? “再说,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沈姑娘那么好看,人也善良,别说现在,就是他刚来伤兵营、还不是沈神医那会儿,大家就都喜欢被他换药,不知道有多少人暗暗动心。” 裴二握紧手中的甘草片,目光渐渐垂落。 “不过这都没用,”见他没那么可怕了,陈青也大起胆子,继续道,“有那个蒋百夫长在呢,他一直对沈姑娘纠缠不休。听说沈姑娘刚来这时,他就瞧上了。 “说起来,也是他当初想让沈姑娘低头服软,把沈姑娘调到我们伤兵营,才有后来她救你和张河的事。对了,你看沈姑娘今天好像有心事吧?你肯定不知道为什么。” 裴二再次抬头,缓缓看向他。 陈青说这么多,见他难得搭理自己,不由嘿嘿一笑,神秘道:“我知道为什么。” 裴二没说话,继续看着他。 陈青却卖起关子,故意不说。 裴二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锵然拔刀,刀刃锋利,寒光摄人。 陈青顿时吓得磕巴,急忙道:“别别,我说我说,不至于,兄弟真的不至于——” 但下一刻,却见裴二拿起那根被他当成拐杖的破木棍,一点点削起来。对方先是将棍面不平整的枝丫残根削平,接着又将长度削到适中,最后面无表情地将削好的“新拐”递过来,黑眸定定望着他。 陈青:“……” 他忽然有些受宠若惊:“给、给我的?” 然后就见裴二竟然点了点头,并继续盯着他看。 陈青此刻却不害怕了,反倒长长吁一口气,觉得有一个重大发现—— 他忽然发现裴二这人其实还不错,虽然少爷脾气,谁跟他说话都不理,有时比营里的陈将军都吓人,但相处后发现,人其实还挺好的,就是话少了点,性子冷了点,没大家想得那么难相处。 这不,还给他削了跟拐杖? 陈青拿着拐杖,左右打量,心中一阵满意,然后拄着拐,干脆坐到裴二床前的破木凳上,勾勾手指,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吧,沈姑娘是流放来的罪眷。” 裴二黑眸直直看他。 陈青:“……” “就是被家里犯事的人牵连,被流放来的女眷。”他简单解释一句,然后继续,“按朝廷规定,这些流放来的女眷,适龄的都要嫁给当地军户,在这里扎根落地,开荒垦边。 “之前咱们雍州的郡守仁慈,允许这些女眷自己相看,而且比朝廷多给半个月的宽限期。但昨天听说,咱们雍州换新郡守了,之前郡守说的那些都不算数。现在按朝廷规定,沈姑娘她们得在十天内就成亲,嫁给这边的军户。 “这十天里,她们还能自己相看,找一个自己能看得中的。等过了十天,那就不好说了。沈姑娘肯定是在为这事发愁。 “此外还有蒋百夫长,他之前就纠缠沈姑娘,刚才又派人来‘请’。他肯定不会让沈姑娘嫁给别人,所以沈姑娘今天才心事重重,懂了吧?” 说完他特意看裴二一眼,却见这人眼睛黑得幽沉,神情似比往常还冷,右手紧紧握着弯刀的刀柄。 陈青不觉又有些怵,想了想,故作轻松感慨道:“其实要我说,那姓蒋的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他那长相,那里配得沈姑娘? “要说起来,沈姑娘曾经也是官家小姐,虽说她祖父只是京中小官,但也不是我等能得见的。要不是命不好,遭了流放,别说我们,就是蒋百夫长,这辈子可能连见都见不到她一面呢。” 说完又看一眼陷入沉默的裴二,看在对方给自己削了根拐杖的份上,他又忍不住好心劝道:“兄弟,说实在的,就算沈姑娘沦落成罪眷,你我这样的人也不会有机会的。 “要我说,伤兵营里动心的肯定不止你一个,但你看昨天新公文下来后,有谁主动去向沈姑娘自荐吗?还是想得开些吧,就想想,若不是她成了罪眷,咱们这样的人连见她一面都不可能,何况被她亲自换药、救命?你已经是极幸运了,就当……你们缘分就到这了吧。” 陈青说着,忽然油然而生出一阵诗人的感慨,可惜肚里没多少货,只能摇头望着帐顶。 裴二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愈发沉默。 那个陈青说的没错,若非对方沦落成罪眷,像他这样的人,有何机会能幸运地被对方所救,亲自扎针换药? 伤兵营里的穷酸士兵都自觉配不上沈姑娘,而他……条件还不如这些人—— 他没有家人,没有记忆,机灵不如张氏兄弟,送不出去饭菜,地位比不上蒋百夫长,口袋里甚至没有一个铜钱,穷困落魄,除了……好像有一身还算可以的功夫。 有办法吗? 可以妄想吗? 裴二躺回木板床上,手垫在脑后,神情木木望着帐顶。 . 翌日。 许是对李禅秀昨天不识相的报复,蒋百夫长忽然让人放出话,除了他,谁都别想娶李禅秀。 言外之意,敢娶就是跟他作对。 这显然是想断了李禅秀嫁给别人的念头,而且还要逼他主动去见面、低头。 毕竟这话一放出来,整个营寨,估计除了蒋百夫长,没人敢再想娶沈姑娘这件事。 李禅秀得知后,脸上冷意如霜。 蒋百夫长此人简直如狗皮膏药,难摆脱且令人厌恶。 若非怕直接把人弄死,万一查到他身上,会使他身份暴露,得不偿失,他真想在对方的伤药里加些砒-霜。 此人真是少有能令他如此不快的人! 一早,李禅秀就压着不悦,勉强撑笑,应付过胡郎中和徐阿婶的关心。 胡郎中知道这件事,说要替他去找蒋校尉,让对方管一下蒋百夫长。 但想也知道,蒋百夫长敢放话,就是不怕得罪胡郎中,李禅秀对此不抱希望。 用过朝食,他照例去伤兵营。 伤兵们大约也都听说了这件事,看见他时,都面带同情,欲言又止。 尤其张虎兄弟俩,想帮忙,却又想不出办法,急得神情不安。 李禅秀勉强回应他们的打招呼,一路走到营帐最里。看见裴二时,心奇异地沉静了下来。 “先扎针吧。”他放下药箱,取出银针,朝对方微笑。 裴二一见他来,视线便一直粘在他身上,见他神色如常,似乎稍稍放下心。随即又微蹙眉,不知在困扰什么。 李禅秀并未察觉,扎针的空隙,又微微走神。 看见裴二,他就又想到昨天那个办法,但……他还没下定决心。尤其他还没问裴二,敢不敢跟蒋百夫长作对。 裴二也偶尔看他,漆黑眸中似酝酿着什么。 李禅秀心中想事,并未注意到。或许,他是刻意回避对方的眼睛。 他几次想开口,却在对上那双黑眸时,又生生止住。 营帐中的嘈杂使头脑无法冷静,空气也愈发浊闷。 扎完最后一针,他匆匆收起银针,说一句“今天先到这”,就提起药箱离开。 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看一眼。 裴二怔愣望着他转瞬走远的身影,像一团雾气飘散碰不到痕迹。 眼中酝酿的墨色瞬间消散,想开的口也忽然闭紧。 他低头看向掌心两枚甘草片。 沈姑娘今天有忘记给他带新的来了。 甚至没怎么跟他说话。 他确实不是特别的那个,跟张河、陈青……这些营帐里其他伤兵一样,都不特别。 他们只是足够幸运,短暂地被这位心地善良的沈姑娘救过命、照顾过。 裴二握紧拳,握紧掌心那两枚甘草片,用力到似乎要将它们攥碎。 忽然,眼前一暗。 他倏地抬起头,看见了去而复返的“沈姑娘”。 李禅秀站在裴二面前,清丽双眸看向对方,气息还有些不稳,显然是疾步走回来。 他看着面前青年俊冷中带着一丝讶异的面庞,还有那双乌黑不掺杂质的眼睛…… 没有比眼前这个人更合适的了。 他攥紧指尖想。 除了裴二,还有谁敢顶着蒋百夫长放出的话,跟他成亲?而且对方还听话、好哄,没有家人,自己又救过他,容易成功…… 没有更合适的了。 李禅秀再次在心中想。 只需一两个月,就先这么做,度过眼下这关。 大不了,成亲前他跟对方说清楚;大不了,等父亲的旧部寻来,他离开时多给对方一些银钱作补偿。 还有蒋百夫长,裴二也不必担心成亲会得罪此人,他有办法可以应付。 像是下定了最后决心,李禅秀定了定神,望着因他忽然折回而微微愣住的裴二,清冷秀丽的眼眸忽然微弯,露出温和微笑。 “能跟我出来一下吗?” 他开口说,语调轻柔,像天际缥缈的云,飘进裴二的耳中。 “我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10、第 10 章 裴二怔住,似乎没料到李禅秀会突然折回,又或者在想对方要跟他说什么事。 但无论是什么,心底都忍不住升起一丝隐秘欢喜。 他黑眸微闪,很快点点头,右手握紧刀柄起身。 李禅秀微松一口气,侧过身让开一些路,见他走路不便,迟疑要扶。 裴二却让他先走,然后一瘸一拐地跟上。 他虽因腿有伤,走路有些不自然,但腰背却笔直,有种孤冷气质。经过陈青床边时,顺手又拿走木拐。 陈青见他和李禅秀一起离开,正好奇想问去哪,见他再次很自然地拿走拐,顿时目瞪口呆,只来得及道:“等等,这拐不是给我削的?” …… 伤兵营帐外的东南方向有一片空地,从北地刮来的风被帐布遮挡,风沙在这里止步,冬日暖阳也在这里洒下碎金,带来难得的少许暖意。 李禅秀走到这边一处无人能看见的位置,终于停下脚步,转身回眸。 裴二也霎时止步,拄着拐站稳,抬头定定看他。 一阵变了方向的风忽然从右后方吹来,不大,却吹动两人的衣摆。 李禅秀几缕碎发也被吹得挡了视线,他很自然地将碎发捋到耳后。阳光照在他侧脸,皮肤纤薄,白得近乎透明,轮廓秀丽中又隐有几分锐意。 裴二握刀的手忽然微紧,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无人注意到他耳后漫上薄红。 李禅秀见他站得离自己有些远,主动上前几步。 裴二正有些走神,猝不及防见他走到面前,竟下意识后退,回神后又慌忙止住,只呼吸不自觉轻了许多,像怕惊动什么。 李禅秀见他这般反应,不由笑了一下:“我很吓人?” 裴二有些不自然,视线微闪,良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李禅秀心中有事,也没有再问。 他忽然沉默,良久,终于看向别处,语气状似平常地说:“你在营帐中,应该听说过我的事吧?” 裴二一愣,很快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 他迟疑着点了点头,顿一会儿,又有些局促似的,哑着嗓音解释:“是陈青说过。” 不是他主动打听的。他垂下眼睑,沉默想。 李禅秀点头,并不意外,毕竟现在没什么战事,营帐里那些伤兵很闲,每天什么事都谈论。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讲了。 他鞋尖轻碾地上碎石,片刻,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继续:“那你应该也知道朝廷的婚配令,还有蒋百夫长想娶我……不,准确说,应该是纳。” 说到这,他语气不自觉带了厌恶。面前,裴二的神情也渐渐冰冷。 “他兄长是军中校尉,在营中的地位仅次于陈将军。现在他放出话,不准别人跟我成亲,营中士兵畏惧他兄长的地位,应该真的无人敢了。” 李禅秀纤浓的眼睫忽然轻颤,声音变得低落而难过。 他不知道裴二会不会答应,可他却似乎只剩下这个办法。所以示弱一些,惹人同情一些,会更容易成功。 他知道这样不好,甚至做起来时,自己也忍不住羞耻和尴尬,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吃这一套。 但如果自己的话,他想,自己定不会信这种拙劣的演法。 想到这,他脸庞不由有些发热,头也垂得更低。 裴二听到这,却握紧了手中刀柄,手背青筋突起。 面前“小女郎”低垂头,露出的纤细颈项在冷风中轻颤,孤伶无助,声音也像因害怕而颤抖。 “等拖过朝廷的婚配令期限,到时我还没成亲,他就可以借他兄长的权势,强行插手分配……” 李禅秀忍着耳廓发烫,攥紧指尖继续开口。 但话未说完,耳边忽然响起裴二的狠厉声音—— “我帮你去杀了他!” 裴二握刀的指骨尤为用力,俊冷面容带着森寒,语气没有丝毫迟疑。 李禅秀错愕抬头,当即愣住,话都忘了继续说,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说“杀人”。 裴二见他眸中浮现震惊,以为他被吓到,不由松缓几分声音,只是仍嘶哑:“别怕,我不会牵连出你。” 李禅秀:“……” 这不是会不会牵连的问题,而是蒋百夫长在这个时候死了,是个人都会往他身上想。就算他不在场,就算他没有下手的本事,也少不得会被叫去问话。 或许,裴二的想法是,他顶多被叫去问几句,问不出就没事了,其他由对方担着。 但蒋校尉必定为弟报仇心切,不放过任何可能。万一讯问时用刑,他男扮女装的事极可能暴露,接着他顶替身份被流放的事也会暴露,再往上查,就会牵连出父亲的旧部以及仍在京中的父亲…… 主要是,这件事还没到需要杀人的地步,杀了人,只会越来越麻烦。 “不能这么做。”李禅秀忙阻止,下意识抓住裴二的手臂,察觉自己语气稍急,又放缓声音道,“我的意思是,事情还没到那种地步,且为蒋百夫长这种人搭上你自己,并不值得。” 顿了顿,他忽然又低声,缓缓道:“其实我叫你出来,是想问……” 他垂眸轻语,终于说出目的:“你愿不愿意,跟我成亲?” 裴二闻言,一时呆怔住。 他在手臂被李禅秀抓住时,注意力便都移到了被抓的右臂。隔着衣服,那片位置的皮肤似乎都在发烫。 此时冷不丁听到“成亲”两字,脑中更是空白,如刚醒来的那天,忘了所有反应,身影僵如石刻。 北地的寒风将营中大旗吹得猎猎作响,但呜咽的风吹不到这一片小小的安静角落。 李禅秀说完,便有些紧张望着裴二。 裴二神情凝固,许久才像终于找回魂魄,不敢相信似的,干哑嗓音,艰难问:“你……方才说……” “我说,你敢不敢和我成亲?”李禅秀深吸一口气,重复道。 裴二再次凝固,心口仿佛瞬间麻痹,血液冲至四肢百骸和头顶,耳边是剧烈的心跳声,冲击鼓膜。 握刀的手指轻颤,黑眸却禁不住浮现光彩。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有幸得到垂怜。 几乎没有犹豫,他听见自己很快说:“好!” 说完似是觉得这样太过急切和唐突,他又平稳些刚才激动的语气,表面镇定道:“有何不敢?” 李禅秀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神情有些出乎意料。 可能是松了口气,他犹豫一下,决定先说明一些,斟酌道:“你应该能猜到,我是因为婚配令和蒋百夫长,才……” “我知道,我明白。”裴二打断,再次道,“我愿意。” 冷静下来后,他确实很快想明白自己能够幸运的原因——沈姑娘需要成亲,来应对婚配令和蒋百夫长,所以选择了他。 他并未因此感到失望或难过,沈姑娘此前只把他当普通伤兵,想也知道,对方不可能忽然喜欢上他。 事实上,如果不是婚配令和蒋百夫长,他和对方本就没有可能。 虽然他还不清楚沈姑娘选择他的原因,但机会只有这一次,稍纵即逝。也许错过了,他就再也无缘站到对方面前。 有这个机会,他就会有更多接近对方的机会,渐渐成为特殊的那个。也许成亲后,他们会慢慢发展,沈姑娘也会喜欢上他一点点? 裴二垂眸,期盼又侥幸地想。 他知道这样有些趁人之危,沈姑娘只是遇到难处,不得已向他求助。他却藏了私心,抱着不那么光明的目的,冠冕堂皇地答应,以此接近对方,还得到了好感与感激。。 他知道这样不该,可想要得到对方的渴望,终究压到了一切。 可能是李禅秀愣住了,迟迟没回应,他抬起头,望着对方眼睛,又一次轻声且坚定说:“我都愿意。” 李禅秀闻言,彻底放下心,接着目露感激。 他没想到裴二知道他的目的,仍愿意答应。想来是因为失忆,没有阅历,才会被他方才拙劣的演法打动,心生同情。 至于婚后不同房的事,眼下他是女子身份,实在……不好在这里开口。不过,对方知道他是寻求帮助,假意成亲,应该明白他的意思吧? 李禅秀耳根发烫,定了定神,才再次看向裴二。 裴二也正在看他,见他忽然看过来,忙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耳后又一片红。 李禅秀看不到他耳后,加上心中也尴尬,说完这些就觉放下了一块巨石,忙恢复神色,轻咳道:“那这件事就先这么说定了,不过——” 他顿了顿,才继续:“你应该知道,跟我成亲,会得罪蒋百夫长。” 决定和谁成亲后,还需尽快报给管理罪眷的军吏知晓,才能在婚配令到期限时,免于被分配。 蒋百夫长与那军吏熟识,定然早打过招呼。他一上报,对方就会提前知晓,前来阻挠。 且成亲这种事,不可能不走漏消息。 裴二闻言转回视线,神情也变回冷凝,蹙眉道:“我不怕他。” “我知道你不怕。”李禅秀温声附和,“但他和他哥的身份摆在那,想为难我们,轻而易举。” 裴二神情越冷,握刀的手也愈紧。 忽然,一片温凉触感落在手背,裴二倏地抬眸。 李禅秀按住他的手,似在安抚,继续道:“别担心,我已经想好应对办法了。” 他在裴二的手背轻按了按,像梦中后来领兵时,与手下推心置腹那般,宽慰完,便很快抽离。 裴二在他手抽走的那一刻,心头一阵失落,直到他接着开口,才忙认真听。 “我之前听那些伤兵说,营中每年冬天会举行一场大比,今年就在最近几日。蒋百夫长知道我们要成亲的事,必会亲自去找你麻烦。 “他这个人品行虽不行,但论身手,在营中却能排进前三。只是他从军晚,现今才只是百夫长,等再过些时日,恐怕就要是千夫长了…… “到时他去找你麻烦,你不要与他正面冲突,只需激他,问他是不是只能仗着人多势众出手,敢不敢跟你在大比上较量。 “此人颇好面子,又自负,到时定会答应。” 李禅秀神色微凝,缓缓说。 裴二皱眉,刚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他未必是我对手”,但对上李禅秀的目光,又生生止住,勉强点了点头。 李禅秀见他同意,这才继续:“等到了大比那天,我会再想办法,一定让你赢他。” “不用,也许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裴二这次没忍住,终于说了出来。 李禅秀轻咳:“若是那样,自然最好。不过我们还有一个目的,你知道营中的守将陈将军吧?他与蒋百夫长的兄长并不合。 “我昨日听胡郎中说,蒋校尉跟新任郡守有些关系,但陈将军是前郡守安排来的人。如今新郡守上来,蒋家兄弟必然势大。陈将军一直不喜这两人,想提拔其他人制衡,奈何这两兄弟确有几分本事,之前提拔的人都不是他们对手。 “若你能打败蒋百夫长,落了蒋校尉的面子,陈将军必然赏识,甚至会提拔你。且以他对蒋家兄弟的不喜程度,知道你要与我成亲,冲着能让那两兄弟不舒服,也会促成此事。 “到时就算蒋百夫长输不起,恼羞成怒,但有陈将军在,此人也不敢轻易再做什么,也不能再来阻碍我们成亲了。” 李禅秀一句句将心中计划说出,神情专注而认真。 裴二目光一直静静注视他,唇角不自觉柔和。 李禅秀直到说完,才察觉他一直在看自己,奇怪问:“你看什么?” 裴二下意识:“你认真说话时,很好看。” 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轻浮,眼底瞬间闪过懊恼。 李禅秀:“……” 他轻咳一声,道:“那我刚才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吗?” 11、第 11 章 “听见了。”裴二显然在懊丧中,只是面上强作镇定。 他不该这么不沉稳,刚答应成亲,就说出这般轻浮言语,沈姑娘会不会后悔选他? 裴二愈发低落,又有些不安,神情不由绷得更紧,尽量使自己看着沉稳。 但在李禅秀看来,却是他忽然木着脸,一副冷冰冰模样。 他不知这人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不高兴了。 仔细想想,可能是自己刚才说了蒋百夫长厉害,还说会想办法帮他赢,显得……不信任他,觉得他不厉害。 李禅秀轻咳,温声道:“我知道你身手好,肯定更厉害。只是你伤没好全,之前的箭毒也在身体中有残余,需过些时日才能清尽,我怕你吃亏,才想替你筹谋,不是不信任你。” 说到后面,声音愈柔缓。 裴二耳后不觉又红一片,眸光却微亮,注视着李禅秀,哑声道:“我知道。” 真好哄。李禅秀心想。 忽然,他想起什么,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 “我听你声音一直嘶哑,是不是上次的甘草片太少,没什么用?”他将小纸包递到裴二面前,眼神含笑,“这次我多拿了些,你先拿回去用,不够的话再跟我说。” 裴二怔怔,伸手接过。 纸包在衣袖中是贴着手臂放的,上面还残留几许温度——是沈姑娘的体温。 裴二忽然整个耳朵都红透,倏地攥紧纸包,五指将其完全包拢,仿佛这样能让温度多留存一会儿。 李禅秀还要回药房,顺便将要成亲的是上报给管理罪眷的军吏。 他仔细想想,应该没什么落下的了,便提出告别。 裴二骤从沉浸中回神,不觉有些失落,只觉相处的时间分外短暂。但看一眼上方太阳的位置,时间确实已经过去许久。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到了帐门口,要分开时,裴二忽然转头,看向该往药房方向走的李禅秀。 李禅秀恰好也转头看他,视线对上,不觉一愣,随即笑着朝对方挥挥手。 裴二站在帐前,一贯冷峻的面容似冰雪消融,总僵成一条线的唇角也缓缓弯起。 李禅秀还是第一次看他笑,再次愣住,觉得……很好看,黑眸中像有星光。 他暗暗摇头,提着药箱转身离开。 裴二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又低头看一会儿手中的纸包,才抿着唇角,继续往营帐里走。 躺在帐门口位置的张河刚要跟他打招呼,下一刻却愣住,忽然转头,对身旁的大哥惊讶道:“裴二今天心情很好,居然在笑。” 张虎:“……?”他平时不笑? “你来得少,不了解,他平时跟木头桩子似的。”张河努力回忆,“用陈青那小子的话说,就是像个少爷,平时眼睛看不见别人。” “别瞎编排别人。”张虎直接给他脑门一下。 营帐最里边,陈青抬眼见裴二回来,忙一骨碌坐起,好奇探究:“你总算回来了,出去这么久,沈姑娘跟你说什么了?” 裴二瞥他一眼,将拐杖还给他,什么都没说,径直坐到自己床边。 “别啊,别又不吭声,我以为咱俩好歹也算是朋友了呢。”陈青支起上半身,探过去继续问,“到底说什么了?” 裴二没理他,兀自打开纸包,小心数那几枚甘草片。 陈青探头看一眼,见又是他之前常摩挲的那种小草片,且明显是新得的,数量也不止两个,应该是沈姑娘刚给的。 他不由纳罕:难道只是为了给几个小草根片? 那也不至于专门把人叫出去啊。 再见裴二正小心数那些草片,神情专注,完全没工夫理自己的样子,他不由“啧”一声,道:“没趣。” 说完躺回床上,翻个身,没一会儿,又忍不住翻回来,再看一眼。 裴二已经数完,正捏起一枚甘草片,小心放进口中,那神情,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陈青:“……” “没救了。”他暗暗摇头感叹,心想:这傻小子估计还在做美梦呢。 沈姑娘给几枚小草片,都珍惜成这样,看来昨天劝的那些话,他根本没听。但沈姑娘又不可能嫁给他,等人真嫁了别人,这小子不定得伤心成什么样,唉,可怜。 . 李禅秀回药房时,顺路去管理罪眷的军吏那,将要成亲的事上报。 军吏姓曹,正是之前宣读文书的那位,听李禅秀说要跟裴二成亲,拿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他显然是蒋百夫长的人,再三确认问:“跟谁?” “裴二。”李禅秀神情平静,一字一字重复。 曹军吏神情古怪,又看他几眼,碍于旁边还有其他人在,才勉强落笔,将两人名字记下。 李禅秀看着他写完,才转身离开。 除了要上报,成亲也需置办一些东西。哪怕婚礼办得再简陋,也不等于不办。 所以,总归会走漏消息,瞒不住蒋百夫长。 不过,对成亲要置办什么,李禅秀却没经验,少不得要去向徐阿婶询问。 徐阿婶知道他要嫁给裴二,仔细想了半晌,才想起是之前一直躺在伤兵营帐角落里的那个血糊人。 她不禁又替李禅秀忧心,虽说那人长得倒是俊俏,和女郎样貌般配,但也太穷了。 听说他不久前刚醒,一个家人都没有……确切说,是连个家都没有,只有个军户名头,估计连办婚礼的钱都拿不出,女郎嫁给他到底图啥? 且这人之前伤成那样,又昏迷多日,差点死去,会不会身子骨虚?万一蒋百夫长来找麻烦,能扛得住揍吗? 再者,这身体虚,万一到了洞房那日也不争气…… 徐阿婶是过来人,知晓女子最怕嫁错郎,且有些话不好在外面说,忙拉李禅秀回女眷营帐,找个安静角落,压低声音把担忧说出来。 李禅秀听得一阵尴尬,他又不打算跟裴二洞房,对方行不行,跟他倒是没什么关系。 不过依他看,裴二的体魄应该不差,之前对方昏迷,他给对方换药时,就看过上半身,还戳过那片紧实的线条。今天不小心抓住对方手臂时,也能感受到精悍有力。 按梦中那位游医的说法,这样的身材,一定是练武行家。譬如那手臂,握着时跟铁似的,平时不知拿什么练出来的,估计单臂抱起像李禅秀这样偏瘦的男子都不成问题。 也难怪那天他只用刀鞘横击,就能将蒋百夫长的那两名手下打得不住后退,险些摔倒。 李禅秀多少是有些羡慕的,他虽在父亲教导下,自幼就避着看守的耳目,在室内扎马步锻炼,但到底因寒毒坏了身体,在习武这件事上一直没什么成就,甚至连健康的体魄都没有。 梦中也是后来得了游医教的吐纳法,身体渐有好转,才拾起些功夫。不过因寒毒一直没根除,只能使些巧劲功夫。 这辈子他倒是练吐纳法练得早,不知会不会比梦中的情况好。他也不指望能成裴二那样,但起码要能正常上马杀敌才行。 说到裴二,徐阿婶有一点倒是担心得很对,对方伤还没好全。要参加军中大比,少不得要先把伤养一养。 不指望能这么短时间就完全养好,但起码也要养好个七八成。 李禅秀心中思量着,问完成亲要准备什么后,便辞别徐阿婶,先回去备些补药,还向胡郎中赊了小半根人参。 胡郎中得知李禅秀要嫁给裴二,愣了一下,虽也觉得裴二穷,但很快就大夸特夸,直说裴二这人厚道,知恩图报。 毕竟这种境况下,敢跟李禅秀成亲的,真没几个。 . 翌日,李禅秀提着有些沉甸的药箱去伤兵营。 裴二明显一直在等他,见他身影出现,几乎立刻起身,微亮的眸光一直追随他。 李禅秀微笑让他别动,放下药箱后,拉开一层抽屉。 裴二以为又要扎针,忙坐好,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视线仍一直跟着李禅秀。 李禅秀轻咳,端出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过去道:“喝了。” 裴二一愣,对上他略带笑意的眼眸,然后不疑有他,接过便喝。 见他眨眼就将这么苦的汤药喝了近半,眉峰都不皱一下,李禅秀惊讶,问:“好喝吗?” 裴二刚放下碗,闻言下意识道:“好喝。” 李禅秀:“……” 他忽然笑出声,摇头道:“怎么可能好喝?我记得很苦。” 裴二脸腾地有些热,耳后微红,他方才确实没多想,只听沈姑娘问,就下意识答了。 好在营帐内昏暗,看不出他面色异常。 李禅秀忽然又递过来一颗蜜枣,笑道:“把这个吃了,去去苦味。” 干净的指尖捏着一枚深红果子,秀丽好看。 裴二接过后,一时舍不得吃,在李禅秀目光催促下,才慢慢放进口中。 “甜吧?”李禅秀忍不住问。 小时候他生病,嫌喝药苦,父亲就会这么哄他。虽然那时是被圈禁,但上面那位怕被传出不好名声,在吃食上倒没怎么苛待他们父子。 裴二咬着果子,甜腻和苦涩混在一起,感觉说不上有多好,但听了李禅秀的问话,舌尖的那阵甜竟流进了心里。 他很快点了点头。 李禅秀笑眯起了眼,像小时候投喂那只忽然跑进他和父亲院落的野猫,满足而有成就。 “这个也给你。”他忽然又把一个温热、圆滚的东西塞给裴二,“记得等会儿吃。” 裴二低头,见竟是一颗染成红壳的鸡蛋。 他忙推回去,摇头不要,甚至一阵惭愧。 他堂堂男子,应该主动担起养家责任才对,怎么能让未过门的妻子把好吃的省给他? 李禅秀:“是胡郎中给的,我吃过了。” 胡郎中的女儿昨天生孩子,他回去吃酒,带回一些红鸡蛋,散给同僚。 李禅秀一共得了三颗,给徐阿婶的女儿一颗,自己一颗,最后这颗就拿来给裴二了。 “难道你不想尽快养好身体?”见裴二坚决不要,他皱起眉道,“若你养不好身体,大比输了怎么办?” 裴二一僵,终于不再推拒。 李禅秀这才满意,又帮他换了药,才起身要走。 至于扎针,本就是装装样子,这几日就先不扎了。且,万一真把人扎恢复记忆…… 李禅秀轻咳,离开前又叮嘱:“你这几日一定要养好身体,我下午再来给你送药。另外帐内不经常通风,气流污浊,你无事的话,可多到外面走走,有利于恢复。” 裴二点头,掌心握着鸡蛋,心口阵阵发烫。 “欸,裴二,沈姑娘今天怎么对你这么好?” 李禅秀刚走,陈青就忍不住凑过来问。 裴二回神,看他一眼后,没理,端起之前没吃的朝食往外走。 沈姑娘让他多到外面,他听沈姑娘的。 到了帐门口,张河见到他,也摇头叹气:“按说我伤得也不比你轻,怎么沈姑娘专门给你熬汤药,我就没有?” 裴二瞥他一眼,亦没理会,坐在帐门口位置,仔细剥蛋壳。 何止汤药,他还有鸡蛋。 剥好后,鸡蛋滑嫩的蛋白上沾染了一些蛋壳上染的红。 裴二将鸡蛋放进碗中,开始吃饭。 他没舍得动那颗鸡蛋,吃一口饭,便看一眼,仿佛这样也是就着菜吃。 看到蛋白上的那一抹嫣红,再回忆方才李禅秀将鸡蛋塞给他时的含笑模样,他唇角不觉弯起—— 甚至忍不住开始想,以后他和沈姑娘的孩子出生,也要请大家吃红鸡蛋。尤其是陈青和张河两人,让他们多吃几颗,堵住他们那张嘴。 不过鸡蛋并不便宜,他要想办法赚钱才行。还有过几日的成亲,他也无钱办什么像样的婚礼,这太委屈沈姑娘了。 想到这,他又吃几大口饭。他要赶紧好起来,等在大比上夺得头名,陈将军定然有赏。到时拿到钱,要先给沈姑娘做一身好看的嫁衣。 这样想着,裴二眸中不觉浮现温柔的光。 “裴二是哪个?” 忽然一道粗犷声音响起。 蒋百夫长腰配着长刀,面带煞气,大跨步走来,身后跟着徐洪、牛峰两名手下。 12、第 12 章 蒋百夫长身形高大,昂首阔步,来到帐前站定,一双虎目扫向帐中,再度开口:“到底哪个裴二?” 营帐内一片安静,几个刚要出来的伤兵也下意识退了回去,无人敢应声。 “都哑巴了?”蒋百夫长又喝。 他身量高,嗓音洪亮,喝起来时,声音竟有些震耳。 周遭仍无人敢说话,几个曾被他“教训”过的伤兵,甚至下意识缩了头。 直到身后的徐洪扯扯他衣服,指着坐在营帐门口位置的裴二,压低声音道:“百夫长,他就是裴二。” 蒋百夫长一双利眼立刻看过去—— 裴二稳稳坐在帐门口,不紧不慢地吃饭,仿佛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无所觉。 蒋百夫长大跨步上前,眯起双目,俯视道:“你是裴二?” 裴二仿若未闻,仍不紧不慢地吃饭。 蒋百夫长:“就是你要跟沈秀成亲?怎么,我之前放出的话,你没听到?” 营帐众人闻言顿时震惊,裴二竟然要跟沈姑娘成亲?他可……真敢啊? 张河不禁敬佩他的胆量,加上沈姑娘是自己的恩人,裴二这么做,明显是帮沈姑娘,敬佩之余,又多了几分感谢。 陈青此时也瘸着腿,站到人群后,闻言更是惊得眼珠子险些掉出来——裴二竟然要和沈姑娘成亲?这小子的美梦还真让他给实现了? 营帐门口,裴二仍像什么都没听见,依旧吃饭。 蒋百夫长终于怒道:“怎么?你是聋了还是傻子?听不见还是听不懂?” 说完见他仍不理会,忽然猛一抬脚,踢向饭盆,口中骂道:“什么狗食?真是低贱的人,就配吃低贱东西!” “哐当”一声! 军营专为伤兵做的稍微有些油水荤腥的好饭,就这么连盆一起摔在满是泥土的地上,连同那颗裴二一直没舍得吃的鸡蛋——光滑的蛋白摔裂开,在地上滚了一圈,沾满尘土。 裴二目光紧紧盯着那颗滚动的鸡蛋,直到它停下,视线也跟着停下,五指渐渐捏紧。 “嗤,一个穷酸小兵也敢跟我抢,没把我之前的话放在耳中是吧?”蒋百夫长仍在嘲讽,转头对徐洪、牛峰二人道,“你们两个,把他给我带走,此人目无军纪,无视长官,我要亲自教教他军中规——” 话未说完,忽觉身旁裴二站起,蒋百夫长转回头:“怎么——” 音还未落,一记狠厉拳风直袭面门。裴二周身气势冷厉,出手迅如闪电。 “百夫长小心!”身后徐洪二人忙喊。 蒋百夫长也不是废物,忙侧身闪避,但拳风来得更快,他只闪到一半,就被一拳砸在脸上,登时剧痛袭来,嘴角破裂。 蒋百夫长痛得“啊”一声,神情怒极,刚要还手,却又被一拳砸来,比方才力道更重。他甚至不及反应,就被这拳撂倒,疼得眼冒金星。 裴二神色冷厉,骤然俯身,眼中带着森冷寒意,目光骇人。他一把抓住对方头发,手似铁爪,将头一把扯起,接着又猛地贯下,重重砸在地面。 “咚!” 霎时,蒋百夫长眼前一黑,脑后的血很快浸湿头发。他本能抬脚去踹,刚好踹到裴二腿伤。 裴二闷哼一声踉跄,被蒋百夫长寻到契机翻身,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脚,招招狠厉,竟都是冲着要命去的。 眨眼间,两人已连过十几招,后面的徐洪、牛峰这才反应过来,忙拔刀上前欲帮。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张河见状忙喊,“他们打架,你们拔刀,怎么,欺负人啊?” 裴二余光也看见二人动作,立刻右腿一绞,将蒋百夫长带到,出手迅速扼咽喉。但蒋百夫长也连带将他拽下,双指如勾,直取眼睛。 裴二丝毫不避,目如寒星。 他喘着粗气,无视将要上前的徐、牛二人,直直盯着蒋百夫长,语带鄙视,说出那句李禅秀之前说过的话:“怎么,你就这点能耐,只敢仗着人多的时候出手?” 蒋百夫长闻言怒极,面色红涨,手也停住。 裴二又继续:“你要真有本事,不妨等到大比时,我们到校场上较量,看到底谁厉害,谁……更有资格娶沈姑娘!” 他喘着气,神情俊冷,额上的血流下遮住眼睛,目光却如燃烧火炬,一字一句说出那句心中真正想说的话。 张虎这时也匆匆赶到,见蒋百夫长手下两人都已拔刀,裴二虽略占优势,但弯刀仍在腰间,恐不及拔出,忙道:“营中禁止械斗,你们这是要公然违抗陈将军的命令?” 蒋百夫长死死咬牙,目眦欲裂,怒瞪上方的裴二。 今日吃了这么大个亏,他自是不想善罢甘休。但他又极为自负,觉得在这营中,他身手能排第三,也就他大哥和陈将军能排前二,至于眼前这小子,不过是靠刚才偷袭,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才略占上风。 正如李禅秀所说,此人极好面子,当着这么的多人的面,自不愿意承认自己只能仗势欺人,且营中的确不准械斗…… 想到这,他咬咬牙,对徐、牛二人道:“你俩退下。” 徐洪、牛峰听他这么一说,神情犹豫着收刀。 裴二见状,双眸微眯,也渐渐松开锁着他咽喉的五指。 蒋百夫长同样收回鹰勾似的双指,他一个翻身爬起,掸去身上尘土,狠狠看向裴二,压着怒意:“好,你小子有种,咱们就校场上见。到时我赢了,我娶沈姑娘,你输了,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叫我一声爷爷!” “……不应该是裴二赢了,就裴二娶沈姑娘?”张河忍不住小声道。 蒋百夫长闻言,虎目忽然扫向他,眼神狠厉。 张河心头一怵,竟不敢再吱声。张虎忙站到弟弟面前,挡住视线。 蒋百夫长冷哼一声,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裴二,问:“如何?” 裴二抬手,抹一把遮住右眼视线的血迹,冷声道:“好!” “既如此,今日就暂且放过你。”蒋百夫长又冷哼一声,扫一眼众人,才带着徐、牛二人离开。 三人一走远,营中顿时沸腾起来。 “厉害啊裴二,刚才竟然压着蒋百夫长打。” “以前军中大比,除了不上场的蒋校尉、陈将军他们,就没人能赢得了他。” “裴二你要参加这次的军中大比?你不是伤还没好吗?” “裴二,你有出息了,你竟然要娶沈姑娘?!” 最后这句是陈青的激动喊声。 接着张河也给他打气:“裴二,你一定要争气,打败蒋百夫长,杀杀的威风,给咱们这些穷酸士兵出口气!” 话音刚落,伤兵营里的沸腾忽然安静,人人都眼神怪异。 张虎无奈叹气,转头狠瞪了弟弟一眼。 谁都知道,蒋百夫长没那么容易打赢。就算是现场最厉害的张虎,也不是他的对手。今天裴二能占上风,极大可能是因为他突然出手,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裴二却像没听见这些人的话,他走过去,捡起那颗被摔坏的鸡蛋,问旁边人借水冲洗了一下。蛋白上的泥土很快被洗干净,但蛋黄上的却没法洗。 最后他坐在帐门位置,混着尘土,一口一口将鸡蛋吃完,额角的血又流下,沾了满手。 张虎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白布。 他抬头看一眼,沉默接过,按在伤口处。 张虎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一下,斟酌道:“蒋铳这个人,平时的确是仗着他兄长的身份,作威作福,但他自己也有几分本事。今日你虽略占上风,但到了校场却不好说,尤其此人会使阴招。且军中大比不止比腿脚功夫,也比骑射,蒋铳出身好,从小就骑马,在骑射这方面也是佼佼者……” 说到这,他咳嗽一声,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虽能不如蒋铳,但如果你需要人陪着练手的话,我也可以帮忙,毕竟沈姑娘是我和张河的恩人,你帮她,就是帮我们兄弟。” 裴二闻言,却淡淡道:“不用。” 他不是帮沈姑娘,是真心想娶。且,就算是帮沈姑娘,也跟张虎兄弟无关。 张虎明显被噎了一下,总算明白陈青为什么说这人少爷脾气,平日眼睛里看不见别人了。 . 李禅秀下午来送汤药时,才知道裴二上午跟蒋百夫长起冲突,打了一下。 他放下药箱,一边帮对方上药,一边蹙眉道:“昨天不是商量好了,先不跟他起冲突吗?你伤还没好,这一架打完,是不是伤口又崩裂了?” 裴二眼神闪躲,不敢答话。 他额角出了血,指节上也是青紫的伤,有些破皮,打架的时候凶狠,打完见到李禅秀,却有些狼狈。 尤其见对方看向自己的手,忙不自然地蜷紧手指,想遮住那些伤。 李禅秀见他这般,有些好笑,上药时故意在他伤上按一下,问:“为什么不听我的?” 裴二疼得眼睫轻颤,竟也不出声,只抬头看向李禅秀,黑眸带着几分不甘,闷声解释:“他把鸡蛋打翻了。” 李禅秀:“……” 就为这事? 上完药,他拉过旁边的破凳子,在裴二面前坐下,道:“既然你跟他交过手了,那正好借这个机会,先给你恶补一下。” 说着,他拿出一个小册子,上面是他昨晚熬夜画的小人图,都是在练拳脚功夫的小人。 “我之前看过几次蒋百夫长跟人对打,知道一些他的身手套路,都在这图中。虽然我没练过功夫,但看别人练过,等会跟你一起拆解分析,怎么应对他的招式,另外——” 说着,他又拿出一个小册子,上面画着差不多的小人,继续道:“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个讲拳脚功夫的册子,你拿去看看,上面的功夫对你或许有用。” 这也是他昨天熬夜画的,画的是他梦中知道的一些功夫。梦中他因寒毒缘故,在武功上一直一般,在战场也使不了重兵器。 这个小册子上的功夫,就是教他用一些巧劲,对上力道和身手比自己厉害的人时,可以用技巧取胜,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说起来,这也是一位……有心人所赠。 蒋百夫长身强力壮,裴二却身上有伤,用这种巧劲的办法取胜,正合适。 裴二看着第二个册子上的小人展示的功夫,莫名有些熟悉。 不过他很快也看出这些都是靠巧劲取胜的功夫,直觉自己应该用不上,倒是沈姑娘这样瘦弱的人,可以适当练一练,防止歹人。 他放下册子刚要说不用,却对上李禅秀期待的眼神,不由生生止住,若无其事地拿起册子又看几眼,认真道:“嗯,很有用,多谢……沈姑娘。” 李禅秀顿时放下心,道:“你能用得上就好。” 接着又问:“对了,你骑射功夫怎么样?” 说完没等裴二回答,就先轻按了按自己眉心,道:“差点忘了,你什么都不记得。” 裴二闻言却迟疑,道:“虽然不记得,但我直觉……应该还可以。” 李禅秀惊讶:“还行是多好?” 裴二想了想,脑海浮现两个词,道:“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吧。” 李禅秀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远处的陈青更是捂着肚子大笑。 裴二不解,抬眼看两人。 “你不相信?”他忍不住问李禅秀。 李禅秀轻咳,忍着笑:“没有,只是有些惊讶。” 裴二:“……”你就是不信。 旁边的陈青直接笑道:“你知道那两个词是什么意思吗?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形容并州的裴世子还差不多。” 裴二蹙眉:“裴世子是谁?” 李禅秀此时倒是止了笑,认真向他解释:“裴世子是并州的守将——裴椹裴将军,也是燕王世子。据说他骑射相当厉害,少年在洛阳时,就因百步穿杨、一箭双雕,名震洛京。” 裴二见他这般神情认真地夸一个他没听说过的人,忽然有些不舒服。 他忽然想到,那位裴世子还在洛阳,满负盛名时,沈姑娘也在洛阳,正是闺阁少女…… 偏偏陈青这时又在旁语气夸张道:“听说裴世子18岁那年,就敢手持银枪,一人亲率两百铁骑,冲进胡人大营,在三万人中来回冲杀,杀得那些胡人惊慌不已、阵脚全乱,还擒获数名胡人的王族,威震北地。” 一听他们谈起那位燕王世子,其他伤兵也忍不住凑过来,你一句我一嘴地接着谈论。 有说那位燕王世子是趁胡人夜半休息,杀对面一个措手不及,才取得大胜。也有说燕王世子少年英雄,浑身是胆,带着两百铁骑如狼入羊群,硬生生杀得那些胡人不敢动弹。 “唉,要是咱们大周多些这样的将军,北边的土地早就收回来了,咱们也不用日日提心吊胆,担心胡人突然又来袭击。” 最后,一个胡须有些发白的老兵感慨道。 李禅秀静静听着,面上辨不出情绪。直到人都散了,他才回神,又看向裴二。 裴二此刻垂着眸,神情似乎有些沉闷。 李禅秀以为他受了打击,不由宽慰:“你不必多想,蒋百夫长箭法虽好,但远不到百步穿杨的地步,你若真有这本领,大比时一定能赢。” 裴二抬头,却看着他问:“你觉得那位裴世子厉害吗?” 李禅秀闻言微怔。 裴椹自然是厉害的,他虽没见过对方,但梦中后来,中原大地沦陷,胡人的铁蹄直抵长江北岸,饮马窥江,正是裴椹力挽狂澜,守住长江,夺回淮河防线,为仓皇难逃的大周朝廷又延续十几年国祚,不过…… 李禅秀收回神思,微笑道:“我又没见过他,怎知他厉不厉害?” 原来没见过? 裴二心情顿时又好起来,面上却故作镇定,假装拿起那份小册子继续研究。 13、第 13 章 李禅秀也拿起第一份册子,跟裴二分析起蒋百夫长的招式,并借自己梦中后来的经验,提一些见解和拆招的办法。 营帐内人多嘈杂,他说话声音不大,有时会被盖住。 几次之后,他干脆拉着凳子,坐到靠裴二近些的位置,身体也微倾靠近,好似挨着。 裴二瞬间僵住,李禅秀的忽然靠近,令他心脏一紧,瞬间乱了节奏。 他僵着不敢动,生怕稍微一动,就会碰到对方,做出冒犯的举动。但视线却忍不住轻轻看向旁边,鼻间似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浅淡药香。 李禅秀仍低头在讲解,干净漂亮的食指指着册子上的小人,侧脸轮廓清丽,眼睫浓长纤翘,偶尔随着他说话轻颤,耳廓皮肤纤薄,白玉似的耳垂上有一颗小痣…… 忽然,李禅秀停下讲解,转头看过来。 裴二猝不及防,视线被抓个正着,一时怔住。接着耳后阵阵发热,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心中也忍不住懊丧。 沈姑娘定会觉得他轻浮。 他懊丧地想,视线也不敢再看对方,下意识飘向别处。 李禅秀只是讲了半天,没听见他回应,才抬头看他。此刻见他好像在发呆,有些神游天外,不由一阵无言。 “你刚才在听吗?”他探身问,距离又近了几分。 裴二呼吸微滞,身体不由微微后仰,僵着手脚更不敢动,声音干涩:“听、听了。” 李禅秀:“……”感觉不太像在听的样子。 他不由叹气,虽说起初想找一个有点呆,不那么聪明的人成亲,但裴二最近发呆的次数未免也……有点多。 身体退回原来位置,他摇摇头,拿起小册子,决定再给对方讲一遍。 裴二见他拉开距离,终于舒一口气,只是又微微失落,直到李禅秀再次讲解,才终于收回神思。 这次他终于在认真听,时不时也说一些自己的想法。 不知不觉,时间过去快一个半时辰。 李禅秀听旁边有伤兵说该用飧了,才发觉已至傍晚,忙放下册子,起身道别。 裴二紧跟着站起,要送他。经过陈青床边,顺手又拿走木拐。 陈青对他这种行为已经习惯,不想说什么,倒是忍不住打趣地多看他和李禅秀两眼。 其他伤兵躺在床上,一个个装得正经,其实有不少人也忍不住用余光偷觑。 谁能想到,伤兵营里那个之前昏迷多日,被军医都判了“死刑”的穷小子,居然要娶他们这最好看的沈姑娘了。 几个年轻伤兵羡慕得酸溜溜,又忍不住用目光揶揄裴二。 裴二察觉他们在看,忽然转头,面无表情地扫众人一眼。 啧,没趣。 大家忙收回视线,继续假正经。大约是相处久了,都知道他只是性子冷,不喜交流,人其实不坏。 裴二和李禅秀一道走至营帐外,天边夕阳渐垂,寒风渐起,余晖似乎也变成了冷的。 李禅秀抬手遮眼,看向天边那片冷橘色。 裴二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没看出什么特别,迟疑一下问:“沈姑娘,你……明天什么时候来?” 说完,他有些紧张地等答案,他想明天早点到营帐外等对方。 李禅秀听了,却陷入沉默。 再过两天,就是寒毒发作的日子,除了发作当天寒冷难忍,前后两天也会畏寒。 他已经决定要装病几天,假装是风寒加重,原本打算等装病后,再让人跟裴二说,接下来几日他来不了。 但此刻对着裴二的眼睛,他迟疑了一下,却没隐瞒,说:“我接下来几日有事,可能来不了,到时让胡圆儿给你送药。” 裴二听了,目光不由暗淡失落,但很快又捕捉到关键字眼——接下来几天? “几天”是几天? 军中大比就在三天后。 “军中大比那日,你会去看吗?”裴二不由又问,语气多了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李禅秀再度沉默,大比正好是寒毒发作后的第二日,那时他应该仍体虚畏寒。 但对上裴二期盼的眼神,他却忽然笑了笑,道:“这么重要的事,我当然会去。” 裴二仿佛心中压着的石头落下,忍不住松一口气,但紧接着,又想到什么,迟疑问:“会不会耽误你……” “不会。”李禅秀摇头打断,依旧笑道,“这可是关乎我们能不能顺利成亲的事,没什么比这更重要,我不去也不放心,还有……你一定要赢。” 裴二不觉耳后又红,哑着声音保证:“我会的。” 顿了顿,他目光坚定,又重复一遍:“你放心,我一定会赢。” 李禅秀一愣,随即笑着朝他点头,道别离去。 裴二一直目送他身影转过不远处一座营帐,终于彻底消失,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他拄着拐,微瘸地走回营帐,刚进去,就听见一阵起哄声。 “哟——站在外面这么久,你跟沈姑娘都说什么了?” “还用问?肯定是互相不舍的话!” “裴二,你没趁机牵个手什么的?” 有混不吝的,直接起哄喊。 裴二:“……” “无聊。”他面无表情,拄着拐往里走,耳根已是红透。 . 李禅秀回去后,就开始假装咳嗽,风寒加重。 之后两天,他都躲在药房烤火,没有外出。胡圆儿每天会帮他把煎好的药拎去伤兵营,送给裴二。 第三天,到了寒毒发作的日子。李禅秀一早就喝下之前煎好、能压制寒毒的汤药,躺在床上裹紧被子,忍受阵阵侵入骨髓的寒意。 胡郎中知道他病重,特意来看过,叮嘱他暂时不用管药房和伤兵营的事,专心养病就行。 知道他起不了身,还帮忙去打了些饭菜来。 李禅秀没胃口,叮嘱胡圆儿记得帮忙把药送给裴二。等胡郎中爷孙俩离开,他便再也克制不住,缩在被子里打颤。 幸好有压制的药,否则他真不知该如何熬过这一天。 以前还和父亲住一起时,每月到了这时,父亲就会将他连被子一起紧紧抱在怀中,哄他入睡。 如今却无人能哄他了。 他咬紧牙关,默默练习起游医教的吐纳法,期望能缓解些。 …… 给裴二的汤药是昨夜就煎好的,胡圆儿按李禅秀说的步骤热一遍,便拎着去伤兵营。 陈青见今天来的又是他,不由捏捏他圆乎的肉脸,问:“小娃儿,怎么今天又是你?沈姑娘呢?” 胡圆儿一扭头,挣开他的手,道:“最近药房事多,我爷爷让沈姐姐在药房忙。” “什么事能忙这么多天?”陈青嘀咕,下意识看不远处的裴二一眼,心道:沈姑娘再不来,有人就快变成望妻石了。 胡圆儿摇头表示不知,实际却想:我当然知道,沈姐姐是病了,而且病得已经快下不来床了。 不过沈姐姐不让说,他就不说。 他边想边从食盒拿出汤药,小心递给裴二。 说实话,他有些怕这个人,因为对方总是冷着脸,不苟言笑,看着很凶。 不过,想到沈姐姐都病成那样了,还不忘给这人煎药,又让他带话给对方,让对方好好准备大比…… 胡圆儿咬咬牙,忽然挺直小身板,鼓起勇气道:“那个,裴姐夫,你可一定要好好努力,赢了大比,不要辜负沈姐姐的期望。” 裴二端着汤药,刚要喝,忽然顿住,乌黑眸子看向他,重复:“姐夫?” 胡圆儿顿时气势一矮,怂道:“……我爷爷把沈姐姐当孙女辈,我管她叫姐姐,不就……该管你叫姐夫吗?” 裴二:“……” 他唇角忍不住勾起,道:“你说得对。” 几口喝完汤药后,他搁下碗,去陈青那搜罗来一颗蜜枣,递给胡圆儿,又问:“你沈姐姐还说什么?” 陈青已经见怪不怪,直接漫天开价:“一个铜板啊。” 胡圆儿一听这么贵,顿时不敢拿,被硬塞进嘴里后,不由觉得这个冷脸姐夫还怪好的,含糊道:“沈姐姐还说让你不要去找她,她最近比忙,你去了,她也不一定在药房。” 一番话,瞬间打消了裴二想去药房的冲动。 ……他听沈姑娘的。 裴二缓缓垂下眼睑。 只是心还是悬着,总觉得放不下。 14、第 14 章 翌日,终于到了军中大比。 裴二一早就穿上其他伤兵借给他的甲衣,正抬手系扣。 陈青在旁,好心给他捶肩按手臂,压低声道:“你放心,我已经跟我认识的兄弟都打过招呼了,到时但凡他们对上你,肯定让一让,一定让你进决赛。咱就是说,即便赢不了蒋百夫长,也不能输得太磕碜。千万别连对阵的资格都没捞到,就被刷下来,那就太丢人了。” 裴二正想李禅秀想得出神,闻言淡淡瞥他一眼,道:“不用。” 陈青:“唉,你这人就是犟,我跟你说,那蒋百夫长可不好赢。” “陈二愣,你不会说话就少说几句吧。”躺在帐门口的张河听到他的话,不满嚷道。 这几日,伤兵营里的人都给裴二鼓气,知道他跟蒋百夫长立了赌约——谁赢谁娶沈姑娘,一时能帮忙的都帮忙,有借甲衣的,有跟他讲往年大比规则的,还有跟他说怎么防止被下黑手的…… 张虎也主动给裴二当陪练,他体格跟蒋百夫长相近,自觉合适。但实际上,他拳脚路数偏正,跟蒋百夫长大不相同,于裴二并无太多用处。 不过这份心意,裴二倒是领了。 尽管众人都觉得裴二赢蒋百夫长的希望渺茫,但直接把这话说出来的,还真就陈青一个。 陈青被众人目光谴责,干咳:“虽然……那什么,但我下注买了裴二赢啊!” “什么?你下注了?” “在哪下的注?” “算我一个!” 伤兵营顿时又吵吵嚷嚷,裴二却出神望向帐外—— 三天了,沈姑娘还是没来…… . 军中大比的场地,设在平日士兵们训练的校场,也是战时点兵的地方。 此刻,北风卷地,营旗猎猎。 校场四周已经围上木栏,近千名士兵在场地中央,两两对站成十数个方形人阵。 几十名士兵站在高台上,同时吹角,一时雄浑角声响彻北地,似呜声长鸣。 陈将军一身甲衣,与数名营中将领一同登上高台。 霎时,外围的士兵高举手中武器,齐声长喝。场地中央,参加大比的士兵也握拳高喝,喊声震彻天地。 裴二站在人群中,同样握拳举起,视线却不自觉飘向场地外。 校场外围,不少流放来的女眷也站在围栏外,远远观看,其中不乏一些年轻女眷。应都是因婚配令的缘故,想借此机会,相看个勇武又样貌不错的对象。 李禅秀昨天发了一天寒,寅时才睡。今天醒来,手脚虽然暖和了,但一出被窝,仍忍不住打颤。 他给自己煮了碗姜汤喝下,又多加一件灰扑扑的厚棉袍,感觉不那么冷了,才放下心,撩开门帘出去。 结果刚到外面,就被一阵寒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他忙将手缩进袖中,跺了跺脚,快步往校场走。 走起来,走起来就暖和了。他心中默念,脚步也越来越快。 到了校场外围,就见徐阿婶和小阿云都在。两人见他来了,忙给他让个位置。 “怎么这么晚?差点以为你不来了。”徐阿婶说。 李禅秀摇头:“今天起得有些晚。” 说完,视线便望向场地,寻找裴二身影。 徐阿婶在旁叹气:“唉,女郎也真心大,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放在心上,我听说那蒋百夫长前几日又横插一竿,跑去找裴二麻烦,还跟他打赌……” 李禅秀耳中听着,心思却全在校场上。终于,他看见了站在场地东南位置的裴二,唇角不觉露出一抹笑。 很奇怪,明明士兵们都穿着同样的甲衣,但裴二好像就是站得比其他人都笔直,身姿如青松翠竹,显眼又与众不同。以至于场地上那么多人,他只看几眼,就找到了对方。 裴二此刻终于也看见他,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这几天总压得他心头沉闷的石块也被搬开,心情骤然轻松,绷成直线的唇角也不自觉扬起。 他握着拳,忽然和其他士兵一样,高喝出声,目光却直直落在李禅秀方向。 旁边士兵被他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一跳,忍不住压低声道:“兄弟,忽然这么卖力干什么?仔细喊坏嗓子。” 裴二仿佛没听见,他只看见沈姑娘朝他笑了,沈姑娘又朝他挥手了…… 他不由喝声愈响。 高台上,陈将军已经坐定。 看着底下一个个士气昂扬的士兵,他大为满意,抬手止住喝声。 军中在冬日举行大比,一是要选拔人才,二就是要练兵。 北边的胡人常在秋冬南下,但永丰镇是个小地方,并非军事要地,到了冬日,多被敌人小股骚扰,没什么大的战事。 北地天寒,没有战事,再不练兵的话,这些士兵就要懈怠了。 陈将军满意看着下方众人,向传令兵示意。 “咚”一声,铜锣敲响。 传令兵大步走下去,宣读大比的规矩。 此次大比共分三项,上午比的是拳脚功夫,下午是骑射。 骑射又分两项,其中一项是常规射靶,考校箭法;另一项,则是陈将军亲自拿出一个彩头,绑在不远处一座小山山腰的一株松树梢上。 参赛的士兵骑马奔去,谁第一个射下彩头,谁就是头名,期间可以搏斗、阻碍他人,也可互相帮助,这考校的就是骑术、箭法、身手等各方面了。 眼下先比第一项,传令兵宣读完,很快回高台上复命。 陈将军全程含笑,只在目光扫见蒋校尉时,笑意减淡,宣布道:“开始吧。” 随着他声音落下,“咚”的一声,铜锣再次敲响。 传令兵高声唱喝:“开始!” “呜——”一排号角在北风中长鸣,响彻大地。 下方两两对站的士兵立刻摔打在一起,周围喊声震地,一片呐喊、鼓气之声。 裴二面前站的是一个有些瘦弱的小兵,他冲上前腿部一个绊摔,哪知还没绊到对方,对方就先“扑通”一声摔地,哎呦痛呼:“不行了,疼死我了!” 裴二:“……” 正当他无语时,那小兵却朝他眨眨眼,压低声道:“裴哥,你记得跟青哥说一声,我摔得很卖力。” 接着又“哎呦”嚎叫起来,估计就是陈青之前说的、打过招呼的人。 裴二:“……”多事。 用这种办法赢,沈姑娘都看不到他的英勇。 好在接下来遇到的,都是正正经经对打的人。 裴二看着清瘦,但出手迅猛,招式多变,力道也重,对面在他手下基本过不了几招,就都落败。 校场上,虽近千人在比试,但两两对打,输两次就下场,才过去一个多时辰,场上便只剩下二十多人。 不过士兵们都知道,接下来才是好看的时候,喝声反倒更响,一个个神情激动。 陈青拖着瘸腿,也来观看。因为是伤兵,没参加大礼,只能在围栏外观看。 此时他端着铜盘,上面放了一堆铜钱,隔着围栏,跟里边的士兵吆喝:“来来来,下注了,押谁是第一项的头名,押蒋百夫长,赔率是一赔二,张虎是一赔十啊,来来来,押了……” “我,我押两铜钱,蒋百夫长赢!” “我也押他,十个铜钱!” “还有我……” 好几个士兵纷纷掏出铜板,伸手递过来。军中禁止赌博,但像今日这样押点小钱,并不禁止。 陈青顿时眉开眼笑,一边收钱,一边对身后的小兵道:“二子,快都记下来。” 正乐着,一人忽然大吼一声:“陈青,你不是说你押裴二赢吗?怎么这上记着押蒋百夫长五十铜钱?” 陈青回头,见是伤兵营里的同伴,忙争辩:“押了,我押了裴二五铜钱,你没看到?” “但你还押了蒋百夫长五十铜钱!” “……那什么,”陈青转为干笑,解释,“我押裴二,是出于兄弟情义,是明知他会输还押,但押蒋百夫长,只是单纯不能跟钱过不去。这情义要顾,钱也得赚,你说是吧?” “裴二赔率是多少?”忽然,一道轻哑声音传来。 陈青一回头,“哟”一声,惊讶道:“沈姑娘,你也来了?” 然后就替裴二诉相思:“沈姑娘你不知道,这几天你没去伤兵营,裴二他茶不思、饭也不香……” “我问你裴二的赔率是多少?”李禅秀打断。 陈青挠挠头,忙从二子手里拿过账簿,看一眼道:“一赔五十呢,知道他的人可不多。” 李禅秀微笑,拿出一小块碎银,道:“押裴二。” “哟!”陈青惊讶,拿起来试了试,道:“这一小块,得值两三百铜钱呢,都押裴二?” “都押。” 陈青立刻眉开眼笑:“还是沈姑娘有情义。” 到底是出身官宦,看来沈姑娘就算落难了,身上也还有点钱。 旁边士兵见了,不由问:“裴二是谁?” “就是场上那个跟蒋百夫长一样,一直没输过的人。” “什么?那我也押他三个铜钱。” “……” 校场中央,不知是巧合还是有心安排,裴二和蒋百夫长一直没对上。直到两人都连胜七八场,终于进入最后对决。 高台上,有人见蒋百夫长连战连胜,从头到尾没输过,不由笑着对蒋校尉恭维:“令弟勇猛,看来今年又是头名啊。” 蒋和但笑不语,看一眼上座的陈将军,才故作谦虚道:“仰赖陈将军教导有方。” 陈将军看他一眼,面上笑着说“哪里”,心中却一阵不快。 忽然,他视线落到站在蒋百夫长对面的裴二身上,神情一亮,道:“此人叫什么?我看他方才好像也胜不少场。” 胡郎中也在看台上,忙压低声:“将军,他就是那个裴二。” “裴二?”陈将军面上露出感兴趣的神情,道:“原来是他,我看他接连取胜,兴许也有赢的可能。” 旁人连忙附和。 只是,说这句话的陈将军本人,心中却在遗憾。 原来是裴二,他对此人还有些印象。没记错的话,对方就是那个押送粮草唯一活下来的士兵。之前伤成那样,现在肯定还未痊愈,就算身手不错,一时打赢别人,但对上蒋铳这样身强力壮、从小就练武的人,恐怕也难取胜。 尤其两人都连打这么多场,裴二有伤在身,会比蒋铳更容易疲乏。 正这样想着,底下裴二和蒋百夫长都已迅猛出手。 15、第 15 章 校场中央,裴二和蒋百夫长相对而立,目光都紧盯对方,一个冷静,黑眸中看不出情绪;一个阴狠,眼底闪过轻蔑。 忽然,蒋百夫长率先冲出,挥拳砸向裴二面门。 裴二后仰侧身,轻松避过,同时五指如铁爪,一把抓过对方粗壮小臂,猛地将人拽向自己,另一手高高抬起,欲肘击其后心,同时抬腿击其腹部。 “好!”围栏外以陈青为首的伤兵顿时爆发一声喝彩。 李禅秀站在旁,目光也紧紧盯着场地中央。 却见蒋百夫长被拽得往前一倾后,忽然一个转身,仰面朝上,未被攥住的手臂猛收起,肘部直捣向身侧——竟是直击裴二胸口箭伤处。 裴二忙侧身避开,蒋百夫长单手落地,又是一个扫腿,直踢他腿部刀上位置。 裴二连连后退,场上形势顿时逆转。 蒋百夫长接连出招,动作迅猛,招招狠厉,直往裴二有伤的位置打。裴二因伤在身,动作不比正常时快,避得再及时,也有被打到的时候,一时掣肘。 台上,陈将军皱眉,见裴二一时只躲避,似有顾虑,打得艰难,不由暗叹。 看来他方才猜得不错,这裴二确实有伤在身,且还未痊愈,被拖后腿了,只怕这场难赢。 校场外,陈青已经忍不住破口骂:“娘的,咱们伤兵营里肯定有奸细,把裴二受伤的位置告诉蒋铳了!” 其他伤兵和徐阿婶等人一听,不由都紧张起来,担心望向场上的裴二。 李禅秀依旧冷静看着场上,只有藏在袖中手忍不住攥紧指尖。 按照他的计划,裴二必须先赢下第一项——拳脚比试的头名才行。否则,除非对方在骑射方面,真能做到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不然就没机会了。 但李禅秀没亲眼见过裴二射箭,并不敢赌。 他紧紧盯着台上打斗的两人,虽然裴二因伤,此刻不占上风,但他见过裴二之前教训蒋百夫长那两个手下时,出手的招式和瞬间爆发的迅猛。 在他看来,如果裴二没受伤,一定能赢蒋百夫长。即便对方现在有伤在身,又加之前昏迷躺太久,体力和耐力上有些吃亏,但如果按他之前说的那样,利用技巧和巧劲的话,未必没有赢面。 但到目前,裴二都没按他说的做,李禅秀眉心不由微拧,攥着的手愈紧。 场上,裴二仍被蒋百夫长压制,他被踢中伤处摔倒在地,蒋百夫长侧身一个摔下,手肘直抵他心口。 这若击重,只怕胸骨都要断。 裴二翻身不及,抬手挡下肘击。他咬紧牙关,面部红涨,五指死死抓着对方肘部,向上抵抗,用力到手背青筋突起。 余光中,他看见了校场外。 李禅秀压下目光中的焦急,朝他做了个手势。 裴二咬紧牙,忽然双手猛地一掰,用了李禅秀给的小册子中的巧劲手法,一把将蒋百夫长掀开。接着一个侧翻,身手矫健如狼,挣脱压制的同时,一个反手,肘部直击对方咽喉,力道之中重,恐怕能将喉骨击碎。 蒋百夫长急忙后仰,却被裴二又寻到机会,一个旋身,下半身腾空而起,不顾腿部伤势,抬腿扫向对方颈部。蒋百夫长忙抬臂去挡,却仍被重重踢中侧脸,顿时眼前一黑,头晕耳鸣,重重向右摔倒。 接着裴二一个翻身,将其死死压制,重拳如雨点落下。蒋百夫长还在晕眩中,本能地抬腿想踹开他,却一脚踹空。 裴二神色狠厉,躲过一脚后,又将他重重按在地面,一拳接一拳砸下,直打得他嘴角崩裂、鼻血横流。 蒋百夫长忍着剧痛,还想伸手扼住上方人脖颈,再次反制,但手臂也重重挨了几拳,最后疼得只顾挡住面部,彻底失了反制机会。 眼看他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台上的蒋和忽地起身,怒声道:“够了!” 台上的其他人不由都看向他,陈将军也淡淡看他一眼。 蒋和面色一僵,缓了缓语气,又道:“此次大比,应该点到为止。”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刚才蒋铳打别人,可没点到为止。 不过蒋和是营中校尉,还是个有背景、敢跟陈将军不对付的校尉,大家都默契不做声。 陈将军此刻倒笑了笑,道:“这样看来,本场是那个叫裴二的年轻人赢啊。” 旁边的胡郎中一听,忙第一个应和。其他人闻言,也都纷纷附言。 蒋和没说话,面色冷沉地坐了回去。 陈将军这才示意传令兵,传令兵忙敲响铜锣。 场下,裴二又重重往蒋百夫长脸上砸一拳,这才起身,喘着气后退,目光仍死死盯着对方。 蒋百夫长躺在地上,嘴角流血,已疼得不能动弹。 传令兵此时高声宣布:“大比第一项,比武的头名——裴二!” 场上先是一片安静,众人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围栏外的伤兵们先爆发出一阵欢呼。 陈青喊得尤为声响,神情兴奋:“好样的,裴二,你真是好样的,你真赢了!” 身旁二子忍不住提醒:“青哥,你押了蒋百夫长赢啊,整整五十钱呢。” 陈青:“……” 笑容转瞬而逝。 其他伤兵仍在欢呼,徐阿婶不住“阿弥陀佛”,直说:“老天保佑。” 李禅秀也抿起唇,眸中遮不住笑意。 欢呼声传到场地中央,士兵们瞬间也爆发出阵阵喝彩。 张虎等几个先被淘汰的同伴,率先冲上前去,险些要把裴二举起来高喝。 裴二脸上还沾着血,一只眼睛乌青,但并不影响俊美,破了皮的拳头高举,呼应周围人的欢呼,目光却穿过人群,直直望向李禅秀的方向。 李禅秀也正在看他,清冷秀丽的眸中带着浅笑。 裴二方才还冷峻的神情,瞬间如冰雪消融,乌青的嘴角忍不住也弯起,却疼得“嘶”一下,眉头轻皱。 李禅秀忍俊不禁,觉得他上一瞬还冷面,下一瞬就有些傻气。 下午还有两个骑射项目要比,在那之前,士兵们可以先回去吃顿饭。 虽然营中一天只供两餐,但今天情况特殊,上午刚参加过大比的士兵饿得快,总不好叫人下午饿着比。 裴二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校场围栏。目光与等候在旁的李禅秀对上时,他不觉停了脚步,定定望着对方。 李禅秀朝他露出一个会心的笑,道:“先回去,我帮你上些药,把伤包扎一下。” 裴二眸中藏着亮光,局促地点头,抿着的唇角不觉又扬起。 一行人拥着他,欢呼着往伤兵营去。 后方,被搀扶走下场的蒋百夫长脸上青肿,眼神却阴狠看向裴二背影。 正扶着他的徐洪忙讨好道:“百夫长何必气馁?那小子不过是走运,巧合赢了一场,等下午比试骑射,他定不如您。” “呵,还用你说?”蒋百夫长一把推开他和牛峰,一瘸一拐走到校场边的一根横木坐下。 徐、牛二人不敢大意,连忙跟上。 蒋百夫长面色阴沉,见四周无人了,才压低声音,对二人道:“即便如此,也不可大意,射靶不好动手脚,就罢了,最后一场必须要赢。” 这样连赢后面两场,大比的最终第一名,仍会是他。 “您的意思是……” 徐、牛二人对视一眼,很快会意。 . 伤兵营。 张河因伤口没长好,不能乱动,没能去校场,见众人终于热热闹闹回来,忍不住急问:“怎么样?到底怎么样?赢了吗?” 张虎哈哈大笑,一拍弟弟的后脑勺,道:“你看大家伙这么高兴,就知道裴二肯定是赢了。” 张河眼睛顿时一亮,高兴道:“果真如此?我见陈青一会儿笑,一会儿又苦着脸,还以为……” “陈青?他押了蒋百夫长赢,还押了五十钱,哈哈哈!” 众人爆发出一阵大笑,只有陈青一脸苦相。 李禅秀也被笑声感染,微弯着唇角,帮裴二上药。 “下午的骑射,你有把握吗?”他边帮裴二破皮的位置涂药,边问。 裴二忍着刺痛,点了点头。 李禅秀:“今天有风,恐怕会影响射靶的准度,不过没关系,第三场……”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看向四周。 一个年轻伤兵对上他的视线,忽然眼神有些闪躲。 裴二察觉他的异样,抬头问:“发么了?” “没什么。”李禅秀朝他笑了笑,心中却想:陈青今天在校场外说的那番话没错,蒋百夫长知道裴二伤的位置,恐怕是伤兵营里有他的耳目。 想到这,他没再说什么,继续上药。 等众人吃饭时,他去外面找到张虎,沉吟后,压低声道:“张虎,之前我救你弟弟时,你说以后我有需要,尽管可以找你帮忙,这话还算数吧?” 张虎闻言,立刻肃容,饭都不吃了,忙道:“沈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张虎绝……” “嘘。”李禅秀不等他说完,就打断,接着看一眼周围,才低声继续:“下午比第三场,蒋百夫长定然会使手段,我希望到时你能帮裴二,绊住蒋百夫长的人。” 第三场本就可以互相合作,或在允许范围内,互相搏斗阻碍对手。这是使手段的好时机,李禅秀不觉得蒋百夫长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巧的是,李禅秀也这么想—— 在他计划中,只要裴二赢下第一场,第三场他再请张虎帮忙,协助裴二也赢下,那么不管第二场结果是什么,三场至少赢了两场的裴二,都会是最终的第一名。 而李禅秀又帮过张虎,他确信对方会帮这个忙。 果然,张虎听完,立刻保证道:“沈姑娘,就算您今天不说,第三场我肯定也会帮裴二。您放心,我决不会让蒋铳的奸计得逞。” 李禅秀闻微松一口气,,这才放下心。 回到营帐,却见裴二没在吃饭,而是睁着一双黑眸,幽幽看他。 李禅秀觉得奇怪,过去问:“怎么了?” 裴二迟疑了一下,抿唇问:“你刚才和——” 李禅秀眼疾手快,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然后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压低声音道:“别问,吃饭。” “……”裴二眨了眨眼睛,耳根忽然有些红。 李禅秀这才发觉掌心按在对方唇上,莫名觉得一烫,慌忙缩回。 16、第 16 章 校场上,数排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士兵们早就按队列站在校场两边,不仅没因天寒风大而缩手缩脚,反倒个个精神百倍,神情兴奋。 李禅秀觉得下午好像比中午更冷了些,出来前又喝一碗姜汤。 裴二与他同行,发觉他好像格外畏寒,脚步微顿,迟疑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李禅秀忍着寒冷,朝他笑了笑道:“这两天风寒有些加重,本来已经好转了,只是没想到外面风会这么大。” 裴二闻言一怔,忽然想,对方前两天没来看他,会不会其实就是因为生病了? 他犹豫一下,开口:“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也……” “来都来了,不急这一会儿。”李禅秀微笑打断。 两人一同到挑马的地方。 李禅秀将面前一匹枣红骏马从头检查到马蹄,又从马嚼检查到马尾,确定没问题后,才放心道:“你上去吧。” 想来也是,营中战马不多,每一匹都被精心养护,甚至陈将军亲自叮咛过,人能缺吃的,马都不能。 大周对胡人,在马匹上本就存在劣势,这些高大战马每一匹都来之不易,加上陈将军重视,显然没人敢动手脚。 裴二已经身背羽箭,手持长弓,一身甲衣冷肃。他深深看李禅秀一眼,才翻身上马,身影潇洒利落。 不远处,陈青忍不住咂摸:“还真像那么回事,不过可千万别是绣花枕头——只看着好看啊。” “那青哥,你第二场押谁?”二子在旁小心问。 “废话,当然是押我兄弟——裴二!”陈青一巴掌拍他肩上,咬牙道,“上午输的钱,下午一定得赚回来。” 枣红骏马上,裴二又偷觑李禅秀一眼,才勒紧缰绳,调转马头上场。 李禅秀目送他背影越来越远,直到陈青忍不住凑过来,谄笑问:“沈姑娘,还押吗?” 李禅秀回神,笑了一下,道:“押。” 即便知道第二场不一定能赢,但他还是押了裴二。 台上,陈将军等人已经坐定。 一名军中文职官吏开口:“今天风大,等会儿比起来,恐怕会影响射箭的准头啊。” 有人下意识道:“蒋百夫长箭法精妙,倒不会因风大就……” 话没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顿时尴尬笑笑,不再继续。 蒋和这次没像上午那样接话,一直板着脸。其他人见状,也都默契地不开口。 “风不是问题,难道打胡人时,风大就不射箭了?”陈将军似笑非笑,接着向传令兵示意开始。 “咚!” 随着铜锣敲响,第一名士兵骑着骏马,自校场东边疾驰而来,带起一路烟尘。经过看台下方时,他同时伸手从身后取出羽箭,搭弓扣弦—— “唰唰唰!” 接连数发。 骏马奔到校场最西时,负责看靶的士兵同时也报出成绩:“马康起,九箭中三——” “唉!”周围人一阵摇头叹气声。 “马康起平日训练还行啊,骑射的话,九箭起码能中五箭,步射也能中七箭,拉的还都是重弓。” “今天风大,有影响。” “骑射还是要看蒋百夫长,他不仅百发百中,还能正中靶心。” “我倒更想看上午那个打败他的裴二怎么样。” 之后又有数十名士兵上场,成绩有好有坏,但都没有全中靶心。 直到蒋百夫长上场,众人不由都提起精神,眼神期待。 台上众人不由也都正襟危坐,紧盯下方。 蒋百夫长脸上和手上都绑了包扎伤口的白布带,一只眼睛还青肿着。上场前,他冷冷扫一眼身后的裴二,随即抽鞭驾马。 一阵马声嘶鸣,伴随尘土扬起,蒋百夫长果断抽箭,拉弓—— “咻咻咻!” “九箭九中,全中靶心——” 几乎是他刚到校场尽头,勒马停下,场上就传来报成绩的声音。 “嚯!”周围士兵一阵惊叹。 “不愧是蒋百夫长!” “我就知道这点风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 “他骑射确实厉害。” “也不看看他是什么出身,听说人家从小就练,跟咱们普通老百姓可不一样。” 李禅秀站在校场外围,目光平静看着这一幕。 其实,单论身手和骑射功夫,蒋百夫长……包括他的兄长蒋和,确实都有几分本事,假以时日,或许能成为一方将军。 不过李禅秀并不看好,这兄弟俩的品性都很有问题。 他冷淡地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裴二。 校场对面,蒋百夫长也看向裴二,目光挑衅。 不错,他是听伤兵营里的耳目说,裴二曾自夸箭术厉害,但现在他已经九箭全中靶心,裴二就是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 他此刻想不自信都难,见场上士兵前去换靶,直接扬声道:“不必换了,谁还能再中靶心不成?” 话一落,负责换靶的士兵迟疑,看向台上的陈将军等人。 谁知,未等陈将军等人发话,裴二先冷淡开口:“那就不换。” 这下负责换靶的士兵更愣了,两旁观看的士兵也忍不住私语: “裴二这是怂了?反正射不中靶心,也觉得没必要换?” “应该吧,蒋百夫长已经九箭九中靶心,裴二就是再厉害,也超不了这个成绩。” 台上众人也面面相觑,蒋和冷哼道:“此人未免太过狂妄,且目无军纪,我等都还未开口,轮得到他说话?” 众人:“……” 胡郎中心想,你弟弟刚才不也是吗? 最后陈将军抬手一挥:“那就不换。” 台下,众人不由又提起精神,数千双眼睛紧盯着靶场,纷纷在心中猜测:这裴二到底是怂了,还是另有打算? 李禅秀也下意识望向裴二,他本来对第二场的输赢抱着无所谓心态,但形势到此,却也不得不提起心来。 裴二恰也转头看他,见他目露担忧,忽然朝他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清湛笑容。 接着他目光坚毅,俯身驾马而奔,同时从身后抽箭,视线紧盯靶心。 马蹄声激荡,随着他快速拉弓扣弦—— “嗖嗖嗖!” 一阵尘土激扬,等尘埃散尽,满场寂静—— 九箭九中,且全部射中蒋百夫长射中的位置! 裴二不仅把蒋百夫长留下的箭全部射落,其中六箭还直接射穿了靶心。 要知道,蒋百夫长虽九箭都射中了靶心的红圈,但红圈起码有拳头大小,比箭尖扎的位置大多了。何况蒋百夫长虽九箭都射中红圈,但并非每箭都在红圈中心。 这样一比,裴二要将他每箭都射落,显然比单纯射中红圈更难。更不必说他有几箭还直接将靶心射穿,力道可见一斑。 在场众人一阵惊撼,报成绩的士兵甚至忘了开口,足足过了两息,才瞠目道:“九、九箭九中,皆正中靶心!” 观看的士兵顿时沸腾,发出阵阵喝彩声。 裴二目光第一时间寻向李禅秀,李禅秀眼中也露出星星点点笑意。 旁边陈青更是激动得搂着自己小弟的肩膀,兴奋道:“赢了,裴二又赢了,还好我押了他!” 校场对面,蒋百夫长面色瞬间冷沉,紧紧咬牙瞪视裴二。 裴二仿若未觉,驾马欲回对面。 却忽然,台上的蒋和沉着脸,缓缓开口:“怎么就是裴二赢了?我看两人都九箭九中,应该算是平局。” “这……”正替裴二高兴的胡郎中一时愣住,忍不住解释,“虽然都是九箭九中,但裴二明显技高一筹,把靶心都射穿了。” “本场只是比射箭的准度,又不是比谁能射穿靶心。若是提前定下这条规矩,焉知蒋铳就射不穿靶心?”蒋和驳斥。 几个跟蒋和一条心的军官忙附和: “是啊,事先又没说。” “说了比准度,就要比准度嘛。” 胡郎中不满,但还是克制说:“裴二射中蒋百夫长射过的位置,比单纯射中红圈更难,便是只比准度,也应是裴二更胜一筹。” “呵,既然是同样位置,怎就能说是蒋铳输,裴二赢?难道只因为裴二后射?”蒋和轻蔑。 “这……”这不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吗?红圈有拳头大小,但箭尖扎的位置只有拇指大小,当然是射后者更难。且骑射是选拔骑术箭法都精湛者,怎就变成只比准度了? 胡郎中一时被噎住。 “虽然是同样位置,但裴二后射,当然更考验箭法。” 有人替胡郎中开口,立刻也赢得一阵附和,且这些人明显都看向陈将军。 “我看还是要按定好的规矩来。”蒋和扫那人一眼,嗤笑,“不然,有人不射靶心,直接往远处的树上射,万一射中片叶子,是不是也要自夸一句是百步穿杨?” 说完,也赢得一阵附和。 显然,这些营中高层分两派,一派跟着蒋校尉走,一派跟着陈将军。 如今蒋校尉背靠新郡守,位低却势大,越来越有压陈将军一头的趋势。而提拔陈将军前郡守,却已经被调走。 蒋和说完,也转向陈将军,表面恭敬道:“将军,您认为呢?” 陈将军面色冷沉,最终挥手妥协:“那便算平局吧。” “咚!”铜锣再次敲响。 传令兵很快宣布:“第二场,蒋铳和裴二,平局!” “什么?!” 正欢呼的陈青愣住,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 旁边二子顿时也傻眼:“青哥,你押了裴哥赢,押了五十钱呢,又赔了。” “我知道!”陈青回神,重重一把按在他脑门,想哭的心都有了,“怎么会是平局呢?怎么能是平局?” 蒋百夫长那边倒是瞬间欢呼。 李禅秀微微蹙眉,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目光重新看向高台,几乎不用猜也知道,定是蒋百夫长的哥哥——蒋和从中作梗。 只是一场大比的头名,蒋百夫长想要就罢了,毕竟他跟裴二打了赌。但没想到,蒋和也这么想让弟弟拿下头名,莫非有其他目的? 不过也无妨,他本来就计划让裴二在第三场赢。第二场能赢,是惊喜,赢不了,也不影响最终结果。 只是,如果蒋和一定要让蒋百夫长拿头名的话,那第三场的阻碍恐怕会比预料中的大…… 正想着,裴二已经骑着马回来。 他神情显然有些蔫,翻身下马后,也垂着头,蔫哒哒,抿唇站在李禅秀面前。 “对不起,”他低头丧气,“我没赢。” 他不该去射蒋铳的箭,早知道,只射红圈最中心的位置就行了,还更简单些。 李禅秀感觉他就像垂头丧气,受了委屈的狼犬。 他不由笑了笑,抬手轻抚对方的冰冷头盔,像抚摸梦里养过的一只乖顺的狼犬,道:“不怪你,是他们耍手段。” 蒋校尉说是平局,那他们底下的小兵就算不平,也改变不了什么。 裴二也明白,但还是觉得让李禅秀失望了,咬紧牙保证:“第三场我一定会赢。” “嗯。”李禅秀认真点头,看着他说,“我相信。” 裴二这才稍松一口气,随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姑娘的手正贴着他的头盔,若没有这层铁皮,对方岂不是正……抚摸他的头? 刷地,裴二的耳根忽然红透。 “对了。”李禅秀忽然抽回手,想了想,下决心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样式的灰布袋,塞到裴二手中,“这个你先带在身上。” 裴二正因他抽回手失落,闻言不由攥紧荷包,问:“这是什么?” “一串佛珠,保佑你能赢,等回来后再还给我就行。”李禅秀说,又叮嘱,“千万别打开看。” 梦中他几度落险,再艰难的时候,都带着这串父亲送的佛珠,最终化险为夷。也许冥冥之中,这串佛珠真能保佑人,他希望这次也能保佑裴二,更保佑他,不必嫁给蒋百夫长。 “……噢。”裴二闻言,方才刚高兴起来的心,又因他说还得还,微微有些失落。 原来不是送给他了啊。 一时心情升了落,落了又升,升了又落,分外起伏。 17、第 17 章 第三场比试紧接着第二场。 随着日头渐渐西移,校场上的风似乎愈发凛冽,寒意愈显。 场地中央,一匹匹战马已经按次序站好,马上的士兵个个身穿甲衣,腰背弓箭,整装待发。 因为营地战马有限,能参加这场比试的人并不多。基本得是在第二场中拿到不错名次的人,才有资格参加。 毕竟这场说是综合考校,但实际主要还是比骑射。 裴二骑着骏马,在第一排中间位置,他旁边就是蒋百夫长。两人目光对上,都带着几分冷意。 “小子,接下来你可没那么好运气。”蒋百夫长忍不住挑衅,青肿成缝的右眼闪过一抹阴狠。 裴二不予理会,他下意识转头,又看向站在校场东侧的李禅秀。 李禅秀轻敛笑容,朝他做了个鼓舞的手势。 裴二不觉唇角微扬,下意识摸向被自己小心放在心口的佛珠,只觉那里微微发烫。 许久,他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 旁边,蒋百夫长又冷哼一声。 裴二终于抬眸,也冷冷看他。 目光一对视,仿佛有刀在空气中飞射。 李禅秀在裴二视线收回后,很快又看向张虎。 张虎恰好也转头看向他,两人视线对上,彼此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都心照不宣。 校场上风声猎猎,气氛肃杀。 随着铜锣敲响,一声高喝:“开始——” 霎时,百来匹骏马如离弦的箭,齐齐奔出。 校场上一时马声嘶鸣,马蹄声震荡。眨眼间,场上便只剩一片尘烟。 李禅秀在铜锣敲响那一刻,便下意识闭上眼,双手交握放在心口,心中默念:父亲,你一定要保佑。 默念完,他才睁开清丽双目,眺望远方。 远处,战马飞奔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长长的烟尘。 而在烟尘前方,李禅秀一眼便望见裴二驾着那匹枣红骏马,冲在最前,将蒋百夫长等人都甩开一大截。 他唇角不觉扬起笑意,目光中带着一些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和一丝莫名的骄傲。 场上士兵也都忍不住握拳呐喊,一个个激动得脸红脖子粗:“裴二冲啊,裴二第一!” 台上,陈将军见裴二遥遥领先,也忍不住捋着短须,呵呵笑起来。 蒋和见满场都在为裴二鼓气,皱了皱眉,忽然侧头,朝身旁人示意。 那人得了意思,很快下去。 紧接着,台下又有一群人喊:“蒋铳冲啊,蒋铳头名!” “太不要脸了!”陈青气得破口大骂,直接将双手拢在嘴边,嘶声大喊,“裴二冲啊,裴二第一,裴二头名!” 边喊,还边抽空催小弟也一起喊,顺便问李禅秀:“沈姑娘,你怎么不喊?” 李禅秀:“……” 远处,裴二确实越来越快,将身后人越甩越远。照这情形,第一名非他莫属。 所有参加第三场比试的人,都需按规定路线,奔到不远处那座小山山腰,射下彩头。 裴二快马加鞭,飞掠如风,奔至一处山坡时,忽然—— 前方猛地拉起数道绳索! 裴二猝不及防,急忙勒马,但还未稳住马,绳索就被人拉着疾横向他,将他连人带马一起拽下山坡。 “怎么回事?” “人怎么掉下去了?” 校场上正远眺的士兵不由都伸长脖子张望,台上的陈将军也下意识起身。 因为距离太远,他们看不清具体情况,只知裴二忽然勒马,接着就倒下山坡,不见踪影。 也不知是勒马太急,没站稳摔下去,还是有别的原因。关键是,为何忽然勒马? 李禅秀紧紧皱眉,几乎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蒋百夫长命人使手段。只是眼下他做不了什么,只能寄希望于事先叮嘱过的张虎。 张虎和蒋百夫长刚好都追在裴二后方,一个第二,一个第三。 两人都骑得飞快,眼看裴二落下山坡,蒋百夫长心中一喜,急忙抽马,猛往前冲。 张虎却面色一寒,咬牙紧追他,暗想:果如沈姑娘所料,这个蒋铳在中途使阴险手段。 虽然第三场比试允许互相搏斗,阻碍其他人前行,但这种让没参加比试的人事先埋伏,打击对手,是决不允许的。 他答应沈姑娘要帮裴二,眼下裴二已经被拦下山坡,他就是挡下蒋百夫长又有什么用?不如…… 张虎一咬牙,忽然驾马往旁边猛地一撞。 他本就紧咬着蒋百夫长,几乎与对方并行。这一撞,直接将对方也撞下山坡,且恰好是方才裴二落下去的位置。 顿时一阵马声嘶鸣,紧接着,张虎也驾马冲下去。 此处山坡并不陡峭,摔下去至多破些皮,胳膊腿疼一阵。 裴二刚摔下来时,顾不得疼,一个滚身爬起,就想再上马。但身旁却忽然冲出四五个人,狠狠将他摁住。 “姓裴的,你说你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蒋百夫长,这不是找死吗?”压着他的人几乎使出吃奶的劲,死死按着他手脚。 裴二目光阴寒,极力挣脱,就在这时,上方忽又落下一人,正好砸中压着他的那四人。 “哎呦!”几人痛呼一声,直接被砸散开。 “哪个王八羔子?没长眼睛——”其中一人没爬起就骂,但头一抬,却愣住,“百夫长?哎呦,百夫长,您怎么也下来了?” 他赶紧手忙脚乱去扶蒋百夫长。 裴二趁此机会,忙翻身爬起。 蒋百夫长摔得灰头土脸,还没回神,就急喊:“别管我,快去拦住他。” 刚爬起的四五个手下立刻反应过来,急忙扑过去,想拖住裴二。 张虎这时刚好赶到,冲上前一脚踹开其中两人,对裴二道:“我来拖住他们,你快离开。” 裴二神色微凛,踹开另外两人,来不及拱手,只道一句“多谢”,便冲向自己的马。 谁知刚碰到马鞍,身后又传来一股巨力。蒋百夫长忽然爬起,猛然扑向他,带着他摔倒在地。 两人在山坡滚了数圈,登时缠斗起来。 蒋百夫长不是裴二的对手,即便招招往裴二伤处打,可裴二急欲取胜,无暇缠斗,出手从未有过地狠厉。 眼看他就要挣脱,蒋百夫长目光一狠,忽然掏出匕首,猛地扎向他心口。 裴二神色一凛,迅猛抓住他手腕,却只来得及卸去一半力道,匕首仍分毫不差地扎下,穿过甲片之间的缝隙—— 蒋百夫长心中一喜,以为就要一击将他毙命,却忽然,刀尖被一颗圆滚硬物挡住。 是佛珠。 裴二神色骤然狠厉。 蒋百夫长一击不中,明显愣住。但不等他拔出匕首,裴二就已面色冷寒,抬腿猛踢向他。 “啊!!”蒋百夫长猝然弓身,神情痛苦,声音之惨烈,甚至惊飞了山中几只过冬的林雀。 一旁正与其他几人缠斗的张虎不由也浑身一震,下意识看一眼这边。 裴二一把甩开蒋百夫长,当胸又踹一脚,迅速转身爬起,朝枣红骏马跑去。 他本以为蒋百夫长会再追上来,但余光向后一瞥,却见对方像受伤颇重,仍弓着背,身体蜷缩,疼得狰狞。 裴二无暇多想,他方才已经听见上方有马蹄声经过,应该有人已经超过他,他必须加快才行。 他迅速翻身上马,目光凛厉,一跃冲上山坡。 “出现了,裴二出现了!”校场上,立刻有士兵欢呼。 李禅秀紧绷的神情也终于微松,随即紧盯着那匹红马和马上的俊冷身影。 裴二已经落后十名,他俯身几乎伏在马背上,快马飞冲,不顾山路险阻、冰雪未融—— 超过一个了。 又超过两个。 第四个。 第五个。 …… 他目光如鹰,紧紧盯着前方。 校场上,众人也都跟着提起心。 李禅秀不知不觉,也攥紧指尖。 徐阿婶忍不住默念起“阿弥陀佛”,陈青在旁拼命挥手,喊得面红耳赤。 终于,裴二与第一名并行了。 校场爆发一阵热烈喝彩。 渐渐,马头也开始超过对方…… 此时距松树只剩百余步距离,争抢的两人俱咬紧牙,同时搭箭拉弓。 “嗖——!” 破空声响起,裴二速度更快,先一步射出箭。 悬着彩头的绳索应声而断,裴二几乎同时冲到树下,长臂一捞,抓住落下的彩头。 “吁——!”同时缰绳勒紧,骏马高扬前蹄,一阵嘶鸣。 松树下看守的士兵目瞪口呆。 随即,负责传消息的士兵回神,忙驾马狂奔,往校场去,一路高喊:“头名是裴二,裴二赢了,裴二射中彩头了!” 松树下,裴二单手拿着彩头,腰背笔直,如旁边的青松,清俊挺拔,紧绷的神情终于久违地稍稍松懈。 对面那位刚被超过的士兵也勒马停住,他其实是个千夫长,此刻却拱起手道:“恭喜。” 他语气叹服,输得心服口服。 事实上,就算是他先射出箭,也赢不了。百步距离对他来说还是有点远,方才只是见裴二超过自己,他一时心急,才想赌一把,但结果……还是射偏了。 想到这,他不由更加敬服。 裴二却没心思多聊,客套地点一点头,便驾马飞奔回去。 校场上众人因离得远,方才只看见裴二和另一人在差不多距离,同时搭弓射箭,却没看见到底是谁射中,一时交头接耳,猜测纷纷。 直到一阵喊声随着马蹄声远远传来,众人先隐约听见“裴二”两字,接着声音越来越近—— “……裴二赢了!裴二射下了彩头!” 终于,声音清楚传来,校场上霎时沸腾。 “裴二赢了?竟然真是裴二赢了!” “今年的头名竟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哈哈哈,太厉害了,咱们营中真是人才辈出!” “蒋百夫长呢?他怎么摔下山坡就不见了?” 蒋百夫长仍在山坡下蜷缩着呻-吟,双手捂着那处。 他那几名手下见他疼得厉害,一时也顾不得跟张虎缠斗,连忙奔来询问: “百夫长?您还好吗?” “百夫长?您这是伤着哪了?怎这般严重?” “……滚!”蒋百夫长死死咬牙,几乎从牙缝中挤出字,“去,快去阻拦裴二。” 几名手下面面相觑,终于,一人壮着胆子小心道:“百夫长,方才上面有人经过报信,裴二……裴二已经拿下头名了。” 话刚落,蒋百夫长明显怒极,张口便骂:“废物!” 他抬腿就要踹人,但刚一动,脸色瞬间青白,又痛苦起来。 “百夫长!” “蒋百夫长?!” 几名手下连忙疾呼。 张虎仍捏着拳,愣愣站在一旁,这……应该是不需要他再打了? 18、第 18 章 传消息的士兵一路奔到高台下,刚下马就跪地禀报:“禀将军,第三场的头名是裴二,裴二射下了您亲自绑的彩头。” 消息确认,场上再次沸腾。 陈青激动搂紧旁边小弟,喜极而泣:“赢了,终于赢了,裴二不愧是我兄弟!今天我押三场,终于赢了一场!” 二子被勒得满面通红,不忘提醒:“青哥,要是你全押裴哥,至少能赢两场。” 陈青哈哈笑:“起码现在把本赚回来了,对了,沈姑娘应该赚不少!” 说着他转头看向李禅秀。 李禅秀面上带着浅浅笑意,看着场上欢呼的士兵,心中却不是表面这般平静。 裴二赢了,他一直提着的心也终于可以放下。至少他不必嫁给蒋百夫长,暂时应该也不必担心身份暴露了。 他轻轻舒一口气,视线不由又望向不远处那座小山——一个熟悉身影正骑着枣红骏马,向校场方向飞奔。 他不觉又扬起笑。 台上,陈将军听完禀报,便忍不住大笑起身,神情一扫方才第二场时的郁气。 旁边蒋和一言不发,面沉如水。 几乎没隔多久,裴二也驾马而归,带起一路烟尘。 到了校场,他第一眼便望向李禅秀。 李禅秀已经从刚听到他赢了的心情中平复,此刻噙着笑看向他,眸中仿佛有细碎的光。 裴二不觉扬起唇,可手摸向心口位置,又一阵忐忑,唇角也转瞬压平。 李禅秀不明所以,转为疑惑。 但眼下不是相聚的时候,裴二得先将彩头交给陈将军。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上前单膝跪地,高举起彩头,开口:“将军。” 陈将军哈哈大笑,竟走下高台,亲自将他扶起,称赞:“不错不错,身手好,箭法准,骑术也精湛,咱们营里真是人才辈出,哈哈!” 说着转身看向台上,台上自然一片附和声。 裴二虽然失忆,但本能地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何况李禅秀筹谋他能赢,之前也教过他。 他当即拱手,不卑不亢:“将军谬赞。” 陈将军见他气度沉稳,赢了不骄不躁,也不像其他兵卒,见到将军就胆怯说不出话,不由更加欣赏。 “我看你年龄不大,应该刚过弱冠,也就二十出头吧?难得气度沉稳,箭法也如此精湛,松树下那一箭,堪称百步穿杨,实在少见。”陈将军又赞,并感叹—— “都说并州裴世子年少时,以箭术精湛冠绝洛阳,有百步穿杨的美誉。我虽没亲眼见过,但觉你若努努力,或许也能达到他的十之一二。” 这话说得有些不妥,虽然裴二箭术确实精湛,甚至可能与那位裴世子不相上下,但拿营中一个小兵和世子比,实在不妥当。 后方高台上的众人都默契不做声,猜测陈将军这是太高兴,以至一时失言。 只有蒋和冷哼一声。 裴二垂下眼睑,也不太想听那个裴世子的事。 “说起来,你也姓裴,只是‘裴二’这两字,不太像正式名字。”陈将军又开口,沉吟一会儿,忽道,“不若这样,我给你重新取个名,以后你……” 话没说完,裴二忽然单膝跪下,道:“禀将军,我自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这个名字。虽然此名不好听,但也许是家中父母为我所取,是如今我与他们仅有的关联,裴二不愿改。” 说只记得这个名字,当然是假话。 事实上,他醒来后只记得一个“裴”字。只是陈将军刚提那个裴世子,又要给他改名,他担心对方给他改一个跟那什么裴世子有关的名字。 不过他多想了,陈将军再怎么高兴失言,也不至于给一个小兵,改一个跟裴世子有关的名字,还大剌剌说出来。 对方好歹是燕王世子,少年时就征战北地的战神将军,是他们平时见都见不到的人。 陈将军想给裴二改名,纯粹是动了惜才之心,想认个义子之类,以后提拔对方。万一这小子有出息,将来也当个将军,总不好称他“裴二将军”吧? 但裴二这样直愣愣地拒绝,多少令陈将军有些尴尬。 校场外围的陈青等人不由都替他着急,李禅秀也微微蹙眉。 在他计划里,让裴二被陈将军看重,固然是想借陈将军压制蒋百夫长,但也希望裴二能被提拔。 一来,这是他为裴二筹谋的前途,也算是补偿的一部分;二来,裴二在营中的地位越高,对他想改变胡人将在不久后踏破西北防线这件事也越有利。 只是…… 李禅秀见裴二那耿直的样子,不由叹气,指尖按了按眉心。虽然他最初想找个傻的,但这也…… 他甚至忍不住想扶额。 胡郎中也看出陈将军的想法,忙快步走下高台,着急训斥,实则是帮裴二道:“乱说,将军愿意给你改名,是你走了大运,还不快谢过……” “诶。”陈将军抬手止住,看着裴二,竟点头道,“他说得对,父母给的名字,怎可轻易更改?这样孝顺、不忘本的人,更加难得,本将军更喜欢,哈哈,方才是我考虑不周了。” 胡郎中闻言,顿松一口气,校场外围的陈青等人也终于把提着的心放下。 “裴二,”陈将军又问,“你此次赢得大比头名,可有什么想要的?” 场上众人顿时又把心提起,许多士兵甚至投来羡慕的眼神。 谁都知道这次大比是要选拔人才,现在陈将军都亲自开口了。若赢的是蒋百夫长,陈将军或许还会不愿提拔,但赢的是裴二,说不准会直接提拔成百夫长。 去年蒋百夫长不就是这么被提拔的! 谁知,裴二认真想了想,却道:“希望将军赏我些银钱。” 众人:“……” 陈将军也再次愣住,问:“为何?” 裴二:“我参加大比,就是为了能和喜欢的人成亲,但我如今记忆空白,身无分文。” 众人:“……” 陈将军:“……” 你还真实诚啊。 校场外,李禅秀已经忍不住扶额。 “是这样的,将军……” 胡郎中赶紧帮忙解释,把本来裴二要和李禅秀成亲,但蒋百夫长横插一竿子,然后两人打赌,谁赢得大比谁就和李禅秀成亲的事,一一道来。 陈将军听完,顿时又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真是少年意气,好!本将军就替你做主,让你和那位沈姑娘成亲,到时我亲自给你们主婚。” 说罢,又一阵大笑。 本来裴二只要银钱,他还担心这人目光短浅,空有本事却没头脑,现在看来,也可能是有情有义、信守承诺。 且没想到,这事还和蒋铳有关。能让蒋家兄弟不高兴,陈将军就高兴了。 不仅如此,他还感叹道:“想要银钱没什么不好,我一开始投军也只是想军中能吃口饱饭。且咱们打仗是为大周,为了大周不就是为了自己和家人都能安全,都能吃饱穿暖!” “是!是!!”底下士兵纷纷握拳高喝,被这番话鼓舞得神情激昂。 本来他们就都是军户甚至穷苦百姓出身,讲那些打仗是为了效忠皇帝之类的话,他们不会理解,反倒不如这些吃饱穿暖挣银钱的话来得实在。 如此,借着裴二的话,陈将军反倒收拢一把军心,这是蒋和那种有个好出身的人不具备的优势。 陈将军大为高兴,又当场将裴二提拔为百夫长,既是惜才,也是让士兵们看看,有能力就会被提拔。 实际上,他更想将裴二提拔成千夫长。以他的眼光看,裴二的能力绝不止此。 但一来,直接提到千夫长,他担心刺激到蒋和。 眼下蒋和得势,他们不和归不和,但也不好闹太过,影响到守边大事。毕竟他又没法把蒋和调走,甚至蒋和一直想把他踢走。 二来,裴二只是拿到大比头名,就直接提拔成千夫长,也难以服众。不如等他立些战功,再提拔。 哪知即便这样,蒋和仍不满开口:“裴二未立寸功,且还有之前押送粮草的过失,怎能提拔为百夫长?” 陈将军此刻心情好,不与他计较,摆手道:“此次大比本就是为选拔人才,且只是提成百夫长,你弟弟当初不也是这么提拔的?至于押送粮草时,他只是个普通士兵,听命而已。何况他浴血奋战,满身是血地被抬回来,已是尽力。” 言下之意,粮草之事,是当时负责押送的军官的过失,不是底下小兵。当然,现在事情没查清,也不好细论。 蒋和还想再开口,陈将军又抬手打断:“对了,你弟弟刚才摔下山坡,怎么到现在还没回?别是出什么事了。” 蒋和一怔,这才忘了争论,赶忙派人去寻。 陈将军之后又提拔数名在大比中表现不错的士兵,多是提为伍长、什长,也有不少被赏了银钱的。 奖赏完毕,裴二与众人一同跪谢。等起身退下,他便迫不及待往校场外李禅秀的方向走。 陈将军笑吟吟捋了捋短须,问胡郎中:“那位就是沈姑娘?” 胡郎中往校场外看一眼,忙点头说“是”。 陈将军感叹:“还真是郎才女貌。” 其实他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个裴二每次一比完,就迫不及待往那个小女郎方向走。 “这个沈姑娘就是我之前跟您说的,擅长给伤兵缝合伤口的人。”胡郎中赶紧趁机夸道。 “哦?”陈将军顿时提起兴趣。 校场外,裴二疾步走向李禅秀,但真站到对方面前,雀跃的心却渐渐变得紧张。 他不安地摸向心口位置,蒋百夫长那一刀力道不小,佛珠肯定被扎坏了,他有些不敢拿出来。 李禅秀不知他忐忑,见他走来,忍不住上前,笑着要说恭喜,却忽然一阵刺骨寒风吹来,从袖口领口灌入。 他瞬间冷得打颤,许是在校场吹了一天寒风的缘故,加上一直提着的心放下,整个人松懈下来,他上前一步时忽然有些失力,被冷风一吹,更感到骨缝里渗出一阵寒意,像要将骨头血管都冰封。 天际夕阳已坠下山头,留下最后一抹冰冷余晖。 李禅秀一时冷得蜷紧身体,下意识抱紧双臂,很快发颤到说不出话,就像寒毒发作时那样。 裴二立刻发觉他异常,顾不得再想佛珠的事,急忙一把扶住他。 “沈姑娘,你怎么了?”他语气紧张急切。 李禅秀被他扶住时,便支撑不住似的,依靠着他蹲下,将自己抱紧蜷缩,打着颤道:“冷……” 冷? 裴二一愣,忙想脱下衣服给他披上,可一看自己身上的甲衣,实在不是能保暖的衣物。 倒是徐阿婶赶紧解下一件外袍,披在李禅秀身上,焦急问:“哎,这是怎的了?风寒又加重了?” 她试图将人扶起来,赶紧搀回去,却发现李禅秀在不住打颤,眼睛也紧闭,根本扶不起来。 “这、这……”徐阿婶一时被难住。 忽然,裴二弯腰,将正在发抖的李禅秀横抄进怀里,起身疾步往药房走。 19、第 19 章 冷,彻骨的寒冷! 恍惚间,李禅秀感觉自己被人打横抱起,潜意识的警惕令他本能地不安,强迫自己撑开眼皮。 空茫视线渐渐聚焦,落在上方人清晰坚冷的下颌。对方似乎察觉他的视线,忽然低下头,安抚他:“再忍忍,很快就不冷了。” 原来是裴二…… 李禅秀恍惚想,心知这样被对方抱着不好,但还以下意识放松的警惕。 这一松懈,似乎更冷了。 傍晚的冷风本就比下午凛冽,李禅秀止不住发抖,下意识靠向裴二,借对方的身体挡住寒风。 另一边,见裴二忽然抱起李禅秀,步履如飞地离开,没弄清状况的陈青一时愣住:“他不是腿上有伤吗?怎么忽然能走这么快?” “欸,他这样抱走沈姑娘,是不是不太妥?”二子在他身旁伸长脖子张望,“这里这么多人都看见——” “别瞎说。”陈青忙打断,板着脸训斥,“他们都快成亲了,有什么不妥?刚才陈将军还说要给他们主婚,你没听见?” 徐阿婶也觉不妥,虽说快成亲了,可这不是还没成?何况这么多人看着。 她急忙拉着女儿追上去,对裴二道:“还是我来背吧。” 裴二一言不发,神情紧绷,一路疾走,将李禅秀抱到药房。 今天大比,士兵们都在校场,胡圆儿也去看热闹了,药房里一片安静,连个人影都没有,炭盆也熄着。 裴二一路将李禅秀抱到里间床上,一把扯过被子给他裹上。 李禅秀立刻裹紧被子,却仍冷得发抖,像大冬天落了水的人,脸色白得像雪,整个人仿佛都要结冰。 裴二忙去给炭盆生火,又请随后赶来的徐阿婶去请胡郎中。 “好好,我这就去,你先给女郎喝些热水,暖暖身子。”徐阿婶边往外走边叮嘱。 裴二焦心如焚,很快生好火,将炭盆端进里间,却见李禅秀的情况比他离开时还差,唇已经青白,眼睛紧闭,仍不住打着冷颤。 裴二手一抖,慌忙又去烧热水。 不多时,他小心扶起李禅秀,将一碗刚好有些烫热水送到对方唇边,哑声哄:“沈姑娘,你先喝些水,暖和暖和,胡郎中马上就来。” 李禅秀费力睁开眼,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勉强说:“多、多谢……” 他声音仍在发抖,并未因喝了热水就暖和多少。 裴二忙哄:“再多喝些,刚才那个阿婶说要多喝热水……” 李禅秀却知,自己这情况,喝热水没什么用。他应是昨日寒毒刚发作过,今日没好好休息,就去外面吹冷风,又一直绷着精神,致使二次发作了。 每月寒毒发作后,身体会虚弱两三天,这两三天里依旧畏寒,只是没寒毒发作时那么严重。但若这期间没休息好,又不注意保暖,就有可能引起第二次发作。 这种情况在梦里也发生过,就是他流落西羌时。好在第二次发作没第一次严重,痛苦程度至多是第一次的一半。但没有压制的解药,还是会分外难熬。 李禅秀裹紧衾被,与彻骨的寒冷抗争。他勉力想扯出笑,宽慰裴二,却实在做不到,身体不住颤抖。 裴二忙将炭盆拉近些,见他坐在床上,隔得还是有些远,忽然连衾被一起,将他抱到炭盆前的一方矮凳上。这样离得近,能烤得更暖一些。 胡郎中很快赶回来,看过情况,开了一剂治风寒的方子。 裴二忙去煎药。 药煎好后端来,李禅秀心知没什么用,但还是一口全喝下,苦得眉头紧皱,然后颤着声,勉强安慰众人:“我、我没事……就是风寒……还没好,睡、睡一觉……就好了……” 他说得艰难,说完便咬紧牙关。 只要熬过去就好了,没有药也没关系,又不是第一次发作,只要熬过去,明天就会没事。 他不断在心中安慰自己,恍惚间,下意识想如果还在父亲身边,一定不会这么冷。 父亲会抱紧他,帮他取暖。还会在他喝了苦药后,给他一颗蜜枣。要是还在父亲身边就好了…… 李禅秀冷到意识模糊,下意识循着暖意靠向火盆。 眼看他要栽向火盆,裴二眼疾手快,急忙扶住,心中一阵后怕。接着抬手覆在他前额,只感到一片冰凉。 裴二皱眉:“这真是风寒?怎么喝了药也不见好?” 胡郎中也奇怪,但从症状来看,确实是。而且李禅秀自己也说是风寒…… “才刚喝过药,哪能那么快就见好?”他捋了捋胡须,略一思忖,又道,“这样,你到床上抱紧她,给她取暖。她现在正是风冷的时候,等风冷过去,把汗发出来就好了。” 裴二闻言愣住。 徐阿婶也结巴:“这、这……女郎和他还没成亲。” 胡郎中一想,也确实是这个事,又道:“那你坐在炭盆前,隔着被子抱,防止进风。” 说完他就拉着徐阿婶,赶紧离开了。总不能这不行,那也不行吧。虽然还没成亲,但不是快了? 裴二一时愣住,但见李禅秀双目紧闭,神情痛苦,终究咬牙,脱去冷冰的甲衣,隔着被子,将人轻轻抱进怀中。 他起初动作小心,手臂僵硬,只敢虚虚拢着。等见李禅秀情况并没好转,再想起胡郎中说要抱紧,防止进风,不由又收拢手臂。 怀中人很清瘦,隔着衾被好像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单薄,骨头一拢就没了。 裴二小心翼翼换个姿势,将对方整个抱坐在自己怀中,并仔细掖好可能进风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立时又僵住,面上看着与平常无异,心跳却一下快过一下,血液在脉中奔流。 李禅秀恍惚间,感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箍着,对方将他抱在炭盆旁,掖紧每一处会钻进寒意的地方,又抱紧他,让被炭盆烘烤到温暖的衾被与他紧贴。 是父亲吗?他本能地想,但潜意识告诉他不可能,他还在西北边镇,在军中…… 他费劲睁开眼,纤浓的睫羽轻颤,看向上方那张被炭盆烘得微红,但依旧好看的脸。 “裴二……” 他轻声呢喃,然后便疲倦靠在对方颈窝,闭上眼,好似睡去。 裴二在他睁开眼的那一刻,便紧张屏住了呼吸。他喉咙艰涩,刚想解释,但还没开口,肩上忽然轻轻压下一片重量。 裴二僵住,感受到怀中人靠向自己颈窝,乌黑发丝贴着他被炭盆烘热的皮肤,如丝缎般凉滑,清浅的呼吸也轻拂过他下颌。 他不觉喉结滚动,身体却僵得更厉害,一动不敢动,生怕惊动怀中人。 旁边炭盆映着幽幽红光,烘得裴二侧脸滚烫。即便穿的不多,他也渐渐感到身体发热,额上甚至开始冒汗。 可怀中人的脸颊却还是雪白,裴二僵了许久,终于抬起手,指尖小心轻触,感到一片凉意。 他犹豫一下,将手伸到炭盆上烤了烤,觉得热后,小心翼翼贴在李禅秀微凉的脸颊。 掌心触碰到一瞬,心似乎漏跳一下。柔软如锦缎的触感,与他粗糙带薄茧的掌心完全不同,他甚至不敢移动一下,生怕擦破对方的皮肤。 李禅秀却像猫儿似的,竟循着温暖,贴着他掌心蹭了蹭。 裴二又是一僵。 过一会儿,可能是觉得脸侧已经暖了,对方挨着他的掌心,又换个位置,鼻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 裴二一动不敢动,僵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掌心被蹭凉后,他又放到炭盆上方,烤一会儿,再贴上去。 几次过后,他手再靠近,李禅秀便像寻着温暖的猫,主动挨蹭上来。 裴二不由面色微红,又忍不住偷觑,生病中的沈姑娘很脆弱,但又……有些可爱黏糊。不像平日里,温柔冷清,对谁笑时都带着距离感。 对方蜷缩在他怀中,依赖着他。这样可爱黏糊的沈姑娘,是独属于他知道的。 裴二心跳得很快,目光一寸寸落在怀中人的脸上,和带着薄茧的掌心一样,细细描摹。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借着给对方暖脸,将每一寸皮肤都触碰了。 裴二蓦地脸红,等李禅秀终于暖和起来,忙将人抱到床上,掖好被子,然后一刻不敢多留地离开。 胡郎中和徐阿婶仍守在外面,见他出来,忙上前问情况。 裴二耳根泛红,轻咳:“好像好多了。” “好像?”胡郎中迟疑,但还没来得及多问一句,就见他已经大步往外走。 “等等,这深更半夜的,外面天寒地冻,你不多穿些衣服出去?” 裴二脚步一顿,却没说话,掀开帘子继续往外走。 到了外面,他深吸一口气,侵入肺腑的寒凉才让快要燃烧的血液渐渐停止沸腾。 只是刚站不到半刻,门帘又被掀开,胡郎中提着药箱出来。 裴二回头看一眼,见他这么晚还要去出诊,有些奇怪。 不过他向来少语,并未开口。 胡郎中倒是主动道:“蒋百夫长好像伤得不轻,方才他兄长派人来请我过去,我担心你俩,才耽搁一会儿。” 听他提到蒋百夫长,裴二眼神冷了冷。 胡郎中也没多说,提着药箱就走了。但不到两刻,对方就提着药箱,又匆匆回来。 裴二仍站在外面,见他这么快就回来,眼神更奇怪。 “唉,我刚到门口,蒋校尉就出来说不需要了,让我又回来。”胡郎中再次主动解释。 然后疑惑问:“对了,你怎么还在外面站着?不嫌冷?” 裴二:“……” 第 20 章【VIP】 第 20 章 裴二吹着冷风, 没吭声。 胡郎中知他向来少语,倒也没指望他真回答,叮嘱一句“快进去吧”, 便拎着药箱往里走。 刚走两步, 忽想起什么,又不放心地回头问:“对了,我先前在陈将军那听人说,蒋百夫长摔下山坡后, 是被你打伤, 且伤得很严重, 这可是真的?” 裴二:“……不太清楚。” 这次倒开口了,只是语气冰凉。 胡郎中“哦”一声,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想必是不太严重,不然他兄长也不会让我半途又回来。” 本来他还担心,若裴二将人伤得不轻, 这梁子就结大了。虽然两人之前也有过节,但看在陈将军的面上, 应该还能调节。 胡郎中不知在山坡时, 蒋百夫长就已经想要裴二的命,方才还在想,要是蒋百夫长这次真伤得严重, 以对方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个性, 这过节恐怕会越结越深。 万一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对裴二和即将和他成亲的李禅秀来说,都不是好事。 不过此刻听裴二说不清楚, 他又放下心来,觉得兴许是去向陈将军禀报的人夸大言辞了。 于是放心进帐, 顺便又提醒裴二一遍,别一直在外面站着. 蒋校尉的帐内。 蒋百夫长躺在床上,面色憋得紫红,正痛苦呻-吟。 蒋校尉坐在床边,皱眉:“去城里请的郎中马上就到,你再忍忍。” 蒋百夫长一听,反倒喊疼得更厉害。 蒋校尉不悦,皱眉训斥:“既然疼成这样,方才让胡郎中给你看,你又不要。” 蒋百夫长面色痛苦,忍着疼道:“哥,你又不是不知,那沈秀在胡郎中手底下干活,要是让胡郎中看了,明天她和裴二不就都知道了?我脸还要不要了?” 蒋校尉闻言冷笑:“该!我告诉你,你以后不要再打那个姓沈的罪女的主意。” “凭什么?”蒋百夫长立刻不快,瞪眼反驳,“那姓裴的赢了大比又如何?一个穷酸军户,也配跟我抢?况且是我先看上——” “你闭嘴!”蒋校尉斥声打断,“姓陈的白天在校场上,已经当着一众士兵的面,说要给他们主婚,怎么?你要到陈镇面前去抢?” 蒋百夫长闻言愣住,接着不敢相信道:“陈将军要给他们主婚?一个罪女,一个穷酸军户,陈将军……他是不是太闲了?” “你还有脸说?姓陈的已经提拔那小子当百夫长了。”蒋校尉冷笑,接着又恨铁不成钢,“本来想趁这次大比提你做千夫长,结果倒好,四五个人绊不住一个裴二,还丢人现眼地被人伤成这样,你说你能成什么事?” 蒋百夫长一听裴二也当了百夫长,顿时气得咬牙,本就紫红的脸快要发黑,骂道:“还不是那王八羔子下手太阴!” 接着忍不住又抱怨:“要不是上次你没把押送粮草的活给我,我早提千夫长了,非等搞什么大比……” 蒋校尉闻言冷笑:“上次要不是我拦着你,你现在已经跟那一千人一样,命丧黄沙了。” “这可难说!”蒋百夫长心有不服,“那是他们,若押送粮草的是我,指不定已经顺利送到。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在那位裴世子面前露个脸,被奖赏提拔。况且以咱们跟北边……” “住嘴!”蒋校尉眼神骤然凌厉。 蒋百夫长一愣,接着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不由变了,压低声道:“哥,该不会上次粮草的事,是你和……” 后面的话在蒋校尉眼神威慑下,忽然消了音。 半晌,蒋校尉叹气,也压低声道:“总之,最近你消停些,等过两天休沐,我也回去跟父亲说一声,咱们跟北边的生意暂时停一停。” 蒋百夫长一听就明白了,粮草的事还真跟他哥有关,不过…… “这事都过去了,何况父亲跟新上任的郡守大人那边不是有点关系?让他多去送送礼,走动走动,把陈将军调走不就行了?” “你懂什么?”蒋校尉瞪他一眼,片刻后,压低声道,“是并州那边可能出事了。” “什么?” 蒋校尉声音又压得更低:“听说并州那位裴世子已经许久没露面了,有传言说是出事了。你当上面为什么忽然把咱们雍州的张大人调走?我估摸,就是为了试探这件事真假。 “那位张大人是裴世子祖父的门生,又是裴世子力荐来雍州当郡守。把他调走,若并州没有反应,就说明裴世子可能真出事了。 “现在是上头那些大人物在过招,这节骨眼上,咱们都老实些,别被抓到错处,尤其是……”蒋校尉咬了咬牙,没继续说下去。 但蒋百夫长自然明白他指的是粮草,好在当时负责押送的人都死—— 忽然,他面色一变,道:“哥,那个裴二不就是押送粮草的……” 接着语气懊悔,阴狠道:“早知道,今日在山坡时,就该彻底解决他。” “慌什么?他不是失忆了。”蒋校尉道。 “可万一他想起——” “就算想起来,也未必知道真相。”蒋校尉淡声道,“何况,要弄死一个人还不容易?也就你,蠢得在大比那种场合做,你也该学着沉住气了。” 顿了顿,又不放心道:“还有,今天跟你说的事,你给我烂在肚里,谁都不能……” 话未说完,从城里请的郎中到了。 蒋校尉立刻止声,用眼神示意弟弟。 两人立时都不再说话。 只是方才说话,转移了注意力,蒋百夫长一时不那么疼。现在忽然不说,又觉疼得不行。 尤其郎中给他看时,营帐瞬间传出惨烈叫声。 蒋校尉皱眉。 不多时,城里来的郎中便擦着额头汗,紧张道:“这……治得有些晚了,不过军爷不必担心,一个也能用,不耽误传宗接……” “什么一个也能用?”蒋百夫长正疼得受不住,闻言登时怒极,嘶声怒骂,“我把你也踢只剩一个,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这话!” “这、这,确实是晚了,老朽无能为力啊。”郎中吓得战战兢兢,不停擦汗道。 蒋百夫长这才像被冰冻,几息后,忽然撕心裂肺:“胡说!我要杀了你!我要杀,我要杀了裴二,哥,你帮我杀他,杀了裴二,还有这个郎中……” “行了,还嫌不够丢人?” “……”. 床前的炭盆燃着赤红,光线透过门帘间的缝隙照进,让帐内添了一缕亮意。 李禅秀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看见那缕光线,便知差不多快中午了。 没想到竟睡了这么久,仿佛把之前缺的觉都补回来了。 帐内被炭盆烘得暖和,他撑着身体坐起,感觉已经比昨天好了许多。只是因为之前冷,蜷缩了一夜,现在骨头有点酸痛。 忽然想到什么,他立刻低头看一眼,发现除了穿在最外的那件厚棉袍被脱了,身上的其他衣服并未被动,不由松一口气。 冬天衣服穿得厚,就算脱了最外层的棉袍,也看不出什么,最多……被认为平罢了。 总归,身份没被发现异常。 他放下心,起床穿衣,同时想到裴二。 昨晚意识虽然模糊,但他仍记得,是裴二抱着他在炭盆旁取暖。只是醒来后,却不见对方,是在外面?还是回伤兵营了? 正想着,帐帘忽然被人撩开。 李禅秀下意识抬头,在看到来人是徐阿婶时,说不清为什么,好像有一瞬落空的感觉。 他很快露出常有的笑容,打招呼道:“阿婶。” 可能是昨天受了寒的缘故,声音有些哑。 徐阿婶见他醒了,脸上立刻露出惊喜,道:“可算醒了,正好,外间的炭炉上热着粥,我去给你端来。” 说着就匆匆转身出去。 李禅秀跟在后面,道:“不用,我出去吃就行。” 到了外间,才发现胡郎中和胡圆儿、小阿云都在。再看一眼外面的天光,果然快中午了。 裴二好像也不在外间。 徐阿婶很快将粥盛来,催他漱了口后快吃。 粥是胡郎中从家中带米来熬的,李禅秀要给钱,却被拒绝了,也没再强求。 喝了两口粥,他终于问起裴二。 “他啊,”胡郎中笑道,“他昨晚守了你许久,见你没事后,就回伤兵营了。” 话中显然有几分打趣成分。 李禅秀微低头,借喝粥遮掩神情。 其实裴二昨晚倒是很想留下,只是他和李禅秀到底还没成亲,要是留在这,一夜不回伤兵营的话,担心会有人说闲话。 他自己无所谓,但不喜欢别人说李禅秀。 “说起来,他昨晚走时,说今早再来看你,这都快中午了,也没见人。”胡郎中又道。 李禅秀皱眉,心中立刻想是不是昨天大比时受伤了?先不说上午比的是拳脚功夫,就说后来摔下山坡那次,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能是受伤了,我等会儿去看看他。”李禅秀自然地接道。 胡郎中听了却笑,道:“我看他结实得很,昨晚天寒地冻的,他还在外面吹小半个时辰冷风,怎么喊都不进来。” 还吹了冷风? 李禅秀皱眉,觉得更有必要去看看,说不定是受寒发热了。 喝完粥,他把碗洗了,便去拿药箱。 正好徐阿婶要带小阿云回药庐干活,李禅秀与她们同行。 路上,徐阿婶问:“你跟那个裴二,成亲的日子可定下来了?要是没定,等会儿可要跟他商量一下,陈将军说不定也等着信儿呢,他昨天亲口说要给你们主婚。这事可不能拖,万一蒋百夫长又来横插一竿怎么办?而且我看那裴二很是不错,昨天见你生病,他紧张得不行。” 顿了顿,忽然看一眼四周,又捂着小阿云的耳朵,压低声道:“身体应该也没问题。” 昨晚他一把就将女郎抱起来了,肯定不虚,看来之前伤那么重,并没影响。 李禅秀:“……” 忽然被捂住耳朵,一脸疑惑的小阿云:“?” 和徐阿婶母女分开后,李禅秀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才继续往伤兵营去。 刚到营帐外,就听里面十分吵闹。 “真的假的?” “不会吧?” “你这消息准不准?” 不少伤兵聚在一起,有的神神秘秘,有的面露惊讶,有的挤眉弄眼,不知在聊什么。 张河躺在靠近帐门口位置,也一脸憋笑憋到不行的样子,见他来了,忙抹一把脸,严肃了神情,才打招呼:“沈姑娘来啦,你找裴二?他这会儿不在,一早就被陈将军派人叫去了。” 李禅秀闻言微愣,原来对方是被陈将军叫去了。 不是伤重,也不是生病…… 回神后,他按了按眉心,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忧来得莫名。 可能是昨晚对方照顾自己,下意识想回报吧。他心中想。 不过来都来了,也不好因为没见到裴二就回去,要不帮张河看一下伤?这家伙刚才憋笑憋得厉害,别绷到伤口。 正想着,营帐里边的笑声忽然更大—— “不会吧,他真这么喊了?” “喊了,特别惨烈!” “那郎中真敢说,哈哈哈!” “没想到蒋百夫长长得高大威猛,以后竟是个不中用的。” “噫,可不能这么说,郎中说一个也能用。” “我看他以后还是改叫蒋一颗吧,哈哈!” 最后这句,一听就是陈青的声音。 李禅秀收回神思,忽听身后有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陈青恰好看向这边,先惊讶开口:“沈姑娘,裴二?” 接着陈青嘿嘿道:“裴二,我听说蒋百夫长被你踢坏一颗?啧啧,你该不会是报复吧?之前他踢坏沈姑娘给你的鸡蛋,昨日你就踢坏他……” 忽然,李禅秀的耳朵被一双干燥大手捂住,陈青的声音瞬间变得遥远模糊。 他神情疑惑,转头看向忽然走到自己身后的人。 裴二依旧穿着破旧袍子,腰负黑铁弯刀,脸色俊冷,耳根却可疑地有些红。 半晌,他松开手,轻咳一声,在李禅秀耳边说:“污言秽语,别听。” 不等李禅秀回神,他很快又问:“你身体好些了吗?” 李禅秀点了点头,浅笑说:“好多了,昨天多谢你。” 裴二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虽然裴二回来了,但李禅秀要跟他商量成亲的事,不好在伤兵营里说。而且也不好刚见到裴二,就拉着人走。 于是还是先帮张河看了伤,然后提起药箱,微笑问裴二:“我有些事想跟你商量,方便出去聊吗?” 裴二早就等得有些嫌张河麻烦了,闻言忙点头。 两人一起离开营帐,李禅秀原本还想去东南角那个位置谈,但裴二带他走到一匹枣红骏马旁。 见他愣住,裴二解释:“将军把这匹马赏我了。” 当然只是私下,名义上,这马仍是营中的,不过以后专供裴二使用。 李禅秀疑惑,还是没明白他的意思。 裴二耳后红了些,支吾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骑?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李禅秀不知他要带自己去哪,但需要骑马的话,可能是有段距离。永丰镇驻扎的士兵只有几千,但驻军的营地确实很大。 他很快点头,并朝面前高大的骏马走近一步,正迟疑间,腰身忽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掐住。 耳边传来裴二一声“得罪”,接着身体竟腾空,被忽然举起。 李禅秀当即呆愣住,下意识低头看向裴二。 裴二举着他,脸不红、气不喘,只声音有些哑,解释:“这样方便上马。” 显然,他以为李禅秀不会骑马,担心他上不去。 李禅秀:“……”其实我会骑。 但这样被掐着腰举起,感觉很奇怪,他忙抓着缰绳坐上马。 紧接着,裴二脚踩马镫,也利落翻身上马,接过缰绳。 李禅秀立刻感到后背贴着对方宽阔胸膛,下意识僵了一下。 虽然冬天衣服很厚,感受不到什么,但这种好像被人从身后环抱的感觉,还是令他有几分不自然。 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像一株翠竹,尽量不碰到身后人。 忽然骏马奔驰,李禅秀身体习惯性向后一仰,撞进一个有些冷硬的怀抱。 他僵了一下,很快又坐直。但枣红马奔跑飞快,一上一下的颠簸,让他时不时就向后撞一下。 刚开始还尴尬,每次都立刻坐直,腰身也紧绷。几次之后,他彻底放弃了,反正都是男的,靠着就靠着吧。 这么一想,再撞进对方怀中后,他干脆放弃,不再坐直,也放松了腰身。 忽然,一条有力手臂横过腰间,像铁箍似的,将本就靠在裴二怀中的他箍紧。 李禅秀瞬间又僵住,裴二哑声在他耳边解释:“马跑起来颠簸,我怕你掉下去。” 李禅秀这才渐渐松弛身体,像放松了警惕的小动物。 裴二无声舒了口气,低头看向怀中人乌黑的发顶,瓷白侧脸,紧抿的唇稍稍松了些。 李禅秀放松心神后,才发现裴二驾着马,竟带他一路出了营地。 他微微惊讶,流放来的女眷无故不能离开军营,除非有士兵跟随看守,或者是已经嫁给当地军户,搬到营外的军户家里住。 在永丰镇,有许多士兵在营地附近安家,时间一长,就形成一个个规模不等的军眷聚居地,甚至永丰镇最初也是这么来的。 裴二一路带李禅秀到一处离营地最近的军眷聚居地,下了马,他伸出双臂,想将李禅秀抱下来。 李禅秀轻咳,道:“我自己可以。” 说着,利落翻身下马。 裴二放下举着的手臂,微微有些空落,不过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他又胸腔盈满期盼。 他带到李禅秀来到一处房子前,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推开门,带对方走进去。 这是个带院子的住处,一间正屋,两间偏屋,其中一间偏屋放杂物,另一间是做饭用的锅屋。 房子是土坯墙,茅草屋顶,有些低矮,光线也不好。但相比军中的营帐,却更能挡风遮雨。 李禅秀眨了眨眼睛,转身问:“这是……” 裴二耳根红了红,说:“成亲后,我们得有个住处。” 20-30 第 21 章 裴二说完有些紧张, 见李禅秀愣住,忙又想说“这只是暂时,等以后赚了钱, 再换好的”。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听李禅秀惊讶问:“这是你买的?” 裴二闻言,忽然有些不自在,甚至赧然,闷声说:“不是, 是……我租的。” 李禅秀顿时放下心, 不是买的就好, 他们又不在这住多久,买的话, 不是糟蹋钱吗? 虽然这房子买下来,应该也花费不了多少,但对裴二来说, 很可能是一笔巨款。 裴二一直神情紧张,见他并未露出失望神色, 不由松一口气, 紧接着道:“要是不喜欢这个,还可以看看别的。” 李禅秀闻言摇头,这次认真打量起院子——篱笆扎成的院墙上绑着芦苇茅草, 既挡风, 又能遮住外面人的视线。 院子打扫得很干净, 篱笆墙边,垒了一个鸡窝。土坯房低矮破旧, 但该有的都有,是个能正常住人生活的地方。 若是能这样住在外面, 以后想办很多事,都会方便许多。 想到这,李禅秀神情若有所思。 裴二在他打量院子时,就不觉绷紧神经,仿佛被观察考核的是自己。直到见他露出满意神色,才终于放下心。 上午陈将军把他叫去,考校他其他方面的本事,又给他两本兵书,勉励他之后好好训练手底下的一百来号人。 当时他们骑着马,边走边说,经过这片军眷们住的地方时,他便忽然想到,自己和沈姑娘成亲后,也要有个住处。否则沈姑娘仍住药房,他一直住军营,跟没成亲有什么区别? 裴二微微低头,为自己的一点心机感到心虚。 其实他对眼前这个房子不太满意,觉得太小,又是土坯房,低矮破旧,实在委屈沈姑娘。 但他囊中羞涩,虽然赢下大比,得了一些赏银,但办婚礼还要花费,总归得省着点用。而且附近也没什么更好的房子…… 正想着,李禅秀打量完院子,忽然转身,朝他浅笑:“挺好的,我很喜欢。” 裴二一听,蓦地抬头,目光都明亮了几分,握刀的手不觉用力,渐渐,抿紧的唇微微弯起。 李禅秀总觉得他打架时凶厉,其他时间沉默少言,但有时候,又觉得他像自己梦中养过的狼犬,尤其是被夸的时候。 他不觉也弯起唇,问:“这房子租下要多少钱?我也付一半吧。” 裴二闻言忙摇头,说:“不用,不贵。” 李禅秀却道:“不贵也不行,本来成亲就是你帮我,怎么能再让你破费?” 见他把界限划得这么开,裴二又沉默了,方才眼中的光也暗淡。 李禅秀见他不说,便拿出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一小块碎银和一些铜钱,递过去。 见裴二不收,他便道:“本来这也是你赚的。” 裴二正拒绝,闻言露出疑惑。 李禅秀解释:“之前大比,我押了你赢,赚了些钱。” 当然不止,还有他自己添的一些钱。 裴二闻言愣住,问:“你每场都押了我赢?” 李禅秀浅笑点头:“对,每场。” 裴二表情又空白了,一时忘了把钱推回去。 李禅秀趁机道:“剩下的钱就用来办婚礼吧,不用花费太多,办简单点就行。” 裴二还未回神,听到“婚礼”两字,几乎紧接着他的话问:“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问完才察觉语气好像有些急切,忙轻咳一声,表面镇定地解释:“今天陈将军问我什么时候成亲,说要给我们主婚。” 说完,视线不自然地飘忽。 李禅秀也知这事拖不得,离婚配令的期限没几日了,之前徐阿婶也劝他要尽快…… 略一沉思后,他开口道:“要不就后天,你觉得呢?” 相比正常成亲,时间是太紧迫了,但也没办法。好在他和裴二只是走个过场,让外人知道成亲了而已,一切从简就行。 裴二倒是觉得越快越好,几乎立刻答应。 两人又到土坯房里看了看,快下午时,才一起骑着马离开。 裴二一路神情镇定,握着缰绳的手却格外用力,难掩心潮澎湃。 方才一起看房子时,他已经忍不住想象成亲后,他和沈姑娘在那里生活的种种,床要换个好一点、大一点的,窗户要打个木框,院子里最好栽棵树,还有墙边的鸡窝也要利用起来。 他已经想好了,到时要养一窝鸡,这样每日都有鸡蛋,三五不时,还可以杀只鸡,给沈姑娘补补身体,对方太瘦了。 想到这,他不觉看向和自己一起坐在马上的李禅秀,目光柔和,直到回到军营,心绪才渐渐平静。 虽然商量了成亲的事,但两人都没有经验,也没有父母长辈帮着张罗。 李禅秀和裴二辞别后,仍是去找徐阿婶询问。 虽说他本意想办得简单些,但陈将军要给他们主婚,也不好太过简陋。 裴二回伤兵营后,也找张虎询问。 张虎现在是什长,马上要被编到他手下。 上午陈将军要给他拨派人手时,问他有没有想要的人,他对营中士兵都不熟,唯三有点印象的,也就陈青、张虎、张河。 张虎昨日帮过他,加上他在伤兵营听张河抱怨过张虎跟现在的上级不和。回来后,他便问了对方想法,张虎自是一口答应,只不过被陈青等人听到,他顺便又收编了陈青、张河、二子等人。 至于成亲的事为何不问陈青,自是因为此人极不靠谱。 张虎是成过亲的人,听裴二来询问他这方面的事,尤其对方还是未来上级,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忙跟他讲到时要怎么去接亲,怎么应对拦门的宾客,喝酒时要如何偷偷掺水,千万别被灌倒,不然晚上到了洞房…… 说到这,张虎忽然止声,身高八尺的大汉,竟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在军营中久了,常有些士兵会说些荤话,但张虎这人老实,从不参与。何况沈姑娘是他和张河的恩人,他绝不会说冒犯对方的话。 于是他搓了搓手,支吾道:“这晚上的事,你还是去请教别人吧。” 裴二一阵沉默。 谁问这些了?他要问的是成亲要注意哪些流程,要备什么礼?虽然他没多少钱,但该给沈姑娘买的,还是要有。 张虎闻言愣住,道:“这……在家里,是我娘帮我张罗这些。” 裴二:“……” 他怎会觉得张虎比陈青靠谱? 看来还得去问年长些的人,但他认识的人不多,思来想去,只能去找胡郎中。 胡郎中一听他来问成亲的事,顿时热心无比,还专门回趟家,跟家中的老妻说了,夫妻俩一起帮忙张罗,把家里有现成、能借来用的物品,都直接拿来用。 再加上徐阿婶,一天时间,倒真把一场简单的婚礼准备得七七八八。 成亲的前一天,裴二骑上马,又带李禅秀去镇上唯一的一家成衣铺,买成亲要穿的衣服。 李禅秀原本觉得不用,反正只穿一天,到时借一件颜色红一些的外袍就行了。但真要借时,却发觉不妥,他表面身份是女子,向男子借,不合适,向女眷们借,更不妥。 何况他虽然清瘦,但身量还是比一起流放来的女眷们高,就算能借到,也穿不上。 加上裴二坚持要买新的,李禅秀还是答应了。 只是到了成衣铺,买好衣服,裴二又盯上隔壁的首饰铺。 李禅秀无奈,提醒他:“咱们钱不多。”而且只是走个过场,假成亲罢了。 裴二似乎有些失落,神情闷闷不乐,离开时,一路回了三次头。 李禅秀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以为只是件小事。但下午用过饭,裴二却又把他喊出去。 两人还是到那间小院,裴二拿出一个用帕子包着的东西,若无其事地递给他,耳根微红说:“给你。” 李禅秀愣了一下,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个玉镯。镯子质地莹白细腻,触感温润,应是暖玉,想来并不便宜。 裴二很快也道:“老板说这是暖玉,戴着不会冷,我感觉正适合你,你留着戴吧。” 他说得轻巧,好像这是狗尾巴草编的手串,不值什么钱似的。 李禅秀怔愣半晌,才终于开口:“你哪来钱买的?” 裴二顿时支吾:“……我用赏银买的。”用了一半还多。 李禅秀:“……”你可真大方。 裴二见他不语,忙又道:“你放心,我会再赚钱。” 李禅秀:“……”你以为一个当兵的,很容易赚到钱吗?又不是每天都有军中大比,能拿到赏银。 他一阵无奈,将手镯仔细收好,说:“你拿去退了,把钱要回来吧。” 裴二却摇头:“现在去退,钱也不能全拿回来。” 肯定会被扣一部分。 见李禅秀仍是不收,他又道:“其实……这个镯子是我想赔给你的。” “赔?”李禅秀疑惑。 “嗯。”裴二点了点头,艰难说,“上次你给我的佛珠手串,被我弄坏了。” 说着,他拿出那个一直被小心放在心口位置的灰布荷包,紧张递过去。 之前他一直没敢说,今天趁着送玉镯,才敢提这事。 李禅秀怔愣,接过荷包,打开一看,果然,有一枚佛珠裂成两半,落在荷包底,像是被锐器破开。荷包上也有破口,被粗糙的针线笨拙地缝上了。 看着这串父亲亲手打磨的佛珠坏了一颗,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尤其梦中他和父亲自此再没见过,只有这串佛珠一直陪着他。 想到梦中父亲的死,李禅秀看着佛珠,忍不住鼻尖微酸,眼中也漫上水雾。 裴二万没想到,佛珠坏了,竟会引得对方哭。 他顿时有些慌,无措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他之前猜李禅秀会难过,可没想到会这么难过。 “没事。”李禅秀很快敛去眼中水雾,勉强笑道,“那天给你戴着,就是希望能保佑你……” 他又仔细看荷包和坏掉的佛珠,蹙眉道:“我看这是被锐器弄坏,那天你跟蒋百夫长……他用武器了?而且……” 想到裴二是将荷包放在心口,忽然声音一紧,问:“他要杀你?你伤得如何?之前怎么不说?” 一连声的追问,反倒让裴二渐渐放下心,忙摇头:“没事,匕首正好扎在佛珠上,我没受伤。” 接着,又歉意说一遍:“对不起。” 李禅秀这才放下心,闻言又道:“给你戴,就是想保佑你,既然是佛珠救了你,反倒是没白戴它。” 说完怕裴二多想,又解释一句:“我不是难过或怪你,是方才忽然想到送佛珠的人……” 说到一半,他忽然止声,随即摇了摇头,将荷包与佛珠一起仔细收好。 裴二不由想,那个送佛珠的人是谁? 不过,想到沈姑娘能将佛珠送给他用,想必对方也没那么重要。何况,沈姑娘也收了他的玉镯…… 正出神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啸唳鸣,抬眼一看,竟是一只金雕在高空盘旋。 不及多想,裴二立刻弯弓搭箭,目光锐利。 “嗖”一声,破空声响起,如裂石惊弦。箭羽迅如雷电,猛射向那只金雕。 李禅秀只来得及抬头,就见在高空翱翔的金雕应声而落,还没等他说什么,裴二已经疾步奔到院外,利落上马,道:“等我会回来!” 说着便驾马飞奔而去。 李禅秀一怔,忙疾步走到院外。 没一会儿,就见裴二驾马回来,一手拎着一只翅膀被箭射中的金雕。 那雕生得极凶猛,鹰眼锐利,爪如铁钩,翅膀张开,恐有七八尺。但被裴二拎在手中,却老实得像猫,直到看见李禅秀,忽然凶厉挣扎。 裴二一掌拍在金雕头上,拎着它下马,语气有几分喜悦:“我听胡郎中说,有钱的大户人家成亲,都要准备一对鸿雁。现在冬天,射不到雁,正好有只雕,明日可绑在箩筐上,代替鸿雁。” 李禅秀:“……” 人家准备一对鸿雁,是因为鸿雁总是成对出现,轻易不换配偶,寓意婚姻美满。你射只鹰,还是一只,有什么寓意? 裴二听了皱眉,那就是用不上的意思? 再低头,见这金雕挣扎厉害,又想:既然没用,不若烧些热水,把毛烫了,留待明天成亲时,做成道菜。 李禅秀想了想,倒是说:“先养着吧,这种雕驯养好的话,可以用来狩猎、传递消息。” 梦中李禅秀就用这种雕传过消息。 西北这边常有金雕出没,有些甚至是人养的,并不稀奇。不过人养的金雕,腿上都会绑些东西,用来区分。 李禅秀仔细看了这只,腿上没绑任何东西,且性情凶厉,不像是人养的。 他让裴二把挣扎厉害的金雕按住,将箭拔了,又把伤口包好。 裴二神情郁闷,感觉白射了一只雕,浪费箭不说,还浪费了沈姑娘的药,以后兴许还要浪费口粮。 李禅秀笑道:“先放在这边的小院养着吧,要是一直没人来寻,应该就是野生的,到时你好好驯养它,说不定能成为助力。”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直接放在院中,肯定会跑出去。 两人不由都思索起来,裴二目光渐渐移向墙边的鸡窝。 李禅秀:“……” “鸡窝肯定不行,这雕太大了。” 裴二:“翻新重盖一下。” 李禅秀:“还是先关在放杂物的偏房吧。” 处理好金雕,两人才骑着马一同回去。 李禅秀回了药房,忽然想起,手镯忘记给裴二了。 可眼下天色已黑,不好再去伤兵营,只能等明天成亲时再说. 并州郡守府。 七八名身材高大,穿着甲衣,腰负大刀的将军坐在正厅,个个面色凝重。 唯有坐在左上首一位胡须发白的老将军,神情淡定,正老神在在地品着茶。 气氛僵滞许久,一位浓眉圆脸的将军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道:“杨老将军,您就别卖关子了,裴将军到底如何了?我怎么听说……” “孟绩,稍安勿躁。”老将军搁下茶盏,打断道,“世子无碍,只是上次受了些伤,尚在武城养伤,不便来见诸位而已。” “可这都多久了?” “雍州的张大人已经被调走,咱们一下失了能配合的人,以后怎么主动出击胡人?” “雍州那么重要的地方,竟然让一个只会走裙带关系的人去守。” “是啊!” “就是……” “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严大人任雍州郡守,是朝廷旨意,我等不可妄议。”杨老将军又打断劝道。 终于劝走这些将领后,老将军叹了声气,神情终于浮现忧色。 “爷爷。”这时,一个穿着银亮甲衣的年轻人大步走来,弯腰恭敬行礼。 杨老将军忙摆手,带他到里间后,方压低声音,有些急切问:“怎么样了?可有消息?” 年轻人摇了摇头。 杨老将军不由怔住,继而长叹,难掩忧心:“难道世子他真的……” “爷爷,您别担心,世子这些年经历危险无数,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这次定然也无事。”年轻人道,“我前些日子将世子驯养过的金雕也放出去寻了,茫茫大漠,人眼不一定能找到,但那雕的眼睛利着呢。世子若真被困在哪里,金雕寻到他后,他定会让雕送信回来。” “唉,但愿吧。”老将军听完叹息. 永丰镇。 裴二一早醒来,就按李禅秀昨天交待的,去小院给金雕喂食。 可那雕毕竟是猛禽,喜食肉,喂它普通食物,根本不吃。 最后裴二沉着脸,将自己在伤兵营领的饭菜中的几片肉夹出,扔过去。 那雕倒是识得好货,张口就吞了下去。 裴二:“……” 这雕果然费食物,他穷得连给沈姑娘买首饰的钱都没有,怎么养得起它?还是烧水烫毛吧。 裴二木着脸,一路走回伤兵营。 刚进帐,就听陈青喊:“裴二!不不,是百夫长了,嘿嘿!” 他嬉笑几句,道:“这大清早的,你去哪了?快快,赶紧换衣服,今天可是你成亲的大好日子!” 第 22 章 深冬时节, 阳光照在积雪未融的营帐边缘,有些耀目。 营帐内,李禅秀正被徐阿婶等人按坐在一方小桌前, 梳妆打扮。 虽然已经搬去药房住, 但出嫁不能从药房走,所以用过朝食,他就被徐阿婶拉来了女眷营帐。 胡郎中的妻子也在,她正用炭笔仔细帮李禅秀描眉, 画好后直起身, 不由赞叹:“真是俊, 瞧瞧这眉眼,这皮肤, 哎呀,要我说,都不用傅粉, 也白得跟玉瓷似的。” 李禅秀忙接话:“那就不傅粉吧。” 本来流放来的女眷们平日都恨不得往脸上涂些灰才好,没人还带着眉笔胭脂之类, 想借也借不到。 裴二肯定也想不到这些, 李禅秀本来还想,就不用打扮了。 没想到胡郎中的妻子特意带了这些来,热情难却, 李禅秀只好被按着坐下。 只是他这话说完, 旁边女眷都捂嘴轻笑。 “可不行, 成亲是头等大事,一辈子就这一回, 定要好好打扮。” “可不是?若没条件便罢了,现在有条件, 可不能辜负胡夫人一番美意。” “小女郎本就生得好,这稍一打扮,不得把裴郎君迷晕头?”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听得李禅秀一个男子,都忍不住耳朵有些发热,好像他今天不是走个过场,而是真正要嫁人。 徐阿婶以为他“羞怯”,忙帮着解围,笑道:“好了好了,我看女郎确实肤白,不用傅粉,不过这胭脂还是要抿一抿。” 李禅秀怕她们再打趣,忙接过红纸,在胡夫人的指点下,放在唇边抿了抿。 他皮肤白,唇瓣沾了胭脂后,更衬得眉目动人,容色愈发昳丽。 可能是第一次用胭脂的缘故,他有些不习惯,下意识抿唇想舔,旁边胡夫人忙道:“哎呀,可不能舔,舔了就不红了。” 旁边有女眷又吃吃低笑:“可等到晚上,留给裴郎君吃。” 李禅秀下意识疑惑,这胭脂还能吃?等见众人都笑起来后,才骤然明白意思,又一阵耳热。 得亏营帐里的年轻女眷大多嫁出去了,都是些年长的在打趣。 许是觉得他头上太素净,这时,一位三十出头的女眷又拿出一支银钗,要给他戴上。 大家都是一起被流放,一路相互扶持来到西北,互相之间都有几分情谊。尤其李禅秀因靠着父亲旧部打点,流放时身上有些碎银和药,一路没少帮大家,众人对他也很是感激。 不过李禅秀知道,这银钗对那女眷来说,必然珍贵。何况他是男子,也不需要,忙开口拒绝。 那妇人生得端庄,应是曾经家境不错,浅淡笑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成亲是人生头等大事,你就戴着吧,就当是借你暂用的。” 说着按住李禅秀的肩,将银钗插进他乌黑发中。 银钗上的蝶翼轻颤,熠熠生辉,衬得他容貌又秾秀几分。 众人看后,都一番夸赞。 眼看日头偏西,已至下午,徐阿婶忙将众人劝出去。 转身回来,又把坐在李禅秀身旁、正捧着脸,满眼好奇的小阿云也带出去。 李禅秀见她好像有话要说,等她回来,便抬头询问。 徐阿婶叹道:“女郎,你这孤身一人,成亲的一些事,恐也无长辈跟你说,我琢磨着,不若我跟你说几句,希望你莫嫌我多嘴。” 李禅秀以为是什么重要事,忙微笑道:“不会,您说就是。” “哎!”徐阿婶立时放心了,道,“就是这洞房花烛夜,到时……” 李禅秀:“……” 忽然尴尬,早知是要说这个,他就不听了。 “……听说有钱的大户人家,会给出嫁的闺女在箱子里压个小册子,册子上画这些事,穷人家没这条件,都是当娘的提点几句。不过女郎也别太担心,在这事上,男子总归比女子懂得多,实在不行,到时你就别管,裴二要怎样,就让他怎样,不过也不能太由着他……” 见李禅秀愈发尴尬,她又笑道:“不用不好意思,这出了嫁,都会这样。” 李禅秀:“……” 他已经快维持不住笑了,只想找个缝钻进去。 好在外面忽然传来喧闹声,迎亲的人来了。 他顿时轻舒一口气,忙打断道:“裴二来了,我先过去。” 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哎,不能这么直接出去。”徐阿婶忙跟在身后喊。 营帐外正热闹,隔着门帘,远远就听见陈青嬉笑喊声:“接亲了,接亲了啊,各位姐姐婶婶,就别为难裴二了,他娶沈姑娘可不容易啊!” 外面顿时传来一阵笑声,接着胡夫人的声音响起:“那也不能让他轻易就把新娘接走,起码——” 话未说完,李禅秀已经撩开帐帘走出,帮着拦门的女眷们顿时无言。 裴二被一条长凳拦在帐门外,他穿着昨天刚买的绛红长袍,身姿挺拔,如松如竹,往日总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今天好像也带了些不明显的笑意。 几乎是李禅秀撩开门帘的瞬间,他便看了过来,接着目光怔住。 李禅秀同样一身红衣,眉目秀丽,似墨笔描绘,红衣与乌发又衬得皮肤似霜雪,一支蝶翼银钗在乌发间颤动,像要振翅飞走。 裴二目光忽然变得灼灼,下意识伸出手,像怕李禅秀也会像这银蝶,忽然飞走。 李禅秀浅笑,同样伸出手,放在他干燥掌心。 随即,裴二宽大的手掌紧紧握住他,将他向自己身边一带,竟隔着长凳,直接将他带了出来。 李禅秀险些撞进他怀中,被扶着腰站稳。 身后徐阿婶、胡夫人等人忙道:“不行,哪有这么轻易带走新娘的?” 裴二已经拉着李禅秀,急忙上马,留下陈青等人笑嘻嘻阻拦,给众人发糖。 营帐外,一排营旗在微寒的风中轻轻摆动,风并不凛冽,吹散了李禅秀脸上几许热意。 今天竟难得是个好天气。 裴二骑着马,一路没出声,李禅秀也没说话。 直到快到他们租的小院时,裴二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有些暗哑:“发钗很好看。” “……是吗?”李禅秀不觉攥紧马鬃。 “是向营中一位阿姐借的。”他嗓子微干地解释,说完,又觉不妥。 好像是他为了成亲,专门向别人借银钗似的。可再要解释,又显得他好像很在意。 他张了张口,最后到底什么都没说。 裴二也一阵懊悔,他本意是想夸李禅秀好看,怕太唐突,才说了银钗,没想到…… 直到到了小院,两人要下马拜堂,才都不明显地松一口气。 小院外已经摆上酒席,篱笆墙上也贴了红纸剪的“囍”字。 西北边塞,胡、汉、羌杂居,民风也开放。穷人家成亲时,新娘往往不需遮头盖脸。 李禅秀自然也没遮,方下马,一些正在吃酒的军汉便起身笑闹,簇拥着起哄。好在陈将军就在小院的正屋坐着,众人也不敢太过。 李禅秀和裴二各自牵着一根红绸的两端,走进小院。 许是礼节和流程都太像回事了,本意只想走个过场的李禅秀,此刻心情并不是想象中的平静。 他攥紧红绸,目不旁视,甚至有些不敢看身旁的裴二,总有种是真成亲的感觉,总有种…… “小心门槛。”裴二忽然轻声提醒。 李禅秀骤然回神,下意识转头看他,感谢地笑笑。 裴二目光微紧。 这一变故,倒是把李禅秀的紧张驱散不少。 到了正屋,陈将军正笑呵呵坐在中央,已经等了许久。 此时已至傍晚,大周习俗是黄昏成亲,所以又称昏礼。 两人循着流程,拜过天地。因无父母长辈,第二拜,便拜陈将军,最后再对拜。 对拜过后,李禅秀和裴二抬起头,目光撞上,不觉都微怔。 这时旁边人催促:“该进洞房了。” 裴二忽然耳根微红,牵着红绸,引李禅秀一起到里间。 里间明显装点过,虽然不大,但打扫干净,一根蛛网都看不见。窗上和土墙上都贴了“囍”,床前的桌上也摆了红烛,还有一碟果酥,一壶酒,两个陶碗。 李禅秀暗暗看完,似是为了缓解气氛,转头问:“你今天来收拾的?” “嗯。”裴二点头,清俊面庞微热,似乎有几分紧张。 话落,房间内又是一阵沉默。 李禅秀只好再找话说:“这两个碗……” 裴二回神,忙解释:“胡郎中说,成亲要喝合卺酒。” 李禅秀:“……” 那也不必拿两个碗喝吧?牛饮吗?他微微尴尬想。 且考虑到他们是假成亲,都进了洞房,没人看见,这一步似乎也不是很必要。 正这么想着,胡夫人和徐阿婶来了。 见两人干坐着,胡夫人不由笑:“怎么还没喝合卺酒?快些喝完,裴郎君还要到外面敬酒呢,陈将军也在等着。早点敬完酒,郎君也能早点回来陪新人。” 说着就给两人倒了酒,好在陶碗虽大,酒只倒了浅浅一层。 李禅秀只好端起酒碗,与裴二互相行礼,再将酒碗举至唇边,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流过喉咙,放下酒碗时,目光又和裴二的对上。 拜了堂,又一起喝了合卺酒,恍惚间,有种真的和眼前这个人成了亲的感觉。 裴二也放下酒碗,嘱咐他先吃点东西,最后才慢吞吞说:“那我先出去了。” 语气好像不太想走。 李禅秀朝他微笑,想到方才那酒好像有些烈,顺口叮嘱一句:“少喝些。” 本是平常的一句,裴二耳根却红了红,低声说“好”。 他走后,徐阿婶便打趣李禅秀:“才刚成亲,就心疼上了。” 李禅秀愣了一下,随即尴尬,才发觉这话很像妻子叮嘱丈夫。 但话说回来,朋友之间,这样叮嘱也很正常。怎么假成亲后,就觉得不正常了? 正暗暗摇头,徐阿婶又将那碟果酥端给他,道:“快吃些,从中午到现在,肯定饿了。我看那裴二力气大,你晚上不定还需要力气。” 李禅秀:“……?” 第 23 章 天已黑透, 房间内燃起了红烛。 徐阿婶和胡夫人不便久留,都已经离开。 李禅秀仍穿着红衣,坐在床边, 静静看着眼前的烛火。 这样坐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床边, 等一个人回来的感觉很奇怪,仿佛他真和对方成了亲。 可也不能直接休息,裴二还在外面敬酒。如果他此刻是男子身份,应该和裴二一样, 也在外面敬酒才对。 不对, 若不需隐瞒身份, 他也不会成亲。这么想岂非本末倒置? 李禅秀摇头失笑。 外面的热闹声不知何时渐渐远去,他仍望着烛火出神时, 房间的厚重布帘忽然被打开。 他猝然回神,转头望去。 摇晃的烛光下,他一身红衣, 安静坐在大红喜被旁,眉目被映衬得昳丽, 似山间清雪的眼眸就这么突兀地望过来, 清湛而安静。 裴二修长身影站在门旁,抬起门帘的手突然顿住,目光微怔。 其实李禅秀的轮廓并非像大多数女子那般柔和, 只是未及弱冠, 骨相还未完全长开, 加上五官天生昳丽,面上又总带着浅笑, 刻意使神情柔和,看起来才像女子, 不至于使人怀疑。 但若换个角度,便能看出颌骨线条有几分锐意。若完全长开,应会敛去柔和,完全展现出凌厉的美。 但此刻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裴二只觉面前的沈姑娘比白天时,身上更多了一层朦胧。 面前一切仿佛缥缈的梦境,眼前人是梦中出尘的仙人,似水月镜花般。他不能动,亦不敢触碰,似乎只要指尖轻轻一触,面前这一幕梦境就会碎去。 许是他站太久了,李禅秀终于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惯有的浅笑温和:“怎么不进来?” 倏地,像一汪池水被风吹皱,梦也被惊醒。 裴二骤然回神,眨了眨眼,这才如大梦方觉。 是了,不是梦,他真的和沈姑娘成亲了。 他放下门帘,视线一瞬不移,端正的身影一步步走近。 许是他身量太高,李禅秀被他身影笼罩时,无端感到一种无形压迫,又闻见他身上似有若无的浅淡酒味,不觉微抬下巴,以一种自下而上的目光凝视,询问:“你刚才喝了很多?” 似乎这样,能使他在气势上不被压倒。自然,直接站起来也可以,但……裴二确实有些高。 裴二几乎下意识摇头,但紧接着想到什么,又迟疑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说:“我换过衣服了。” 所以酒味才没那么重。 李禅秀见他往日俊冷的面容此刻沾染薄醉,眼睛好像也只知看着自己似的,不甚清明的样子,暗忖:看来是喝多了。 想也是,军营里的那些人个个都是海量,裴二即便想少喝,估计也挡不住他们的热情。 就是不知对方现在还有几分清醒,等会儿跟他说话,能不能听懂。 他先往旁边坐一些,让裴二也在床边坐下,接着侧身,从身后的被子底下拿出昨天对方送的暖玉手镯,递了过去。 “昨天忘记说了,这个玉镯我不能收,你还是拿去退给掌柜,把钱要回来吧。” 裴二目光一直轻轻落在他身上,像不敢惊动,直到见他将镯子递过来,才终于皱了皱眉。 “退不掉了。”他摇头撒谎,目光看向李禅秀乌发上的银钗,又在心中想—— 等日后赚了钱,也要为沈姑娘买一支这样的银钗。 李禅秀闻言蹙眉,道:“即便这样,我也不能收,还是还给你,等你日后有想送的人……” 再送好像也不太合适。他顿了顿,又改口:“等你哪日有空到县城,可找一家当铺当了。” 这样起码能换些钱回来。 说着,再次将镯子递给对方。 裴二低头看一眼,终于将镯子接过去。 李禅秀微松一口气。 但下一刻,裴二忽然捉住他的手,将玉镯戴在他手腕。 他一时错愕,竟忘了反应。裴二略带薄茧的指腹按在他手腕,粗糙的触感带来微刺的麻痒。 但对方很快收回手,仿佛方才的碰触只是一瞬错觉。 “那你先帮我收着吧。”裴二看着他说。 “反正都是放在这个房间,你收或者我收都一样。不过你知道的,我记性不太好,以后可能会忘记把它放哪了,所以还是你帮我收着,以后我想不起来,你就告诉我。” 他认真看着李禅秀,说到自己记忆不好时,好似还十分苦恼,眼睛又带着几分醉意的朦胧。 李禅秀觉得有些好笑,对方只是受伤失忆一次,哪可能以后隔段时间,就再失忆一次? 不过裴二说的也对,镯子总归是要放在这个房间,他放起来也行。 主要是裴二好像真的醉了,不必在这件事上跟他纠结。 他很快摘下镯子,放进床头的柜中,转回身又告诉裴二一声。 裴二目光不甚清明看着他,眼睛一瞬不眨。 李禅秀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迟疑开口:“对了,今晚我们怎么休息?” 裴二闻言,视线终于动了,慢慢转向铺着大红喜被的床上。 李禅秀见状,忽然紧张起来,嗓子有些干地提醒:“你应该还记得,我们之前说好了,我是因为婚配令和蒋百夫长的为难,才……” “嗯,我都记得。”裴二点了下头说。 李禅秀顿时松一口气,还好,刚才他差点以为对方要洞房。 谁知刚放下心,就听裴二继续道:“我知道沈姑娘是迫于无奈,才需要成亲,也知你并非是因喜欢我,才选择我,但我很庆幸能被选中。我也听说,世间夫妻并非都是彼此互通心意,才能成亲,甚至也有带着目的和对方成亲的,所以沈姑娘不必多虑,能和你成亲对我来说已是幸事,我并不在乎这些。若……若你一时还不适应,我们也可慢慢来,等相处久了,彼此熟悉再说。” 他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李禅秀听完却完全怔住,一时呆呆看他。 不,这跟他之前说的不是一个意思。 他当时的意思是,他是因别的原因,不得已才需要成亲,所以这个成亲是假成亲。 可裴二的意思却是,虽然他是别有目的,才选择和对方成亲,并非是因为喜欢,但裴二清楚这些,并不在意…… 完全理解错了! 李禅秀脑子少有地混乱了一回,忽然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也怪他,当时他说“你应该能猜到,我是因为婚配令和蒋百夫长才……”,裴二很快就说“他明白,他知道,他愿意”,且之后又说了两次“他知道,他都愿意”,然后…… 然后李禅秀就以为他真的明白自己意思了,知道他们是要假成亲。 但眼下看来,并没有,裴二没明白他的意思。 也是,对方失忆了,偶尔还有点……不太聪明。他最初不也是看中这点? 李禅秀愈想,愈觉得头疼。都到洞房花烛夜这一步了,让他还怎么跟对方解释,他的意思是假成亲? 裴二说完,见他半晌没出声,又迟疑开口:“那……我们就安置了?” 用词还挺文雅。 李禅秀沉默了一会儿,咬咬牙,决定还是要跟他说清楚。 “你、你之前没理解我话的意思,”他迟疑着,斟酌开口,“我当时的意思是,我们是假成亲。” 深吸一口气,他才说出最后一句。 裴二神情怔然,继而肉眼可见地落寞下来,眼睑也垂了垂,低声道:“这样啊。” 李禅秀抿了抿唇:“……抱歉,我当时应该说得更清楚些。” 裴二摇头,道:“是我不好,我当时理解错了,还打断了你的话。” “……” 李禅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屋内忽然安静下来,气氛渐渐变得凝滞。 忽然,一道轻微的“啪”声打破沉寂,桌上的红烛爆出一簇火花,转瞬即逝,却打破了僵局。 裴二轻咳一声,开口:“那我……今晚到偏屋去睡吧。” 说着从床边站起身,目光在房间内逡巡一圈,似乎想看能不能找条被子抱走。 但房间里的旧衾被都被他昨日拿去军营了,只床上有两条新做的大红喜被。 李禅秀也觉不妥,偏屋里除了一些农具,就只有一只金雕,连张床都没有。 这么冷的天,让裴二去偏屋,难道跟那只雕抱在一起取暖? 但这个时辰,要回营中也不可能。且新婚第一天,洞房花烛夜,新郎却回军营睡,众人怎么想? 李禅秀不欲多事,且……反正他是男的。 于是咬咬牙,道:“你还是留下睡吧,有两床被子,我们一人一床。” 裴二眸光明显微亮,面上却迟疑:“可这样……” “无妨,只要我们彼此不越界就行了。”李禅秀说。 反正他们明面上已经是夫妻,不管做没做过什么,别人都会觉得做了。何况他是男子,名声什么的也不必去管。 唯一担心的是男扮女装的事可能会露馅,好在可以一人一条衾被,分开睡,不必睡在一个被窝。 然而想终归只是想—— 到了深夜,寒意上来。 两人都只有一床被子,房间内不像在军营时有炭盆,李禅秀本就畏寒,又因寒毒刚发作过不久,正是身体虚的时候。 他很快就被冷醒,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尽量裹紧被子。可一床被子实在不够厚实,冷意透过棉絮钻进身体,他忍不住咬紧牙,克制着打颤。 “沈姑娘?”忽然,黑暗中响起裴二的声音,语气关切,“你是不是冷?” 接着他伸手按在隆起一团、正微微颤抖的被子上,迟疑一瞬,忽然起身。 李禅秀僵了一瞬,察觉他靠近,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身上一沉—— 裴二将自己那床被子也盖到了他身上。 寒意似乎瞬间被隔绝了些,李禅秀忍着冷,微微转头,黑暗中看不清对方。他声音仍有些打颤,不稳说:“你、你把被子给我,你怎么办?” 裴二沉默,半晌说:“我不冷。” 这显然是假话,他又不是神仙,能不怕冷。 可自己那么问,裴二还能怎么回答?说冷,然后他把被子还回去,接着他们你推让我,我推让你,之后都冻到染上风寒? 李禅秀攥了攥身上衣服,感觉还算厚,不至于露馅,最终咬咬牙,掀开一小块被角,说:“你也进来睡吧。” 瞬间,冰凉刺骨的寒意从掀开的被口钻进,李禅秀冷得颤抖,打着颤说:“很冷,你快点。” 被子里本就没什么热气,一直掀着,他被寒意不断侵袭。 裴二似乎犹豫一瞬,但很快,被角被掀开更大一些,一具暖热身体钻进被中。 李禅秀刚被突如其来的寒冷冻得发抖,下一刻就被温暖包围。 他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拉开些距离。 可裴二很快攥住他的手,察觉他手指的冰凉,忽然攥得更紧些,将他五指都拢住,道:“怎么这么冰?” 尽管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可李禅秀却能想象得到,对方说这话时,一定皱着眉。 紧接着,裴二手臂伸向他身后,暖热掌心贴紧他后心,将他揽了过去。 李禅秀直接撞进他怀中,接着小腿也被握住,往上带了带。他还没反应过来,手脚便都被裴二抓着按怀中捂着,脊背也被对方揽紧,整个人像挂对方身上,被抱在怀中。 ……不是像,他此刻已经紧挨着对方的胸膛。 黑暗中,裴二似乎抚了抚他落在衾被外有些冰凉的长发,但又好像只是在摸索,想帮他掖紧被子。 “睡吧。”他听见对方在他耳边说,声音暗哑,但有种莫名的安定。 李禅秀双手紧攥着,被按在对方怀中,手背与对方的胸膛只隔一层不算厚的里衣。 从一开始的错愕,到后来不知所措,再到现在已经挣不开…… 李禅秀在黑暗中睁大了双眼,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不断传来的体温和沉稳心跳……好像越来越热。 第 24 章 李禅秀心跳乱了序, 僵着身体,被对方紧紧抱在怀中。 裴二似乎天生体热,又或者他本身练武, 火气旺, 才进被窝没一会儿,就将被子捂热了。 他身体精悍结实,手臂也格外有力,完全联想不到他白天穿着衣服时, 看着竟修长清瘦。 李禅秀被他紧紧搂着, 像趴在他怀中, 想挣脱,却觉他手臂似铁一般牢固, 还是热的铁。 他确实极有力气……突兀地,李禅秀脑海闪过不久前徐阿婶的说的那句“我看那裴二力气大,你晚上不定还需要力气”。 耳朵忽然一热, 心中尽是尴尬。 初听徐阿婶说时,李禅秀确实没反应过来, 可后来见对方笑容暧昧, 哪还能不明白意思? ……等等,他为何要想这些?裴二是男子,他也是男子, 对方便是再有力气, 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何况他们只是假成亲。 李禅秀忙暗暗摇头,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逐出去,接着又练起吐纳法, 试图让自己暖和起来,也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他手脚都暖和了, 裴二总该放开他了吧? 李禅秀这样想着,在黑暗中默默练习,可身旁的裴二就像个人形暖炉,长手长脚将他牢牢圈着。他被迫紧紧贴着对方发烫的胸膛,耳边响着一下比一下重的心跳声。 他不需练习吐纳法,身体很快也被焐得暖和。理智告诉他这样不妥,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唯有身边的怀抱是热的,本能又禁不住被诱惑。 一定是裴二经常练武,火气旺的缘故。也不知这人失忆前是怎么练的,手脚和胸膛竟都滚烫。 李禅秀僵着身体,强迫自己继续练习,脑海却忽然想到梦中那位游医曾跟他打趣,说这吐纳法对练武的人效果更佳,若他想彻底祛除寒毒,不如找个习武的人来练,再与其行周公礼,气血交融,多行几次…… 不,他今晚怎么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李禅秀一阵耳朵热,脸庞也微微发烫,明明之前还冷得不行。 一定是今日婚礼,被众人打趣太多了。 他忙闭紧眼,干脆连吐纳法也不练了,就这么被紧搂着贴在裴二滚烫怀中,不断驱除杂念,迫使自己入睡。 等他呼吸渐渐平稳,黑暗中,裴二却睁开了眼。 察觉到怀中僵着的身体渐渐放松,裴二不明显地松了口气,随即低头,看向已经睡熟的人。 虽然房间里太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轮廓,可裴二心中依旧充盈着满足,目光轻轻沿着轮廓描摹。 今晚他假装喝醉,才敢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那番装傻的话。其实他怎会不明白沈姑娘假成亲的意思,只是…… 裴二闭上眼,用下颌在李禅秀发顶轻蹭了蹭,忍不住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些。 只是若非那样,他怎有机会和沈姑娘成亲?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拥紧对方。 不过沈姑娘还是太瘦了。裴二心想,他需得努力赚钱,多买些吃的给对方补补。还有家里也要添些物件,譬如炭盆之类,但听说炭很贵…… 黑暗中,思绪胡乱发散,到后来,裴二甚至忍不住想,等日后……万一日后他们有了孩子,花销只会更大,总不好让沈姑娘和孩子一起跟他受苦。 也不知除了拿军饷,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可以赚钱。 …… 翌日清晨,隔壁传来几声鸡叫时,裴二睁开了眼。 晨光已经从糊着纸的窗户透进,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李禅秀还没醒,他睡颜安静,纤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小片阴影,乌黑长发落在枕边。 许是太久没睡过这么舒服暖和的觉,唇角也不明显地微弯,神情似满足。 裴二乌黑眸子定定看了许久,目光不觉柔和。 忽然,他想到什么,轻轻从被子里伸出手臂,单手将自己的头发和李禅秀的一缕发尾系在一起。接着将放在床边、从不会离自己太远的黑铁弯刀拿过来,小心翼翼把系在一起的两缕头发割下一小截。 听胡郎中说,这叫结发成夫妻。 只是动作再小心,还是惊动了李禅秀。见他睫羽忽然轻颤,就要睁开,裴二忙将两缕头发攥在掌心,又把刀放回去。 得亏他动作快,不然新婚第二天一早,被“新娘”看见新郎拿着刀在床头,怎么想都惊悚。 李禅秀刚睁开眼,就见他神情还未散去慌张,好似做了亏心事的样子,下意识问:“你在做什么?” “唔,没什么。”裴二攥着头发藏在身后,支吾说,“天亮,我该起床了。” 说完便起身,怕李禅秀被冻着,特意没掀被子,只是小心从被窝里出来,又掖好被角。 等下了床,他才飞快穿衣,趁机将头发也藏好。 李禅秀回神后,第一时间摸了摸颈部。还好,贴着遮喉结的假皮仍在。 虽然他因在娘胎时被寒毒毁了根基,出生就体弱,致使外表不强壮,喉结也不像许多男子那样明显,但并非没有。尤其随着年龄渐长,喉结也越来越显出,所以父亲才用这个办法帮他遮掩。 方才见裴二慌成那样,他还以为是自己暴露,吓到对方了。 裴二穿好衣,叮嘱他再睡一会儿,自己去准备吃的。 两人都没有父母长辈,婚后第一天不必见谁,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李禅秀却没再睡,他习惯早起,何况裴二起床后,被窝很快也凉了。 洗漱后,李禅秀去厨房想帮忙,但裴二已经做好了。 朝食吃的是昨晚酒席的剩菜,裴二将菜热了一遍,又煮小半锅稀饭,热几个粗粮馒头。 虽然是简单粗糙的饭菜,但两人一起在锅台边,就着灶膛里还没散尽的热气吃着,竟有种平常小夫妻一起过日子的错觉。 裴二显然心情很好,见那只被放到院子里溜达的金雕忽然在门口探进头,他还将碗中几片肉夹起,扔了过去。 那雕也识趣,赶紧接住吞了。 李禅秀看了忍不住轻笑,暗忖:这雕好像有些识人性,莫非之前想错了,它其实是人养的? 正想着,忽然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觉抬头看去。 裴二果然正望着他。 他不由抬手摸了摸侧脸,问:“我脸上有东西?” 裴二忙摇头,夹几片肉给他,试图遮掩。 “陈将军昨天说,我刚成亲,给我三天假,这几日不用去军营。”他开口说,顿了顿,又迟疑问,“你今日可有事?” 李禅秀蹙了蹙眉,巧了,胡郎中也让他休息三日,最近不必去药房。 伤兵营里,除了张河,其他人的伤都不算重,不必他每日去看,何况还有胡郎中在。至于张河,若真有什么事,张虎也会来寻。 这么一看,成了亲后,他确实忽然空闲起来了。 李禅秀倒是想寻个机会,去附近的城里一趟,留些标记。这样父亲的人寻到附近,能尽快找到他。 毕竟这一带,像永丰镇这样的驻地有许多,父亲的人不知道他被发配在哪一处,就算到了附近县城,恐也要寻一阵。 但军中暂时没有采买药材的需要,他又刚被调到药房不久,且刚成亲,暂时找不到借口,时机也不合适。 在他思索时,裴二一直在看他,目光落在他有些清瘦的下巴时,下意识想起昨晚抱在怀中的身体也清瘦,但柔韧…… 裴二忽然耳根微红,轻咳一声遮掩,又道:“左右无事,我想去山中打些野味,你要不要一起?” 暂时没钱,只能先去山中打些野味,给沈姑娘补身体。 李禅秀闻言目光微亮,问:“可以吗?” 他的身份是罪眷,就算成亲后可以搬出军营,但依旧不能乱走。比如他想去县城,肯定不能一个人去,需得有营中负责看守的兵卒同行。 裴二很快点头,说:“可以,我跟陈将军说过。” 说完,他也想到李禅秀罪眷的身份,之前他问过陈青脱籍的办法,这时下意识保证:“你放心,日后我定会努力杀敌立功,早日帮你脱离罪籍。” 李禅秀闻言微愣,从昨晚到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裴二也许、可能喜…… 还未想完,就听裴二又道:“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因你之前救过我的命,我想报答你。” 原来是这样。李禅秀不觉松一口气,方才那个还未来得及成形的念头,也因这句话被冲散。 用过朝食,两人打算出门。 离开前,裴二把还在院子里溜达放风的金雕关回去。 那雕见自己又要被关进黑屋,不由奋力扑腾因受伤飞不起来的翅膀,一双锐利圆眼凶狠瞪着裴二,似乎在传达愤怒和抗议不满。 但裴二面无表情,用脚将它往屋里一推,便无情地关门上锁。 然后和李禅秀共乘一匹马上山,无视金雕从窗缝里硬挤出的脑袋和愤怒瞪圆的鹰眼。 冬日山中萧条,到处被积雪覆盖,没什么猎物,不过偶尔会惊出一两只野鸡野兔。 裴二和李禅秀一起骑马慢行在附近一座不大的山上,一圈下来,竟也收获不少,射中两只野鸡和三只兔子。 其中一只野鸡,还是裴二握着李禅秀的手射的。自然,名义上,是裴二说要教李禅秀射箭。 李禅秀前十八年和父亲一起被圈禁在太子府北院,现实中,他自然没射过箭。但就像他会骑马、会缝合伤口一样,因梦中的他后来会,现在的他也莫名就会了。 不过“沈秀”是位常年卧病的闺秀,他借用这个身份,会骑马便罢了,会射箭……恐会暴露太多。 所以他假装不会,于是便被裴二从身后环住,握着手,手把手地教。 梦中李禅秀会射箭,纯粹是生存需要,在危险的境况下用得多了,自然就会了。但被裴二握着手,手把手教时,他有些不知,是不是别人教射箭时都这样。 不过裴二失忆了,或许对方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样教比较方便。 只是靠得太近,李禅秀还是有些不自在,射中一只野鸡后,便不再射了。 即便如此,两人依旧收获颇丰。 回到小院,裴二便去厨房烧水,黑眸遮不住喜悦,打算先给野鸡烫毛。 李禅秀也要进去帮忙,裴二却说不用,让他先去休息。 正好李禅秀今天在山上又割了些桑树的根皮,打算再制些桑皮线,闻言也不强求,转身先回屋忙了。 裴二烧好热水,便将两只野鸡拎到院子里,先将脖颈处的毛拔了,接着用刀放血,再用热水烫毛。 等处理干净,他便在院子里挥刀,将处理好的野鸡剁成块。 那只金雕在他们回来后,也被放出来溜达,这会儿正在裴二身后转悠。 裴二没管它,眼中只有面前的野鸡,心里思量:两只鸡,不好都炖了。 想了想,他将其中一只鸡的鸡胸处嫩肉切下来。 潜意识告诉他,这部分肉是野鸡身上最好的,他打算另做一道菜,给李禅秀吃。 金雕看见切下来的肉片,圆眼眨了眨,忽然高昂起头,一副矜傲模样,背对裴二。 过一会儿,见裴二没反应,又转回来,在原地踱了两步。见裴二还没反应,终于不再傲气,主动低下高傲的头,往盆里一啄,便将嫩肉叼走,一口吞下。 裴二很快又切下一块,它便又叼一块,然后裴二一边切,它在旁一边叼。 等裴二切完转头,目光正好撞上叼走最后一块嫩肉的金雕。 金雕“咕噜”一口咽下肉,两只圆眼跟他对上,天生凶厉的眼睛此刻好似带了几分无辜。 裴二僵硬片刻,接着深吸一口气,缓缓低头,看向地上放鸡肉的木盆—— 握刀的手忽然用力,手背青筋暴涨。 第 25 章 房间内, 李禅秀正将桑树根皮铺平整,仔细剥下里层柔韧有筋的白皮。 忽然,门外院中传来惨烈雕鸣, 接着是翅膀拼命扑腾, 打翻碗盆的声音。那雕又接连叫几声,声声凄厉。 出什么事了? 李禅秀抬头,忙放下桑皮,起身疾步出去。 小院内, 裴二一手握刀, 另一手正捉着那只金雕, 周身仿佛弥漫杀气。 那金雕脖颈处的漂亮羽毛已经被拔下几根,这会儿正拼命扑腾翅膀, 求生欲极强地挣扎,似乎它随时会被抹脖子放血。 李禅秀微愕,问:“你拔它毛干什么?” 裴二盯着不停扑腾的金雕, 目光森森:“割喉,放血。” 李禅秀:“……” 他忙上前将金雕从裴二手中解救出来, 道:“我今早看这金雕好似通人性, 许是谁家养的,你把它杀了,万一日后雕的主人寻来, 咱们可赔不起钱。” 李禅秀梦中后来也有一只这样的金雕, 自是不忍心看它被杀。当然, 裴二兴许只是说说,吓唬这雕。 这金雕确实也通人性, 此时意识到小命可能不保,竟知道躲在李禅秀身后, 受伤的翅膀耷拉着,一双鹰眼也不似之前凶猛,好似还有几分委屈。 裴二却毫不心软,目光仍盯着躲在李禅秀身后的金雕,语气中阴郁不减,咬牙道:“它吃了鸡肉。” 李禅秀闻言困惑,金雕本就吃肉啊。 他低头看一眼地上被打翻的木盆,暗忖:这不是还剩很多?金雕好像也没吃多少。 于是又道:“今日猎到不少猎物,我们一时也吃不完,它要吃就让它吃吧,金雕本就要喂肉。” 裴二:“……” “它吃的是我特意切下的野鸡胸脯肉。”裴二神情郁郁,语气好似带了几分强调意味。 李禅秀心中好笑,觉得这人平日稳重寡言,看着冷冰冰的,偶尔却又有些幼稚,竟跟一只什么都不懂的雕计较。 那金雕好似也知道谁才能护住它,这会儿一个劲儿往李禅秀身后躲,死活不出来,毫无前日刚被抓到时的高傲与凶猛。 李禅秀无奈,又对裴二道:“只是几块肉,吃就吃了吧。你若是喜欢野鸡肉,等明日我们再到山里去猎一些。” 裴二自然不是自己想吃野鸡肉,实在是这金雕太过可恶,专挑好的吃,那是他特意给沈姑娘准备的。 不过听李禅秀说明日再去山里打,心中不由微动。到时不就又可以和沈姑娘共乘一匹马,再手把手教对方射箭了? 这么一想,再看向那只金雕,也顺眼了许多。 金雕被这一通吓唬,却有些躲着裴二了。确切说,像三两岁的孩童在闹脾气似的。 下午吃饭时,裴二扔肉给它,它竟一块也不吃,只吃李禅秀喂的。 裴二:“……”谁家养的雕?祖宗似的。 竟想吃就吃,想不吃就不吃,谁惯的?扔在地上的肉不浪费? 他一双黑眸冷冷扫向金雕。 那雕上一刻还倔强,下一刻忽然有些怂,低头把裴二扔的肉也啄了,就是一双锐利圆眼好似有些委屈。 裴二淡淡收回视线,这不是很听话?看来金雕也没那么难训。 李禅秀轻笑:“这雕果然通人性。” “但前主人的驯养水平不行。”裴二吃一口饼,闷声说。 李禅秀惊讶:“何以见得?” 裴二:“……”还用问?这雕被惯得像个祖宗,不知是哪个纨绔养的. 吃过饭,李禅秀回了趟军营,把放在药房的旧被褥拿到小院,晚上两人再睡觉,就不必挤一个被窝了。 裴二抿了抿唇,黑眸微闪,神情明显失落。 到了吹灯睡觉时,两人虽和昨夜一样,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各自睡各自的被窝。 李禅秀身上盖一条软和新被,上面又压一条有些发硬的旧被。冷,自然不像昨夜那样冷,但他常年手脚发凉,屋里又没有炭盆,想把被窝焐暖,也不容易。 他默默练起吐纳法,快睡着时,被窝里依旧没有太多暖意,迷迷糊糊间,禁不住想起昨晚那个暖热的被窝和…… 不,不能这样想,有些习惯不能养成。 他驱逐出杂念,迫使自己睡着。 裴二躺在另一个被窝,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间,心底也在遗憾。 他只记得把这边的旧被褥都拿去军营,却忘了沈姑娘可以把药房的旧被褥拿过来。 半晌,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 直到翌日用过朝食,又可以和李禅秀一起上山打猎时,裴二心情才好许多。 只是这样的日子分外短暂,裴二只觉一晃神,三天便已经过去,他该回军营了。李禅秀也需回药房干活。 清晨,裴二给被关在偏屋的金雕喂了些肉条,然后牵着马,踏着被冻得冷硬的泥土,和李禅秀一起往军营走。 到了要分开的路口,裴二脚步愈慢。 李禅秀不知不觉快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回头看他。 裴二倏地抬头,目光隐隐露出期待。 李禅秀像刚想起什么,迟疑对他道:“你骑马来回方便,白天要是有空,记得回去再喂一次金雕。” 裴二顿时失望,原来是为金雕的事叮嘱他。 他闷闷“嗯”了一声,和李禅秀一起又走几步,才不得不分开。 方走没两步,李禅秀忽然又喊住他。 裴二牵着马回头,身影在晨光中清瘦修长。 李禅秀朝他笑了笑,说出了这一路他心底一直隐秘期待,想听的鼓励:“你今天要去校场训练了吧?记得好好表现,以后定会越来越受重用。” 裴二目光变亮,不觉弯了唇,朝他点点头。 李禅秀再次和他道别,也踏着晨光走向药房。 进了帐,他与胡郎中寒暄几句,又给旁边的胡圆儿塞几粒糖,才去药柜上整理药材。 忙完这些,又去伤兵营给伤兵们检查伤势恢复情况。许是因为他现在成了亲,夫君又是大家都认识的裴二,一些伤兵忽然不好意思再让他看伤。 等忙完,已经是下午,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大半。 一切好像都和成亲前没什么区别,除了到伤兵营时,在那个熟悉的角落,再看不到某个熟悉的身影。 不知裴二在校场训练得如何。 回到药方,在药柜拨着算盘时,李禅秀下意识想。 想完一怔,忽然意识到,他是不是有些过于关注裴二了?只是半天没见而已,他们又是假成亲,并非夫妻。何况成亲也只是为了应对婚配令,难道还真把裴二当…… 但转念,又觉这么想也不对。裴二帮了他如此大的忙,便是朋友,自己也该关心对方,这没什么错。怎能因他们假成亲,就刻意避讳? 这样岂非凉薄,对不住人家的帮助? 李禅秀一边拨算盘,一边按暗暗摇头。 刚把柜上的账算好,胡圆儿回来了。 小孩儿看见他,忙小跑过来,口中还含着糖,含含糊糊说:“沈姐姐,裴姐夫中午来找过你。” 李禅秀闻言一愣:“裴二来过?” “嗯。”胡圆儿点头,声音含混,“我的糖还是他给的。” 李禅秀失笑,的确,他上午给了胡圆儿三粒糖,当时就被他都吃了,这会儿口中却又有糖…… “糖不可多吃,吃多了会坏牙。”他提醒。 胡圆儿瞪圆了眼,接着犹豫:“那、那我把剩下的几颗给阿云妹妹。” 他说的是徐阿婶的女儿,小阿云。 上次李禅秀寒毒二次发作,徐阿婶来照顾时,小阿云也跟来了,她比胡圆儿小两岁,两个小孩认识后,倒是能玩到一处去。 不过…… 李禅秀又摇头:“小阿云那我也给过糖了,你留着自己吃吧,每日少吃点也无妨。” 接着又问:“裴二来,可有说是什么事?” 胡圆儿摇头,表示不知:“他听说你不在,就走了,我以为他去伤兵营找你了。” 李禅秀蹙眉,裴二没去伤兵营,不过也可能并非有急事? 晚上,李禅秀回小院住,裴二却要住在军营,不能每日都回。 第二天,李禅秀特意错开时间,中午没去伤兵营。 但裴二也没来,他直到下午才来。李禅秀猜他可能是因为昨天中午没遇见自己,今天特意改了时段来,倒是跟自己想一处去了。 不过裴二来得依旧不巧,李禅秀正给一个伤兵缝合头上伤口。因为不是严重伤,不必去伤兵营住,对方就直接来药房了。 李禅秀帮对方清理、缝合,又包扎好后,最后叮嘱几句饮食需注意什么。 营中药材有限,对这种小伤,一般不开药,除非士兵自己花钱买。 裴二一直站在旁边,修长身影斜靠着柜台,落拓俊逸,目光静静注视李禅秀的侧脸。 直到那名伤兵走了,李禅秀才抬起头,看向他笑问:“有什么事?” 裴二骤然回神,忙站直,轻咳说:“我受伤了。” 李禅秀立刻皱眉,以为他是昨天就受的伤,不由问:“怎么不早说?昨天没找到我,为何不去伤兵营寻?” 说完又问:“伤在哪?严不严重?” 裴二再次轻咳,半晌,在李禅秀催促的目光中,有些不自然地伸出手,将右手放在柜台,手背朝上——确实受伤了,中指指节青紫,还破了些皮。 李禅秀:“……” “怎么不再晚点来?” 他一阵无言,拿出一瓶跌打损伤药,帮裴二涂抹,心中想:再晚些来,这伤口就该结痂愈合了。 涂完,抬起头问:“还有吗?” 裴二又轻咳一声,指节微微蜷起,声音不自然道:“没有了。” 李禅秀:“……” 他不知道,裴二也是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个办法。不然,进了军营不能常见面,他们又是假成亲,无缘无故,实在没理由来。 李禅秀摇头,帮他把指节也包扎一下。 处理好后,裴二磨磨蹭蹭起身,半晌才说:“那我……先回去了。” 李禅秀叹气,无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瓷瓶,递给他道:“以后再有擦伤,可以先用这药涂一下。” 裴二闻言,下意识要掏钱。李禅秀却轻咳一声,说:“不用。” 这算是他买下,送给对方的。 裴二不由抿唇,眸中闪过一抹不明显的笑,将药瓶揣进怀中,又看他几眼,才转身出去。 李禅秀望着他离开,摇了摇头,没察觉自己唇角也弯着。 等裴二来过,李禅秀才拎起药箱,去伤兵营。 刚进营帐,忽听见陈青义愤填膺的声音:“娘的,肯定是上头有人使绊子,故意整裴二,给他分配的都是差兵、孬兵,害他训练时老挨训。” 李禅秀听见“裴二”两字,便下意识皱眉,抬头看过去。 陈青见他来了,忽然止声,不再吭声。 李禅秀只好主动问:“我刚才听你说‘裴二’,他在校场被为难了?” “额……”陈青不敢开口,好像有顾虑。 旁边围着他的人干笑,一时也都走的走,散的散。 “说。”李禅秀忽然沉声,面色平静,却无端有种威势。 陈青“呃”一声,心道:乖乖!沈姑娘不愧跟裴二是两口子,这气势怎么都这么吓人? 他忙不再隐瞒,把情况一五一十都说了。 原来裴二升为百夫长后,上头就给他拨了一百来个兵,归他管教。 陈将军起初虽也跟裴二提过这事,但他是将军,不可能亲自帮裴二一个个挑兵。何况把好的挑走了,别的校尉、千夫长、百夫长也会不满。 所以这一百来人,除了张虎、陈青等几个,剩下都是裴二的上级——白千夫长拨给他的。 据陈青说,这一百来人,基本都是差兵,训练时不认真,总想偷奸耍滑。 他们是一千多人一起训练,每次都是裴二手底下那一百多人拖后腿,害裴二这两天没少被白千夫长训斥。 第 26 章 “要我说, 这事就是有人故意为难,肯定是蒋校尉授意,把差兵分给裴二。我听二子说, 那些兵好巧不巧, 都是咱营里最穷的那些,说不定是因为缺钱,被蒋百夫长收买了,故意在训练时给裴二使绊子。 “不然一个个怎么都跟没吃饭似的, 不是这个没力气, 就是那个没精打采?每天练不到小半个时辰, 就气喘吁吁,恨不得趴在地上。” 陈青越说越义愤填膺。 不过他因为腿骨断了, 并未参加训练,这些情况都是他听手下的小弟二子所说,又加了不少自己的臆测。 张虎正好过来看弟弟, 听了这话便不悦,道:“这跟穷兵有什么关系?谁说穷兵就差?我也是穷兵。” 陈青一听, 自知方才失言, 忙挠头嘿嘿:“这个……张哥,我没那个意思,我这不是太生气, 太替我兄弟裴二抱不平了嘛, 是吧沈姑娘?再说我也是穷兵, 我兜里其实也没几个钱,也就上次大比押裴二赢, 赚了几个。” 张虎听他提“沈姑娘”,才发现李禅秀也在, 担心他误会,忙又解释:“沈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不向着裴百夫长,我只是……” 李禅秀笑着打断:“我明白,你不用解释。” 伤兵营里多是些穷苦出身的士兵,他看一圈周围,又道:“没有穷兵差的道理,当兵多是穷苦出身,在战场上冲到最前杀敌的,也都是穷苦出身的士兵,不然咱们伤兵营里躺的,怎么大都是穷兵?” 营帐里沉寂片刻,忽然有人高声喊“说得好”,接着其他人纷纷附和—— “每次打仗,可不都是咱们冲在最前?” “就是,蒋百夫长可不会。” “要我说,裴二也是啊,你看他刚抬回来时,血糊人一个,伤成那样。” “沈姑娘说得对!” “对对对,是是是。”陈青忙也跟着道,并强调,“我也穷。” 张虎瞪他一眼。 李禅秀很快低头,继续给伤兵们检查伤势。 方才那番话,固然是为避免有人会因陈青那几句话,对裴二产生意见,但也的确是他心中所想。 梦中后来追随他的那些士兵,大多是穷苦出身。 帮几个伤势重一些的士兵检查完,换过药后,他才提起药箱离开。 张虎忙送他,出了伤兵营,又局促地再想向他解释。 李禅秀笑着打断:“你不用说,我都明白。” 顿了顿,又问:“不过,陈青说裴二被为难的事,是真的?” 张虎闻言迟疑了一下,神色凝重地点头。 “其实陈青说的对,上面拨给裴百夫长的士兵的确……是营里最差的那些,每次他们做不好,连累裴百夫长被训,我们也反驳不了。”因为人家有理由。 实际上,张虎第一天就因不满,为裴二顶撞过白千夫长,结果也不过是两人一起挨罚挨训。 李禅秀听完蹙眉,裴二今天下午来见他,不仅丝毫没透露这些,神情也看不出异样。 他点点头,和张虎告别后,本想经过校场。但想到张虎此刻能来伤兵营,训练定然已经结束,裴二肯定不在校场。 既然不在校场,他也不知对方可能在哪。想了想,还是先回药房。 翌日上午,李禅秀再去伤兵营时,特意绕路,经过校场。 这两天,北风又凛冽起来。 校场上,一千多名士兵排成方阵,正手持大刀,顶着寒风挥刀训练,阵阵喝声在风中回荡。 裴二带的那一百多名士兵站在方阵最西边,和其他士兵比,确实一个个像没吃饭似的,才练几下,就都气喘吁吁,好似累得不行。 李禅秀微皱眉,梦中后来他也带过兵,一看便知,陈青说的没错,这些士兵虚弱到简直像装的。 按说,这一大早,刚起床,又用过朝食,正该是精力充沛的时候,实在不应该。 果然,一套刀砍的动作训练刚结束,裴二就被那位白千夫长叫上前。 裴二身形峻拔修长,走路阔步有力,但刚到阵列前,就被白千夫长劈头盖脸地训斥。 “你看看你带的是什么兵?一个个动作软绵绵,是不是没吃饭?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拿了大比第一名,就了不起,在我这里不看这些。没能力就是没能力,光有莽夫之勇有什么用?连一百来个人都带不好,说明你没有带兵的能力!就你这样,还百夫长,我看你也就能当个在前冲锋的小兵卒子。” 白千夫长语气分外高傲,训完,见裴二面色紧绷,攥紧了手,又道:“怎么?不服气?我知道你有靠山,陈将军向着你,不过我告诉你,军营里讲的是实力,不是关系。你要是不服,大可去向陈将军告状,说你裴二受不了委屈,挨不得训,赶紧给你换个上级。” 当着一千多士兵的面,这话说得相当不留情面,也十分刻薄。 裴二沉默站在阵列前,承受着无数道目光注视,拳不自觉攥紧,眼底隐忍着情绪。 站在队中的张虎忍无可忍,克制不住迈出脚要上前,却忽然被身旁人死死拽住。 裴二余光很快也扫向他,带着警告。 张虎生生忍住,慢慢收回了脚。 白千夫长当着一千多人的面,又训斥裴二许久,才让其他人原地休息一会儿,又让裴二回去带着一百多人接着训练。 那一千人蹲下,视线很快没了遮挡,李禅秀忙拎着药箱,侧身离开。 以裴二的性格,必然不希望刚才那一幕被他看见。 李禅秀快步离开,眉头微皱。 说实话,以裴二手底下那一百来人的训练状态,若是梦中的自己,恐怕也会把领队的叫去一通训斥。 这还是梦中那位送过他金雕的人开导他说的,慈不掌兵。 但白千夫长的那番训斥,真的仅仅是因为裴二没带好兵? 他看未必。 那番话恶意鲜明,明显是针对裴二。 何况那一百多人刚拨给裴二不久,白千夫长就是经手人,能不知道那些士兵的原本水平? 事情不能一蹴而就,就算换个人来,也不可能一两天就把那些士兵练好。何况那些士兵…… 李禅秀越想,眉蹙得越紧. 下午,裴二又到药房来找李禅秀。 和昨天一样,他步伐落拓,身影轻松,甲衣上的甲片在走动间发出规律的撞击声。 看见李禅秀时,唇角很快噙起似有若无的笑意,眸中好似也带着亮。 李禅秀刚好不忙,抬头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轻笑,问:“怎么忽然来了?” 裴二轻咳一声,道:“今天营中饭菜还可以,我想你应该也还没吃,所以多打了一些菜……” 言下之意,是来跟李禅秀一起吃饭的。 李禅秀望着他带笑的眼眸,仿佛上午校场上的那一幕不愉快,并未在他身上发生过。 不该同意的。但此刻,看着裴二眸子许久,他却忽而一笑,道:“好。” 裴二眸中笑意明显更盛,像个毛头小子,忙将一碗混着少许肉片的菜放下。 不过外面天寒,他一路端来,已经凉了。 正好药房有炭盆,也有大陶碗,李禅秀便将菜放在炭盆上热着。 两人围在炭火旁,就着菜,吃着粗粮馒头,喝些热水。 裴二没提校场上发生的事,李禅秀便也没主动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其他事,又提到被关在家里的金雕。 今天的菜有些淡,没什么盐味,李禅秀起身去药柜上拿些盐,洒在碗里,又用筷子拌拌,总算合胃口些了。 一顿饭快吃完,裴二依旧没提那些不愉快。 李禅秀见状,终于迟疑开口:“我昨天在伤兵营听陈青说,你在校场被为难了?” 裴二筷子一顿,笑意凝滞。 李禅秀想了想,又问:“陈青说,是上面故意给你分差的兵,想为难你。依你看,那些兵是真的比较弱,还是故意不好好练,又或者是有其他原因?” “其实,我也正想说这件事。”裴二敛去笑,凝思道,“那些士兵的确练得很差,时不时就喊累,动作也没力气,不过我看不像是装的。” “哦?”李禅秀侧过头,神色认真地听他说。 裴二微顿,视线掠过他的侧脸,继续道:“我也不清楚原因,但我猜,他们会不会是生病?或者……” 顿了一下,他望着李禅秀,迟疑道:“你懂医术,我想……能不能请你帮忙去看看?” 李禅秀一时神情凝住,他确实因那个梦境,懂些医术,但更多的是处理外伤,不过…… “好。”他还是点头,但事先提醒道,“我医术其实一般,如果真是什么奇怪的病,不一定能看出来。” 裴二这时低笑,目光熠熠看他,轻声道:“可我听伤兵营里的人,都喊你小神医。” 李禅秀:“……” 他一时分不清对方是调侃,还是认真,半晌避开视线,不自然地说:“现在就去吗?” 裴二看了眼外面天色,摇头:“今天就不了,这会儿他们应该在烽台上轮值。” 主要是已经傍晚,岁暮景短,现在天虽然还有些亮,但没一会儿就要黑透。 想到这,他又开口:“明天吧,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李禅秀笑:“几步路而已,我自己过去就行。” 裴二却有些固执:“还是我来接吧。” 李禅秀:“……好吧。”. 翌日下午,李禅秀特意将时间空出。裴二来时,他刚准备好药箱。 裴二站在门口,身影逆着光线,有些高大。李禅秀拎着药箱走过去时,他微一弯腰,就将药箱接走了。 李禅秀愣了一下,忙说:“不用。” 裴二却道:“我来请你帮忙,应该我拎。” 说完拎着药箱,阔步往外走,李禅秀只好跟上。 裴二并未带他去校场,而是士兵们吃饭的地方,这会儿正是他们吃下午饭的时候。 李禅秀到了营帐,隐约明白裴二挑这个时间带他来的原因了——那位白千夫长不在,对方估计在自己的千夫长营帐吃饭。 裴二到了地方,先叫来十几个自己手底下的兵,让他们排好队,方便李禅秀看诊。 又让张虎守在旁,免得人多眼杂,有不识趣地冒犯李禅秀。 接着他自己拿两个碗,去打饭了。 李禅秀摇头失笑,先给那十几个兵看诊。 这十几人长得都不算高壮,且明显有些怕裴二,估计这两天也被训过。 李禅秀没看一会儿,裴二就端着饭菜回来了。 他目光冷厉,扫一眼那几个鹌鹑似的士兵,把人看得一抖,接着高大身影微弯,低下头,询问李禅秀:“累不累?先吃点东西再看。” 李禅秀无奈笑道:“我还没看几个人。” “那也先吃些。”裴二语气有些强势说。 弯下腰把热腾腾的菜和馒头放到李禅秀面前,又将筷子也摆好。 接着起身,又扫一眼那几个士兵,道:“你们先去吃饭,吃完不要急着走。” 那些士兵如蒙大赦,赶紧转身,簇拥着离开。 李禅秀无奈,只好听他的先吃饭。 咬了一口粗粮馒头,又夹一筷菜放进口中,随口道:“今天的菜也没什么盐味?” “是吗?”裴二转身,大刀阔斧地在他旁边坐下,也吃一筷菜后,道:“这几天都是这样。” 张虎这会儿也在旁吃饭,一边大口塞馒头和菜,一边声音有些发闷道:“不是这两天,是军营的大锅饭一直这样,都是这个味。” “一直这样?”李禅秀闻言愣住。 “是啊。”张虎又塞一口馒头。 李禅秀蹙了蹙眉,这菜的味,跟女眷那边吃的也没什么两样了,都淡得像水煮,如果一直是这样…… “你上次端给我的那碗菜,好像比这有盐味许多。”他又对张虎道。 张虎笑道:“沈姑娘,那是伤兵营的菜,是小锅灶做的,肯定精细些。” “所以大锅灶一直是这样?”李禅秀追问。 裴二虽不明缘由,但见他这么问,猜测肯定有原因,不由看向他问:“菜有问题?” 第 27 章 不是菜有问题, 而是大锅菜如果一直是这样淡到像用白水煮一遍,士兵们平时如何吃盐? 这些粗粮馒头里也没有咸味,平时喝的水也太不可能再特意放盐。而这些, 基本是一个士兵每天入口的全部东西。 “大锅菜这么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李禅秀忽然放下筷子,神情严肃问张虎。 张虎怔了一下,迟疑道:“大概就是入冬以来吧,不过也不是每天都这么淡, 偶尔有那么几顿, 还是有咸味的, 但也没好到哪,大家嘴里都淡出鸟……咳。” 裴二忽然淡淡看他一眼, 他忙咳嗽一声,遮掩过话中的不干净字眼,尴尬继续道:“所以到休沐的时候, 兜里有几个钱的,都会去镇上吃点好的, 打打牙祭。” 李禅秀:“所以没钱的, 只在军营里吃?” “对。”张虎点头。 谁都知道营中的大锅饭不好吃,但时间久了,也都习惯了。兜里有些钱的, 还能隔十天半个月去趟镇上;像他这样没钱的, 也就最近弟弟张河在伤兵营躺着时, 能蹭些对方的小锅灶饭吃。 李禅秀听到这,皱紧眉, 再联想陈青说裴二手下那些士兵刚好是营里最穷的…… 加上他昨天也亲眼见过,那些士兵训练时, 确实个个像没吃饱饭,手脚软绵,动作无力,没多久就气喘吁吁…… 忽然,他起身道:“我再去看看那些士兵。” 裴二和张虎一怔,闻言忙搁下筷子,快步跟上他。 李禅秀将那十几名士兵叫来,挨个询问他们身体都有哪些不适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期间是不是只吃军营的饭菜,吃没吃过别的或咸的东西。 那些士兵看一眼站在旁边,像个冷面煞神的裴二,一个个都战战兢兢,忙一五一十,都仔细回答。 李禅秀问完,又看过他们的症状,将情况一一记下,接着转身问裴二:“还有其他人吗?” 裴二一直看他忙碌,此时闻言,忙给张虎一个眼神,张虎立刻去将他手下的其他士兵都叫来。 等李禅秀一一都问过,天已经快黑了。 李禅秀长长出一口气,低头再看向记录的情况,眉头又紧皱,神情并未轻松。 三人一同回帐中,菜已经凉透。 裴二将菜热了热,又把筷子递给李禅秀,道:“先吃,吃完再说。” 李禅秀接过筷子,眉心却未松弛,难掩惫色道:“我想,我知道你手下那些士兵总是没力气的原因了。” 裴二和张虎一听,筷子都顿住,同时抬头看他。 李禅秀也看着他们,一字一顿道:“是缺盐。” “缺盐?”两人同时出声。 裴二皱着眉,张虎则有些茫然。 “嗯。”李禅秀严肃点头。 一个人如果长期缺盐,情况轻的,会疲乏易累、手脚无力,甚至心慌头晕;情况重的,会头疼、恶心、呕吐,甚至昏迷;再严重些,更会危及性命。① 李禅秀最初是梦中在西羌知道这些,西羌不产盐,每年需向大周大量购买。后来因为战乱,商道断了,西羌便陷入缺盐的困境。 当时他和游医经过一个村子,发现那里的人并未挨饿,却不少都疲乏无力,有的甚至莫名呕吐昏迷。 那里的里正向他和游医求助,一开始他们还以为可能中毒或者其他原因,后来经游医多方询问、排查,才发现是缺盐。 方才张虎也说,从今年入冬开始,营中的大锅菜就没滋没味,只偶尔一两顿有盐。 那些手里有点钱的士兵,尚可在休沐时去镇上吃些有盐的食物;而那些没钱,只吃营中饭菜的士兵,不就长期缺盐了? 尤其这些人因为家贫,从军前就吃的不好,身体状况比旁人差些,又没钱打牙祭,最先出现疲乏无力的情况。 这些都与李禅秀刚才问的情况对上,且……陈青应该也没猜错,军中确实有人想为难裴二,想将一些平时表现差的士兵分给他。 恰巧这些人因为穷,平日只吃营中饭菜,最先出现缺盐症状,却被以为是耍滑犯懒、不听管教,都分给了裴二。 只是—— 盐的重要性,并非刚被人们知晓,也不是什么秘密。 历朝历代对盐的管控都十分严格,而对行军打仗的军队来说,更不能缺盐。 缺盐,士兵就会没力气,就拿不动武器,打不了仗。 尤其对一些急行军或远征的军队,军中甚至会直接给每位士兵发一小包盐,让他们可以在行军途中混水喝下去,或直接捏些吃下去,及时补充盐。 张虎大字不识一个,又是守军,不知缺盐会如何。 裴二听到“缺盐”两字,倒是皱紧眉,直觉意识到严重,估计失忆前知道,但如今不记得。 李禅秀没注意他们的神情,仍在蹙眉思索—— 盐对士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那些经常领兵打仗的人、管军需的人,甚至是军中伙夫,应该都知晓。 既然这样,营中饭菜为何还会长期缺盐? 此前他在女眷那边吃饭,菜也寡淡无味,那时以为是军中刻意苛待流放来的人。 但现在看,恐怕未必。 连每天需要大量训练的士兵都缺盐,流放来的人的饭菜又怎会有盐? 那么,营中的盐都去哪了?这件事陈将军又知不知道? 他一路流放过来,也没听说雍州缺盐。 李禅秀很快意识到事情恐怕不简单,忙让裴二和张虎两人先别吃了,把今天的菜留下,接着把猜测告诉裴二。 裴二神情立刻也严肃,仔细忖度后,沉声道:“我现在就去见陈将军。” “嗯。”李禅秀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以他之前观察,陈将军这个人还是正直的,否则他之前让裴二赢大比时,也不会把宝都压在此人身上。 “另外我也回去跟胡郎中说一下,请他也去见陈将军。”李禅秀又道。 裴二深深看他,良久才点头说:“好。” 外面天色已黑,裴二不放心他一个人回药房,让张虎送他。 目送两人走远后,裴二才叫来一名小兵,命对方将桌上剩的一碗菜装好,随自己去中军大帐. 李禅秀回到药房,刚好胡郎中也从外面回来。 见天都黑了,他还没回去,胡郎中有些惊讶:“怎么这么晚还没回?” 李禅秀摇头:“有些事要跟您说。” 说着看一眼外面,见没人经过,才示意胡郎中往里走走,压低声音把情况跟对方说了一遍。 胡郎中听完明显意外,凝神道:“有这事?不可能啊,我每日也吃大锅灶的菜,有盐味啊。” 李禅秀一时沉默了,半晌问:“您确定?” “还能骗你不成?”胡郎中说着,眼神示意不远处的桌上,“喏,那边桌上还有小半碗菜,是先前我跟胡圆儿没吃完的。” 李禅秀再次沉默,走过去尝了一口冷掉的菜,随即皱眉。 的确,有盐味。 那这更说明,有人不敢让胡郎中这样也吃大锅菜,但身份又有些特别的人发现这件事。 他们想隐瞒什么? “那您尝尝我带回的这份菜。”李禅秀将同样的一份菜从药箱里端出. 中军帐内,陈将军忙了一天,刚有空坐下吃饭。 听说裴二有事要汇报,他直接让人进来,边吃边听。 但听着听着,他渐渐放下手中碗筷,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一双锐眼紧紧盯着下方的裴二。 直到裴二讲完,他久久未语,营帐内也一片安静。 半晌,他终于开口:“你可知,我每日也吃大锅灶的菜?” 裴二心一沉,以为他知道此事,甚至…… “你确定这件事是真的?不是这一日两日才有的?”陈将军又问,神情不像是早就知情。 裴二这才放下心,沉声回:“不敢欺瞒将军,属下只这几日才在营中吃饭,菜长期没盐是问张虎得知,另外军中大夫去看过,那一百多名士兵确实是缺盐,才总是疲乏无力。” 他抱拳回话,态度不卑不吭,顿了顿,又道:“属下带了一碗今天的菜来。” 陈将军立刻道:“端上来。” 那名小兵很快把菜端到案上。 但菜一路端来,已经冷到有冰渣,旁边的文吏忙要端去热热,陈将军却抬手说“不用”。 接着夹起那菜,连冰渣一起送到口中,咀嚼半晌,脸色越来越沉,忽然又夹几大筷,猛塞进嘴里,皱眉大口咀嚼。 旁边文吏看得心惊,裴二却一直平静站在下首。 忽然,陈将军猛摔筷子,连同手中饭碗一起重重砸在桌案上。 他霍地起身,面沉如水,来回踱了数步,突然朝裴二道:“把你说的那个张虎叫来。”. 翌日。 天寒地冻,一夜北风过后,边镇似乎又冷许多。 营中的伙房外,早起的士兵冒着严寒排队,冻得不时跺脚抱怨—— “这见鬼的天,越来越冷了。” “今天我实在是没力气起来,不知怎地,浑身懒洋洋,要不是怕挨军棍,我就称病了。” “哟,怕是上月回家,跟媳妇滚了被窝,才没力气?” 旁人打趣,且军汉说起荤话,什么字都往外蹦。 那士兵被臊得脸红,粗声骂道:“滚滚滚,我媳妇上个月回娘家,我什么时候回去了?就在营里吃的。” 几人一阵笑闹,忽然又有人道:“说起来,那位刚成亲的裴百夫长,他媳妇可真是,长得跟仙女似的。” “裴百夫长刚成亲就每日住在军营里,也真舍得。” “要是我,就是挨军棍,也要每天回家睡!” 正说着,周围忽然一片安静。 开口的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仍在笑哈哈,忽然被人捣了几下,才皱眉不快地转身,结果正对上裴二一双冷寒黑眸,吓得瞬间激灵,开口结巴:“裴裴、裴百夫长!” 裴二冷冷扫他一眼,才端着碗,去另一边排队。 见他走远了,几人仍不敢大喘气,过了许久,才有人压低声音,心有余悸道:“这个裴百夫长眼神太吓人了。” “我感觉他比千夫长都吓人。” 正说着,白千夫长忽然大步走来,面色明显不善。 他一眼找到裴二,直接走过去,开口便斥:“裴二,我听说你昨天竟把你媳妇带来这边吃饭,怎么,你把军营当你家了?我知道,你也就这点出息,参加大比就是为了跟你媳妇成亲,还当着全军的面说,你要是真离不开媳妇,就赶紧滚回家去!” 裴二闻言转身,黑眸冷冷看他,无端令人胆寒。 白千夫长竟被他看得脊背一阵寒凉,明显怔了一下,回神后,心中暗恼,道:“怎么?不服?不服就……” “我滚不滚不好说,但有人的人头,恐怕真要滚。”裴二收回视线,语气不咸不淡。 白千夫长一愣,随即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刚说完,忽听身后不远处陆续有人喊“陈将军”“将军”…… 白千夫长回头,正见陈将军面沉如水,抬手止住行礼的众人,大步朝这边走来。 第 28 章 白千夫长一见陈将军来, 忙收敛方才倨傲,快步上前行礼,小心询问:“将军, 您怎么来了?” 陈将军快步走至, 经过他身边时,沉沉看他一眼,目光竟有些骇人,随即一言不发, 大步继续往前走。 白千夫长心头一跳, 弯着的后背微僵, 心底隐隐一阵不安。 再抬起头时,正撞见跟陈将军一起来的两名亲随, 以及胡郎中……和李禅秀。 知道他们是跟陈将军来的,白千夫长自不敢再对李禅秀出现在这有什么意见,甚至不明显地往旁边让了让, 给这几人过去。 裴二在李禅秀出现时,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李禅秀经过他身旁时, 不着痕迹地朝他笑笑, 随即和胡郎中一起走上前,裴二的目光也不自觉跟着移动。 两边士兵在刚才陈将军经过时,就自发让开路, 这会儿都伸长脖子张望, 好奇发生了什么。 陈将军一路走到正给士兵打菜的伙夫旁,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忽然一把夺过铁勺, 从桶里舀出一大勺菜。 他沉着脸,也不用筷子, 当场就用手抓些菜,不怕烫似的塞进口中,大口咀嚼。 渐渐,他目光变得骇人。旁边伙夫吓得一声不敢出,大冷的天,额上竟渐渐冒出汗。 不远处,白千夫长见状,脸也微白,心里一阵发慌。 “哐啷!” 铁勺忽然被重重扔回桶中,溅起少许菜汁。 陈将军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喝问伙夫:“这菜你尝过?” 伙夫急忙抬袖擦擦额上的汗,战战兢兢:“尝、尝过。” “那好,我问你,可尝出这菜的味道有问题?”陈将军压着怒意继续问。 伙夫已经两股战战,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白千夫长,又咬咬牙,颤声回:“禀将军,没、没有,就是正常菜的味道。” 陈将军眼底明显闪过杀意,忽然冷笑两声,转身对自己的亲随兵道:“把我今早的那份菜拿过来,给他尝尝,再让他尝尝桶里的菜。还有,把管军需的孙恩河叫来,还有白士忠,让他们都来尝尝这菜!” 白士忠就是白千夫长,被点到名时,他明显颤了一下,脸色瞬间更白。 抬起头时,他目光恰好和对面的裴二对上。裴二只淡淡扫他一眼,便收回视线,仿佛他已经是个死物。 白千夫长暗暗咬牙,擦了擦额上冷汗,脚步沉重地走上前。 没一会儿,管军需的孙恩河也匆匆赶到,他是一路急跑过来,有些胖的身体累得微喘。 四下一片安静,士兵们此刻也看出几分端倪,八成是有人克扣他们的粮食,被陈将军发现了。 一时,在场有人沉默,有人死死盯着白千夫长三人,开始不平和愤恨。 管军需的孙恩河此刻仍不了解情况,小心翼翼看旁边的白千夫长一眼,厚实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就被命令尝一尝那两份菜。 孙恩河还不明所以,一边纳罕,一边干笑对旁边士兵道:“劳驾,给我拿双筷……” “给我用手抓!”话没说完,就被陈将军带着怒意的声音打断。 孙恩河吓得一抖,再转身,就见白千夫长和伙夫已经跪地,用手抓着盆里的菜吃。 他吓得赶紧也跪下,跟两人一样,抓起盆中那些菜,拼命往嘴里塞。 看着这两个平时威风、经常瞧不起大家的千夫长、军需官,这会儿跪在地上抓菜吃,士兵们都有些解气,可一想到他们可能克扣了大家伙的粮食,又觉得不够。 裴二也冷冷看着,眼中看不出情绪。 李禅秀一贯神色平静,站在陈将军身后,胡郎中旁边。 白千夫长三人狼狈吃了好几口,陈将军终于再次看着他们,沉沉开口:“吃出什么区别没有?” 白千夫长和伙夫都额冒冷汗,不敢答话。孙恩河吃了两碗一样的菜,却一个有盐味,一个没有盐味,此时后知后觉,终于也明白过来,脸不由“刷”地惨白。 三人都久久不吭声,陈将军冷笑,手中握着马鞭道:“都不说是吧?好,我来说,这桶里的菜为什么没有盐?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军中的盐呢?都哪去了?” 他声音裹挟怒意,震得三人耳膜发疼,说完抬手就给他们一人一鞭。 三人被抽得脸上瞬间见了血,却仍跪着,不敢挪动分毫,身体也不由自主发抖。 见他们仍不答话,陈将军冷笑,道:“既然不说,都拖下去砍了。” 孙恩河一听,顿时手脚发软,一时跪都跪不住,最先求饶:“饶命啊将军,我说,我都说,是白千夫长给了我一些银钱,让我每次把搬运军需粮草的活都交给他办,至于他是不是从中克扣了些,我实在不知啊。” 白千夫长一听,立刻转头怒瞪他:“血口喷人!我何时给过你银钱?” 这时伙夫也战战兢兢道:“将军,小人也招,是千夫长给我一些银钱,让我不要声张缺盐的事,小人想只是入冬这个把月少些盐,应该没什么大碍,就、就鬼迷心窍,同意了,我实在不知他克扣了盐啊。” 两人都把克扣的事推给白千夫长,白千夫长怒极攻心,当场大骂:“胡说八道,你们两个贼子,我何时给过你们钱?你们一个管军需,一个管伙房,盐没了,分明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却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合起伙来诬陷我一个与这些不相干的人!” “将军,我们没撒谎,就是白千夫长指使的啊。”另两人立刻哭嚎着喊冤。 眼看三人狗咬狗起来,陈将军冷笑一声,道:“都拖下去,重打五十军棍。” 话刚落,左右立刻上前,将还在喊冤的三人强行拖到不远处空地,直接按在被冻得冷硬的地面,举起军棍便打。 “啪!啪!啪!” 一声声军棍打在肉上的声音,听得在场士兵都忍不住觉得皮肉疼,但一想这三人做的事,又个个恨得咬牙切齿。 难怪营中饭菜总是没滋没味,原来是有人克扣了盐。既然盐都能克扣,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克扣别的? 李禅秀平静看着这一幕。他昨天也是意识到这点,才觉事情严重。 此外,仅凭白千夫长,恐怕还没胆子做下这些。他和军需官以及那名伙夫,很可能只是底下办事的人,甚至军需官和伙夫可能压根不知最上面的人是谁。 所以打到现在,军需官和伙夫都只哭喊叫冤,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 白千夫长到底打过仗,竟一直硬挺着,直到被打得皮开肉绽,军棍都沾了血,仍只喊冤,什么都没说,最后昏迷过去。 这时,蒋校尉忽然走来,身后还跟着他弟弟,蒋百夫长。 蒋百夫长一眼看见李禅秀也在人群中,不由愣住,继而惊喜。 忽然,视线被一道人影挡住,他顿时不快:“哪个不长眼的——” 话没说完,声音就止住。 裴二冷冷站在他面前,右手握着黑铁弯刀,面无表情,声音冷寒:“要再较量较量?” 蒋百夫长一僵,看见他,便想起上次较量时被废的那颗,一时怒极也恨极,咬紧牙关,攥紧了拳。 蒋校尉忽然喊他一声,他才不甘地松开拳,恨恨离开。 裴二冷眼看他走远,忽然也走过去,站到陈将军……身后的李禅秀身旁,并攥住李禅秀袖中的指尖,目光冷冷盯着不远处,仿佛无声宣示着什么。 李禅秀手指忽然被握住,明显一僵,继而愣住,抬头不解看他。 裴二面不改色:“蒋铳来了。” 李禅秀看一眼和蒋校尉一起过来的蒋百夫长,随即又看向裴二,秀丽的眼眸仍有一丝困惑。 “不能被看出。”裴二神色镇定,只是握着的手又紧一分。 李禅秀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回神后,不由感谢看他一眼。 是了,他们是假成亲,在外人面前要装一装,尤其是蒋百夫长面前。 他竟忘了这点,还要裴二提醒。难道是以为成了亲,就万事大吉了? 想到这,李禅秀手指不由微蜷,也握住裴二的手,并往对方身旁站一些。 带着浅淡药香的气息忽然靠近,裴二身形一僵,呼吸都滞了滞。 对面,蒋百夫长看得咬牙,走在前面的蒋校尉却一无所知。 蒋校尉在陈将军面前站定,看一眼被打得血淋淋、昏迷过去的三人,沉声开口:“陈将军,我来之前已经听说了,这个白士忠竟敢伙同他人克扣军中的盐,真是罪该万死,我看也不用留他性命了,直接打死了事。” 陈将军已不像最初愤怒,抬头看他一眼,道:“不急,这三人必然还有同伙,要慢慢审问。” 说完又命胡郎中:“你去看看他们,别让人死了。” 胡郎中“哎”一声,忙拎着药箱过去。 蒋校尉眯起眼睛,看着胡郎中走向那已经昏迷的三人,片刻后收回视线,又看向李禅秀,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眼,道:“我听说,这次是这位沈姑娘发现缺盐的事?” 陈将军也回头看向李禅秀和裴二,目露赞许:“不错,此次的确是她与她夫君裴二发现端倪,本将军正要奖赏他们夫妻。” 李禅秀和裴二听后,向他行礼道谢。 “呵呵,还真是巾帼奇才。”蒋校尉皮笑肉不笑地夸赞。 李禅秀神色不变,裴二不自觉握紧他的手。 周围士兵听了,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裴百夫长和他的新婚妻子发现军中盐被克扣的事。 顿时,不少人看向两人的目光都带了几分敬重和感谢。 白士忠三人被打到昏迷,暂时无法再审,陈将军命人将他们三个先关进牢中。 接着他站起身,安抚在场士兵,承诺定会严惩三人。 离开时,他看向仍“黏”在一起的小两口,忽然笑了笑,道:“裴二,你跟我来一下。” 裴二只得松开李禅秀的手,看一眼还没走远的蒋百夫长,又把张虎叫来,让他送李禅秀回去. 李禅秀回到药房,过了许久,胡郎中才回来。 对方放下药箱,便长叹气,接着对他道:“这次多亏你,才及时发现军中竟有一群蠹虫。” 李禅秀正在炭盆前烤着火,闻言抬头问:“他们都已经招了?” 胡郎中点头,却又摇头:“那个白千夫长,哦,是白士忠,他嘴硬得很,还是不肯承认。不过另外两个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你之前猜的没错,他们不止克扣盐,还克扣其他军需,把新米换成快发霉的陈米,把白花花的细面换成麦麸和陈面,还有过冬的军衣,里面的好棉也被换成旧棉……真是造孽啊,干这种丧良心的事,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至于盐,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克扣那么多。 据军需官和伙夫交代,白千夫长花钱收买他们,调换一些军需,他们其实心知肚明。 但时间久了,他们也忍不住眼馋。 只是米面这些,他们没白千夫长那个本事调换,而且这些东西变少,容易被发现,所以他们就盯上了盐。 白千夫长每次调换后,会留下大约三成盐,勉强够士兵们每顿吃到些盐味,不至于出现缺盐症状。 但他不知道,他拿走一部分后,又被军需官拿些,再被伙夫拿些,就不剩多少了。 起初他们还算克制,但贪欲会逐渐膨胀。尤其入冬后,天冷又没什么战事,士兵们畏寒,本就都懒洋洋,两人便忍不住想:多克扣些可能也没什么,反正最近没什么大的战事,大不了天暖后,再少拿些。 于是营中的菜一日比一日味淡,士兵们不懂,顶多抱怨几句。 直到大比后,裴二升了百夫长,上面要给他拨一百来人。 刚好营中有人想为难裴二,趁机暗示白千夫长。 白千夫长不知盐还被军需官两人克扣的事,以为那些没力气的士兵是单纯犯懒,就都拨给裴二,这才有了之后裴二和李禅秀发现士兵缺盐的事。 第 29 章 “真是贪得无厌, 这三人层层盘剥,最后苦的都是底下士兵。他们也不想想,士兵没了力气打仗, 万一胡人攻来, 永丰镇守不住怎么办?” “到时他们都要成胡人的刀下亡魂,有再多钱又有什么用!”胡郎中越说越愤慨。 说完,又忍不住一阵庆幸:“幸亏这件事被你们及时发现,他们又是在冬天战事少的时候干这些, 没酿成大祸。不然, 若在胡人来袭时还克扣盐……” 胡郎中忍不住摇头, 简直不敢想那样会酿成何等后果。 李禅秀双手放在炭盆上方烤火,翻了翻手面, 出神想:真没酿成大祸吗? 梦中那场胡人撕破西北防线,险些打到长安的战祸,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自然, 永丰镇起不到那么关键的作用。防线或许不是在这里被撕破,但西北沦陷时, 胡人肯定打过这里。 胡郎中庆幸这件事是发生在没什么战事的时候, 觉得按往年经验,胡人不会在这时大举进攻永丰镇。 但在李禅秀那场梦中,这件事很可能发生过, 甚至就在不久后的将来。 所以, 梦中没人发现士兵缺盐, 永丰镇后来会变成什么样? 胡郎中,徐阿婶, 小阿云,胡圆儿, 还有……裴二,他们后来……都活着吗? 李禅秀静静望着炭盆中烧红的炭,心忽然有些沉. 中军大帐内,陈将军挥退旁人,转身看向裴二,半晌叹道:“这次多亏你和你妻子及时发现此事。” 说完想到裴二是因何才发现这事,又道:“你被他们刻意为难,怎么不来跟我说?” 裴二垂眸,不知如何回答。 他确实没想过来找陈将军,可能是骨子里觉得自己能解决,能把那一百多名士兵训练好。后来训练两天,发觉不对劲,才去找李禅秀帮忙。 陈将军与他交谈过几次,多少也知道些他的性格,此刻见他沉默,又叹:“你啊你,性子太直,这样好也不好,偶尔还是要灵活一些,不然会吃闷亏。” 不过想到正是裴二被为难后,没直接来找他,才帮他发现军中蠹虫,不由又感叹:“真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次及时发现盐被克扣,反倒能亡羊补牢,避免未来可能发生的祸事。” 说完他便要奖赏裴二和李禅秀,尤其裴二手下那一百多名士兵都因缺盐无力,又是白千夫长为了刁难,故意塞给他的,不如直接换一批。 裴二听了却说“不用”,拱手道:“我听军医说,那些士兵的症状尚未到严重地步,补一段时间盐就能恢复。” 这个军医是谁,不言而喻,反正不太可能是胡郎中。 陈将军不由捋着短须,呵呵一笑,颇有种自己撮合了一对佳偶的感觉。虽然人家本来就要成亲,他只是帮忙主婚,算不上撮合。 “那我就再调七八十人到你手下,凑够两百人。”陈将军大手一挥道。 百夫长一般只管一百一十来人,两百人肯定多了。不过陈将军现在越来越欣赏裴二,多给他拨些人,也是想看看他的能力。 要不是怕裴二升太快,别人会有意见,加上还不清楚裴二能领多少兵,他都想直接给对方升千夫长。 “另外你妻子,我打算正式提拔她做军医,并把今日的事上报给郡守。虽然咱们军中并无女军医职位,暂时只能待遇跟胡郎中一样,没有任免文书,但万一郡守知道今日事后,能上奏赦免你妻子的罪籍,也是好的。” 裴二听到前面奖赏,并无反应,听到有关李禅秀的,才真正露出笑意,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谢。 陈将军忙扶起他,笑道:“你手下那一百多名士兵估计要休养几天,你这几日不用练兵,晚上可回家去住,正好把这消息告诉你妻子,一起高兴高兴。” 说着,他想到白日时看见小两口偷偷牵着手的场景,不由又调侃:“这刚成亲,就每日住军营里,不容易吧?” 裴二脸微红,只抱拳,闷声说谢. 蒋校尉一路沉着脸,快步走回自己营帐。 蒋百夫长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也进了帐后,他关紧帐门,又看一眼兄长的脸色,才犹犹豫豫道:“那个白士忠真是个废物,我就让他为难一下姓裴的,他竟然——” “啪!” 蒋校尉忽然转身,重重给他一耳光。 力道之大,让蒋百夫长嘴角立刻就见了血,耳中也一阵嗡鸣,整个人都愣住。 蒋校尉脸色铁青,怒到极致,却还要咬牙压着怒气和声音,低喝道:“谁叫你自作主张的?你是猪脑子吗?我不是说了让你暂时别招惹他,别招惹他,你怎么就是不听?你知不知道,克扣这件事要是越查越大,你我脑袋都保不了!” 蒋百夫长怔了怔,半晌都不敢说什么,最后低声辩解:“我不是……替咱们着想吗?那姓裴的是那一千多个押送粮草的人里,唯一活着回来的,万一哪天他恢复记忆,知道些什么,咱们不同样要完?” 蒋校尉冷笑:“我说没说过这件事我会处理?你让白士忠为难他,他就能不恢复记忆,不知道什么了?” 蒋百夫长一时说不出话来。 蒋校尉又冷笑:“我看你只是想报仇,因为之前输给他,一直不服气。就为这点小事,险些坏我大事!” 蒋百夫长被训得脸色青白,暗暗咬牙,心中愤恨。那是小事吗?裴二差点把他废了,甚至已经废了一半,此等大辱,他怎么能忍? 但他心中也知,这次的确是他想为难裴二不成,反倒弄巧成拙,栽进去更多。 他咬了咬牙,最终低头道:“哥,是我不对,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说怎么办?” 蒋校尉狠狠瞪他一眼,半晌,沉声道:“那个姓白的不能留。” 蒋百夫长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握紧手中的刀,阴狠地点点头。 “这次不用你。”蒋校尉恨恨睨他一眼,接着咬牙,“要是他咬出你我,也就咱俩人头不保,要是咬出上面的人……咱们全家都活不成!” 说到最后,他语气狠厉. 裴二辞别陈将军后,胸腔盈满喜悦,有种迫不及待想回去见李禅秀的冲动。 但到了营帐外,才发现天已经黑透,那股冲动渐渐又冷却。 这么晚,沈姑娘肯定已经睡了。他现在回去,岂不是打扰对方? 他忽然又低落下来,几经犹豫后,脚步最终迈向营帐方向。 营帐内,正要休息的士兵有躺在床上,有踩着木盆洗脚,都在议论白天时发生的事—— “听说这次多亏裴百夫长的媳妇,就是那位沈姑娘,是她发现大家没吃盐。” “这我知道,听说她是神医咧,之前在伤兵营就救过一个肠子都断了的人。” “那可不,昨天她来给大家伙看诊,一眼就看出我没吃盐。” “这么厉害?” “那当然!” “听说她慧眼如炬,不仅能看出病在哪,还能看出大家肚里都有什么,所以谁肚里没盐,她一眼就看出来。” “这菜里没盐我都看不出,她还能看出肚里的?” “这……人家那是慧眼,慧眼你懂不懂?就是连你今天吃了几颗茴香豆,她都能看出来。” “嘶,这么神?” “那裴百夫长以后要是在外头吃了酒,回去不也会被她一眼就看透?” 营帐内似乎沉默了一下,片刻,有人小声道:“看来媳妇太厉害也不好。” “是啊,不过咱们又不是裴百夫长。” “也对,被看透的是裴百夫长,咱们倒是还可以请神医看病咧。” 也不知这群人怎么传的,越说越离谱,裴二黑着脸,直接掀开帐门进去。 瞬间,帐内又安静了。 裴二目光冷冷扫视一圈,所有人都老老实实,该干嘛干嘛。 裴二大步走进营帐,到自己床旁。 正好张虎端了盆热水回来,分给他一些。 裴二洗完手脸,坐在床边,用剩下的水洗脚,忽然又想起前两日听帐中士兵闲聊,说营中那些每天洗脸洗脚的士兵,肯定家中都有媳妇的,而且大多是新婚不久。那些没媳妇的懒汉可不讲究这些,都是臭脚丫往被窝里一塞,倒头就睡。 有没成亲的不解问:“怎么成了亲,就爱洗脚?” “这你就不懂了,”对方一脸神秘,“不洗脚,媳妇不让进被窝啊。” 更有混不吝的,嘿笑道:“可不止,要是两人一起洗,还能脚挨着脚……” 裴二:“……” 他低头看一眼只有自己一双脚的木盆,再转头看只有自己一个人睡的被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晚上,躺在木板床上,他静静望着上方黑暗。 营帐里大部分人都睡了,也有思念家人,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掰着手指算何时能再休沐的。 旁边人打着哈欠,低声懒洋:“又在算什么时候能回去见媳妇?” 然后被低斥一声“滚滚”。 裴二耳朵灵敏,把这些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他仰躺着,听着偶尔传来的低声碎语,脑中忍不住想到李禅秀。 早上分开后,他们就没再见面,不知道沈姑娘会不会跟他一样,也有很多话想说。对方这会儿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她一个人睡,会不会冷? 对了,沈姑娘畏寒,明日他有空回去,得把床上的被子抱到院中晒一晒…… 越想,越是思念。 裴二翻了个身,闭上眼,克制着不再去想,试图睡着。 可李禅秀的身影还是不断出现在脑海,早上他捉住对方手时,对方看过来时,带着惊诧的清丽眼眸…… 接着又想起在伙房外排队时,那几个士兵的话—— “裴百夫长刚成亲就每日住在军营里,也真舍得。” “要是我,就是挨军棍,也要每天回家睡!” 就是挨军棍,也要回家睡…… 回家睡…… 两句话不断在脑海重复。 忽然,裴二一把掀开被子。坐了片刻,他忽然翻身下床,动作利落地穿衣。 张虎的床就在他旁边,被动静吵醒,迟疑抬头:“百夫长?” “没事,你接着睡。”裴二声音有种压不住的不平静。 他飞快穿好衣,大步走出营帐,来到马厩,牵走那匹枣红骏马。 深冬的寒夜,呵气成冰,寒星点缀着泼墨似的夜空。 裴二胸腔却充盈一股冲动,血液好像在沸腾,仿佛要去干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 寒冷星夜下,他骑上马,飞奔出营,呼吸着凛冽寒气,却不觉得冷,面上甚至有微微热意。 一路骑到小院外,他利落翻身下马,仿佛有些迫不及待。 待要敲门时,动作忽然又止住。 沈姑娘现在定然已经熟睡,若在院外敲门,这么冷的天,对方不仅要冒着寒冷起床,还要从正门走到院门来给他开门…… 略一思忖,裴二拴好马,随即翻身一跃,轻松跃进小院。 意外的是,卧房灯还亮着。 沈姑娘竟还没睡? 裴二怔愣,平复些心情,才走过去。抬起手时,他又顿一下,最后和心跳声一样,“咚咚”敲响门。 李禅秀正在房间里烧炭盆,听见敲门声,明显一惊。 好在很快传来一个熟悉的,略有些沙哑的声音—— “沈姑娘,是我。” 李禅秀顿时松一口气,放下手中火钳。 没敲院门,直接敲正门,来者显然是翻墙进来,他差点以为来的不是正经人。 还好是裴二。 他起身去开门,心中又有些困惑:这么晚,裴二怎么会回来? 开门后,果见裴二高大身影站在门外。 他似乎回来得很急,气息微喘,许是血液奔流太急,面上带着红意,以至于在寒冷的冬夜,前额头微微冒着白气。 几乎是李禅秀开门的瞬间,他一双寒星似的眼眸就紧紧望向对方,眼底墨色浓稠,仿佛掩藏着什么。 李禅秀被看得一怔,回神后,以为他有急事才深夜赶回,忙让开位置,让他先进来。 第 30 章 “怎么这么晚赶回来?是出什么事了?” 李禅秀端着一盏小油灯, 把裴二让进房间后,顺手关上门,转过身问。 因为快要睡觉, 他乌发散开, 肩上披着一件厚棉袍,将黑发向上推得有些蓬松,衬得那张脸白净秀丽,仿佛只有巴掌大。 朦胧灯光下的双眸正望向裴二, 似昏黄宣纸上用笔墨勾染, 清丽又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裴二定定望着他在灯光下的面容, 喉结不觉滚动,因一路疾驰而加快的心跳仿佛还没平缓, 甚至一下比一下重地响在耳边。 不知僵站了多久,李禅秀似乎又开口说了什么,他才陡然回神。 沸腾的血液终于平息少许, 冷静下来后,他才发觉自己竟因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动, 就半夜骑马赶回家, 简直像个少不更事的毛头小子。 沈姑娘一定会觉得他不稳重。 裴二一时懊恼,回来时有多冲动,此刻就有多不自然, 可望着面前人清丽的身影, 某种满足感又充盈心间, 好像……并不后悔。 李禅秀被他乌黑眸子直直望着,端着小油灯的手指不觉蜷了蜷, 忽然有些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种僵硬气氛:“先进屋吧, 你回来这么急,看起来有些热,等会儿冷下来,可能会生病。” 说着抬手,碰到裴二身上的甲衣,试探推了推。 明明力道不重,裴二却像失去自我的傀儡般,被他推着一步步往里屋走去。 掀开厚重门帘,竟有一阵暖意袭来,夹杂少许烟味。 裴二目光扫视,很快发现床前竟放着一个炭盆,盆中烧着黑红相间的炭。 炭盆不远处的桌边,竟蹲着一只金雕。那雕的一只腿被绳子拴住,系在旁边的桌腿上。 见裴二进来,那雕立刻昂起脑袋,天生凶厉的眼睛直直望过来。 裴二:“……” 片刻,他抿了抿唇,黑眸变沉。 金雕的圆眼眨了下,好似有些无辜。 然后也不理裴二,努力往炭盆方向凑,但因一只腿被拴着,总隔着距离,扑腾几回,都是徒劳。显然就是怕它离火盆太近,才特意拴着。 裴二:“……”蠢雕。 李禅秀跟他一起进来,见他盯着金雕看,浅笑解释:“我看偏屋太冷,正好正屋烧了炭盆,就把它带来正屋取暖。” 裴二抿唇。 连金雕都能进正屋睡…… 那金雕被他看得有些怂,忽然往桌底蹲蹲。 裴二这才移开视线,又看向炭盆。 李禅秀见了,继续解释:“这几天太冷,我今日去山脚砍了根粗木回来,烧成木炭取暖。不过第一次烧,成果不太好,烟味有点重,好在……” 话没说完,手忽然被捉住。 裴二忽然转身,宽大手掌握住他的手,有些强势地抻开他下意识想握紧的手指,低头认真检查:“有没有受伤?” 说完,他似乎有些懊丧,沙哑道:“我应该想到的,以后这种事跟我说,让我去做。” 李禅秀微凉的手被他干燥暖热的掌心握着,一时僵住。虽然早上他们也牵过手,但那是为了在外人面前装样子,可此刻—— 昏黄灯光下,深夜归家的“丈夫”握着“妻子”的手,心疼检查有没有伤口…… 李禅秀手指蜷了蜷,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知道不该胡乱联想,裴二已经知道他们是假成亲,他们都说清楚了,可此刻的情形确实又…… 他忍不住移开视线,脸庞微热,愈发不自在起来。 他应该立刻抽回手,但那样会不会太突然,显得反应过度?可不抽回,贴着对方掌心的那片皮肤又渐渐发烫,心底也有种陌生的奇怪感觉…… 终于,反复做了心理准备后,他轻咳一声,尽量自然地抽回手,假装若无其事道:“没受伤,不是什么辛苦活。” 说完又快速岔开话:“对了,你这么晚回来,饿不饿?厨房还有两个馒头,要不我去拿来,切成片放在火上烤一下,你就着热水吃些?” 裴二虚握着忽然空落下来的手,不着痕迹地背到身后,贪婪摩挲残留的触感。 听李禅秀说要出去,怕他受寒,忙阻拦道:“不用,我回来前在陈将军那吃过。” 顿了顿,又想起刚进屋时,李禅秀问他为何这么晚回来。 之前一时冲动回来,没想什么理由,好在过了这么久,他总算想到一个。 他咳嗽一声,恢复正色说:“我从陈将军那来,他说你这次立了功,要正式提拔你做军医,还说会把你的事上报给郡守,也许有机会能被赦免。” 说完他便有些期待望着李禅秀,觉得他一定会高兴。 李禅秀闻言却一怔,神情丝毫没有裴二料想的喜悦。 上报给郡守?还要帮他脱籍?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倏地攥紧,心头一阵混乱。 没记错的话,雍州的现任郡守姓严,叫严同海。对方如果要为他上奏赦免罪籍,很可能会先见他一面。 七年前,李禅秀的那位皇帝叔公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特许从出生起,就和父亲一起被圈禁在太子府北院的他,参加那一年的皇宫除夕宴。 当时参宴的,除了皇室宗亲,还有一些京中的重要大臣及其家眷。而这位严郡守,当年正在京中做官,很可能参加过那场除夕宴。 自然,严郡守就算参加了,也未必注意到过李禅秀。何况李禅秀那时才十一岁,样貌与现在有很大不同。 可样貌变化再大,总归还是相似。 他出京时靠父亲的旧部打点,又刻意遮掩容貌。一路流放到永丰镇,见到的也都是些身份普通,或与京中无关的人。 但这位严郡守不同,虽然圈禁的十八年,他只被允许出去过那一次,可万一那次严同海刚好见过他,又刚好在之后见他时,觉得熟悉,察觉什么呢? 李禅秀一时心乱如麻,袖中的手也越攥越紧。 裴二见他并未如预料中高兴,甚至忽然垂头不语,好像很低落,一时也愣住。 半晌,他迟疑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李禅秀倏地回神,抬头看向他,忙勉强笑道:“没有,怎么会?我很高兴。” 顿了顿,像是为了强调,又道:“谢谢你告诉我,我只是一时太激动,忘了反应。” 裴二闻言,这才松一口气,可想到万一赦免不了,李禅秀可能会失望,又干巴巴补充:“陈将军说是有可能,没说一定,要是……要是没有的话,你也别难过。你放心,还有我在,我以后会杀敌立功,帮你脱籍。” 李禅秀心中忧乱,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只胡乱点点头。 晚上,两人仍睡一张床上,两个被窝。 李禅秀心中想着事,根本睡不着。他没想到帮军中发现缺盐这件事,会给自己带来这等麻烦。 可陈将军也是好意,直接拒绝,会显得他不识好歹。所以,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合适地拒绝陈将军,让对方打消帮他上报邀功的想法? 床的外侧,裴二僵硬平躺着,听着枕旁人并不规律的呼吸声。 沈姑娘好像一直没睡着,对方身上清幽的气息和浅淡的药香,总时不时轻拂过他鼻尖。 他又想到刚回来时,对方纤瘦的手指端着小油灯,披一件棉袍,乌发散着,开门迎接他的场景。灯光下的清瘦身影,让他忍不住想到那仅有一晚的,拥对方入睡的情景。 不知是不是房间里烧了炭盆,裴二渐渐有些热,就和不久前,他在星夜下骑马飞奔,迫不及待赶回来时,那种血液奔腾的感觉一样。 身旁,沈姑娘轻轻翻了下身,好像还没睡着。 裴二握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好似屏着呼吸。 桌边,炭盆烧得幽红,不远处的金雕歪头理了理羽毛,一双圆眼在昏暗中发着光,格外显眼。 连金雕都能住进卧房了…… 陈将军也说,有时候脑子要灵活。 裴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察觉李禅秀又一次翻身,仍没睡着时,他终于哑声开口:“沈姑娘,你冷吗?” 李禅秀仍在想该怎么拒绝陈将军的好意,心绪还混乱着,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下意识“唔”了一声。 忽然,身上被子一沉。 裴二将被子盖到了他身上,然后,像新婚那晚一样,对方滚烫的身体进了他被窝,将他拢在怀中,又掖好被子。 “这样就不冷了。”对方沙哑又有些发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李禅秀整个僵住,还没反应过来,手脚已经被对方捉住,按在对方身上捂着,身体也紧贴对方滚烫的胸膛。 他刚才说冷了吗?还是他确实说了,但他忘了? 李禅秀一时怔愣,思绪更混乱,推开不是,不推开也不是。变故来得突然,他心跳“咚咚”变快,好像和对方同步。 他慌忙横着胳膊,挡在胸口,怕被察觉什么。 糟糕,以后睡觉,应该在胸口塞些什么,防止再出现这种状况。白天穿的衣服厚,他自不用考虑这些,但晚上…… 等等,为什么要有下次? 李禅秀一阵混乱,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在纠结推与不推中,困倦来袭,最后到底忘了推开,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裴二在他睡着后,不明显地松一口气,忍不住将他又抱紧几分,今晚那种一直不上不下的感觉,终于得到满足。 他暗想,陈将军说的没错,有时果然要灵活些。 …… 翌日。 裴二在一阵隔壁传来的鸡鸣中睁开眼,低头看向怀中还没醒的李禅秀,他禁不住黑眸柔和,清俊的下颌轻蹭了蹭对方发顶,慵懒满足。 蹭完,忽然感觉身后有道目光盯着。 他倏地警觉,转头,突兀对上一双圆溜鹰眼。 金雕不知何时踱步到床头,正歪着脑袋看他。 裴二:“……” 他面无表情,无声吐出一个字:滚。 金雕悻悻,踱着步,走回桌边,吸溜两口盆里的水,又抬起脑袋,圆眼继续盯床上两人,仿佛在传达某种讯息—— 该起床,给雕喂食了。 裴二:“……”蠢雕。 隔壁的鸡还知道打鸣,养它除了费食物,根本没什么用。 30-40 第 31 章 尽管裴二想在床上多留一会儿, 但担心李禅秀醒来后会不自在,他还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直觉告诉他,不能太急, 要徐徐图之。 比如新婚那夜, 沈姑娘醒来虽没说什么,但白天就回军营拿了放在药房的衾被,晚上就跟他分被窝睡了。 沈姑娘是个慢热、内敛的人,如果他过早暴露目的, 想要的太多太快, 很可能吓到对方。 裴二内心克制着情愫, 但起身时,余光不小心看见李禅秀被白色里衣遮严实的胸口, 又禁不住脸红。 沈姑娘好像有些平……一定是平时吃的不好,太瘦了。 自然,他没碰到过, 沈姑娘每次都将手臂当在胸口,但那不怎么起伏的里衣, 总归能看出些什么。 裴二虽然失忆, 但好像并非一无所知。 他耳根愈热,火一直烧到了脸侧,下床穿衣时, 手脚都有些乱, 差点穿错一只裤腿。 好不容易穿好衣, 他深吸一口气,总算平缓些心跳, 但却不敢再去看床上的人。 他轻手轻脚地离开,走到门帘处时, 忽然想到什么,又转身回到桌边,把那只金雕解开,抱走。 免得它留在屋中,吵到沈姑娘。 金雕还想挣扎,被他轻拍一下脑袋后,顿时老实不少。 说起来,还是得想办法给沈姑娘补补,虽然家中现在有野鸡和兔肉,但未免单调。 何况野鸡、野兔也不是每天都能猎到,万一哪日断了,家里就没肉吃了。尤其他们家还有一只……无肉不欢的金雕要养。 想到这,裴二低头,有些嫌弃地看金雕一眼。 这雕费食物就罢了,还没什么用,不如把它抱去隔壁换鸡,隔壁的母鸡每日还能下些鸡蛋. 卧房内,裴二离开后,李禅秀便睁开眼,不明显地松了口气。 方才裴二醒后不久,他就也醒了。 只是醒来后,他尴尬发现,自己不仅被裴二搂在怀中,一只手臂也不知何时搭在对方精瘦的腰身。腿上的亵裤被蹭到了腿弯,一只小腿紧挨着对方的,皮肤紧紧相贴,另一条腿被对方强健有力的大腿压着,膝盖甚至碰到了对方什么变化。 都是男子,又清晨一大早,李禅秀自然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心中一阵尴尬,又忍不住耳廓发烫。 他紧闭眼,克制着一动不动,尽量平缓规律地呼吸,假装没睡醒,生怕被身旁人察觉。 好在裴二很快就起床离开了,李禅秀终于敢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后,又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朵。 半晌,他还是尴尬得忍不住有缩回被窝,自欺欺人地蒙住脸。 反复练了几遍吐纳法,才让心绪平复下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起身穿衣。 可能是莫名又跟裴二睡一个被窝,还经历了一个尴尬早晨的缘故,赧然的情绪一时压过所有,昨晚困扰他睡不着的难题,今天醒来,忽然又觉得也没什么了。 克扣军需这件事,大概率还有人参与,陈将军肯定会继续查,这件事一时半会儿应该还不会上报给郡守。 所以,起码最近三五天,他不用担心这件事。 就算上报给郡守,郡守也未必真会帮他上表请求赦免。就算郡守真打算上表,也不太可能立刻就要见他。 所以还有时间,有转圜的余地。 兴许这段时间,父亲的人就找来了也说不定。 这样想完,李禅秀又放下心。 等他出去,裴二已经快做好朝食。洗漱后,两人正好一起吃饭。 看着碗中的手擀面,李禅秀有些惊讶。 一大清早,裴二竟然和面擀了面条,也不知他明明失忆,为何还会这些。 吃了两口,李禅秀发现,碗中竟然还卧着两个荷包蛋,不由又惊讶抬头。 见他清丽眼眸忽然看过来,裴二脸微红,轻咳解释:“是去隔壁换的。” 他们家没有鸡蛋,那只金雕又是公的,也生不出。 自然,也不是用金雕换的,是用家中剩的半只野兔,他打算有空再去山中猎一些。 李禅秀不由轻笑,吃了一口面,问:“怎么忽然去换鸡蛋?” 裴二耳根又红,自然不敢说是见他太平,不,是太瘦,想给他补补。 他忙低头呼噜一大口面条,闷着头不吭声。 这一口吃完,倒是让李禅秀发现他碗中并无鸡蛋。 李禅秀蹙眉,把荷包蛋夹一个给他,道:“你怎么不吃,都给我?” 裴二正大口吃面,碗中忽然多了个蛋,不由抬头,轻咳:“你太瘦了,应该多吃点。” 说着又夹起那个荷包蛋,要还给李禅秀。 李禅秀无奈:“你不吃的话,那我也不吃了。” 裴二筷子一僵,只好又夹回来,然后在李禅秀目光注视下,轻轻咬下一口,蛋白滑嫩,蛋黄很香。 裴二觉得没吃过这么满足的一顿饭,不是因为荷包蛋多好吃,而是沈姑娘关心他。 “对了,”吃完饭,裴二又想到一件事,忽然从衣服里拿出一个钱袋,里面明显装着银子,“陈将军昨天还赏了我们一些银钱,你收着吧。” 李禅秀一愣,随即笑道:“你平时需要花钱的地方多,还是你拿着吧。” 实际上,两人平时吃在军营,住也不花钱,都没什么需要用钱的时候。 但李禅秀日后要去寻父亲,等和父亲的人汇合后,就不会再缺钱。在他看来,这些钱还是裴二更需要。 裴二刚想说“还是你拿着”,但想到刚才互让鸡蛋的事,犹豫一下,又改口:“那就放在我们房间,以后谁需要的时候,谁就去拿用。” 李禅秀觉得也行,反正这房子以后都是裴二住。 于是吃完饭,裴二就拿着家里的小榔头,在卧房靠近床的墙边凿了个洞,把不多的一小袋银钱放心去。 李禅秀见他认真藏钱的样子,忍不住想笑,觉得像过冬的松鼠藏冬粮。 没想到这人除了冷漠寡言,偶尔不聪明和幼稚外,又多一项认真,还真是多面。 藏好钱,又喂过金雕,裴二牵着枣红骏马,和李禅秀一起走回军营。 刚进营,就见张虎-骑着马快奔而来。 对方看见他们,忙勒马停下,接着一个翻身下来,朝两人抱拳道:“百夫长,沈姑娘。” 裴二微皱眉,李禅秀见状开口问:“这么急匆匆,是要去哪?” 张虎忙回:“正是要去找您和裴百夫长。” “找我们?”李禅秀微讶。 裴二也问:“何事?” 张虎忙道:“白千夫长昨晚死了,陈将军让你们回营后,赶快过去一趟。” 白千夫长死了? 李禅秀和裴二不由对视一眼,随即两人上马,裴二驾马,匆匆赶往关押白千夫长的大牢。 到了地方,李禅秀发现胡郎中已经在了。 对方见他来了,忙招手道:“快来帮忙看看,我不擅毒,你看看他到底是被毒死的,还是自杀?” 陈将军也站在旁,正面沉如水,见状,朝他和裴二点了点头。 李禅秀忙快步上前,蹲下身先翻开白千夫长的眼皮检查一番,又要看对方口鼻时,旁边裴二忽然出手,帮他掰开白千夫长的嘴。 李禅秀抬头看他一眼,下意识要说谢,但看一眼也在场的胡郎中和陈将军,又觉不合适,最终没出声。 他仔细检查了白千夫长的情况,又拿银针试了试,最终摇头,说:“从情况来看,是自杀。” 旁边士兵听了都不敢相信,胡郎中也道:“怎会这样?” 陈将军沉声:“你确定?” 李禅秀点点头,又解释一遍判断依据——从白千夫长脖颈处的勒痕以及尸体情况看,对方确实死于上吊后的窒息,并非中毒。且尸体上没有挣扎痕迹,从勒痕形状看,也不符合被人勒死后再吊起的情况。 此外他也检查了牢房里的痕迹,确实不像他杀。 陈将军眉头紧皱,半晌,挥了挥手,让他们都先出去,只留下裴二和两名亲随。 李禅秀心中虽有疑问,但也不好直接问,等和胡郎中一起离开后,才向胡郎中打听。 胡郎中叹一口气,倒也没有瞒,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我知道的也不多,大概是昨天陈将军连夜审白千夫长,好像那白千夫长已经有些松口,但中途陈将军离开了一会儿,等再回来,人就已经自杀了。 “本来陈将军怀疑是毒杀,才让你和我去看看,结果……” 结果没想到,验完发现就是自杀。 李禅秀微皱眉,听完只觉疑点重重,白千夫长既然已经要松口了,为何又会忽然自杀?还有,陈将军中途为何离开? 不过没有更多线索,他一个人光想,也想不出什么。 直到下午,裴二来和他一起吃饭时,他才听对方说了更多详细情况。 昨晚白千夫长被用了刑后,终于撑不住,确实有些松口。 “我实话说了吧,克扣这事牵扯的不是咱们一个营地,上面的人来头更大,我真说了,你陈高峻敢往上查吗?还不是只能杀了我,让这事就此了结。” 陈将军看出他有松动苗头,当即保证:“你若能老实交代,看在你戴罪立功的份上,我起码能保你家人无事。若是冥顽不灵,最后由我查出来,你恐怕想死得轻松都难。” 白千夫长听了这话沉默良久,忽然哑声说:“我若说了,你真能保我家人性命?” 陈将军正要保证,却忽然有人来报,说有紧急军报。陈将军以为前线有事,便匆匆出去一趟,等再回来,白千夫长就已经自杀。 李禅秀听完皱眉,问:“陈将军有没有说是什么军报?会不会是有心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裴二摇头:“这点他没说,只听说是郡守府发来的,应该不是无用的军报,但……大概也不是多紧急的事。” 不然陈将军今日也不会还在营中。 “郡守府?”李禅秀重复。 “嗯。”裴二点头,“听说白千夫长的家人昨天也连夜被接到府城,接他们的人,来头不小,好像比较神秘。” 说到这,他忽然迟疑一下,几经犹豫,才继续道:“陈将军怀疑这件事牵扯很大,兴许跟郡守府有关,安全起见,暂时……可能就不上报你的事了。” 起初,陈将军以为只是营中几个人克扣军需,没想到查下来,牵扯的不止他们永丰驻地,甚至背后人的来头也不小。 那白千夫长的家人,白日里,陈将军就已经让人看住,可还是被接走了。来人拿着郡守府的令牌,说是郡守夫人跟白家老夫人是旧识,请他们一家过府叙旧。 陈将军派去的人不敢阻拦。 但叙什么旧,需要半夜把人接走? 且陈将军白日查了后才发现,对方打着郡守夫人的名义,实际来接人的,是雍州府城王家的人。 那王家依附洛京宋家,宋家乃是当朝梁王妃的娘家,是铁杆的梁王党。 自太子李玹被圈禁后,朝中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就是这位梁王。王家明面上是给宋家办事,但实际上……谁知道是不是给梁王办事? 他们又为何要打着郡守夫人的名义,来接走白千夫长的妻子儿女? 陈将军这时才明白,白千夫长为何说就算说了,他也不敢往上查。 若克扣军需牵扯的真不止永丰镇驻地,这必然是件触目惊心的大案。 心知此事水可能很深,尤其他们尚不知那位新上任的严郡守是否也在其中扮演角色。在这种情况下,若再把李禅秀的事上报,请求嘉奖,焉知不会弄巧成拙,甚至给对方带来危险? 于是陈将军决定,明面上,先假装事情查到白千夫长就结束了,私底下,他再想办法,比如写信给曾提拔他的前郡守张大人,看对方能不能帮上忙。 自然,这些话就没跟裴二说了。陈将军只告诉他,李禅秀的功劳,暂时可能不上报了。 裴二说完这些,禁不住又小心看李禅秀一眼,生怕他失落难过。 李禅秀闻言怔了怔,却忽而一笑,道:“没事,不上报也好。” 不上报是好事啊,这样他就不用担心万一需要见严郡守,很可能被看出身份这件事。 不过说完,见裴二愣住,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该这么高兴。 他忙轻咳一声,掩饰道:“我的意思……你之前不是说你会帮我?我想这次不行,下次还可以依靠你。” 裴二闻言,瞬间露出笑,用力点头,保证道:“你放心,我定会帮你脱籍。” 说完他低头吃了一口馒头,唇角忍不住弯起弧度。 沈姑娘说要依靠他。 他就着菜,又吃一口馒头,不知不觉,唇角又弯起。 沈姑娘这次没能脱籍,丝毫没难过,只因为还有他。 他唇角越弯越明显,黑眸似乎也闪过笑意。 李禅秀看了一阵疑惑。 第 32 章 两人吃完饭, 聊完正事,正好胡郎中匆匆回来。 对方见裴二也在,明显一愣, 随即了然, 捋着胡须笑呵呵看小两口。 李禅秀被看得有些不自然,起身问胡郎中可是有事。 胡郎中还真有事,忙敛了神色,对他道:“你今明两日若是有空, 把柜上的药材规整核算一下, 看有哪些需要补。后日营里要派人去附近的县城买盐, 正好我跟他们一起去,顺便采买些药材。” 自菜中缺盐的事被发现, 陈将军就下令,以后每日菜中的盐都不得少于正常量。今日起,他也每顿饭亲自去打菜, 防止有人偷奸耍滑。 此外,营中还给那一百多名已经出现缺盐症状的士兵分发盐包, 让他们平日兑水喝, 多补充盐,尽快恢复。 但营中的盐被层层克扣后,本就不剩多少, 这样“大手大脚”用下去, 估计撑不了几日。 可写信给府城要军需也没那没快, 陈将军决定先派人去附近县城买些官盐回来,对付一段时间。 李禅秀听胡郎中说要跟着一起去附近县城买药材, 当即怔住。 他一直等待的、可以去县城的机会,终于来了! 如今他在营中救治伤兵, 又帮忙发现军需被克扣,既得胡郎中倚重,也渐渐被陈将军信任。 此时他再开口提想一起去县城,很大概率会被同意。 李禅秀压下禁不住起伏的心绪,面上神色不动,带着清浅笑意,语气自然地对胡郎中道:“要补的药材可能有些多,胡公,要不我跟您一起去?” 胡郎中闻言愣住,明显有些迟疑,目光下意识望向旁边的裴二。 倒不是他不信任李禅秀,不想带,而是在他眼里,李禅秀是个刚成婚不久的小娘子,这么冷的天,一路颠簸去县城采买药材,实在辛苦。 他知道李禅秀在军营里照顾伤兵时,向来不怕吃苦,也不怕脏累,但到底心疼这个看似瘦弱的“小姑娘”,所以转头看对方夫君,希望对方能劝劝。 哪知裴二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旁一声不吭,好似根本没收到胡郎中的眼神。 李禅秀也看出胡郎中犹豫,于是又道:“我虽跟祖父学过医,但自幼长在闺中,还没见识过批量采买药材,很想去见识一番。另外,裴……” 见胡郎中看裴二,他又想拿裴二当一下借口,但刚说出个“裴”字,却又意识到不对。 他们都成亲了,自己还称呼对方“裴二”,实在显得生疏。尤其在胡郎中面前,总要装一装。 可不称呼“裴二”的话…… 李禅秀轻咳,声音忽然低了许多:“而且夫君的箭伤还未痊愈,毒未全部清完,我想可能是上次的药效果不够好,想再换个方子,亲自去替他买药。” 说完,他不觉微垂头,“夫君”两字更是说得轻如蚊呐。 裴二耳朵灵敏,几乎立刻看向他,目光灼灼,眼底深处像藏了一团火,忽然炽烈燃烧开来。 李禅秀无法忽视这道视线,只觉脊背像被火苗舔舐,忽然灼热,白玉似的耳垂也莫名嫣红。 他不自然地移动脚步,避开些,但那视线很快又追过来。 落在胡郎中眼里,这一幕却是关心夫君的小娘子羞怯了,不由捋着胡须,呵呵直笑,心中也明了几分。 定是沈小娘子心疼夫君裴二,想亲自去帮对方买药。刚成亲的小夫妻嘛,感情炽烈得很。 就像当年他和家中老妻刚成亲时,也是各种心疼彼此,恨不得事事都帮对方亲力亲为。 胡郎中理解地笑了笑,很快答应:“既如此,我跟陈将军说一声便是,到时有营中士兵跟着,想必他不会反对。” 听他这么说,李禅秀便知事情成了大半,不由松一口气。 胡郎中还有别的事,又交代几句后,便提着药箱,匆匆走了。 很快,药房里就只剩下裴二和李禅秀。 李禅秀轻呼一口气,转身,正对上裴二一直没移开的灼灼视线。 李禅秀微怔,良久,为缓和尴尬,尽量微笑着,语气自然道:“你别误会,方才在胡郎中面前,需要遮掩,我才喊你夫……” 只是越说,声音越低,笑也越僵,最后“夫君”两字,更是轻咳一声,含混过去。 裴二眨了眨眼,直直望着他,说:“我知道,那……” 他嗓音忽然带了几分暗哑,目光低低注视面前的人,轻声问:“那我以后,叫你娘子?” 李禅秀:“……咳,应该,是吧。” 耳朵好像越来越热了。 裴二眨了眨眼,又喊:“那,娘子?” 李禅秀:“……” 没外人在的时候,倒也不必喊。 但裴二好像不懂这个道理,又向他走一步,温声询问:“娘子,我的箭伤还没好吗?我感觉已经……” 李禅秀听他质疑,忽然抬起手,白皙修长的食指隔着衣服,按在他右胸口,微一用力,轻声问:“疼吗?” 箭伤的毒早被拔除干净,只是伤口完全愈合还需要时间,被这样隔着甲衣不轻不重地按着,自然闷疼。 裴二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诚实说:“疼。” 李禅秀轻笑,哄骗道:“疼就对了,说明毒还没清完。” 顿了顿,又补充:“我略懂医术,不会骗你。” 裴二:“……” 便是没中毒,被这么按着伤处,也会疼吧? 但李禅秀看向他的目光格外柔和,又带着那般好看的笑,说话时,甚至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明眸含笑望着他的眼睛。 裴二在这双眼睛里忘了刚才的理性思考,被按着的心口闷疼过后,又开始麻痒,好似变得火热。 他轻点了点头,哑声道:“原来是这样,我信娘子。” 李禅秀:“……” “没人的时候,可以不用这么称呼。” 他终于忍不住提醒,心想,也许是裴二又不聪明了,才没意识到这点。 毕竟对方时不时就会不聪明一下,好哄是好哄,但有时也困扰. 裴二原本想和李禅秀一起去县城,但翌日,却接到陈将军的命令,让他随李千夫长率领的五百人,与隔壁永安镇驻地的士兵汇合,共同前往乌定山剿匪。 也是此时,裴二才知那晚把陈将军从审问白千夫长现场叫走的文书究竟是什么。 雍州乌定山一带,一直盘踞着一些流匪,平日杀人劫掠,据说什么恶事都做。 此前负责剿匪的,一直是隔壁永定镇的驻兵。但剿了多次,一直没能剿灭,反倒永定镇的派去的军队,被打得灰头土脸回来。 前些日子,几位西京长安来的贵人途径乌定山一带,竟被这些匪徒劫掠,身上钱财被抢一空,甚至衣服都差点被扒了。 雍州郡守严同海知道后,大为震怒,责问永定镇的驻兵剿匪不力,又连夜发公文,命永丰镇的陈将军也速派一批人马,与永定镇联合剿匪。 裴二听完,提出疑问:“那些山匪既然只抢财物,没伤人,听起来并非穷凶极恶?” “咳,你有所不知。”陈将军解释,“那山上匪徒乃是流民聚集,鱼龙混杂,有讲江湖义气,号称劫富济贫的;也有杀人放火,恶事做尽的。他们本就不是一股绳,利益相关,才聚在一起。 “依我看,他们当中多是乌合之众,也不知永定镇的老赵怎么回事,就那一千来人,居然一直剿不尽。” 这也是陈将军特意派裴二去的缘故,一来,试试裴二的领兵能力;二来,山匪比胡人好打,若裴二能在此次剿匪中立功,自己刚好有理由提拔他。 只是说到这,陈将军又迟疑,道:“这次蒋和竟然也推荐你去剿匪,我担心此人不怀好意,你此去还是要多加小心。” 裴二当即抱拳称“诺”。 离开中军大帐时,刚好碰见他的新上级——方才陈将军提到的李千夫长,对方竟是上次军中大比时,最后跟他竞争彩头的人。 李千夫长是个豪爽汉子,一见他,便抬拳在他肩上捶了一下,自来熟道:“好小子,居然落到我手下了,我是不会跟你客气的,虽则陈将军说这次剿匪是我领队,但你也不能偷懒,给我当个副领队吧。” 裴二在李禅秀以外的人面前,一贯寡言,没什么表情。 不过他清楚,对方这么说,其实是一种放权。 这次能带去的五百人,只有陈将军后调给他的七八十人,是裴二自己的,剩下都是李千夫长的。 但按陈将军和李千夫长的意思,这五百人他都有权调遣。 虽然让他当副领队,是陈将军的安排,但李千夫长能毫无芥蒂地同意,也说明对方直白豪爽。 且说完这些,李千夫长又环着他肩,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说起来,裴兄弟,上次大比,你是为了娶沈姑娘的事怎么不早说?要是早知道,我肯定不跟你争。” 说完又感叹:“幸亏最后关头,我技差一筹,落败给你。你说这万一是我赢了,我不是夺人之美吗?还好还好,没酿成大错。” 裴二听他说完,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居然有些一言难尽,目光匪夷所思地看向对方,仿佛在说:你在做什么梦? 沈姑娘是先看上他,才让他去参加大比,又不是谁赢了都能娶。 不过裴二如今心态不一样,也不计较这些,只有些同情地看对方一眼,就转身走了。 沈姑娘总以为他不聪明,但这营中,比他聪明的好像也没几个。 李千夫长留在原地,被他看得一脸莫名. 中午时,李禅秀也得知了裴二要去剿匪的事。自然又是在伤兵营知晓的。 陈青是个大嘴巴,中午他拎着药箱刚进营帐,就听对方的大嗓门在哀嚎: “我滴裴二兄弟啊,你怎么这么命苦,之前摊上白千夫长那个小人,好不容易把他熬没了,换个上级,结果又是跟他抢过彩头的李千夫长,这人能给我兄弟好日子过吗?我苦命的兄弟啊——” 李禅秀:“……”这人未免戏太多。 下午裴二去药房找李禅秀,也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不过裴二语气有些郁闷:“我本来想明天陪你一起去县城的。” 虽然剿匪可以立功,同样吸引他,但他还是没从不能和沈姑娘一起去县城的遗憾中走出。 李禅秀倒有些庆幸他不会跟去。 不知为何,他有种莫名的直觉,裴二也一起去的话,肯定会时刻跟着他,到时不方便他给父亲的人留暗号。 于是他浅笑安慰:“你去剿匪也很好,立了功,能被提拔,以后能打更多胜仗。你不是还要帮我脱籍吗?” 裴二点头,觉得也对,但……还是遗憾。 为何两件事偏偏撞一块儿?他既想剿匪,也想陪沈姑娘去县城。 第 33 章 翌日, 营中校场。 猎猎寒风中,五百余名士兵披甲持兵,整装待发。 陈将军亲自到校场点兵, 鼓舞士气:“此次剿匪, 尔等都要勇猛作战,奋力杀敌,打出咱们永丰镇驻兵的气势,千万别被隔壁永定镇的那帮人比下去!” “好!好!”士兵们当即举起手中的长矛大刀, 甚至是盾, 在寒风中高喝。 陈将军对他们昂扬的士气十分满意, 抬手压下喝声,又鼓舞几句后, 笑道:“好,那本将军就在营中置好酒水,等你们凯旋的消息。” 士兵们又是一阵激昂应和, 随后裴二和李千夫长拱手朝陈将军辞行,调转马头, 队伍开拔。 裴二和李千夫长等人骑马走在最前, 随后是扛着营旗的士兵,印着斗大“陈”字和“永丰”字样的旗布在风中烈烈招展。 到了营门口,李禅秀和伤兵营的陈青等人正在此送行。 裴二目光略过正高兴朝自己挥手的陈青, 几乎第一时间看向李禅秀。 因为等会儿要去县城, 李禅秀今天穿了件浅色、没什么补丁的布袄, 担心路上冷,又外披一件有些宽大的黑灰色厚棉袍。 清晨熹微的晨光将他身影勾勒出淡金轮廓, 侧脸秀丽,连细小绒毛都看得清, 清湛眼底更像撒了碎金,正含笑看向裴二,朝他挥了挥手。 裴二一眼认出,对方身上那件厚棉袍,是自己今早怕对方路上冷,硬塞给对方的。 那是他的棉袍,沈姑娘披着他的棉袍!虽然有些旧,但对方并不嫌弃。 裴二微抿的唇角忍不住勾起弧度,晨光迎面照来,同样勾出他俊朗轮廓,眉目深邃,鼻梁高挺。 他骑在高头骏马上,一手握着缰绳,忽然端正坐姿,脊背挺直,竟有种器宇轩昂之态。明明是个百夫长,竟把旁边千夫长的气势都比了下去。 经过李禅秀身旁时,他不明显地偏头看过去,也露出笑。 李禅秀旁边的陈青立刻更卖力挥手,并朝另一人炫耀道:“嘿嘿,看到没?我兄弟裴二,百夫长!刚刚朝我笑了,跟我打招呼呢,我跟他可熟了!” 裴二:“……” 他笑容微僵,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李禅秀也没忍住,笑容愈深。 裴二望见,不觉又弯起唇,骑马经过后,仍时不时回一下头。 直到走远,彻底看不见营门口的人时,忽然有马鞭在他面前挥了挥。 裴二回头,李千夫长收回马鞭,打趣道:“回神了?笑得脸都僵了,之前还以为你不会笑。” 裴二早已收敛笑,端正神色,问:“往哪走?” 李千夫长“啧”一声,道:“这就又变回冷面神了?” 说完扬了扬马鞭,指着右前方,道:“先去永定镇,跟那边的人会合。”. 校场上,目送队伍离开后,陈将军和军中其他官兵很快也散去。 蒋百夫长跟随蒋校尉一起离开,行至半途,没忍住,压低声不快道:“那姓陈的神气什么?当初要不是前郡守横插一手,突然把他调来,这永丰镇守将应该是大哥你升任才对。” “闭嘴,你少说两句。”蒋校尉转头打断,顿了顿,又问,“那边安排怎么样了?” 正好两人进了帐内,蒋百夫长忙关紧帐门,压低声道:“哥你放心,都安排妥了,这次管教那姓裴的有去无回。” “嗯。”蒋校尉坐到正中的座位上,伸手烤了烤炭火,半晌又道,“还有他媳妇,那个姓沈的女郎中,给咱们添了这么多麻烦,以后说不准还是个阻碍。” “谁说不是呢?”蒋百夫长立刻道,“我就说当初应该让我纳了她,不就没这么多事……” 话没说完,就被蒋校尉狠瞪一眼,立刻止了声。 蒋校尉收回视线,盯着炭盆里的火,有些阴狠道:“我听说她今天要去县城,你联系一下山里那人,把她也一并解决了,一劳永逸。” 蒋百夫长闻言一愣,下意识道:“没必要吧?她就是一个女人家,以后关在我后院里,保准不会再给咱们添……” 还没说完,又收到蒋校尉冷冷瞪来的眼神,蒋百夫长忙举手讨饶,改口道:“好好好,我都听大哥的。” 只是说完,出了营帐,又忍不住在心头琢磨:好端端一个小美人,杀了多可惜。大哥平日只知钻营往上爬,丝毫不懂怜香惜玉。 啧,没人情味。 他暗暗摇头,心里另起了打算. 营门口,李禅秀送过裴二,也和胡郎中等人会合,准备去县城。 临走前,他嘱托陈青,让对方下午到他家小院,帮忙喂一下金雕。 陈青立刻保证:“放心吧嫂子,裴二是我兄弟,我兄弟的雕就是我的雕,我保证把那雕当亲儿子养。” 李禅秀嘴角微抽,嫂子……还不如喊沈姑娘。 不过他也习惯这人油腔滑调了,交代完,便转身上马车。 因为是去县城采买,马车并非是专门载人的那种,而是没有车厢,四面都无遮挡的平板车。 李禅秀特意裹了件裴二塞给他挡风穿的厚棉袍,但上了车,马跑起来时,寒风立刻往领口灌,前额更被冷风吹得刺痛。 加上路不平整,的确又颠又冷。 李禅秀忙裹紧棉袍,将脑袋也往衣服里缩。幸亏裴二这件衣服够宽大,竟真将他遮得严严实实。 旁边胡郎中同样裹着厚衣,只露出两只眼睛,声音隔着衣服沉闷传出:“冷吧?等到县里就好了,咱们先背过身去。” 说完他先转身,让后背对着风,免得寒风直往脑门吹。 李禅秀见状,忙跟着学。 马车在莽原上奔驰,积雪和裸-露的冻土成片相连,在大地形成黑白斑块,枯草与树枝上都坠着冰晶。 一路除了风声和马蹄声,渺无人烟。 一直到县城外,车停了,风才停。 李禅秀坐了两个多时辰的马车,一路颠簸,寒风刺骨,腿都冻僵了。 下车时,他腿脚一阵发麻,险些没站稳。 好在暖阳已渐渐升起,进了县城,风也变小,终于暖和起来。 县城内也热闹,集市上叫卖的、砍价的,吆喝声不断,一派繁忙景象。 和李禅秀他们同行的,还有七八名士兵。其中五人进了城后,便和李禅秀他们分开,去买官盐。 胡郎中对这座小县城十分了解,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药材铺,拿出昨天李禅秀列好的清单,开始和老板砍价。 听老板口吻,胡郎中以前经常来这买,已经是熟客了。 李禅秀站旁,目光暗暗打量四周,趁旁边两名士兵不注意时,快速在药材铺旁边的墙柱上刻下一个暗号。 这是他离京前,与父亲的旧部约好的,在药铺或酒楼附近刻下这种标记,方便寻找。 不过只刻一处,并不保险,还要多刻几处才行。 正思忖着,胡郎中忽然喊他,指着清单上的几行询问:“这几味药怎么要买这么多?没记错的话,柜上应该还有不少才是。” 李禅秀看一眼后,浅笑解释:“这些是用来制作跌打损伤药,以及治刀伤箭伤的药材,还有一些是用来制麻沸散。我想这些都是伤兵最需要的,多买一些,有备无患。万一战事来了,药若不够,临时再想买,只恐来不及。” 这么做,自然是因为那个梦。 虽不知梦中西北究竟是如何沦陷,也不知永丰镇到底会不会陷入战火,但以防万一,多备些药总没错。至少万一真打起来,伤兵不会因缺药而错过治疗。 胡郎中闻言,摇头直笑,心道:最近哪有什么战事?真说起来,也就裴二去剿匪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战事。这小娘子啊……也罢,刀剑无眼,士兵们剿匪回来,不定又要多伤几个,多备些药材也好。 反正这些药不会坏,这次多买,下次少买些便是。 胡郎中转身,继续跟药材铺老板讨价还价,商讨完后,又问李禅秀要买哪些药。 李禅秀借机将两味自己压制寒毒需要的药买了,又买一些其他药,打算制一些上等的金疮药,到时自己留些,再给裴二一些。 自然,这些药是他自己付钱。 胡郎中见他买的都是质地上等的好药材,其中几味明显是打算制金疮药,一看就知是为裴二买的。 胡郎中不由又摇头捋须,感叹:沈小娘子真是处处为她夫君着想,裴二这小子运气好,娶了个好媳妇啊! 买完药,那几名去买盐的士兵还没回来。 胡郎中想起出发前,家中老妻让他顺便在县城帮忙买些东西,不由对李禅秀道:“难得来县城一趟,你要是有其他想买的东西,也一并去买了吧,让旁边这小兄弟跟着就行。” 他指着旁边士兵说,顺便又道:“正好你婶子让我帮她也买东西。” 李禅秀正想找借口去别处走走,闻言忙说“好”。 两人就此分别,约定等会儿在此会合。 跟着李禅秀的士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大约是不好意思,总不太敢看李禅秀。 这正方便李禅秀行事,他假装四处走走,趁对方没注意时,在几处酒楼、药铺的附近,又刻下几个暗号。 刻好后,正好来到一家衣铺前。 衣铺的老板分外热情,站在门口揽客,一见他便上前道:“哎呦,这位姑娘,可是要做衣服?” 李禅秀闻言一怔,忽然想到,家中裴二的衣服好像极少。 之前他昏迷时,没人知道他是裴二,军中以为去送粮草的“裴二”已经死了,原有衣物也都被清理了。如今的衣服都是他醒来后,伤兵营的人接济,包括他今早塞给李禅秀的这件棉袍,虽然他穿过几次,但并不合身,有些小。 总之,除了上次成亲时买的红袍,裴二好像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 今天出门前,对方又把不久前刚藏的银子都扒出来,硬塞给他,让他到县城后,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既如此,不如帮裴二做件衣服? 毕竟都当百夫长了,以后还可能当千夫长,甚至校尉,总穿破破烂烂,也不像样。 他既“利用”对方一场,作为回报,帮对方考虑一番,也无可厚非。 这么想完,他抬步走进衣铺。 老板娘一见他进来,顿时更热情,花蝴蝶似的绕在旁边,热心问他要做什么衣服,又夸他身量好,长得俊,肯定穿什么都好看。 李禅秀轻咳一声,说:“我想做一件男子样式的。” 老板娘一愣,仔细打量他一眼,见他穿的灰棉袍不是女子样式,应是家中郎君的,不由又笑:“小娘子是要给家中夫君做衣服?哎呀,我看小娘子年纪不大,夫君应该也正年轻,来看看,这几款样式如何?对了,小娘子的夫君身高几何,肩宽几何,腰围几何?” 李禅秀正奇怪她怎知自己是要给“夫君”做,下一刻又愣住,做衣服要知道这么多? 裴二的尺寸是多少来着? 第 34 章 李禅秀表情一时僵住, 裴二的尺寸…… 他仔细想了想,裴二站在他面前时,好像比他高整整一个头。不过无妨, 李禅秀觉得自己还可以再长。 想完, 他抬手举过头顶,比了比高度,对老板娘说:“大概这么高。” 接着想到那天早晨醒来,自己手放在对方腰上时的情形, 不觉耳廓微热, 又凭空比一圈, 道:“腰围大概这么多。” 至于肩宽,李禅秀实在不知道了, 反正总归比他宽,于是比着自己肩宽,再放宽一些, 道:“肩宽你就按这么多做吧。” 老板娘听完一时怔愣,这么多、这么多和这么多, 到底是多少? 这也太宽泛了。 …… 衣服是定做, 付了定金后,需过段时间来拿。 李禅秀走出衣铺时,耳后还是热的, 心底一阵尴尬。 也不知老板娘怎么看出他是给“夫君”做衣服的, 莫非自己方才的行为, 很像是小娘子给夫君做衣服? ……也不能这么说,裴二不算是他夫君, 他们……应该算是朋友。对方无亲无故,还失忆, 不懂照料自己,他出于朋友情谊考虑,帮对方一些,也属正常。 李禅秀在心底这么告诉自己。 旁边一直跟着的士兵见他出来,上前问:“沈姑娘,您还有东西要买吗?要是没有,我们是不是先去和胡郎中他们会合?” 李禅秀耳廓热度刚降下,闻言点头说:“那就去吧。” 两人离开后,街对面的酒楼上,临窗位置的一张桌旁,一个身穿短打褐衣,脸上带疤的彪形大汉收回视线,随手扔一颗花生米进嘴里,边嚼边问坐在对面的人:“就是刚才那个小娘子?” “对对,”桌对面的男子长着一张尖脸,笑得有些讨好,“蒋大人说,只要您把这事办成了,他给您不下于……这个数。” 尖脸男人说着,手指比出个“三”。 刀疤脸哼笑一声,道:“蒋铳这小子,还怪有眼光,那小娘子长得着实好看。” 尖脸男人一听,顿时有些紧张,生怕这刀疤脸也看上。 “不过可惜是女子,要我说,还是男子更带劲些。”刀疤脸又扔了颗花生进嘴里,笑道。 对面瘦巴巴的尖脸男人一听,顿时更紧张了,双腿不由夹紧。 刀疤脸瞧出,忽然嗤笑一声:“瞧你那怂样,就你这长相,我还真看不上。” 说完将剩下的花生全倒进手心,搓了搓皮,一股脑送进嘴里,大口嚼着,道:“回去告诉姓蒋的,让他把钱准备好。” 尖脸男人顿时松一口气,忙用袖子擦擦虚汗,又道:“那……趁他们现在落单,咱们这就动手?” 刀疤脸瞥他一眼,嗤道:“你蠢啊?在这里动手,我怎么把人带出城?” “诶?” “等他们到了城外再说。” “诶,好。”尖脸男人忙不迭点头,忽然又抬头,“哎?不对,等到了城外,他们人多啊,有七八个士兵跟着。” “人多怕什么?我手底下兄弟少了?” “这……” “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再去点两个菜来。就这点菜,够喝什么酒?” “诶,好好。”. 药材铺旁,李禅秀和胡郎中会合后,没过多久,几名去买盐的士兵也回来了,只是脸色都不太好。 “官盐没有了,找了几家铺子,都没开张。”为首的士兵蹙眉道。 李禅秀和胡郎中一听,都有些愣住。 胡郎中有些担忧:“怎会没开张?平日不都是开张的?” “唉,也是赶巧,他们说正好这几日盐卖完了,官府新运的盐还没到,估计要等几日。” “这……等几日是要多久?”胡郎中不放心问。 若是三五日,倒也还好,若是太久,营中士兵可等不了啊。营中还剩的盐不多,等吃完了,总不能让士兵们都吃白水煮菜。 为首的士兵也愁苦,语气犯难道:“负责分卖人没说,他们估计也不知消息。” 说完,在场人都有些发愁。 眼看天色不早,李禅秀建议:“要不还是先回去,向陈将军禀报此事。附近不是还有别的县城吗?实在不行,明日再到其他县去看看,有没有盐卖。” 几人听完,互相商量后,觉得也只能如此。 于是他们将药材搬上马车,趁天色未黑,先赶回去。 几名士兵骑马在前,胡郎中和李禅秀乘的马车在后。 来时众人还偶尔说笑,回去时,个个都心情沉重。 车队行到半途,忽然,一阵尖锐呼哨响起。 骑在最前的士兵脸色骤变,连忙勒马停下,但已晚一步。 旁边的雪沟里忽然跃出二十几个人影,个个蒙着脸,迅速将车队拦住。 李禅秀瞬间紧绷,放在腿边的手下意识从绑腿处解下一把短小匕首,不着痕迹地藏进袖中。 这是他梦中颠沛流离、流落到西羌,以及后来领兵打仗时,养成的习惯。 他警惕看向四周,随行七八名士兵已将板车护住,纷纷拔出雪亮长刀。 为首的士兵朝那群人高喝:“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车上运的是军需?抢劫军需不止你们自己要掉脑袋,家人也要跟着掉!” 那群人互相看一眼,都不说话。半晌,一名黑衣人开口,声音粗粝难听:“车上坐的可是永丰镇的胡郎中,还有他的女徒弟?” 女徒弟? 李禅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称呼是指自己。 胡郎中在车被拦住时,就已经吓蒙了,此刻战战兢兢道:“是、是小老儿我,几位好汉……” 话未说完,对面二十来人忽然同时扬手一挥,洒出一大片白色粉末。 他们正好站在上风口,顺风位置,粉末被寒风一刮,顷刻扑向车队这边。 骑在马上的七八名士兵猝不及防,瞬间被粉末迷了眼,眼睛一阵刺痛,视野模糊。听见对面有人冲过来,急忙凭听到的动静,本能挥刀。 李禅秀因刚好侧着身,只被少许粉末碰到眼,此刻眼睛微微刺痛。 察觉有人影冲向车这边,他忙攥紧袖中匕首,却忽然,身后又有人来,一记手刀击在颈后,一阵钝痛,眼前陷入黑暗。 来人并不恋战,迅速掳走李禅秀和胡郎中,对车上的物品也丝毫未动。 “走!”那人压低声道,又吹一声呼哨。 随即这群人像风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 …… 李禅秀在混沌中感到一阵颠簸,许是长久以来的警惕导致,他陷入黑暗不久,便混混沌沌,勉强恢复几分意识。 他袖中仍攥着匕首,挣扎着想醒来,忽然隐约听见有人骑着马,压低声音说话—— “四当家,车上那些东西咱们真不要?寨里不是正缺药?” “要什么要?不要命了?”捞着李禅秀骑马的人低喝,“记着,咱们只是来请两位郎中去给二当家的治伤,不是来劫军需,懂不懂?” 李禅秀听到这,却稍稍放下心。原来这些人是要请郎中给人看伤,看来他和胡郎中并无性命危险。 只是这请人的方式有些……一言难尽。 许是知道没有危险,他脑中紧绷的弦骤松,也没了挣扎力量,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就在这群人离开后不久,七八名穿着同样黑衣的彪形大汉又至,为首的那人蒙着面,黑布边缘隐约能看见一道刀疤,周身还带着酒气。 这群人骑马赶到后,一见眼前情形,都愣住。 “不对啊,三当家,这车上没人,那小娘子不在。”旁边人对一身酒气的大汉说。 大汉打了个酒嗝,因傍晚天色暗,还想再靠些近查看。 刚好那七八名士兵这时视野恢复,睁着被粉末迷得通红流泪的眼,一看到大汉等人,立刻骑马提刀冲来,大喊:“匪贼,哪里逃!还不快把被你们劫走的人交出来。” “操!”刀疤脸大汉一看情形不对,立刻掉转马头就跑,边跑还边对手下喊,“快走!咱们来晚一步,人被别人劫走了!” 手下听闻,忙都慌乱驾马,一溜烟跟着狂奔。 第 35 章 永定镇外, 裴二和李千夫长率军到此,已等候快两个时辰。 裴二骑在马上,一直面无表情, 望着不远处起伏的山脉与长城, 像是陷入沉思。 旁边李千夫长等得不耐,眼看日头已到头顶,忍不住对身旁士兵道:“你再去催催,看是什么情况, 到底还来不来?” 那小兵得命, 身上插着一柄小旗, 忙骑马奔向不远处的永定镇驻地。 李千夫长望着他身影远去,“唉”一声, 转头看向裴二,见对方仍老神在在,这会儿甚至闭上眼, 仿佛老僧入定,十分沉得住气。 “诶, 我说你, 居然一点都不急。”李千夫长说。 裴二缓缓睁开眼,漆黑眸底一片平静,道:“郡守下令联合剿匪, 他们总不至于不来。” “话虽如此, 但一直这么等着也不是事, 这永定驻地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李千夫长忍不住道。 刚说完,不远处的营中终于走出队伍, 最前的人骑马,后方跟着的人扛旗, 人影陆续不断。 李千夫长顿时松一口气,道:“总算出来了,还以为他们是要成亲娶媳妇,等下午再出门。” 接着又忍不住抱怨:“这上头也真是,剿匪就剿匪,非让两个驻地各出一部分人马,这不没事找事? “之前永定驻地剿匪失利,挨了骂,现在又让咱们跟他们一起剿匪,他们能服气?指不定那帮刺头这会儿正对咱们不爽,不然能拖这么久才来? “先前陈将军还说那帮山匪不团结、没拧成一股绳,但我看,咱们也不遑多让,还不如只让我们永丰镇的驻兵去剿。” 不然,说好一起剿匪,他们永丰驻地的人早早来了,永定驻地却半晌才有动静,不是故意为难是什么?总不至于,严郡守没给他们永定镇发公文。 正说着,永定镇的人马很快抵达。 领兵的是名校尉,姓钱,长得倒是浓眉大眼,十分粗犷,上前就先拱手,道:“对不住,诸位兄弟,临行前在军中仔细研究兵法,一时入神,误了时间,这才来晚。” 说完又道:“不过也没法子,那帮山匪实在狡诈,不多研究兵法,做好准备,只知急吼吼往那冲,赶着想立功,反而会因准备不全,吃大亏。这有句话说的好嘛,磨刀不误砍柴工,诸位说是不是?” 嘴上说抱歉,但这话里着实听不出多少歉意,甚至带了几句暗讽。 李千夫长没猜错,这帮人果然心里堵着气,正不爽快。 不过心里有气,找郡守和山匪撒去,冲着他们永丰镇的人撒什么? 李千夫长也很不快,心想,就你这粗犷长相,还研究兵法?研究刀法还差不多。 虽然对方是校尉,但又不是他们永丰营中的校尉,于是他拱起手,当场笑呵呵道:“难怪难怪,听说永定驻地前几次剿匪,都成果颇丰,想必都是研究兵法的益处。佩服佩服,我等实在是急躁了,还要多向你们学习才是。”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阴阳怪气,毕竟大家都知道,永定驻地刚被那帮山匪打得灰头土脸,又挨了严郡守训斥。 钱校尉被“夸”得面上无光,再看永丰这边领兵的只是个千夫长,来的人也不多,又道:“怎么?永丰驻地是没人了?前不久不是刚招募一批?莫非是运粮草那次,真牺牲不少?” “嗐,哪里话,这不是咱们守边任务更重要。区区山匪,只是些乌合之众,陈将军说派五百人来就够了。”李千夫长假笑道。 说完,又伸长脖子看一眼对面的队伍,惊讶道:“呦,贵方来了一千多人?果真是兵强马壮,气势非凡,看来这次剿匪,我们要多仰仗贵方了。” 钱校尉被说得愈发没趣,冷哼一声,道:“那你们可要小心点,那帮山匪里还是有能人的。” 说完一拽马绳,掉头回自己队伍中。 两军很快汇成一股,往乌定山去。 裴二方才全程没说话,静静看两人打嘴仗。 钱校尉回到自己队伍,便不再理会永丰驻地的人,只偶尔与旁边手下交谈。 李千夫长一通阴阳后,嘴上爽快了,回到队伍中,又有些后悔。 他和裴二一起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见此情形,长叹道:“刚才不该逞一时意气,说到底,大家还要一起剿匪,万一他们小心眼,被我得罪了,等会儿为难咱们怎么办?” 顿了顿,仍是觉得不平,又道:“但他们让咱们等这么久,又一来就讽刺咱们早来是想抢功,我实在气不过。” 裴二没回答,目光远远看向队伍最前——与他们隔得甚远的钱校尉。 片刻,他缓缓开口:“就算不说那几句,对方也没打算好好跟我们一起剿匪。” 李千夫长自然也看得出,但还是下意识问:“何以见得?” 裴二微抬下巴,眼神示意前方:“他们此前多次去乌定山剿匪,对那里情况必然比我们了解,说不定有山形图之类。况且交手这么多次,多少也该知道一些山寨的情况或大体位置。但他们只字不提,只跟自己人商讨,估计是怕被我们抢功。” 李千夫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见队伍最前方,钱校尉好似拿着一张山形图,在与旁边人商量。 李千夫长顿时不快,道:“好个老小子,果然想吃独食,待我去抓他个正着。郡守下令一起剿匪,我就不信他敢明目张胆拒绝我看图。” 说罢便驾马奔向前方。 裴二收回视线,不指望他真能要到图。 果然,没多久,李千夫长就骑着马回来,一脸怒气。 他憋了半晌,也不见裴二问自己,终于没忍不住,问:“你怎么不问我要到图没?” 裴二“哦”一声,视线都没转一下,问:“要到了吗?” 语气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李千夫长一噎,心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跟这群爷爷一起来剿匪。 想完,没好气道:“没要到,那老小子非说他看的是边防图,不是山形图。但我打远就瞅见了,山形图和边防图我能分不出来?” 不仅如此,钱校尉还否认自己了解乌定山的情况。 李千夫长去问时,对方睁着一双铜铃似的眼,故作吃惊:“什么了解?李千夫长,你可不要误会,我要是真知道那山寨的情况,能被那帮山匪打退三四次? “况且我之前就跟你说了,那帮山匪狡猾得很,个个都来无影去无踪。尤其他们当中有个二当家,据说是个会修炼的妖道,诡计多端,算无遗策,还能呼风唤云,使用妖法。上次咱们刚进山,就被他唤来的云雾困住,连路都找不着,怎可能知晓他们山寨在何处?” 李千夫长被他一番话打发,回来后气不过,道:“那老小子不承认,还跟我卖惨呢。” 顿了顿,又道:“不过他有一点倒是没说错,乌定山那帮匪徒早先确实不成气候,被剿几次,已经差不多快剿尽了。直到半年前,山里又来一群厉害人物,其中一个就是钱校尉说的妖道。 “此人不知是何来历,但确实有几分本事,擅使计谋,还能借风借云,附近百姓都叫他陆神仙。前几次永定驻地派兵去剿,都是被他打败,尤其听说他能借来风和云,要么吹得人睁不开眼,要么用云把人困住,再让埋伏的人冲出来杀个措手不及。” 这也是永定驻兵屡次剿匪失败的主因。 “哎你说,那个陆神仙……不是,我是说那个妖道,他该不会真会妖法?”李千夫长将信将疑道。 裴二瞥他一眼,淡淡道:“哪有什么妖法?不过是会观天象,又了解山中气候,擅于利用气候与地形罢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是用兵之道,此人只是擅用兵罢了。” 李千夫长一听,觉得有几分道理,不禁又好奇:“你先前只是普通士兵,怎也只这些?莫非以前学过?” 裴二闻言一愣,是啊,他缘何知道这些? 随即皱眉,摇头找了个借口:“陈将军之前给我几本兵书,让我多读书,都是书上写的。” 李千夫长恍然大悟,继而一拍脑袋,道:“也是,差点忘了,你失忆过,就算以前学过,应该也不记得。” 裴二闻言,若有所思。 军队一路快行,沿途经过几个村落。 裴二每经过一处,都命人到村中打听情况,自己也沿途仔细观察。 到了下午,队伍终于到乌定山一带。 走在最前的钱校尉等人忽然停下,裴二看一眼四周情况,转头建议李千夫长:“就地扎营吧。” “好。”李千夫长点头。 下完命令,李千夫长抬头看向眼前的大山,又犯愁。 这山连着山,茫茫一片,只知敌人大致方位,不知具体情况,旁边的兄弟军又不配合,该如何剿匪? “我去看看钱校尉他们怎么说。”李千夫长说着,驾马又去队伍最前头。 裴二抬眸,望向乌定山,片刻后,把跟在军中的张虎叫来,询问一些情况。 李千夫长没一会儿就回来了,神情有些严肃,把裴二叫到一边,压低声音道:“那帮人还是藏着掖着,不过我隐约听见几句,什么山崖、小路,可能是已经有攻山的办法。” 裴二抬眸看一眼钱校尉等人。 李千夫长这时从怀里拿出一张地图,道:“他们不给图,好在咱们也有。” 只是他们这张图,是临出发前陈将军给的,是通用的地图,肯定不如钱校尉他们几次攻山后,根据具体情况,重新标记后的地图详尽,不过也够看了。 “我看看,山崖的话,莫非他们想从这处攻山?”李千夫长指着图上一处说。 见裴二只看着图凝思,不说话,又道:“我看他们是想抢功,不打算带我们一起了,这该怎么办?” 裴二之前已经看过这张图,这会儿又接过仔细看,随口道:“我们刚来,不了解情况,不必急于攻山,他们不带就不带吧。” 李千夫长:“啊?” 裴二终于收起图,抬头看向他道:“先叫人埋伏在各处山道附近,见到有人下山就抓,看能不能拷问出山寨具体位置。然后派兵围住各出口,记住,要围而不攻。山寨里缺粮缺药,等他们撑不住,我们再攻。” 李千夫长闻言一愣:“你怎知他们缺粮缺药?” 裴二淡声:“方才在附近村落打听,山匪不久前刚到附近村中劫掠过,不抢人,专抢粮食和药材。但按我们之前了解,山寨中那位二当家还算讲江湖义气,平常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不准抢普通百姓。” 但如今,山匪已经直接到村子里抢普通百姓的粮,可见山寨中极可能缺粮。 “尤其他们从三个月前开始,不断壮大,从当初被剿得只剩两百人,到如今,增至一千多人。突然多这么多人要吃饭,缺粮的可能性更大。”裴二说。 李千夫长点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一旁的张虎听完,也忍不住敬佩。他就说裴百夫长怎么一路总让他们到村里打听,原来是为这些。 “另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位二当家最近应该有点当不了家。”裴二又道。 “这又从何说起?”李千夫长问。 裴二:“二当家的观念是劫富济贫、不伤无辜,与这帮什么都抢的人想法不一致。先前能压着众人,应该是他打了几次胜仗,有威望。但如今,这帮人能直接进村抢普通百姓,要么是那位二当家不知道,要么是他在妥协。 “无论原因是何,都说明山匪中领头的几个人之间不和。即便山寨不缺粮,我们这样围困下去,他们也会激发矛盾,先四分五裂。 “此外,就算考虑这些,摸清情况再上山,也比直接攻山稳妥。” “有道理。”李千夫长听完他一番解释,不住点头,“那我们现在……” 裴二低头又看地图,道:“先扎营,埋锅造饭。” “好。”李千夫长忙去下令。 不久,天快黑时,一匹快马忽至。 马背上的人身上绑着永丰镇驻地的旗帜,方至队伍,即刻下马。 来人快步走到李千夫长面前,单膝跪下拱手:“千夫长,陈将军的快信。” 李千夫长一听,忙道:“快拿来。” 那士兵忙解下腰间信,递上。 许是这边动静大,钱校尉等人都注意到,裴二也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 李千夫长接过信,借着火把的光,迅速看完,脸色忽变。 裴二走近几步,问:“何事?” 李千夫长抬头看向他,神情忽然有几分犹豫,将信递给他,斟酌道:“你……要有心理准备。” 裴二奇怪看他一眼,接过信,刚看几行,脸色骤变,忽然冷寒得吓人,漆黑眼底甚至漫上杀意。 “几时的事?”他用力将信纸攥皱,几乎是咬牙说。 “就在傍晚前。陈将军刚接到消息,就命我立刻送来。”送信的士兵回道。 李千夫长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斟酌安慰裴二:“唉,你先别太焦心,弟妹被抓走不久,兴许无事。” 只是这话说出,他自己都不太信。那帮山匪多是穷凶极恶之徒,沈小娘子那样好看的人被掳去,只怕…… 唉,除非把她抢去的人,是山中那位二当家。听说此人虽落草,但良心尚未泯灭。可既然良心未泯,又怎可做出抢人的事?沈小娘子极大可能是落到其他匪贼手中了。 李千夫长越安慰,声音越干,最后干脆安慰不下去了。 张虎尚不知发生什么,只从李千夫长的话中听出端倪,紧张问:“可是沈姑娘出事了?” 裴二一把攥紧手中信纸,咬着牙关,一字一句道:“准备一下,今晚攻山。” 李千夫长:“啊?” 先前不是说要“围而不攻”,先困几日? 他理解裴二此刻心急,但也担心对方是气急攻心,一时不顾大局,忙想提醒。 但这时,钱校尉等人过来,盯着裴二手中的信,道:“陈将军给你们送的信?可是有什么重要消息?大家一起来剿匪,真有这种消息,可不能藏私,互相瞒着啊。” 说着,钱校尉伸出手,想要裴二手中的信。 裴二冷冷看他一眼,忽然将信纸攥成一团,转身就走。 “诶,他这是什么意思?”钱校尉不快,转头问李千夫长。 李千夫长还没开口,前方裴二忽然又停住脚步,转过身,在火把的幽幽火光下,面无表情看向钱校尉道:“如果你们是想今晚从后山崖壁旁的小路攻山的话,我奉劝你们最好不要。那条道狭窄隐蔽,虽可出其不意,但如果是对方故意设饵,上方有人借风势进行火攻,你们便会被困在那条道,进不得,退不出。” 说完,他再次转身离开。 钱校尉一愣,忙指着他的背影,气道:“你看看,他这是什么态度?一个小小百夫长……诶等等,什么小路?谁说我们要走小路攻山?你们是不是派人去偷听我们说话……” 虽然他是校尉,但李千夫长这会儿也不想搭理了,赶紧绕过他,追上裴二。 他欲言又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二忽然先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不必担心,我并非气急一时冲动。” 李千夫长一听,顿时放下心,斟酌问:“那你是想……” 裴二望着前方黑黢黢的山影,沉声道:“你与众人在此驻扎,我先带人上山探查,然后等我消息,可能今晚或明天,最迟后天攻山。” 李千夫长见他并非冲动,且分析在理,不由点头说:“好,就按你说的办。” 此一时彼一时,虽然之前裴二说的办法更稳妥,但现在他们有人被那帮山匪抓了。 尽管只是两个人,但那两人恰好是营中仅有的郎中,更别提其中一人还是擅长缝合伤口、治疗外伤,连肠子断了的人都能救回来的沈姑娘。 所以即便没有裴二,他也得想办法救人。 万一救不回来,他们营里就没郎中了。即便事后府城再给他们调,医术肯定也不如沈姑娘好。 这也是陈将军紧急送信,让他们务必把人救出的缘故。 裴二见李千夫长同意,也微微点头。 虽然这一路,不少命令都是他建议,但李千夫长毕竟是真正领队。如果对方不同意,他其实也没办法,只能自己想办法去救。 好在这一路,李千夫长与他交谈越多,对他就越敬服,基本听他的意见。 与李千夫长交代完,裴二又看向张虎。 张虎一见他看过来,立刻抱拳道:“百夫长若有吩咐,尽管说,我张虎定然听命。” 不说他们是上下级关系,就说要救的是沈姑娘,张虎也义不容辞。 裴二沉沉点头,说:“好。” 随后他又点十几个人,换上便装,趁着夜色直接上山. 李禅秀在一阵头疼、昏沉的不适中,慢慢恢复意识。手脚好像被绑着,血液不通畅,导致有些发麻。 藏在袖中口袋里的匕首仍在,只是不容易拿出来。 隐约又闻见苦涩的药味和炭火味,耳朵也听见一阵闷咳声。 意识到这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他不动声色,仍闭着眼,假装没醒。 不一会儿,闷咳声停止,一个压着怒意,但难掩虚弱的年轻男子声音响起:“除了这些,你们还做了什么,都老实交待!” 话落,一个有些小心的声音响起:“大哥,你别生气,我们真的只抓了这两个郎中,别的什么都没干。” 是那个声音粗粝的黑衣人,李禅秀记得自己就是被他打晕,捞着腰挂在马边,一路颠簸。而且没记错的话,当时有人喊他“四当家”。 “是啊二当家,四当家真的只带我们去抢两个郎中来,不是听说永丰镇的这两个郎中很厉害么,您的伤又……” “你们真没抢军需?也没干伤天害理的事?”话没说完,就被那年轻男子喝断,接着又是一阵咳嗽。 好像有人赶忙围上去,替他拍后背,安抚道:“少主,您别气了,当心身体。宣平也是担心您,不得已才这么做。” “是啊公子,咱们都到这境地了,还讲究那些仁义道德干什——” 话未说完,就忽然止住,屋内陷入一片沉沉安静。 李禅秀猜测,应是方才说话的人,被那位“公子”瞪视了。 不过,宣平……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半晌,那位公子又开口,声音沙哑:“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你们至此。我陆骘一人落草便罢,还带你们也一起走上邪途,以后到了地下,还有何面目去见父亲母亲,以及陆家的列祖列宗?既然是因我受伤,你们才如此,那这伤,不治也罢。” 话刚落,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响,好像是那个叫“宣平”的四当家忽然跪地。 对方声音粗粝哽咽:“大哥,是我的错,我一人承担,还请你快让那胡郎中来帮你治伤吧。等你伤好后,我定亲自送他回永丰营寨,以死谢罪。” 另一人也忙慌道:“二当家,不至于啊,我们真没碰那军需,一点都没敢拿,更没伤人。” “少主,还是让那胡郎中给您治伤吧。” “是啊,公子!” “少主!” “您不是说过,还要带大家一起收复北地,重回幽州吗?” “……” 似乎是几人一起围上去,恳求那位陆骘公子。 不过,北地、幽州,宣平、陆骘…… 李禅秀皱眉,终于知道这人是谁了。 正这时,身旁忽然有人动了动,接着响起一个有些颤抖犹豫的声音—— “那个,几、几位好汉,我真不是有意要打断,而是……实在是,你们这位公子的伤,我、我也治不了啊。” 胡郎中语气战战兢兢,像是生怕惹怒这帮绿林。 第 36 章 室内忽然一片安静, 李禅秀感觉数道目光陡地看过来,身旁的胡郎中一下抖得更厉害。 紧接着有人从地上爬起,大跨步走来。 李禅秀只感觉迎面带来一阵风, 旁边一阵布料摩擦声, 接着耳旁响起那个叫“宣平”的四当家不愿相信的声音—— “怎么会治不了?不是说永丰镇驻地有神医,连肠子断了的人都能救回吗?我大哥只是腿伤和中毒,你怎会治不了?” 胡郎中被吓得声音直哆嗦:“好、好汉,我真不是故意不治, 方才你们给那位公子的伤处换药时, 我偷偷睁开眼看见了, 他伤处的肉已溃烂见骨,血又乌黑, 是中毒症状,腿已经保不住了啊。” 听他声音的位置,应是被宣平一把拎起来了。 “什么保不住?”宣平声音粗粝, 又低吼,“你不是连肠子断了的人都能救?我大哥腿又没断, 怎会保不住?你……” 他声音颤抖哽咽, 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忙松开胡郎中, 胡乱帮对整理衣服, 自顾道:“我知道了, 定是我先前请神医时太冒犯,得罪了神医, 还请神医见谅,我给您道歉, 请您莫再怪罪,一定救救我大哥……” 旁边胡郎中不仅没放下心,反而吓得更抖了。 李禅秀无奈,心中叹了声气,终于睁开眼。 他刚想说“我可以帮你们陆公子看看”,但还没开口,就听上方传来一道闷咳中带着怒意的声音:“胡闹!宣平,还不快给他们松绑。” “对对,松绑。”宣平赶紧又手忙脚乱地帮胡郎中松绑,口中道歉,“实在对不住,老神医,我是真没办法,才出此下策请您过来。您就行行好,我大哥的伤真不能再等了。” 李禅秀目光看向上方,那个叫陆骘的男子。 对方样貌英俊,五官端正,看着和裴二差不多大。只是面容带着病气,此刻正坐在宽椅上,捂唇低咳。 他的左腿放在旁边的长凳上,透过白色裤腿,隐约能看见乌黑血渍,情况的确如胡郎中所说。 旁边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正帮他拍着后背,低声劝慰。 另有两个少年模样的人,低头站在一旁,一副做了错事的模样。 果然是他,陆骘。 李禅秀目光微闪,眼睫很快低垂。 他知道此人,不过知道的并不是眼前的陆骘,而是未来的北伐英雄——陆骘,陆大将军。 在那场梦中,他是一年多后,自西羌辗转归来,重整父亲旧部时,才听说陆骘这个人。 据说他出身早已陷落的北地幽州,但一直心向大周,在父母皆为抵抗胡人死后,他带领族中旧部,终于成功南逃,回到大周。 原本南逃成功后,他怀着满腔激情,立刻参军,想要北上收复失地。但现实却给他沉重一击,加入边军不久,他便发觉朝廷并无收复北地的打算,只想安于现状。 他加入的那支边军更是早已消磨斗志,军中上到将军,下到士兵,皆堕落享乐,赌博成风。他们不去打胡人,却习惯欺压附近百姓,用搜刮来的钱去逛妓院赌场。 陆骘对这样的边军失望透顶,几次上言,反被军中将领针对后,终于萌生去意。 可就在他要离开前,撞见营中将军酒后欲强迫一良家女子,对方蛮横嚣张,甚至扬言要让手下也一起。他一怒之下,失手杀了此人,之后便被通缉、追捕。 据说被通缉的这段时间,他过得极不好,不仅失去一条腿,身体因中毒留下暗疾,导致后来英年早逝。身边旧随也在这期间,为了护他,一个接一个死去,最后只剩一个叫宣平的人。 之后胡人大举入侵,流民四起,大周朝廷仓惶南逃。皇帝在南逃途中下旨,允许各地自行募兵,抗击胡人和流民。 陆骘便在此时散尽家财,招募乡勇,北上抗击胡人。 起初他只有不到一千人,但一年后,李禅秀从西羌回来时,他手下已有数万兵马。后来鼎盛时期,更有近十万之众,一举收复河南河北。 李禅秀那时重整父亲旧部,同样在抵抗胡人,还一度想过招揽此人。只可惜,没等他开口,对方已经被大周的南逃小朝廷招揽。 那时的陆骘,和在东线抵抗胡人的裴椹并称是大周最后砥柱。 只可惜,这两根砥柱,大周都没有善用。 陆骘在收复河南河北后,就被朝廷猜忌,不久便因旧疾复发,英年早逝。他手下的军队很快也被朝廷接收,只有一个叫宣平的大将,拒绝了朝廷给的官职,按陆骘遗愿,将他烧成骨灰,带回北地。 说起来,在李禅秀那场梦中,东线的裴椹一直与陆骘政见不和。但在陆骘死后,裴椹却给他写了悼词,还派人帮宣平护送骨灰回北地。 李禅秀在梦中虽与陆骘没什么往来,但却见过对方一面,所以方才只看一眼,他便认出对方。 梦中的他后来也有听闻,据说陆骘在被通缉的那段时间,曾一度落草为寇,腿也是在那时失去的,想必就是这段时期。 只是没想到,对方落草为寇的地方,竟是乌定山。 而李禅秀因为没像梦中那样逃离军营,反而利用梦境,在军中救治伤兵后,又好巧不巧,被对方手下绑来。 李禅秀暗暗思量,觉得这境遇当真巧合。 陆骘似乎也察觉他的视线,一阵低咳后,忽然抬头看向他,目光锐利,带着一分探究:“这位姑娘一直看着在下,可是……认得在下?” 话音方落,房间内的几人顿时都紧张起来,应该与陆骘正被通缉有关。 旁边正帮胡郎中解绳子的宣平动作也一顿,紧张望向李禅秀。 李禅秀眼睫微垂,避开众人视线,道:“并非认识,只是……你们找错人了。” 房间内众人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 陆骘最先明白,道:“哦,姑娘的意思是,你才是那位神医?” “神医不敢当。”李禅秀回答,“但你们要找的是给人缝肠子的郎中的话,那的确是我。” “咚!” 宣平一时愣住,抓着胡郎中的手陡然松开,害得胡郎中猝不及防,摔了个跟头。胡郎中愣是没敢吭声。 其他人也都呆住。 什么?神医不是旁边那位一看就行医经验丰富的老者,而是眼前这个……很年轻的小姑娘? 宣平回神后,赶忙帮他解绑,可想到他是女子,又有些束手束脚,一边解绳,一边口中念道:“得罪,得罪。” 也不知他绑人时,怎么没不好意思。 绳索被解开后,李禅秀活动一会儿手腕,不发麻后,又俯身扶起胡郎中,把对方身上已经解了一半的绳子摘掉。 胡郎中仍战战兢兢,小声问道:“你看到他的伤了吗?确定能救?” 李禅秀垂着眼睑,低声道:“还没看。” 胡郎中一听,顿时心又沉到谷底,压低声道:“唉,不是我质疑你的能力,实在是那位公子的伤,明显被拖太久,加上中毒,已经到只能截肢的地步了……” 两人声音压得再低,可宣平就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瞪向胡郎中。 胡郎中被瞪得如芒在背,声音渐渐小了。 陆骘察觉,低喝宣平一声,随即再次看向李禅秀,语带斟酌:“你……真能治?” 虽然他刚才训斥宣平等人时,说这伤不治也罢,但那更多是气话,加上并不相信被绑来的两个郎中能治。 可谁都不想突然失去一条腿,如果能治,郎中又愿意治的话,谁会不想治? 只是,大约见李禅秀实在年轻,又是个貌美柔弱的姑娘,心中还是有些不信,说出的话也带几分疑虑。 李禅秀扶着胡郎中站稳后,也转头看向他,清湛目光与他对视,平静道:“不敢保证,我需要先看一下伤处情况。” 既陷“贼”窝,眼前几人又非险恶之辈,自然是救人比较好。 毕竟此刻救人,等于自救。 即便不考虑这些,单说梦境中陆骘的为人,就值得一救。这样的人,若没有失去一条腿,若没有因中毒留下暗疾,未来或许不会英年早逝。 他若没死,东线的裴椹,西南的李禅秀,还有梦中许许多多在最后仍抵抗胡人的将士,就会多一分助力。 甚至…… 李禅秀心念一转,又想,此刻施恩于陆骘,未来对方或许会成为自己和父亲的助力,甚至麾下,也说不定。 便是不成,结个善缘,总归没有坏处。 在他思量之际,陆骘似乎也在沉凝思索。 旁边宣平等人都有些着急,忍不住又劝:“大哥,你就让这位姑娘看看伤吧。” “是啊少主,先把伤治了,之后怎么惩罚宣平他们都行。” “公子,身体重要,您就让这位神医姑娘帮您治吧,我们知道请人的方式不对,您让我们怎么道歉都行。” 李禅秀也看向陆骘,他并不急,只需耐心等待。 陆骘轻咳一声,似乎动摇,但仍有几分迟疑,斟酌道:“那就……” 说着,目光对上李禅秀的眼睛,又一顿。 旁边人顿时急了,干脆蹲下,冒犯地一把拉起他裤腿,道:“哎呀公子,你就别迟疑了,就算你罚我三天不吃饭,我今天也得让您把伤治了。” 说完赶紧转头催宣平。 宣平一看,立刻伸手,朝李禅秀做个“请”的手势。 陆骘被这一变故弄得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就见李禅秀已经看向他的伤,并走过来。 此时再把裤腿拽回去,已没意义。但被一个小姑娘看着腿,实在有些不自在。 陆骘尽量正襟危坐,对走近的李禅秀拱手道:“有劳……小神医了。” 李禅秀倒是没多想,他在伤兵营里帮士兵看伤,早就习惯了,何况他本是男子。 因是晚上,俯下-身时,有影子挡在伤口上,他对旁边人道:“麻烦把灯拿来。” 宣平赶紧去把点着蜡烛的烛台拿来,顺手又拿来一个矮凳,方便李禅秀坐下看。 李禅秀也不跟他客气,坐下后,让他举着灯,自己动手去解陆骘腿上绑着伤口的布带。 陆骘忙伸手说:“我自己来。” 但还没碰到,就被李禅秀抬手挡开,动作顿时一僵。 胡郎中生怕这帮绿林生气,忙在旁替李禅秀解释:“我们做郎中的,一旦治起伤来,都全神贯注,比较入神,最怕伤患自己乱动,反会影响治疗。” 陆骘顿了顿,默不作声收回手。 李禅秀仔细看了伤后,抬头道:“我可以先帮你清理毒血、腐肉,将伤口部分缝合……” “那是不是不用把小腿截断?我大哥的腿可以保住了?”话没说完,旁边宣平就等不及问。 陆骘也看向他,目光似带了几分紧张。 李禅秀轻笑,不保证道:“还有解毒的药要制,至于后续能不能保住腿,需看恢复情况。” 听他这么一说,几人已经很是松一口气。毕竟他们之前请的郎中,都说腿保不住。 陆骘身后那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更忍不住有些激动,道:“真是老爷和夫人保佑,陆家列祖……” 话没说完,就收到陆骘一个眼神。管家顿觉失言,忙止声,想是担心泄露身份。 但两人很快想到,方才胡郎中是假装昏迷,恐怕陆骘说出自己名字的那番话,对方都听见了。 不过只是个名字,听见也无妨。一个偏远边镇的郎中,未必知道有个叫“陆骘”的通缉犯。 陆骘收回视线,又看向李禅秀,似乎也松一口气,再次拱手道:“那就有劳神医了。” 李禅秀微笑:“不必叫我神医。” 跟梦中那位游医比起来,他医术算不上好。真要说起来,那位游医才是神医。 陆骘的腿伤已经十分严重,不能再拖下去。 虽然条件有些不足,但李禅秀权衡后,还是决定今晚就帮他清理缝合。 因为有梦境那一遭,李禅秀的针线和匕首一样,平日都随身带。 胡郎中平时行医,也习惯随身带一套银针、刀剪等。 还有李禅秀今天买的药,也有一部分带在身上,至于车上那些药材…… 他转头问宣平:“车上那些药真没拿来?” 宣平瞅一眼脸色立刻变严肃的陆骘,忙指天发誓:“我真没抢,一片药材叶子都没碰。” 陆骘这才缓和神情,歉意看向李禅秀两人,只是还没开口说什么,就听李禅秀叹气:“可惜了。” “啊?”未来的宣平宣将军茫然。 李禅秀解释:“那车上有制麻沸散的药材,若是带来的话,先用麻沸散,再处理伤口,可以不那么疼。” 原来是为这? 陆骘放下心,道:“无妨,神……” 本想说“神医”,但想到李禅秀刚才说不必称呼他神医,又改口:“敢问姑娘贵姓?” 李禅秀正用清水、盐水仔细洗手,闻言抬头:“免贵,姓沈。” 陆骘点头,继续道:“沈姑娘尽管动手便是。” 李禅秀看他一眼,倒是忽然想起裴二,对方也是个不怕疼。 话说回来,陆骘这些人是在乌定山落草为寇,裴二要剿的山匪也在乌定山,该不会……这么巧吧? 他不由又看陆骘等人一眼,面上不动声色。 净手后,又吩咐宣平等人多准备些灯,免得等会儿处理伤口时,光线不够亮,或有影子挡着。 胡郎中也洗净手,照例要在旁帮忙,递些东西。 大约是仍怵这帮山匪,他递东西时,仍战战兢兢,克制着不发抖。 反倒是旁边的李禅秀,坐下后,看向伤口时,整个人瞬间沉静下来。 他有条不紊地先帮陆骘清洗伤口,接着拿过刀剪,一点点小心处理溃烂的皮肉。 旁边宣平等人看着,总觉得这一老一少的角色是不是颠倒了? 且这沈姑娘剪开皮肉,面对狰狞伤口时,竟面不改色,手丝毫不抖,甚至目光专注,像是看平常事物。 便是宣平等人,看那伤口被剪开,污血流淌,都忍不住一阵肉疼,头皮紧绷。 李禅秀丝毫未觉,一直专注处理。 随着他刀剪在动,陆骘紧紧攥住宽椅扶手,手背青筋突起,额上满是冷汗,脸上已没有丝毫血色。 宣平和管家都担忧看向他,他却艰难摇摇头,示意不要惊动李禅秀。很快又咬紧牙关,紧闭上眼,汗水不断从额际滑落. 山寨外,黑黢黢的树丛里。 裴二和张虎等人隐没在树影后。 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老天帮助,一行人上山没多久,竟摸到了山寨位置。 张虎心中琢磨,什么运气不运气,永定驻地攻打那么多次,才弄清山寨位置,还藏着掖着不让他们知道,生怕他们抢功。 可见这山寨位置哪那么容易被发现?不定是裴百夫长之前一直在研究地图,推断出是在这边,只因没实际看过,不能确定。 不然,裴百夫长带着他们一路往这走,几乎没怎么走弯路,就一下发现山寨了? 正想着,裴二半探出去观察的半边身体退回,和几人一起藏在树影里。 “刚才路线你们都记住了?”他压低声问。 张虎等人连忙点头,黑暗中,只看见几个黑影动了动。 裴二继续:“好,那我做以下部署……” 他将山下那五百人该分几路,如何攻山等,都一一告诉张虎。 正说到快结束时,远处忽然传来几个脚步声,裴二立刻噤声。 片刻,只见远处的山寨中,忽然走出几个拿着火把、打着灯笼的人,似在巡防。 裴二等人立刻紧靠向身后的树,极力将身影挡在树后。 “这深更半夜,天寒地冻的,也不知巡什么防。山下那帮子废物官兵,能找到进山的路就不错了,还剿匪?呵。” 走在最前的壮汉举着火把,打了个哈欠说道。 他身后的人跟着附和:“谁说不是呢?而且这东寨定下的规矩,跟咱们西寨有什么关系。” “要我说,东寨的二当家就是太小心了。” “就是,这不给抢,那也不给抢。什么都不抢,咱们来当山匪干什么?” “就是,哈哈哈!” “话说回来,东寨那位二当家,是不是快不行了?”有人又压低声音道。 “我也听说了,之前他不是不准大家抢军需?但今天,我听说他手下的宣平四当家直接抢了永丰镇的军需,据说还抢了两个郎中回来,这要不是二当家快不行了,四当家能急成这样?” 树影后,裴二听到这,蓦地攥紧手,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 “……可不是,听说二当家身中奇毒,要不是他是个半仙,早就死了。” “嘘,这话可不能说,得罪神仙。” “……” 正说着,几人已走到裴二等人藏身的附近。 裴二忙向后仰身,屏住呼吸。 这时,缀在几人身后,打着灯笼的干瘦山匪忽然开口,讨好嘿笑:“几位哥哥,我得去方便一下。” “呵,这小子。”走在前面的一个山匪摇头。 最前的壮汉举着火把,回头看一眼,对着黑黢黢的夜色不耐道:“快去快回。” 提着灯笼的山匪忙“哎”一声,小跑往裴二等人这边的树丛走。 裴二等人不由都屏住呼吸,张虎更是紧张地握紧手中刀。 但那干瘦身影到了树丛这边,却没再进一步,只频频回头望前头的壮汉等人。 壮汉几人等得不耐,干脆也不等了,接着往前走。反正这路他们走过很多次,都熟悉,不至于走丢。 干瘦身影见其他人都走了,不由松一口气,随即嘿笑一声,竟拐了方向,似乎要往山下去。 裴二和张虎对视一眼,随即裴二一挥手,两人同时行动,似两道黑夜鬼影跃出,迅速上前,将干瘦山匪捂住口鼻。 那山匪只觉身后一阵凉风,转头看见两道黑影,还以为是鬼,吓得要喊,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一记手刀打晕,拖进树林。 张虎把昏过去的人按在树影里,压低声问裴二,接下来要干什么。 裴二一把扯开穿在最外的夜行衣,声音微冷,道:“把他衣服扒了。” 张虎:“?” 这么冷的天,把对方衣服扒了,怕是会冻死人。他们把人抓来,不是要带下山拷问? 等等,裴百夫长该不会是想—— 显然,他猜对了。 裴二很快道:“我尾随他们进山寨探查,你们分两路,一路带着这个人下山,把他交给千夫长,看能不能问出什么。另一路仍守在山寨附近,等我消息。如果两天后,我仍没有消息,就让千夫长按我刚才说的办法攻山。” 方才,他根据今晚探查到的情况,已经想好攻山计划,并告诉张虎等人。 但这个计划还不够完善,无法先救出李禅秀和胡郎中。万一攻山时,山匪狗急跳墙,直接杀人质…… 裴二眼底一冷,闪过狠厉。 他无法不担心李禅秀的安危,眼下最好的办法,是有人能潜入山寨,先救出李禅秀和胡郎中,或保证两人安全。 甚至潜入的人可以借机摸清山寨内部情况,把攻山计划再完善,能做到一举成功最好。 这个潜入的人选,裴二自然当仁不让。 张虎一听却有些急,压低声道:“百夫长,攻山需要您指挥,潜入的事还是我来……” 话没说完,就被裴二用眼神制止。 “你去我不放心。”裴二低声道,“计划已经告诉过你,到时让千夫长直接按计划攻山就行,有我里应外合,会更容易成功。” 说完不给张虎再开口的机会,直接抬手制止。然后亲自动手,扒下山匪的外衣,动作利落地穿上。 穿到一半,他动作忽然顿了一下,表情微凝。 张虎立刻警觉,以为有危险。但半晌没听见附近有动静,不由问:“怎么了?” “没什么。”裴二很快恢复,只是眉心微拧。 迅速穿好衣后,他与张虎等人约定好暗号,便转身走出树丛,身影尽量隐没在路边树影里。 只是没走几步,脚步又微不自然。 这山匪的衣服实在太紧,裤子有点卡。 他咬咬牙,调整一下位置后,才动作轻敏如豹,悄无声息追上方才巡防的那几人。 第 37 章 幽黑曲折的山道上, 几个火把像鬼火跳动,在山道间缓缓移动。 裴二身影隐没在树影下,悄无声息, 紧跟着前方巡防的几人。一路走来, 他借机又摸清一些山寨外围的情况。 约莫是巡夜无聊,又或是晚上山间的夜路有些吓人,那几人为了打发时间或壮胆,接着聊起寨中的事。 “别说东寨的四当家了, 前两天, 咱们西寨的大当家也带着一批兄弟, 去附近村子里抢了一通。要我说,这二当家之前设下的规矩, 早就被破了。” “嘿,这事我知道,我一兄弟刚好在那批人里, 跟大当家一起去的,你猜怎么着?抢了一个富户, 还差点把那家的小娘子也抢来, 可惜没成。不过我那兄弟现在阔绰啊,我亲眼看见他衣兜里揣了条银链子。可惜那村里富户不多,抢的大多还是粮食。” “要我说, 大当家做的对!如今山上新来这么多人, 都张着口要吃饭, 真像二当家说的那样,这不准抢、那也不准抢, 哪有那么多不仁义的有钱人经过咱们这,给大家劫富济贫?到时就一起等着饿死?” “就是!二当家还说不能什么人都让上山, 但我看前些日子三当家让人送一些新上山的人去东寨,他们照样也收下了。” “嘿嘿,那不是三当家看上东寨的宣平四当家了么。三当家忒壮实的一个汉子,一见到四当家,说话都娇滴了。” “娘嘞,你可别说了,我鸡皮疙瘩掉一地。且万一叫三当家知道,仔细你的脑袋。” “嘿嘿,我就在咱哥几个面前说,都别传出去……” 裴二藏身在树影后,边跟随,边从这几人的话中分析有用内容—— 首先,山寨分东寨和西寨,东寨是二当家和四当家做主,西寨是大当家和三当家;其次,他之前推断没错,山寨中果然缺粮,且东西寨不合;再其次,西寨的三当家不久前给东寨送过人手,因为他看上东寨的四当家……嗯?男的喜欢男的? 好像不是重要内容,略过。 裴二微皱眉,迅速又跟上前方几人。 忽然,巡防的几人不知为何,停下了闲聊,为首的壮汉突然举着火把转身。 裴二迅速往树影后一藏,后背紧贴树干,目光冷凝,屏住呼吸。 “我说,咱们都巡完一圈了,赵六怎么还没跟上来?他这泡尿要方便这么久?”那为首的壮汉开口抱怨。 裴二松一口气,方才瞬间紧绷、蓄势待发的身体,也松解几分。 原来只是巡防结束,在奇怪落单的人怎么没跟上来。 接着又听另一人道:“坏了,这小子该不会是偷偷下山了?他前段时日在山下找了个相好,最近总魂不守舍,说想下山。” “啧,这没出息的!这种时候下山,要是让上头知道,非打掉他一层皮不可。” “算了算了,不关咱们的事,咱们先回去吧。” “就是。” 几人对那干瘦山匪也没什么情义,一番商量后,连回头找的打算都没有,径直往寨门走去。 裴二探身看一眼,也迅速跟上。 那几人到了寨门口,先被守门的山匪拦住。 为首的壮汉忙笑道:“哥几个辛苦,我们是巡防刚回来。” 守门的山匪点点头,道:“今天暗号。” 壮汉忙道:“早上吃的是白菜炖豆腐,有豆腐,没白菜。” “行,进去吧。”守门的挥手,打了个哈欠。 裴二眼眸微眯,等那几人都进去后,又等片刻,他忽然点亮之前从干瘦山匪手里抢来的灯笼,直接走出树影,大大方方朝寨门走去。 到了寨门处,守门的山匪正有些困倦,打着哈欠问:“哪来的?” 裴二忽然一笑,模仿干瘦山匪的语气,道:“哥几个人,刚才是不是有几个兄弟先进去了?就是跟我一起巡防的。” 守门“哦”一声,睁着困眼打量他,见他衣服熟悉,又提着巡防的灯笼,顿时了然,道:“进去了,就刚刚。” 裴二顿时抱怨:“什么?唉,他们可真是,我就去方便一下,也不等等我……” 守门不耐听他“抱怨”,催道:“暗号。” 裴二“哎”一声,忙道:“早上吃的是白菜炖豆腐,有豆腐,没白菜。” 说完,他仍带着假笑,余光暗暗注意守门的几人,不动声色做好防备。 好在守门的人没起疑,很快挥挥手:“行行,进去吧。” 说完,又打一个哈欠。 裴二“哎”一声,忙提着灯笼,直接走进山寨的门。 等进去后,他仍一直注意后方,直到走远,绷着的肩背才稍松,目光也变了变。 因晚进来一步,方才巡防的那几人已经跟丢。 他循着路,谨慎走一会儿,又遇到几个在寨中巡夜的。 对方见他提着巡防的灯笼,也没起疑,其中一人还主动打招呼:“哟,兄弟这是巡完了?赶紧回去休息去吧。” 说完又摇头羡慕:“还是巡防好,出去转一圈就能回来,咱们还得转到后半夜呢。” 裴二学干瘦山匪的语气,也同他们招呼一句:“还是哥几个辛苦。”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此刻应该是在西寨。西寨这段时间新进的人多,所以见到脸孔陌生的人,这几人也没奇怪。 但听巡防的那几人说,沈姑娘和胡郎中是被东寨的四当家抓了,现在应该在东寨。 裴二眸光微暗,等巡夜的几人离开,立刻沿寨中的小道,径直往东走。 他尽量避开比较光亮或可能有人的地方,一路七拐八绕,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一处院门,上面写着“东寨”两字。 裴二望着院门上的字,目光微紧,提着灯笼的手也不由握紧。 果然,他方才没猜错,沈姑娘和胡郎中应该就在这边。 他略一思忖,忽然将灯笼吹灭,随即把这个象征巡防身份的灯笼往假山后一扔。 接着他后退几步,盯着眼前院墙,猛地向前一阵借跑,双脚踩着墙体,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轻松跃上墙头。 低头看一眼有些紧绷的裤子,还好,没破。 裴二放下心,随即向下一跃,身影敏捷如豹,轻松进入东寨。 之后他又七绕八绕,这次是往有光亮的方向走,想着万一有人没睡,躲在屋外,正好能偷听些消息。 说不定能听到跟沈姑娘有关的消息,尽快找到对方。 正这么想着,刚走过拐角,忽然见路对面走来一人,好像端着什么。 裴二心一紧,此时再避已来不及,反显得做贼心虚,会被看出端倪。 这么一想,他干脆面不改色,正常走过去。 同一条道上,两人相向而行,距离越来越近,就在错身之际,忽然—— “等等!”从他身旁走过的人忽然转身,喊住他。 裴二身影一僵,慢慢转过身. 房间内,烛光照得刺目,时间已经不知过去多久。 李禅秀目光一直落在陆骘的腿伤位置,额上的汗已经擦了两次。终于,到了开始缝合的时候,胡郎中又帮他擦一次汗。 针线稳稳地在皮肉间穿梭,旁边宣平等人看得禁不住头皮发麻,又忍不住在心底暗暗佩服:这沈姑娘果真是神医,有非凡的能耐和心志。 等缝合也结束,李禅秀终于直起身,抬臂用衣袖擦拭额上细汗,松一口气道:“好了。” 顿时,房间内众人终于敢大口呼吸。陆骘紧绷的神经也一松,满身冷汗,近乎虚脱靠向椅背。 不过这全程,他倒是没喊一声,一直忍着疼。 李禅秀不由又想到裴二,裴二也是个极能忍的人。之前他帮对方处理伤口,对方也全程一声不吭。 想到裴二,他不禁又想对方正奉命剿匪,此刻应该……就在乌定山下吧? 旁边,宣平等人已忍不住上前关心陆骘情况。 见李禅秀开始收拾针线,宣平想到他那从没见过的缝合针法,迟疑一下,忍不住又道:“沈姑娘,我大哥肩上还有一处刀上,能不能麻烦你也……” 话没说完,仍白着一张脸的陆骘忽然瞪向他。 宣平说到一半,也觉不妥。沈姑娘虽是神医,可也是女子,这帮男子治腿上的伤就罢了,治身上的伤……实在有些为难姑娘家。 加上陆骘也皱眉,明显不悦,宣平顿时犹豫。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要不还是算了”,就听李禅秀语气稀松平常道:“是吗?那也处理一下吧。” 说完见宣平几人愣住,他又笑道:“救人救到底,没有只救一半的道理。” 宣平大喜,忙说:“对对对,沈姑娘真是大义,女中豪杰。” 陆骘明显不同意,开口要说“不用”,但宣平几人怕他拒绝,赶紧按着他,帮他把上衣解开,露出肩部刀伤。 也是陆骘刚经历一场刮骨疗伤,疼得虚脱,没力气反抗,竟被宣平几人得逞。最后见事已成,干脆破罐子破摔,闭了眼。 李禅秀倒没多想,他在伤兵营里天天帮士兵们处理伤口,这种场面早就看习惯了。 何况只是肩伤,之前裴二的伤,可是在右胸口,甚至大腿…… 嗯? 李禅秀一顿,忽然发觉,自己今天想裴二的次数好像有点多。 他忙凛神,集中注意,先帮陆骘处理肩上刀伤. 院中路上,喊住裴二的人是个少年。 他端着一木盆热水,借远处灯光,正仔细打量裴二。 看了一会儿后,他皱眉:“我看你怎么有些面生?之前就在东寨?” 裴二暗暗紧绷,面色却不变,道:“回这位小爷的话,我前两个月刚进寨,之前一直在西寨,前些日子才和其他兄弟一起,被三当家安排来东寨。” 这是从巡防山匪那听来的消息。说完,想到那山匪还说,三当家这么做,是因为看上了四当家。 之前以为不是有用信息,但……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三当家让我们来了后,听四当家的。” 说完,便默默站在一旁。 从这少年的衣着和能随口叫住他的语气来看,对方应该有些身份。但端着一盆热水,身份应该又不是特别高,起码不是寨中的几个当家。 更大可能,对方是某个当家的亲随之类,与当家的关系很近。 果然,那少年听了他的话,表情险些裂开,道:“这话你可千万别在宣二哥面前说。” 裴二忙低头说“是”,眼底掩去一瞬暗芒。 对方口中的“宣二哥”,想必就是之前巡防山匪说的宣平,宣四当家。 沈姑娘就是被他抓的。 裴二暗暗攥紧手。 少年又看他一眼,忽然道:“行了,既然都被安排来了,就帮忙干点活吧。” 说着,让他把自己端的一木盆热水接过去,自己松快一下手臂,又道:“你跟我来,等会儿就端着热水在外间候着,等沈姑娘给二当家处理好伤,喊你送水进去时,你再进去。要是没喊你,你就别进。” 裴二听到“沈姑娘”三字,骤然怔住。他没想到会这么巧,竟这么轻易就找到对方,轻易到……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走在前面的少年一回头,见他有些愣在原地,不由又皱眉:“我说,你怎么还不走?刚才交代你的听了吗?” 裴二忙跟上,敛眸道:“听了,喊我进的时候,我再进。” “嗯。”那少年满意点头,“还有,四当家也在里面,你可千万别提什么‘三当家’之类的话。对了,你叫什么?” 裴二闻言皱眉,干瘦山匪的名字不能用,免得有人认得,看出他与赵六长的不一样。自己名字最好也别用,那么…… 他微垂眸,很快回答:“沈二。” “哦,沈二。” 两人一路走到院中回廊上,进了房间后,少年让裴二留在外间等候,自己进了里间。 裴二端着热水,终于抬起头,身姿也站直。 他目光沉凝看向面前紧闭的雕花门,似乎要透过镂空位置贴的薄纸,看向门内。 终于,他和沈姑娘只隔这一层薄薄的纸。隐约间,他甚至仿佛听见里面传出沈姑娘的说话声。 裴二不觉捏紧端着的木盆边缘,目光紧紧盯着木门。 要沉着,忍耐。 …… 房间内,李禅秀刚帮陆骘处理好肩上刀伤。 对方的刀伤不像腿伤严重,没溃烂,也没中毒,处理起来很快。 他没多久就直起身,再次收拾针线,说:“好了。” 众人再次松气,接着都目露感激。 陆骘睁开眼,虽仍虚弱,但坚持坐直身,拱手道:“多谢沈姑娘相救,此恩陆某铭感五内,日后定当回报。” 宣平也上前,眼睛微红,道:“沈姑娘,先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多谢您不计前嫌,帮我大哥治好伤,以后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宣平但凡能做到,绝不推辞,便是能力有限,一时半会儿做不到,也……” “先别急着谢。”李禅秀笑着打断,道:“这位陆公子的腿伤只是先处理了一下,还有最重要的毒没解。我身上虽带了些药材,但不足以制解药,不知你们寨中可有药?” 宣平闻言,先是一愣,继而低头:“惭愧,寨中药正紧缺……” 但他很快又道:“不过您可以告诉我需要哪些药,我明日就想办法去城中买。” “也好。”李禅秀点头。 正这时,先前离开一阵的一个少年轻手轻脚进来,关紧门后一抬头,见李禅秀已经缝合结束,不由一愣。 随即他忙快步走过来,对宣平道:“宣二哥,热水已经端来了。” 宣平:“……” “那你怎么空着手进来?水呢?”见他两手空空,宣平不由瞪他,“正好沈姑娘要洗手,等会儿好写药方。” 他声音粗粝难听,再一瞪眼,明明是俊秀长相,竟显得有些凶。 少年“呃”一声,说:“在外面呢,我这就让人送进来。” 说着就转身,要喊裴二进来。 李禅秀打断:“没事,我到外面洗吧。陆公子的伤刚处理过,需要休息,你们最好也出来。” 他看得出,陆骘疼得虚脱,一直在强撑着坐姿端正。此人跟裴二一样,都是个能忍,且不轻易展现虚弱的人。 陆骘也看出他的好意,心中暗暗赞叹他灵秀,又强撑着笑,道:“多谢沈姑娘,还有……” 他看向旁边的胡郎中,补充一句:“还有胡郎中。” 胡郎中忙说“不敢”,虽然他这会儿没刚开始怕这群人了,但到底是进了匪窝,仍不敢把心放下。 陆骘点点头,又吩咐宣平给李禅秀和胡郎中安排今晚的住处,叮嘱一定要好生招待,不可失礼。 宣平自是一番保证,引着李禅秀两人出去。 李禅秀忍不住多打量一眼这位日后陆骘的左膀右臂,如今还很年轻的宣大将军,听他声音一直粗粝嘶哑,不由问:“四当家的嗓子是……” “哦,以前家中失火,被烟火熏坏了。”他笑着说,又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声音粗陋,吓着沈姑娘了吧?” 李禅秀摇头,随着走在前面的少年推开门,开口道:“四当家如果平时嗓子不舒服,可……” “可”字还没说完,他忽然怔住。 随着雕花门被推开,一个不可能出现的熟悉面孔站在门外,幽深目光恰与他对上。 李禅秀声音突兀停止,整个人微僵,清丽眼眸不敢相信望着面前人。 一刹那间,他甚至在想,裴二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兄弟?不然,眼前这人怎么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总不至于是……裴二也在山寨里? 裴二几乎是看见他的瞬间,就捏紧木盆边缘,目光倏凝,但很快又垂眸,态度恭敬,也是提醒:“沈姑娘,我叫沈二,刚才那位小爷让我在这给您端热水。” 李禅秀瞬间回过神,他以为自己怔愣了许久,实际只是一瞬。 他忙掩饰性地转头,看向宣平。 宣平刚好也转头,听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疑惑问:“然后呢?” 李禅秀一笑,道:“我在想,哪个方子更适合四当家。” 宣平听了也笑,道:“无妨,我嗓子一直这样,早就习惯了。您能帮我治好我大哥,我已是感激不尽。” 裴二听到这话,不由又抬头看向两人。 宣平注意到,正好对他道:“那个,你……沈二是吧?快把水端过来,给沈姑娘洗手。” 裴二上前几步,漆黑眸子望向李禅秀,很快垂下。 他本该将木盆放下,然后就退开。但此刻,他却像木头桩子,将盆端到李禅秀面前,人却一动不动。 李禅秀不动声色看他一眼,将手伸进木盆的热水里,暗想:沈二?亏他想得出来。 裴二目光垂下,正好落在盆中,看着他修长漂亮的指尖一点点浸入热水。 李禅秀心不在焉地洗着,目光不动声色打量他,没注意到自己也在被对方打量。 他双手不紧不慢地搓洗,指尖在清水中交替,皮肤在热水中慢慢变成薄粉,又嫣红,修长手指如细细打磨出的玉,薄透漂亮。 像春日沾着露水的桃花。 裴二低垂的目光幽深,他不久前失忆过,按说还没见过春日的桃花,可脑海就是这么突兀地想。 他嗓子微微发干,又想到衔住那片桃花,饮走花上露水的情形。甚至,若衔住的不是桃花,是水中手指…… “哗啦——” 忽然,李禅秀洗好,将手从木盆中拿走。 裴二不由抬头,目光隐晦地紧随。 李禅秀尽量不动声色,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巾帕,将手上的水擦干。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胡郎中早已目瞪口呆,自然不是因为李禅秀洗手时,与裴二之间不动声色的互动,而是被忽然出现的裴二吓的。 好在他走在最后,宣平等人的注意力又在李禅秀身上,并没发现他的异状。 李禅秀擦完手,接过宣平递来的纸笔,仿佛不再注意裴二,神色如常地写下药方。 写完,他抬起头,又对宣平道:“这药配起来麻烦,正好我带了些药材,可以制些金疮药,今晚先给陆公子用着。虽然解不了毒,但能防止伤处恶化,不过……” 宣平一听,顿时大喜,可听他话有转折,又紧张:“可是有什么难处?” 李禅秀摇头,余光看一眼裴二,笑道:“只是磨药粉需要力气,我需要有个人帮我干活。” 宣平一听,顿时松一口气,心道: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只是磨药粉的话,还不简单?我就有力气得很! 他想着正要开口,却听李禅秀又道:“我看刚才端水的这个人,能将一盆水端得水面纹丝不动,应是沉稳有力,臂力非凡,正适合捣磨药粉,不如就他吧。” 裴二闻言,倏地看向他。 宣平也愣住,不由仔细打量起裴二。 难怪沈姑娘方才洗手时,好像多看这人一眼,原来是在观察对方的臂力? 但沈姑娘的判断恐怕有误,这人分明是穿的衣服有些紧,手臂确实鼓起一块块,但……那真不是棉衣被勒的? 他不信这人看着跟他差不多瘦,能比他强健! 第 38 章 宣平还想再劝李禅秀, 但李禅秀已经跳过这个话题,接着方才的话道:“对了,四当家嗓子不舒服的话, 平日可用金银花、淡竹叶泡水喝, 或者直接含甘草片也可以。” 裴二听见“四当家”三个字,目光微冷,立刻用余光瞥一眼此人。 听到“甘草片”时,又忍不住看向李禅秀, 眼神幽幽。 李禅秀轻咳一声, 总感觉像被受了委屈的狼犬盯着, 生生止住了随手想拿几枚甘草片给宣平的念头。 宣平见他没计较是被自己绑来,还替自己嗓子考虑, 不由又感激:“多谢沈姑娘,您真是医者仁心,之前我对您多有得罪, 实在是惭愧。” 李禅秀摇头表示已经不介意,接着又赶紧道:“时间不早, 我先去给陆公子制些金疮药吧。” 生怕再待下去, 他和裴二、胡郎中,三人迟早有一个要露馅, 一听要给陆骘制药, 宣平自然上心, 赶紧说“好”。 至于那个“臂力非凡”的小厮, 沈姑娘想要就要吧,虽然他看这小厮很可能是“假强壮, 真衣服厚”。但只是捣药而已,寻常男子都做得来。想是沈姑娘刚才长时间给他大哥处理伤口, 虚脱无力,才需要人帮忙捣药。 宣平这般想着,一路引李禅秀三人到隔壁厢房。 离开前,他又一番感谢,并道:“您这边要是缺什么,尽管让小厮……让这沈二去跟谭云说,他今晚就守在我大哥的厢房外间,或者直接找我也行。” 谭云就是之前让裴二帮忙端水的少年。 李禅秀笑着点头,客气送他们出去。 宣平退出房间,站到回廊上后,忙把跟在身旁的谭云拎到一边,皱眉问:“那个沈二,我看着怎么有点面生?” “呃。”谭云顿时支吾,目光游离。 宣平一见,立刻虎起脸,道:“说!” 谭云顿时不敢隐瞒,小心看他一眼后,老实交代道:“二哥,我说了你别生气,他是……西寨那边送来的。” 他支支吾吾,愣是没敢提“三当家”这几个字。 但宣平一听“西寨”,就明白过来了,顿时脸一黑,赶紧打断道:“行了行了,先这么着,以后他再送人手来,千万别收。至于这个沈二……” 他皱了皱眉,提点道:“你多注意着点沈姑娘这边,新上山的人可能不懂规矩,干活毛手毛脚,要是干得不好,你赶紧给沈姑娘再换个人。” “哎,好!”谭云忙点头。 宣平还有别的事要忙,交代完,就赶紧走了。 山下有官兵要剿匪,寨中要加强布防,西寨前几天又出去劫掠……这些事还都得瞒着大哥,免得他气坏身体。 如此,事情便都压在宣平身上。 明日他还要想办法下山买药,再想到西寨那帮不省心的,顿时觉得头疼。 他哪里需要沈姑娘给他开治嗓子的方子?他需要治头疼的方子. 房间内,李禅秀关紧门后,听外面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松一口气。 转过身,他快步走向裴二,压低声问:“你怎么也在这?” 刚才在外面突然看见对方,他险些露馅。 裴二仍眼神幽幽地看他,抿了抿唇,答非所问道:“你刚才想给他甘草片?” 李禅秀:“……”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否认:“我没想给。” 裴二这才露出笑,神情也轻松几分,低声解释道:“我收到陈将军的信,说你和胡郎中被山匪绑架……” 说到这,他皱了皱眉,问:“不是那个宣平绑了你们?方才你怎么……”还想给他甘草片。 李禅秀摇头:“这事说来话长,总之宣平他们不算坏人,还是先说你吧,你怎么会在山上?” “哦。”裴二听他替宣平说话,压下心头一丝不舒服,将自己如何来山上探查,怎么潜入山寨,又怎么被谭云抓来端水,碰巧见到李禅秀的过程,简单说了一下。 李禅秀听完惊讶,道:“你还真是胆大,也幸亏是从西寨进来的。” 但凡换成东寨,很可能在寨门口就被识破了。 裴二默想,沈姑娘也很胆大,身陷匪窝,不仅不慌,还能利用自身优势,化解危境,让这帮山匪对他尊敬有加。 哪怕今晚他没来,对方可能也不会有危险。 想到这,他忍不住又看向李禅秀。对方清丽的面容一贯沉静,身影虽清瘦,却有股说不出的坚韧力量,像积雪堆压下的翠竹。 裴二目光不由变得灼灼。 “咳咳。”一直被忽视的胡郎中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房间里越来越奇怪的气氛。 “这个……叙旧的话咱们等会儿再说,先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吧。”胡郎中尽量笑呵呵道。 裴二这才想起他也在,慌忙移开视线。 李禅秀也有几分不自然,轻咳掩饰:“先制药吧,边制边说。” 说着翻出身上的药包,和胡郎中一起按比例称量后,将该磨成粉的几样交给裴二。 裴二拿着药杵,神情郁郁地捣药。 帮沈姑娘干活,他是高兴的。但帮沈姑娘给别的男人捣药,他很不高兴。 李禅秀像是看出他心情不佳,下意识说出实情:“其实买这些药材,是要给你做金疮药。刚才需要找借口把你留下,才临时说给那位陆公子做。” 甚至说这些话时,他差点像梦中摸狼犬脑袋一样,也摸摸裴二的头,实在是对方耷拉眼睛的样子,跟受了委屈的狼犬太像。 李禅秀手都抬起来了,中途回过神,才硬生生掐着指尖止住。 裴二听了这话,像是又发生什么喜事一般,目光骤然明亮起来,捣药也愈发用力。 一时,整个房间都回荡“咚咚咚”的捣药声 隔壁,正好又过来找谭云的宣平隐约听见,忍不住摸摸下巴,暗道:这小厮还真挺有力气? 房间内,李禅秀和胡郎中坐在桌边,一边看裴二捣药,一边低声商讨接下来的行动。 听着一声声沉稳有力的捣药声,李禅秀心想:挺好,刚好能遮住商谈的声音。 他余光忍不住又瞥一眼裴二的手臂。 东寨看守比西寨严,想悄无声息带两个人一起离开,不太可能。 尤其李禅秀知道陆骘等人就是裴二要剿的匪后,心中也有了新想法——或许可以“招安”陆骘,让他和西寨彻底决裂。 但这需要一个前提,他治好陆骘,让陆骘对他更加信任。在那之前,他得藏好裴二……的身份。 要是陆骘知道剿匪的官兵,尤其还是官兵的一个副领队,已经潜入寨中,还跟李禅秀是一伙,很可能激起他的警惕心和不信任。 此外还要设法说服裴二,这种事李禅秀一个军医说了不算,需要裴二做决定。 但怎么说服对方,他还没想好。 裴二清楚自己没法一次带走两个人,此刻也想等后半夜再探探山寨,把山寨内部情况摸清。 只有胡郎中一直忧心忡忡,担心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匪窝。 金疮药制好后,李禅秀分四成给裴二,自己留四成,剩下两成,他亲自送去陆骘那边。 接药的是守在陆骘房间外的谭云,对方一脸感激,道:“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让那个叫沈二的小厮送来就行。” 李禅秀笑笑不语,不让裴二来,自然是为了让他少露面,免得被看出什么。 回去时,夜色渐深,山间渐渐起了风。 李禅秀进屋后,在榻上和衣而眠。 胡郎中被安排在另一间厢房,制好金疮药后,他就已经离开了。 裴二守在房间外,他现在的身份是小厮,自然不好留在房间,和李禅秀一起。 后半夜,山间风愈大,声如怨鬼啼哭,吹得枯木也像鬼影摆动。 忽然,西寨方向隐隐传来火光,接着那火光越盛,伴随阵阵喊打喊杀声。 裴二蓦地睁开眼,望向西寨出现火光的方向,瞬间猜到什么,脸色骤沉。 东寨这边,已经休息的人也陆续被惊醒,火把渐次亮起,院外有人脚步匆匆。 李禅秀也从床榻上猛睁开眼,听见隐隐传来的兵戈之声,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战场。 很快,他回过神,忙下榻穿鞋,匆匆朝外走。 裴二听见声音,先一步帮他开门。 李禅秀蹙眉,望向火光方向,问:“怎么回事?” 裴二脸色不太好,咬牙低声道:“钱校尉攻山了。” “钱校尉?” “永定镇的驻兵。”裴二简短解释。 说着把他拉进房间,又关紧门,道:“他们应该是从西寨靠近山崖的那条小道上来的,看那边的火光和风势,估计正被西寨的人用火攻。” 他之前就警告过钱校尉,临行前也叮嘱李千夫长,如果钱校尉执意要从那里攻山,一定要拦着,但没想到…… “看来李千夫长没拦住。”李禅秀听他说完,沉眸道。 裴二沉默,点了点头。 这时,东寨负责巡夜的人赶到隔壁,步履匆匆。 守在陆骘房间外的谭云却不让进,那人急道:“官兵攻寨了,不能不让二当家知道啊。” 谭云:“可……” “谭云,让他进来。”就在这时,房间内传出声音,伴随一阵闷咳。 裴二和李禅秀对视一眼。 裴二立刻道:“我去听听。” “等等。”李禅秀想拉住他,可刚伸出手,人已经走了。 没一会儿,胡郎中也匆匆赶来,身上披着还没穿好的棉袍,神情难掩惊惶,慌张道:“怎么回事?我听说攻山了?他们会不会把咱们当人质给杀……” 话没说完,忽然被李禅秀抬手止住。 接着李禅秀走出房间,侧耳仔细听隔壁动静,心中祈祷裴二偷听时小心点,千万别被抓着。 正这么想时,又见宣平匆匆赶来。对方见他站在外面,来不及跟他招呼,就一脸焦急地先进屋。 没一会儿,就听隔壁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陆骘的怒斥声隐约传出—— “胡闹!”“谁准他们这么做的?”“你们到底还瞒我多少?”…… 又过一会儿,隐约听陆骘说什么“停止”,接着宣平退出来,灰头土脸,匆匆往西寨赶。 没一会儿,陆骘也坐在轮椅上,被管家模样的人推出。 李禅秀忙拉着胡郎中,退回房间。 陆骘见李禅秀房间的灯亮着,侧身叮嘱谭云一句什么,接着往西寨去。 没一会儿,谭云便来敲李禅秀的门,隔着门问他有没有受到惊吓。 听李禅秀说“没事”,又安抚几句,说是西寨着火了,大家都在救火,才会吵醒他。 接着又道歉几句。 李禅秀听了,自然也假装不知,说:“我这里没事,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谭云“哎”一声,又说一句“那您早点休息”,就赶紧走了。 李禅秀蹙眉,他这会儿哪还能睡着? 干脆坐在桌边,和胡郎中一起等裴二回来。 胡郎中此时已经从他口中了解情况,在房间走来走去,愈发忧心:“唉,你说这钱校尉,他怎么就不听劝呢?” 刚知道山寨被攻时,胡郎中还期冀了一下能被解救。 现在知道是钱校尉被告知不要走那条小道,却执意那么做,果然遭遇火攻后,他已经绝望了。 永定镇怎么就派了个固执己见的人来领兵?但凡他能把裴二的话听进去些呢? 胡郎中忍不住直叹气。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钱校尉也并非完全把裴二的话当耳旁风。 事实上,听了裴二的告诫,钱校尉当时也有几分犹豫。 只是他们之前实在败了太多次,又被郡守亲自写信训骂,甚至这次让他们和永丰镇驻兵一起剿匪,颇有些觉得他们能力不足的意味。 永定镇的驻兵心里其实都不好受,尤其钱校尉。 虽然他之前在李千夫长和裴二面前摆谱,但这次领兵出来,他是立了军令状的,他带来的士兵也都憋着一口气,誓要剿灭山上这帮匪徒。 所以钱校尉忍不住又怀疑,裴二这么说,会不会是故意误导?目的就是让他们永定驻兵不敢立刻攻山,误了先机,好让永丰的人先攻山,抢走功劳。 毕竟永丰驻兵是第一次来打,没永定驻兵经验丰富。从常理来说,他们永定驻兵更占优势,对方想抢功,不就得想别的法子? 钱校尉以己度人,难免觉得李千夫长和裴二肯定也会给自己使绊子。尤其发现裴二带着十几人,偷偷上山后,他愈发觉得对方是想误导他,好让李千夫长他们先打。 加上他手下的人也都急,一个个催他,问怎么还不打。 他召集几人商讨,众人急着立功,也都附和他的话,觉得裴二就是故意误导。 “今晚明明是个晴夜,哪里有风?” “就是,我看就是永丰驻兵怕咱们立功,故意这么说。” “钱校尉,快下令吧,咱们这回可不能输!” 见其他人想法跟自己一致,钱校尉愈发肯定,终于下定决心。 至于也有人说得慎重,因为人数不多,或者说,是钱校尉自己心里已经有偏向,最终还是没听。 到了后半夜,他亲自领兵,沿小道上山。李千夫长听见动静,见他们真要上山,匆忙跑来劝,却被他派人拦下。 起初一切顺利,直到行到一半,山间渐渐起了风。 钱校尉一时犹豫,但过一会儿,见那风不大,又放下心,下令继续行军。 直到快接近山寨时,风忽然变大,且因为是在山涧之间,风刮得比其他地方更厉害。 钱校尉心中渐渐升起不详,可又已经接近山寨——这是他们最有可能拿下山寨的一次,实在舍不得就这么退兵。 正犹豫迟疑间,忽然,上头响起阵阵喊杀声,继而火光冲天,无数火把从天而降。 火焰借着风势,如同火龙,“唰”地猛蹿。 霎时,狭窄山道上烧起一片火海,一千多名士兵挤在道上,瞬间被大火包围,一时喊声、哭声,摔下山崖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传出。 路旁枯枝被烧得哔剥作响,火光照亮一张张惊恐的脸。 此时他们才发现,路边早被堆放好易燃的树枝,连雪都被打扫过,只等他们来。 钱校尉被几名亲兵护着,一边挥刀砍向射来的箭矢,一边极力高呼:“镇定!都不要乱!” 但所有人挤成一团,踩踏着拼命往山下逃,完全没了秩序。 …… 火一直烧到天明才灭。 裴二也直到天快亮时才回。 李禅秀坐在桌边,单手支额,正困倦地点了下头,忽然听见开门声,立刻惊醒,忙坐起。 裴二带着一身寒意来后,转身关紧门。 李禅秀忙起身,问:“怎么样?” 胡郎中也跟着起身,一脸焦色。 裴二摇头,大步走过来,先倒了杯桌上的凉水,一口饮尽后,才哑声说:“不出所料,钱校尉大败。好在那个二当家去的及时,阻止他们继续用火攻,否则永定那些驻兵,能有一半活着回去就不错了。” 李禅秀心道:果然如此。 接着又坐回去,心有些沉。 “造孽啊!”胡郎中痛心,顿了顿,又语气干巴巴,“不过……没想到那个二当家,人还挺好。” 正这时,隔壁也传来动静,好像是陆骘他们回来了。 陆骘显然十分不快,还没进房间,就压着怒意道:“跟着我干什么?去叫姓宋的过来见我。” 话刚落,就听宣平闷声说“是”,接着是脚步匆匆离开声。 裴二和李禅秀对视一眼,随即,裴二又道:“我去听听。” “等等!”李禅秀再次拉他。 这次拉住了,可裴二转头时,他却又一顿,忽然发现,并非是有什么要说,只是下意识担心。 他手指渐渐松开,抿了抿唇,最终道:“白天不比晚上,注意安全。” 裴二蓦地一笑,重重点头:“嗯。” 说完,转身就出去了. 西寨,议事大堂。 宋大当家正大笑着与三五人一起吃酒,坐在桌旁的,除了一个文士打扮的人,一个武夫,以及刀疤脸三当家,另一人竟是永丰镇驻地的蒋百夫长。 “还是蒋兄弟这个办法好,今天杀得那帮狗兵实在痛快,可惜你说的那个什么二不在,不然你就能看见他被火烧得哭爹喊娘的惨样了。”宋大当家喝一碗酒后,大口吃着肉道。 蒋百夫长也笑,端起酒道:“之后他们再攻山,那个裴二在时,还要劳烦宋大当家帮忙,一举除了他才是。” “好说好说!”宋大当家大笑,“对了,还有之前劫的盐……” “大当家,这可不能说。”旁边文士模样的人忙阻止。 蒋百夫长也脸色忽变。 宋大当家回神,忙笑着遮掩:“对对!” 接着端起酒碗,又道:“喝酒,都喝酒,哈哈!” 险些僵滞的气氛这才一松,几人连忙附和,都端起酒。 正这时,底下人来报:“大当家,二当家派人来请您过去。”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沉凝,几人互相看一眼,蒋百夫长也目光微妙起来。 宋大当家正好看见,忽然一搁酒碗,道:“不去,让他有什么话,自己来跟我说。” “可是……”底下的人显然有些迟疑,“来的人是四当家。” “四当家?”三当家眼睛一亮,脸上的刀疤好像都柔和了,忙道,“我去看看。” 还没起身,就被宋大当家狠瞪一眼,他顿时一僵,又坐回去,表情讪讪。 “瞧你那点出息!”宋大当家一脸不快,随即起身,“我先出去看看。” 这明显是要去东寨的意思,文士一听,忙跟着起身,旁边的武夫也同样。 蒋百夫长眼睛转了转一下,忽然也站起,喊住宋大当家。 宋大当家转身。 蒋百夫长迟疑一下,到底还是咬咬牙,道:“宋大当家,我这次算是帮了你一个大忙,说起来,我也有个小忙想请你帮。” 宋大当家直接道:“蒋兄弟有话直说就是,何必磨磨唧唧。” 蒋百夫长一听,便干脆道:“是这样,我先前请你兄弟三当家帮忙劫一个人,是个姑娘,结果他喝酒误事,没劫到,听说让四当家给劫了,现在人在东寨……” 后面的话没继续说,但意思,懂的人都懂。 顺便,他又挑拨一句:“大当家是寨中老大,即便是东寨的二当家,我想应该也要听你的吧?” 宋大当家一听,果然道:“自然!我当是什么事,放心,这就去帮你把那姑娘要来。” 说完,便带身后的文士、武夫一起离开。 蒋百夫长坐回座位,想到等会儿就能见到人,忍不住搓了搓手。 “嘿!嘿!”忽然,三当家端起酒碗在他面前晃了晃,提醒他回神。 接着将酒一饮而尽,道:“我说蒋铳,你之前让我劫人,说好给我这个数,现在是不是该给了?” 说着,他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蒋百夫长皱眉:“可你不是喝酒误事,没劫到?” “谁说我喝酒误事?”三当家一拍桌子起身,不快道,“且你管我是怎么劫的?现在的情况是不是,你在山寨里,马上要见到你让我劫的人。过程咱先不说,结果是不是跟我答应的一样?你是不是该给钱?” 第 39 章 蒋百夫长听了冷笑, 觉得这人真是不讲道理,直接戳穿道:“莫欺我不知情,人分明是东寨四当家抓来的, 你喝酒去晚了, 连人影都没见到,怎么能算你抓的?” 三当家冷哼,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心虚,道:“这你有所不知, 四当家是我好兄弟, 他抓的就是我抓的, 要是事先知道他要抓人,我还不跟他抢咧。我说蒋铳, 你大小也是军中一个百夫长,不会连这点钱都要赖吧?你说人不是我抓的,那行, 我替我兄弟收一下钱,总可以吧?” 说着他脚踩长凳, 仰头又灌一碗酒, 直接将酒碗重重搁在桌上,脸上刀疤狰狞,目光带凶。 蒋百夫长脸色铁青, 他素知此人无赖, 但也没想到会到这等难缠。若是在军营里, 这种人早被他收拾了。 不过眼下他在别人地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为了一点银子闹崩,不值当。 于是他冷着脸, 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直接扔过去道:“拿去。” 三当家一把接过钱袋,掂了掂,里面沉甸甸的,应该银钱不少,立刻转了笑脸,道:“这才像话嘛,来来,大家都是兄弟,喝酒喝酒!” 蒋百夫长哪有心情跟他喝酒?不阴不阳地说句“不了”后,直接起身离开。 三当家见他走后,瞬间也收了笑,冷哼:“什么东西!” 说完又喝一碗酒,喝完将酒碗往桌上一扔,留下一桌已经冷掉的酒菜,大步往外走。 刚走出厅,一直候在外面的小弟阿福就赶紧跟上。 三当家打开钱袋,低头数了数后,直接连钱袋、银子一起扔给身后的小弟。 小弟一把接过,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银锭,顿时眉开眼笑:“三当家,这都是给我的?” “美得你!”三当家没好气道,“这是四当家的钱,你等会儿送去给四……算了,直接给他,他肯定不要。” 想了想后,他又道:“要不这样,你把钱送给东寨的伙房,让那边做饭的人多买些鸡鸭鱼肉,做成好菜给四当家送去。四当家一个姑……咳,他一个读书人,长得又文弱,平日忙东寨的事,也怪辛苦的。” 身后小弟听了想:四当家可不文弱,人只是没你这么壮实而已。要论身手,咱寨里可没几个是他对手。 不过面上,他赶紧拍马道:“还是三当家想得周到,日后四当家知道后,定然感动。不过,您这还真是特意帮四当家要的钱?” 三当家听了直咳嗽,刀疤脸微红,虎着声音道:“哪能呢?别瞎说,叫四当家知道了不好。我不过是……看那姓蒋的不顺眼。” “啊,为啥?”小弟疑惑。 三当家摇头,道:“我问你,咱们跟东寨的人,是不是都是兄弟?” 小弟心想:那可不好说,咱们现在跟东寨关系紧绷着呢,也就您一直装瞎,看不见。 不过面上他忙附和:“当然都是兄弟。” “那就是了。”三当家满意点头,又道,“既然都是兄弟,要是咱们有人联合外人,坑害东寨的兄弟,东寨兄弟会怎么看咱们?” “那肯定恨死了。”小弟说。 “可不是!”三当家蒲扇似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小弟的肩膀,拍得对方小身板直晃悠,接着道,“你看,那姓蒋的跟山下那帮当兵的一样,也是兄弟,可他却联合咱们,用那么毒的办法坑害自己人,可真不是东西!” 小弟迟疑:“呃,好像是。” 三当家摸了摸遮住半张脸的络腮胡,禁不住感叹:“虽然咱们跟山下那些当兵的是对手,但以前打的时候,谁也没使阴手段。昨晚看他们一个个被烧成那样,也怪可怜。” 小弟点头,迟疑说:“是这样……不过,三当家,您怎么向着对面啊?” “瞎说什么?”三当家立刻虎起脸,“谁说我向着对面了?我这叫……兔死孤悲,你懂不懂?” 小弟:……是兔死狐悲吧? 他连忙摇头,拍马道:“俺不太懂,不过三当家,你这些话讲得怪有文采咧。” “是吗?真的?”三当家听了一阵暗喜,见小弟直点头,又咳嗽道,“这不是向四当家学习么,四当家是读书人,他说读书好,嘿嘿,我也喜欢读书。” 正好这会儿走到自己住处,他顺手拿起桌上一本书,像模像样地翻看起来,并教育起小弟:“你有空的时候,也要多读书,读书好啊!” 小弟连连点头:“是是……不过,三当家,您这书好像拿倒了。” 三当家:“……” 他立刻将书倒回来,虎着脸训:“你怎么还在这杵着?还不赶紧送钱去?” “哎,好。”小弟挨了训,赶紧一溜烟跑了. 东寨,议事厅。 宋大当家带着心腹和一众随从,大跨步走进厅。 见陆骘面色沉沉,坐在主位。 他“哟”了一声,大步上前,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双腿肆意摆放,双臂搭在扶手上,态度不羁,道:“陆兄弟,身体好点了?前些日子听说你病得厉害,我这当大哥的,可替你担心得很。这不,听说你这缺药,我特意带些兄弟去附近村落找药,只可惜……” 话未说完,站在陆骘身旁的宣平就忍不住打断,冷笑道:“你是带人去帮我大哥找药吗?你分明是带人去附近村落劫掠,要不是我及时带人赶去阻止,你们恐怕不止抢粮食,还要抢人!” 想到要不是自己及时赶到,那村里的一个姑娘就被糟蹋了,宣平气得脸都铁青。 宋大当家一听,猛拍座椅扶手,语气不快道:“四当家,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在跟二当家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宣平:“你——” “是啊,四当家。”宋大当家身后的文士捋了捋长须,也开口,“大当家是一寨之主,您怎么能这么跟他说话?况且,您只说大当家,怎么不说自己?您昨日不是也抢了军需,还直接抢回个姑娘?我们大当家可都没抢人回来。” “对,没错!”宋大当家忽然被提醒,立刻接道,“我是抢了不错,但宣四当家不是也抢了?怎么着,这二当家立的规矩,是专为我西寨立的,不管东寨的人?” “你、你们!”宣平气得脸青,辩解道,“我何时抢过军需?我一根草叶都没动,我只是……” “你只是抢了个姑娘回来,哈哈哈!”宋大当家接话,和手下的人笑成一团。 宣平咬牙,还要再解释,却忽然被陆骘抬手止住。 宣平确实是直接把人抢来的,这件事上,他们被西寨抓了错处。 尽管宣平没抢军需,抢人的目的也是为了帮他看伤,与宋大当家的行为大不相同。但继续辩解下去,只会被对方带歪方向,即便宣平说出实情,对方也会扭曲事实,坚持不信,甚至要求沈姑娘出来对峙,到时有损沈姑娘名声。 这样辩解下去,毫无意义。 想到这,陆骘不由责怪地看宣平一眼。 宣平自知理亏,下意识低头。 陆骘收回视线,目光沉沉看向宋大当家等人,无端有种压迫感。 宋大当家手下那帮人渐渐都止了笑,一个个的,脸色甚至有些僵,不敢看他似的低下了头。 最后只剩宋大当家一人还在笑,夸张笑声在空旷大厅回荡。直到发觉厅中只剩自己声音,忽然也停下。 他一停,整个厅内,更是鸦雀无声,气氛凝滞。 宋大当家有些不快,但抬头对上陆骘的视线,也莫名心头一怵。 众人都安静后,陆骘才移动视线,只看向宋大当家。 “宋万千,”陆骘开口,直接喊宋大当家的名字,沉沉看着对方道,“此前劫掠村落的事先不说,我只问你,后崖旁那条小道的存在,是谁透露出去的?又是谁教你在路旁堆枯枝,用火攻对付山下军队的?” 他语气平平 ,目光却冷寒,令宋大当家等人心头都莫名一紧,一时竟无人答话。 大当家身后的文士左右看了看,忽而站出来拱手,勉强笑道:“回二当家的话,此事……” “我问你了吗?”话没说完,陆骘就转头,冷冷看他。 文士一时哑声。 宋大当家见自己手下被落面子,终于一拍椅子起身,道:“没人泄露小道的消息,也没人教我,就不能是我自己想出用火攻?” 陆骘闻言,冷笑一声。 神情落在宋大当家眼里,分明像是在嘲讽:凭你,也能有这脑子? 宋大当家当即不快,嚷道:“怎地?官兵来剿匪,你们东寨猫着不出,我西寨把事情解决了,还有错了?” 陆骘冷声:“没人透露,官兵怎会知道小道存在?昨晚山寨又怎会被攻?” 此事分明是有人故意设饵,引官兵来攻。 “我怎知道?不定是最近山寨新来的人多,不小心泄露了消息,也可能是你们东寨泄露的。”宋大当家梗着脖子不认,最后干脆挥手道,“行了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回去好好查查就是。” 说完,却见陆骘冷冷看他。 宋大当家被看得心头又一紧,说真的,他有时挺怵这个姓陆的。虽然对方不像他们这些莽汉强壮,甚至因为身体不好,最近还总病歪歪,但他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山寨前几次能打退官兵,全仰赖他出主意。 而且宋大当家能看出,陆骘对付那些来剿匪的人时,根本没用全力,大多时候只是将他们打退,有时甚至是能不伤人就不伤。 宋大当家都不敢想,他要是用尽心思对付别人时,对方会是什么下场。 他一方面庆幸老三带了陆骘这些人回山里,几次帮忙打退官兵,让他们这帮山里的兄弟不至于像之前几位当家一样,直接人头落地。 可日子渐渐好起来后,他又开始害怕陆骘。 这人这么有本事,手下也个个能打,会是个能久居人下的?万一对方想夺他的权,他会是对方的对手? 但想归想,宋大当家此时面上仍强硬,道:“反正事情已经做了,不是就烧了些狗兵,能怎么地?” “啪!” 陆骘忽然摔了手边茶碗,寒声道:“你口中的那些人,都是北边守着要塞,阻挡胡人,为国死战的人!你故意设饵钓他们来,下这样的狠手,就没想过万一胡人打来,没有边军抵抗,你和你山里的这些兄弟能在胡刀下活命?” 屋顶上,裴二听到这句话,不由透过瓦间缝隙,多看那位陆公子一眼。 宋大当家却满不在乎道:“我管他们在守什么,既然他们来打我,我还不能还手了?至于什么胡人来,我自然也能打回去。” 陆骘听了冷笑:“你要真能说到做到,我还高看你一眼。” 宋大当家闻言,神情登时恼怒。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陆骘又道:“你若不故意设饵,那些官兵未必能找到山寨,怎么打你?就算他们能找到,我也有办法退敌。” 屋顶上,裴二听到这,不由微眯起眼。 “那条小道是我为山寨中人留的最后退路,若真到了保不住山寨的那天,你们还可从小道逃走。但现在,你为了眼前利益,把小道的位置透露出去,实是愚蠢,自断后路。”厅内,陆骘又冷言斥道。 真话往往难听,何况宋大当家是个直脑筋,平时只能逞逞莽夫之勇。 他闻言当即恼怒:“这就不需你管了,顾好你的东寨再说吧。” 说完带着一众手下就要离开,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道:“那什么,昨天你们四当家带人抓的那个姑娘,本来是我们老三要抓的人。今天你们跑去西寨阻止火攻的事,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把那姑娘交出来就——” 话没说完,他忽然见陆骘目光冷冷看过来,眼底像带了杀意。 宋大当家瞬间止声,莫名觉得后颈一凉,最后咽了咽唾沫,竟一句话都没再说,直接走了。 直到走出议事厅,他仍感觉有道视线一直落在身后,带着寒凉杀意。不过这次好像不是议事厅,而是…… 经过一座拱桥时,宋大当家终于没忍住,转头看了一眼。 议事厅内并无人出来,屋顶上也没人盯着他。 他不觉松一口气,下意识抬手摸摸脖子。 旁边文士不解问:“大当家,怎么了?” “没什么。”宋大当家转身,继续离开。 在他转身后,裴二自屋脊后露出半张脸,一双黑眸带着寒凉杀意,冷冷望着远去的宋大当家. 议事厅内。 宋大当家离开后,陆骘忽然抬头看一眼上方。 屋顶外,裴二已悄无声息离开。 宣平注意到陆骘目光,问:“大哥,怎么了?” 陆骘摇摇头,收回视线,蹙眉道:“可能是我错觉。” 说完又问:“沈姑娘那边,昨晚没受到惊吓吧?” 宣平“呃”一声,惭愧道:“我还没去看望。” 陆骘闻言手一顿,抬头看一眼外面天色,已是用朝食的时间。 他想了想,道:“你先让人送些饭菜去,等过一阵,我再去看望。” 吃饭时间,总不好打扰。 “好。”宣平忙点头。 “等等。”他刚要转身出去,却又被叫住。 陆骘提醒:“送好点的,不要慢待了。” 宣平不由笑,道:“大哥放心,怠慢谁,我也不会怠慢沈姑娘。” 说完,他快步走出去。 到了伙房,宣平本想亲自吩咐一声,却见伙房已经做好饭菜。而且这一大清早,菜做的还挺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 看来底下的人很灵醒,不需他吩咐,就把事办好了。 宣平满意点头,直接吩咐:“赶紧,把菜都端到沈姑娘房间。” “啊?”正要将饭菜端到他房间的小厮愣住,刚想解释什么,却见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 裴二离开屋顶后,避开有人的地方,悄无声息回到隔壁。 李禅秀见他回来,忙关紧门,把他拉进房间。 不等询问,裴二就先将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李禅秀听完,若有所思:“看来东寨和西寨矛盾很深,宋大当家容不下陆骘,陆骘未必也能再容忍他。” “嗯。”裴二点头,“我本来也是想先围困几天,等他们寨中分裂不合时,再攻打。” 只是得知李禅秀和胡郎中被抓了,才临时改变计划。 胡郎中听闻,奇道:“你事先就知道他们不合?” 裴二:“来的路上派人沿途打听,了解过一些情况,有此猜测。方才听了他们对峙,更确信了。” “所以,你觉得他们会分裂?”李禅秀手指抵着下巴,若有所思。 裴二点头:“而且不会太久。” “姓宋的虽然是大当家,但明显被姓陆的压制。陆骘估计也快忍不了宋大当家的一些愚蠢行为,刚才对峙时,他很不给对方面子。不过我看,陆骘不会先动手,在他眼里,宋大当家蠢归蠢,但没有威胁性。反倒是宋大当家,他今天感受到陆骘的压迫性,很可能会怕陆骘要杀他,反而先动手。” 李禅秀听完他的分析一怔,忽然想到一件事——梦中陆骘落草为寇期间,不止失去一条腿,身边的人也为护他,尽数死去,最后只剩宣平。 但按裴二方才听来的消息,陆骘自认为有办法退兵,不怕官兵真找到山寨位置。甚至昨晚被当作火攻诱饵的小道,原本也是他给山匪们留的退路。 这么说来,在应对剿匪这件事上,陆骘不说有万全准备,起码也有不止一个办法。像这样的人,会只留一条退路吗?还是一条连宋大当家这样的人也知道的路,他就不怕发生意外?比如像这次,小道位置被透露出去。 他必然还有别的退路。 所以梦中时,陆骘的那些手下,不太可能是死在他早有应对的剿匪官兵手里,反而更可能……是东西寨分裂,西寨反水导致。 再想到梦中自己没被掳来,也就没人帮陆骘处理伤,对方此刻恐怕正因伤口恶化,高烧不止,陷入昏迷。 而宣平担心陆骘,定然经常到山寨外找郎中、找药,不正给了宋大当家可乘之机?. 西寨。 蒋百夫长回到自己在寨中的临时住处,想到过不了多久,宋大当家就能把他想要的人带来,忍不住搓着手,激动在房间走来走去。 忽然,他目光落在桌上的酒壶,犹豫一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 打开后,纸里包着一些白色药粉。 想到抓药时,那城里郎中的保证,他咬咬牙,想将药粉倒入酒中。 非是他不行还要逞强,实在被姓裴的小子踢废一颗后,有些不自信。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兴许也不必。当初帮他看伤的郎中不是说过,一颗也能行? 正犹豫间,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宋大当家有些不快的声音。 蒋百夫长忙将药包收起,揣回怀中,快步出去。 到了议事大厅,只看见宋大当家坐在正中的椅上,黑着一张脸,其他人都在旁劝他消气,并不见李禅秀身影。 蒋百夫长愣了一下,询问:“宋大当家,这是怎么了?那个……沈姑娘……” 他不提还好,一提,宋大当家就想起自己方才竟因陆骘一个眼神,就吓得话都没说完,直接转身回来。 但在蒋百夫长面前,他定不能承认,于是冷哼一声,给自己找补道:“姓陆的蛮横无理,我去要人,他不答应,为了不伤和气,我能怎么办?索性就让着他了。” 蒋百夫长听闻,明显失望。 不过他也不是白痴,一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此时多少能看出些宋大当家的言不由衷。恐怕不是宋大当家让着二当家,而是他压根没在二当家手里讨得好。 尤其昨晚,二当家去阻止山寨中人继续用火攻时,大当家根本没敢拦,可表情又藏着不快。 可见宋大当家有些怵东寨的二当家,只是心里很不满。 蒋百夫长心中轻蔑,有些瞧不起,不过面上却同仇敌忾,挑拨道:“还是大当家顾全周道,为山寨着想,能忍一时之气,我实感敬佩。不过,我看二当家嚣张跋扈,之前他来阻止我们用火攻,竟丝毫不给你留情面,恐怕他未必会领你的好意。” 第 40 章 陆骘哪是没给宋大当家留情面? 事实上, 昨晚他坐轮椅到现场时,要不是腿不方便,加上在场有那么多山寨的兄弟在, 可能会火气上头, 直接一脚踹向宋大当家。 宋大当家当时见他脸色铁青,带着怒气来,更是压根没敢往前凑。 倒不是他怂,被陆骘压了势头, 实在是这山寨能建起来, 本就是靠陆骘。 虽然陆骘这些人是在万分狼狈的情况下, 被三当家带到山中。但那时山寨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寨中兄弟因接连被剿匪, 早就被打得七零八落,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也都苟延残喘, 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宋大当家当时还是个小头目,因几个当家都死了, 没人主事, 才被众人临时推举出来。 要不是陆骘他们来了,这山寨早就撑不下去了。 宋大当家也不想被陆骘压一头,所以拼命拉人入伙, 壮大西寨势力。但人多了, 就要吃粮食。没粮食, 就得抢。抢了百姓的,陆骘就要发火。 偏偏被剿匪时, 他还要依靠陆骘。 宋大当家心里也苦闷,拎起酒坛倒了碗酒, 端起一口闷干,道:“能有什么办法,你们官兵时常来剿匪,这山寨还得靠他。” 蒋百夫长听了笑,道:“以前是这样,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宋大当家刚要再倒酒,闻言动作一顿,忽然抬头看向他。 蒋百夫长用眼神示意一下周围。 宋大当家会意,忙抬手挥挥,让众人都出去,只留下身旁的文士。 蒋百夫长这才压低声音道:“之前你们寨里的那些当家跟上头没关系,才一直被剿。当官的需要功绩,老百姓又惧怕山匪,这打不过胡人,就打打你们,还能赢得好名声,官老爷们可不就都喜欢这么做?” “可不是!”宋大当家听了十分赞同,搁下酒碗,压低声愤愤道,“你说这世上坏人这么多,但你们这些当兵的,怎么就老盯着我们打?” 蒋百夫长咳嗽一声,接着道:“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是帮忙牵线,让上头那批盐假装被你劫了吗?你把这事办好,赚了银子如数交给上头,上头见你事情办得漂亮,以后还让你办,你不就跟上头有关系了?这样一来,那些老爷们以后还要指着你帮忙赚银子,又怎么会再来剿你?没人来剿你,你哪还需要依靠姓陆的?” 宋大当家听了,不由和旁边文士对视一眼。 片刻,那文士开口:“蒋百夫长,非是我们大当家不信任你,实在是……这盐要卖到北地,可不容易。” 蒋百夫长又笑:“这你怕什么?我就是守边的,还能找不到机会让你们出去?只是最近风头紧,盐先在你们手里放着,等风头过去,我再给你们安排。” 话这么说,他心里却想,都怪姓裴的小子乱折腾,和陈将军一起查什么盐被克扣的事,惊动王家,弄得这批盐不敢卖出去,更不敢压在手里,只能让这帮山匪来干脏活。 反正名义上,盐是被山匪劫了,万一以后被发现,直接把这帮山匪灭口了就是,还名正言顺。 以前都是他和大哥帮上头干脏活,这回总算轮到别人帮他们干脏活。 不过面上,他却笑着道:“这样一来,你跟前头那几个当家就不一样了,你上头有人,还怕什么?” 宋大当家明显心动,正急切要说什么,身边文士忙按住他。 文士斟酌了一下,仍是不放心道:“敢问百夫长,你说的这个上头,到底是多大来头?” 蒋百夫长闻言,忽然敛了神色,左右看一眼后,才压低声道:“非是我故意要瞒二位,实在是……” 顿了顿,他忽然朝上方虚空拱了拱手,神秘道:“我只能说,知道这事的,跟郡守府都能攀上关系。府城的王家知道吗?那是给梁王办事的……” 梁王是谁?那极可能是未来的储君。 自然,这些话跟这帮山匪说了,他们也不懂,光一个府城就够吓到他们了。 宋大当家确实不懂,但他身旁文士还是知道梁王的,明显倒吸一口凉气,忙附耳跟大当家说了几句。 宋大当家听完,顿时激动得面色通红,搓着双手道:“哎呀,蒋兄弟,你看你,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不早说,之前我险些没去劫那批盐,就怕有诈。” 怕有诈是一回事,另一方面是陆骘当时刚病倒,他担心动作太大,瞒不过对方。 蒋百夫长笑道:“现在知道也不迟,如今不必担心姓陆的了吧?” “可不是!”宋大当家激动得不住搓手。 想到日后能投靠王家,投靠梁王,飞黄腾达指日可待,那姓陆的还真不算什么。 一时间,他激动得脚底都轻飘了。 “不过话说回来,宋大当家,这盐的事,可千万不能让姓陆的知道。”蒋百夫长又提醒。 “这我自然知道,不过……”宋大当家忽然沉凝,“你倒是提醒了我,这二当家精明得很,盐一直放在我这,恐怕早晚被他知道。而且他这个人……怎么说呢,有点迂,都落草了,还一股子书生气,动不动道德、大义,当自己是县官老爷呢。” 他故意这么说,想催蒋百夫长赶紧找机会,让自己把盐送到北边,好早日换成银子。 蒋百夫长一听,却抓着机会道:“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担心了。咱们虽然是替上头办事,可办的毕竟不是什么能放到台面上说的事。私贩盐是要杀头的,尤其还是运到北边。 “你刚才说二当家为人太正,如今他落草,心里必然不甘,万一他知道此事,直接报官,拿你去立功,从此换个清白身份,不必再做山匪了,也不无可能。 “到时你事情没办妥,还把自己搭进去。上头就是想保你,可明面上,也开不了口啊。” 宋大当家一听,心中果然“咯噔”一下。尤其想到今日从东寨回来时,陆骘最后看他的眼神,好似带着杀意。 眼下对方不知道他劫盐的事,都快容不下他了。要是知道…… 蒋百夫长见他明显被说动,又加把火:“另外之前吃饭时,你当着三当家的面,不小心提了盐的事。宋大当家,非是我要挑拨你们兄弟关系,而是你这三弟……他有些向着东寨那边,你可要多注意些。” 宋大当家闻言,忍不住冷哼:“这个老三,向来拎不清!” 想是他对此也早有不满。 蒋百夫长见状,趁势道:“那更要盯紧些,万一三当家在饭桌上时猜到些什么……或许他不会跟东寨说,但万一他透露给手下知道,手下再透露出去……” 宋大当家听完,神情果然微凛. 东寨厢房里,李禅秀猜测可能是宋大当家可能反水,致使陆骘落到梦中那种境地,正要跟裴二提议“招安”陆骘的事。 但还没开口,门忽然被敲了几下,小厮来送朝食。 朝食竟十分丰盛,一大清早,就做了鸡鸭鱼肉等菜。李禅秀一个人吃不完,等小厮走了,便让裴二和胡郎中一起坐下吃。 李禅秀和胡郎中都是昨天被掳来后,就没怎么吃饭,这会儿实在饿,一时只顾得上吃,顾不得说话。 裴二倒是有闲心,在旁给鱼肉挑刺,挑完自己也不吃,都夹给李禅秀。 用完朝食,收拾了碗筷,李禅秀才接着方才的话,问裴二:“你觉得陆骘这个人怎么样?” 裴二还在想沈姑娘吃了他方才挑刺的鱼肉,心不在焉道:“还行。” 说完见李禅秀正目光认真看他,忙轻咳一声,正经评价道:“为人正派。” 说完想到之前对方训斥宋大当家时,说的那番有关守边的话,又补充一句:“比宋大当家强得多。” 李禅秀点头,下意识道:“这是自然了。” 宋大当家何德何能,能跟未来可以和裴椹齐名的陆骘比? 裴二一听他夸陆骘,抿了抿唇,又幽幽说:“不过也没有强太多吧,我兴许比他还厉害些。” 裴世子比不过,一个山匪他还能比不过? 李禅秀:“……?”你口气还真不小,人家以后是能和裴世子齐名的。 不过梦想还是要有的。 何况李禅秀也不觉得以裴二的能力,以后会没有成就。之所以梦里他没听过此人,可能是对方没熬过躺在伤兵营的那段时间,英年早……逝了吧。 想到这,他不由同情裴二,勉励对方几句,接着又道:“你觉得‘招安’陆骘如何?” 裴二闻言,目光蓦地看向他。 李禅秀解释:“据我观察,陆骘本性不坏,落草应该是有其他原因,而且即便落草,他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反倒是这些山匪,在他约束下,极少祸害百姓。他跟西寨的宋大当家不是一路人,如果能让他倒向我们,和西寨彻底决裂,对接下来的攻寨大有帮助,也能减少伤亡。” 说完又认真看着裴二,问:“你觉得呢?” 裴二望着他那双平日清冷秀丽,此刻盛满期待微光的眼眸,很快点了点头:“嗯,我听你的。” 李禅秀不由笑,声音好像很柔和:“怎么能听我的?你是剿匪副领队,你应该仔细权衡。” 裴二轻咳一声,耳后微红,解释道:“没有,我本来也打算等他们分裂再打。如果能拉一方,打另一方,自然更好。” 他们毕竟只带了五百人来,可山寨里有一千人。原本还有钱校尉的一千人,但现在,钱校尉最好还是别指望了。 五百打一千,就算山匪都是乌合之众,也会伤亡不小。何况陆骘这些人还不是乌合之众,而裴二还要顾着还在山寨里的李禅秀、胡郎中。 既然要拉拢,裴二也跟两人说了自己的计划。 之前西寨用火攻对付钱校尉,他正好趁机摸清了寨中情况,知道哪里防守薄弱,并把消息传给了藏在外面的张虎等人,已经约定好攻寨和接应时间。 “不管能不能说服陆骘,今晚都要攻寨。西寨防守薄弱,到时一打起来,那边必然会乱,你和胡郎中就紧跟我,我带你们去跟张虎汇合。”裴二仔细交代。 不过还有一点需要解决——东寨防守严,如果说服不了陆骘,想从东寨离开,恐怕不容易。 但话说回来,如果能说服陆骘,直接从东寨离开就行,也不需再经西寨。 三人正低声商讨,忽然,门被敲响。 商讨声戛然而止。 同时,门外传来陆骘略显温和的声音:“沈姑娘,冒昧打扰了,不知能否拨冗见一面?” 裴二和李禅秀对视一眼,胡郎中也跟着心一紧。 很快,李禅秀起身,清了清声音,对门外道:“可以,请等一下。” 裴二立刻明白他打算借这个机会,劝说陆骘,忙道:“我留下。” 万一劝说时发生变故,他也好及时出手。 李禅秀也觉得自己长久把一个“山寨小厮”留在房间里,等会儿陆骘看见,容易起疑,闻言干脆推裴二到另一旁的桌边,让他假装捣药,并让胡郎中在旁研究药方。 做完这些,他才整了整神色,带上微笑去开门。 裴二拿起药杵,忍不住侧头看一眼,被胡郎中低咳一声提醒,才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假装捣药。 陆骘是和宣平一起来的,身后还跟着推轮椅的管家。 李禅秀开门后,他先笑着说声“打扰”,等进门,才发现屋里还有两人。 李禅秀正要解释,宣平倒是先他一步,开口道:“大哥,这小厮是来帮忙捣药的。” 像是为了配合他的话,胡郎中刚好把称量好的药材放进药臼,裴二立刻捣磨起来。 陆骘这才收回视线,李禅秀见他没起疑,也微松一口气。 到了桌边,宣平忙给两人倒茶。 陆骘端着茶盏,先是感谢李禅秀昨天的救治之恩,接着为昨晚西寨起火,可能惊扰到李禅秀的事道歉。 都是些旁人之前说过的事,说完这些,好像就没话了。 但他又没立刻告辞,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像在思考什么。 李禅秀也在斟酌,该怎么开口劝他跟西寨分道扬镳。 一时,两人都没话,房间陷入奇怪的沉默。只有捣药声在“咚咚咚”,有规律地响着。 李禅秀刚要开口,陆骘却忽然出声,吩咐宣平:“让小厮先出去。” 李禅秀微怔,回神后忙打断:“陆公子可是有紧要事要说?” 陆骘迟疑,倒也不算紧要事,但…… “是跟沈姑娘有些关系,不好让底下人听去。”陆骘斟酌道。 李禅秀笑:“我无妨,陆公子直说便是。” 陆骘明显还是迟疑,半晌,终是叹气,问:“沈姑娘对以后可有打算?” 李禅秀闻言一愣:“以后?” 陆骘点头,道:“你之后是想离开山寨,回军营去,还是……” 说到这,他又顿住,想起来之前,跟宣平的对话。 当时宣平刚想办法,帮他从山下买药回来,说要交给沈姑娘,帮他制解毒的药。 顺便,他们谈及之后该如何安顿沈姑娘。 宣平感叹:“沈姑娘医者仁心,虽是女子,但不在意世俗礼节,救人不论身份,要是能一直留在寨中就好了。” 提到这,陆骘就忍不住责怪他:“昨天你请她帮我治腿就罢了,肩上的伤无大碍,何必也麻烦人家?她毕竟是姑娘家,昨晚那般,实在是冒犯。” 他虽出生在胡人统治的北地,但自小在父母教导下,熟读大周的诗书礼义,深感昨晚那样脱了上衣让姑娘看伤,太冒犯人家。 宣平也知道他古板性子,干脆道:“大哥,我之前打听胡郎中时,顺便了解过,这沈姑娘是流放来的罪眷,一直住在军营里。你想军营是什么地方?沈姑娘在那能过得好?你要是觉得冒犯了她,不如干脆负责,娶她呗。” 陆骘听了当场生气,斥他“胡闹”。 宣平赶紧嬉皮笑脸道歉,只是道完歉,又正色道:“不过说真的,大哥,军营是什么地方,你我都知道,尤其是流放的女子到了那……若沈姑娘真过得不好,不如就让她留在咱们山寨。” 陆骘起初觉得宣平胡言乱语,没个正形,但听到后面,不由也认真思考起来。 他之前从军的地方,边军风气极差,别说是流放到军营里的女子,就是附近清白人家的姑娘,都有被欺辱的。 如果沈姑娘真在军营过得不好,确实不如留在山寨。而自己冒犯过对方,也的确应该负责…… 这么想着,陆骘几度斟酌,到底还是开口:“若沈姑娘没有更好的去处,不如留在山寨……” “咚咚咚!”不远处的捣药声好像忽然变重许多。 陆骘下意识看一眼那小厮,顿了顿,又转回头,继续道:“且昨晚沈姑娘帮我治伤时,我实在冒犯,理应为姑娘负责……” “咚咚咚——咚!” 捣药声愈响,像携着万钧力道。忽然“哐”的一声,声音戛然而止。 裴二握着断开的药杵,僵住。 “哎呀,这怎么……这药杵还断了?这什么石头做的,质地太差了。”胡郎中惊得脸上肉一跳,赶紧遮掩道。 宣平看到后,幽幽开口:“那杵用好几年了。”一直没断。 这小厮还真力气大不成? 胡郎中:“……这,定是用太久,损毁严重了。” 李禅秀微僵,还没从陆骘方才那番话中回神,就见对方忽然目光审视看向裴二。 他顿时心中一紧,刚想开口打断他注意,陆骘却已经看着裴二道:“你不是东寨人?” 虽是问句,语气却肯定。 裴二低头看药杵,遮掩目光。 宣平忙解释:“大哥,他是西寨来的,是……” 话没说完,陆骘忽然抬手打断,目光仍盯着对裴二,道:“你抬起头。” 说着,并示意推轮椅的管家,将自己推过去。 李禅秀见状,忙也起身,快步跟过去。 裴二心知已经被察觉,干脆也不遮掩,蓦地抬起头,乌黑眸子直视陆骘。 轮椅忽然止住。 房间内气氛好似凝滞。 陆骘定定看他,目光带着审视,终于捕捉到一瞬熟悉的感觉。是之前在议事厅和宋大当家对峙时,也短暂出现过的感觉。 他瞬间眯起眼眸,语气危险,肯定道:“你不是山寨里的人。之前你藏在屋顶,偷听我与宋万千说话。” 话音落,屋内众人顿时紧张。宣平和管家当即拔刀,警惕看向裴二。 李禅秀见势不对,忙挡到裴二面前。裴二却一把将他拉到身后,挡得严严实实。 “沈姑娘?”宣平微惊,但忽然想起昨晚李禅秀见到此人,很快就把人要来捣药,顿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们本就认识! 陆骘目光也愈发锐利,之前在议事厅时,他还不确定,以为只是一瞬错觉。现在见到裴二,几乎可以断定,当时屋顶上确实有人。 裴二将李禅秀护在身后,冷静看向他们,承认道:“不错,是我。” 陆骘微眯眼眸,继续道:“你是山下来剿匪的人?” 这次裴二还没承认,李禅秀就从他身后站出来,反将他挡在身后,对陆骘道:“陆公子,请别误会,诸位也别紧张,他是……” 他咬咬牙,干脆道:“他是我夫君,听说我被抓了,担心我,才会潜入山寨,我们没有恶意。” 话音落,对面三人瞬间愣住。 陆骘似乎怔了怔,片刻后,神情明显闪过一瞬尴尬。 宣平更是“啊”一声,直接道:“沈姑娘,你居然成亲了?” 裴二:“……” 他忽然攥住李禅秀的手,目光幽深,扫过陆骘和宣平。 陆骘轻咳一声,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尤其还是当着人家夫君面说的,明显更尴尬几分,忙抬手令宣平两人收刀。 “既是误会,那大家就都坐下来,好好谈吧。”他抬手捂着唇,一阵咳嗽,像是身体忽然变差了似的。 估计是没这么尴尬过。 咳完,气氛终于缓和些后,他才又看向裴二,审视道:“你应该……不止是沈姑娘的夫君,是山下的士兵?甚至,不是普通士兵。” 宣平闻言,顿时又紧张起来。 李禅秀救过陆骘,心知有些话,由自己来说更合适。 他不由站到双方中间,看向陆骘道:“我……夫君的确是山下士兵,不过眼下这不重要,陆公子,你为人正派,先前宣平将我和胡郎中掳来,被你训斥,宋大当家劫掠村落、火攻山下军队,你也都不赞同,既如此,何必还与宋大当家他们同流合污呢?” 40-50 第 41 章 陆骘不是傻子, 一听李禅秀的话,便知他是劝降,或者说好听点, 叫招安。 由此他也更断定, 裴二的身份不是普通士兵,至少是个有一定指挥权、能决定事的人。 他看着两人,思忖片刻,忽然猜到什么, 道:“看来你们已经有了攻山计划, 甚至……已经做好准备, 确定攻山时间了?” 宣平和他身后的管家一听,立刻更紧张起来, 不约而同看向李禅秀三人。 毕竟这次情况和以往不同,以往那些官兵可能找半天,都找不到山寨具体在哪。可这次, 他们直接被人潜入了,谁知道山寨布防被这小子摸清多少? 李禅秀和裴二都不动声色, 不泄露分毫情绪, 让人无法从反应上推断,陆骘说的到底对不对。 至于胡郎中,心知自己是个脸上藏不住秘密的, 早在陆骘开口前, 他就已经躲在裴二身后, 借对方身形,挡着自己。 一时, 陆骘也摸不准自己猜的对不对,但都被人潜入寨中了, 情况想必也被摸清不少,攻山只是早晚问题,不会拖太久。 他不由轻叹,能在攻山之前,还特意拉拢招降,沈姑娘和他夫君对他们也算仁义了。 何况沈姑娘对他还有救治之恩,不计较之前被绑来的事。按说,对方这样好言相劝,他不该不识好歹,只是…… 陆骘轻轻摇头,道:“多谢沈姑娘好意,只是……山寨不是陆某一个人的山寨,恕我不能答应。” 李禅秀心知他是个有担当、有责任心的人,没指望一次就说服他。 再加上之前裴二分析,说陆骘不会先对宋大当家动手,他很快猜测,陆骘可能不想背刺西寨。 想到这,他不由道:“陆公子此言差矣,正因为山寨不是您一个人的山寨,您才要为大家考虑后路。西寨的宋大当家是什么人,想必您也清楚,有些人上山,最初可能只是出于无奈,并没做过大奸大恶之事,但跟着宋大当家一起,只会越陷越深。您何不带着他们弃暗投明,重寻生路呢?” 陆骘闻言,一时陷入沉默。 若他没被通缉,此时是该弃暗投明。不,若没有通缉,他根本不会上山。只是,他确实也不该连累宣平他们。 还有西寨,陆骘其实很清楚,和宋大当家分道扬镳,是早晚的事,但在这个当下…… 他微微蹙起眉。 宣平了解他的想法,见状看了看在场人,迟疑开口:“沈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大哥不是在意宋大当家那些人,而是……我们当时是被西寨三当家带上山的,其实算是救吧。” 当时他们被追杀,遇上三大家一行人,跟他们不打不相识。之后为有个庇身之所,就受三当家邀请,跟他上山了。 “三当家这个人,说好不算好,说坏……也只能说是跟错了人。当初上山,我们帮忙重建山寨,但他们也给我们一个安身之所,要我们在山寨被围的时候背刺他们,这我们实在做不来。” 宣平语气为难,他听得出李禅秀是好意,但又觉得不能背叛山寨。 李禅秀闻言,正色道:“既如此,你们更应该拉那位三当家一把,免得他和其他人一样,跟着宋大当家一起越陷越深。这不是背叛他们,是挽救。” 顿了顿,想到梦中他们很可能就是被宋大当家坑害,李禅秀又提醒:“你们顾虑西寨的其他兄弟,对宋大当家没有恶意,甚至容忍,但他未必这么想。他屡屡被陆公子压制,不能做想做的事,恐怕早有不满,万一他心生恶念,先下手,到时吃亏的是你们。” 宣平闻言一怔。 陆骘也蹙紧眉,他倒不觉得宋大当家敢现在就跟他闹翻,除非有人在旁挑拨……忽然,他想起昨晚的火攻,脸色微变。 以宋万千的脑子,绝想不出这个办法,到底是谁给他出的主意?若是那人在旁挑拨…… 正这时,谭云忽然来禀,说西寨有个小厮来找宣平。 宣平闻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说:“我出去看看。” 说着他转身就匆匆离开。 李禅秀看了一眼,很快转回视线,继续劝说陆骘。 利害都已经摆清,对方如果还有犹豫,那只可能是因为之前遭遇和被通缉,对边军不信任。 想到这,他忽然拉着裴二,到边上商量。 裴二一走,胡郎中面前瞬间没人遮挡,顿时有些慌。正好他抬头又对上陆骘的目光,不由干笑两声,忙转过身,面壁而站。 陆骘:“……” 他摸了摸脸,狐疑看向身旁管家,他长的很吓人吗? 李禅秀很快回来,还拉着裴二的手。 这次是裴二开口:“如果你不信任边军,我可以保证招安之后,放你和你的心腹们离开。” 顿了顿,他又补充:“只能是几个。” 说完,他转头又看一眼李禅秀。说真的,他觉得这样招安,意义大打折扣,虽然能降低此次剿匪伤亡,但如果陆骘离开后另起山头,还得再剿。 李禅秀见他看过来,下意识握紧他的手,冲他一笑。 裴二:“……” 不过沈姑娘说的也对,陆骘这人本性不坏,落草也是迫不得已,离开后应该不会另起山头。他很快又别别扭扭地想。 陆骘听到这,目光微动,明显已经动摇。 忽然,宣平快步走进来,俯身在他耳旁不知说了什么。 陆骘脸色骤变,不可置信般抬头,目光锐利看向宣平。 宣平神情严肃,确认地点了点头。 陆骘脸色骤沉,回神后,忽然对李禅秀和裴二道:“抱歉,两位,我有事需暂离一会儿,方才的事……” 他语气顿了顿,才接着道:“我们等会儿再谈。” 说完,他和宣平、管家两人就匆匆离开,房间的门也被关上。 裴二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一眼,很快退回来,说:“有两个人守在外面。” 李禅秀也看一眼,是谭云和另一个昨天同样在陆骘房间的青年,应该都是心腹。 毕竟裴二的身份被发现,他们又还没谈拢,不可能直接放他们在这不管。 “他们不是我的对手。”裴二又补充一句。 言下之意,这两个人守不住门。 李禅秀点了点头,不过陆骘刚才明显已经被说动,他们可以先耐心等待一阵,倒不必急着离开。 但陆骘为何忽然离开?宣平跟他说了什么?是寨中发生了什么事? 正皱眉思索时,耳旁忽然又响起裴二的声音,语气幽幽:“那个姓陆的,昨晚真的冒犯你了?” 李禅秀“呃”一声,骤然抬头,一时没回过神。 裴二一见,以为他真被轻薄了,忽然咬牙:“不招安了,我去杀了他!” “……哎等等!”李禅秀忙拉住他,目瞪口呆,道,“你在乱想什么?只是他腿上和肩上受伤,我帮他处理了一下。” 裴二被拉着胳膊,语气仍是幽幽:“可他说冒犯了你,还……” 他抿了抿唇,闷声说:“他还要负责。” 只是治伤的话,也需要负责? 李禅秀呆怔,道:“我怎么知道?真的只是处理伤,没做别的。” 谁知道陆骘为什么会这么说?不是,他又为什么要这么解释?简直像……妻子在向吃醋的丈夫解释。 一直“面壁”胡郎中听见,生怕小两口闹别扭,赶紧转过来,帮忙解释道:“是啊小裴,你千万别误会,我当时也在,你娘子就是帮他处理了一下伤口。只是处理伤口时需脱些上衣,这你在伤兵营时,不也是这么被沈姑娘处理伤的?”甚至你露的还更多呢。 “我估计是陆公子为人保守,又不知你娘子已经成亲,才说了那番话。”胡郎中劝和道。 裴二脸色总算好许多,只是语气仍有些闷:“他想得倒美。”而且还挺会想。 当初在伤兵营时,他都没想到这点。 心中懊悔。 但话说回来,伤兵营里被看伤的人那么多,谁会像陆骘……这么厚颜?痴心妄想! 李禅秀越听越觉得古怪,干脆他也转过身,学胡郎中“面壁”去了。 可能裴二只是情急之下……关心他吧。毕竟就算是朋友,听说对方被冒犯,也不可能不关心一句吧?. 院中,陆骘轮椅停下后,转头沉声问宣平:“这消息确定?他们真劫了官盐?” “确定。”宣平点头,“不仅如此,还是上头有人故意让他们劫的。” 顿了顿,见陆骘脸色暗沉,他又紧声提醒:“大哥,看来这雍州官场也不干净,难怪最近附近几个县城都缺盐。宋大当家这么做,是在玩火自焚。” 陆骘何尝不明白?原本他没想这么快就跟宋万千切割,但眼下,却是不切割都不行了。 “给你传消息的是谁?”陆骘回神后,忽然问。 宣平脸色忽然有些尴尬,轻咳道:“我在三当家身旁有个眼线,叫阿福,他来跟我说的。” 说完见陆骘脸色沉凝,又道:“大哥放心,他平时不直接来找我,这次是事情重大,才特意跑一趟。” 陆骘摇头,说:“我总觉得心中不安,你去把他叫回东寨,另外,叫大家都准备一下吧。” 宣平闻言一怔,不由看一眼不远处李禅秀他们在的厢房,心中思忖:大哥这是不是……已经打算接受招安了? 但他来不及多想,赶紧转身,先让人去找阿福。 他走后,陆骘挥挥手,让其他人都去收拾,一个人独自坐在院中。 裴二和李禅秀隔着窗缝看院中情形,片刻后,裴二说:“他会同意的。” 李禅秀不由转头,看向他带着笃定神情的侧脸。 宣平派去找阿福的人迟迟没回,直到快半个时辰后,对方才脚步匆匆回来,红着眼角道:“四当家,阿福他……” 宣平心中“咯噔”,忙紧声问:“他怎么了?” 来人抹了抹眼,声音微哽:“我到西寨一直没找到阿福,几番打听,才听说阿福他、他被大当家派人抓去,说他通敌,已经、已经叫三当家给杀了。” 宣平闻言一怔,过了许久,才哑声问:“你确定,是三当家杀的?”. 西寨的一处院落中,三当家坐在空落的石桌旁,手中拿着一把沾血的刀。 就在今早,小弟阿福还跟他一起来过院中,跟在他身后嘴贫,说他拿的书倒了,说他说话怪有文采…… 才不过半天时间,他的刀上就沾了阿福的血,上一刻还活生生的人,就那么突然在他面前倒下。 他这把刀沾过敌对山寨人的血,沾过来剿匪的官兵的血,甚至还侥幸杀过一个胡人,沾了胡人的血,却是第一次沾兄弟的血。 大哥当时在旁夸他做得好,说这才是他的好三弟,对叛徒就该这样。 他却想起自己刚被大哥叫去时,被告知阿福是四当家的眼线,被逼要杀了阿福时,这个平时鬼机灵、被他瞪一眼就怂的小子,竟然铁骨铮铮,挺着一看就很瘦弱的胸膛,不怕死地跟他说:“三当家,你动手吧,俺不怕死。三当家,俺对不起你,但你不是说了,咱们跟东寨都是兄弟!” 三当家握刀的手忽然一颤,只觉刀上的血还是烫的。 他想不明白,明明二当家他们刚上山时,大家一起相处挺好,怎么现在日子好过了,反而要你死我活。 忽然,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一个跟阿福穿着同样衣服的小厮跑来,小声犹豫道:“三当家,四当家刚才派人来找阿福。” 三当家骤然回神,忙背过身,抬手抹了抹眼,哑声道:“你去跟四当家说,阿福……阿福被埋在后山那棵松树旁,现在去救,还来得及。” 小厮听了一怔,回神后,忙匆匆离开。 …… 李禅秀和裴二还在等陆骘决定,却见宣平忽然和几个人一起,抬着一个胸口染红的人进来。 “沈姑娘,求你快救救阿福。”宣平一进来,就声音干哑地请求。 李禅秀微愣,忙疾步过去看情况,胡郎中也赶紧跟过去。 “快,先把他衣服解开。”李禅秀催宣平等人。 宣平忙抖着手去解阿福胸口的衣服。 裴二顿了顿,才走过去,问:“他是谁?” 宣平解完衣服,后退一步,手上还沾着血,哑声说:“是我安排在西寨的一个眼线,被宋万千发现……” 说到这,他咬了咬牙。 裴二闻言面色一变,忽然到院中放了一个烟火。 然后,他和坐在院中的陆骘目光对上,远远对视。 良久,陆骘声音沙哑:“如果我没猜错,刚才那是攻山的信号?” 裴二沉默,没有否认。 他和张虎约定的攻山时间是今晚,但有特殊情况的话,他会另发信号。 他虽然不知这个叫阿福的眼线偷听到了什么,但宋大当家直接把人杀了,俨然是打算动手,和东寨彻底撕破脸,说不定已经带人围寨。 情况有变,再等晚上攻寨,已然来不及. 山下,张虎看到信号,面色微变,忙去跟李千夫长耳语。 李千夫长听完,立刻下令:“众人,按之前计划,攻山!” 在他们不远处,永定镇的驻兵们颓丧坐在地上,不少被烧伤的士兵正痛苦呻-吟。 钱校尉的手臂也被烧伤,此时也坐在地上,脸色灰败。 忽听隔壁军整装待发,他急忙起身,不顾手臂疼痛,一个踉跄赶过去:“李千夫长,李兄弟,你们是不是要攻山?是不是有攻打山寨的办法?带我们一起吧,我这……” 他转头看一眼身后的残兵,语气早没了之前气势,哀求道:“你看,我这是立了军令状出来的,败成这样回去,定是个死罪。而且你不可怜我,也可怜可怜我身后这帮兄弟。” 李千夫长蹙眉看向他,心中为难,不知钱校尉能不能信任。裴二兄弟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他若是办砸了…… 正这时,张虎走过来,低声道:“裴百夫长也料到这情况了,他说钱校尉如果来求,可以把守山崖旁那条小道,防止山匪逃脱的任务交给他。” 钱校尉一听,忙激动说:“好好好,我去守小道,那位裴百夫长明智啊,我在那吃了亏,今天绝不叫一个山匪从那里逃出来!” 钱校尉刚在那条小道大败,一听让他去守小道,顿时满心都是雪耻的念头。何况他立了军令状,就算不为别的,只为回去能不被处死,也得好好完成任务,争取立些功劳。 裴二也是想到这点,才多交代张虎一句,这样他们这边能多些人手去攻寨。 钱校尉身后的士兵听闻,也都忍不住站起,个个眼睛充满杀气,咬牙想一雪前耻。 李千夫长见状,咬咬牙道:“好,那守小道的任务就交给你。” 说罢,带着自己的五百人,按裴二给的计划上山. 院中,裴二和陆骘对视,沉默良久。 终于,陆骘转动轮椅,经过裴二身旁,说了一句:“寨中还有一条秘密通往山下的路,宋万千他们不知道,你等会儿让沈姑娘和胡郎中从那离开。” 说完,他继续往前。 裴二这时转身,忽然开口:“我和我妻子之前说的那些话,现在仍算数。” 陆骘一顿,片刻后,似乎笑了笑:“多谢。” 说完转动轮椅,继续往厢房去。 厢房内,李禅秀和胡郎中一起紧急处理,终于将阿福的情况稳住。 他抬起头,松了口气,刚要用手背擦拭额上的汗,不知何时进屋的裴二忽然走到他身旁,拿出一块随身带的绢布,仔细帮他擦了擦。 李禅秀一僵,余光看一眼在场众人,不好表现出异常。 宣平这时急声问:“沈姑娘,阿福救回来了?” 陆骘也看向他,目光比宣平沉稳许多。 李禅秀点头:“动手的人刀法很精准,没伤到要害。” 宣平一愣,神情忽然有些复杂。 陆骘这时忽然开口:“宣平,你和谭云他们一起,带着阿福、沈姑娘、胡郎中他们,立刻从密道离开,要快!” 他语速很快,但从容不迫。 显然,他和裴二想法一致,宋万千让三当家杀阿福,是已经做好和东寨决裂的打算。估计是清楚阿福告密后,他知道了他们劫官盐的事,不可能容忍。 甚至,宋万千可能已经在调派人手,准备围攻东寨。东寨人手少,以防万一,必须先把宣平、沈姑娘、阿福等人送走。 而且走正门会被宋万千的人围杀,只能走密道。 宣平闻言,自然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当即道:“我不走,我走了,大哥你一个人带人守寨,腿还有伤,我不放心,还是你跟谭云、沈姑娘他们一起走,我留下。” “你——”陆骘皱眉。 这小子是真蠢,还是装傻?让沈姑娘走他们的密道离开,裴二未必放心。他留下来,除了是要在官兵打上来之前,守住东寨,另一方面也是变相为质。 可宣平今天死活不能理解他的用心,梗着脖子不同意。 裴二皱眉,直接道:“那就宣平也留下,其他人立刻离开。”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禅秀。 两人都没说话,只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原本他们打算等攻山时,趁乱从西寨走,张虎也会在那接应。但现在情况有变,西寨走不了,只能走陆骘的密道。 临别前,裴二到底还是抓住李禅秀的手,目光顿了顿。 李禅秀也转身,望向他。 裴二低声:“山下应该还有士兵,到了山下,你与他们待一处,不要远离,等我回去。” 李禅秀注视他,深深点头。 裴二渐渐松开手,察觉到他指尖快从掌心滑走时,忍不住忽然又攥紧,可还是迟了一步,只握住微凉的空气。 李禅秀没察觉,点头说:“我先走了。” 裴二也点点头,在他转身后,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失落。 该离开的人都进入密道后,宣平缓缓关上石门。 两人一同走到院中,陆骘坐在轮椅上等他们。 宣平缓缓呼出一口气,对他道:“都离开了,大哥。” 陆骘点点头,看向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裴二,忽而叹道:“现在整个东寨应该都被宋万千的人围住了,感谢裴公子愿意留下,跟我们共渡难关。” 裴二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不是他愿意留下,而是密道绕路太远,他也从密道离开的话,等下了山,再上山,太耽搁时间。不如留在寨中,与来攻寨的李千夫长他们里应外合,这样能更快拿下山寨。 陆骘见他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既然现在大家同舟共济,不知能不能冒昧问一下,裴公子在军中的身份是……”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普通人。 裴二忽然也看向他,不答反问:“我也有件事很想知道,陆公子之前说冒犯了我妻子,不知……是何等程度的冒犯?” 说着,他握了握手中刚配的刀,面无表情。 陆骘一僵,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宣平一时也忘了刚才伤感,赶忙解释:“裴郎君,千万别误会,昨晚沈姑娘只是帮我大哥治伤,虽然治伤时我大哥难免需要脱衣,但你看刚才沈姑娘帮阿福治伤时,阿福也脱衣服了,我大哥还不到那程度呢。” 陆骘:“……” 裴二松开刀柄,暗忖,看来胡郎中没骗他。 但这种程度就想以身相许,着实想得有些美。 裴二又看他们一眼,大步离开道:“我去看看西寨的攻打情况。” 他走后,陆骘终于止了咳。 想到自己竟当着别人夫君的面,说要对人负责,这辈子没丢过这种脸,他不由狠狠瞪宣平一眼,道:“你出的好主意。” 说完转动轮椅,也离开。 宣平一脸冤枉,他是提议了,但那话又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怎能赖他?何况他提议时,也不知道沈姑娘成亲了啊。 第 42 章 裴二离开院落后, 快步向东寨正门走去。 宋大当家果然已经带人将东寨围得水泄不通,东寨只有两百多人,西寨却有八百多人。 虽然这八百多人, 大多是最近几个月刚上山, 当中有许多是宋大当家为扩大西寨势力,命底下人拉人时,被随便拉上山的。 但也有一部分是之前剿匪时,其他山寨被剿散的匪徒。还有一些是在附近村县犯了事、四处流窜的恶霸, 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 虽然这八百多人不像边军经过训练, 衣甲兵器充足, 但他们人多势众,一个个拿着雪亮大刀, 或弓箭,长矛、长棍,在外虎视眈眈, 喊打喊杀时,也十足唬人。 东寨的两百多人都已经被陆骘安排在各处可能被攻打的寨门、院墙处, 死命防守。 陆骘甚至还余出二三十人, 可随时支援可能被攻破的位置。 裴二一路看下来,对陆骘的能力又多一层认识,区区两百多人, 竟被他安排利用到了极致。 正这么想时, 身旁忽然冲过去一道人影, 杀气腾腾,直奔东寨正门。 那人拎着铁勺, 身形高壮,边冲边怒喊:“西寨的龟孙子、王八羔子们!你爷爷来了!” 说着冲到寨门, 挥着铁勺,就要跟外面拿刀的大汉厮杀。 裴二:“……” 陆骘应该没把伙房的伙夫也安排来吧? 他走到正门处,见墙头已经爬上来一个人,身旁人连射两箭,却都被对方躲过。 眼看那人就要跳下围墙,挥刀砍向守门的人,他直接一把夺过身旁人的弓箭,搭弓扣弦,一箭利落射中那人眉心。 “砰”的一声,那人双目圆瞪,向后仰去,砸在身后想要爬上墙的人身上。 裴二随手将箭还给身旁人,对方忍不住惊叹:“兄弟,你一个小厮,这箭法也太准了吧。” 裴二转头,面无表情看他一眼,提醒:“又有人上来了。” “啊?”那人慌忙转身,又去射箭。 裴二一边估算时间,一边在正门处支援,随时出手,将突破防守,翻进寨中的山匪砍伤。 门外山匪见无法爬墙进入,很快改变办法,直接砍了棵树,抬着树撞门。 “一二三——咚!” “一二三——咚!” 听着外面阵阵撞门声,守门的四五十人个个脸色发白,死死抵着门,心跟着撞门声一下一下往下沉。 幸亏外墙坚固,撞不塌。但在这样下去,门肯定抵挡不住。 外面可是有一两百人,一旦都冲进来,他们这四五十人根本不够砍的。 眼看门上几道木栓都快被撞断,门体也出现裂痕,众人心中都开始绝望,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裴二一直在估算李千夫长他们到达山上的时间,就在众人快撑不住、心跌入谷底时,他忽然开口:“开门,把他们放进来围杀。” 抵着门的四五十人都愣住,等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疯了吧? 外面有将近两百人,不少人还拿着刀和长矛,他们才四五十人,有刀的也就不到二十人,开门后怎么打?拿身体往别人的刀上撞吗? “开门!”裴二再次开口,声音冷静。 见他们没动,又道:“官兵来了,怕什么?陆骘没跟你们说过要接受招安?” 众人心中混乱,是,二当家是跟他们说,大当家要害他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投降官兵,接受招安。但是…… “你怎么知道官兵来了?” 要是官兵没来,西寨的人再冲进来,他们死不要紧,二当家那边就完全没了抵挡。 裴二看向墙外,语气断定:“官兵已经来了,现在不开门,等会儿门被撞开,还是个死。” 听了他的话,快抵不住门几个壮汉咬咬牙,忽然大声道:“娘的,杀出去,大不了就是一死!咱们多伤他们几个人,到时二当家那边就可以少杀些。” 说着他们转身就要开门,裴二冷声指挥:“不要冲出去,放他们进来杀!” 话音方落,门被打开,守门的四五十人躲在两侧,对冲进来的人,上前就是一阵砍杀。 之前拿铁勺的伙夫,也趁一人不注意,直接一铁勺用力砸在对方后脑勺,将那人砸晕。 但铁勺都砸瘪了,不由又心痛:“这明天可怎么做饭?” 刚说完,忽感到后颈袭来寒意,转头就见一人拿着雪亮大刀砍向自己。正心魂俱裂时,忽见那人手腕被人一刀砍断,接着人也被一脚踹飞。 裴二一把接住落下的刀,将刀递给已经呆住的伙夫,道:“用刀,别用勺。” 伙夫回神,顿时一脸感激,接过刀正要说谢,却见他已经冲向外面那群山匪。 伙夫目瞪口呆,这小厮真是艺高人胆大,让他们不要冲出去,自己却直往外冲。 他忙提起刀喊:“小兄弟,我来助你!” 说着也冲向外面。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阵阵喊杀声,东寨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西寨那帮人忽然混乱,有的还在往门里冲,有的却忽然掉头。 很快,他们看见外面竖起大旗,旗上写着硕大的“永丰”两字。 “是永丰镇驻兵!是剿匪的官兵来了!” 东寨众人顿时士气大震,喊杀着冲出去。 寨门外,李千夫长率领的三百人队伍刚好赶到,与冲出来的裴二汇合,立刻杀向那些西寨山匪。 先前还占优势的西寨众人顿时腹背受敌,加上裴二刚才让东寨的人开寨门,此刻他们不是刚冲进寨,就是被堵在寨门口,一时全被包了饺子。 都是些没经过训练的山匪,平时占着山形优势,使用伏击手段,或坚守不出,才能和训练有素的官兵打得有来有回。 如今直面对上,很快都败下阵。 尤其西寨山匪多是乌合之众,占上风时,个个凶悍,一旦落了下风,立刻都想逃散。 裴二当即指挥众人,将他们团团围住,一个漏网之鱼都没放过。 眼看这帮人大势已去,李千夫长忙向裴二道:“张虎带两百人从另一侧上山,正在攻打西寨。” 裴二点头:“我知道。” 当初制定攻寨计划时,还没有招安陆骘这件事,考虑到东寨防守比西寨严,他将主要兵力布置在攻打东寨上。 后来情况有变,但他在山上,也来不及再改攻山计划。好在宋大当家现在的精力应该都在攻打东寨上,张虎那边并不会有太大压力。 而他和李千夫长轻松拿下东寨后,可立刻带人去支援陆骘,攻打宋大当家的主力。 到时他和张虎两面夹击,宋万千想逃都难。 裴二立刻吩咐士兵中留下五十人,和东寨的人一起看守俘虏,自己和李千夫长带其余人,赶去支援陆骘. 隔开东西两寨的院墙处,墙的另一边,宋大当家正指挥手下用力撞墙,并得意大喊:“姓陆的,你今早不是说要见我?我这来了,你怎么又不见了?难道是胆子忽然变小,开始怕我了不成?” 说完一阵“哈哈”大笑,接着指挥手下道:“撞!给我使劲撞!还有那带火的箭,也都给我射。” 瞬间,几十支箭头燃着火布的箭,从墙的另一侧射过来。 宣平挥刀,一把挡下正好射到陆骘面前的箭,咬牙道:“咱们就只能等裴二那边消息?” 陆骘偏头,淡淡看他一眼。 宣平咬牙,又道:“这墙撑不了多久,我带七八个人,看能不能绕路潜入西寨,直接杀了宋万千。” 院墙不比外墙,没那么坚固,被撞了一会儿,已经开始微晃,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撞塌。到时宋万千和他手下那些人,就会直扑而来! 陆骘捏着轮椅扶手,目光沉沉,片刻后,却道:“再等等。” 墙那边,宋大当家又开始喊:“姓陆的?怎么藏着不出来?该不会是耗子成精,不敢见人?你要是真怕了,喊一声‘爷爷’,我说不准还能放过你,哈哈哈!” 宣平气得咬牙,忍不住大骂:“姓宋的,我看你平时见到我大哥,才怕得跟龟孙子一样!就你长得獐头鼠目那蠢样,喊一声‘爷爷’,我都不屑答应,没你这么丑的孙子!” 宋万千登时气得七窍生烟,对手下喊道:“快点给我撞,赶紧把墙撞塌,我要把姓宣的那小子大卸八块。” 他身旁文士转头看一眼,忽然皱眉:“蒋铳怎么不在?” “我哪知道他在哪?”宋大当家气得上头,根本无心听他说什么。 他确实长得头尖、眼睛小,样貌有些丑,生平最恨别人骂他像老鼠。 文士见状,又说:“我去找找。” 宋大当家挥手,让他快去快回,接着又指挥众人撞墙。 眼看那墙晃得越来越厉害,就要倒塌,他心中大喜,忍不住想,等会儿抓到宣平、陆骘,定要把这两人踩在脚下,狠狠出一出恶气。 正这时,旁边一个跑腿来报:“大当家,不——” “轰——!” 院墙轰然倒塌,声音盖过了手下汇报声,宋大当家一边拍腿大喊:“好!” 一边又侧耳,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不好了!官兵攻寨了!”手下大声喊。 宋大当家拍腿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也僵住。 几乎同时,院墙倒塌后的烟尘散去,露出墙对面的情形—— 陆骘坐在轮椅上,正面无表情看着墙这边。 而对方身旁,除了宣平等人死死护着,后方还站着两百多名被甲执兵的士兵,个个神情肃容,手握兵器,有的脸上还沾着血,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厮杀。 裴二腰负长刀,站在这些士兵最前,沉沉看一眼对面,忽然抬手一挥。 队中士兵立刻竖起营旗,旗上写着大大的“永丰”两字。 宋大当家和他身后的山匪瞬间都僵住,场上雅雀无声。 宣平忍不住咧嘴一笑,道:“大当家,真是太感谢你了,帮忙把这墙撞倒,咱们可就省撞了。” 李千夫长这时喊道:“你们已经被包围,派去攻打东寨的人也都被抓了,现在投降,缴械不杀!” 对面,西寨的山匪顿时慌乱。 宋大当家见状,忙喊:“慌什么,对面加起来才不到三百人,我们有五百人,怕个毛?” 说着指挥众人:“冲!都给我冲!” 说完,他自己赶紧从座椅上起来,弓着腰身往后走。 这些山匪中本就有一些是犯了案的亡命之徒,知道落到官兵手里没好下场,当即举刀喊杀,带头往前冲。 其他人见对面确实没自己这边人多,以为占优势,不少也跟着往前冲。 裴二和李千夫长立刻指挥众人,围杀这些匪徒。 宋大当家很快混在人群中,低声问来禀报的手下:“来攻西寨的官兵有多少?” “大约两百。”手下忙回。 “娘的!”宋大当家低骂,又问,“去攻东寨正门的人真的都被俘虏了?” 手下:“大当家,没被俘虏的话,对面那些官兵怎么进来的?” 宋大当家咬牙,掰手数数,东寨和官兵加起来恐有七百多人,自己的八百多人已经折损两百多,只有眼前这五百人和守寨门的一百多人,怎么算,都是个输。 何况那些士兵还穿着甲衣,刀也比他们的利。 宋大当家当即道:“你在这边守着,我回去叫三当家调人” 手下一愣,心道:哪里还有人可以调? 于是等他走后,也赶紧溜了。 宋大当家一路快跑,想回自己院中,途中撞到三当家。 三当家忙拉住他,急切问:“大哥,我听说官兵攻寨了?” 宋大当家看到他,眼睛一亮,道:“不错,你快去带领大家,守住西寨的院墙,我去寨门那边看看。” 说完就匆匆走了。 三当家闻言一愣,赶紧跑向东寨,走到一半就遇到败退回来西寨众人。 他愣了愣,忙大喊:“快,赶紧进院子,关门!” 那些山匪刚被裴二等人打得四处逃散,听见声音,赶紧都跑过来。 眼看官兵追至,三当家忙命众人关紧门,搬来假山上的石头,抵在门上。 裴二带人追至,直接拿出箭,点上火,欲射向木门。 宣平忽然拦住他,道:“三当家这个人可以说服,我来说。” 裴二面无表情看他一眼,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忽然有些古怪,缓缓放下箭。 宣平正焦急,没注意到他脸色变化,见状忙道了声谢,接着对三当家喊:“赵铁牛,你这会儿逞什么能?赶紧给我开门,你是想跟宋万千一起,一条道走到黑是不是?” 片刻,三当家声音沉闷传来:“我大哥让我守着门。” “你大哥自己都逃了,你还听他的?” “……我大哥是大当家。” “那我大哥还是二当家,你是不是也该听二当家的?他让你开门!” “……可,你们勾结官兵。” “是宋万千先要对我们动手,我们不还手,就都死了你知不知道?阿福的下场你没看见?” 裴二皱眉,缓缓又举起箭。 “别别!”宣平赶紧拦着,语气焦急,“赵铁牛,我跟你说最后一遍,你别执迷不悟啊,现在赶紧开门,我还能保你一命,再晚就迟了!宋万千做的是丧尽天良的买卖,你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 终于,对面的门缓缓开了。 裴二放下箭,侧头示意一眼身后。 霎时,士兵们蜂拥而入。 宣平长松一口气,跟着冲进去后,抓住躲在边上的三当家,恨铁不成钢道:“你信不信你大哥正想办法逃命?你还给他挡门,你蠢不蠢?” 三当家低着头,不吭声。 宣平叹了声气,又道:“阿福没死。” 三当家一愣,骤然抬起头。 裴二经过,莫名看他们一眼。 …… 房间内,宋万千正在匆忙收拾财物,听见外面动静,顿时手一抖,咬牙道:“怎么这么快?老三这个废物。” 说着顾不得带上其他,赶紧拎着包裹要逃。一转身,却忽觉后心一凉。 他骤然僵住,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透身而出的匕首,继而缓缓转头。 蒋百夫长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面色阴鸷:“对不住了,大当家,谁让你这么没用呢?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说完,他猛地一下拔出刀。 宋万千捂着心口,骤然倒下,瞪圆了一双眼。 血在身下渐渐漫延,临死前,他看见不远处的屏风后还倒着一个人—— 是他身旁那个文士。 宋万千面色狰狞,极力想挣扎,下一刻,却骤然断了气。 蒋百夫长擦了擦匕首上的,低头又看他一眼,很快转身离开。 院外,裴二和张虎、钱校尉汇合后,很快在宣平的带路下,也找到这里。 看着地上已经死去的人,众人愣住。 裴二皱眉:“是谁杀了他们?” 三当家看见宋万千的尸体,一时禁不住难过,但看到对方拎着想跑路的包裹,又沉默。 宣平竟然说对了,大哥真的是他在前送死,自己去逃命。 听见裴二的话,他回过神,忽然想起什么,忙道:“蒋百夫长,肯定是蒋百夫长杀了他!” 裴二一听,面色骤变,转身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几乎将他提起,道:“你说什么?蒋铳来过?” 三当家一时懵然,自己这么壮实的一个人,怎么会被面前这小子直接拎起? 还是当着四当家的面,着实丢人。 他忙道:“怎么没来?就是他出主意,让我大哥泄露那条小道的位置,然后在小道火烧官兵。” 说着费力去掰裴二的手。 钱校尉一听,忍不住气愤:“娘的,搞了半天,有人故意坑老子!” 裴二一把松开三当家,快步走向外面。 其他人很快也跟出来。 裴二目光看了眼周遭,忽然问钱校尉:“你守小道时,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 钱校尉摇头:“可不可疑不知道,但想从那逃的人,都被我抓了,一个都没漏。” 裴二皱眉:“那他还可能从哪走?” 三当家想了想,忽然道:“我知道。” 裴二立刻转头看向他,目光锐利。 “呃。”三当家下意识抓着衣领,后退一步。 裴二这次没拎他,直接眼神示意:“带路!” 宣平也提醒:“你赶紧将功折罪。” 三当家点点头,边上前带路,边道:“我上次看他从后山那片荆棘里钻出来,估计是那里有路,可能我大哥都不知道。反正他每次来,都藏头藏尾的。” “他经常来?”裴二沉声问。 “倒也没有,就最近来过两次。”三当家摇头,一路带他们来到后山,率先拽开那片长刺的树枝,钻进去。 这里根本算不上有路,甚至一次只能容一个人进去。 张虎忙说:“我先进。” 裴二拦住他,直接弯腰上前。 随后是张虎,宣平,钱校尉等人. 密道外,李禅秀和胡郎中、谭云等人好不容易出来后,在树林间没走多久,忽然察觉远处山林中好像有人影闪过。 李禅秀瞬间警觉,忙让众人都蹲下。 不一会儿,果看见那片山林里的人影又出现,好像是个匆忙下山的人。 李禅秀蹙眉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人影有些熟悉。 忽然,对方因要挥开身旁树枝,脸刚好转向这边。 李禅秀神情微变:蒋百夫长? 他怎么会在这?是从山寨里出来的?他之前一直藏在西寨?他来干什么? 不能让他逃掉! 几个念头瞬间在李禅秀脑海闪过,他当即从身旁谭云手中夺过弓箭,弓身前行几步—— “沈姑娘!”谭云和胡郎中惊得低声喊他。 谭云回过神,忙疾步跟上。 李禅秀仿若未闻,找到合适位置后,立刻搭弓拉弦,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前方人。 “嗖——!” 破空声响起,利箭穿过山林,直直射向人影。 蒋百夫长正费力挥开挡着路的树枝,忽然胸口一疼,整个人僵住。 他看不到射箭的是谁,还以为是山寨里的人追来了,回神后急忙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因不知来者是谁,有多少人,他显然有些慌不择路。 李禅秀见状,立刻从谭云身上拽下箭筒,紧追过去,很快搭弓拉弦,又射一箭。 这次射中对方小腿。 谭云正惊叹他箭法竟这么好,没想到下一刻,李禅秀就追过去了。 因不放心,他赶紧也追上。 李禅秀不知追了多久,忽然察觉附近又有动静。他立刻警觉,忙掉转箭头,指向右前方。 没一会儿,那片灌木里钻出两个灰头土脸的人,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另一个…… 要不是李禅秀多看两眼,箭险些就射出去了——对方竟是裴二! 裴二见到他,也十分吃惊,迅速擦一把脸,瞬间,本就变成花猫的脸更花了。 他快步走过来,问:“你们怎么在这?” 李禅秀愣愣看着他,解释:“因为带着阿福,走得比较慢,刚才又看见蒋百夫长……” “你看见蒋百夫长了?” “阿福?阿福他还好吗?” 裴二和三当家同时开口。 李禅秀:“……阿福没事,先不说这些,快去追人。” 说着他拿起弓箭,又往前追。 裴二回神,连忙跟上。 三当家犹豫一下,也赶紧跟上。 又过一会儿,落后的张虎、宣平等人才出来,累得气喘吁吁。 “这路也太难钻了,不是,他们人呢?”钱校尉喘着气道。 留在原地的谭云一言难尽,朝正前方指了指,道:“往那边追去了。” 第 43 章 “你们这么快就打完了?”山林中, 李禅秀猫着腰快走,边转头问身旁的裴二。 裴二“嗯”一声,说:“那些山匪不堪一击。” 说完, 目光落在他手中拿着的弓箭。 李禅秀察觉, 轻咳一声,掩饰道:“你忘了?之前上山打猎时,你教我的。” 说着下意识将箭往身后藏藏,想着等会儿要假装箭法没那么好, 都是巧合才射到的才行。 但头一抬, 看见裴二那张花猫脸, 又没忍住一笑。 裴二正和他一起快步往前追,见他忽然朝自己笑, 不由一愣。 李禅秀轻咳一声,指指自己脸侧,示意他脸脏了。 裴二:“?” 他神情更疑惑, 想了想,脚步慢一下, 抬手用拇指帮李禅秀擦了一下手指刚才指的位置。 粗糙指腹摩挲细腻皮肤, 裴二动作顿了一下。 擦完,他蜷紧手指,认真说:“好了。” 李禅秀呆怔, 回神后有些尴尬, 又咳:“我是说, 你脸脏了。” 裴二:“……哦。” 他耳根微红,忙用袖子胡乱擦一下, 仍没擦干净,但顾不得那么多, 赶紧又和李禅秀一起紧追前方人影。 落后他们几步的三当家:“……” 也许,或许,他刚才应该等等四当家,然后一起去看阿福……而不是跟在这两人身后. 蒋百夫长被箭射中后,咬牙砍断身上箭干,拼命往林深树密的方向跑。 但听见身后脚步声越多、越近,他心中也越慌,愈发慌不择路,像没头苍蝇乱闯。 不知跑了多久,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已经迷路,不知道周围是哪。又见山林前方隐现亮光,干脆牙一咬,猛冲出去! 这一出来,却又惊出他一身冷汗——眼前竟是一处断崖! 蒋百夫长脸色发白,心瞬间沉入谷底。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莫非是天要亡他? 几乎同时,李禅秀和裴二也追出山林。两人同时止步,目光微凛看向断崖前的人。 三当家慢他们两步,紧跟在后。 蒋百夫长听见身后动静,咬牙猛地转身,见追来的人是他们,却又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天不亡我也!” 原来只是三个人追来,其中一个还是小娘子,另一个三当家,根本没带刀,唯一需要顾忌的只有裴二。 蒋百夫长暗一咬牙,眼神狠厉。 既如此,不如冲上去拼一把,说不定还有生路。 而且裴二来了也好,正好将他解决,一劳永逸。 若能杀了裴二,三当家也就不成问题。尤其三当家还知道他和宋万千联手的事,之前杀宋万千时,就该一并除了此人,可惜当时没找到他,自己又急需离开,才干脆没管。现在对方自己送上门,也好! 至于姓沈的小娘子,一个弱女子,威胁性可以忽略。 这么一想,蒋百夫长又觉得是这三人追来,情况也不算太坏。 如果能度过这关,不仅他来山寨的目的又能达成,还能抹去他和山寨勾结的证据。 唯一难对付的就是裴二,只要能除了裴二…… 蒋百夫长咬紧牙关,双目阴鸷,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裴二,握刀的手紧了又紧。 裴二和李禅秀一起站在山林边缘,忽然他一个挪步,将李禅秀挡在身后,目光冷冷看向断崖旁的蒋百夫长,无声握紧刀。 两人目光对峙,都知对方要做什么。 崖顶的空气渐渐凝滞,气氛紧绷,危险蔓延。 李禅秀握紧手中的弓箭,暗暗后退一步,以免等会儿成为攻击目标,掣肘裴二。 三当家愣了一下,见蒋百夫长手中握着刀,忙转身四处寻找,想看能不能找个趁手的武器。 一阵冷风忽地吹过,崖顶沙石滚动,落叶翻飞。 忽然,蒋百夫长脚踩碎土,握刀猛冲向裴二。 裴二目光冷厉,身影如电,同时也冲向他。 两人速度都极快,但裴二明显更快一步,挥刀砍向蒋百夫长。因为想抓活的,带回去审问,这一刀没砍向要害。 蒋百夫长却是殊死一搏,亮白刀刃猛砍向他颈部。 “锵”的一声,刀刃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裴二手中的刀是在山寨拿的,应声而断,及时偏头避过刀锋。 李禅秀目光骤然一紧。刚在附近找到一根木棍的三当家也一愣,暗想:咱们山寨的刀,还真是比不上军营的刀。 他握着木棍顿时踌躇,刀都被砍断了,他这木棍上前,只怕也不经砍。 蒋百夫长见状大喜,当即又挥刀砍向裴二。 裴二迅速弯腰闪过,同时手腕一转,断刃直接扎进对方腹部,接着腿部一个横扫。 蒋百夫长顿时惨叫一声,同时腿被绊倒,整个人摔倒在地。裴二却迅速站起,握着断刃又要扎向他。 眼看自己就要毙命,忽然,蒋百夫长左手伸向胸口,抓出一个纸包,猛挥向裴二。 裴二急忙仰身闪避,但还是晚了一步,崖顶刚起风,纸包中的药粉尽数挥到他脸上,他猝不及防,一时吸入不少,视线也瞬间受阻。 蒋百夫长忙趁机站起,捂着伤口,又挥刀砍向他。 裴二凭借耳力,听出刀刃带起的风声方向,本能侧身闪避,并抬腿猛踹向前方。 李禅秀神情一紧,几乎同时拉弓搭箭,三支利箭瞬间射出,精准避开裴二,直袭蒋百夫长。 蒋百夫长被裴二一脚踹中腰部,正踉跄后退,又察觉利箭袭来,急忙再退躲避。哪知他退得太急,忘记身后是断崖,竟一脚踩空,惨叫一声,直接摔下山崖。 李禅秀见状,急忙上前,一把扶住视线受阻的裴二,紧声问:“你怎么样?” 裴二很快睁开眼,眨了眨泛红的双眸,道:“好像没事。” 李禅秀松一口气,随即又皱眉:蒋铳刚才撒了什么药?还有,对方这是……已经死了? 正想着,裴二身后的崖边忽然攀上来一只血淋淋的手,猛拽住他脚腕。 裴二刚起身,还没站稳,猝不及防,被拽得向后一摔。李禅秀一惊,急忙拉住他,却被拽得也急速扑向山崖,半个身体很快悬在山崖边。 三当家见状,急忙冲过来,想拉住两人,但还是晚了一步。崖壁上,蒋百夫长踩滑一块垫脚石头,整个身体又下滑数尺,拖着裴二和李禅秀也一起滑落。 李禅秀的身影眨眼就消失在崖边,他急忙从袖中掏出匕首,猛扎向崖壁。裴二同时也将断刀扎向碎石,不知下滑多久,三人身体终于止住,都挂在山崖边。 三当家见状,急忙将手中木棍伸下来,喊道:“快,抓住棍!” 李禅秀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拉着裴二,根本腾不出手。何况那木棍距他还有段距离,根本够不到。 裴二咬紧牙关,面色已经微红,额上甚至渗出汗,仰头对李禅秀道:“你松开我,爬上去。” 底下的蒋百夫长一听,立刻道:“沈秀,你千万别松手!你敢松手,我一定拖着裴二一起死!” 裴二闻言,目光狠厉,猛地朝下方人的手踹去。 蒋百夫长手背被踹破了皮,鲜血直流,仍死死抓着他不放。 李禅秀心知这样下去,早晚被蒋百夫长拖累,忽然抬头,对上方的三当家冷静道:“把刀扔下来。” 三当家一愣,方才蒋百夫长摔下去时,手中的刀刚好掉在崖边。 他很快明白李禅秀的意思,忙转身去拿刀,看准裴二位置,直接扔下。 崖下的蒋百夫长脸色骤变,也想抢刀,但他位置比裴二低,根本无法越过对方夺刀。 眼看裴二一把接住刀,他脸色急变,瞳孔映出恐惧,颤声喊:“裴二,你敢杀我?我哥是校尉,我爹是郡守府的谋士!你一个小小百夫长,敢杀我,他们不会放过你!” 裴二冷眸,左手转刀,低头死死看他。 蒋百夫长的这把刀足够长,握着刀柄时,刀尖正好可抵脚边人的脖颈。 没有迟疑,刀尖速度极快,在下方划过,像一道银线掠过。 蒋百夫长瞳孔震颤,在那银线划过之际,仍恐惧大喊:“别杀我,你别杀我!你想要什么,我回去都给你,给你升千夫长行不行?不不,升校尉,还有钱、钱——” “钱”刚说一半,喉间被刀尖划过的位置忽然爆裂,血液喷涌,溅红面前一大片崖壁。 蒋百夫长睁大眼,抬手死死捂着脖颈,发出艰难的“嗬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血不断流出,呼吸越来越艰难,在恐惧中等待死亡。 “不,不,嗬……” 他拼命想挣扎,裴二面色冷沉,手中刀身又转,这次直接掷下,贯穿他的头颅。 蒋百夫长死死睁大眼,面部表情停留在恐惧狰狞的一刻,终于松开手,彻底坠下山崖。 李禅秀终于松一口气,忙对裴二道:“你快试试看,能不能爬上来。” 话音方落,他匕首扎着的位置忽然松动,接着整个人急速下滑。 裴二脸色骤变,急忙抓紧他,却被带着一起滑落。 他咬咬牙,在李禅秀滑过自己身边时,直接拦腰将其抱紧,同时手中断刀再次扎进崖壁。 李禅秀也迅速将匕首再扎向山体,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借匕首和断刀支撑,不知滑了多久。 等再停下,已看不到崖顶。 崖顶上,宣平等人一路沿着蒋百夫长箭伤滴落的血迹,终于找到地方,却见此处只剩打斗痕迹,和愣愣趴在崖边的三当家。 张虎面色微变,忙上前问:“人呢?裴百夫长呢?怎么只剩你一个人?” 宣平也赶紧冲上前问:“三当家,怎么回事?” 三当家手里拿着一根比之前更长的木棍,起身懊丧道:“都掉下去了,我刚找来一根更长的棍,他们就‘呼啦’,全下去了。” 张虎一听,脸色急变,一把抓住他,紧声道:“什么意思?谁掉下去了?怎么掉下去的?” “干什么?干什么?又不是我推下去的!”三当家接连被人拎衣领,之前那个冷脸小子就算了,对方一看就是陆骘那种人,不好得罪,但又来一个傻大个,怎么也敢拎? 他一把挣开,狠瞪对方一眼,才将情况解释一遍,并道:“真不怪我,是那小女郎让我扔刀,我才没来得及去找更长的木棍。不过我看他们都用刀和匕首支撑着,不是直接摔下去,说不定还有救。” 张虎一听,立刻转身,要去带人下山搜寻。 宣平也赶紧跟上,道:“你们对这片山不了解,我带人跟你们一起。” 三当家一听,立刻也道:“那我也一起吧,宣……四当家在山上的时间没我长,我更了解。” 几人说着就匆匆回寨. 崖壁上,李禅秀和裴二抱在一起,各自抓着断刀和匕首,缓缓喘-息。 因为紧贴着,一呼一吸间,都能感受到对方胸腔起伏。 刚经历过惊险,李禅秀无暇多想,缓了一会儿,抬头望向上方,道:“现在到底是距离上面近,还是下面近?” 裴二摇头,但提议:“还是向下滑吧。” 从乌定山的高度,和刚才滑落的时间,他推测他们此刻应该距离崖底更近。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没力气再往上爬。 李禅秀点点头,之后两人合力——李禅秀拔了匕首,向下寻一个牢固位置,扎紧,支撑两人。接着裴二拔出断刀,再向更下位置寻找能支撑两人的点。 就这样一点一点,到山色渐晚,两人终于看到崖底。 裴二舒一口气,忽然揽紧李禅秀,旋身踩着崖壁,直接向下一阵借跑,安全落入崖底。 李禅秀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面前掠过一阵风,便在他怀中安稳落地。 脚刚踩到地面时,两人都有种踏实感,接着便看到不远处,已经摔得不成人形的蒋百夫长。 裴二立刻抬手遮住李禅秀的眼睛,带着他走远一些,道:“别看。” 李禅秀视线被遮,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被他带着,脚下不稳地行走。 裴二一手遮着他的眼,另一手仍揽着他。他的后背几乎紧贴对方胸膛,仿佛靠在对方怀中。 之前在崖壁时,情况惊险,无暇多想。这会儿安全了,他还靠在对方怀中,心跳顿时有些不自然。 尤其裴二不知是不是在崖壁上时,耗费太多力气,此时呼吸好像比往常都重许多,气息也比平常灼热。滚烫的气流落在耳边,烫得他耳廓跟着发烫。 就连对方一直遮着他眼睛的手,好像都越来越热,以至于李禅秀一时只顾想原因,忘了可以挣脱。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裴二带他走到一块平整的巨石旁时,松开了遮住他眼睛的手。 李禅秀轻舒一口气,这才想起什么,忙从他怀中退出。 方才危险时,他们紧紧相贴,心无旁骛。此刻安全了,再回想,李禅秀忽然有些尴尬。 尤其他不知方才紧拥时,裴二有没有察觉他其实……平的不像女子。但愿冬衣足够厚,裴二又足够呆傻,什么都没察觉。 或许还是要想办法,垫些什么,以免之后再出现这种意外。 李禅秀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量周遭,发现不知这里是哪,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往哪走。 加上天快黑了,他们刚从崖壁上下来,此刻都很累,他想了想说:“张虎、宣平他们肯定会带人来寻,要不我们先在这等等?” 说完,没听到裴二回答,却听对方的呼吸在风中好像越来越重。 李禅秀心中奇怪,转头看向他,却见他脸色比先前还红,面容像染了醉意,乌黑眼睛幽深,胸膛一下下起伏。 李禅秀被吓一跳,这明显不正常,难道是发烧……不不,裴二最近没得风寒。 是蒋百夫长的那包药?! “你怎么了?是不是之前那包药?”他忙紧声问。 如果是的话,再加上裴二这情形,难道那包药是…… 李禅秀想着,目光不由向下。 裴二仍穿着昨晚那名干瘦山匪的衣裤,因为衣裤偏小,本就紧绷。之前一番打斗,加上从崖壁上下来,本就不是多好的布料不堪重负,不少位置都被划破。 而裤子紧绷的地方,针线刚好开裂,不知是棉裤被勒的还是什么,十分突兀,看起来就像外裤是被撑坏,崩开的。 李禅秀瞳孔明显颤了颤,满目震惊。 裴二察觉他神情不对,不由也低下头,随即怔住。 他此前就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而且还发生得……如此尴尬。顿时遮不是,不遮也不是。 李禅秀赶忙转过身,轻咳说:“那个,之前蒋铳朝你洒的药包,好像不是什么好药,你、你……咳,你去解决一下吧。” 裴二闻言一怔,药?解决?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终于明白自己从在崖壁上时,就一直觉得血液奔涌、越来越热的缘故。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紧紧抱着沈姑娘,心猿意马的缘故。到了崖底,因心中不舍放开,忍不住找借口,又多拥抱一阵。可情况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渴望。 他害怕自己克制不住,唐突了沈姑娘,惹对方厌恶。方才尽管不舍,还是任对方离开自己怀抱,本想吹一会儿冷风就能缓解,可没想到,反而越来越严重。 原来……竟是因为那包药? 沈姑娘让他去解决,可……他失忆了,他该懂吗? 裴二垂下眼眸,极力克制着心中的冲动。 他一直的想法是慢慢来,等沈姑娘渐渐能接受自己。 可那是之前。 在军营里,除了财力和家世,裴二觉得能比得上自己的,几乎没几个,所以他之前没想过沈姑娘会看上别人这种可能。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种情况,沈姑娘不会看上别人,可不妨碍别人会主动。比方说那个陆骘,不过是治伤时脱了一下衣服,就想以身相许,实在诡计多端。 他本来可以慢慢等,等沈姑娘一点点喜欢上他。但万一有人用心机,抢在他前面…… 裴二浓黑的眼睫忽地掀起,目光轻闪,渐渐握紧手 是的,他失忆了,可以假装不知。 不知是不是血液上涌的缘故,他呼吸愈发艰难,头脑也阵阵发热。 他一定是烧迷糊了,幽黑眸子定定望着李禅秀的背影,额上的汗落在眼睫,有些涩, 他眨了下眼睛,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沈姑娘,什么……不好的药?怎么解决?” 夜风中,这句话突兀传来,语气带着迷茫。 李禅秀忽然僵住。 裴二就站在他身旁后方,像隐没在夜晚深林中的猛兽,敛尽锋芒,藏起爪牙,只有气息侵袭,无声无息将他包围。 没有碰触,可距离极近。 滚热呼吸落在耳畔,李禅秀像被烫了一下,猝不及防转身,鼻尖险些撞到对方。 裴二似乎一怔,后仰了一下,乌黑眸子茫然,好像什么都不懂。 顿了顿,他又皱眉,语气苦恼,夹杂痛苦:“沈姑娘,我好像……很难受。” 李禅秀一僵,终于想起一件事:是了,裴二失忆了,他可能不懂。 但这不是男子的本能吗?不懂……就自己摸索啊。 李禅秀表情僵硬,声音干涩,提醒:“你……用手就可以。” “手?”裴二语气困惑,神情依旧痛苦。 李禅秀:“……” “就是……”他咬紧牙,说的更清楚些。 但裴二实在太不聪明了,何况李禅秀自己也一知半解,不是多厉害的老师。 还有那药,不知是何来历,不解决的话,会不会伤害身体…… 李禅秀脸庞微热,听到身旁动静时,不敢转头看。也裴二不知为何不走远一些,或许他应该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起身,手腕忽然被握住。猝不及防转头,他对上裴二眼底的浓稠墨色,像幽潭深不可测。 对方的手像烧过的铁,有力,滚烫,目光近乎空茫,忽然紧紧将他箍住。 …… 夜风呜咽,天色越来越晚。 李禅秀之前在崖壁上时,右臂就有些脱臼,这会儿实在累,终于,他又换回左手。 裴二轻轻蹭着他额发,将他拥紧,挡住夜晚阵阵袭来的寒风。 这实在不应该,李禅秀闭着眼睛想。但他不知为何,方才渐渐也觉得热,头脑发昏。 想必是之前靠近裴二时,吸到一些沾在对方衣服上的药粉,只是吸入的少,情况不比裴二严重。 但脑子还是糊涂了,所以被裴二握住手时,在和那双空茫渴求的眼睛对视时,他像是被控制般,帮了一直不得章法,神情痛苦的裴二。 好在张虎、宣平等人一直没寻来。 夜风下,李禅秀木着脸,用石块旁的积雪搓洗手,竟不觉得冷,甚至觉得掌心滚烫。 裴二在石块旁升起火堆,阻止他用雪洗手,找来有弧度的石片,将雪烧成水,又将雪水烧热。 接着他目光微闪,将水递给李禅秀。 李禅秀叹气,刚开始,他很尴尬。但现在,已经开始麻木。 他觉得手臂比从悬崖上攀下来时还累,他梦中后来带兵,练习枪法时,都没觉得枪杆这么难握,握不住。 裴二他……小时候到底都吃什么?应该家境很好吧?可能像陈青说的那样,他其实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小时候吃的不差,所以才…… 总不能天下男子都是裴二那么优秀……李禅秀脸更木了。这实在没什么可攀比的,庸俗! 真正优秀的人,乃是才智过人,用兵如神,心怀天下,比如并州裴椹那样,而不是比这些。 但…… 他余光忍不住又看裴二一眼,还是没忍住想,他小时候到底吃什么? 裴二用洗干净的石片又烧一些水,这次是可以喝的。 注意到李禅秀的视线,他将水递过去,忽然哑声问:“沈姑娘,你……没事吧?” 李禅秀喝水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疑惑想:我有什么事? 裴二抿了抿唇,乌黑眸子看他,很像狗狗眼,犹豫说:“当时有药粉落在我身上,后来你趴在我肩上,可能也……” 李禅秀神情顿时僵住。 第 44 章 裴二不说, 李禅秀差点忘了这事,刚才被对方拢在怀中时,他确实觉得比平常热, 也产生了感觉, 的确是吸入了一些对方衣服上的药粉。 但大约可能是吸入不多的缘故,也可能是手太累,心中渐渐麻木,没再想的缘故…… 毕竟人在干活, 很累的时候, 无暇想别的事。加上他刚才用雪洗手, 又吹了一会儿冷风,脸上热意已经下去不少。 总之, 忍忍就过去了。 总不能他也像裴二那样,那就直接露馅了。 李禅秀木着脸想,摇头说自己没事。然后将水放凉, 才一点点喝完。 喝完凉水,果然又好受些, 他试图平稳呼吸。 裴二一双黑眸犹豫, 仍带着担忧。他知道自己一个男子,像刚才那样问沈姑娘,实在不妥。 但他刚才看出对方脸色不对, 明显和自己的情况一样, 只是没自己严重。 他忍不住担心对方。 李禅秀尽量想装得若无其事, 但裴二那眼巴巴,带着担忧的视线, 实在难以忽视。 反倒他越想不去注意,越被对方看得不自然, 刚被冷风吹下去的热意又渐渐升起,气血微微翻涌。 他只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我们……女子……跟你们男子不一样,就是……咳,不需要像你刚才那样。” 说完,他忍不住又咳嗽一声。终于,裴二视线移开了,他才轻轻呼一口气。 宣平和张虎迟迟没来。 晚上,两人坐在火堆旁取暖。 李禅秀一向畏寒,可今晚却不觉得冷,尤其迷迷糊糊睡着后,身体终于挡不住意志的抵抗,本能地靠向身旁人。 裴二察觉他靠过来,身体骤然僵住,握住火棍的手也一顿,不再去拨那火堆。 李禅秀起初只是轻靠着他,渐渐似又不满足,忽然伸手环抱住他,脸颊挨着他的侧脸轻蹭。 裴二纵然天生体热,可脸一直被冷风吹着,也有些凉。李禅秀的脸却热,蹭着他微凉的侧脸,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喟叹。接着像猫似的,整个趴在他怀中,拱着他的身体,腿不安地乱动。 裴二终于克制不住,忽然扔了手中火棍,一把狠狠将他扣在怀中,紧紧箍着腰。 幸亏西北天冷,冬日穿的衣服都厚,他没察觉到什么奇怪。 他大手扣住怀中人乱动的后脑勺,可僵了一下,到底没敢吻下去,最后只将另一边更凉的侧脸,和怀中人滚烫的脸颊贴贴。 李禅秀轻闭着眼,发出舒服的轻叹,忍不住动了动后,又张口想轻咬他脸颊。裴二还记得自己脸上不干净,忙偏开头,被咬住了耳朵。 怀中人并没用力,像小猫,咬了咬后,又松开,舌尖轻扫过耳垂,发出不满意的轻哼。 裴二呼吸微滞,只觉那药根本没解决。 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低头吻了吻怀中人的侧脸、鬓角,轻轻扣住对方的五指。 他握紧对方的手,低头亲吻指尖,想起不久前曾握住自己,心脏忍不住轻颤,蓦地将怀中人勒得更紧。 李禅秀在他怀中轻喘,闷哼一声,渐渐安静下来。他像忽然没了骨头般,轻轻靠着裴二,风中只余两人的呼吸声。 …… 宣平和张虎带人寻来时,已经快至子时。 一群人赶到时,就见裴二坐在火堆旁,怀中紧紧抱着李禅秀。李禅秀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有些红,正睡得安静。 宣平和张虎都愣住,三当家直接大着嗓门道:“我就说他们都没事……” 话没说完,忽然收到裴二冷冷一记眼神。 三当家“呃”一下,瞬间止声,心中忍不住想:这冷脸小子怎么有时候比二当家还吓人? 张虎很快上前,声音倒是低几分,但却道:“百夫长,山间夜寒,是不是把沈姑娘叫醒,回去休息?” 裴二看他一眼,没说话,直接抱着李禅秀起身。他将人暂放在巨石上,转身改为背着,很快说:“走吧。” 顺便又补充:“动静小点。” 众人:“……” 宣平:“……”幸亏之前忽悠大哥娶沈姑娘的事没成功,不然,这虎口夺食可不好夺。 一行人举着火把,匆匆回山寨。 李禅秀许是白天太累,晚上又经历一番波折,一路睡得很沉,偶尔山间寒风吹来,他忙将头埋在裴二颈窝,轻轻挨蹭。 裴二后背紧绷,实在难以想象沈姑娘这样醒着时聪慧冷静的一个人,睡着时会这般……可爱黏人。 若对方爱上自己……岂不会天天这样黏着他,像小猫一样? 裴二闷着头爬山路,想了一下那情景,忍不住心中火热,更觉得那药好像……这辈子都解不掉了. 李禅秀这一觉睡到快中午才醒,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装点素雅的卧房时,愣了片刻。 接着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脸色不由微变,忙坐起,双手按向胸口……还好,衣服整齐,没人帮他脱衣服。 他顿时松一口气,暗想,应该没暴露。但很快,察觉到什么凉意,脸色又变,神情也渐渐尴尬和古怪。 继而,昨晚的一些记忆回笼,白皙面庞渐渐染上薄红,很快更红得滴血。他昨晚昏了头,竟真的帮裴二……更甚者,他后来睡着,迷迷糊糊时,似乎还在对方身上…… 其实之后在火堆旁的事,李禅秀记不太清,只隐约感觉半梦半醒间,自己好像抱着谁,后来手被对方扣住手,而自己也挨着对方…… 李禅秀脸越来越热,如果那不是梦,他岂不是在抱着裴二时蹭……不,现在不是尴尬的时候,而是万一那不是梦,裴二有没有察觉他其实…… “啪!”李禅秀闭上眼,忽然抬手拍在前额,神情痛苦。 怎可能不尴尬! 尤其他现在非常、迫切、极需,换一条亵裤。李禅秀木着脸,已经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忽然向后一倒,无力地躺回床上,面无表情,自暴自弃想:暴露就暴露吧,什么死,不是个死呢?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一点也不想回忆。 正这时,门忽然敲响。 李禅秀微惊,倏地扯过被子,将自己盖紧,只露一双眼睛。 门外很快传来一个妇人声音:“沈姑娘,您醒了吗?” 李禅秀微松一口气,这才拉下被子,轻咳说:“醒了。” 一开口,他才发觉自己声音沙哑,估计是昨晚有些受凉。 门外的妇人很快进来,捧着一套里衣。 李禅秀表情明显微僵,艰难开口:“这是……” 难道是裴二让送来的?对方昨晚真的发现了什么? “是二当家吩咐的,说您和裴郎君昨天经历一番打斗,尤其是裴郎君,沾了一身尘土和血,醒来后可能要沐浴,让我给您二位备好衣服。都是新的,只是不知尺寸合不合适。”妇人忙笑着开口解释。 李禅秀顿松一口气,但想了一下,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裴二……我是说裴郎君,不是他提起的?他现在何处?可有……” 算了,就算裴二发现他是男子,表现出异常,面前妇人却未必知。 这么一想,他又没继续问,只眉心仍微蹙。 妇人见状,误以为他在想念担心裴二,不由笑道:“裴郎君倒没提这些,估计是在山寨,不好意思麻烦咱们。他一早就去整肃队伍了,刚刚来看过您,见您没醒,才又去忙,估计等会儿会再来,您别着急。” 李禅秀:“……哦。” 他感谢地点头,心中麻木想:倒是不急,还是晚点来吧。 他暂时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裴二。 那妇人放下衣服后,很快又命人送来热水。 李禅秀昨天在崖壁上滚了一身尘土,晚上又……总之,的确亟需沐浴,便没拒绝。 洗完澡,换过衣服,总算清爽许多。 他走过去推开门,猝不及防,抬头对上一双乌黑眼眸。 裴二刚好在门外,抬手正要敲门。 看见他,裴二明显也一愣,抬手的动作微滞。 李禅秀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披散在身后,白皙脸颊被水汽蒸腾出的薄红,往日清冷秀丽的眼睛也像沾着雾气,朦胧氤氲。 裴二不觉想起昨夜情形,脸倏地微红,耳根发热,眼睫垂下。 片刻,又忍不住抬起,咳嗽道:“我听说你醒了,来看看。” 说完,他暗暗紧张,沈姑娘会不会因为昨晚的事,疏远他? 他在紧张,李禅秀同样也在紧张。 他仔细观察裴二的神情,感觉不像知道自己秘密的样子,不由微松一口气。 但想了想,仍不太确定,又轻咳一声试探:“昨晚我……睡着后……” 他一说,裴二耳朵更红了。 李禅秀彻底放下心,看来裴二真不知道,不然只会被吓到,而不是尴尬脸红。 他忙轻咳道歉:“对不起,我昨晚被药影响……” 裴二忙摇头,轻声道:“应该我说对不起才是。” 只有他自己清楚,昨晚他其实……耍了心机。 李禅秀听他这么说,更确信他不知道了。 不过一大清早……不,应该快中午了,总之,醒来后刚见面,就站在门口互相道歉,实在尴尬。 李禅秀忙岔开话,问他来找自己,可是有事。 裴二只是听说他醒了,就迫不及待赶来,还真没有什么事。 好在之前那妇人又过来,见两人站在门口,笑着道:“两位都还没用朝食,是我叫人端些来,还是……” 李禅秀闻言,怕跟裴二单独用饭更尴尬,忙打断:“不用端来,我们过去吃吧。” 妇人忙笑着称“好”。 李禅秀刚要出去,下一刻,却被裴二拉住。 他脚下一顿,转头疑惑看对方。 裴二轻咳:“头发没干。” 说着,他去找来布巾,一点点仔细帮李禅秀擦着头发。等彻底干了,又挽起来后,他才带李禅秀一起去伙房。 因为官兵都还在山上,今天东寨做了大锅饭。 裴二到时,大部分人都吃过了,菜已经不剩多少。 不过他拉着李禅秀去打饭菜时,那伙夫竟又端一盆菜出来,嘿嘿笑道:“我记着您还没来过,这不,特意给您留一盆没动过的。” 说着用铁勺,给两人各舀一大勺菜。 他正是之前被裴二救过的伙夫,舀完菜,又忍不住道:“没想到您竟是百夫长,昨天早上的菜一般,慢待了两位,实在对不住。” 裴二正仔细盯他的铁勺,想看有没有瘪过的痕迹,闻言摇头,随口道:“没有,昨天的菜很好。” 李禅秀以为伙夫是在谦虚,也道:“昨天的朝食很丰盛,鸡鸭鱼俱全,您客气了。” 伙夫闻言勺子一顿,“啊”一声道:“那几样菜被端给你们了?” 不远处,不知为何来得比较晚,也正在吃饭的三当家筷子一顿,忽然抬头看过来,半晌,又幽幽看向坐在对面的宣平。 宣平正低头刨饭,刨了片刻,察觉他的视线,终于抬头:“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饭?” 三当家没吭声,低头接着吃饭。 李禅秀和裴二对视一眼,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三当家越吃越不是滋味,终于,等宣平吃完,他赶紧也放下筷子,跟了出去。 李禅秀被流放后,就养成了吃饭快的习惯,没多久也吃完,和裴二一起离开。 裴二中途被张虎喊住,停下说了几句话。 李禅秀便走到了前面,经过一处院门时,还没过去,忽然听院墙那边传来说话声,好像是宣平和三当家。 他不是个喜欢偷听人说话的人,脚步一顿,忙想退回去,但下一刻,却听三当家语气闷闷问: “所以你昨天早晨没吃那些鸡鸭鱼?” 宣平声音尴尬:“我以为是底下的人灵醒,给沈姑娘和胡郎中做的。要不这样,我把银子折给你。” 说完又问:“不是,你闲着没事,让伙房给我做菜干什么?” “不用折,我……”三当家粗犷的声音忽然扭捏起来,“我不是关心你么,我……咳,那个,我以为你明白我的意思。” 宣平倒是能明白,毕竟三当家平日就不遮掩。但他听了这话,脸色很是尴尬,实在接受不来。 之前他就一直躲着三当家,只是昨天一场仗打下来,两边关系近了,不好再躲。 他不由想劝劝对方,早点放弃。但还没开口,就听三当家又扭捏道:“我知道你习惯当男子,所以第一次见面,打完那架后,我回来就见天说自己喜欢男的,你……这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宣平:“……啊?” 他目瞪口呆,震惊得嘴能塞下个拳头。 “我想你喜欢当男子,我就也跟大家说我喜欢男子,这样咱们在一起后,你还可以继续当男子,不用顾忌,我……” “不是,等等!”宣平终于忍不住打断,表情微微扭曲,“我本来就是男子,什么叫我喜欢当男子?” 三当家一愣,刀疤脸上满是不信:“你不必蒙我,我都知道。” 宣平要崩溃了,道:“你到底知道什么?你怎么会觉得我是……不是,我哪里长得像女子?你什么眼神?” 三当家刀疤脸赤红,吭哧道:“你忘了?咱们第一次见面时,我拦路打劫,跟你们打了一架,当时我不小心按到你……” 他说着看一眼宣平,声音小了点,也更扭捏:“不小心按到了你胸口。” 宣平:“……” 他表情简直像被雷劈过,半晌,忍不住咬牙切齿:“我特娘,我当时怀里揣了两个热馒头,你那是什么脑子?!” 院墙另一边,裴二刚好走过来。 李禅秀察觉,不知想到什么,急忙转身,捂住他的耳朵。 因为动作太急,他差点趴到裴二怀中。 裴二刚想问他在做什么,忽然被“扑倒”,一时僵住。 终于,隔壁讲完,响起脚步声,像是谁要离开。 李禅秀怕被发现,赶忙又推裴二,一起站到转角处。因为要藏着,他紧靠裴二,几乎贴在对方怀中,侧着耳听动静。 裴二后背抵着墙,耳朵扔被捂着,不由低头看他侧脸,忍不住,又想起昨晚拥他入怀的情形。 他下意识抬起手,僵了僵,像是做足心理准备,缓缓环向李禅秀。 但还没环住,李禅秀忽然松开他,后退一步,轻轻松一口气。 裴二的手臂顿时环空,一时失落、后悔,又微微尴尬,怕被发现,忙掩饰地放下。 正这时,三当家从院门那边走过去,一脸失魂落魄,像只剩一口气的幽魂飘荡。 裴二:“……” “他怎么了?”想到李禅秀刚才可能在听对方说话,他不由问。 李禅秀:“……” 他轻咳一声,问:“你刚才没听到什么吧?” 毕竟宣平那句“馒头”说的咬牙切齿,声音还不小。 裴二摇头:“刚来就被你捂住耳朵了。” 李禅秀顿时放心:“那就好。” 免得知道此事,被启发,对他也产生猜测。 毕竟他们成亲后,有过不少紧密接触,尤其昨天晚上。李禅秀自认为伪装不够完美,除了喉结被遮住,其他都很容易露馅。 裴二平时没往那方面想,是因为他不够聪明,加上没听过男扮女装、女扮男装这种事。但如果刚好遇到一件这样的事,难保不会想到他身上的疑点,继而猜测。 不过……馒头竟然也能伪装?他之前只想要不要缝个棉花的. 山寨被攻下后,接着就是处理俘虏和招安的事。 到下午,事情基本处理完,只剩西寨抢来的财物还没清点。 裴二留下一部分人继续清点,自己和钱校尉先将俘虏和投降的山匪押回军营。 这期间,陆骘一直没怎么露面。这是必然的,因为裴二要秘密放他走,就不能让他的身份被钱校尉等永定的驻兵知道。 率军回营前,裴二按约定,放陆骘离开。 双方在山下道别,李禅秀正好将制好的解药交给陆骘,告诉他用法。 陆骘接过后,笑着道谢。 接着他看向裴二,斟酌开口:“山寨中的这些人,除了身上犯下命案,大奸大恶之辈,到时会被处斩,其他投降但没犯过大罪的,应该会被判罚到城墙上做苦役,至于被招安的……如宣平等人,应该都会选择从军。他们是山匪出身,到军中难免被歧视,到时……还希望裴百夫长能照看些。也不必特殊对待,只要能和其他士兵一样就行。” 裴二沉声答应:“这你放心。” 陆骘闻言,放心点头。 沉默片刻,他又笑道:“好像也没别的要说了,那我……就此告辞。” 说着,他朝两人拱了拱手。 裴二握着马鞭,同样朝他拱手。 李禅秀目光微凝,似乎有话想说,但又有些犹豫。 陆骘这时刚好转向他,忽然又弯腰,郑重施了一礼,道:“多谢沈姑娘救治之恩,以后若有机会,定当回报。此前一些不当之言,是我被宣平的话影响,一时糊涂,希望两位莫介意。” 他如此坦荡,李禅秀自不会说什么,何况自己和裴二只是假夫……忽然,他又想起昨晚的事,表情微凝。 有了那般经历,此刻再说什么假夫妻,实在心虚得很。 他忙轻咳一声,转开注意,问陆骘:“不跟宣平他们道别吗?” 陆骘摇摇头:“还是不了。” 道别的话,恐怕就走不掉了。 “对了,还有件事。”陆骘最后笑道,“我让宣平给你们送了一件礼物,你们等会儿应该就能见到。” 说完这些,他终于起身,拖着伤腿坐进马车。 离开前,他又朝两人拱了拱手。 裴二和李禅秀目送马车离开。 陆骘似有察觉,又侧身挥手,示意不必再送。 又过许久,宣平和谭云等人才从山上下来。 宣平脸上带着激动,快步走到裴二和李禅秀面前,拱手道:“裴二兄弟,沈姑娘,有件大好事要告诉你们,我大哥他……诶?我大哥呢?” 李禅秀指了指已经走远,快看不见的马车,道:“已经走了。” 还把你们托付给了军中。 “什么?”宣平大惊,当即拽过路边一匹马,语气急道,“快!谭云,跟我一起去追大哥!” 谭云等人一听陆骘走了,脸色也都急变,赶紧上马,和宣平一起追去。 陆骘因身上背着通缉,不想拖累宣平等人,选择独自离开,希望宣平他们能进军营,从此有个清白身份,过正常生活。 但宣平他们显然不能接受。 李禅秀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和荡起的一路烟尘,若有所思道:“宣平好像还没告诉我们,陆骘送的大礼是什么。” “所以他们还会回来。”裴二道。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禅秀,语气迟疑,“你之前好像也有话想对陆骘说?” 李禅秀笑了笑,道:“等他们回来再说吧。” 第 45 章 夕阳西坠, 天色渐晚。 宣平等人去追陆骘,不知多久能回。 裴二下令,让队伍开拔, 今晚要回到军营。李禅秀也坐进马车, 和胡郎中同行。 裴二翻身上马时,忍不住朝马车看一眼。 李禅秀假装没察觉,刚经历昨晚那种情况,他现在下意识躲着裴二, 肯定不想跟对方一起骑马。 裴二抿了抿唇, 骑着枣红骏马, 一直走在马车旁边,和队伍一起, 踏着余晖回营。 回到驻地,李禅秀不必去军营,直接回家就行。 下马车时, 裴二忍不住又看向他。李禅秀下车的动作一顿,随后硬着头皮, 依旧装没察觉。 裴二看着他离开队伍, 一路回住处的身影,忍不住心头落寞。 昨晚紧拥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今天好像忽然就拉开距离, 像沸水转瞬变冷。 胡郎中也下了车, 跟牵着马的裴二一起回军营。 他转头看一眼李禅秀离开的方向,察觉小两口之间不对劲, 不由问裴二:“你跟你娘子这是怎么了?闹别扭?” 裴二听了摇头,闷声说:“没有, 我们很好。” 胡郎中笑:“那刚才沈秀下车,怎么不跟你招呼一声?” 裴二抿唇,脸色更闷了。 胡郎中觑他一眼,又试探问:“该不会还是因为那位陆公子……” “没有。”裴二立刻否认,语气坚定,“沈姑娘不喜欢他。” 胡郎中:“哟,还叫沈姑娘呢。” “……我娘子不喜欢他。”裴二立刻改口。 胡郎中摇头失笑,心道:看来心里还是在乎沈秀的。 这他就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无外乎吃醋。估摸是因为陆公子那天的话,裴二吃醋太过,惹得沈姑娘生气,跟他冷战了。 加上沈姑娘又让裴二放走陆骘,之前在山下,裴二还要亲自送情敌离开,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所以这一路,小两口都别别扭扭的。 胡郎中自认为没猜错,他也年轻过,自是能体会那种毛头小子酸酸涩涩、患得患失的心情,不由笑着劝慰:“这吃醋的事,也不能太过,你若是因那天的事,说了什么太过的话,惹她生气了,还是要及早道歉才是。这俗话说,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过日子嘛,也不能一直冷下去,你要多哄哄。” 裴二看他一眼,闷闷想:就是因床上的事吵……不。 其实也不是床上,毕竟连床都没沾,更算不上吵,但确实……应该是因为那件事。 明明白天在山寨时,还好好的,不知为何…… 但胡郎中说的也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可哄哄的话,要怎么哄?. 回到军营,裴二连夜去见陈将军,把剿匪的情况详细汇报给对方。 陈将军听说蒋百夫长跟山寨有勾结,而且已经被裴二杀了,脸色瞬间变了,急忙问:“你可抓到了他切实证据?有无人证?” 裴二沉默,片刻后摇头:“只有山寨的三当家可以作证。” 陈将军闻言,顿时坐回座位,失望地“唉”一声,憾恨道:“怎么没活捉他?” 裴二:“原本想活捉,但当时他拖着我和……我妻子一起坠向山崖,情况紧急,只能杀了他。” “什么?”陈将军一听当时竟是这情形,不由关切问,“你和你妻子都无事吧?” 裴二摇了摇头。 得知两人都没受伤,陈将军这才放下心。 他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后,忽然道:“蒋铳死了的事,先瞒着,不要让蒋和知道。现在只有一个山匪是证人,蒋和大可以不认,反说是山匪诬蔑。到时他知道是你杀了他弟弟,恐怕会暗害你。” 说着想了想,又道:“等这两天处理这些山匪时,我让永定的老赵和那个钱校尉也来,到时再提此事。钱校尉在蒋铳手里吃了亏,到时定会死咬蒋铳勾结山匪这件事。” 裴二点头。 从中军大帐离开时,已是三更,不好再回小院,他直接去了士兵们休息的营帐。 晚上躺在帐中的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忍不住又想起胡郎中说的那句哄哄。 到底该怎么哄? 他翻了个身,皱眉苦思。 营帐里一片鼾声,屡屡打断思绪。 裴二:“……” 这帮人平时半夜不睡觉,打趣这个想媳妇、那个想媳妇,今天倒是都睡得沉。 怎么就不讲讲该怎么哄媳妇? 裴二面色沉沉,听着一声高过一声的鼾声,只能被子一蒙,也睡觉. 翌日。 陈将军一早就派人去永定驻地请赵将军、钱校尉来,商讨处理山匪的事。 蒋校尉昨晚得知裴二率军回营,心中就有不好预感,几乎一夜没睡,想等蒋铳回来,第一时间了解情况。 但蒋铳一直没回,他心中也愈发不安,直到今天来中军大帐议事,才得知蒋铳竟然已经死了,还是死在裴二手里。 蒋校尉顿时目眦欲裂,熬了一夜布满血丝的双眼立刻死死瞪向裴二,几乎难掩杀意。 但他来不及发难,陈将军就道:“蒋铳和山匪勾结,用计坑害前去剿匪的驻军,蒋校尉,这件事你可知情?” “没错!”永定驻军的钱校尉立刻接话,愤恨道,“蒋铳是你弟弟,你跟他是不是同伙?” 蒋校尉见事情被扯向自己,心中再恨裴二,也只能先压下,当即道:“什么勾结山匪?胡说八道,你们有什么证据?” “哼!那山寨的三当家都招了,就是姓蒋的给西寨出主意,火烧了我数百士兵!”钱校尉冷哼。 他之前攻山大败,多亏裴二给机会,让他又立些功,回来才能好看些,此刻自然帮着裴二。何况他去剿匪前立过军令状,刚开始败成那样,如果能认定是被自己人坑害,多少能少受些处罚。 “不错。”永定镇的赵将军也开口,他年岁大些,脾气也温和,只道,“现在蒋铳已经死了,这事无论如何,蒋和你得给我们个交代。” 蒋校尉咬牙,否认道:“不过是个山匪诬陷,也能当真?你们有切实证据吗?” “怎么没有?他没跟山匪勾结,去乌定山干什么?”钱校尉道。 “难道去了乌定山,就都是山匪?”蒋校尉冷声。 “那他见到我们跑什么?不就是心虚!”钱校尉一拍桌子,又道。 “兴许是他没看清你们,以为是山匪追他。” “你——”钱校尉气结。 裴二目光冷沉,手按在腰间的黑铁弯刀上,指腹缓缓摩挲刀柄。 蒋和说的没错,他们并无切实证据。 据三当家交代,蒋铳在山寨时比较谨慎,只在宋万千和他的两名心腹、以及三当家面前露过面,其他时候要么留在屋里,要么遮着脸出去。 寨中普通山匪都没见过他,而见过他的宋万千和宋万千身边的文士、武夫,都已经死了,只有三当家能证明。 虽然事实很明显,蒋铳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山寨,尤其对方看见他们,立刻心虚逃跑。 但只有一个人指认,蒋和完全可以说是诬蔑,除非有更切实的证据。 这也是陈将军觉得这次扳不倒蒋和,让裴二日后要多加小心的缘故。 蒋和也果如所料,用诬陷否认,说完甚至目光猩红看向裴二,咬牙道:“我反倒要问问这位裴百夫长,你们没证据证明蒋铳勾结山匪,何以要将他逼到山崖杀死?” 裴二冷冷:“他自己心虚,慌不择路跑到断崖,又看见我就攻击,我不过是还手而已。” 说完一顿,又道:“我也很想问,他既没勾结山匪,为何看见我就害怕,冲上来就要杀我?” “你——哼!难道仅凭你几句臆测,就可断定我弟弟勾结山匪?天下当官的要都这么断案,不知会出多少冤假错案,何况——” 话没说完,一名士兵忽然进来禀报:“将军,沈姑娘求见。” 蒋校尉话被打断,顿时不快,转身斥道:“这里是什么鹊桥、姻缘庙吗?什么人都能来?不见!” 裴二目光倏地看向他,眸中闪过冷意。 陈将军脸色也十分不快,道:“这是中军大帐,见不见谁,本将军说了算。” 说完直接对来禀报的士兵道:“去请沈姑娘进来。” 永定的赵将军看到这一幕,眼神不由微妙。 早就听说永丰的陈将军跟他手底下的蒋校尉不和,甚至蒋校尉因为在郡守府有关系,还经常能压陈将军一头,今天他可算是见识了。 钱校尉见蒋和敢直接越过陈将军发话,也目瞪口呆。 要知道这里是中军大帐,来禀报的士兵也是陈将军的亲随。蒋和这么训斥那名士兵,跟打陈将军的脸有什么区别? 都是校尉,他可不敢这么不给赵将军面子。 那名士兵倒是没听蒋校尉的,听了陈将军的话,才退出去。 很快,帐门再次被掀开,李禅秀端直的身影走进帐中。 他今天依旧穿着浅色的旧棉袍,乌发挽起,秀丽的面容比往日好像多一分锐意,进帐时,目光似乎不经意间看了一眼裴二。 裴二握着刀柄的手蓦地收紧,视线在他进来的那一刻,就落在他身上,随他移动。 赵将军不认识李禅秀,有些好奇陈将军为何此刻叫一个女子进来,总不至于是为了跟蒋和较劲。 钱校尉倒是知道他和裴二是夫妻,但也觉得这种时候,让一个女子进来,就算是为了跟蒋和较劲,也没什么用。 他不由看裴二一眼,暗想:裴二帮过我,等会儿蒋和为难他妻子时,我还是得帮一帮。 这时,李禅秀已经向陈将军行礼。 陈将军忙让他起来,笑容温和:“沈姑娘要见我,可是伤兵营或药房有什么事?” 他虽让李禅秀进来,但没觉得对方会有什么急事。 此刻正在议山匪的事,其他非紧要的事,其实应该先搁一搁。他直接叫人进来,的确是被蒋和那句话气着了。 不料,李禅秀闻言,却抬起头,目光沉静,望向他道:“陈将军,我有蒋铳勾结山匪,抢劫官盐的证据。” 第 46 章 “什么?!” 帐中,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是神情震惊的陈将军,另一个是性子不沉稳钱校尉。 钱校尉闻言简直大喜,当即道:“弟妹, 你有这证据, 应该早拿出来啊!快快,快呈给陈将军。” 蒋校尉先前一怔,此刻也回神,目光骤然锐利, 犹如毒箭死死盯着李禅秀。 下一刻, 裴二握刀, 忽然站到李禅秀身旁,挡住他的视线, 目光冷冷与他对视。 蒋校尉面色阴沉,隔着他看李禅秀,语带威胁:“沈秀, 你一介罪女,若拿出的所谓证据是假的, 可就是诬告, 罪加一等!” 李禅秀闻言,偏过头,朝他微微一笑, 语气平静:“这就不劳校尉大人操心了。” 蒋校尉闻言, 放在佩刀上的手蓦地攥紧。 说完, 他从容转回身,从袖中拿出几张书信。陈将军刚好也回过神, 忙让他将证据呈上。 蒋校尉面色愈发难看,死死盯着那几封信。 事实上, 听到抢劫官盐时,他心就提到了嗓眼。这么隐秘的事,对方如果没发现什么的话,压根不会知道,难道蒋铳真泄露了什么? 想到这,他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发颤,目光紧跟着那几封信移动。 李禅秀此刻已经将信交给身旁的裴二,由他递给坐在桌案后的陈将军。 裴二接书信时,目光和他对上。 李禅秀原本默不作声,但察觉他接书信的时间有点长,怕别人察觉一样,忙用眼神催促。 实际裴二只停留了几息,只是他的目光存在感实在太强,李禅秀又有心避他,才觉得时间格外长。 书信很快被递给陈将军,陈将军接过后,忙与旁边的赵将军分着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位将军越看面色越沉。 蒋校尉看不到信,心中愈发煎熬,神情也忍不住焦躁。 蒋铳这个废物!竟真留下了证据?信件这种东西不该看完,立刻焚毁? 李禅秀见两位将军看的差不多了,再度开口:“陈将军,这是蒋铳写给西寨宋大当家的密信,信中告知官盐途径地,并约定了劫盐的时间、地点,足以证明蒋铳与山匪有勾结。 “此外西寨有个叫阿福的跑腿小厮,因偷听到宋大当家的话,被三当家处死,幸好后来被我和胡郎中所救。今天他醒来后,也指认此事,并说蒋铳这两日一直在寨中,火攻一事也是他指点。” “啪!” “我就知道!”钱校尉忍不住拍桌子怒道。 李禅秀此时福了福身,语气坚定道:“陈将军,阿福差点被三当家杀死,此前又一直昏迷,他必不可能和三当家串供。” 阿福是三当家的跑腿小厮,跟三当家关系其实不错,但眼下强调他们关系不好,显然更有利。 陈将军越听面色越沉,看着纸上最后那“阅后即焚”四个小字,忽然重重一拳砸在桌案上。 信中字迹确实是蒋铳的,估计是那山匪想留个把柄,才没按要求,看完就烧毁。 “另外阿福还交代了偷听到的藏盐地点,将军可立刻派人去查,若能查到,就能证明阿福说的不假。”李禅秀此时又道。 陈将军立刻抬头,喊外面的亲兵进来:“你速带五百人,到沈姑娘说的地方搜查。” 对面,蒋校尉额上已经冒出细汗,咬紧牙关维持着镇定。 裴二看他一眼,忽然朝陈将军拱手道:“将军,是否应该派人搜查蒋铳在营中和家里的住处,看还有没有其他证据。” 陈将军闻言目光一亮,点头道:“搜!” 蒋校尉霍地站起,咬牙道:“将军,你这是已经把蒋铳当案犯,认定他勾结山匪了?” 陈将军沉沉看他,直接将书信扔过去。 蒋校尉接过书信,看也不看,咬牙正要争辩。 陈将军直接打断:“你是不是要说信可以伪造?但这信中字迹,确实是蒋铳的,你要作何辩解?另外我没记错的话,这批官盐本该途径永丰,蒋铳刚好知道这件事,不是他写的,难不成这信是你我写的?” 这是发现营中盐被克扣之前的事,当时附近的青县来信,说有一批盐要经过永丰驻地,希望陈将军派人接应护送一下。 知道这事的人不多,蒋铳那天跟他哥一起来大帐,恰是其中之一。 但没过多久,这事又不了了之,青县来信,说盐不经过永丰,不用护送了。 后来发生营中盐被克扣的事,陈将军还遗憾过,想着那批盐要是仍经过永丰驻地,说什么也得“先斩后奏”,想办法给自己营地留一点。 但没成想,敢情盐没经过永丰,不是改了路线,而是直接被劫了! 不多时,去搜蒋铳住处的人就来报,没找到和山匪勾结的书信,但在蒋铳的家里搜到一些玉佩、金饰等财物,正是不久前山匪抢劫那几个长安来的贵公子的,其中玉佩和从西寨搜出的赃物刚好是一对。 当初就是因为这几个长安来的贵人被抢,严郡守才命永丰、永定两个驻地出兵剿匪,没想到剿匪之前,赃物却先到永丰的蒋百夫长手里了。 现下基本可以断定,蒋铳的确勾结山匪。若是官盐也被查出,更可以坐实他合伙抢劫官盐的事。 帐中众人不由都看向蒋校尉,目光微妙起来。 勾结山匪,攻打自己人,抢劫官盐,这么大的事,蒋和这个做兄长的真的一点不知情? 甚至,他该不会是同伙吧? 见众人目光都看过来,蒋和手心的汗越来越多,脸上血色也消退。 心知蒋铳勾结山匪的事是洗不了了,忽然—— 他猛地将手中书信往地上一摔,拔刀道:“这个畜生!竟瞒着我和父亲做下这等无法无天的事,真是死有余辜!莫说他现在死了,就是没死,我这个做大哥的也不能饶他!” 说着握刀就要冲出去,怒喊:“蒋铳的尸体呢?这各不忠不孝的东西,还替他敛什么骨!” 看那架势,竟像是要去戮尸谢罪。 帐中其他军吏见了,赶忙上前抱住他手臂拦着。 钱校尉被他这么快的变脸惊到,回神后,忙“好心”道:“哎呀蒋校尉,你是要找令弟的尸体戮尸?好事啊,他还在山崖下躺着呢,就是摔得太碎,不好拾啊。乌定山你知道在哪吧?这样,我的马借给你,骑马快一点,别去晚了,尸首被狼叼走,就戮不了了啊。” 蒋校尉正假意挣扎,一听这话,面色顿时青白,许是怒极攻心,忽然一口血喷出。 钱校尉吓一跳,道:“哎呦,怎么说着说着还吐血了?我可什么都么说啊,我知道了,肯定是被令弟气的。” 蒋校尉咬牙,齿缝尽是血色,转头死死瞪向钱校尉。 裴二看他一眼,忽然朝陈将军拱手,沉声道:“将军,蒋铳勾结山匪,证据确凿。蒋校尉作为他兄长,亦有嫌疑,是不是应该暂停职务,等待案子调查?” 蒋校尉一听,立刻又怒视他。 陈将军自是求之不得,闻言立刻点头:“嗯,有理。” 蒋校尉闻言,一口血又喷出。这次没撑住,直接晕了过去。 钱校尉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想用刀柄戳戳:“哎,不会是装的吧?” 被赵将军瞪了一眼,才赶紧收回刀。 李禅秀不由看他一眼,没忍住笑。 下一刻,一道坚实的人墙忽然挡住视线。 他看一眼站过来的裴二,轻咳一声,抬头向陈将军告退。 离开中军大帐后,不多时,裴二也跟出来了。 李禅秀还有些尴尬,不习惯跟裴二独处,随意找话道:“刚才那位钱校尉……” “自大,愚蠢。”裴二立刻点评。 李禅秀:“……” “但知错能改。”裴二看他一眼,又补充。 李禅秀:被提醒后还能上蒋铳的当,“自大”这个评价倒是没错。不过…… “他刚才说话挺有意思。”李禅秀继续没话找话说。 裴二闻言立刻思索:沈姑娘喜欢说话有趣的? “对了,你怎么不问我证据是哪来的?”见他迟迟不说话,为避免尴尬,李禅秀又找话道。 裴二自然能猜到,证据是陆骘、宣平他们给的,但回想一下钱校尉刚才“有趣”的说话风格,他清了清喉咙,道:“哎呀,不会是陆骘宣平他们给的?” 胡郎中说要哄哄……哄,不就是投其所好? 李禅秀:“……?”怎么忽然阴阳怪气? “的确是宣平一早让人骑马送来的,另外藏盐的地点其实不是阿福说的,他没听到,是陆骘发现此事后,通过在寨中盘查,查出来的。” 裴二:“哎呦,这样啊,那他还挺有能耐的。” 李禅秀:“……” “你是不是……对陆骘有什么意见?”他忍不住试探问。 裴二:“怎么会?我可什么都没说。” 李禅秀:“……”但这么说话,真的很……阴阳怪气。 他本来还想说自己打算去见陆骘一面,得找个借口去县城。 但看裴二一眼,想了想,还是不再作声。 因一早接到宣平让人送来的信,没来得及喂金雕,就赶来军营。这会儿事情完了,李禅秀便想先回去,把雕喂一下。 回到住处,那雕也不知多久没吃好了,一见他开门,就飞扑上来。 裴二紧跟在后,怕它伤到李禅秀,忙用刀鞘把它打开。 金雕扑通一声落地,立刻昂起脑袋,一双圆眼愤怒瞪他,过一会儿,忽然脑袋往地上一躺,不起来了。 裴二面无表情:“哎呦,不会是装的吧?” 李禅秀:“……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 他表情一言难尽。 第 47 章 李禅秀担心金雕被打伤, 赶紧过去查看情况。 看完发现没事,不由松一口气:“应该是被饿的。” 虽然离开前,他叮嘱过陈青, 让对方来帮忙喂雕。但家中剩的兔肉不多, 只给金雕留了一天食物。 他那天原本想去县城后,当天就回,没想到会回被掳去山寨,隔了三天才回。 陈青来给金雕喂了一天食, 第二天没肉, 就挨了顿啄。最后不仅倒贴钱买肉, 还苦兮兮被雕欺负。 李禅秀昨天回来,看到对方留的字条, 也是忍俊不禁。 不过昨晚家里没肉,只能让金雕又饿一晚。今早他从军营回来,才顺便去镇上割些肉。 “你等会儿回营, 记得把钱还给陈青。另外看他被啄的严不严重,要是严重, 把金疮药也给他一些。”李禅秀一边把切好的肉条喂给金雕, 一边对裴二道。 那金雕被他喂这么多次,对他倒也渐渐亲近了,叼一根肉条吞下后, 立刻讨好蹭蹭他手心, 一双圆眼盯着他手边更多的肉条。 裴二见它蹭着李禅秀, 一双黑眸立刻冷冷瞪向它。 也不知那雕为何如此怕他,瞬间就怂了, 好像被训过很多次,很熟悉这种眼神似的。 李禅秀无奈, 摸摸金雕顺滑的羽毛,对他道:“你对它这么凶干什么?这雕很金贵,刚才那一刀要是把它打伤,就太可惜了。” 金雕好像被摸得舒服,踱着爪子,往他身旁又挨了挨。 裴二盯着那雕,眼神幽幽,清了清喉咙说:“是吗?那它也太没用了。” 李禅秀:“……”怎么感觉还在阴阳怪气? 该不会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军营里,案子怎么查,山匪怎么处理,是陈将军要操心的事。裴二不必急着回去,干脆在家多留一阵。 早饭是他和李禅秀一起做的,他负责烧火,李禅秀炒菜。 成亲这么久,裴二还是第一次吃李禅秀做的菜,忍不住想夸。尤其胡郎中也说,要多哄媳妇。 想到这,他清了清喉咙,开口:“哎……” “别说‘哎呦’,赶紧吃。”李禅秀生怕他又阴阳怪气,赶紧夹一筷干笋炒肉,塞进他嘴里。 裴二顿时僵住,舌尖碰到筷子的边缘,想到上一刻,这筷子或许也碰过沈姑娘的……舌尖,忽然,他耳根蔓上一阵热意。 他一点点细嚼,舍不得咽下,余光不时看向李禅秀。 李禅秀这两天对他的视线本就敏感,被看得万分不自在,忙轻咳一声,随意找话道:“你今天说话怎么很奇怪?” “……奇怪?”裴二回神,不解问,“不有趣吗?” 李禅秀:“……”哪里有趣? 平时都这么跟人说话的话,少不了每天挨一顿打。 裴二看他神情,顿时明白自己弄巧成拙了。 正好那金雕又踱步到厨房门口,探着脑袋往桌上的干笋炒肉盯——菜里的肉是刚才喂雕剩下的。 裴二不看不来气,割了一斤肉,半斤进了它肚里,还来看! “这雕光吃不干活,每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买些鸡仔让它带。”他幽幽道。 李禅秀筷子一顿,表情匪夷所思:让金雕带鸡仔?这跟让猫给耗子当爹有什么区别?不会被直接吃了? “这样鸡养大了,不仅有鸡蛋,雕也有鸡肉吃。”裴二继续幽幽道。 李禅秀:“……”父吃子,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而且肯定等不到鸡仔被带大。 但考虑到裴二失忆,可能不知这些,他忙打消对方这个可能会浪费钱的念头。 裴二点头,继续吃饭。道理他其实懂,只是看这只只吃不干活的金雕,实在不顺眼。 这么养下去太亏了,他和沈姑娘又不是很富裕。 “等它伤好吧,伤好了,就能帮你打猎了。”李禅秀劝道。 用过朝食,两人把金雕关回房间,一道回军营。 之前去县城买的药材没被劫,已经送到营中,李禅秀这两天要和胡郎中一起,把该制成药粉、药膏的,都先制好一下。 这样万一发生战事,药可以直接拿出来用,不会耽搁治疗时间。 裴二去了趟伤兵营,把给金雕买肉的钱还给陈青,顺便给对方一瓶治外伤的药——是他瞒着李禅秀,花钱从胡圆儿那买的。 至于李禅秀特意给他制的金疮药,他舍不得送人。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胡圆儿回药房后,就跑到正在磨药粉的李禅秀身旁,脆生生道:“沈姐姐,裴姐夫刚才找我买了一瓶跌打损伤药。” 说着把裴二给的铜板交给李禅秀,估计铜板上属于裴二的余温都还没散去。 都是军营的药,卖得的钱自然也该归军营。胡圆儿年纪虽小,但胡郎中教他的事,他还是记得的。 李禅秀闻言一愣,随即摇头失笑,将钱收进柜中。 他以为裴二是舍不得把好药给陈青,不由想下次去县城,得再买些药,多制些金疮药给对方。 顺便要去见陆骘。 只是怎么找借口去,还需再想办法. 三日后,军中对剿匪的后续处理,基本完毕。 被山匪藏起的那批官盐,当天就已经被找到,也坐实了蒋百夫长勾结山匪、坑害边军,抢劫官盐一事。 陈将军和永定镇的赵将军联合写文书,将此事悉数告知严郡守。 另外,虽没有证据证明蒋校尉也牵扯其中,但他弟弟犯下诸多大罪,若是还活着,也免不了被砍头。他这个当兄长的,自然避免不了被牵连,至少校尉这个职位,他是别想当了。 陈将军也在信中一并禀明郡守,请除去蒋和校尉一职。 至于剿匪时,一同缴获的钱财、粮食,基本是山匪劫掠附近百姓、商旅、过客所得。陈将军和赵将军商量后,将其中能还给附近百姓的,都尽量直接还了。 至于郡守会不会同意,反正还都还了,本来就是百姓的财物,郡守还能再要回去不成? 只有那批盐,陈将军是存了私心,给自己军营留了些。余下的,准备再送回青县。 毕竟他之前派人去县城买盐,一点没买到。向上头申请盐,也迟迟没送来。军中现在正缺盐,总不能让士兵都没力气戍边。 而且他听说附近几个县城最近也都缺盐,这批盐送过去,想必能缓解一下百姓的用盐情况。 最后就是那些山匪,招安的事,裴二跟他说过。凡是被招安的山匪,除了女子和一些身体不太强壮的,其他都加入了边军。 至于及时投降,又没犯过什么大罪的,则跟陆骘说的一样,大部分会被判罚到城墙上服劳役。 比如三当家,虽没干过杀人放火的大恶,但跟随宋大当家,多少也作过一些小恶,比如拦路抢劫,还有之前收蒋铳的钱,要劫李禅秀。 不过他投降后,有立功表现,估计会被判服半年苦役。 剩下就是和宋大当家一样,罪大恶极的那批。这些人中,估计有不少要被处斩。 但具体怎么判,陈将军并不决定,他只负责戍边。除了招安的山匪,其余山匪都要押到附近的青县,由那边官府审理、判决。 正好那批官盐也要送到青县,陈将军不放心别人,还是交给裴二押送。 裴二最近也被提拔成了千夫长,虽然升的比较快,但这次剿匪,永丰驻兵几乎是零伤亡拿下乌定山,山中一千多山匪,不是被招安,就是被押到军营。 对比隔壁永定驻兵,剿了多次都没剿掉这帮山匪,这次一起去剿还伤亡近半,裴二的表现可不就相当亮眼? 总之,提个千夫长,陈将军觉得不过分。 李禅秀得知裴二要押送山匪和官盐去青县,心中微讶。 这还真是……瞌睡了,就来枕头。 当晚,裴二回家和他一起吃晚饭时,他不动声色提及:“之前宣平让人送蒋铳勾结山匪的证据来时,我让送信的人回去带话,请他们在青县多停留几日,说有机会去见他们。既然你正好要去青县,不如我跟你一起去?” 裴二闻言,筷子一顿,抬头定定看他。 他上次就想和李禅秀一起去县城,结果没去成。这次有机会,正想问李禅秀要不要一起,没想到对方先这么说了。 这怎么不是一种默契、心有灵犀? 至于李禅秀还提了陆骘,裴二直接忽略了。 李禅秀见他这么定定望着自己,瞬间误会,想起他不久前“阴阳怪气”陆骘的事,不由轻咳一声,又道:“另外我在青县一家衣铺给你定做了衣服,之前付了定金,现在应该做好了,也要去拿。” 裴二闻言,眼睛乌黑到透亮,几乎立刻点头:“好。” 说完,他吃饭的动作都变快许多。 这不止是心有灵犀,还有……情了吧? 沈姑娘帮他做衣服…… 裴二耳后微红,一时只顾闷头吃饭,脸差点都埋进碗里,只能看见筷子在动。 李禅秀:“……” 吃完饭,裴二终于从碗里抬起脸,乌黑眸子微亮:“今晚……我能睡床上吗?” 军中事忙,这几天他都睡军营。 李禅秀吃饭的动作一僵,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件事——自山寨那次后,他们就没再紧密接触过。 但家中只有一张床,天又这么冷,总不能让裴二睡地上。 他笑有些僵,尽量自然道:“只有一张床,你不睡床上,还能睡哪?” 说完,轮到他只顾吃饭,脸差点埋进碗里了。 尤其他刚“请求”裴二带他一起去县城,接着就不得不答应跟对方睡一张床,感觉怎么……这么奇怪? 好在裴二经历山寨那晚后,可能也尴尬,尽量避免了跟他紧密接触。晚上他们各自盖两床被子,中间隔开,泾渭分明。 翌日,李禅秀一早去军营,跟胡郎中说了要去县城的事。 经历了军中盐被克扣、山寨剿匪等事,陈将军对李禅秀已经愈发信任,允他自由出入军营。 至于去县城,反正是跟裴二等士兵一起,也无妨。 胡郎中甚至不需先跟陈将军说一声,就能直接答应此事,顺便让李禅秀到县城时,帮自己也买些东西。 李禅秀点头答应,本来还想去药庐问问徐阿婶,看对方有什么要带的。之前去县城时,他满腹心事,没想起问对方。 但想到徐阿婶没什么钱,估计就算有想带的,也不会跟他提,不如他看着帮对方买一些。 这么一番耽搁,等出发时,太阳已经露头。 裴二这次是押送犯人和官盐去县城,不好再和李禅秀一起骑一匹马,免得惹非议。 好在上次剿匪时,从山寨“剿”了一辆马车,便安排张虎驾车,李禅秀坐在车里。这样既不会被沿途百姓看见,还能挡风,不至于太冷。 李禅秀也觉得马车比上次的平板车好太多了,至少这次到县城时,他没被冻得双腿发麻,差点失去知觉。 裴二押送山匪到官府,进城后,还需要游街一番,好让百姓们都知道,为祸一方的山匪已经被剿灭。 青县的县令估计提前告知过城中百姓,裴二他们一进城,便被听闻消息赶来的百姓夹道围观,不少人拍手称快,朝那些穷凶极恶的山匪扔碎石。 有骂山匪的,自然就有禁不住竖起拇指,夸赞边军的,尤其是对骑马走在最前,肩平背直、气宇轩昂的裴二。 “终于把这伙作乱的山匪剿了,还是戍边的边军厉害啊!” “听说这次是永丰镇的边军剿的。” “就是前头骑马的那个?看着真年轻。” “啧啧,年轻有为啊!” “说不定是个了不得的小将军!” 李禅秀坐在车内听到赞声,忍不住唇角微微扬起,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裴二。 他轻轻放下车帘,忽然想起有人曾对他说过,百姓其实很朴实,谁对他们好,民心就向着谁。 幼时,父亲也曾教他,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嘁,什么将军?看那衣服,顶多就是个千夫长。”街旁的茶楼上,一个身着锦衣的公子端着茶杯,瞥一眼楼下后,轻嗤道。 旁边的随从忙附和:“可不是,这帮老百姓真没见识,要论少年将军,还得是……” “噗——裴椹?”锦衣公子忽然一口茶喷出来,目瞪口呆看着经过茶楼下方时,忽然偏头看这边一眼的裴二。 旁边随从被喷了一脸水,呆了呆的后,忙抬手抹去脸上的水和茶叶,接话道:“裴、裴世子自然也是少年将军,不过少爷您……” 不是跟他不对付吗? “不是!”锦衣公子忽然起身,半边身体探出茶楼,指着已经走远的裴二背影,目瞪口呆道,“那、那不是裴椹吗?” 随从:“?”啥? 半刻钟后,锦衣公子在路边的人群里拼命往前挤。 身后的随从满头大汗,紧跟着道:“少爷,您肯定看错了,裴世子怎么可能在雍州这个小县城出现?还穿着千夫长的甲衣?” 锦衣公子实在挤不上前,终于止步,一拍脑袋,道:“也对,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他了,说不定是看错了。” “是啊少爷,现在山匪被剿了,被抢的钱财马上也能拿回来,咱们还是赶紧回长安吧。”随从劝道。 “但是……真的很像。”锦衣公子又喃喃. 裴二将押来的山匪、官盐都交给青县县令后,便陪李禅秀一起去见陆骘。 李禅秀其实不需要他陪,甚至挺希望他别陪,但奈何他一定要跟着。 到了约定地点,两人发现陆骘竟是在一间酒楼包了房间。 进去后,就见房内布设雅致,屏风旁,盆景青翠,白烟袅袅。 正缺钱,连金雕都养不起的裴二:“……” 当山匪,这么有赚头? 李禅秀倒是知道,陆骘的钱财,应该都是从北地逃回来时,带来的家资。不过到如今,应该也不剩多少了。 陆骘见他们来了,笑着给他们各斟一杯茶,接着让宣平去叫楼下上菜。 李禅秀看一眼房间内,除了宣平,谭云、管家等陆骘的心腹也都在。 想必是他们追上陆骘后,不愿分开,陆骘没办法,最终又答应。 毕竟是跟他一起从北地南逃出来,相扶至今的同伴,想也知道不可能因为他一句“不想拖累”,就真弃他而去。 陆骘见他看向谭云等人,也无奈笑了笑,道:“让两位见笑了。” 李禅秀摇摇头。 菜上后,众人先坐下吃饭。 陆骘主动提及那批盐的事,道:“其实在接受招安前,我就知道此事。” 李禅秀点头,而且能猜出,估计就是这件事让陆骘最后下定决心,接受招安。 “不过还有件事,之前没见面,只是让宣平送信,不好明说。眼下你们来了,正好告诉你们。”陆骘神情忽然又严肃。 裴二和李禅秀筷子一顿,不由都看向他。 陆骘示意谭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经过,确定安全后,才低声道:“那批官盐,据阿福听到的消息,应当是上面故意让山匪劫的,蒋百夫长只是负责做这件事的底下人。至于上面,阿福听他们说了王家、郡守府和梁王。” 李禅秀闻言,目光微凛。裴二也蹙了蹙眉。 陆骘语气顿了顿,才继续道:“只是不知是不是蒋百夫长夸大,胡乱攀扯,故意吓唬宋万千。但无论如何,这件事你们知道就好,不要掺和,可以私下告诉永丰的陈将军。” 李禅秀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如果真像蒋百夫长说的那样,跟上头有关,这件事就不是他和裴二能掺和的了,太危险。 但陈将军不一样,对方是雍州前郡守张大人提拔,多少能跟张大人说上话。起码去个书信,请求帮助是可以的。 虽然那位张大人,听说已经被明升暗降。但他是老燕王的门生,跟并州的裴椹关系匪浅。 若张大人能写信请并州的裴椹出面,这事会好查许多。 不过……李禅秀微微垂眸,据他所知,裴椹如今正重伤,在并州武城养伤,而且一直在昏迷中,根本没醒。 想到裴椹,他微微失神,直到察觉裴二在看自己,才终于回神。 朝对方笑一下,示意没事后,他才接着向陆骘道谢。 其实就算陆骘不说,他也不会掺和那些事。什么郡守府、王家、梁王,越往上掺和,他越会暴露,与找死无异。 不过,上面的事不能掺和,底下的事却可以早做准备。 陆骘说完正事,此时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含笑道:“此前走的匆忙,难得又能再见,这顿饭不如就当饯行。” 李禅秀也微笑,和裴二一起端起茶杯,心中却暗暗思索。 饭后,他拉裴二到旁边,轻声说:“我还有件事要对陆骘说,你能不能先到外面等我?” 说完,他目光轻柔恳切看向裴二,柔声道:“好吗?” 然后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对方,眸光水润,带着请求意味。 他记得,裴二很好哄。当初他想跟对方成亲,就是这么哄对方答应的。 裴二听他让自己离开,正心情低落,下意识想说“我不能听吗”,但一抬头,对上他水润恳求的眼睛,还有那句轻柔的“好吗”飘进耳中,顿时灵魂好像也跟着轻柔了,脚底像踩着棉花,下意识就点头:“好。” 点完头,他才察觉自己说了什么,顿时懊悔。 他其实想留下。 可李禅秀立刻眸光变亮,拉着他的手说:“谢谢,裴二,你真是很好的人。” 裴二对上他清湛的眼眸,呼吸微滞,顿时又觉得……也不那么后悔了。 他“嗯”一声,重重点头,说:“那我先出去,你有什么事,就喊我。” “嗯。”李禅秀也朝他点头。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李禅秀站在原地,笑着朝他挥手。他便又走几步。 到门口这短短一段路,他回了三次头。 陆骘身后的宣平都忍不住想笑,被陆骘察觉,瞥了一眼后,忙憋住。 李禅秀回来时,察觉气氛异样,也有些尴尬。 他忙轻咳一声恢复正色,道:“陆公子,我有件事想和你单独谈谈,不知可否?” 陆骘早就猜到他有事要说,忙挥手让宣平等人也出去。 房间内只剩两人时,陆骘给他斟了杯茶,放下茶壶后,道:“沈姑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李禅秀指尖摩挲茶杯边缘,不知是第几次权衡后,终于开口:“陆公子,我刚才听你说这顿饭算是饯行,可是接下来已经有要去的地方?” 陆骘闻言一怔,接着却摇头:“其实……并无。” 说完,他忍不住又叹息:“天下虽大,但已无陆某容身之处。” 李禅秀闻言,目光微顿,望向他道:“那天我刚到山寨,醒来时听到你训斥宣平他们,无意间得知你们是来自北地,也一直有收复北地的想法。既如此,何不此继为续努力?” 说完,又歉意补充一句:“很抱歉,那天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说话。” 第 48 章 陆骘闻言怔住, 回神后听他道歉,先是说无妨,接着便苦笑。 “怎会没想过?我日思夜想, 都想为朝廷尽一份力, 领兵赶走胡人,收回故土,只是……” 陆骘摇头,目光太息, “只是我如今已不便从军。” 李禅秀摇头, 道:“想收复北地, 未必需要从军。” 陆骘以为他要说“除了从军,还可以考科举为官”, 又苦笑叹息。 对方这话是一番好意,但只可惜……他是因得罪权贵,被通缉, 才不能从军,为官自然也不可能。 只是这话不便说, 他只能婉拒好意。 但还没开口, 李禅秀已继续从容道:“当今世道不稳,各地常爆发流民之乱,北边的胡人也随时可能打来, 不少豪门显贵为自保, 都养私兵部曲, 朝廷亦不禁止。陆公子何不效仿他们,招募人才, 以待不时之需? “我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早年就有民间义士为抵抗胡人, 散尽家财、招募乡勇,北上抗击胡人,后来立了功,被朝廷嘉奖,直接表为将军。陆公子不若也效仿对方,可以先未雨绸缪,招募人才,万一胡人打来,你带人抵抗,朝廷定然也会记你功劳。” 实际上,李禅秀说的那位民间义士的事迹,已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时他的父亲还没被圈禁,此事也是他父亲当年极力主张嘉奖,才得以成功。 当下朝廷还不允许私人养兵,当然,那些把持朝政的豪门显贵另说。不过梦中后来,民变四起,胡人来袭时,朝廷还是彻底开了口子,允许天下人招兵买马。 只要能帮朝廷打仗,不论什么出身。也因此,后来各地豪族并起,割据一方,他们不想着抵抗胡人,只想互相吞并,争夺天下。 陆骘就是在那时崛起,但他跟那些割据的豪族不一样。他和裴椹一样,都一心想收复失地。 李禅秀想到这,目光闪过敬意。他此刻不过是把陆骘以后会做的事,提前说出来罢了。 陆骘闻言怔了怔,轻喃道:“我何尝没想过这个办法,只是……” 他又摇头,叹道:“招兵买马,需要钱财,我……实无财力。何况朝廷并不允许,也就……” 也就那些世家显贵,有百年根基,朝廷也撼不动,才敢这么做。或者说,今圣能登上皇位,就是靠拉拢这些世家。 事实上,陆骘之前收拢乌定山那些山匪,就有这个打算。但到底还是失败了,从北地带来的钱财,也因此快被耗尽。 李禅秀早已想好,闻言又笑:“陆公子可以用商队、镖局等名义,先招募义士。这些人平时是伙计,一旦到了战时,就是私兵部曲。至于钱财……” 他语气顿了顿,忽然压低声,继续道:“陆公子曾险些坐拥宝山,何来无财?” 陆骘听他前面那番话,就已经为他的大胆感到惊讶,听到后面,又转疑惑。很快,他反应过来,同样压低声道:“乌定山?” 但说完,又蹙眉。他在乌定山待了快半年,并未发现那是什么宝山。 李禅秀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陆公子如何看贩私盐这件事?或者说,如何看待用朝廷没发现的盐湖制盐,贩卖给有需要的百姓?” 陆骘一怔:“这……贩私盐,自然是死罪。但……” 他忽然想到宋大当家他们当初劫的那批官盐,再想到如今附近几个县都缺盐,顿时又沉默。 那批官盐,据说是上头故意让宋万千他们劫走,本打算卖去北地。宋万千只不过是个经手人,帮所谓的上头赚钱而已。 这些经手官盐的人,丝毫不顾百姓艰难和北边胡人在攻打大周的实情,只想着谋私利,替自己捞钱。甚至,他们一个个,在朝中可能还身份不低。 李禅秀看出他神情变化,终于继续道:“实不相瞒,我知道距乌定山十余里的一个地方,有一处盐湖,尚未被官府发现。我因机缘巧合,正好知道一些煮盐的办法,陆公子若没别的去处,不如带宣公子他们一起,先利用盐湖制盐,秘密低价卖给一些有需要的百姓,这样既能赚钱,又做了好事。 “毕竟这盐湖若上报给官府,官府采了盐,却未必能以实惠价格卖给百姓,反倒可能被一些有心人拿去谋私利。” 盐湖是他梦中从军营逃走后,躲在乌定山一带时,无意间发现。之前陈将军他们没买到盐时,他就考虑过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但又担心无法解释自己没去过那,怎会得知。 好在缺盐这件事,很快被陆骘“解决”了。 他和裴二都不知到山匪还劫过官盐的事,陆骘其实完全可以隐瞒此事,昧下那批盐。但对方没有犹豫,就将官盐存在的事,告诉他和裴二,可见人品可信。 至于制盐的办法,李禅秀的父亲没被圈禁时,曾代天子巡查西南。西南盛产井盐,李禅秀的父亲在那时,曾与百姓同吃同住,帮忙改进制盐办法,提升产盐效率,深受当地百姓尊敬。 梦中后来,李禅秀和父亲的旧部选择在西南扎根,也是因为那里有父亲遗留下的无形财富。 不过将这些告诉陆骘,除了帮陆骘,加上盐湖的存在上报官府,百姓也没益处外,他还有一个目的——西羌也缺盐,而且西羌产良马。 大周和胡人作战,缺的就是良马! 梦中李禅秀和父亲的旧部在西南时,就常用当地的盐,换西羌的好马。 梦中他还一度将换来的良马,送一些给陆骘、裴椹,支援他们。 陆骘听到这,心中愈发惊讶,看他的眼神几变,良久,终于开口:“沈姑娘跟我说这些,可有什么目的?或者说,需要什么回报。” 李禅秀看向他,忽而一笑,目光坚定道:“当然有。” “我希望你能将部分盐贩至西羌,换取良马。换回来马,我分一半,如何?” 说这些话时,他语气平静,只摩挲茶杯边缘的手指微紧,丝毫看不出在说的是一件被抓到后,就会被杀头的事。 西羌虽不隶属大周,但一直向往中原文化,与中原交好。只是这些年常被胡人侵扰,加上能庇护他们的大周自顾不暇,西羌内部才渐有分裂。 梦中直到大周西北沦陷,和西羌的商道断了,独木难支的西羌挡不住胡人铁蹄,才彻底分裂,一部分向北倒向胡人,另一部分则南逃,后来与在西南的李禅秀联合。 这一次,李禅秀希望能尽量避免西羌分裂。就算避免不了,也不能让最后倒向胡人的那一支掌控西羌。 而他既然知道一些以后的事,也该早做准备,比如……等和父亲汇合时,要为父亲带去一批上等战马。 自然,如果把陆骘也招募去,那就更好了。 陆骘听完他这番话,简直为他的大胆感到震惊,半晌才终于又开口:“沈姑娘你的想法真是……” 顿了顿,他扶额道:“你真是个奇女子。” 李禅秀轻咳,继续道:“依我看,朝廷不思抵抗胡人,北边早晚要发生战事,此乃未雨绸缪之举。此外,贩私盐虽被朝廷禁止,但如果目的是为国为民,心中便可无愧。这与将盐卖到北地,给自己换取钱财,并不相同。” 陆骘听完,失笑:“沈姑娘说话,一向有道理。” 之前对方劝他们接受招安,就曾说过接受招安不是背叛西寨,而是救西寨的话。 李禅秀自知自己有些话其实也站不住理,有些不好意思。须知做这些事,也需做事的人本性好,不然好事就可能变成坏事。 不过有官盐归还那件事,加上梦中经历,他选择相信陆骘,很快问:“那陆公子的决定呢?” 陆骘沉吟,李禅秀他们很快就要离开,能给他决定的时间不多,而且……他确实已无去路,虽然是杀头的事,但通缉都背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样。 他怕的从来不是杀头,而是问心有愧。 想到这,陆骘咬咬牙,利落干脆道:“好,我答应。” 李禅秀顿时露出笑,明显松一口气。 他刚想把制盐方法给陆骘方,却听对又道:“不过盐湖是沈姑娘告知,制盐方法也是沈姑娘给的,我实在无颜占大头,还是这样,钱和良马,沈姑娘都拿六成,我拿四成。” 他倒没怀疑李禅秀一个女子,为何要战马,只猜他是为裴二张罗。 毕竟在他眼里,裴二的能力,以后绝不会只是个千夫长。而沈姑娘如此有眼光,自然能看出他夫君非常人,提前为她夫君准备,也能理解。 李禅秀不知他心中所想,闻言摇头:“我只动了动嘴,什么都没做,真正做事的是你和宣平他们,怎好让我拿大头。” 他看中的只是良马,钱倒是无所谓。 要知道,西南产的盐,可比乌定山这个小盐湖要多得多。而父亲的旧部在西南就经营不少盐井。 陆骘见他推辞,也不跟他拉扯,最终决定道:“那就钱和良马,我们各拿一半。” 李禅秀也不想无意义推让下去,闻言点头说好。 接着,他将制盐的办法以及盐湖的位置,都仔细写下,交给陆骘。 陆骘见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将这份“厚礼”交给自己,顿时觉得那几页薄薄的纸,重若千斤。 他不由感叹:“沈姑娘如此信任,陆某必不辜负。” 李禅秀浅笑:“那我就坐等陆公子的好消息。” 说着他起身,用男子的礼节,抱拳拱了拱手。 陆骘愈发觉得他飒爽,有种男子都比不了的气魄,目光愈发欣赏。 要离开时,李禅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转头道:“对了,你们去西羌时,可否帮我打听一个人?” “沈姑娘但说无妨。”陆骘不假思索。 李禅秀便笑道:“是一个姓孙的游医,年纪大约五十多,平日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你们若遇到他抢小孩的馒头,或他没地方住,躺在路边要以雪为被时,请务必捎他一程,或给他一些银子,等你们回来,我把银子还给你们。” 不出意外的话,那个和他一样被战乱卷到西羌的老游医,最近应该就在西羌和大周的交界。 陆骘闻言也笑:“既然是沈姑娘要找的人,陆某自当尽力,银子就不必还了,我从沈姑娘的分成里扣就是。” 知道李禅秀可能会拒绝,他最后开玩笑般道。 李禅秀明白他的意思,不由也跟着笑了笑。 两人一道走出房间,门开时,李禅秀面上仍带着笑意,直到对上门外裴二的幽幽眼神。 他笑容顿时一僵,感觉像对上受了委屈的大狗眼睛,不知为何,就生出一股心虚。 他不由轻咳一声,忙收敛笑,与陆骘他们告别。 裴二只是看他时眼神幽幽,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后,立刻就变正常,同样拱手和陆骘道别,只是……好像比平常更面无表情一些。 宣平看着他和李禅秀相携下楼,等他们走远,忍不住转回头,好奇问陆骘:“大哥,你跟沈姑娘一起在里面讲了什么?怎么这么久?你是不知道,裴二兄弟见你们迟迟没出来,眼神都快把方圆两百里地都冻结冰了。” 谭云听了忍不住笑:“宣二哥,你这话就不对了,西北天冷,方圆两百里的地,本来就都冻得结冰……” 话没说完,两人被陆骘的眼神淡淡扫过。 “别胡说。”陆骘语带警告,接着吩咐,“你俩去把其他人都叫来,准备一下,今晚进山。” 宣平:“什么?还进山?之前不是说要离开雍州吗?” “有别的事。”陆骘转身道. 酒楼外的街上,裴二和李禅秀并行,语气幽幽:“不是说只说一件事?怎么这么久?” 李禅秀轻咳,这件事自然不好跟裴二说,裴二跟军中有牵扯,而且对“沈秀”的来历、经历多少了解。这些事,对方知道越多,越可能对他产生疑惑。 而陆骘他们对他不了解,也不了解“沈秀”,不会想他怎会知道乌定山十余里外有盐湖,也不会觉得他这些表现不对劲。就算会有这种想法,对方也跟官没有牵扯,不会影响到他。 但下意识地,李禅秀还是牵住裴二的手,哄道:“没什么事,时间不早了,我们不是还要去帮你取衣服?” 裴二闻言,神情立刻转好,薄唇的唇角也微翘。 他自然不信李禅秀那句“没什么事”,但有什么关系?对方都牵他的手,这么轻柔哄他,要跟他一起去拿衣服了。 这是夫妻之间的相处。 他几乎立刻反握住李禅秀的手,掌心粗糙,点头说:“嗯。” 两人一起到了那间衣铺,老板娘仍记得李禅秀,毕竟这么好看的“女子”,看一眼后,想忘记都难。 她忙热情迎上来,笑道:“哎哟,小娘子你可算来了!衣服已经做好,可是让你夫君就在店里先试试,看哪不合适,我们再改改?” 说完看向李禅秀身旁的裴二,眼神明显发亮,语气夸张地又一通夸:“哎哟,你们夫妻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无比登对……” 李禅秀被夸得脸微红,忙轻咳打断:“掌柜,先把衣服拿出来试试吧。” 老板娘闻言又笑,忙说:“好好好。” 裴二倒是有些遗憾,觉得这老板娘说话很是顺耳,还想再听几句。 衣服很快拿来,因为是外袍,裴二直接在店内试,穿上后,竟意外和身。 老板娘赶忙又夸:“小娘子估的尺寸真准,你看这腰围,这肩宽,都正合适,定是小娘子对夫君无比了解,才能一比一个准。” 裴二闻言,目光倏地看向李禅秀,像火苗似的。 李禅秀:“……” 他没有一比一个准。 “这位郎君,你看你娘子对你多好,这衣料、款式,都是他亲手选的,眼光可好着哩。就是啊,她只心疼你,不心疼自个儿,也没给自己做一套……” 裴二哪能听不懂老板娘的意思,转头看见李禅秀身上的旧衣,立刻点头,说:“也做一套。” 老板娘顿时喜笑颜开:“哎好,还是郎君懂得疼娘子,我这就去拿尺子来量尺寸。” 李禅秀:“……” 裴二却摇头,耳后莫名微红:“不用,我也……估尺寸。” 李禅秀:“?”你估什么?你知道什么? …… 离开衣铺时,李禅秀脸庞又是热的,发誓以后再也不来这家衣铺。 老板娘的嘴皮也太利索了,难怪店里生意好,但他不吃这套! 不过裴二显然很吃,神情像喝了酒,醉醄醄,目光格外亮,道:“以后我们的衣服都来这家做。” 不为别的,就为老板娘说话好听。 李禅秀:“……” 没走多远,到了一个首饰摊前,裴二又走不动了,目光微亮看着摊上的首饰。 李禅秀都快走过摊位了,察觉后,无奈又退回来。 他就不明白了,裴二一个男子,怎么一看到女子的首饰就走不动路? 他退回来时,裴二刚好挑中两只发簪,看起来是玉做的,一支男款,一支女款,正好是一对。 裴二见他回来,立刻要给他插上试试。 李禅秀忙拒绝:“玉簪很贵,我用木的就很好,刚才又花钱做了衣服,还是省点吧。” 裴二听了还没说话,摊位老板立刻堆笑道:“姑娘,这玉簪是一对,一起买可以打折咧。” 裴二闻言,眼睛立刻又亮,强调:“可以打折。” 仿佛他们不买,就亏了似的。 李禅秀:“……”这一看就是假玉,打完折你也亏。 与他们隔三四个摊位的一个布匹摊旁,之前茶楼上的锦衣公子从堆着的布匹后冒出头,探头探脑看一会儿后,对旁边随从咬牙切齿:“看到没有?堂堂裴世子,不去打仗,陪着漂亮小娘子逛县城,当年还好意思教训我!” 随从苦着脸:“公子,那不一定是裴世子,裴世子哪可能穿那么破旧,买那种一看就是假玉的簪子送小娘子?而且您看他旁边的小娘子,穿的也太破旧了。” 锦衣公子忙又看一眼,点头:“也对,裴椹就算找小娘子,也不至于这么苛待人家。这要真是他,也太抠了,我非得去嘲讽几句不可。” “是啊。”随从又道,“而且裴世子一向不近女色,冷冰冰的一个人,再漂亮的女郎在他面前,他都无动于衷。但您看前面那位,眼睛像黏在旁边小娘子身上,脸上的笑就没消失过的,您能想象裴世子这样?” 锦衣公子想了一下,忽然“嘶”一声,打了个激灵:“裴椹那个心中只知道打仗,二十多岁还不娶媳妇的冷面神,还真想象不出他对一个小娘子点头哈腰、跟前跟后的样子。” “是吧。”随从点头。 “不行,我还是得去试试。”锦衣公子想了想,忽然又起身道。 “哎,公子?”随从一惊,忙跟上。 摊位旁,李禅秀虽不想买那对簪子,但裴二非常想买,为此,对方一双黑眸一直看他,像极了狗狗眼。 李禅秀无奈,只好去跟老板砍价,直接从原本的五两银子一支,砍成了五百钱两支。 裴二看完他砍价,目光震惊。 李禅秀轻咳,本来就是普通石头做的,做工也就尚可。 好在簪子总算买了,裴二正拿起,要给李禅秀戴上时,旁边一个锦衣公子经过,明显故意撞了一下两人。 裴二还好,李禅秀因没站稳,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裴二忙拦腰将他扶稳,随即面色一沉,一把将锦衣公子拽回来,冷声道:“道歉。” 锦衣公子被薅着衣领回头,近距离仔细打量他,可到底跟裴椹五年多没见过面了,只觉眼前人像归像,可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关键是…… “你不认识我?你不知道我是谁?”锦衣公子惊讶问。 裴二冷声:“我管你是谁,立刻向我娘子道歉!” “你,娘,子?”锦衣公子表情微裂。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裴椹怎么可能在这种乡间旮旯地方,跟一个不知来历的小娘子成亲? 准确说,裴椹那种一看就几辈子都断情绝欲了的人,怎么可能成亲? 第 49 章 锦衣公子满脸不可置信, 转头就去看他旁边的“娘子”,然后,忽然呆怔住。 之前离得远, 没看清, 这一走近才发现,对方身旁的小娘子竟如此貌美,虽然身上衣服破旧,但丝毫不掩“她”眉目秀丽, 皮肤白如冰雪, 神情似远山出尘。 锦衣公子一时看呆傻了, 眼底掩不住惊艳。这山脚旮旯、遍地风沙的地方,竟然有这等美人? 手指好痒!想拿笔立刻画下来。 他生平最爱美, 其次爱画,美人、美景、好画,只要看见, 就挪不动脚。有时欣赏入神,甚至到忘我境界, 但在外人眼里, 就是看呆傻了。 裴二见他如此冒犯盯着李禅秀看,脸色不由愈冷,一把将他拎到一边。 “诶诶, 干什么?”锦衣公子终于回神, 见裴二沉脸捏拳, 顿时吓得腿软,表面却逞强道, “你、你敢打我?你可知我爹是谁?” 这时他的随从也赶到,身后还多了两名护卫。 那随从赶紧上前要拉开两人, 紧张道:“这位壮士,有话好好说,先放开我家少爷。” 两名护卫也立刻抽刀,欲要上前。 一旁围观百姓见状,不由都指指点点: “不知哪来的纨绔,竟当街调戏人家妻子!” “这人刚才一直色眯眯盯着那位军爷的娘子看。” “大街上就敢这样,私底下还不知什么样呢。” “竟然还让手下拔刀,仗势欺人!” “我记得那位军爷还是剿匪的英雄,太过分了!” 两名拔刀的护卫:“……” 人群越说越气愤,有两位身材高大的壮士,甚至忍不住撸袖子,要上前帮忙。 那随从一见,赶紧又是道歉,又说好话。 两名护卫也神情尴尬,一时不好意思上前。 李禅秀方才的确被锦衣公子看的有些不适,但他一眼看出对方衣着不凡,就连身旁随从、护卫的穿着,也比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强,加上那公子开口就“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估计是个出身官宦,有背景的纨绔公子。 尤其这几人明显是长安口音,加上裴二今天押送山匪来县城,之前郡守下令剿匪,也是因为几名长安来的贵人经过乌定山时被抢,李禅秀几乎能猜到这锦衣公子的来历了。 他不由拉了拉裴二,皱眉低声道:“算了,我们走吧。” 青县这种小地方,鲜少有长安人士来,尤其是这种衣着贵气的人。如果对方真是之前在乌定山被抢的贵人,特意来这看押送山匪,那这公子身份可能不一般。 他和裴二眼下身份普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自己要掩藏身份,还是低调行事,不要跟这些人有牵扯才是。 这般想着,他拉裴二的手不由也用力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裴二以为他害怕,本来还想教训那锦衣公子一番,见状忙握紧他的手。 李禅秀趁势抓紧他,向两位要仗义出手的义士道谢后,便拉着裴二,疾步离开。 他脸色一直微微紧绷,直到走远后,才松一口气。 大周最初定都长安,但今上登基后,迁都到洛阳,设长安为陪都,又称西京。 迁都时,朝中的世家大族虽都跟着去了洛阳,但不少祖籍、根基还留在长安。 那锦衣公子来自长安,又能让郡守也要客气对待的话,很可能家世不凡,跟洛阳那边有牵连。甚至,对方说不定还曾去过洛阳的皇宫。 总之,跟这样的人还是少接触为好。 就在他停下平缓呼吸时,裴二默不作声,抬手轻抚了抚他脊背。 李禅秀察觉,骤然转头,对上一双满含担忧的眼眸。 他不由笑笑,向裴二解释一番缘由。 自然,只说了他猜那公子身份不一般,可能是郡守府的座上客,不好得罪等,并没说其他。 裴二听完,眸光明显沉了沉,暗暗攥紧手。 都是他不够努力,遇上今天的事,只能让沈姑娘受委屈。如果他够努力,身份地位足够高…… 他不由握紧李禅秀的手,闷声发誓:“你放心,我以后会努力的。” 起码,他要像那个什么裴世子那样建功,至少让沈姑娘当上将军夫人。 李禅秀:“……?” 怎么扯上努力不努力了?. 街上,见围观的人终于散去,随从小安终于松一口气,接着就苦脸道:“少爷,您怎么又当街盯着人家小娘子看呢?您忘了当年在洛阳,您这么在街上盯着一个小娘子看,被人家误以为是登徒子,差点被裴世子教训。” 说教训都是好听的,是差点被裴椹拎起来,当街打一顿。 锦衣公子尴尬:“我这不是……看出神了么。” 说完又辩解:“我又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欣赏,想给她画幅画。”接着懊恼,“对了,刚才他们离开,你们怎么不拦着?我还没问那家伙是不是裴椹。” 小安心里苦,哭丧着脸道:“少爷,当时街上百姓都快把我们围起来群殴了,我们哪敢拦?” 但他很快又道:“不过少爷,您放心,那位军爷肯定不是裴世子。杨小将军来信了,他说裴世子不久前受伤,现在在武城养伤呢,不可能来雍州,更不可能出现在青县。” 还娶了个漂亮小娘子。 锦衣公子听了眼睛一亮,急问:“表哥来信了?快拿给我看看,他怎知道我要问他裴椹的事?” 小安忙让旁边护卫把刚送到的信交给锦衣公子,解释道:“表少爷自然不知道您要问裴世子的事,这信一来一去费时着呢,是他收到你前几日去的信后,让带回信的护卫跟您说,他要去武城照顾受伤的裴世子,这段时间不在并州府城,让您直接回长安,就别去并州了。” 说完,小安又一脸恳求:“少爷,咱们就听表少爷的,赶紧回长安吧。您这本就是偷跑出来,路上又遇到山匪,万一有个好歹,老爷和夫人不得扒了我的皮?” 锦衣公子却不理会,挥手让他别吵,拆开信仔细看完后,眼睛转了转,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嘿笑道:“走,我们去并州,去武城,找表哥。” 小安:“啊?” “裴椹那家伙难得吃亏受伤,我不得去好好嘲笑他一番?还有今天这事,我也要去告诉他,好好笑话他。”锦衣公子一边折起信,一边喜滋滋道。 “啊??”小安满脸费解。 只是一个长得和裴世子很像的千夫长对他小娘子言听计从、跟前跟后,又不是裴世子本人对那小娘子言听计从。 您拿这事去嘲笑裴世子,他真不会觉得您莫名其妙,甚至觉得您……脑壳有点问题吗? 锦衣公子丝毫不觉,折好信揣进怀中,忍不住又感叹:“世间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人,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就是对着那张脸想象一下裴椹对小娘子点头哈腰的情形,心中也舒畅啊。” 说完,忽然想到什么,又一拍脑袋,道:“话说,那人该不会是裴椹流落在外的双胞胎兄弟吧?” 小安:“啊???”没听说裴世子还有个双胞胎兄弟啊。 锦衣公子:“走走走,这我就更要去并州问问了。”. 李禅秀和裴二回到军营后,很快都各自忙碌起来。 裴二刚升千夫长,每日要统兵、练兵,晚上还要去城墙值夜、巡防。 加上陈将军看重他,三五不时,还要考校他一下兵法。 此外裴二自己也刻苦,自从那天从县城回来后,他就像受了刺激,每日早起练武,研读兵法,经常吃饭时都抱着兵书看。 陈将军有次巡查军营时看见,不由夸赞:“好,不错!据说并州裴世子年少时,也如你这般勤奋好学,吃饭睡觉时都研读兵法,有时睡着了,就用兵书当枕头。” 裴二拿兵书的手一僵,觉得这夸赞并不那么令他开心。 李禅秀当时正好也在,闻言忍不住看一眼裴二,抿唇轻笑。 自那次他发现士兵因缺盐无力后,陈将军巡营时,三五不时就会带上他,让他顺道看看士兵身体状况。 裴二见他也朝自己笑,心情才总算好许多。 李禅秀除了偶尔要陪陈将军巡营,大部分时间还是和胡郎中一起抓紧把上次买的药材制成成药。 此外永定镇的赵将军上次来过,知道他的事后,也向陈将军请求,希望能借他去永定驻地两天,帮那边的伤兵缝合伤口。 此事陈将军问过李禅秀意见后,才让裴二带人护送他去永定驻地。 回来时,永定驻地的郎中也拎着药箱跟来了,说要跟李禅秀学习一段时间。 胡郎中一见到永定驻地来的郎中,立刻吹胡子瞪眼。原来两个老头年轻时就认识,而且互相不对付,一见面就斗嘴。 两人倒没什么仇,就是在医术上常有不同见解,经常为此吵起来。 不过永定的李郎中来了后,倒是帮不少忙,起码那些药材又多一个人帮着处理,李禅秀也能休息一阵,松口气。 又过两天,陆骘那边也派人送信来,告知第一批盐已经煮出,还卖了一些给附近百姓。 陆骘告诉他,等再煮出一批盐后,自己就要带人去西羌。李禅秀如果要联系他们,可以找宣平。 宣平也一起送了封信来,和陆骘的沉稳言辞不同,他信中满是夸张的惊叹,问李禅秀哪来的制盐办法,制出的盐简直比官盐还好,白如雪,细如沙。 李禅秀看完后,将信烧了,摇头轻笑。 他给的制盐办法,是梦中他在西南时,根据父亲教当地百姓的办法又改进过的,自然比现有的制盐方法好。 除了来信交代这些,陆骘还让送信人带了一些银子来,说是卖出去的那些盐的分成。 估计是看李禅秀和裴二平时不宽裕,特意刚赚钱,就赶紧送些来。 李禅秀平时吃住在军营,倒不怎么需要用钱,但家中有只吞金兽,既然有钱,多买些肉回去喂金雕也好,顺便给自己和裴二改善一下伙食。 裴二见家中近日伙食好,连金雕都被养得羽毛顺滑,以为李禅秀终于愿意花自己赚的那些钱了,心中也一阵高兴。 时值岁暮,马上要过年,天也越来越冷。 之前去城墙值夜,裴二听守岗的士兵抱怨天冷时,听他们提到火炕。 “还是炕暖和啊,烧一次,暖一晚。” “可不是,我家去年也砌了一个,晚上再也不用盖好几床被子了,压得沉。” “嘿嘿,办那事时,也不怕天冷进风了。” “去去!一说家里就提这些,仔细叫裴千夫长听见。” “怕啥?千夫长也有媳妇,回家也要跟媳妇钻被窝啊。但说真的,还是炕大,又暖和,两个人躺也不挤,随便怎么翻滚,比床好、好……千夫长好!” 说话那人一转身,忽然看见面无表情站在身后的裴二,吓得顿时一激灵。 裴二:“……” 他淡淡看对方一眼,转身离开,心中却立刻琢磨起火坑。 他不知道火炕长什么样,不过胡郎中家住永丰,他家肯定有炕,应该知道。 去向胡郎中请教后,正好这两天休沐,裴二决定在他和李禅秀的卧房也砌一个。 现在天越来越冷,虽然李禅秀烧了炭,但怕中炭毒,晚上要给窗户或门留些缝隙。可留了缝隙,又会进风冷。 而且家中的炭是他们自己去山上拖木头回来烧的,质量不好,总有烟。偶尔烧几次还行,经常烧,对身体也不好。 裴二常住军营,倒还好。李禅秀住家里,又怕冷,便少不得要经常烧炭、闻烟味。 裴二明显觉得最近几日,李禅秀说话声音都有些哑。 李禅秀听他说要砌个火炕,十分惊喜,忙要在旁帮忙。 忙到一半,张虎忽然来家里,说陈将军让裴二过去一趟。 裴二不知有什么事,只好放下手中的活,跟张虎一起去军营。 不过他倒没离开多久,很快就回来了,赶紧从李禅秀手中接过和泥的活,继续干。 大约是中午太阳好,院子里又没风,裴二干了一会儿活,竟直接脱了外袍,用铁锹继续拌泥。 棉袍一脱,身上的衣服便单薄许多,李禅秀明显能看到他握着铁锹用力时,手臂突起的流畅线条,以及弯腰时,布料勾勒出的劲瘦有力的腰线。 尽管之前裴二昏迷躺在伤病营时,他就看过一些,但……没发力时,和发力时相比,总归是不一样。 李禅秀不觉转开目光,也不知为何,有些嗓子干。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裴二天生不怕冷,这么干了一会儿,额上竟浮现一些细汗。 大约是渴了,可手上又不干净,他放下铁锹,问:“沈姑娘,能给我递些水吗?” 李禅秀骤然回神,忙“哦”一声,神情竟有些慌乱。 他忙去厨房倒一碗水,可能是正午的太阳确实有些热,倒好水后,他才察觉耳朵很热,忙用微凉的手指捏住,捂了捂。 感觉热度降下一些后,他才深吸一口气,恢复正色,端着水出去。 一阵冬日的凛风吹来,阳光好像并没有刚才以为的烈。 他端着水走到稀泥堆旁,要把碗给裴二。 可裴二看一眼双手上的泥巴,眸光微闪了闪,轻咳道:“沈姑娘,我手不太干净。” 李禅秀愣了一下,半晌才“哦”一声,把水递过去一些。 裴二便低下头,就这他端着的碗,一口口喝起来。 李禅秀放在碗边缘的手指微紧,目光不小心又看见他低头时微微敞开一些的领口,没了包扎伤口的布条包裹,线条更清晰流畅…… 李禅秀倏地转开头,手指微蜷,端着的碗晃一下。 裴二顿时被呛了一下,一阵咳嗽。他一惊,忙放下碗,伸手去拍对方后背,问:“你没事吧?” 问完,一阵心虚。 裴二很快咳完,摇头说:“没事。” 接着,余光看向他拍自己后背的手。 李禅秀微顿,这才察觉自己手还按在对方背上,掌心贴着微微凸起的脊骨。 他指尖微紧,不知是自己手凉,还是裴二身体很热,只觉掌心好像发烫,忙缩回,偏开头。 可裴二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侧,比头顶照下的阳光还热,难以忽视。 他抿了抿唇,半晌,终于干咳道:“天冷,你快把衣服穿上,小心着凉。” 说完,他继续看向别处,假装看篱笆墙上的树枝,假装看在院子里踱步的金雕,假装…… “对了。”他终于想到缓解尴尬的办法,又开口,“陈将军刚才叫你去,可有说是什么事?” 裴二正遗憾他不再看自己,闻言回神,不甚感兴趣地说:“他想让我去并州送信,我拒绝了。” “并州?”李禅秀惊讶。 “嗯。”裴二点头,“好像是之前他写信给张大人,张大人一直没回。他有些担心,便想直接给并州送信,看并州那位裴世子能不能插手查一下……王家、郡守府,还有官盐的事。” 李禅秀顿时明白,之前他和裴二从县城回来后,就把陆骘告知的情况,私下也告诉过陈将军。 看来陈将军果如他们所料,给雍州前郡守张大人去信了。毕竟这事如果真牵扯王家、郡守府、梁王,以陈将军的能力,也查不了。 只是那位张大人一直没回信,陈将军担心这事如果是真的,这帮人在雍州搞出的麻烦恐怕不止官盐这些,所以他干脆又给并州去信,希望并州的裴椹能出手。 裴椹总领并州军事,按理来说,管不着雍州的事。 但他作为大周唯一一个异姓王——老燕王的次孙,少时在洛阳时,颇受皇室关照,曾与梁王世子交好,甚至有过过命的交情。 以裴椹和梁王府的关系,他是不怕所谓的严郡守、王家的。 而且他本人就是戍边将领,一心想收复北地,定然也痛恨克扣军盐这种事。尤其张大人还任雍州郡守时,他常联合雍州一起攻打胡人,对雍州边防十分重视。 所以,不管王家跟梁王府到底有没有关系,裴椹若知道这件事,就算不在自己州郡的管辖范围,也一定会想办法帮忙。 至于陈将军特意把裴二叫去,想让他送信…… 李禅秀笑了笑,道:“陈将军这是想让你去裴世子面前露个脸。” 毕竟陈将军很欣赏裴二,但他自己只是个边镇小守将,提拔能力有限。如果裴二能被裴椹看中提拔,将来一定前途无限。 裴二握着铁锹继续和泥,闻言闷声:“我就是知道,才不想去。” 李禅秀疑惑:“嗯?” 裴二:“咳,我是说,去并州路途遥远,不知什么时候能回,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我不放心。” 李禅秀闻言一愣,心莫名乱一拍。可能是头顶太阳晒得不舒服,他忙喝一口碗中的水。 喝完,忽然又僵住,这水……好像是裴二刚喝过。 他忽又觉得面庞有些热,不知今天是怎么了,总失态。 裴二这时又抬起头,乌黑眼睛看向他,忽然问:“沈姑娘,你……真没见过裴世子吗?” 李禅秀闻言又怔,问:“为何这么问?” 裴二抿了抿唇,迟疑道:“总感觉每次提到他,你……会有些不一样。” 李禅秀怔忡,会……不一样吗? 他不由敛眸,目光微微垂落。 若说现实中,他的确从未见过裴椹。至于梦中、梦中……倒是有一次,险些和对方见面。 那是他从西羌辗转回到中原时,裴椹不知为何,正好在已经被胡人占领的雍并边界。 李禅秀当时作为从沦陷地过来的可疑人物,被对方手下抓去盘查。 也是巧,当时有个在场官员认出他,道出他的身份。 然后他就被带去裴椹面前。 不过也没见到,裴椹好像病得很重,一直坐在车里,厚重的车帘后时不时传出沉闷的咳嗽声。 那时大周朝廷已经仓皇南迁,今上和梁王相继死去,梁王世子继位。 李禅秀知道这位裴世子是新帝的心腹,而自己父亲曾是太子,父亲的旧部当时又被朝廷定为叛党。 被抓到时,他已经不指望能活着离开。但不知为何,裴椹最后放了他,还派人和车马送他离开。 不过裴椹当时并没下车,甚至连车帘也没掀开过。后来李禅秀得知,对方当时旧伤未愈,已经到难以下车的地步。 距离最近的一次,就那么匆匆而过。 而李禅秀也的确,从未见过对方。 第 50 章 李禅秀一直不知, 梦中的裴椹为何会放自己离开。 父亲作为太子,虽然早就被圈禁,但皇帝一直没正式下旨废太子。 或者说, 不是皇帝不想废, 而是他当年趁自己兄长在北征途中重伤薨逝之际,隐瞒消息,抢先登基,夺了自己侄儿的皇位。对外却称是先皇觉得自己儿子年幼, 才让身为三弟的他继位。 但先皇出征前, 就已经立自己儿子——也就是李禅秀的父亲李玹为太子。 今上这番话, 当年并不能让先皇的旧臣信服。为了稳住这些旧臣,他又对外称, 李玹仍为太子,将来继他的位。 也许他想再等等,等把先皇的旧臣都拔除干净, 再废太子。 只是他还没等到,就先死在流民的乱刀之下。他最宠爱的儿子梁王在南逃途中匆忙继位, 却因惊吓过度, 很快病死,之后梁王世子继位。 那时李禅秀父亲的旧部在西南打着他父亲的名义起事,称大周正统在李玹一脉。 已经成为新帝的梁王世子十分惊惶, 慌忙下旨, 称李玹的太子之位早就被废, 西南起事的人是乱党,又命正在北边打仗的裴椹先不必管胡人, 急速领兵去西南平叛。 所以李禅秀一直不明白,裴椹当时为何违抗旨意, 放他离开,甚至派车马护送。 梦中他无暇去想这些,到西南后,立刻重整父亲旧部,和陆骘、裴椹他们一样,领兵抵抗胡人。 只是他到西南前,父亲就已经病逝,起事的旧部也被朝廷多次围剿,人员凋零。彼时他手底无可用之人,加上他出生就被圈禁,没有领兵经验,身旁又无人教,对打仗其实一知半解。 虽然他年幼被圈禁时,常在太子府北院的墙角玩乐,用捉来的蟋蟀、青蛙当将军,折断的草梗当小兵,指挥它们在泥土堆成的“山川河流”间冲杀。 父亲见他经常这么玩,也觉得他有天分,避着看守士兵教过他许多兵法,可那些终究是纸上谈兵。真正领兵后,许多事都需要他再自己摸索,吃过亏,也时常迷茫。 那段时期很艰难,他不知自己能坚持多久,父亲留下的这些人会不会跟着他一起走向消亡。就是这时,裴椹的一名部下忽然联络他,说希望能跟他们联合,共同攻打附近的一支胡人军队。 只要是打胡人,李禅秀都支持。 他仔细权衡后,确认这不是陷阱,立刻说服部下,答应他们。 本来他以为,来信的只是裴椹手下的一支队伍,应是这支军队的领将自作主张,与他联合。 毕竟,虽然他当时在西南算小有势力,而且不与大周为敌,只打胡人,但到底是新帝下旨定性过的“乱党”,而裴椹是新帝的心腹。 直到后来联手攻打时,他才知隔壁军指挥的,竟是裴椹本人。 裴椹年少时名气就很响,常打胜仗,一度被称为北地战神。后来大周半壁沦陷,唯二能指望上的将军,也就他和陆骘。 李禅秀那时作为没什么经验的后辈,对这两人都十分敬仰,只是自己与他们没交集,加上身为叛党,也不好与他们联络。 这次联手,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识裴椹的能力。而那一战胜利后,裴椹也亲自来信,感谢他协助,信中同时还夸他仗打得好。 梦中李禅秀收到信后,心情大约就和刚入学的学童,忽然被当朝大儒称赞文章做得好一样。他握着信,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在帐中来回踱步,几经犹豫后,决定写一封回信。 信中他诚恳表示,抵抗胡人,是他身为大周子民应该做的,裴将军不必说谢。接着又谦虚说自己能力一般,表达一番对裴将军的钦佩和敬仰,最后,才小心翼翼,试探向对方请教一些领兵打仗的事。 信送出去后,他有些忐忑,不知道裴椹会不会回信。毕竟像他这样没什么领兵经验,只能自己看兵书琢磨的人,提的问题对裴椹来说,应该很简单。对方那样忙的人,估计不会理他。 尤其自己还是“乱党”,之前对方来信,可能只是客套一番。 但没想到,裴椹很快就回信了,还是用一只金雕送信。 对方在信中仔细回答了他的问题,讲的鞭辟入里。为了能让他更方便理解,对方还在信中举一些自己打过仗为例,用词温和,没有丝毫不耐,就像一个长辈谆谆教导晚辈。 之后没过几日,李禅秀又收到一份对方派人穿过胡人占领地送来的兵书。那些书应该都是裴椹看过的,上面有他亲笔写的注解,只是不知为何,有些注解好像是不久前刚写下的,笔墨尚新。 李禅秀没想到裴椹这样厉害的将军,对这些早就看过的兵书,仍会一看再看,次次都写上新感悟。这书上的新笔墨,很可能就是对方近期又看书时写的。 李禅秀一直以为自己看书足够勤勉,没想到裴椹比他还勤勉,难怪对方那么厉害。 他心中不由更敬佩,也愈发感激。之后他也向对方学习,将看过的兵书再拿起,反复研读。 遇上实在想不通的疑问时,他尝试再次写信,向裴椹请教。而裴椹也从没拒绝过他,每次都认真解答,用词温和,极有耐心。 那只送信的金雕后来也被对方送给他,成了他们之间联络的信使。 所以,尽管从距离上来说,李禅秀在的西南和陆骘驻防的中部更近,但他却和驻防在长江最东的裴椹联络更多。 后来有一次,他有幸和陆骘见过一面,也是为了联手攻打胡人。当时他去对方驻地,聊完战事后,随口多问一句:“陆将军,裴将军也经常和你们用金雕送信,传递消息?” 陆骘当时不知为何愣了一下,像是意外和惊讶,接着咳嗽一声,声音好像有些含糊:“是……会用金雕送消息,一起攻打胡人嘛,金雕送信更快。” 说完,就赶紧岔开话题了。 李禅秀点点头,不久就离开陆骘的驻地。 虽然梦中,他和裴椹没见过面,但那一封封书信往来,早在他中勾勒出了裴将军的样子—— 对方年少意气,但成长后,应该是一位端雅的儒将,宽厚的前辈,为国为民的英雄。为了收复北地,对方甚至直到三十,都不曾成亲,把心力都放在打仗上。 梦中的李禅秀甚至在心中想象过对方的长相——听说裴椹少年时,除了箭术名冠洛阳,另一样,就是他的样貌。 而他每次写信给李禅秀,用词都温和有礼,想必是个温文尔雅,君子端方的人。 梦中的李禅秀对裴椹一直敬仰,把他当前辈和老师,更敬佩他的为人。 甚至醒来后的李禅秀,也能感受到梦中自己的那种钦佩之情。起初他有些无奈和好笑,竟因一场梦境,对一个见都没见过一面的人,忽然产生那般厚重的敬仰。 后来发现梦是真的,他关注点又很快移到其他更紧要的事上。 只不过……原来每次提到裴椹,他会表现不一样吗? 李禅秀意外之余,神情也微怔。 裴二见他陷入沉思,不由握紧手中铁锹。 他其实一直猜测沈姑娘在洛阳时,可能见过那位裴世子。虽然对方否认过,但……他总感觉自己直觉不会错。 沈姑娘在提到裴世子,和平时不一样。他也说不出具体那里不一样,但给他的感觉就是……这个裴世子,在沈姑娘心里可能有些特别。 包括沈姑娘之前面对陆骘,要跟陆骘单独说话时,都没给他这种感觉。所以他虽然一度吃过陆骘的醋,但心里其实知道,陆骘没有威胁性,沈姑娘不会喜欢陆骘。 可这个裴世子……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神情闷闷,握着铁锹的手越紧,终于忍不住又抬头,试探问:“沈姑娘怎么看待……裴世子这个人?” 李禅秀一怔,终于回神,望了他一会儿后,莞尔失笑:“我确实没见过他。” 但顿了顿,又回答:“不过……我听说裴世子少年领兵,曾多次击退入侵的胡人,为大周守住北边,是了不得的英雄。而且他为人正直,心怀大义,我……很敬佩他。” 裴二听完,又垂头了,声音闷闷说:“哦。” 这个裴世子在沈姑娘心里果然不同。他暗暗想,片刻后,又抬起头,语气坚定:“我以后不会比他差。” 李禅秀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轻咳,勉励他:“嗯,我相信,不过你要多加努力。” 裴二薄唇便又微弯起来,见地上的泥已经和好,他又道:“沈姑娘,你去歇着吧,剩下的我来做就行。” 李禅秀不会砌炕,看一眼头顶太阳,同意道:“那你忙,我先去做饭。” 裴二脸不由微红,点头说“好”。 他干活,沈姑娘去做饭,感觉他们更像夫妻了。 这么一想,裴二愈发有干劲,打算今天就把火炕砌好。 他也确实能干,最终,别人两天才能砌好的炕,他竟然真的一天就砌好了,中途只吃了顿饭。 天近傍晚,房间内昏暗,已经点上灯。 看着墙边新砌好的火炕,裴二直起腰欣赏,心中满是成就感。 新砌的火炕有之前的床两个大,他特意砌得大一些,听说烧热后能暖一天,两个人在上打滚都不怕掉下…… 不知想到什么,他耳根忽然微红,一个人干咳一声。 炕砌好了,第一件事自然是让李禅秀来看看。想到这,他忙转身出去,脚步都比平常轻快。 刚到院中,看见之前被搬出来的破木床,忽然又僵住,想起另一件事—— 现在卧房有炕,家里又还有一张破木床,那他以后岂不得和沈姑娘分床睡,没理由再一起睡了? 裴二脸色微变,看着木床,又看向正在院中绕着木床踱步的金雕,目光沉凝。 卧房已经没位置了,而这张破木床,大概率会被放进偏屋。 几乎可以想见,以后他会和这只蠢雕一样,住在偏屋,和雕作伴…… 忽然,他一把抓住踱步路过的金雕。金雕受惊,立刻扑腾鸣叫起来。 李禅秀在厨房,忽然听到外面金雕“惨烈”鸣叫,接着又听到什么“咔嚓”断裂的声音,以为出了什么事,顿时连勺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赶紧出去看情况。 刚到门口,看见院中情况,他顿时愣住。 裴二不知为何,狼狈摔倒在地,金雕正踩着他头顶,扑腾跳飞到别处。而裴二身后,或者说身下,是床梁已经断裂的木板床。 李禅秀握着勺子怔愣,回神后忙上前扶起裴二,问:“怎么回事?” 裴二捂着腰,眉心紧皱,好像摔得不轻,说:“我也不知为何,刚才走到这,金雕忽然飞起来啄我,我没注意摔倒……” 说到这,他抿了抿唇,黑眸微闪,语气轻了些道:“不小心把床压坏了。” “……啊,怎么如此?”李禅秀惊讶,语气也微微困惑。 之前两个人睡都没坏的床,怎么被一个人就压坏了?而且金雕跟他们都熟悉了,为什么忽然啄裴二? 想到这,他疑惑看向金雕。 金雕正歪头理被弄乱的羽毛,可能是察觉他看过来,立刻抬起头,睁着一双无辜圆眼。 裴二目光微闪,抿了抿唇,又道:“可能是这床太旧,也到了快坏的时候了。” 说完,又皱眉“嘶”一声。 李禅秀立刻被拉回注意,忙问:“摔得怎么样?严不严重?没被啄伤吧?” 裴二不明显地松一口气,很快摇头。 李禅秀却不放心,拉着他回房间仔细检查,又要给他“摔伤”的位置涂药酒。 也是巧,伤的位置正好是腰,李禅秀一时没多想,将冰凉的药酒倒在掌心搓热后,就按在他后腰。 皮肤相触的一刻,李禅秀明显感到掌下骤然绷紧,裴二整个脊背好似都僵住。 他一时也僵住,这才意识到什么。 若是以前,他不觉得自己一个男子,帮另一个男子搓药酒,有什么不妥。但经历山崖下那一晚后,他怎么也不能再理所当然说出“朋友之间也会这般帮助”之类的话。 他耳廓微热,忙移开视线,不去看眼前劲瘦的腰身,只匆匆帮对方搓按。 “好了。”他很快按完,匆忙起身,没注意到裴二耳朵也红着,只顾避开视线说,“你、你自己再按一会儿吧。” 裴二“嗯”一声,声音也有些哑。 但李禅秀没心思注意这些,他很快找借口离开。裴二忍不住抬头看向他背影,眸光微暗。 直到吃晚饭时,两人之间的古怪气氛才消失些。 李禅秀吃着吃着,忽然叹气。 裴二疑惑抬头,李禅秀见了,解释:“新砌的火炕要过几日才能睡,床又坏了,今晚只能回军营的药房睡。” 裴二:“……” 他筷子险些“啪嗒”掉地,心中暗恼:糟糕,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应该过几天再把床弄坏的。 当晚,裴二帮忙拎着旧被褥,在金雕从偏屋窗口探出的脑袋注视下,郁闷地送李禅秀去军营. 新砌好的火炕还没用上,第二天傍晚,陈将军要去烽台巡查,叫李禅秀也一起。 说是那边有劳役发了高热,让他去帮忙看看。 本来几个服劳役的罪囚生病,不至于让陈将军关注,但这次有七八人接连生病,甚至有两个跟他们接触的士兵也病了。 陈将军担心他们是得了什么疫病,又或者是跟上次缺盐一样,又缺什么。 劳役病了不打紧,但士兵也跟着病,陈将军就比较担心了。 好在现在情况还不严重,陈将军语气也尚算轻松,让李禅秀不必着急,多带些药再一起去。最好被褥也带一条,晚上可能回不来,而城墙上比较冷。 李禅秀点头,准备好药后,想起徐阿婶的儿子也在城墙上做苦役,又去问对方有没有什么要帮忙带的。 徐阿婶自被流放到军营后,就没再见过儿子,甚至不知他是生是死,一听李禅秀来这么问,顿时眼圈一红,声音哽咽。 “有有,那边冷,你帮我带些厚衣和被子给他,还有馒头……”她慌忙起身,擦着眼泪去拿东西。 李禅秀不由宽慰几句,让她不用急,自己时间宽裕。 徐阿婶一家是被族中犯了事的人牵连,才遭流放,本身没犯过罪。她儿子在城墙上做苦役,想必活得艰难。 梦中李禅秀逃离军营后,就没再见过他们,也不知他们最后如何。 不过,如果胡人打来,她儿子能在城墙上借机立功,而这次他们又能守住的话,对方倒是可以被免除苦役。 但这种没发生的事,李禅秀也只能先在心中想想。 从徐阿婶这拿了衣物被子后,他又回药房拿自己的。 正好裴二今晚要到城墙值夜,知道他也要去,忙过来帮忙拿东西。 对方身量高,手脚也长,一手就轻松将打包好的衣被都提起,大步走在前头。 驻地就在长城脚下不远位置,到城墙上时,夕阳渐落,正悬在远处天与地相交的线上。 长城外的地面被染成金色,风一吹,远处的黄沙扬起,苍凉远阔。 陈将军站在烽台旁慨叹:“以前这一片都是我们大周的领土,到了春日,雪融冰消,青草遍野,如今却只剩光秃秃黄土一片。” 裴二和李禅秀也站在城墙上,向北远眺。 李禅秀望着远处黄茫茫一片,连枯草枯木都见不到的苍凉景象,眉心渐渐笼上轻愁。 胡人逐水草而居,冬季草枯,是他们最常南下的时候。 陈将军这时回神,忽然对两人道:“先去看看那几个生病的士兵和苦役吧。” 说着,领他们走下烽台。 李禅秀紧随其后,裴二则与李禅秀并行。 三人先去看生病的士兵,但李禅秀治外伤在行,对治病不怎么精通。偏偏胡郎中今天不在,只能他跟来。 他仔细检查了那两名士兵,把脉后,又查看眼口舌,看起来就是普通风寒,没发觉特别之处,最后先开了降热止咳的方子。 接着又去看那七八个病了的劳役,症状也跟两名士兵相同,看起来就像是他们感染风寒后,传染给了士兵。 旁边负责管理这些劳役的军吏这时也说:“将军,可能就是他们这几人身体不好,一受寒,就病了,正好传染给跟他们接触过的士兵。” 这话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些劳役都是流放来的罪犯,吃的差,干的活累,很多人穿的衣服也不厚,身体肯定比不上那些士兵,确实容易受寒生病。 李禅秀蹙眉思索一会儿,给他们也开了跟刚才一样的方子。 一般来说,军中不会给这些劳役用药。他们病了想用药,只能自己想办法买。当然,大部分人都买不起,生了病只能硬熬。 但这次情况特殊,李禅秀向陈将军建议:“将军,我也判断不出是什么情况,谨慎起见,还是让他们跟那些士兵一样用药吧。如果不是疫病,顶多费些药钱,万一是疫病,传染开就不好了。” 那名管理劳役的军吏一听直摇头,他不在军营,不知李禅秀的名声,此时只觉得这小娘子不懂瞎说,疫病大多是春天或大灾之后才有,现在是深冬,又没发生过什么天灾,哪来的疫病? 但陈将军经历的多,本就担心这点,听后立刻点头,吩咐:“让他们和士兵一样用药。” 将军都发话了,军吏只能点头照做。 看完病,李禅秀才提私事,向军吏打听徐阿婶的儿子在哪。 军吏当着陈将军和裴二的面,自不敢不说,忙叫来手下询问,问完之后才答:“回这位姑娘的话,不巧得很,丁成海跟其他七八个劳役今天一起去长城外运沙子了,估计要晚上才能回。” 李禅秀听了微微失望,徐阿婶除了让他带厚衣和被,还有馒头。 衣服和被子就罢了,可以直接交给军吏,但那些馒头是徐阿婶今天特意去伙房,用攒的钱买的。万一也交给军吏,军吏不重视,随手放在丁成海住的地方,最后被其他人拿去吃,就不妥了。 这么想着,他只将衣服和被子交给军吏,馒头先留着,打算等晚上再亲自交给丁成海。 离开劳役们住的地方,天也渐黑。 陈将军昨日猎了头鹿,今日到城墙上,天又冷,干脆叫人升起火,将鹿烤了,又将鹿血兑酒,叫来几个亲随,一起围着火堆,吃肉喝酒。 李禅秀和裴二也坐在火堆旁,李禅秀因身体不好,平时并不喝酒。但今晚天冷,这鹿血酒,他也少喝了一些。 50-60 第 51 章 毕剥作响的篝火旁, 陈将军和三五名心腹围坐,火上架烤一头野鹿,通红火光映照围坐几人的脸。 鹿要烤好还需一阵时间, 陈将军端着鹿血酒, 边饮边笑着与旁边心腹回忆往昔—— “当年我还在张大人帐下时……那时我还只是个百夫长,曾有幸跟大人的队伍一起去过并州,见过那位少年时就声名冠绝洛阳的裴世子……自然,只是远远见了一面。” 几名心腹一听他提起那位并州的风云人物裴椹, 不由都聚精会神, 听得津津有味。 “那时老燕王还在, 裴世子也就才十六七岁吧,但英雄人物, 当真是少年时就不一般。当时他身骑白马,手持银枪,一枪连挑七八名围攻的武将, 当真是英姿勃发,气宇不凡。我们这些比他大一轮的人远远看见, 都钦佩不已。”陈将军喝一口酒后, 感慨道。 旁边心腹听完,也都露出神往之色。 李禅秀望着面前熊熊篝火,也从陈将军的话中, 想象那位素未谋面, 但梦中与他有过特殊交集的裴椹的模样。 裴二从鹿腿上割了一块肉, 撒了些盐后,一直边烤肉边沉默听着, 这时忽然转头看他一眼。 李禅秀察觉,很快回神, 也偏头看向他,问:“怎么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得眉眼比白天时更生动。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脸颊晕起两团浅红,眸光也格外明亮,像清水洗过的墨石。 裴二呼吸微顿,声音微干说:“没什么。” 顿了顿,看向自己举着的鹿肉,又道:“肉快烤好了。” 说着转动手中木棍,将鹿肉又翻个面。 虽是围坐在火堆旁,但大家都知道他二人是夫妻,自然让他俩坐在一起。而且李禅秀明面上是女子,出于礼节,旁边士兵又刻意和他隔些距离。 可火堆旁的位置就这么多,为了让其他人也有位置坐,裴二便需靠近李禅秀坐。这样一来,他俩几乎是紧挨着,和其他人之间鲜明隔开。 可靠近,却又要极力克制。 裴二嗓子有些干,尤其刚才突兀和李禅秀对视后。他端起手旁的鹿血酒,不顾酒凉,大口饮尽。 喝完,丝毫没觉得解渴,好像还更热了。 旁边,一名心腹忍不住问陈将军:“那您当时就没能离近些看裴世子?” 陈将军喝着酒,闻言“哈哈”大笑,道:“我倒是想,但裴世子刚离开校场,就被京城去的梁王世子叫走了,之后一直没回并州大营,也就无缘得见了。” 几名心腹一听,不由都惋惜。 陈将军大约酒喝多,此刻也有些醉了,见状,又豪迈吹嘘:“不过裴世子的英姿,我一直印象深刻。虽然没见过正面,但他连挑七八名武将的身影,至今都还在我脑海里!” 心腹们看出他有些醉了,说话也都放松起来,有人笑道:“那裴世子要是来咱们雍州,您肯定能认出他。” “那自然!”陈将军神情带了些醉意,笑道,“英雄人物自是不同凡响,周身气派就跟普通人不一样。他骑马持枪的潇洒背影,我至今都记得,你们要是见到就知道了。” 这话实在夸张,毕竟裴椹那时才十六七,如今应当已经二十三四了,少年和成人的身高、肩宽还是有区别的。如今的裴椹,即便是背影,也不太可能还是少年时的模样。 李禅秀回想梦中裴椹写信时的用词口吻,倒觉得对方褪去少年的锋芒和锐气后,应该会变成熟,是个风度翩翩、君子如玉的模样。 正想着,裴二将烤好的鹿肉拿回来,切成薄片,递到他面前。 李禅秀回神,转头看他,猝然对上一双幽黑眼睛。像收敛爪牙,潜伏在黑暗中的狼,有种无形的锋锐和侵略感。 但下一刻,又像是被驯养的狼犬,展露出外表的乖顺。 李禅秀晃了晃头,觉得自己约莫是喝醉了,竟觉得裴二这么老实的人……会有侵略感。 他捏了几片鹿肉吃下,觉得有些渴,又端起旁边的鹿血酒轻抿几口。 陈将军见鹿肉烤差不多了,也让心腹们切开分一下,给正在值岗的士兵送些去。 李禅秀面庞微热,见篝火旁的人都散了,也起身想去旁边散散热。 只是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离开时脚下有些轻,身体微晃了一下。 裴二在他起身时,就跟着站起,察觉后忙伸出手臂。他本来只想扶稳对方,但李禅秀好像真的醉了,只被轻轻一碰,就靠在他臂弯。 裴二不觉屏住呼吸,低头轻轻看向他。 李禅秀好像没察觉异样,手指抵在太阳穴按了按后,就直起腰,继续微晃向前走。 像一只蝴蝶忽然落入臂弯,很快又轻飘飘离去。 裴二只觉手臂一阵空落,回神后,忙追过去。 夜风带来一阵寒意,李禅秀走到无人的烽台旁,轻轻闭上眼,任风带走脸上热意。 不知是不是鹿血酒喝多了,他觉得头有些晕,也有些热。 肩上忽然一沉,一阵熟悉温暖的气息围拢而来。 他很快睁开眼,转头看向来人。 裴二将怀里抱着的厚衣披在他身上,低头哑声说:“天冷,你又畏寒,别冻着。” 他一边说,一边帮忙将披上的厚衣拢好。只是做完这些,他手仍没松开,也没推开,仍低着头,一双黑眸认真注视李禅秀。 李禅秀也正呆呆看他,反应好像比平时慢一拍。他眼中氤氲着光泽,眼睫纤长浓密,偶尔轻轻动一下,被篝火烘过的脸颊薄红。刚才披衣服时,怎么折腾他,都乖乖的,好像不知道反抗。 裴二心脏漏跳,血液好像在沸腾,嗓子一阵发干发紧。也不知今晚怎么回事,他如此躁动不安,好像需要做些什么,好像需要肆意发泄什么。 隐藏在心底的本能驱使着他,尤其面前人这么乖乖看着他,更助长了他的野望。 他轻轻抬手,指背落在李禅秀柔软的脸颊。 对方一动不动,仍仰头看他的乖顺模样令他心尖一颤,拇指忍不住拂过对方被风吹落的碎发,接着缓缓低下头。 漫天星子的夜空下,烽台落下的阴影角落里,李禅秀被按住肩,后背抵着城墙,裴二宽大的手覆在他脸侧,低着头越靠越近。 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眼底醉意朦胧。那碗鹿血酒好像控制了大脑,让他忘了思考和反应,只呆呆看着对方越来越近,近不到呼吸好像拂过脸侧。 就在唇瓣将要相触时,一阵寒风吹来,李禅秀酒意顿时醒了一半,慌忙转开头。 裴二低头落空,薄唇擦过他脸颊。被擦过的地方瞬间像被炙烤过,变得滚烫。 裴二也一僵,唇落在他微凉的乌发上。紧接着,身体骤然被推开。 李禅秀低着头,语气慌乱:“那个,徐阿婶的儿子应该回来了,我去把馒头拿给他。” 说完也不看裴二,低着头从对方身旁离开,脚步甚至有些慌乱。 直到下了烽台,寒风吹散酒意,他也彻底清醒。转头再望向烽台,可城墙太高,夜色又暗,看不出裴二是不是还站在那。 他深吸一口气,懊恼地扶了扶额。明知鹿血酒的效果,自己又不善饮酒,怎么还是喝醉了? 而且自己喝醉就罢了,裴二也…… 想到方才情形,他脸仍止不住一阵热,心跳也不平静。定是鹿血酒的效果还在。 他忙练起吐纳法,尽量规律呼吸,让自己尽快平静。 听到有脚步声从城墙上传来,应该是裴二下来了,他忙转头,继续离开。 裴二没跟来,但他拿着徐阿婶让帮忙带的馒头,到劳役们住的地方时,却见对方站在门外。 “我拿进去吧。”裴二伸手过来,语气平稳,好像也已经恢复正常。 李禅秀克制着不去想之前的情形,闻言摇头说:“我拿给他就行。” 裴二闻言蹙眉,那些劳役可能大都已经休息了,他实在不放心对方一个人进去。 这么想着,他干脆道:“那我跟你一起。” 说完便转身拉开门,自己在前带路。 李禅秀无奈跟上。 昏暗的土屋内,不少劳役竟然都还没睡,尤其屋中央有十几个人聚在一口大锅旁,手里都拿着碗筷,目光紧盯那口锅,口水忍不住吞咽。 看见穿着甲衣的裴二进来,不少人回神,吓得都慌忙跪下。 李禅秀抱着一包裹馒头,目光四处打量,寻找徐阿婶的儿子。 但这些人都跪下后,他视线却很快被中间那口大锅吸引。 锅里正咕嘟冒着泡,蒸腾的热气飘散出阵阵羊膻味,这竟是……在炖羊肉? 李禅秀面上露出惊讶,这些看起来面黄肌肉,穷苦到连买药钱都没有的劳役,竟然在大晚上炖羊肉吃? 第 52 章 屋里的劳役, 有不少是之前跟李禅秀同一批流放来的。 李禅秀清楚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很穷,别说吃肉,在流放来的路上时, 不少人能不被饿死, 就已经是万幸了。 所以见他们竟然大晚上在炖羊肉吃,李禅秀多少有些惊讶。不过他此刻也没多想,目光继续在人群中寻找徐阿婶的儿子。 裴二这时开口,直接替他问:“丁成海在不在?” 锅旁跪伏的劳役中, 有几人忽然害怕得颤抖一下。 半晌, 跪着的人里有一个举起手, 慢慢半直起身,干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回、回军爷, 我是丁成海。” 李禅秀看到他,目光微亮,忙避开跪着的人, 走过去道:“丁大哥,是我, 徐阿婶让我给你带些东西来。” 丁成海看见他, 吃了一惊,道:“沈姑娘?” 李禅秀流放来的路上生过一场大病,多亏徐阿婶和他照顾。之前流放来时, 他跟徐阿婶一家人时常互相搀扶着走, 此时他走到丁成海面前, 也下意识伸手去扶对方。 丁成海看他一眼,又小心看他身后的裴二, 不敢起来。 裴二看着李禅秀伸出去的手,目光幽暗, 扫一眼众人后,淡声道:“都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这才都松一口气,拖拖拉拉站起。只是他们见裴二穿着甲衣,而且一看就是当兵里的头,多少还是有些拘束,尤其是围在锅旁的那些人。 李禅秀这时已经将馒头交给丁成海,问他收没收到衣服和被子。 丁成海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壮小伙,虽然因为干苦力,整个人显得黑瘦,但身体底子在那,看着比其他劳役都高,五官也端正。 裴二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比了比,确定不如自己高,又走回李禅秀身旁。 丁成海此时已经知道他竟然是李禅秀的夫君,而且还是个千夫长,微怔片刻后,忙语气干巴巴地替李禅秀高兴。 接着他挠挠头,好像和李禅秀拘谨了起来,说衣服和被子自己都收到了,又问自己娘亲和妹妹在军营里如何,有没有受欺负。 李禅秀笑着将徐阿婶的小阿云的近况告知他,并让他放心:“如今我在药房干活,又被将军提拔为军医,可以照顾她们。” 丁成海听了,忙一阵感激,道:“难怪今天回来,就听许大他们说将军带了个女郎中来给大家看病,没想到竟然是你。” 李禅秀闻言浅笑,说完这些,才看向他手中拿的碗筷,不动声色问:“对了,你们……这是要吃羊肉?哪来的羊?大家一起凑钱买的?” 方才他就看见对方手里的碗筷了,心中着实讶异。别人就罢了,徐阿婶一家有多穷,他是十分清楚的。 流放来的路上,徐阿婶的女儿小阿云生病,差点死去,一家人却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丁成海当时为了救妹妹,去跪求押送的官兵,被抽了十几鞭,也没求来一点药和粮食。 最后还是李禅秀看不下去,偷偷拿出自己的药和碎银,接济他们。 所以他实在有些好奇,丁成海怎么会忽然有钱吃羊肉?总不会是城墙上的日子,比军营里好过? 丁成海闻言,脸色却微变,一时支吾。 锅旁的那些人也忽然紧张,目光不时往这边看。 裴二原本正百无聊赖听两人说话,察觉屋内气氛有变,立刻也警觉起来。 李禅秀余光注意到周围变化,面上浅笑不变,试探问:“是……不能说吗?” 丁成海跟他也算是熟识,何况自己妹妹的命还是李禅秀救的。他一向感激李禅秀,闻言咬咬牙,忽然不顾锅旁那几人眼神阻止,开口道:“沈姑娘,这羊是我们捡的。” “捡的?”李禅秀惊讶。 “对。”丁成海点头。干脆道,“是在长城外面捡的。” 大约也就是十几天前,他们有人去长城外运沙子时,捡到一只不知是被什么猛兽啃了半只腿的死羊。 长城上的罪囚日子过的都苦,平时也就勉强能吃个半饱,肉什么的,想都别想。当时看到那只死羊,运沙子的十几名劳役眼睛都绿了,赶忙趁看守不注意,把羊藏在运沙子的车底。 回来后,那些人就将羊剥皮炖了,美美吃了两天。 说来也巧,这之后,他们再出去运沙子,总三五不时就能捡到只死羊,这段时间以来,已经陆续捡到三只了。 虽然也有人觉得怪异,但饿极了,谁还管那不多?而且羊肉是大家分着吃,众人也都默契保密,不说出去。 只不过,因为羊肉有限,大部分人只能分一碗,只有运沙子的人能一次吃到饱。 所以最近几日,劳役们都抢着想去运沙子。丁成海瞧着也眼热,找到军吏好说歹说,终于让他今天去运沙子。 而他运气也格外好,挖沙子的时候找了个借口去方便,竟让他捡到两只死羊。今晚刚回来时,屋里的劳役们差点没把他当英雄捧起,大家当场就剥了一只羊,先炖上一部分,剩下的打算烤着吃。 只是羊肉还没炖好,李禅秀两人就来了。 丁成海说完,有些小心地看李禅秀旁边的裴二一眼,忐忑道:“裴军爷,这羊……不是我们偷的。” 锅旁的众人也都紧张起来,他们之所以瞒着这事,主要是怕士兵们知道后,会把羊截胡,这样他们就没得吃了。 虽然士兵的伙食比他们劳役要好,但也没好到可以顿顿大口吃肉的地步。现在有不要钱的羊肉,谁不想吃? 锅旁的一名劳役回过神,忙从锅里舀一大碗肉出来,小心端到裴二面前,讨好道:“军爷,您先吃。” 虽然刚进屋时,就闻到一股羊膻味,但这会儿羊肉端到面前,却有一阵肉香。只是应该还没炖好,肉紧紧附在骨上。 裴二没接,转头看向李禅秀。 李禅秀听了丁成海的话,正蹙眉思索。 这事实在怪异,长城外哪有那么多死羊等着人去捡?守株待兔都没这么容易守到。而且就算有死羊,在塞外那种地方,也更可能会被野狼啃食,等不到人去捡,除非…… 除非是有人故意想让他们捡? 李禅秀脸色微变,忽然道:“你们不是捡了两只羊?快把剩下那只拿出来给我看看。” 劳役们闻言,互相看一眼,以为他想把羊拿走,都舍不得拿出来。 裴二见状,直接取下腰间刀,刀鞘在桌上敲了敲,目光扫视众人:“快点。” 众人顿时都踌躇害怕,可还是没人动。最后丁成海咬咬牙,从床底拖出那只死羊。 李禅秀立刻让人点灯,拿着油灯蹲下身查看。 越看,他越心惊,尤其看到羊身上秃毛部位的血点以及羊蹄上的白斑时。 忽然,他捂住口鼻起身,将油灯放下,另一手拽住裴二后退,对众人道:“所有人都先出去,睡了的人也叫醒一起,生病的除外。” 说完看向那口锅,又道:“把火灭了,锅抬出去。死羊和剥下的羊皮也都抬出去,别直接用手碰,找不穿的破衣包着,等会儿和衣服一起烧掉。” 劳役们一听要烧,顿时哗然,一个个都不舍得动。 裴二一见,直接到外面叫士兵来做,同时将这些劳役都“驱赶”出去。 很快,屋外点起火把,士兵们来来去去忙碌,都在安李禅秀说的办。 裴二站在李禅秀身旁,皱眉看着这一幕,压低声问:“羊有问题?” 李禅秀点头,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梦中后来,曾有一场席卷北胡和大周的瘟疫,持续近十年,造成数百万人死亡,直到李禅秀的梦结束,瘟疫都还没结束。 而这场瘟疫,最初就是由牛羊传给人。 方才他仔细看了那只死羊,皮上的血点以及羊蹄上的白斑,都与梦中染疫死的那些牛羊情况一致。 只是梦中那场疫病是在三年后才爆发,他没想到,此时就已经有牛羊染这种病了。 再想到那些生病的劳役,以及那两名疑似得风寒的士兵,李禅秀忽然抓住裴二衣袖,紧声道:“快,让人去问问那两名生病的士兵,他们是不是也吃过羊肉?接没接触过生病的劳役?” 裴二忙按住他的手,示意他不必急,接着转身吩咐士兵去问。 不多时,去询问的士兵就小跑回来,禀报道:“千夫长,沈郎中,那两名士兵确实吃过羊肉,说是一个劳役分给他们的烤羊肉。属下刚才也去看了,那个劳役没生病。除此之外,他们没接触过别的劳役。” 李禅秀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就是说,这两名士兵其实也是吃羊肉感染上的,并非是被生病的劳役传染。 忽然,他又想起一件事,梦中那场疫病并不是一开始就容易感染,而是第一年爆发了几次后,才忽然大规模感染。 梦中游医也曾说过,疫病刚出现时,传染性并不强,最初只在一些偏远村落出现。是后来传染的人越来越多,才出现变化。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现在就有羊得这种病死,但在人当中爆发,是在三年后。应该是疫病起初传染性不强,且只是在偏远地方出现。 这个推测让李禅秀一直提着的心,总算稍微放下一些。 此时,没生病的劳役已经都被士兵们赶到外面,挨个站好。生了病的,想出来也不被允许。 那锅羊肉和死羊,以及剥下的羊皮,也都被放在一起。 李禅秀点点头,对裴二道:“这些羊得了疫病,那些生病的劳役和士兵,应该都是吃了羊肉的缘故,把羊皮、羊肉和羊,都烧了吧。” 话音一落,对面的劳役们顿时都露出哀求神色。他们平时吃不饱穿不暖,好不容易有点羊肉能吃,实在舍不得。 有人甚至想,病羊就病羊,反正以前在家里时,病死的鸡也不是没吃过,不都没事? 正这时,一名透过窗户看见屋里情况的士兵忽然喊:“千夫长,沈郎中,有个生病的劳役吐血了。” 刚才还在想病羊也能吃的劳役顿时脸色发白,其他同样吃过羊肉的劳役也都面露惶恐,害怕起来。 丁成海同样吃过羊肉,此刻也禁不住紧张。 李禅秀一听有人吐血,神色微变,立刻要去查看。但刚抬脚,手臂忽然被攥住。 裴二神情紧绷,紧紧攥着他,手如铁箍一般,不说话,却也不放手。 李禅秀从他眼中看出担忧,一点点掰开他的手,安慰道:“放心,这个病暂时不那么容易传染。” 说着,让人将自己的药箱拿来,从中取出一块绢布条,蒙住口鼻。幸亏来之前,陈将军跟他说这件事时怀疑过是疫病,他事先有准备。 接着他又拿出多余的绢布条,分给其他士兵,告诉他们蒙住口鼻后,才可接触病人。 裴二也拿了一根,蒙住口鼻后,立刻跟上他。 李禅秀一路紧蹙眉,进屋查看那名病人的情况。谁知那人吐了一阵血后,忽然气绝身亡,没能救回。 李禅秀救人失败,心中一阵沉重。 但检查完死因后,他眉心却微松,不像之前皱得那么紧。 病人是胸口曾被重物砸过,才突然吐血死亡,并非因为疫病。 李禅秀心中的担忧总算稍减一些,梦中那场疫病最初确实容易让感染的人死亡,但大多是高热时忽然气绝,并无吐血情况。刚才见这人突然吐血死亡,他险些以为是早期疫病症状更严重,与后期不同。 不过经历这一变故后,那些劳役都以为那人是因疫病死的,个个吓得脸色发白,不敢看再那些羊肉。 正好陈将军得到消息,此刻匆匆赶来。听李禅秀说完情况,他当即下令:“烧了,通通都烧了!” “还有刚才死去的那名劳役,尸体最好也用火焚。”李禅秀又在旁建议。 这都是梦中那位游医处理疫病时用的手段,刚才那名劳役虽然是受伤死的,但他确实也得了疫病。 一听要把尸体烧了,众人脸色又变。在他们看来,这与挫骨扬灰无异。 虽然只是个劳役,但染病的又不是只有劳役。 众人目光一时都投向陈将军,等待他做决定。 第 53 章 陈将军神情也犹豫, 现在劳役这么处理,之后万一有士兵死了,岂不是也得这么处理? 戍边的兵最苦, 从军几载, 甚至十几载,最后连个尸骨都不能回故里就罢了,还要被烧成灰,只怕众人心里难以接受。 裴二站在两人中间, 目光看到李禅秀的焦急, 也看到陈将军的犹豫。 忽然,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将军, 现在处理,疫病未必会扩散开。但如果处理不彻底,万一疫病扩散, 让士兵们也都染病,后果不堪设想。” 在场士兵闻言, 脸色顿时都变了, 尤其想到不久前才吐血身亡的那个劳役,一时人人脸上都掩不住担忧和害怕。 李禅秀清楚那名劳役的死因,见状担心惶恐情绪在军中蔓延, 致使军心不稳, 忙开口说出实情, 安抚众人:“目前还没有人因疫病死亡,大家先不必惊慌。” 但说完, 他还是强调:“不过,那名劳役确实也染了疫病, 尸体不火焚,很有可能传染给其他人。为防止疫病在军中扩散,该谨慎的,还是要谨慎。” 说完,他又看向陈将军。 陈将军听完他和裴二的话,终于咬牙决定:“把尸体也烧了。” 裴二和沈姑娘说的都对,眼下还没有士兵因疫病死亡,真正要做的是赶紧阻断传染,而不是顾虑之后的事。 陈将军下令后,没人敢不遵。很快,那锅羊肉和剥下的羊皮,以及那只还没被动的羊,都被堆在干柴上。不久前死的那个劳役,尸体也被抬到另一堆干柴上。 火把点起,火光映亮周围一张张恐惧担忧的脸。 陈将军心中也一阵沉重,尤其想到若不是李禅秀意外发现此事,等真正发现时,疫病恐怕已经在军中传开, 他忍不住一阵后怕,忽然转身厉喝:“谁让你们把死羊捡回来吃的?” 那些劳役顿时都吓得跪下,惶恐害怕,身体不住打颤。 李禅秀蹙眉,这些劳役因是罪囚,平时待遇差,吃不饱,把死羊捡回来吃时,应该没想那么多,但……确实险些酿成大祸。 不过眼下最紧要的是防止疫病扩散,以及……这些羊是哪来的? “沈姑娘,你可有治疗疫病的法子?”正思索时,陈将军也转回身问他。 “这……”李禅秀蹙眉。 他梦中经历过那场瘟疫,倒是知道该如何应对军中爆发的瘟疫,但治疗办法……说实在,直到这疫病持续的十年后,都没有能彻底治好它的药方。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药尽快把病人的体温降下来,如果病人能熬过这一劫,就能好。熬不过,就是死。 所以之前李禅秀给生病的劳役、士兵开治风寒的方子降温,倒也没错。不过梦中后来,那位游医经过多方游历,救治无数染疫的病人累积经验,一点点摸索出一个更容易治愈病人的方子,最后在病死途中,托人将药方带给在西南的李禅秀。 李禅秀想到自己在梦中收到药方时的情境,心中不由一阵沉重,目中也似有水光。 好在那老顽童现在应该还在大周和西羌的边界,好好活着。 他很快收回神思,重整心情,道:“回将军,这种疫病我也是第一次见,想要一定治好的办法没有,但有个方子,也许能让治好的可能性高一些,需要将军明早立刻派人去县城买药。” 上次他和胡郎中主要买了治疗风寒和外伤的药,没有应对疫病需要的药材。 陈将军听了立刻点头,道:“好,明早县城门一开,就让人进城买药。” “另外疫病最重要的是防止传染,请将军立刻将已经染病的人安排一处,不要与其他人接触;已经接触过他们,但没吃过病羊的人,安排住在另一处,先等待几天,看他们会不会生病;最后是接触过染病的人,但没吃过病羊的,最好也给他们单独安排在一处,同样等几天看看,若都不生病,就没事……” 李禅秀又有条不紊地“安排”。 包括又告诉众人要多洗手,注意干净。病人住的屋子也要熏烧苦艾,用醋和石灰驱疫等。 陈将军听了均点头,对身旁心腹道:“都记下,按沈姑娘说的去做。” 李禅秀说完这些,目光又沉凝,似乎欲言又止。 陈将军看出他犹豫,不由道:“有话直说便是,不需顾忌。” 李禅秀闻言松一口气,道:“将军,那借一步说话。” 陈将军微讶,但还是跟他一起走到旁边一处远离人群的地方。 裴二见状,也跟上,走了两步,见李禅秀没说不让,便放心大胆地跟着。 到了僻静处,李禅秀福了福礼,才语气郑重道:“将军,这些羊来历古怪,我看很可能是有心人故意放在那,让劳役们去捡。” “你是说……”陈将军疑虑,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也变凝重,道,“你说的对,我刚知道这件事时也奇怪,哪那么巧,三五不时就有羊给他们捡?这天上又不下羊……不过,如果是有人故意为之,又是在塞外,莫非……” “是胡人。”裴二站在两人旁边,语气平静接话道。 李禅秀不由看他一眼,没想到这人平时不聪明,此刻倒跟他想一块去了。 梦中疫病爆发时,有一次,胡人为攻下一座城,就将染病的羊,甚至是病死人的尸体投进城内,导致城内的人也染疫,失去抵抗能力。 陈将军也觉得最大的可能是胡人,但还有一点不理解—— “他们何必这么麻烦,特意让羊染病,再放在那等我们去捡……” “如果不是特意,而是羊正好染病死了,干脆利用一下呢?” 李禅秀分析,再结合梦中胡人忽然大举进攻,西北沦陷一事,他忽然有个猜测—— “胡人逐水草而居,靠放牧而生,很可能是北边的牛羊正在大范围染病。” 如今正值深冬,草枯水涸,牛羊又都染病死去,胡人处境艰难,所以才有了梦中那次大举进攻。也许他们最初只想劫掠一番,可没想到大周会那么好打,让他们轻易就拿下西北,险些打到长安。 尤其大周当时也民乱四起,许多地方刚被流民劫掠过,见胡人又来,不少地方守官吓得干脆不抵抗,弃城而逃。这也让胡人看到了入主中原的可能,后来便是更大规模的举兵。 而眼下,这些病羊就是他们先扔过来试探。如果大周戍边的将士或做苦役的人捡回去吃了,疫病传染开,导致守城无力,那最好。 如果没被捡回,对胡人来说也不亏,他们定然也知道这些病羊不能吃。 想到这,李禅秀后背渐渐冒出冷汗。如果这番猜测没错,那胡人的进攻很可能……就在最近几日! “将军,胡人很可能在近日发动攻击。”李禅秀当即道。 “将军,胡人近日可能发动攻击。”裴二沉眸,几乎也同时开口。 说完,两人不由对视一眼。 李禅秀顾不得意外,很快又建议:“陈将军,应速派人去永定等其他驻地询问,看有没有同样情况。如果有的话,可见刚才推测没错,北边的牛羊正大量染病死亡,胡人没吃的,定会大举来攻,应该赶紧告知其他驻地,早做准备。若其他驻地也有疫病,更该及早防治。” 陈将军听完,顿觉有理,顾不得惊讶他一个流放来的女子竟能想到这些,赶紧让手下去送信。 因为李禅秀他们也接触过病人,三人都没回营,留在城墙上等消息。 天快蒙蒙亮时,出去送信的几名士兵陆续回来禀报—— “禀将军,永定的赵将军收到消息后,深夜巡查,发现确实也有劳役捡回死羊。” “禀将军,永安驻地也有同样情况。” “禀将军,永胜驻地也……” 听完禀报,陈将军脸色愈发凝重,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 不仅其他驻地也有同样情况,甚至有的驻地还有士兵也捡过。 一切都被沈姑娘猜中了,而且胡人的牛羊如果真在大量死亡,那此次进攻规模定然不小。 陈将军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忙起身叫来心腹,道:“吩咐下去,近日巡防一定要提起十二分精神,不可懈怠。另外,从今日开始,每天派出去的哨兵增加三次,尽量再往北探查一些,一旦发现胡人踪迹,立刻来报。” “喏!”心腹立刻领命出去。 陈将军吩咐完,却仍不放心。自他守永丰镇以来,这一带从未经历过大战,大多是被小规模骚扰犯边。 但这次胡人很可能不再只是骚扰,甚至,他们会不达目的,不罢休。 这么一想,陈将军赶紧又给严郡守和武定关的守将写信。 郡守总领一州军事,这么大的事,不能不向他禀报。而武定关是雍州最大关隘,那里驻守八万精兵,是雍州真正的北门锁钥。 一旦他们永丰、永定这些小关隘守不住,点燃狼烟后,武定关定会立刻出兵驰援。 第 54 章 写好信后, 陈将军又叫来两个士兵,命他们速速将信送到雍州府城和武定关。 做完这些,他忍不住在房间里踱起步。 眼下军中出现疫病, 胡人又可能大规模来袭, 自他守关以来,还没遇到过这么严峻的情况。 现在唯一的期盼就是疫病能控制住,不然,疫病扩散开, 胡人又刚好来袭, 他就是有三头六臂, 也未必能守得住关。万一真到那一步,他就是大周的罪人了, 如何对得起永丰一带的百姓和提拔他的张大人? 陈将军一想到这些,心中无法不焦虑。 裴二反倒神色镇定,拱手提醒他:“将军, 应该速派人到长城外设陷,设挡马墙, 挖陷马坑, 铺撒铁蒺藜,以备不测。同时联络其他驻地,随时与他们通消息, 一旦胡人真的来攻, 好联手抵抗。” “……对对。”陈将军经他已提醒, 骤然回神道,“我一时心焦, 险些忘了这些,现在城墙外只有一道壕沟, 之前挖的陷马坑应该也被的风沙填了大半……这样,你速带五百人,出城去做这些,陷马坑一定要多挖,咱们的铁蒺藜有限,铺撒不了太大范围。 “至于跟其他驻地互通消息联手的事,之前给他们送信时,我就已经在信中说明。” 裴二这才放下心,点头领命,但顿了顿,又迟疑道:“将军,有句僭越的话,属下不知该不该说。” 陈将军对他一向看重且欣赏,闻言笑道:“但说无妨。” 裴二当即道:“将军,是不是给并州方面也送一下消息,防止他们不知此事?” 虽然并州那边未必被胡人投放病羊,但这种极可能是大规模举兵犯境的情况,理应告知他们,以防胡人同时攻打雍并两州。 陈将军闻言一怔,迟疑:“这……按理,这事应该由严大人告知并州。” 李禅秀在旁听了这话,很快明白他的犹豫。 陈将军已经写信将情况上报给严郡守,按理,严郡守应该告知并州方面。而且他作为一个职位不大的守边小将,若越过严郡守给并州写信,属于越权。 但裴二不知为何,放不下心,拱手又道:“将军,您可以以防务需要,给距离雍州最近的武城守将写信。对方作为并州关隘的守将,定会将消息上报。” 李禅秀闻言,目光微亮,觉得这倒是可以。而且据他梦中所知,裴椹如今就在武城养伤,万一对方刚好从昏迷中醒了,这事被武城知道,就相当于被裴椹知道。 想到这,他不由转头看裴二一眼。 裴二依旧拱手,不动声色。 陈将军一听,也觉可以。实在不行,他派人偷偷送信就是,反正之前也送过一次。 这么一想,他当即点头:“行,我这就给武城去信。” 防守的事都安排下去后,剩下的就是疫病。 对此,陈将军一再叮嘱李禅秀,一定要努力救治,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万不可让疫病在军中传染开。 李禅秀虽不敢保证一定能做到,但也坚定点了点头。 离开陈将军这后,李禅秀立刻用绢布条蒙住口鼻,去看那几名病人情况。 经过一番询问,他发现得病的,都是吃烤羊肉的人。而吃炖羊肉的劳役,得病的则没那么多。 这让他稍松一口气,据他了解,大部分劳役吃的都是炖到软烂的羊肉。虽不知两者有何区别,但这显然是个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他当即吩咐被陈将军调来给他当下手的那些士兵,对病人接触过的物品,如碗筷等,一定要放在沸水中煮一段时间,再拿回去给他们用。 吩咐完这些,陈将军派去买药的人刚好回来。他忙摘下绢布条,脱下外袍,洗过手脸后,赶紧又去配药。 刚走到一半,却看到带兵正要离开的裴二。 裴二好像是特意来的,黑眸对上他清丽的眼睛,带着深潭般的静谧。 两人久久对视,都没说话。须臾,他们不约而同,并行了一段路。 李禅秀神情好像踌躇,到了要分开的路口,终于开口,找话道:“你……之前怎么会想到让陈将军给并州写信?” 裴二闻言迟疑:“……我也不知道。” 好像心底就是觉得要这么做,哪怕陈将军已经给严郡守写过信,他也不放心。甚至……莫名不信任那个郡守。 李禅秀并非真的需要答案,只是经历昨晚险些亲吻的事后,再跟裴二单独相处,他总觉得不自然。 可眼下,直觉又让他认为,也不该什么都不说。 终于,他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裴二,语气尽量平常道:“你到了长城外,要注意安全。” 裴二闻言一怔,眼底随即浮现温柔。 忽然,他猝不及防拥住李禅秀,在对方错愕的神情中,轻轻点头,哑声说:“你要和那些病人接触,也记得注意安全。” 然后不等李禅秀反应过来,他就已松开手臂,后退一步,笑着转身离开。 李禅秀愣在原地,直到他身影彻底消失,才像忽然回过神,忙提着衣摆快步爬上城墙,站在城墙边俯身往下看。 骑在马上刚走出城墙的裴二似有所觉,忽然回头看向身后上方。 李禅秀慌忙侧身藏到烽台,回神后,他愣了愣,自己为何要躲?. 并州,郡守府。 杨元羿一身银亮甲衣,皱眉往大门方向走。 忽然,身旁近卫来报:“少将军,魏小公子来了。” “什么?”杨元羿脸色微变,立刻道,“不是让你们跟他说,我在武城,让他别来并州,直接回长安吗?” 近卫:“这……魏小公子就是从武城来的,他在那没找到您和裴将军,才转道又来府城。” 杨元羿:“……” 他表情微滞,回神后,忽然道:“就跟他说我不在。” 说完,他忙转身大步往回走。哪知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凄惨哭喊—— “呜呜,表哥,我知道你在,我都看见你了,你不能不收留我!不然我就打道去洛阳,找姨母告状。” 杨元羿身影一顿,头疼地转回身,但看到被拦在郡守大门外的表弟时,顿时又吃一惊,道:“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一路乞讨过来的?” 门外被随从小安扶着的狼狈少年,正是之前在青县跟裴二起过冲突的锦衣公子——魏子舟。 只不过当时他一身锦袍,气度不凡,此刻却头发乱糟糟,衣服也脏破不堪,像个乞丐。 见到杨元羿,魏子舟激动得简直涕泪横流,踉跄几步就要扑上去,哭喊:“表哥啊,我这一路好苦——” 杨元羿一惊,忙急退数步避开,捂住口鼻对旁边人道:“什么味?快,带他下去洗洗。” …… 半个时辰后,偏厅的桌旁,魏子舟狼吞虎咽,嘴里塞满米饭,又夹起一块鸡腿咬一大口。 “唔唔,再来一碗米饭。”他边吃边唔声道,毫无之前的世家公子仪态。 杨元羿在旁皱眉,给他倒一杯水,道:“吃慢点,别噎着,没人跟你抢。” 顿了顿,又无语道:“你这是多久没吃饭了?” 魏子舟噎得翻了个白眼,忙端起水喝了几大口,总算缓过来后,没好气道:“还不都怪表哥你?竟然来信说你和裴椹都在武城,害我往武城跑,结果……”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赶紧吃。” 杨元羿忙给他又夹个鸡腿,心想:赶紧吃完,然后把这祖宗送回长安去。 裴椹失踪已经快一个月,之前他派出去的几波人都没寻到,放出去的金雕也一直没回来,不知是不是飞到草原那边,被胡人射了。现在他和爷爷都焦头烂额,既要稳住并州形势,又要死死瞒着裴椹已经失踪的消息。 更令他担忧的是,这么久没寻到,裴椹只怕已经……凶多吉少。 这种情况下,他哪有心思招待这个从长安来的表弟?尤其他这表弟还是个能惹事的。 “对了表哥,裴椹呢?你之前不是说他在武城?”正想着,魏子舟又一边扒饭,一边问。 杨元羿回神,语气遮掩:“你问这干什么?俭之他……” 裴椹字俭之,杨元羿少时就和他相交,如今虽是上下级,但也是兄弟。 平时在长辈、外人面前,他称呼裴椹世子、将军,但私下,一直称呼对方的字。 不过这话还没说完,就听魏子舟口中塞着米饭,呜呜嚷嚷继续道:“这不是窝在雍州遇见一件奇事嘛,竟然有人跟裴椹长得一模一样,你说奇不奇?要不是那人只是个千夫长,还已经娶妻,又十分惧内,加上表哥你也来信说裴椹在武城,我差点就以为他是裴椹了!不过表哥你是不知道,那人顶着一张和裴椹一样的脸,对他的小娘子言听计从,好不耳软哈哈——” “你说什么?”杨元羿听到一半,脸色骤变,神情难掩震惊,霍地一把将表弟拽到面前。 魏子舟被拽得一口米饭直接喷他脸上,他也顾不得嫌弃,忙抹一把脸,急声问,“你说你看到了谁?” 魏子舟惊得结巴:“看、看到一个跟裴椹长得一样的人啊——” “在哪?”杨元羿几乎要晃着他的肩膀吼问。 “啊?”魏子舟被摇得头晕,一时还真记不起那小县城的名字,不由仔细思索起来。 就在杨元羿急得不行时,他终于一拍脑袋,道:“青县,对,我想起来了,是在雍州的青县。” 杨元羿听完,神情难掩激动,立刻放开他,起身疾步离开。 “哎,等等。”魏子舟见状,忙喊住他。 杨元羿以为他还有消息没说,忙转身,急问:“还有什么?快说!” 魏子舟:“……呃,我还要一碗米饭。” 杨元羿:“……” “来人,给他米饭,给两碗!”他大手一挥,吩咐完,匆忙又走。 魏子舟顿时感动涕零:“呜呜表哥,你真是我亲表哥。” “等等。”杨元羿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身,“你刚才说,裴椹娶了小娘子?” 第 55 章 魏子舟一愣, 忙纠正:“不不,不是椹娶小娘子,是一个长得跟裴椹很像的人娶了小娘子, 当然, 男子娶小娘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过……” 提到这事,魏子舟就忍不住乐呵,道:“表哥, 你是没亲眼看见, 那人长得跟裴椹简直太像了, 就是比裴椹高一点,也更硬朗一点。但我这不是五年多没见裴椹了么, 上次见面时他还十八,要是这些年他又长高一些,说不准跟那人更像。” 说到这, 他就忍不住感慨:“哎,可惜那个人不是裴椹, 不然……说真的, 表哥,你要是看见裴椹那张冷漠脸,转头对着小娘子立刻言听计从, 恨不得把人家捧在手心稀罕的模样, 你一定也会震惊到惊悚。对了, 裴椹呢?他不在府城?我还想问他是不是有个流落在外的双胞胎兄弟,这也太像——” “不可能!”话没说完, 忽然被杨元羿斩钉截铁地打断。 “啊?”魏子舟一脸茫然,心想:是说裴椹不可能对小娘子言听计从, 还是裴椹不可能有双胞胎兄弟? “你确定他好好的,没受伤?”杨元羿忽然又问。 “确定啊。”魏子舟点头,“他还拎起我,差点要揍我。” “他为什么要揍你?”杨元羿皱眉。 魏子舟:“呃……” “行了,我大概知道了。”杨元羿挥手,道,“是不是你弄错了?是你又在大街上盯着小娘子看,被他抓到要揍你,你就误以为那是他娘子?” “怎么可能?”魏子舟立刻争辩,“他亲口说那是他娘子,他还带人家逛县城,给人家做衣服、买簪子,可稀罕人家了。他本来还要揍我,被他娘子拽拽衣袖,就拉走了,可听他娘子话了……呃,我是说那个长得跟裴椹很像的人,不是说裴椹。” 杨元羿:“……” “算了,回头再来找你细问。”他眉心紧皱,有疑问,但更焦急,转身又风风火火离开。 郡守府,东院。 杨老将军正在偏厅吃饭,同时听底下的人汇报军务。 忽然,杨元羿一阵风似的进来喊:“爷爷!” 杨老将军皱了皱眉,头也不抬道:“元弈,跟你说了多少次,做事要沉稳,别总这么急三火四的。” 杨元羿一脸焦急,看一眼旁边汇报军务的将领,欲言又止。 杨老将军这才抬头,挥挥手,对汇报的人道:“你先回去,此事我稍后再处理。” 将领很快领命出去,经过杨元羿身旁时,拱手道了声“少将军”。 杨元羿草草回礼,等人出去,赶紧关紧门,快步走到桌旁坐下。 还没来得及开口,杨老将军先皱眉:“何事这么着急?” 杨元羿压低声音:“爷爷,有世子的消息了。” “!”杨老将军胡子一抖,举箸的手也一顿,吃惊转头。 杨元羿和他对视,无声点了点头。 很快,老将军脸色严肃,起身看一眼周围后,忙拉他到里间,急声问:“到底什么情况?快说!” 杨元羿赶紧把刚才魏子舟说的情况,一一道来,只是说完,又有些犹豫。 若那人真是世子,对方一没重伤不醒,二没被谁抓住羁押,为何不与他们联系?甚至,还在那边娶了个小娘子? 杨老将军听完,也思忖道:“有一点蹊跷,若真是世子,他既然好好的,为何不回并州,也不与我们联系?甚至见到你表弟,也不跟你表弟相认?” 杨元羿同样费解,但听了老将军的话,赶紧帮裴椹解释:“爷爷,我想世子一定有苦衷,可能他在布局什么,不能暴露身份?” 说完又急道:“爷爷,现在难得有个消息,兴许能让我们找到世子。不管是不是他,我都打算亲自去雍州一趟。” 话刚说完,就被杨老将军瞪一眼。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老将军沉声,接着道:“去肯定是要去,但雍州刚换郡守,新郡守严同海不仅不是我们的人,更是上头派来专门盯着我们,甚至是盯着世子的。你贸然带兵进入雍州,恐怕会被他参到今上面前。若此次能找到世子还好,若找不到,定会暴露世子已经出事,不在并州的实情。” 杨元羿一听,立刻也冷静下来,问:“那怎么办?” 杨老将军捋了捋胡须,道:“此事说难,倒也不难。虽然郡守换成了严同海,但沿线的驻防将领大多还是之前张大人留下的,严同海必然还没来得及将人都换掉。” 说着他思忖片刻,忽道:“这样,你带五十玄铁兵,便装秘密进入雍州,到青县附近的驻地找人,切记,不要走漏风声。 “既然子舟说是在青县见到人,对方又是千夫长,此刻想必就在青县附近的驻地。那里的守将都是张大人安排,应该会替你隐瞒。” “好,我这就去办。”杨元羿当即领命,神色匆匆出去. 永丰镇,长城脚下。 三日过去,在新增了十几名染疫病患后,今日新增的病患人数终于开始降低。 李禅秀这三天都忙碌的没怎么合眼,今天总算微松一口气。直觉告诉他,军中的疫病应该控制住了。 此外,除了有两名高热不退的劳役没熬过去,接连病死,其余先得病的劳役和士兵,都因用药及时,已经开始退热。 可能是得病的人不算多,药也暂时充足的缘故,这样成功的救治概率,令李禅秀也惊讶。 刚开始那天,胡郎中得知城墙上有疫病,也要赶来。但李禅秀知道后,请陈将军拒绝了。 一来两个郎中都来城墙上,伤兵营的伤兵就没人照顾;二来胡郎中年纪大,比年轻人更容易被感染。 好在三天过去,情况终于稳住。更万幸的是,胡人也没在这三天来攻。 紧绷的心神松懈之余,李禅秀走到城墙根的一处干草旁,坐下休息,疲惫地捶了捶腰。 他刚熬煮一大锅药,此刻正腰累,手臂也酸。 时近傍晚,夕阳的余晖照在这一片角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辉。 路过的士兵见到他,都敬重地打招呼,显然这几日都被他的能力和精神折服。 李禅秀起初还微笑致意,不多时,便渐渐困倦,靠着墙根合起眼。 半醒半梦间,忽然感觉有人在旁边坐下,他倏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熟悉身影后,又渐渐放松警惕。 ——是裴二啊。 他低声咕哝:“……裴二。” 许是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实在太累的缘故,眼皮像有千钧沉重。 裴二抬手放在他脸侧,轻轻将他的头按向自己的肩,声音低哑轻缓说:“睡吧。” 这声音像有催人入睡的能力,李禅秀靠着他特意用披风垫过肩,不知不觉,彻底陷入黑甜的梦境。 好像知道旁边人是裴二,他就放松了警惕,甚至信任对方。这不应该,他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处境,应该时刻警惕才对。 可眼皮依旧沉重。 不知这么想了多久,期间好像被人抱起,又放下……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惊讶发现自己竟躺在床上,而外面的天已经黑透。 他慌忙坐起,发现这是自己在城墙脚下的临时住处。 床前不远处的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裴二坐在桌旁,正拿着一卷兵书看。 见他醒了,裴二立刻放下书,走过来问:“醒了?饿不饿?” 问完见他怔怔的,没回神,对方干脆走出去,喊了一名士兵,没一会儿,便端来一碗粥。 “晚上没什么吃的,先喝一碗粥垫垫。”裴二将粥端给他。 李禅秀终于回神,很快接过粥碗,道了声谢。 捏着汤勺搅了一会儿粥,他忽然又抬头问:“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应该是之前太累的缘故,声音有些哑。 “子时了,你睡了快四个时辰。”裴二回答,接着蹙眉劝,“明天别再这么累着自己了,像熬药那种活,能让士兵做,就让士兵去做。” 李禅秀刚喝一口粥,闻言朝他笑笑:“明天应该不会再累。” 裴二一听,很快猜到他的意思,不觉松一口气道:“疫病控制住了?” 李禅秀点头:“差不多。” 接着又问:“你呢?外面陷坑布设怎么样?还有其他几个驻地,疫病也控制住了吗?” 裴二摇头,皱眉道:“陷坑明天还要去挖,至于其他驻地,暂时还没消息。” 说完这些,两人一时又静默。 那晚之后,每次他们再单独相处,只要不说正事,好像就会陷入这种尴尬。 又或者,是李禅秀单方面心中尴尬。 他实在找不到话聊,僵了一会儿,低头看向自己正搅着的粥,便又问:“对了,你饿不饿?” 裴二隔着微晃的灯光看他,本来刚吃过饭,不觉得饿,此刻却鬼使神差地点头:“嗯,饿。” 李禅秀闻言一怔,顿时又尴尬。 他只是不知该说什么,才随口找话,没想到对方真的饿。可只有一碗粥,又是自己喝过的…… 他不由微窘开口:“那你……” 他本想说“那你再去要一碗粥”,但还没说完,裴二忽然在他身旁坐下,宽大手掌覆在他捏勺子的手上,握着他的手。然后在他吃惊的目光中,舀一勺粥送进他口中,接着,又舀一勺,送进自己口中。 李禅秀:“……” “只剩这一碗粥了,我不是特别饿,少吃点就行。”裴二面不改色地解释。 李禅秀:“……”要不还是你都吃了吧。 值夜的士兵多少会藏些干粮,大不了,他去借点。 城墙上,寒冷夜风吹过营旗。 巡防的士兵打了个哈欠,从知晓胡人可能来袭,已经过去三天。众人也从最初的紧张,到现在慢慢又放松心神。 也许将军料错了,胡人不一定会来? 有人忍不住侥幸想。 忽然,远处黑暗中好像传来动静,像什么摔落陷坑的声音,同时一道利风袭来。 巡防士兵忙一低头,下意识抬手摸向盔顶,竟摸到一支利箭! 士兵脸色顿时大变,再看向城墙下方,远处竟已隐现火光。 “敌袭!快,有敌袭!胡人攻来了!”士兵慌忙大喊。 第 56 章 李禅秀和裴二正在城墙脚下的昏暗房间, 围着豆大的灯光,尴尬分享一碗白粥。 忽听城墙上传来喊声,裴二脸色骤变, “叮”地一下放下汤勺, 立刻起身,迅速拿起旁边的甲衣穿上,并对李禅秀道:“你吃吧,我出去看看。” 李禅秀哪还有心思吃, 赶忙也起身, 将粥碗放在桌上, 疾步也往外走。 裴二这时已经走到门口,忽然脚步一顿, 转回身。李禅秀没刹住脚,险些撞到他。 裴二一把扶住他,隔着冰凉衣甲抱了抱他, 宽慰道:“别担心,不会有事。你就留在这, 不要到城墙上去。” 说完不等李禅秀反应过来, 便又松开他,转身快步出去。 李禅秀怔愣站在原地,秀丽眸中, 吃惊和错愕仍未褪去。 好像从那晚险些接吻之后, 裴二最近和他紧密接触越来越多, 也越自然,可每次又都让他来不及说什么。 不, 或许要更早,从在山寨脚下那次荒唐的帮助开始就…… 隐隐地, 一个最近曾在他脑海出现,但又让他不敢深想,或者刻意回避的念头,再次要浮现。 正这时,外面的喊杀声打断思绪。 李禅秀骤然回神,忙抓过旁边的一件旧棉袍,匆匆穿上后出去。 到了外面,就见城墙上已经火光一片,虽然因为墙太高,看不见士兵的身影,但时不时有箭矢越过城墙,从墙那边射过来,足见战况激烈。 李禅秀猜测,胡人的步兵可能已经快到城下。能这么快就穿过外围防御,此次来攻的人恐怕不少。 事实也确如他所料,城墙外来攻打的胡兵远超预计,而且不多时就穿过裴二他们设下的陷坑等防御。 就在李禅秀站在城墙脚下听的功夫,胡人已经攻到墙下,迅速用铁索、云梯登墙。 城墙上的士兵除了用弓箭、滚石往下攻击外,更有拿刀在城墙边,拼命往下砍铁索。 陈将军此刻也一身甲衣,在墙上指挥众人防守,并亲自拿刀砍杀试图爬上来的胡兵。 裴二同样在城墙上支援,目光却远远看向城墙外的黑暗中,眼神冷毅凝重。 没过多久,城墙上就有伤兵被抬下,捂着箭伤痛苦呻-吟。 李禅秀立刻拎着药箱上前,指挥抬伤兵的士兵道:“把他抬到光亮处,放平,我先帮他拔箭。” 伤兵立刻露出感激神色,以往他们受伤从城墙上被抬下来,都要等被送到后方营地,才能被救治。 李禅秀虽没在这种紧张情况下救治过人,但却和梦中一样,沉稳快速地帮伤兵拔箭、止血,又上好药包扎。 很快,又两名伤兵被抬下来,他来不及歇一口气,赶紧提着药箱又去处理。 城墙上的喊杀声从天黑一直持续到天明,李禅秀也就从天黑忙到天明,中途实在太饿时,才胡乱吃了个馒头,用水强咽下去。 天亮后,城墙上的守兵终于能看清来攻的胡人究竟有多少,这一看,所有人心底都开始打颤,胡人的骑兵和步兵加起来,竟有近万人。 按说有城墙的优势在,即便对面人多,也不需惧怕。何况他们一点烽火,驻扎在武定关的精兵就会迅速来支援。 但驻守在永丰镇的驻兵此前只经历过胡人的小规模骚扰,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天亮后,驻地也迅速又调一千人来防守,换之前的士兵短暂休息,可下方胡人的攻势却丝毫不减。 到了中午,又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是隔壁永定关隘派兵直接从城墙上送信过来。 陈将军接信后,迅速打开,一目三行看完,脸色忽变,忽然重重“唉”一声,握拳砸腿长叹。 裴二正好腰负弯刀过来,见状立刻上前问:“将军,可是永定那边情况不好?” 陈将军收好信,看一眼四周道:“先下去再说。” 两人匆匆下了城墙,陈将军同时叫来军中文吏、谋士,将信给他们看后,抹一把脸,疲惫道:“洛阳一带发生流民暴-乱,洛阳险些被攻破,今上匆匆移驾长安,前几天刚将武定关的八万精兵调去六万多,到长安护驾。” 说完他忍不住有握拳锤了一下桌子,道:“怎么偏偏就赶在这个时候?” 其实洛阳一带发生流民暴-乱一事,陈将军也早有耳闻。 去年黄河中原一带发生洪涝,灾后当地官员丝毫不体恤百姓,课税依旧繁重,致使河南河北一带屡屡发生民乱。此前今上就下旨平过几次乱,也斩了几个贪官。 但今年冬大寒,冻死灾民无数,刚发生过洪涝的黄河南北一带又迟迟不下雪,眼看麦苗都被冻死枯死,明年就要没收成,甚至可能发生蝗灾,当地再次爆发流民之乱。 而且这次爆发的范围更广,为首的流民打着“大周天命已尽”的口号,迅速集结十万之众。 但此前陈将军听说,这伙流民已经被梁王带兵平定,怎么忽然又冒出来,还差点打到洛阳,把今上逼得……西狩了? 说西狩都好听了,直白点,不就是被吓得逃到长安? 也就对方是当今圣上,加上这屋里还有裴二等下属在,陈将军没胆子表达不满。 不然,他真想说一句:什么时候调兵不好,非赶这个时候。而且就没别的兵可调了?非调雍州的兵? 雍州有多重要,今上难道不知?何况胡人冬季本就容易来攻。 这次就是武定关来信,先送到永定,又由永定送给他们,说现在武定关只有不到两万人防守,让他们这些关隘千万先守住,等长安那边的兵回来。若守不住,胡人打进来了,也要迅速调兵堵住缺口,让闯进的胡人不能回去。 言下之意,武定关那边已经做好最坏打算,万一永丰、永定这些小关隘守不住,被胡人闯进去劫掠的话,就设法断胡人的退路,让他们即便劫掠了,也回不了草原。 总之,无论如何,武定关那边现在不能出兵。一旦他们出兵,胡人又攻武定关,武定关守不住,接下来整个雍州就守不住,长安就可能守不住。 像永丰这些小关隘守不住,顶多附近县城被劫掠一番。但武定关要是守不住,影响的是整个西北,甚至长安、并州。 陈将军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万一他们真守不住,就算后面能再集结兵力,断了胡人退路,但那些被劫掠的百姓呢?也能死而复生? 陈将军越想,脸色越沉重,抬头问手下几名心腹:“你们都有何看法?可有退兵之策?”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神情一时都惶惶。 半晌,有人上前一步道:“将军,为今之计,只能死守。” 至于能守多久,就看天意了。 陈将军闻言,脸上露出黯然之色,但也不意外。毕竟就连他自己,除了死守和求援外,也没别的办法。 偏偏现在求援的路已经被断了。 就在这时,裴二忽然上前,抱拳拱手,声音铿锵:“将军,我愿领三百骑兵,今晚绕道出去,趁夜色从后方突袭敌人。到时驻地守兵同时出去迎战,壮大声势,前后夹击,胡人不知我们究竟有多少人,慌乱之下,必然溃逃。” 在场其他人一听,脸色顿变。 “出去迎敌?这……万一打不退他们,整个永丰就失守了啊。” 陈将军闻言,一时也迟疑。 裴二再度拱手,声音坚定:“将军,趁夜色,敌人摸不清我们虚实,有可能赢。尤其我从后方攻击,他们料想不到,很可能会以为是其他地方来兵支援,比如并州。” 顿了顿,又道:“将军,这样耗下去,早晚也会被攻破。与其困守,不如出其不意,打出一条生路。” 陈将军闻言,终于咬牙同意:“好,就按你说的办。” 可刚说完,就又犹豫,不放心道:“你、你有几成把握?” 裴二只有不到五成把握,但看一眼在场不安的众人,和仍拿不定主意的陈将军,干脆咬牙,沉声道:“八成。” 陈将军一听,长舒一口气,这下也坚定了几分,道:“就按你说的办。” 裴二领命后,迅速去调兵。整个永丰驻地总共只有不到三百匹马,加上之前剿匪剿来的一些,勉强能凑够三百。 至于选的骑兵,都是裴二这些天亲自训练过的。 陈将军来看后,见这些士兵一个个昂首挺胸,精神十足,不由满意点头,心中的底气也更多了一些。 但转头到了城墙上,看到城墙下近万名胡兵,再转头看看裴二临时凑出来的三百骑兵,底气顿时又泄一半。 李禅秀知道裴二要领兵出去,立刻也赶来询问。 “情况是不是很不好?”他一直在救治伤兵,没上城墙,还不知此刻形势。 裴二点了点头,本来涉及军务的事,不该随便说出来,但跟李禅秀一起并行到僻静处时,他皱了皱眉,直接把皇帝西狩长安,把武定关驻守的八万精兵调走六万多的事说了。 李禅秀听完,也一阵无言。 他总算明白梦中西北为何会失守了,又是贪官污吏贩卖官盐,又是胡人投放病羊,又是皇帝调走驻兵……这种情况,就算是并州的裴椹来了,恐怕都守不住。 正这么想着,他忽然见裴椹选的那些骑兵几乎每三四人,就扛一面旗,旗上要么写着硕大的“裴”字,要么写“玄”字,要么写“并州”。 他一时愣住,问:“这是……” 裴二看一眼,忽然面露赧色,轻咳低声说:“我只有三百骑兵,硬打肯定打不过城墙外那些胡兵,只能虚张声势,让他们以为有援兵赶来。不都说并州裴椹屡战屡胜,胡人听见他的名号就害怕?我打算……借用一下。” 第 57 章 李禅秀闻言怔住, 方才他就猜这些旗上写的字跟裴椹有关,没想到还真是。 “裴”是指裴椹所率的军,“玄”是指裴椹手下的一支精锐军队——玄铁兵, 至于“并州”, 就更不必说了。 “你打算借裴椹的名号吓退他们?有把握吗?”李禅秀忙问,语气难掩担忧。 这招虚张声势虽是妙计,可万一不成功,三百人怎么抵挡外面近万名胡兵? “无妨, 外面虽有近万胡兵, 但骑兵只有不到两千。万一到时真不成, 我也会设法带众人回来。”裴二看出他担心,不由宽慰。 其实他还有一点没说——此前陈将军让他多看兵书, 并亲自送他一些兵书,其中有一本据说是并州裴椹所著……说是兵书,其实也不算是, 更多是记录裴椹这些年和胡人作战,对付胡人的一些经验。 甚至可能不是裴椹亲自所写, 只是他口述下来, 由军中文吏记录、整理,再印成书册,发放到其他驻地, 给守将们提供经验参考。 虽说裴二因李禅秀的缘故, 对这位自己从没见过的裴世子颇有些吃味,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耐着性子看完对方的书, 想看看这人到底有何厉害之处。 不过看完之后,他发觉书中不少想法都与自己不谋而合, 也不知是自己厉害,还是那位裴世子不过如此,竟没比自己一个小兵高明到哪。 自然,这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他通过书中记录的和胡人作战的情况,再观察今日来攻的胡兵,发现城墙外的这些胡兵很可能是曾在并州多次败给裴椹的胡人大王子——乌烈所率部众。 若真如此,他这招狐假虎威——借裴椹名号吓胡兵的计策,效果恐怕会出乎意料地好。 只是此刻在李禅秀面前,他有些不好意思承认,只语气平常地安慰对方:“别担心,我定会尽力带众人平安回来。” 李禅秀哪是担心他万一计策不成后,能否带众人平安回来……不,自然也是担心的,但他更担心的是…… 忽然他神情一怔,继而忙摇摇头,甩出脑海中的奇怪念头,道:“胡人的战马更强壮,我担心……”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我担心我们的马跑不过他们,总之,你此去一定要注意安全。” 罢了,已经决定的事,不能改变,他只能多叮嘱对方。何况这应该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深夜,北风渐起。 一支三百人的骑兵绕道出城墙,悄无声息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城墙上,士兵们的甲衣泛着寒光,映照一张张疲惫的脸。 城墙下,攻打快一天一夜的胡人士兵也已疲乏,攻势渐缓。看样子,他们可能会后撤一段距离,先扎营休息,等明天再攻。 然而就在他们将要后撤之际,一支幽如鬼魅的骑兵竟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们后方,所有人竟都没发现。 直到最后方的胡人士兵转身时,瞬间惊愕。 冷寒月色下,一道黑影骑马突兀出现,马上之人手握一把黑铁弯刀,面冷如霜。黑影近身时,寒刃一闪,如凛风划过。胡人士兵瞬间瞪圆眼,随即倒下,喉间血流如注。 几乎同时,一百多名骑兵紧随在领头那人身后,挥刀喊杀而来。而在他们后方,马蹄声阵阵,寒光照出重重黑影,以及黑影中无数竖起的旗帜。 正要后撤扎营的胡人看见冷寒月光照出旗上的“裴”字,顿时大惊,慌忙喊:“玄铁兵!玄铁兵来了!” “并州裴椹,是并州裴椹!” “快,快跑,并州来援兵了,玄铁兵来了!” 指挥的胡人将领察觉后方忽然骚乱,忙骑马过去大喊:“乱喊什么?并州怎可能来援兵?就算来,也没那么快!” “是玄铁兵,真的是玄铁兵来了!”一名胡人士兵仍在喊,忽然被当脸抽了一鞭。 “再有扰乱军心者,定斩不赦!”胡人将领怒声道。 说完看到远处夜色下手握弯刀,迅捷如电的身影,脸上顿时也惊恐:“裴椹?怎会是裴椹?他怎来了?” 一时,他身旁的胡人士兵愈发慌乱。 与此同时,城墙内。 听到陈将军命令,得知自己竟要出城去与胡人厮杀的一众士兵神色同样惊恐。 要知道,大周自先帝,也就是开国皇帝周太祖在北征途中崩逝,今上登基后,除了老燕王一手创立的玄铁兵,大周军队对上胡人的铁骑,就没赢过,否则也不会接连失地,将当初太祖收复的北方全丢了。 尤其当年胡人攻陷北方数郡后,残忍屠戮的惨烈景象,早让许多大周人对胡人从骨子里生出恐惧。而接连的战败,也让许多大周士兵觉得胡人不可战胜。 如今隔着一道城墙,他们尚能与其对峙。但如果没了这道墙,要拿刀直面胡人,许多士兵都忍不住两股打颤,心里先生出一股恐慌。 李禅秀也知道这点,梦中西北防线被攻破后,不少地方也是一听说胡人来了,守军连打都不敢打,就弃城而逃。 这也不全是大周的原因,而是从前朝起,中原对胡人就屡战屡败,恐惧早在心中生根了几十年。 但李禅秀知道,胡人并非不可战胜。幼时他和父亲一起被圈禁在太子府北院时,就常听对方讲大周的开国皇帝、他的皇祖父,当年如何南征北战,从胡人手中收回失地。 梦中后来,他也见过裴椹、陆骘屡败胡人,就连他,也打赢过很多次。 此刻见这些士兵都心生恐惧,只是顶着陈将军的命令,不得已才胆战心惊往城门走,他不由朝旁边给自己打下手的士兵使眼色。 那士兵会意,连忙离开。 不一会儿,丁成海带着一众劳役,手拿铁锹、木棍赶来。 陈将军一见阵仗,心顿时一沉,以为他们要造反。 但还没开口,就听领头的丁成海道:“将军,听说守城的士兵不够,我们虽没什么本事,又是罪囚,但仍是大周子民,绝不怕死,请让我们也出去杀胡人!” 一见这些拿着木棍的劳役都说要出去杀胡人,刚才还恐惧的士兵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李禅秀此刻也道:“将军,若人手实在不够,我也愿出城杀敌。” 这下士兵们更听不下去了,当即有人一股热血涌上头,举刀大喊:“弟兄们,咱们不能丢份儿,都一起出去杀敌!胡人又没有三头六臂,他们也是两条胳膊两条腿,怕他们作甚?!” 说完,众人纷纷响应,喊杀着冲出城门。 与此同时,城墙外的胡人见后方忽有骑兵突袭,且不知人数,只远远看见黑压压一片,举并州玄铁兵的旗帜而来,本就一阵慌乱。转头又见城墙内的守兵忽然杀出,都以为自己被两面夹击,惊慌之下,阵型顿时大乱。 裴二率骑兵迅速冲入,很快将胡兵阵型冲得四分五裂。胡人不知有多少“援兵”,惊慌之下,一时有的掉落陷坑,有的仓惶而逃,有的被冲来的守兵斩杀。 见下方近万名的胡人士兵转眼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四散而逃,城墙上仍严阵以待的守兵都目露震惊,不敢置信。 忽然,城墙上下的士兵都爆发出热烈欢呼! “赢了!我们真赢了!” “胡人也没那么可怕!” 丁成海也站在人群中,举着木棍高呼。他刚才用削尖的木棍亲手杀了两个胡人,想必能被记为功劳,这都多亏沈姑娘帮忙出主意,让他们能参加这场战斗。 想到这,他不由转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李禅秀此刻站在烽台旁,目光越过人群,远远看向骑在马上的裴二。 月夜下,对方身影冷峻,像披了一层银霜。 裴二好像也察觉到李禅秀的视线,忽然看向城墙上。他脸上还沾着血,眼眸却亮如星子,很快,唇间扬起一抹笑。 李禅秀不由也扬起笑。 裴二朝他挥了挥手,紧接着便骑马领三百名骑兵赶去永定关隘,支援那里的驻兵. 深夜,大漠上风声呜咽,篝火狐鸣。 胡人大王子乌烈和一众心腹围坐在火堆旁,切下一块羊腿,正大口吃肉喝酒。 “王子,这次围攻雍州,定要拿下武定关。否则回去不好向大王交代,二王子他们定也会趁机在大王面前攻击您。”开口的竟是一名穿着大周人衣着的文士。 乌烈王子闻言冷笑:“放心,我心中有数。此前在并州屡败,是因并州有裴椹在,这次攻打雍州,我不信大周还会有裴椹那样的能人。” 话刚落,帐外一名胡兵匆忙进来禀报:“大王子,前去攻打永丰、永定两个关隘的军队接连败退——” “什么?!”胡兵还没说完,乌烈王子就猛地扔下羊腿,霍然站起,目露凶光。 胡兵顿时止声,不敢再言。 文士模样打扮的人赶紧道:“怎么败的?快说!” 胡兵小心看一眼乌烈王子,才小心翼翼道:“据说是并州裴椹亲率玄铁兵来援……” “裴椹?这不可能!”乌烈王子不可置信。 “是、是真的,兀那将军亲眼看见玄铁兵中为首的那人跟裴椹长得一样。” “……”. 直到天色将明,裴二才率兵从城墙外赶回。 陈将军早已准备好庆功酒,等他回来饮。 裴二进城门后,目光却越过众人,第一时间看向李禅秀。 李禅秀站在陈将军旁边,见状不由低咳,示意他陈将军正端着酒在旁等。 陈将军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哪能看不出端倪? 不过他自诩是自己给两人牵的红线,不仅不怪罪,反倒高兴,对刚下马的裴二笑道:“来来,先把庆功酒喝了,等会儿会给你时间,想见谁就见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话意思太过明显,李禅秀站在旁,不由耳根微红,不自然地偏开头。 偏偏裴二跟没察觉似的,端起酒后,又看他一眼,才一饮而尽。 周围士兵都发出一声“好”,气氛一时热烈,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裴二喝完酒后,放下酒杯,却忽然抱拳对陈将军道:“将军,我有紧急军情要禀报。” 陈将军一听,脸色顿时沉凝,忙挥退众人,让他和几名心腹一起随自己进屋再说。 这一谈,直到中午,裴二才再出来。 李禅秀正在给伤兵缝合伤口,察觉他过来,忙加快动作,结束手中的活。 站起后转身,他拭了拭额上的细汗,才笑问:“怎么忽然过来?谈完了?” 裴二点点头,眸中藏笑看了他片刻,忽然拉着他离开。 李禅秀微愣,到一处僻静角落站定后,才问:“有事?” 裴二点点头,说:“我下午要去一趟永定驻地,你在这忙了这么多天没休息,等会儿跟我一起先回家休息吧,刚才我跟陈将军说了,伤兵会交给胡郎中照顾。” 李禅秀闻言倒没什么意见,但有些好奇:“你去永定驻地做什么?” 问完又一顿,涉及军务,自己其实不该打听。 裴二倒是不隐瞒,开口就道:“我审问抓住的胡兵时,发现他们是大王子乌烈的部下。乌烈亲率大军,正驻扎在后方,誓要拿下雍州,这次我们虽一时打退胡兵,但他们肯定会再来攻打,而且规模会更大。眼下没有援兵,我需去跟永定驻地商议联手抵抗的办法。” 李禅秀顿时明白,点了点头。得知形势如此,心中不由也一阵沉重。 想必乌烈此刻不知武定关防守空虚,才没大举进兵,反而攻打永丰、永定,想声东击西,调出武定关的驻兵,再攻武定关。 梦中永丰、永定估计就是这次被攻破,城墙上的守兵尽数被杀,疫病可能也是因此才没立刻传染开。 眼下他们虽躲过疫病,也挡住了昨天的进攻,可接下来的形势仍不乐观,甚至更严峻。 偏偏武定关驻兵被调走了,李禅秀忍不住皱眉。 现在指望皇帝把那六万多精兵还回来,几乎不可能,唯一能指望的……恐怕只有从并州调兵。 “对了,你觉得我……”裴二忽然轻咳,偷觑他一眼后,有些赧然,小声问,“……我昨晚……表现怎么样?” 李禅秀闻言一愣,对上他带着期待的眼睛后,不由莞尔,夸道:“很厉害,很英勇。” 裴二顿时松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在沈姑娘面前打仗——之前剿匪不算,那次沈姑娘都没看见。 总之这第一次,他自然想知道对方如何评价。毕竟沈姑娘欣赏的,是裴椹那样会打仗的人。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眼下肯定还比不上裴椹,于是又道:“这次是借裴椹的名号,不过你放心,以后我定会跟他一样厉害。” 李禅秀闻言又怔忡,为何……要向他保证这些?. 两人一起在城墙根吃过饭后,裴二便骑马送李禅秀回小院,接着他一口气没歇,再次骑马,赶去永定驻地。 到了驻地,赵将军刚从城墙上下来,见到他便一阵感激,听他说是代陈将军来商谈共同御敌的办法,忙拉他进帐详谈。 和永定一众将领商谈完,已至傍晚,夕阳渐落。 裴二起身告辞,出了中军大帐,忽然被钱校尉拉住。 “裴二兄弟,你难得来一趟,来来,到我帐中坐会儿。”说着不顾裴二拒绝,就拉着人过去。 裴二一路皱眉,进了帐,微微撸开对方拉着自己手臂的手,问:“到底何事?” 钱校尉看一眼帐外,忙关紧帐门,转身嘿笑道:“这不上次剿匪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一直没回报你。来来,你看看——” 他说着从桌后拿出厚厚一摞皮子,放到桌上,慷慨道:“你这人平时怪冷的,也不爱说话,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正好我这新贩了一批皮子,还有一些是昨晚从胡人那剿的,你看你有没有看上的,尽管拿,别跟我客气。” 裴二一听这是贩的皮子,脸色立刻冷下:“你平日出去贩皮子?” 钱校尉一愣,忙解释:“不不,别误会,这是我休沐时出去跟朋友一起搞的,就赚点零用,可没耽误军务。” 裴二脸色这才好转,道:“那你鬼鬼祟祟干什么?” 钱校尉一噎,无奈道:“我说你这人,就是太板正了,这不是还有别的事要跟你说?” “何事?”裴二问。 钱校尉脸色忽然严肃,又出帐看一眼,确定外面没人经过,才又退回来,压低声音道:“裴二兄弟,你此前是不是在并州犯过事?” 裴二闻言皱眉,不解问:“为何这么说?” 钱校尉又看一眼帐门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也小心:“今天有一队并州来的兵,大概四五十人,虽然都衣着普通,但那架势,一看就都不寻常。他们来了之后,开口说要见赵将军,我说赵将军不在,他们见驻地只有我能主事,才拿出一张画像,问我营中是不是有个跟画像上长一样的人,我一看那画像——你猜怎么着?” 裴二皱眉:“说!” 钱校尉:“……” “唉,就是,那画像上画的是你。”他压低声音说,“他们是来找你的。” 第 58 章 “找我的?”裴二闻言, 眉皱得更深,神情愈发不解。 钱校尉见状,不由提醒:“我说裴兄弟, 你在并州是不是犯过什么大案?我看那些人个个冷面沉着, 气势内敛,一看就都身手不凡,而且他们行事隐秘,很像是京城里那个专门抓人的什么卫, 一看就是来抓案犯的。 “他们问完我之后, 还让我不要声张。你想, 要是找人,肯定得大张旗鼓, 好让被找的人也知道,尽快现身是不是?只有是要抓人,才需行事隐秘, 避免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说到一半, 对上裴二面无表情的脸, 他表情一僵,忙干笑:“哈哈,我不是说你是蛇,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真在并州犯过案, 这些人的确是来抓你的, 那你最近可要小心了。” 裴二闻言沉默,不自觉握紧的腰间弯刀。 他没有任何以前的记忆, 怎知自己有没有在并州犯过案?不过……裴二这个名字,确实不像个正经名字, 而且他的身手能力,也不像个普通小兵。 莫非,自己失忆前真的犯过案,是逃亡到雍州后,为了隐姓埋名,才改叫裴二?只不过后来失忆,他忘了要隐姓埋名的事,行事不够低调,也不再遮掩才能,终于被人知道消息,找了过来? 想到这,他脸色微变,握刀的手也愈紧。 钱校尉小心看他,见他这般反应,不由暗叹:自己竟猜对了,裴二兄弟竟然真是在逃案犯。 他心中哀叹,但奈何,裴二对他有救命之恩,于是又赶紧道:“裴兄弟,你放心,他们来问时,我只说‘不知道’,没供出你的消息。但我看,他们像是挨个驻地在查,可能马上就会查到永丰。依我看,你还是赶紧想个办法逃吧。” 裴二闻言偏头,眼神冷幽幽看向他。 钱校尉莫名有种徇私被抓的心虚感,真是怪了,明明他徇私是在帮对方。 他忙干咳一声,继续道:“虽说我这么做不应该,但我看得出来,裴兄弟你不是恶人,兴许是被诬陷,兴许是被逼,迫不得已……总之,你现在提前知道消息,还是要早做打算才是,尤其是弟妹那,对了,弟妹还不知道你这事吧?” 裴二闻言,握刀的手不由更紧几分,指节微微泛白,面色也紧绷冷凝。 钱校尉一见这情形,便知那位沈姑娘应该不知,顿时也不好再说什么。 片刻,裴二终于回神,朝他抱拳,沉声道:“多谢钱校尉告知。” “哪里哪里,都是应该的,叫校尉多生分,叫我兄弟就行。”钱校尉忙回礼,见他这就要离开,又上前要送送。 裴二转身刚走到帐门处,忽然又回头,看向桌案上那些皮子,目光微凝:“这些皮子……什么价?” 钱校尉一愣,回神后忙道:“什么价不价的,说这多生分。你要是看上哪件了,尽管拿,不用跟我客气。” 兴许裴兄弟这一走,以后就要逃亡去了。自己能帮的不多,也就送些皮子,聊表心意罢了。 钱校尉颇有些伤感叹气。 裴二闻言,这次倒真没客气,走到桌案前翻了翻,抽出一条白狐皮毛,见毛色雪白,应该很衬沈姑娘,于是收下。又抽出一条红狐皮,想象这火红色应该更能衬出沈姑娘眉目生动,于是也收下…… 零零总总,一共抽了四五条,脑海中也想象了四五遍李禅秀穿戴时的模样。 最后收起皮子,他转头问:“贩皮子赚钱吗?” 钱校尉一愣,道:“还……行吧,主要我整日在军中,也没什么机会做这些。” 裴二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小袋钱,放在桌上道:“不够的话,下次再给。” 说完他便拿着皮子,大步流星离开。 钱校尉半晌才回神,赶忙拿着钱袋追出去:“哎等等,裴兄弟,不用钱——” 但等他到帐外时,裴二已经驾马飞奔出营了. 永定驻地外,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在远处山头隐没,大地笼罩着苍茫。 裴二驾马在寒风中踏着冻土和碎雪急奔,不多时,竟跑出一阵热意。 过了永定镇后,他忽然勒马,目光微沉。 若按钱校尉说的,那些人正挨个驻地查他,那此刻,他们很可能也在这一带的路上。 想到这,裴二忽然脱下甲衣,包裹好后,和皮子一起绑在马侧,才接着驾马急奔。 永定镇外。 一条通往县城的积雪道路旁,杨元羿正一手牵马,叼着根草,靠在路旁一棵光秃秃的树上。 先前他带人去永定驻地查裴椹的消息,驻地的钱校尉分明知道些什么,却刻意隐瞒。加上他们此行需要低调,干脆也佯装不知,打算等晚上再入营查探。 只是他们一路快马奔袭到雍州,到了之后,又没停歇地去驻地查探,等从永定驻地出来,众人都又累又饿,干脆假装成行商,就近找个店家,先吃喝一顿。 杨元羿吃饱饭后,嫌店内太闷,干脆牵马出来遛遛。 此刻他正靠着树干,皱眉思索“钱校尉为何隐瞒”“俭之是不是就在永定营中”,忽然察觉下方小路有人骑快马经过。 他也就随意转头一看,毕竟能在这一带路骑马,很可能是哪个驻地的士兵。 可下一刻,他目光陡地凝住,表情遽变—— 骑在枣红骏马上的男子剑眉入鬓,眸如寒星,侧脸坚毅冷峻,不就是……不正是……!! “俭之!”杨元羿骤然回神,急忙快跑几步大喊。 魏子舟那小子没骗他,裴椹在雍州,裴椹竟然真的在雍州! 杨元羿心中一阵激动喜悦,急跑几步想喊停对方。可那骑马之人速度极快,枣红骏马如一道红影飞驰而过,马上的人也好似没听见他的声音。 眼看一人一马就要走远,杨元羿不及多想,赶紧转身也上马,边驾马狂奔,边大喊:“俭之!裴俭之!是我啊,元羿!” 裴二将甲衣包好绑在马侧后,刚跑没多久,忽然隐约听见后方有人在喊什么,不由转头看一眼身后。 杨元羿骑马太急,刚喊没两声,就被一阵寒风呛入肺腑,咳得眼泪差点出来。 正着急时,忽见枣红骏马上的人转头看向这边,顿时大喜,忙又大喊:“裴俭之,快停下!是——” 后面的话还没喊住,却见马上的人脸色一变,忽然抽鞭驾马,快速狂奔。 杨元羿目瞪口呆,回神后忙也一鞭子抽在马屁股,急追大喊:“裴俭之,你跑什么?快停下!” 喊声伴着凛冽寒风远远传来,裴二脸色紧绷且难看。 竟然真遇到了,对方定是钱校尉说的那伙人之一。 而且那人好像在喊什么……裴俭之?如果真是自己的话,看来自己的确是隐姓埋名,裴二只是个假名。如此一来,军营名册上的身份、来历,恐怕也都是假的。 无缘无故,伪造一个假身份,莫非自己失忆前真的…… 裴二咬紧牙关,驾马跑得愈快。 但永丰驻地的普通战马,哪跑得过并州玄铁兵的上等战马?不多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越拉越近。 就在裴二脸色紧绷,打算赌一把,跃马从小路跳到下方,抄近路离开时,杨元羿的马已经在上方大路超过他。 而且见他一直不肯停,杨元羿咬紧牙,忽然先一步跃马跳向下来,直直挡在他前路。 为避免相撞,裴二急忙勒马,但停得太急,枣红骏马前蹄高高扬起,裴二身体后仰,直接被摔落马下,就地滚了两圈。 杨元羿一惊,急忙也下马,快跑过去:“裴俭之,你没——” 话没说完,就见裴二已经站起,拍了拍身上的雪和枯叶。 见他没事,杨元羿这才松一口气,随即想到自己刚才一路狂追才追上他,中途险些也摔下马,不由喘着粗气抱怨:“我说裴俭之,你跑什么?而且我一喊,你还跑得更快——” 裴二避开他的视线,尽量不让他看到自己正脸,垂眸道:“你认错人了,我不叫裴俭之,我……” 他目光看向绑在马侧的那几张皮子,顿了顿道:“我只是个贩卖皮子的普通行商。” “……你?贩皮子的普通行商?”杨元羿一噎,险些没绷住表情。 但他忽然想到魏子舟说裴椹跟他在大街上相遇,却“不认识”他的事。 起先杨元羿还猜是裴椹另有要事,不便在大街上和魏子舟相认,但现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他俩,没有旁人,裴椹实在没必要再装才对。 他不由上前几步,伸手欲拍对方的肩,神色古怪道:“我说裴俭之,你这是装的还是……” 话未说完,裴二忽然利落出手,一把攥住他伸来的手拧至身后。 “我的娘——”杨元羿疼得立刻反击。 他们平素也这么互相试探、锻炼对方身手……主要是裴椹锻炼他。此刻他还以为裴椹其实记得,刚才是故意装不认识,好趁他不防备时出手。 这么一想,裴椹刚才驾马狂奔不等他,也就说得通了。定是这么久没见,对方特意试试他身手退步没有。 这么一想,杨元羿不由也实打实地反击,只是刚还手两下,忽又觉得不对劲。 就算是要试试他退没退步,也没必要出手这么狠吧? “不是,等等!” 他急忙要喊停,裴二却是殊死一搏,一记肘击直接捣在他脸侧。 杨元羿顿时闷哼,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裴二挣脱后,立刻翻身上马。转头看躺在地上的人一眼后,没有犹豫,继续驾马飞奔。 杨元羿足足缓了小半刻,才缓过来,睁开眼再一看,眼前哪还有裴椹影子? “……操!”愣了半晌,他到底没忍住,骂出了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很快有人勒马停下,为首的玄铁兵一见杨元羿狼狈模样,急忙下马,扶起他道:“少将军,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杨元羿转头,语气幽幽:“……除了裴俭之那个混蛋,谁还能把我打成这样?” “啊?” 众人这才看见他脸颊青紫,一只眼睛也肿得眯成了条线。 还没来得及下马的玄铁兵动作都一顿,有几人险些没绷住表情。 为首的玄铁兵抓住重点,急忙问:“您见到裴将军了?他在哪?” 杨元羿擦了下嘴角,疼得“嘶”一声,皱眉指了指前方山路,问:“哪个方向可有驻地?” 为首的玄铁兵忙拿出雍州布防图,看一眼后,立刻道:“有,是永丰驻地。” “行,咱们就去永丰驻地。”杨元羿咬牙切齿,“我不信他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 但为防止对方不是永丰驻地的,杨元羿思忖一下,又分两人去永定驻地询问。 “如果我没猜错,他刚才就是从永定驻地出来的!”他上马勒住缰绳,吩咐道,“至于其他人,随我去永丰。” 说完扬鞭驾马,带着身后一众玄铁兵,直奔永丰驻地. 冬日景短,暮色很快降临。 裴二一路快奔回到驻地时,天已经黑透。他没有回军营,直接骑马回了小院。 李禅秀正在试烧火炕,见他一身狼狈地回来,像刚在雪地里打过滚,脸颊也青了一块,顿时惊讶。 “你怎么……脸受伤了?”他忙起身问。 第 59 章 李禅秀回过神时, 发现自己已经走到门边,抬手正欲碰裴二脸上的伤。 他不由一怔,抬起的手也停在半空, 指尖微顿。 裴二应是回来很急, 此刻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双黑眸正直直看他,眼底幽如深潭, 仿佛深处锁着将要出笼的危险猛兽。 李禅秀像是察觉到危险, 脊背不自觉紧绷, 汗毛也一根根紧张竖起,脸庞在对方毫不避讳的目光注视下, 也像被滚烫的火苗舔舐。 他眼睫轻颤,忽然避开视线,手指也蜷紧欲收回, 可下一刻,指尖忽被攥住。 李禅秀呼吸一滞, 错愕抬头。 裴二宽大掌心覆在他手背, 紧紧攥住他欲收回的手。 那双乌黑眼睛一直注视着他,带着他的手向上,最后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青紫处, 目光专注。 李禅秀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不自觉蜷紧手指, 却刚好按在对方伤处。裴二疼得“嘶”一声,浓黑的眉轻皱, 却仍按着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 李禅秀忙放松指尖, 嗓子却微干,偏开视线紧声问:“你干什么?” 裴二仍直勾勾看他,哑声开口:“我感觉……你刚才好像想碰。” 李禅秀脸倏地发烫,微垂下视线,极力想抽出手,低咳解释道:“我……我是想帮你看一下伤,但忽然想起还没拿药。” 顿了顿,见裴二仍紧紧按着自己的手,终于深吸一口气道:“你先松手。” 裴二目光仍落在他身上,停顿许久,五指才终于微松。 李禅秀忙抽出手,极力镇定地去拿药。 在他转身后,裴二目光仍紧紧跟随他,仿佛能透过衣服,寸寸轻抚他脊背。 李禅秀仿佛脊骨都轻颤了一下,极力忽视身后的实现,很快找出跌打损伤药,轻吸一口气后,尽量平静地转身,将药递给裴二。 裴二视线终于动了动,落在药上,片刻,却举起自己的手,再次看着李禅秀,哑声说:“手也受伤了。” 语气有些闷,好像还有些委屈,危险性也瞬间消散。 李禅秀微松一口气,看到他青紫破皮的指节,又皱眉,走上前边帮他上药,边问:“不是去永定驻地商议正事吗?怎么打架了?” 裴二眸光专注看着他,视线落在他垂头时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喉间微微干涩,“嗯”一声后,心不在焉说:“回来的路上遇见一只狼……” “狼?”李禅秀惊愕抬头,药也一时忘了上。 裴二轻咳一声,忙改口重新编道:“是遇到一只狼犬,跟他搏斗一番,受了点伤。” 说完又安慰:“别担心,我没别的事。” 李禅秀这才松一口气,帮他都上过药后,又迟疑开口:“你刚回来时神色不对,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裴二目光微暗,一时沉默,片刻后却摇头,佯装无事道:“没有,只是遇到一只狼犬。” 说完不待李禅秀再问,忽然又道:“你等等。” 说着他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又快步回来,献宝似的将四五张皮子放到李禅秀手中,道:“我在钱校尉那买了几张皮子,西北天冷,你做成围脖戴上,应该能暖和些。” 李禅秀微怔,摸着掌下滑顺的皮毛,顿了顿,语气复杂道:“多谢你。” 之前曾浮现在心中的猜测又隐隐出现。 他下意识想给裴二钱,但转念一想,又觉只怕给了,对方也不会要。 罢了,还是自己离开时,把皮子留下,再给对方多留些银钱吧。 裴二见他收下,明显松一口气,顿了顿,又语气平常,看似若无其事道:“我听钱校尉说,贩皮子很赚钱,你说……你说我要是不从军了,以后去贩皮子,怎么样?” 李禅秀闻言又愣住,奇怪道:“为何忽然这么说?” 想了想,又道:“你此前入了军户,有服役年限,恐怕不能想不从军就不从军。不过你现在很受陈将军重用,从军前途也很好,以后说不定能当个将军,倒不用去贩皮子。” 说完还是忍不住好奇:“你为什么忽然想去贩皮子?” 裴二“哦”一声,语气闷闷:“没什么,就是随便说说,只是听钱校尉说很赚钱,加上家里缺钱……”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问:“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不能从军了,以后要去贩皮子,你会不会……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他乌润眼睛直直看着李禅秀,不再像之前有侵略性,反倒像狗狗眼,盛满期盼。 李禅秀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对劲,敏锐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裴二立刻摇头,咽下了那句没问完的话,再次故作轻松:“没什么。” 李禅秀看出他言不由衷,还欲再问,裴二却很快道:“对了,我有些饿,家里有吃的吗?” 李禅秀无奈,只好先去厨房给他拿吃的。 裴二看着他出去,在他身影消失后,脸上轻松瞬间收起,眼底一片黯然。 …… 晚上休息时,两人一起在烧得暖热的炕上。 可能是心中有事,李禅秀一时忘了先前一起睡时的异样感觉和不自然。 何况火炕是裴二砌的,总不能砌好后,反倒不给裴二睡。而且火炕比之前的床宽阔,他们各自平躺着,中间还能留出半人宽的空处。 李禅秀此刻仍在想“裴二今晚到底怎么了”,虽然对方遮掩过去了,但他能看出,对方一定有心事。 他记得去永定驻地前,裴二还眼眸带光地跟他说,以后会和并州裴椹一样会打仗。怎么只是出去一趟再回来,忽然就说不想从军,要去贩皮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禅秀翻了两遍身,仍不放心,终于转身,想再询问裴二。可转过头,借着从窗纸透进的朦胧月光,却见裴二轻闭着眼,呼吸规律,甚至微微打起了呼噜。 李禅秀微怔,继而哑然。 能这么快就睡着,兴许是自己想多了?对方真的只是觉得能赚钱,才想去贩皮子? 李禅秀的心多少放下几分,只是不再乱想后,他不知不觉,视线落在了裴二睡着的脸上。 从窗纸透进的月光昏暗,其实看不太清对方面容,但李禅秀依据脑海中的记忆,轻易就描摹出对方冷峻的轮廓,阴影下的高挺鼻梁,以及闭着眼睛,仍能看出轮廓的眼窝…… 忽然,裴二的呼噜声响了几许,冷峻的眉梢似乎也稍皱一下。 李禅秀慌忙闭紧眼,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缘故,心脏一阵快跳。 意识到自己竟看对方看到出神,他不由一阵尴尬,耳朵在黑暗中微微发热,回过神后,忙练起吐纳法,极力平复心绪。 直到他呼吸规律,渐渐睡着,裴二的呼噜声却越来越轻,甚至消失。 昏暗中,裴二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半晌,他掀开自己的被子,动作小心地把睡着的李禅秀轻轻拨到自己怀中,重新盖上被子后,满足地抱紧对方。 …… 翌日清晨,隔壁的鸡还没打鸣,裴二就再次睁开眼。 这一夜,他几乎没睡着几次,满脑子都在想钱校尉的话,还有昨晚“追捕”他的那个人。只有抱紧怀中清瘦柔韧的身体,心中彷徨空缺的那一块仿佛才能被填满,不再悬浮。 他结实的手臂横在李禅秀薄韧的腰际,忍不住将人又搂紧几分,低头轻嗅对方乌黑发间的浅淡药香,一直焦躁的心神仿佛在此时得到片刻安宁。 可想到昨晚那人恐怕已经查到永丰驻地,想到等会儿回军营可能要面对的事,他心中又一紧。 要是能带沈姑娘一起逃亡就好了。他忍不住再次冒出这个念头,可很快,眼底就划过一抹黯然。 他和沈姑娘只是假成亲,他凭什么带对方一起逃亡,去过不安稳的危险日子?此外战事未平,胡人随时可能攻破城墙,心中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莫名理智和责任,也让他无法真的一走了之。 而且就算逃亡,也只可能是他一人逃。沈姑娘本就是流放身份,好不容易过上平稳生活,若再因他逃走被牵连…… 裴二不觉将李禅秀又抱紧几分,略带薄茧的手掌轻轻覆在对方瘦削的肩上,心底黯然。 沈姑娘太瘦了,好不容易被他养出一点肉,这几天忙碌,好像又瘦回去了。以后没有他给对方做饭,给对方暖被窝……好在之前自己砌了炕,就算没有他,沈姑娘晚上应该不会再冷。 这么一想,没了自己,对沈姑娘来说好像也没有太多不同。 裴二越想,心头越酸涩,越不舍。他还没打动对方,没让对方喜欢上自己……不,他感觉其实已经打动一些了。可现下情况,有些话,说出来却还不如不说。 他不能太自私,只顾自己的想法和意愿。 裴二将头埋在李禅秀颈间,深深吸一口气,掩去心头酸涩,没察觉怀中人身体忽然微僵。 不知又过多久,隔壁的鸡终于打鸣,天也快大亮。 裴二久久凝视怀中人安静的睡颜,目光酸涩晦暗,略带薄茧的指尖忍不住轻触对方白皙如玉的侧脸,指尖轻移,又碰了碰对方如工笔描绘的秀丽眉眼。 不能再沉醉下去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他。 可终究,到底,他还是没忍住,轻轻俯身,在李禅秀唇边落下一吻。 唇瓣轻触,柔软微凉。 在他怀中,李禅秀蓦地攥紧衾衣的袖口,指尖微微发白,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 终于,察觉裴二松开手臂,李禅秀忙闭紧眼,极力平稳呼吸,生怕被看出破绽。 直到对方离开房间,他才终于睁开眼,长长呼一口气,而后看见自己盖的被子,顿时又僵住—— 竟是……他自己半夜主动滚到裴二被窝的?. 裴二做好朝食后,迟迟没等到李禅秀起床。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去喊对方时,张虎忽然骑马赶来,刚下马就急切道:“千夫长,快,陈将军让您速速回营。” 裴二心顿时一沉,猜测可能是“追捕”他的人到军营了。 第 60 章 裴二转头, 看向那间小屋,酸涩和不舍一时堵在心间,喉咙里也像堵着什么, 难受得厉害。 他想再去见李禅秀一面, 起码和对方道个别,可眼眶却忽然一阵发热。 他忙转回身,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旁边张虎见状,迟疑问:“千夫长?” 裴二很快抬起头, 声音酸涩, 沙哑说:“没事, 走吧。” “……哎,好。”张虎点头, 翻身上马后,忍不住又看他一眼。 虽然裴千夫长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他总感觉……对方的表情好像就要撑不住破碎, 那双总是沉着冷静的眼睛,方才好像也有一瞬可疑水光闪过。 加上裴二上马后, 仍频频回头, 失落望向小院,张虎心中陡然升起一个惊悚念头:裴千夫长该不会是跟沈姑娘吵架了?而且还没吵过,差点把自己气到……流泪? 嘶! 张虎想象一下昨天打仗时还冷厉果决的裴千夫长吵架吵输的情形, 顿时一哆嗦。但想到如果是输给沈姑娘, 好像又合理了。 没想到裴千夫长这样在外冷硬的男子, 回家也会因吵架吵不过妻子而被气哭……呃。 “他们来了几人?有说什么没?”正胡思乱想之际,旁边忽然传来裴二微哑平稳的声音。 张虎陡然回神, 忙回答:“大约一百来人,陈将军没说他们来意……您怎么知道是府城来人了?” 说到一半, 张虎忽然惊讶。 裴二闻言皱眉,竟然来了一百多人?钱校尉不是说来了四五十人?莫非只是钱校尉见到四五十,实则来了一百多? 自己究竟犯了多大罪,竟要来这么多人抓? 裴二一时疑虑,心也更沉一分。 他原本想,边关战事紧急,就算那些人是来抓他,可陈将军还用得着他,接下来攻打胡人的办法也是他制定,也许能容个情,让他打完这最后一仗。 他想当个英雄,哪怕只当一天。 因为沈姑娘说过,很敬佩裴世子那样……了不得的英雄。 可如果真来这么多人抓他,那这最后一个心愿,恐怕也难达成。 “对了千夫长,等会儿到中军大帐,您千万要忍住,除了府城派个姓吕的公公来当监军,给咱们找事外,那个蒋和也来了。”张虎忽然又道。 裴二倏地勒马,转头—— “监军?”他表情凝固。 “是。”张虎点头,解释道,“此前陈将军写信给郡守,告知敌情,郡守大人一直没回信。前日胡人真的来攻,郡守府忽然派了位吕公公来当监军……也不是郡守派来的,据说是朝廷派到武定关的监军,只是来的路上听说我们这有敌情,就先来我们这了。” 说完见裴二表情愈发僵硬,他不由忐忑,试探问:“您刚才不是……都知道吗?” 裴二回神,一双眸子毫无波澜看向他,面无表情:“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张虎:“……呃。” “蒋和又是怎么回事?”裴二很快驾马,继续问。 张虎忙跟上,答道:“不太清楚,不过他现在是那位吕公公的护卫。” 蒋和之前因被弟弟蒋铳牵连,被撸了军职,押到府城待查。但因为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也牵连到他弟弟的事中,所以一直没被定罪。 没想到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对方摇身一变,竟又成了吕公公身旁的护卫,还真是……关系通天。 虽然监军名义上只是代天子来督察军队,没有实际指挥权。但一句“代天子督察”压到所有,何况大周自今上起,委派的监军都是宫里受宠的太监。 这些人到了军中,仗着天子宠信,若要强行指挥什么,哪怕是真正统率军队的将军也不敢直言反对,只能想方设法劝着。 更别说陈将军这样一个普通边镇的小守将,见吕公公来了,只能先把人供着,根本不敢得罪。 而蒋和一个身上嫌疑还没洗清的人,忽然成了监军吕公公的护卫,若没有点关系,怎么可能办到? 看来之前陆骘没说错,私贩官盐一事牵连甚广,背后的人来历不小。 但眼下,这些已经不是裴二要思考的了。 他心中觉得奇怪,昨晚那人为何还没到永丰驻地?莫非……情况并非钱校尉说的那样? 思忖之际,两人已到军营。 下马后,裴二快步往中军大帐走。 进了帐,就见陈将军坐在上首。左侧第一的位置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一身紫色宦官衣袍,想必就是刚来的监军——吕公公。 吕公公身后站着一名护卫,十分面熟,正是曾任永丰驻地校尉的蒋和。 不过此刻,蒋和未着甲衣,只穿一身普通护卫装,没什么职位,早已不是曾经的蒋校尉。 虽然他跟在吕公公身后,看着也颇有几分颜面。但军中素来厌烦监军插手军务,在不少人看来,他现在不过是狗仗人势罢了。 许是知道自己给太监当爪牙,令人瞧不起,蒋和倒是比之前更沉得住气,见裴二进来,只看一眼,很快便移回目光。 裴二视线扫一圈众人,最后掠过蒋和,朝上方的陈将军拱手行礼,语气沉稳:“将军。” 陈将军见他来了,明显松一口气,忙让他入座,并介绍道:“来来,这是京里来的吕公公,正问我们退敌之策,你来向他介绍一下。” 非是陈将军自己不想说,而是有些事需要保密。而且他也不是没捡能说的说一些,但这位吕公公本事不大,想法却不少,陈将军说一句,他责问一句,就差直接定陈将军一个作战不力的罪名,让他把指挥权交出来。 陈将军实在应付不了此人,而且明显看出对方是来找茬的,这才让裴二来帮忙。 说完,他还给裴二使个眼色,意思是能糊弄就糊弄,反正吕公公不懂军事。 裴二收到他的示意,转头朝吕公公拱手,哪知还没开口,就先被打断—— “行了,咱家也不耐听你们狡辩,这事实不是明摆着?几个胡兵而已,就吓得你们又是写信给严大人,又是要让武定关出兵。武定关的兵正在护卫圣上,怎么?你们这些个人的命,比圣上的安危还重要?” 吕公公说着,翻起眼皮,朝左上方拱了拱手。 他一提圣上,陈将军等人忙说“不敢”。 吕公公冷哼一声,继续阴阳怪气道:“我看你们敢得很!还虚报敌情,故意把事情往严重了说!情况要真是你们说的那样,怎么凭你们区区几千人,昨日也能把那伙胡兵打退了?” “这……吕公公,实情是……” 陈将军刚要解释,却又被打断—— “行了,咱家现在只问你们,既然已经打退胡兵,又明知他们驻扎在北边,为何不乘胜追击,立刻派兵攻打?” 陈将军脸都要绿了,耐着性子解释:“公公,此次来犯的是胡人大王子乌烈所率部众,我们尚不知到底有多少人,但估计,起码有十万人之众,永丰现下只有三千余名驻兵,还有不少是伤兵……” “行了,你不用糊弄咱家,先前你也说有一万胡兵来攻打,但怎么被你们两千人就打退了?可见压根没有一万,完全是你们夸大事实,好给自己邀功。”吕公公重重搁下茶杯,不悦道,“陈将军,不是咱家要为难你,只是你若再拖延,误了军情,咱家也只能到圣上面前参你——” 话没说完,裴二忽然起身,按着腰间弯刀走到他面前。 “干、干什么?”吕公公声音顿时卡住,吓得往后一仰。 身后的蒋和见状,立刻拔刀。 裴二无视他,直接对吕公公道:“公公说的对,我们确实应该立刻出击。但为防止再有人虚报军情,请公公务必同行,亲自监督。” 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 吕公公顿时目瞪口呆,他也就嘴上说说,真让他上战场,还没去,腿就先软了。 裴二见状,直接伸手道:“我扶公公。” 蒋和立刻拔刀要阻拦,但裴二同时出刀,弯刀的刀身一转,寒刃险些从吕公公脸上划过,锵然一声挡退蒋和。 吕公公登时吓得面如土色,生怕那刀下一刻就划过自己脖颈,急忙道:“不不不,咱家是监军,只提意见,具体怎么打还是要听你们陈将军的……” 裴二收回手,皱眉问:“这么说,您不跟我们一起去战场了?” 吕公公擦着额上虚汗:“不了不了。” 裴二仍蹙着眉,像很为难:“可您不去,谁来监督指挥一事?” 吕公公一噎,咬牙道:“咱家相信你们陈将军的指挥能力,在这恭候胜利消息就行。” 裴二只得收回刀,语气遗憾道:“那您不能亲眼看见,真是可惜。” 说完,他退回原来位置。 陈将军也被这个变故惊得目瞪口呆,许是没见过这么莽的,等吕公公压着不快和蒋和一起离开后,不由叹道:“你……你,唉,你不该这么直接得罪他。” 对方毕竟是宫里来的人,这一得罪,以后少不得被为难。 裴二面无表情:“他跟蒋和一起来,明显就是要针对我们,不得罪也得罪了。” 陈将军一噎,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 “先不说这些,你昨天去永定驻地后,跟那边商议如何?”陈将军倾身询问。 裴二这才将商议情况告知,并道:“我已经与赵老将军他们约好,今日胡人再来攻时,永丰、永定、永胜三个关隘同时出兵,按计划伏击他们。” “好!”陈将军立刻点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你速速去办。” 裴二点头,见陈将军一直没提有人来“抓捕”自己,心中愈发觉得古怪。 不过没来也好,正好让他先打完这一仗。 这么想着,他转身刚要离开—— “等等!”陈将军忽然又喊住他。 裴二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 “差点忘了,昨天晚上……” 裴二呼吸微屏,握着刀柄的手不觉微紧。 “……有一行从并州来的兵,说要见你,就在隔壁营帐。”陈将军呷了口茶,总算把话说完。 裴二握刀柄的掌心已经微微出汗,听到最后,却瞬间愣住。 “只是……说要见我?”他声音空茫问。 “对。”陈将军点了点头。 裴二:“……” 没说是来抓他的?. 隔壁营帐,杨元羿一行人正烤着炭火,大口吃军营里刚送来的饭。 他确实昨晚就到了,而且刚到就见了陈将军,给对方看过画像,确定裴椹就在军中,还是个千夫长。 只是听陈将军说,对方从永定驻地回来后,没回军营,直接回家和娘子睡觉了。 “是我让的,最近胡人来攻打关隘,他跟他娘子都忙了好几天没合眼,今天好不容易能喘口气,我就让他跟永定驻地商议完后,可以直接回家,赶紧睡一觉,补补精力。”陈将军当时这么跟他们说。 杨元羿确定裴椹在军中,又让人去小院外看一眼,确定对方没跑后,反倒不急了,闻言干脆道:“那就让他先休息吧。” 然后他连夜把裴椹在军中的情况了解一遍,总算弄明白对方是怎么变成“裴二”的,不由感叹:实在太巧! 裴椹重伤昏迷时,刚好被救回永丰驻地,又刚好驻地有个叫“裴二”的士兵失去下落,且无人认识,又刚巧裴椹醒来后失忆了,于是裴椹被当成了裴二。 甚至,这小子还在军中娶了个漂亮媳妇! 想到自己和爷爷自裴椹失踪后,一直焦心、忧虑,瞒着消息到处寻找,然而这家伙却娶了媳妇又升官,过得分外滋润,杨元羿心中就不由一阵复杂。 本来他想今天一早就到对方家中,把裴椹拽出来一顿好打,但想想对方可能正跟娘子睡觉,还是算了。 ……主要是他也打不过裴椹。 至于今早,他本来是想去中军大帐等对方,但听说来了个监军吕公公,便又打消念头。 他此行要低调,那吕公公据说是宫里人,万一刚好认识他就不好了。 正这时,被他派去中军大帐外听消息的玄铁兵回来,附耳说了几句。 杨元羿听完顿时一乐,道:“是俭之没跑了!他一向厌烦监军,以前圣上也给并州派个什么都要管的太监当监军,结果被他直接拖到战场上,吓得当场尿裤子!” 说着正想大笑,却扯动嘴角伤口,顿时疼得“嘶”一声。 “不过那姓吕的公公是宫里来的,竟没认出俭之,看来应该也不认得我。”杨元羿略一思忖,立刻道,“走,咱们直接去找世子。” 说罢他当即起身,正要出去,却见帐门先被掀开。 杨元羿动作一顿。 帐门处,裴二一手握刀,另一手攥着帐布举起,正欲进来,目光和他对上时,动作同样一顿。 杨元羿眯着一只青肿眼,见裴二脸上的伤明显是上过好药,已经不怎么青肿,忽然有些嫉妒。 这娶了媳妇,还真不一样。 裴二看一眼帐中四五十名玄铁兵,又看一眼杨元羿,忽然放下帐门,转身往外走。 杨元羿一愣,立刻会意,忙掀开帐门跟出去。 裴二一边大步往军营外走,一边道:“我听陈将军说,你要见我?” 杨元羿听他这语气,感觉就像是没失忆的裴椹,不由琢磨:“你……恢复记忆了?” 裴二脚步忽顿,转头,黑眸无甚情绪地看他:“没有。” 杨元羿:“……” 裴二:“昨天误会一场,很抱歉,你有什么话,还请直说。” 说着,他继续往军营外走。 从杨元羿的态度,他已经能猜出几分——此人不是来抓他的,但应该认识他。 杨元羿皱眉,跟上他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还是找个地方……” 裴二:“那就长话短说。” 杨元羿一噎,只好道:“那好吧,你先做好准备,这事对你来说可能会有点冲击,首先……你不叫裴二。” 说完,他小心观察裴二的反应。毕竟对方失忆后,一直认为自己是裴二,还用这个身份娶妻,有了家室,乍一知道真相,恐怕会难以接受。 然而裴二只顿了一下,接着面无表情“嗯”一声,便继续往前走。 杨元羿见他没被冲击到,不由微松一口气,继续道:“你真名叫裴椹,字俭之,乃是当今燕王世子,总领并州一切军务的裴将军……” 话未说完,裴二忽然顿住脚,转头直直看向他。 60-70 第 61 章 裴二眼睛漆黑幽深, 直视人时,仿佛能把对方洞穿。 此刻他面无波澜看着杨元羿,眼底像氤氲风暴的海面, 暗流和汹涌都压在短暂的平静下。 杨元羿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 对上他那双眼,忽然有种面对没失忆、情绪看不出喜怒的裴椹的错觉。 良久,裴二终于哑声开口:“你刚才……说什么?” 像压在头顶的阴云忽然消散,杨元羿那种被看到如芒在背的感觉终于消失, 不觉松一口气, 这次先看他一眼, 才斟酌道:“我说,你叫裴椹, 是……” “你有何证据证明?”这次不等他说完,裴二就开口打断,瞳孔仍幽深如墨。 熟悉他的杨元羿却清楚, 他此刻是真的疑问,而非刚才的审视, 于是放心道:“你跟裴椹长得一模一样。” 裴二闻言却皱眉, 道:“也许……我只是刚好跟他长得像?” 杨元羿立刻摇头,肯定道:“不可能,我们相识二十年了, 我不会认错。” 除了裴椹, 还有谁能一见面就把他打成乌青眼?而且就算失忆了, 眼前这人的说话语气、神情,都和裴椹如出一辙。 长相一样可以是巧合, 但神形气质也一模一样,就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何况这么多年兄弟不是白相交的, 他昨天跟对方一交手、一过招,就知道绝对是裴椹没错。 尤其—— 他目光忽然看向裴二一直紧握着的弯刀,声音也低了几分,说:“尤其——我听说你被救回来时,一直死死握着这把刀不松手,你可知这把刀的来历?” 裴二目光倏地微紧,看一眼黑铁弯刀后,问:“你认识这把刀?” 杨元羿点了点头,看着那把刀道:“这是你十六岁生辰那天,你爷爷送你的生辰礼物,后来……” 后来老燕王连同长子、长孙,都在北地的一场惨烈大战中死去。 当时世人都说,裴椹和他的父亲捡了大便宜,若不是老燕王和长子、长孙同时战死,也轮不到裴椹的父亲承袭燕王爵位。 可杨元羿知道,裴椹当时为了夺回祖父和大伯、堂兄的尸骨,差点死在北地。或者说,他就是抱着必死的念头去的,也差点就真死了,是梁王世子带人及时赶到,才把他从死人堆里挖出来。 从那之后,裴椹便一直带着这把黑铁弯刀,从不离手,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祖父未竟的心愿,不要忘了这一笔血债。 而裴椹的父亲能承袭王位,也是因为裴椹在老燕王死后,打退了胡兵,成功守住北边防线。要知道,老燕王刚死时,今上其实想趁机收回燕王爵位。 不过眼下看着失忆的裴二,杨元羿实在不忍心将这么惨烈的往事告知,说到一半,便忽然打住,叹道:“总之,你知道我不可能认错就是了。” 裴二听到这沉默,良久,终于抬眼又看他,语气沉稳:“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我……确实没有印象,不能确定。眼下战事紧要,此事还是等我回来再说吧。” 说完他握着刀,转身再次大步往军营外走,只是眼底一片乌沉,压抑着不平静。 杨元羿闻言一愣,终于看出他是要离开军营,忙快步追上:“等等,你要去城墙上?” 接着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一把拽住裴二手臂,斟酌道:“俭之,有件事还需跟你说一下,不管刚才那些话你信不信,都……先别跟你那位娘子讲。” 裴二闻言倏地顿步,转过头,乌黑眼眸直直看他。 杨元羿再次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但想到之前了解来的情况,还是硬着头皮道:“俭之,非是我喜欢背后搬弄是非,诋毁他人,而是……你不知道,你娘子的来历有些可疑。 “我听说她被流放前,是京中沈太医的孙女,我虽然没见过沈太医的孙女,但却知道对方孙女一直抱病闺中,体弱胆小,性子柔弱,并没学过医,更别提治病医人、骑马射箭,而且我听陈将军说,你们还让她参与战事——唔!” 话未说完,脸上忽然重重挨了一拳。杨元羿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几步,紧接着又被一把揪住衣领拽回。 裴二脸色冷寒,眼底氤氲戾气,声音带着怒意道:“你说别的便罢,不可诋毁沈姑娘。” 顿了顿,又严正警告:“沈姑娘冰雪出尘,聪慧灵秀,温柔善良,治病救人,心怀大义,你不了解,不可再胡说。若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一把搡开杨元羿,眼底像结了层寒霜,最后又警告看对方一眼,才带着怒意转身。 只是刚走几步,忽然又转回头,语带讽刺地补充一句:“听说你是并州来的兵,既然是裴椹的朋友,大小也应该是个将军?大敌当前,有空在这诋毁一个女子,不如去抵抗胡人。” 说完,再次大步离开。 杨元羿被他搡得跌坐在地,目瞪口呆。 这还不叫不客气吗?不仅挨了一拳,屁股还差点摔两半。 此刻他总算明白之前表弟魏子舟的感受了,虽然他听说过裴椹护他那小娘子护得跟眼珠似的,但也没料到会这么……一句也说不得。 他刚才只是想说“沈秀”来历不明,在弄清对方身份前,最好别把裴椹真实身份的事告诉对方,这……很过分吗?而且他只是说出事实,也不算诋毁……吧? 无论如何,“沈秀”肯定不是沈太医的孙女,身份确实可疑。尤其这里还是军营,对方还参与军务,颇受信任,能轻易接触一些机密。正常人知道后,都会警觉一些吧? 如果之后查出她身份没问题,再把情况告诉她,也不迟啊。他也是听说裴二和陈将军连军中的事都不瞒着“沈秀”,又听说“沈秀”也常在城墙帮忙,担心裴二去了后什么都告诉对方,才特意提醒一句。 没想到这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一拳。幸亏打的是侧脸,不是左眼,不然就要青肿一对了。 杨元羿摸了摸脸侧,疼得“嘶”一声,暗暗咬牙,心想:等着吧,等你恢复记忆! 他现在算是能体会表弟魏子舟的心情了,裴椹这个以前只想着打仗,看着跟断情绝欲了似的冷面神,居然破天荒,真的对一个小娘子死心塌地?! 看他恢复记忆后,自己怎么笑话他。 之前杨元羿还觉得魏子舟这种想法很幼稚,但现在,这么想想,确实暗爽。 不过前提是得想办法让裴椹恢复记忆。 想到这,他咬牙起身。 一直跟在后方的玄铁兵此刻也快步跑来,为首的士兵忙扶住他问:“少将军,您跟裴将军谈的怎么样?他相信吗?” 杨元羿:“……”相信个鬼! “先去见陈将军吧,问问他‘大敌当前’是怎么回事?”他忽然叹气道,一瘸一拐又往回走。 他昨天才到这边,虽然听到一些胡人来攻的消息,但一直以为是小规模骚扰犯边,没详细问。可刚才听裴二的话意,好像并不是小规模?. 裴二一路压着怒意,骑上枣红骏马离开军营。 到了城墙上,他站在烽台旁眺望远处苍茫景象,怒意渐渐消散,神情又转为茫然。 那个不知名的并州兵说,他是裴椹裴将军。 刚听到这句话时,他脑海一片震惊和空白。回过神,再次得到那个并州兵的肯定答案后,他不可避免想到沈姑娘曾说过的话—— “我听说裴世子少年领兵,曾多次击退入侵的胡人,为大周守住北边,是了不得的英雄。而且他为人正直,心怀大义,我……很敬佩他。” 当日沈姑娘说这话时,莞尔浅笑的样子仍历历在目,每一个神情都映在他脑海深处。 不可否认,当时他是嫉妒的。更不可否认,在听那个并州兵肯定地说,他就是裴椹后,他心中又是喜悦的。 原来沈姑娘敬佩的人就是他,原来沈姑娘每次提到后会神色不一样的那个人就是他,原来…… 可随即,他又陷入茫然。 无论是陈将军描述的少年将军,还是沈姑娘敬佩的英雄,亦或是那个并州兵口中的裴椹,对他来说都太陌生了,他想不起一丝一毫。 所以,他真的是裴椹吗?那个并州兵真的没认错? 而且就算沈姑娘敬佩的裴椹是他又如何?他要借助一个自己都想不起的身份,来让沈姑娘喜欢上自己? 强烈的自尊让裴二不愿这么做,而且如果这样成功后,沈姑娘喜欢的是那个他自己都想不起的裴椹,还是他这个……裴二? 但不可否认,如果他就是裴椹的话,起码……知道沈姑娘敬佩的不是别人后,心底还是隐秘地高兴。 可他真的是裴椹?万一那个并州兵认错了…… 裴二站在烽台旁,披风在北风中不断被吹起,神情一会儿空茫,一会儿喜悦,一会儿又复杂,几经变化。 终于,快到和其他两个驻地约定出兵的时间,他转身大步走下台阶。 经过城墙的塔楼时,忽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禅秀正在塔楼旁帮几名伤兵换药,晨光照在他白皙素净的面容上,映出秀丽轮廓,仿佛给他镀上一层金辉。 他低垂着视线换药,浓长的眼睫在眼底扑下漂亮的剪影,神情专注而认真,有种沉静的美好。 “沈……”裴二几乎迫不及待开口,刚喊出一字,忽然想到什么,又改口,“娘子!” 说着,他快步走过去。 这是他跟沈姑娘约定好的,有外人在时这么喊没错。 他心中坚定想。 李禅秀忽然听见他的声音抬头,神情明显微愕。 第 62 章 李禅秀清早特意等裴二离开家后, 才松一口气起床。 用过朝食,他刚到军营,就听张虎说, 军中来了个监军吕公公。 听到这个消息时, 他心瞬间被提起。 这个监军既是宫里出来的人,会不会刚好见过幼时的他?便是没见过,万一见过他父亲或母亲…… 李禅秀心中一紧,有过梦中被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官员认出的经历, 他立刻警觉, 转身离开军营, 直接来城墙这边。 他知道裴二今天肯定也会来,为避免尴尬, 到了之后,他特意躲在伤兵这边,尽量避免跟对方见面。 可没想到, 裴二还是看见他了。尤其那声 “娘子”喊完,周围伤兵纷纷都看向他, 眼神不由自主带上几分打趣。 其中一个伤兵甚至起哄道:“沈姑娘, 我们的伤不打紧,裴千夫长找你肯定有急事,你快去吧。” 能留在城墙这边的伤兵, 确实都是轻伤, 重伤的都已经抬到营地了。 李禅秀耳根微热, 匆忙起身走向裴二。因为走太快,快到对方面前, 还险些被脚下一截草根绊倒。 裴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之后却望着他不松手,五指如铁箍一般握着他手臂。 直白的视线没有任何隐晦,甚至像带着热度,落在李禅秀干净白皙的面容。 李禅秀被看得不自然,手臂不明显地挣了几下,没挣脱,又察觉周围伤兵都在用余光偷看这边,只得压低声,尴尬提醒:“夫君?” 裴二眼睛眨了眨,轻“嗯”一声。 李禅秀:“……” 他喊完那声,耳朵便忍不住一阵发烫。 因早晨那个不知是意外还是有心的一吻,他今天一直提醒自己,之后和裴二见面,要尽量保持距离。可偏偏裴二刚才那么喊他,又是当着这么多士兵的面,他不喊“夫君”,似乎显得冷待对方。 可喊完见裴二仍站着,他咬咬牙,只好又抓住对方手臂,拉着人快步离开这处伤兵待的地方。 一路走到远离众人的僻静之处,李禅秀脸上的热度终于降下去几分,不由轻呼一口气。 站定后转身,不等裴二开口,他就先询问:“你今天是不是还要带兵出去?” 他开口就把话往正事上提。 裴二怔了怔,点头,道:“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件事,我……” 说着他语气踟蹰,犹豫又看李禅秀一眼。 李禅秀心中微紧,想到早晨的事,像是怕他将要戳破什么,不自觉偏开视线,逃避般地躲藏。 裴二几经犹豫,到底没把杨元羿说他是“裴椹”的事说出。 这么决定后,他反倒轻轻松一口气。也对,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的事,现在说出,是想借“裴椹”这两个字,从沈姑娘这里得到什么吗? 那太卑劣了,裴二实在不屑去做。他应该凭自己的本事,先让沈姑娘喜欢自己才对。 不过见过那个并州兵后,倒是让他在另一件事上终于能彻底放心——起码那帮人不是来抓他的,他不必担心自己会和沈姑娘分开。 这么想着,裴二神情不由放轻松几分,继续开口道:“我跟永定的赵将军他们商定好今天一起伏击胡兵,等会儿就要带兵出去……” 李禅秀听到这不由吃惊,视线也忘了闪避,转回看向裴二道:“你们要去伏击?” 裴二点头:“嗯。” 李禅秀心中一沉,更一阵莫名的乱。他之前以为裴二和永定、永胜驻地商议,是要和上次一样,提前做好防御,没想到对方又是要主动出击。 永丰、永定、永胜三个驻地加起来,总共只有一万多名守军。除去后勤和伤兵,现在真正能打仗的,只有七千余人。 而且裴二这一趟不可能把守军都带走,肯定要让大部分士兵留下防守。这样一来,对方大概率会和上次一样,只带三百骑兵离开。 即便加上永定、永胜两个驻地的骑兵,估计也不会超过九百人。 但李禅秀据这几天得到的消息推测,驻扎在大漠中的胡兵恐怕有十万人之多,对方本就是冲着武定关来的。虽然武定关的精兵大部分被调走,但胡人并不知晓,在他们看来,武定关仍守着八万精兵。 攻打关隘向来比守关难,兵力定要远超守关的兵力,只按十万推测,已经是考虑了乌烈大王子用声东击西的办法攻打,往少估算了。 自然,裴二他们只是要伏击来攻打永丰等三个小关隘的胡兵,未必会碰到乌烈率领的主力,可万一呢? 万一碰上,九百人对上乌烈的数万主力大军,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即便碰不上胡人主力,一切都如裴二预料,他们刚好伏击到来攻打永丰等三个小关隘的胡人,需要面对的兵力恐怕也不会少。 上次胡人派来攻打永丰的兵力,就有近万,这次恐怕只会更多。若是来攻打三个小关隘的胡兵刚好汇合行军,少说得有三万人,就算是伏击他们,也极其危险。 自然,在大漠中,骑兵的优势远胜步兵。一支九百人的精锐骑兵打败三万大军,甚八万大军,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神话。 史书上就记载过这种以少胜多的战例,但那些领兵的将领无不是史书上的名将,个个用兵如神。其次他们的骑兵也都是精锐,战马精良,并且有的是突袭敌军大本营,打对方措手不及,有的是后方有大军压阵,使敌军军心溃散,只顾慌乱逃走。 据说当年裴椹十八岁时,率两百铁骑大败三万胡人,就是趁深夜冲入胡人大营,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但裴椹本就是用兵如神的将才,他率领的玄铁兵更是大周最厉害的骑兵。 可裴二,他东拼西凑出的这支骑兵,显然称不上是精锐。而在大漠,骑兵更是胡人的优势。 至于用兵能力——在李禅秀看来,裴二自然是有天分的,可他毕竟不久前还只是个普通小兵,没有太多经验。 算来算去,对方这次出去,也就占伏击一个优势。可前提是真能伏击到对方,而不是正面遇上胡兵。 这么一推算,李禅秀无法不担心。 他一时忘了早上刚想过要和裴二保持距离的事,有一瞬间甚至想,要不自己也跟去。起码他有梦中领兵的经验,能随时应对。 可冷静下来后,他又知道不可能,先不说裴二不可能答应,只说他展现出这些本事,就难保不会被军中人怀疑。尤其现在军中还有个监军吕公公,他更需低调。 可理智归理智,看向裴二的目光,仍忍不住担忧。 裴二没有错过他秀丽眸中的担忧和柔光,一瞬间,隐秘的喜悦注入胸腔。 沈姑娘担心他,沈姑娘在意他,也许……或许…… 他望着对方那双往日清冷,此刻只有漂亮温柔和忧虑的眼睛,忍不住试探开口:“沈姑娘,我此行可能会有些危险,你能不能……把平安符再借给我用用?” 李禅秀闻言一愣,眼中闪过困惑:“平安符?” “就是……上次被我弄坏一颗佛珠的手串。”裴二赧然说,但黑润的眼睛很快又看向李禅秀。 像极了眼巴巴看过来的狗狗眼睛。 李禅秀不由轻咳,为自己这个形容感到一丝心虚。 对方说的那串佛珠,是他离开洛京时,父亲亲自一颗颗磨出,送给他保佑平安的。他一般不给旁人碰,但裴二此行确实危险,而且他之前就已经借过一次…… 这么想着,他很快点点头,从怀中拿出那个装着佛珠的荷包,谨慎交给裴二。 想了想,他又叮嘱:“你要仔细保管,像上次那样帮你挡刀被弄坏了,不打什么紧,只是千万不要弄丢了。” 说完,怕裴二误会自己小气,又补充一句:“主要是……我觉得它很灵验,万一丢了,甚是可惜。” 裴二上次听李禅秀说这佛珠是重要的人送的,又见李禅秀很看重,还曾有一丝酸溜,但此刻却不再这么想。 正是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佛珠借给他保平安,才更说明沈姑娘担忧他。而且他能感觉到沈姑娘也在意他,说不定这串佛珠只是对方的某个亲人长辈送的? 他郑重点头答应,小心将佛珠放在心口藏好。 此时,远处的三百骑兵已经集结完毕,张虎正在等裴二过去。 ……其实已经等一会儿了,此刻越来越接近出发时间,张虎不免焦急,时不时看这边一眼,犹豫要不要来提醒裴二。 裴二转头看了一眼,也知时间所剩不多。 可对上李禅秀那双仍难掩担忧的眼睛,一股冲动忽又涌来,使心头一阵微热。 就在该离开时,他忽然上前一步,猝不及防拥住李禅秀,手臂箍着对方瘦韧的腰。 李禅秀措手不及,一时僵住,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裴二在他耳边轻声说:“沈姑娘,等我回来后,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不远处,跟陈将军一起过来的杨元羿看见这一幕,神情不由错愕。 裴二刚好也看见他们,语气微顿。 片刻,他压下渴望,哑声重复:“等我回来。” 说完他手臂忍不住收紧一分,接着才缓缓松开已经僵住怔愣的李禅秀。退开身时,他微凉的唇擦过怀中人柔软的耳垂,似乎刻意停顿了一下。 李禅秀不明显地轻颤一下,清丽眸中满是震惊和错愕。 “沈姑娘,那我……就先走了。”裴二低头看着他,良久哑声说。 李禅秀望着他,僵硬点头。 裴二目光灼灼,定定又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转身。 没再多说一句道别的话。但刚走两步—— “裴二!”李禅秀忽然喊住他。 裴二蓦地转头,眸中绽出希望。 李禅秀望着他清俊面容,迟疑一下,终于还是叮嘱:“注意安全,要……活着回来。” 裴二眼中瞬间浮现惊喜和欣悦的光,回神后,很快朝他挥了挥手,语气微扬:“等我回来。” 又走几步后,他再次回头,语气仍掩饰不住喜悦道:“等我。” 再走几步,等上了马,仍忍不住勒住缰绳,转头又看向李禅秀。 李禅秀不由提紧心,生怕他再说出一句“等我”,被士兵和陈将军他们听见,实在尴尬。 好在裴二这次没说,只忍不住唇角微扬,再次朝他笑了笑,很快便策马扬鞭,身后红披风在风中猎猎扬起,身姿飒踏,率领一众骑兵驰向大漠。 杨元羿看到这一幕,表情惊得像能一口吞下十个鸡蛋。 旁边为首的玄铁兵察觉,等陈将军走远后,忍不住压低声问:“少将军,怎么了?” 杨元羿终于回神,语气幽幽:“……我怀疑我们找错人了。” 玄铁兵:“?” “走吧,去问问陈将军战事是怎么回事,还有俭之这出去是要干嘛。” 他说着迈步往城墙方向去,经过李禅秀附近时,忍不住好奇转头,想看一眼这位在他看来,已经快把裴椹迷得找不着北的“沈姑娘”。 这一看,他忽然有些愣住。 第 63 章 杨元羿看清李禅秀容貌的瞬间, 便微微怔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惊艳。 面前“女子”虽穿着灰扑扑的旧袄,手肘位置甚至缝着补丁, 但站在破败的砖墙旁, 身影笔直,亭亭如雪中一株翠竹,面容白皙秀美,眉目清隽, 似雪山出尘。 魏子舟那小子还真没胡说, 裴椹这家伙真是艳福不浅, 在这穷山僻壤、山旮旯的地方,也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 自然, 他不是说穷乡僻壤没有美人,但这么漂亮,确实罕见。也不是说裴椹不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娘子, 而是——裴椹若是裴将军、裴世子时,能娶到这么好看的媳妇, 倒不稀奇。 但他听说裴椹刚失忆时, 十分穷酸落魄,一无身份,二无钱财, 三……重伤昏迷一身血, 可能连命都不一定能保住。这种情况都能娶到天仙似的媳妇, 真不知该说他是命好?还是命好! 此前杨元羿还觉得裴椹会被一个小娘子迷住,像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 很不可思议。现在见到小娘子本人,忽然又有那么点能理解, 这么好看的女子,难怪裴椹那个冷面神会心动。 就是不知面前这漂亮如画的女子,当初是如何看上裴椹的? 杨元羿摸着下巴想想,觉得那时裴椹的唯一优势,大概就是那张从小就讨长辈们喜欢,长大又让小女郎们见了脸红,小郎君们见了嫉妒的俊冷好看的脸了吧?莫非他是靠脸娶到媳妇的? 当然,理智想的话,面前这女子身份可疑、来历不明,对方选择嫁给裴二,或许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或考量……但杨元羿之前刚被裴二打过,眼下可不敢再冒犯地胡乱猜想了。 但话又说回来,单单是漂亮的话,也不至于让他看愣住,他又不是魏子舟那个看见美人就走不动路的“痴”人。 他只是觉得面前女子除了美,好像还有一丝……熟悉?但也只是一瞬间的感觉,等再仔细看时,又说不清具体哪里熟悉,好似方才只是错觉。 而且杨元羿很确定,自己从没见过对方。 想到这,他忍不住回头又多看一眼。 李禅秀似乎察觉,这时刚好转头,清淡目光和他对上。 杨元羿一僵,忙尴尬回头,轻咳一声,默念:朋友妻不可欺。 只是冒犯地多看一眼,裴椹应该不会再打他吧? 默念完,赶紧快步往城墙上去。不过有一点,他倒是能更确定—— 眼前这个“沈秀”,恐怕确实不是真正的沈秀。 洛阳那种繁华之地,权贵如云的地方,有这等美人,又生在官宦之家,只怕还未及笄,就已经芳名远播。但自己少时在洛京时,并未听说过。 而且这样的美人,即便被家中人牵连落了罪,很大可能也不会真被流放,更多是入宫为婢,甚至,会被权贵设法买去…… 杨元羿暗暗摇头,叹了声气,踏上城墙台阶。 李禅秀微微蹙眉,很快也从他身上收回目光。 刚才那个士兵他没见过,很脸生。好像是跟陈将军一起来的,是其他驻地的?还是吕公公带来的人? 罢了,既不认识,以后避着就是了。 他蹙紧的眉微松,收回神思后,之前纷乱无措的思绪,也瞬间又都回到脑海。 想到裴二离开时的拥抱和附耳说的那句话,他不自觉攥紧指尖,心中再次陷入空茫和杂乱。 之前被拥抱住,听到那句郑重的“等我回来”,和耳朵被轻碰时,脑海一刹那空白后,心底也瞬间又掀起波涛,如同清晨察觉那个吻时一样,如同那晚喝过鹿血酒后,裴二险些亲吻他时一样,如同之前在山寨…… 李禅秀心中一阵纷乱,如一团乱线理不出头绪。 虽然没有明说,但种种表现好像已经很明显,裴二竟是……喜欢他? 还有对方刚才说,等回来后,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说,是什么事?莫非就是……要说这件事? 可他并非真是女子,裴二这样岂不是……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不是说好只是假成亲?裴二他…… 不,也许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也许对方说的重要事,是别的什么事,也许…… 李禅秀越想越心乱如麻,之前送别裴二时的强作镇定,在对方走后终于纷然倒塌,无法再维持。 可此刻想再多,也只是他一个人胡乱猜测。既然裴二说等回来再说,那就……等对方回来再说? 李禅秀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转身走到塔楼下,继续帮伤兵包扎,接着又去熬药。 他努力将思绪放在正事上,而非陷入他和裴二关系的思绪乱麻中,比如想想——裴二这一趟出去,必定十分凶险,自己到底该如何做,才能帮到对方? 想到一半,他忽然又愣住,好像……还是和裴二有关。 正这时,军营里有个小兵跑来,是陈青的跟班小兄弟,二子。 李禅秀想起自己早上离开营地时,曾叮嘱陈青帮忙的事,不由放下搅汤药的木勺,快步走过去。 “是不是陈青让你带消息来?”他边用围在身前的粗布擦手,边问。 二子看一眼他秀丽面容,有些局促:“沈姑娘,这事得小声说。” 李禅秀闻言,便靠近几分。 二子脸色微红,附耳说了几句。 李禅秀擦手的动作一顿,倏地抬头,冷秀的眼中满是严肃:“你确定?” 二子连忙点头,道:“沈姑娘,不会有假,我亲眼看见的。”. 半个时辰前,军营驻地。 吕公公一脸隐忍,神色不快地离开中军大帐。 蒋和紧跟在他身后,进了帐后,沉默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公公,刚才为何轻易放过陈高峻和裴二?” 吕公公自不能说自己是被裴二那冷寒一刀吓到了,不由冷哼:“你问咱家?咱家还没问你呢,你父亲不是说你身手了得,在这营中武艺数一数二?怎么刚拔刀,就被那什么裴二挡了下去?” 蒋和脸色微沉,语气却毕恭毕敬,解释道:“刚才距离太近,我怕伤到公公,有所顾忌。” “哼。”吕公公意味不明地哼一声,脸色倒是有所缓和。 “跟他们争口舌没什么意义,咱家这次来,主要是要除掉你说的那个裴二。至于陈高峻,他不查官盐倒罢了,非要查,也不能留。 “咱家已经着人探听了,那个裴二今天会领三百人去塞外伏击胡人,这正是你的机会。我此次带来的这一百名护卫,都是个中高手,你全都带去,务必叫那个裴二死在外面。 “他一死,此次伏击胡人必然失利,咱家再以用人不力为由,责问陈高峻。到时你再力挽狂澜,打退来犯的胡兵,功劳不就就都是你的?” 说着他瞥蒋和一眼,又阴阳怪气道:“能被区区两千守兵打退的胡人,想必本就不成气候。那个叫裴二的小兵能做到,你不会不能吧? 蒋和闻言冷沉,咬牙拱手道:“公公放心,裴二不过是侥幸得胜,之前被他打败的山匪也都是乌合之众。在我眼里,此人只是稍微有点领兵能力,不值一提。” “哼,那就好。”吕公公冷哼,顿了顿又道,“你若真不行,倒也无妨,看看来攻打的胡人跟咱们认不认识。若认识,能说上话的话,倒也好办,不过是群给些钱粮就能打发走的狼罢了。” 蒋和听他这么说,脸色一阵难看。 吕公公说完,又捏着嗓子继续怪调道:“哼,作死的东西,知道什么不好,偏要知道官盐的事,也是他活腻歪了。这次解决他,正好连同官盐和上次粮草的事,都一并遮掩下去,永除后患,不用担心他哪日恢复记忆,知道粮草被劫的真相。”. 城墙上,杨元羿正向陈将军问胡人来犯的情况。 陈将军也正想跟他说这件事,想问并州能不能调兵,但还没开口,就听他又问裴二出去到底要干什么。 陈将军不知杨元羿具体身份,怕泄密,顿时含糊不答。 直到杨元羿拿出令牌,让他看出自己在并州军中职位不低,陈将军才一惊,忙将情况告知。 杨元羿一听可能有十万胡人来犯,心中一惊,接着听说裴二只带着九百骑兵,就去大漠伏击,差点整个人都炸了。 尤其他又听说,裴二那九百骑兵还是三个驻地临时拼凑的,别说跟精锐骑兵比,恐怕连普通骑兵的水准都不一定能达到。 带着这东拼西凑出来的骑兵就去伏击几万胡兵,不要命了?该不会是失忆把他脑子变回十七八岁时候了?还真是跟当年一样胆大! 杨元羿惊得冷汗都出来了,赶紧快步走下城墙,对跟随的玄铁兵说:“让众人准备,随我去大漠” 他这好不容易才找到裴椹,可别还没真正相认,对方就再被胡人打失忆、没了踪影,让自己再一顿好找。 而且裴椹现在可是有家室了,万一再…… 杨元羿脚步一顿,不由看向不远处,正帮伤兵包扎的李禅秀。 ——对方正低着头,专注耐心地照顾伤兵。不管伤兵穿的有多脏乱,伤口多么血腥狰狞,“她”都毫不变色,没有丝毫嫌弃和不耐,神情沉静美好得如同一幅画。 杨元羿心中忽然有点明白裴二之前的夸赞,对方确实冰雪出尘,聪慧灵秀,温柔善良……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难怪裴椹会被迷得死心塌地。 杨元羿忍不住感慨,接着便带人匆匆离去。 李禅秀在他离开时,抬头看了一眼,虽奇怪这人的来历,但也并未多想。 之后没过多久,他便接到二子的报信。 得知蒋和竟带着一行人绕道出关,他脸色瞬间变沉。 想也知道,蒋和此时带人出关,不可能是要做什么好事。如果他正大光明,何必偷偷绕道出去? 很可能……对方是要去报复裴二?! 想到这点,李禅秀脸色愈发难看,神情甚至带了几分此前从未有过的凌厉。 因为要伪装身份,他平日为了让自己更像女子一些,一贯能浅笑就浅笑,即便不笑时,也微抿唇角,目光娴静,尽量让神态和眉目都柔和一些。 但此刻,许是难以遮掩心中情绪,他眼底眉梢都带着寒凉,唇边泛起冷意,一贯的柔和表相被打破,眉目显出锐意。 蒋和竟要去暗害裴二,尤其还是在伏击胡人这种关键时候,这令他心中克制不住生出怒意。 大概是他气势忽然变得摄人,旁边二子莫名觉得小腿一颤,忙低下头,竟有些不敢看他。 第 64 章 李禅秀沉下脸, 转身快步往城墙上去。 裴二此行本就需以少战多、以弱战强,若再被大周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岂不更加危险? 必须得想个办法通知对方, 最好是能派人去救. 城墙上的烽台旁—— 陈将军见他拧眉带着一身冷意走来, 也愣一下,觉得裴二的这个娘子、军中医术颇厉害的女郎中,今天与往日有些不同,好像……竟有几分摄人的气势。 李禅秀见他神情惊讶, 很快意识到什么, 忙低垂眼睫, 敛去其余神色,只留焦急。 “陈将军, ”他很快开口,打断对方注意,语气急切说, “刚才营中有个小兵来说,蒋和带着吕公公的一百名护卫, 偷偷绕道出关了。” 陈将军闻言一愣, 脸色瞬间也变了。 “将军,他很可能是去对付裴二。”李禅秀继续语气焦急道。 陈将军何尝想不到这点,也瞬间明白他来时为何神色与平时不一样, 但也只当他是担心夫君, 当即安慰道:“你别担心, 我这就叫人追去提醒裴二。” 只是裴二已经离开一个多时辰,现在去追, 哪还能追到? 想到这,陈将军很快又道:“还有刚才那位杨……杨小兄弟, 他带了四五十名骑兵刚出关,应该还没走远,告知他的话,应该也来得及。” 对方带的可是玄铁兵,虽然只有四五十人,但战力绝对不比蒋和那一百名护卫弱。若能先解决蒋和,裴二那边就不会再有来自自己人的威胁。 可问题是,茫茫大漠,一望无际,谁知道蒋和现在在哪?恐怕真正能指望的,还得是送信的人或杨元羿他们先找到裴二。 毕竟驻地总共就三百余匹战马,几乎都被裴二带走了,何况还有城墙要守,根本腾不出人派去支援。 陈将军匆忙吩咐手下,而后站在城墙上,看着接连两匹快马奔出去送信,脸色依旧凝重。 李禅秀神情同样没放松,他并不知道陈将军说的那位“杨兄弟”带的是玄铁兵,更担心他们都不能及时找到裴二。 还需再想办法…… 正蹙眉思虑时,忽然,远处又一匹快马急奔而来,带起一路烟尘。 ——是被派出去探查敌情的哨兵。 哨兵一路疾驰,还没到长城下,就远远急喊:“报——有敌袭,胡人集结两万人马,正朝永丰这边来!” “什么?”陈将军面色大惊。 城墙上的守军一听,面色更是惊惶。 眼下除去伤兵和后勤,他们还能打仗的人,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忽然来两万胡兵,这要如何抵抗? 李禅秀闻言脸色也瞬变,胡人怎会忽然快到永丰?难道裴二伏击失败了? 想到这他瞪视心乱。 哨兵很快爬上城墙,一脸青白,喘着粗气匆匆报道:“禀将军,胡人二王子亲率两万人马,正往这边赶来。” 二王子? 李禅秀目露意外,随即轻出一口气。裴二去伏击的是大王子乌烈所率部众,而且据他所知,胡人大王子和二王子素来不和,兴许他们不是一路来的? 眼下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等哨兵退下后,立刻又向脸色正难看的陈将军建言:“将军,胡人忽然来两万人马,我们人手不足,必然很难抵挡,但……” 陈将军立刻转头看他,眼神带着疑问和审视。 李禅秀咬咬牙,继续道:“但这里的百姓世代居住在此,他们必不愿生活已久的家被毁,不愿被亲人儿女胡人劫掠屠戮,将军何不把他们组织起来,号召他们一起抵抗?他们可能不如守军善战,但搬石头砸底下攻城的人总能做到,愿意上城墙的,就上他们上城墙,不愿意的,也可让他们帮忙多制火把弓箭等。” 陈将军目光一亮,可随即又道:“只怕这一说出去,民心大乱,不仅没有人愿意一起抵抗,反倒大家先纷纷逃难去。” 李禅秀闻言又劝:“将军,附近不少百姓的家人就是守军,两万胡人来攻这事本就瞒不住。而且他们世代居住于此,祖坟都埋在这,我想总有人会愿意。” 李禅秀相信百姓的力量,梦中他们就曾一次次站起来抵抗。而他在西南率领的旧部,也曾一次次被当地百姓救助,甚至有不少百姓不断加入。 何况…… “何况南边在闹民乱,百姓往南逃的话,也未必安全。”他冷静阐述道。 陈将军听完咬牙,再看到城墙上守军们不安忐忑的脸,终于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李禅秀顿松一口气,下城墙后,立刻派人去找宣平。 陈将军也同时派人发动百姓,情况确如李禅秀所说,百姓虽惊惶,有的不安,有的甚至收拾东西,打算逃难,但也有不少愿意赶来,一起抵抗胡人。 陈将军立刻令人将他们组织起来,身强力壮的,先就地简单训练,好让他们上城墙后更能杀敌。至于其他人,则安排在后方帮忙挑石头来、制箭、往箭上涂火油等。 就连营地的徐阿婶等女眷,也都被安排来帮忙削箭竿。 宣平等人赶到时,长城内正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众人脸上虽紧张,但又战意盎然。 李禅秀见他来了,忙提起衣摆,快跑过去。 宣平此行带了两百多人,其中竟有七八十人骑着马。见到李禅秀后,他当即下马道:“沈姑娘放心,事情我已经知晓了,裴郎君是你夫君,又是我和大哥的恩人,这个忙我定会帮。” 李禅秀松一口气点头,看到他的马,心中又疑惑。 之前剿匪时,山寨的马基本被永丰、永定两个驻地收缴了,对方怎么会又有这么多马?难道……陆骘回来了? 但这些马不算高大,又不像是从西羌那边来的。 宣平见他看向马,不由压低声解释:“先前我们去南边卖了些盐,谁知遇上一伙流民打劫,好在那些人不是我们对手,马是从他们那抢的。” “原来如此。”李禅秀了然点头。 流民中有很多人是活不下去,不得已加入,但也有一些是趁乱到处劫掠。 “而且今天带来的这些人,我最近都在训练,所以沈姑娘你就放心把事交给我吧。”宣平很快又道。 李禅秀看一眼四周,拉他到避开人耳目的角落,拿出一张绢布,展开后,指着上面的几处路线道:“这是塞外的地形图,裴二很可能会走这里,再到这里埋伏,你一路就往这个方向寻。” 他此前在陈将军帐中看过塞外地形图,这张图是他方才凭记忆画出,并根据裴二透露过的一些信息,推断对方此次可能会走哪。 “另外……”他看着绢布上的图线,蹙眉思索一会儿,忽然又指着一处道,“之前裴二推测胡人大王子的大军应该驻扎在这边,如果推测为真的话,胡人定会从大周已沦陷的宣城运粮草过来,走这几处路线。你沿之前路线如果找不到,那裴二很可能就是去劫粮草了,你再往这个方向寻找。” 宣平仔细听完,掩下心中对他的敬佩和惊讶,立刻收起绢布道:“好,沈姑娘放心,我定会找到裴郎君,不让蒋铳那个哥哥的奸计得逞。” 说完又道:“说来还要感谢沈姑娘,让我终于有个能和胡人作战的机会。” 许是看出李禅秀一直愁云笼罩,他语气故作轻松地笑道。 李禅秀紧皱的眉不由微松,勉强跟着笑了笑。 正这时,陈将军看见这边新来一批人,很快过来询问。 李禅秀真话假话掺半地解释:“将军,附近县城也有不少人赶来帮忙,就是刚来的这批。另外这位宣小哥是之前山寨被招安的人,他当时没参军,回去后开了个镖局,听说胡人打来,也带了一些人马来帮忙。” 他刻意将宣平带来的这两百多人说成有一部分是从县城自发来的,否则宣平带这么多人来,还有马,太惹眼了。 说完又恳请道:“将军,先前只派两名送信的人恐怕不够,我实在担心……我夫君,能不能让这位宣小哥也带人去找?” 他眉心轻拢,脸色苍白焦急,秀丽的眸中好似也盈着水光,看起来只是个担忧夫君安危的柔弱小娘子,任谁都不忍拒绝他的请求。 旁边宣平会意,立刻也拱手拜道:“见过将军,禀将军,小人此前曾被裴郎君夫妇所救,他二人都是小人的恩人。原本听说有胡人攻来,小人忙带镖局和平日结交的兄弟来帮忙,没想到来了之后,又听说恩公可能出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请将军允小人带人出去寻找恩公。” 陈将军倒是知道裴二放走几个被招安的山匪的事,对方回来那天就跟他说过,此刻知道宣平的“身份”,倒没说什么。 不过他正愁没人马可派去支援裴二,看见对方带来的马,倒是眼睛一亮。 本来他想直接征用对方的马,可又苦于军中已经没有骑兵,此刻见宣平主动要去寻找,虽迟疑觉得不合规,但想到裴二可能正危险,再看到裴二的“娘子”神情担忧,好似盈盈含泪的脆弱目光,终是咬牙道:“好,就劳烦这位义士带人出关去寻找。” 有了吕公公这一遭,他现在是不敢轻易写信给郡守求助了,否则刚才也不会轻易答应李禅秀召集百姓的办法。 不过陈将军仍不完全放心,还是征用了宣平的二十匹马,命手下二十名士兵跟对方一起出去。 望着长城外渐渐远去的烟尘,李禅秀一直提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几分。 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眼下只能祈祷,祈祷父亲送的那串佛珠,也可以保佑裴二平安。 他双手交握,抱着拳在心口默念。 默念完,睁开眼,他看向远方,刚放下的心又再度提起。 接下来,他和陈将军以及城墙上的守兵百姓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茫茫大漠,朔风卷起沙尘。 一支胡人军队正往永定、永胜两关隘行军,经过一片连绵土丘旁时,忽然一声尖锐哨鸣响起。 胡人一惊,还未反应过来,埋在沙土下的无数绳索瞬间被拽起绷直,无数人顷刻被绊倒。同时战马受惊,接连踏入陷坑。 胡兵顿时慌乱,为首的将领急忙控制住胯丨下战马,用胡语大声喊:“有埋伏,快后退!” 但为时已晚,土丘后同时传来喊杀声,看不清有多少的大周士兵骑马扬刀,个个喊杀着冲向慌乱的胡兵。 胡人将领刚喝住慌乱的胡兵,正欲重整队伍,与伏兵对战,转头却看见那些大周骑兵扬起的旗上写着硕大的“裴”字。 再看为首冲来的那人胯丨下一匹枣红骏马,腰负弯刀,手持长枪,面容冷峻,身影犹如煞神,枪挑之处,胡兵尽数倒地。 ——不是裴椹,又会是谁? 就像许多大周士兵被胡人打到骨子里害怕一样,眼前的胡人将领也曾在并州被裴椹打到骨子里没了底气。 虽然他带着两万人胡兵,当中还有骑兵,但来的可是裴椹!这人十八岁那年就敢带两百铁骑冲进三万人的胡兵大营,不仅打得他们大败,还俘虏他们数名王族。 胡人将领当即一阵心慌,哪怕已经看出裴椹并没带太多人,一时也仍没底气。 恰巧此时胡兵中也有人惊慌喊:“裴椹,是并州裴椹!” 胡人将领当即怒道:“谁喊的?斩!” 但已经来不及,胡兵一听“裴椹”,明显又一阵慌乱。 裴二率领骑兵趁机迅速插入,将刚要重整阵型的胡兵迅速冲散。 这些胡兵都是此前在并州常跟裴椹领的兵交手,输多赢少,一听是裴椹来了,本就觉得打赢无望,再看阵型已经被冲散,更难反击,一些人干脆转头就逃。 有人带头,立刻就有人跟着跑,一时边上竟有数百人落荒而逃。 胡人将领挥着刀拼命怒吼:“不准逃,违令者死!” 可慌乱之际,没多少人能听见他声音,反倒逃跑者愈多。眼看裴二就要杀到眼前,军队又彻底溃散,胡人将领狠狠一咬牙,干脆在亲随的保护下,也转身就逃。 “胡人将领跑了,快追,冲啊!杀——!!”永定的钱校尉眼尖,最先看见这一幕,立刻用胡语喊道。 一听将领跑了,还在抵抗的胡兵顿时也士气大减,被打得连连后退。 …… 半个时辰后,钱校尉清点完俘虏和缴获的战马,激动得满脸通红,策马奔到裴二对面,大笑道:“这次赚大发了啊裴兄弟!你猜猜缴获多少战马?我的娘嘞,足足千匹,够咱们弄出一支像模像样的骑兵了。” 只要武定关和府城的那帮上级不来跟他们抢马的话。 裴二转头看他一眼,凉凉道:“你养得起?” 钱校尉:“呃。” 也对,一匹战马吃的能顶上十个士兵的口粮,还真不是他们这些只有三千来人的小驻地能养得起的。 钱校尉神情不由遗憾,又拿出几张刚缴获的皮子要分给他,顺便关心问:“对了,并州来的那些兵昨晚找到永丰没?他们可是来抓……” 话没说完,忽然收到裴二一记冷眼。 “别跟我提这事。”裴二语气凉凉。 提起他就想跟算账! 要不是被钱校尉误导,他昨晚和今早何至于那般酸楚难过,以为自己将要和沈姑娘分别,甚至险些……落下几滴英雄泪。 想到这,他面无表情,直接驾马离开。 见自己好心关心,对方却没给什么好脸色,钱校尉一脸莫名。不过他自认跟裴二已经是好兄弟,不必计较,当即调转马头也跟上。 正好永胜驻地的校尉此刻也骑马过来,问裴二:“裴千夫长,俘虏已经绑上,东西也都清点完毕,是否现在就回去?” 虽然他和钱校尉都是校尉,哪怕不是一个军营的,职位上也高裴二一头。按理说,怎么也不该他听裴二的。 但他此刻和钱校尉一样,都对裴二无比敬服,说话也尤为客气。 裴二看一眼被俘虏的胡兵,接着目光望向远方,摇头道:“不对劲。” “啊?哪里不对劲?”钱校尉刚好勒马跟来,不由问。 裴二蹙眉:“胡人之前派三万人分别攻我们三个关隘,大败而归后,此次却只派两万人来,不对劲。” 此前他和陈将军,包括沈姑娘,都猜胡人接下来会派更多人攻打三个小关隘。没想到伏击之后发现,不仅没多派,反而少派了。 永胜的校尉一听,也点头同意:“确实不对劲。” 钱校尉立刻道:“我去拎个胡兵出来审审。” 裴二点头,在他去审问时,仍皱眉思索。 忽然,他目光一凛,转头看向正在被审但死也不肯开口的胡人小头目,用胡语沉声道:“乌烈率主力去攻打武定关了?”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胡语,但听钱校尉和这些胡人说时,发现自己确实就是会,兴许是没失忆时学过。 胡人小头目虽抵死不透露,但听到这话,脸色明显一变。 裴二不由眯起双眸,心知自己猜对了。 难怪被伏击的这帮胡兵这么好打,原来乌烈此次目的不在他们三个小关隘,精锐和主力都被带去攻打武定关了。 钱校尉和永胜的校尉闻言,脸色瞬间也都凝重。武定关虽然易守难攻,但那是在守兵充足的情况下。 眼下他们三个都清楚,武定关只剩一万多守兵,其中还包括后勤。虽不至于是空壳子,但情况着实也没好到哪。 关键是他们不知道乌烈大王子到底带了多少人去攻打,但推算的话,起码应该不下于八万。毕竟胡人不知道武定关守兵被调走一事,敢去攻打,必然做了充足准备。 而且据裴二说,胡人内部很可能缺粮,今年冬定会拼死攻打大周。这还是裴二那位娘子通过胡人扔病死的羊,推断出来的。 若真是这样,乌烈定会猛烈攻打武定关,若长安再迟迟不把调走的守兵还回来,武定关恐怕撑不了十天。 可就算知道这些,他们又能怎么办? 钱校尉摸一把脸,道:“咱们这点人,到乌烈的主力面前根本不够看。” 何况长安那边不调兵,郡守不调兵,他们底下的人就算着急又有什么用? 没见陈将军给郡守写信后,严郡守直接送了个监军过来,这还不如不求援。 裴二拿出地图看了一会儿,凝眸道:“乌烈率大军如果要久攻武定关,随行带的粮草必然不够,若中途运粮,定会从已经沦陷的宣城……” 忽然,他收起地图,对钱校尉道:“再去审,问他们粮草何时运来。” 钱校尉忙又去审,那小头目依旧咬死不答。 但裴二很快从几个胡兵口中问出,乌烈军中昨日供的饭食,量就已经有所减少。 “果然如此。”裴二眯起眼眸。 看来乌烈拖这么久没去攻武定关,一是想声东击西,引武定关的士兵支援永丰等关隘,使武定关空虚;二就是随行粮草不充足,他一直在等粮草。 这样推算的话,很可能…… “粮草今日就会送来?”他立刻抬眸看向那小头目问。 小头目瞳孔倏地一紧,脸色发白,目光下意识闪避。虽一句没答,但对裴二来说,却是都答了。 他当即对钱校尉两人道:“你们押送这些人先回去,我带人去烧粮草。” 说罢掉转马头,吩咐张虎道:“整兵!” 钱校尉两人刚要阻止,却见他已经带着张虎等人驾马飞奔远去。 钱校尉目瞪口呆:“这裴二兄弟真是打起仗来不要命啊!” 刚才伏击他们虽然打得漂亮,但胡人毕竟有两万多人,而且军中也有骑兵,他们同样损失不小。 比如裴二带来的那三百骑兵,完全没受伤的,只有一百五十余人。对方就带这点人去烧粮草?. 茫茫大漠深处,裴二率一百五十余骑,直奔胡人粮草可能经过的路线,打算等夜晚,借风势用点火的箭烧掉粮草。 虽然只有一百五十余人,但他目的本就不是攻打,而是从远处火攻后再迅速撤离。骑兵胜就胜在速度快,应该能做到。 正思忖间,忽然右侧方土丘后冲出一队人马,直冲向他手下骑兵,顷刻将队伍分隔。 裴二顿时只和张虎等七八名骑兵一起,其余骑兵均被冲隔在后方。 他当即勒马转头,看清来人,不由眯起眼眸:“蒋和。” 蒋和骑在马上,冷笑一声,语带恨意:“裴二,你也该为我弟弟偿命了!” 说罢手持长枪,带着身旁二十余人,直冲向裴二。 第 65 章 大漠孤寒, 朔风吹动枯草,卷起一片肃杀。 张虎见那些黑衣护卫犹如死士,持刀或持枪驾马冲来, 当即带身旁六七人上前迎战。 这些人也确实是被训练过的死士, 即便冲杀时,脸上也只有冷漠。 蒋和同样俯身驾马,目光死死盯着裴二,快逼近张虎他们时, 忽然冷沉开口:“拦住他们。” 那二十名护卫立刻掉转方向, 眨眼就困住迎战的张虎等人。 而先前被冲开的骑兵此刻也被其余护卫远远挡在后方, 这些骑兵之前能在胡人中冲锋陷阵,全仰赖裴二给他们训练过阵型, 加上裴二指挥得当。但论单打独斗的本事,他们明显不是这帮经过特殊训练的死士对手,加上没了裴二指挥, 一时顿落下风。 蒋和用极短时间就将他们分别围困,一一对付, 自己同时骑马奔至“落单”的裴二面前, 目光森冷,手中长枪直刺向裴二咽喉。 今天他定要亲自杀了此人,为弟弟报仇!蒋和握枪的手背青筋突起, 带着重重恨意想, 然而—— 裴二向右微一侧身, 轻易避开刺来的枪尖,同时右臂瞬动, 握枪的手腕一转,长枪携带万钧力道, 轻易挡开对方枪身。 蒋和竟瞬间被枪身传来的力道震得手臂一麻,不由错愕。 裴二面无表情,右手握枪指着他,语气平常,却犹如挑衅:“你弟弟死有余辜,你替他报哪门子的仇?” 蒋和森冷怒视他:“你——!” “莫非你干了跟他一样的事?”裴二不等他说完,就继续道,并且—— “不过你枪法太弱了。”他语气平静,却莫名像居高临下地嘲讽,“真正的枪,应该这么用!” 话未落,长枪瞬出,劈空刺向蒋和眉心,快得不及眨眼,仿佛空气都被刺破,发出撕裂声响。 凛冽杀意直扑面门,蒋和竟被骇得一时僵在马上,完全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他后方一个一直骑在马上没有动作的黑衣护卫忽然抬手,举起一种裴二从未见过的弓弩。 弩箭瞬间射出,破空声啸耳! 裴二余光一直注意那个一直不动的黑衣人,发觉他拿出弓弩丨的瞬间便立刻偏身闪避,同时急转枪身,去挡射来的弩箭。 蒋和危机瞬间解除,回神后,惊觉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大腿克制不住打颤。 这是他有生以来离死亡最近的一刻,没有人不怕死,蒋和也不例外。他咽了咽唾沫,立刻将正在围杀张虎等人的二十名护卫喊来十几人,一起对付裴二。 先前他还想自己一个人杀死对方,现在却是不敢了。 另一边,二十几名围杀的护卫忽然走了十几人,张虎等人的压力骤减,裴二这边却是瞬间危险。 且蒋和有意要将他和张虎等人分开围杀,带人拼命将他往远离张虎等人的方向逼困。 不多时,张虎等人就已看不见裴二身影,心中不由焦急,可偏偏又被黑衣护卫困住。 但对裴二来说,最危险的,却是那个拿着铁弩一直紧紧跟的黑衣护卫。 就在他被围困之际,黑衣人又连发数支弩箭,其中一支堪堪擦着他右脸射过,在脸侧留下一道血痕,另有两支擦着甲衣射过。 此弩箭威力甚大,射中甲衣的两支竟直接将甲片震碎,也得亏是射中的是边缘,否则恐怕不止皮肉会被射穿,骨头都会被射裂。 裴二面色冷寒,心知应该先解决那个拿弓弩的黑衣护卫。但他被蒋和等十余人围攻,黑衣护卫又只跟在不远处,一直保持距离,远超出长枪所能到的攻击范围。 他俊眉紧蹙,边设法突围边思索。弩箭每次能射出的箭有限制,就在黑衣人低头上箭时,他目光一凛,忽然转枪丨刺中一名攻来的护卫,紧接着寻到间隙,手中长枪猛地掷出。 正给弓弩上箭的护卫忽感一股寒意袭来,猛一抬头,瞬间被长枪贯穿咽喉,双目不由睁大,僵立片刻,“砰”地从马上摔下。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围攻的护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同伴已死,不由震惊。 但裴二长枪掷出,手中一时只剩黑铁弯刀,刀能攻击远比枪短。 蒋和当即抓住机会,对使枪的护卫喊:“快,趁现在!” 七八名用枪的护卫立刻同时出手,裴二弯腰向后躲过数枪,可仍被一枪丨刺中肩部。甲片挡不住长枪威力,应声而碎。 刺中他的护卫目光一亮,可随即,裴二一把攥住枪身,猛地拔出,带出血后,又迅速将枪杆往自己方向猛拽。 持枪护卫一时震惊,被猛拽过去。同时黑铁弯刀一闪,寒芒顷刻划破护卫喉咙。 裴二一把夺过长枪,脸上身上都被方才护卫溅了血,眼神凛冽,犹如地狱中走出的杀神。 饶是这这些护卫都是经过训练的死士,此刻也不由被他神情骇住。 裴二夺得枪后,当即枪尖横扫而出,连挑数名护卫,将其尽数刺下马。 其余护卫见状,不由都惊退。 蒋和急忙怒喊:“不准退!他只有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怕什么?!” 他这一喊,众护卫这才又硬攻上来。 可裴二却越战越厉害,沾血的面容俊冷凛冽,仿佛不知疲惫,更不知伤口疼痛。又连挑数人下马后,他借转枪的功夫,冷笑对蒋和道:“你挑这种时候下手,实在愚蠢。你以为我死了,胡人攻破防线后,你还能活?” 蒋和此刻也被他连挑数人的身手震惊住,但听了他的话,又咬紧牙关,硬声道:“你死了,才是我立功的时候!” 话是这么说,可心中早已骇然。他从没想过眼前这个曾被他看不起的小兵,竟有这般厉害的身手和本事,不说自己,他们这么多人竟都围攻不下。 裴二转枪又刺中一名护卫,面无表情:“那我就更好奇了,你如此奋力想杀我,真的只是为弟仇?” 说着他眉峰一冷,转身一记横扫,枪身砸在正欲偷袭的蒋和腰侧,力道之重,竟将对方直接掀下马。 随即枪尖直指对方咽喉,冷声质问:“吕公公这些护卫为何听你命令,跟来追杀我?说!” 蒋和猝不及防摔下马,随即又被枪指,瞳孔不由紧缩,可嘴上仍硬气,咬牙道:“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 裴二眯眸,立刻明白:“是为官盐的事?你果然也参与其中。那个吕公公跟你们是一伙的?你们背后——” 忽然,一记冷风袭来!裴二忙侧身闪避,可仍被枪身砸中头,他本能调转枪尖,瞬间将偷袭者刺死。 可头盔在刚才打斗时就已经掉落,这一击令他脑中瞬间嗡鸣,眼前阵阵发黑。 他一时看不见眼前景象,不由抬手捂住头。可疼痛却愈发剧烈,周身一阵阵冒出冷汗。 不是被枪身打中后疼痛,而是脑海深处像有什么要钻出来似的疼,仿佛头要炸裂! 裴二原本以为只需缓一会儿就好,可身体却越来越摇晃,终于意识模糊之际,他身体一歪,直直摔下马。 不,不能倒下,不能昏迷,蒋和还没被杀死。 他得活着回去,沈姑娘,沈…… 可身体仍在落下,头砸在沙土上时,又一阵更剧烈的疼痛袭来,眼前仿佛有无数白光袭来—— 痛!脑海像被撕扯搅拌,无数画面纷涌而至。 恍惚间,他看见自己率军在与胡人作战,身旁人称呼他“世子”“裴将军”;白光一闪,又看见自己换上小兵衣服,混在被胡人抓去的战俘中;白光再闪,是他单枪匹马杀出重围,身上甲衣被血浸透,最终力竭,倒卧黄沙。 昏昏沉沉之际,他好像被人抬起。他以为是胡人追来了,紧紧握住腰间刀,挣扎想爬起,可眼皮像有千斤重,手臂沉得像铁,怎么也睁不开,抬不起。 耳边传来嘈杂人声—— “居然还有个活的被抬回来?” “伤成这样,跟个血糊人似的,还有救吗?” “胡郎中说没救了,只能放在角落,听天由命吧。” “唉,也是个可怜人。” ……好像是在大周,不是胡人的地盘。 他紧绷的心神稍松,可仍警惕地紧握着刀。可头受过伤,越来越痛,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最后,在淹没所有意识的黑暗中时,他感觉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触他的伤口,很轻柔…… 他竭力想睁开眼,却抵挡不住黑暗,彻底失去意识。 骤然,眼前白光炸裂,碎成无数片——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倒在黄沙上,周围是战马和黑衣人的尸体。 有两三个还没死的人,正握着刀围上来. 几息前,蒋和被裴二用枪指着咽喉,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一个没死透的黑衣护卫忽然爬起,从背后偷袭裴二,竟一举成功。 眼看对方忽然摔下马,蒋和心中大喜,急忙拔出刀,三步并作两步急冲上前。 激动之余,他心中又忍不住暗恨想—— 可惜此处没有悬崖,不然他定要让这个裴二跟他弟弟当初一样,死得不成人形。 可走到对方面前,他刚举起刀,忽见裴二猛然睁开眼,顿时被骇得后退,险些松开握刀的手。 那双眼漆黑幽深,像看不见底的深渊,无端带着令人冷寒的威势。明明他站着,对方躺在地上,可蒋和却有种被上位者居高临下,睥睨俯视的战栗感。 仿佛重新睁开眼后,裴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尽管对方之前气势也凛人,但绝不是此刻这般,肃杀凛冽中,又带着身居高位的威势,好像自己在他面前,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蒋和恐惧之余,咬咬牙,双手握紧刀,仍猛刺向对方。 然而—— 锵然一声,寒光划过! 蒋和陡然回神,发现自己手中的刀竟断成两截,他甚至没看见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躺在地上的人随即翻身跃起,手中黑铁弯刀横扫向他腿部。蒋和顿时发出惨烈嚎叫,双腿竟被齐齐斩断。 同时弯刀攻势不减,接连又划过另两名围攻来的黑衣人腹部,两人均应声而倒,腰间血色瞬间染红黄沙。 裴二站起身,用手肘处的衣料擦了擦刀上的血,看着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的蒋和,黑眸一片平静,语气陈述:“蒋……和?你选错对手了。” 说着,他一步步走向对方,竟像在闲庭信步。 蒋和心中一片胆寒,仿佛看着索命阎罗步步逼近。他忙忍着剧痛拼命往后挪,拖出一地血迹,满头冷汗道:“你、你不能杀我!若杀了我,回去后,吕公公不会放过你!” 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克制不住心中恐惧,他面色青白,牙齿不断打颤,身体抖得像筛糠。 “吕公公?”裴二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随手拔起地上的枪,忽然刺进他右肩,俯身黑眸逼视,寒声道,“我说过,你选错对手了。”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阵阵激荡的马蹄声。杨元羿率四五十名玄铁兵,汇合宣平等人,正快马奔来。 第 66 章 宣平一行人按李禅秀给的路线寻找, 不多时就遇到正押送俘虏的钱校尉等人,刚好杨元羿带着人也在。 从钱校尉口中得知裴二竟带人去劫胡人粮草了,宣平心中不由暗叹:沈姑娘真是妙算! 随即找个借口, 说自己大概知道方向, 便带正不知该往哪走的杨元羿一行人直奔李禅秀给他指的粮草路线。 一路快马奔寻,竟还真让他们找到了! 宣平远远瞧见裴二手下骑兵正被一群黑衣人围杀,忙快马加鞭,带人先赶去解围。 杨元羿忙也让三十余名玄铁兵先去帮忙, 自己带剩余十几人焦急寻找裴二踪影。 直到骑马跃上一处低矮土丘, 看到下方七零八落的尸体, 和站在尸体中间,正神色平静, 缓缓擦拭刀上血的裴二。 杨元羿悬着的心总算稍松。 随即策马快奔过去,到裴二面前,又急忙勒住缰绳, 俯身盯着对方,仔细打量。 裴二忽然抬头, 漆黑眼睛看不出情绪, 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杨元羿:……呃。 见他除了有些外伤,好像确实没什么大碍,杨元羿彻底松一口气, 庆幸道:“俭之, 还好你没事。” 裴二看他一眼, 语气不疾不徐:“杨元羿,你来得很及时。” 杨元羿闻言, 哈哈笑道:“是吧,我也觉得我来得刚好……” 忽然, 他声音戛然而止,目光不敢相信看向对方。 “你、你……”他声音震颤,终于察觉哪里不一样,“你叫我什么?” 俭之这是想起来了? 还是他之前告诉过对方,自己的名字?好像昨晚骑马追对方时,是说过自己叫“元弈”,但有说过自己姓杨吗? 杨元羿一时想不起,神情只顾震惊。 “你该不会以为我刚才那话是在夸你?”裴二再次面无表情看向他,忽然语气一转,拧眉道,“还不赶紧下马干活?” “哦。”杨元羿立刻翻身下马,但刚翻一半,动作又顿住,神情忽然激动,肯定道,“你、你……你记起来了!你是不是记起来了?” 这种气死友人不偿命的语气神态,绝对是裴椹裴俭之没错! 裴二,或者说裴椹,此刻将刀收入鞘中,转头看他一眼,终于轻轻颔首,算是承认:“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但紧接着,他又问:“你是何时到的?” 杨元羿来不及再次激动,闻言一愣,说:“不就是刚到?” 裴椹扫他一眼,眉心微拧:“我问你什么时候到边镇的。” “……哦。”杨元羿顿时明白,说,“昨天刚到永定镇。” 裴椹忽然转头看他:“既然昨天就到了,为何昨天不来见我?” 杨元羿:“……??” 裴椹皱眉:“怎么不说话?” 杨元羿:“……”你问的这是人话吗? “你要不先看看这?”他直接指指自己青肿的左眼和青紫的右脸,语气幽幽道。 裴椹目光一顿,嘴角不明显地抽了抽,问:“怎么回事?” 杨元羿:“哈?” 他一脸疑问,非常想说一句“是被狗打的”。 但裴椹这时忽然捂住头,眉心紧皱,好像神情痛苦。 杨元羿一惊,忙上前紧张问:“你没事吧?” 裴椹皱眉摇头,脑海却闪过一段画面,是昨晚在山道上,他和杨元羿互殴的记忆……瞬间,他表情僵住。 片刻,他缓缓放下手,语气好像不太自然:“我想起来了。” 是他打的。 杨元羿:“……啊。” 但紧接着,裴椹又轻咳一声,正色批评道:“一个月不见,你身手退步了,有待训练。” 杨元羿幽幽:……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裴椹站着又沉默一会儿,最后拍拍他的肩,再一次道:“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收回手时,忽然见掌心有一抹鲜红,这才发觉头上被枪身砸中的部位竟然出血了。 他随手将衣摆扯下一截,草草缠住受伤的位置,又熟练捡起地上一个破头盔,拍拍尘土戴上。 杨元羿欲言又止,见他如今这样,无奈想:罢了,就不跟他计较了。 刚这么想完,就听裴椹吩咐:“其他话等会儿再说,先帮忙把地上这个处理一下。” 他说着指指地上的蒋和。 杨元羿:“……”你继续可怜着吧,没人会再同情你! 这时,十几名玄铁兵也赶到,纷纷下马,听裴椹承认身份,忙要下跪喊“将军”。 裴椹抬手止住,道:“先不要暴露我身份。” 杨元羿走过来,看向地上的蒋和,不由“嘶”一声,道:“这怎么处理?还活着吗?直接埋了?” 裴椹瞥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先给他止血,能活就活,不能活就埋了。” 杨元羿不由“啧啧”,道:“我说你真是,要留活口就留,不留就直接杀了,干嘛搞得这么血腥?” 瞧瞧这人,一双腿被从膝盖处斩断,血迹拖了一路,肩上还插着一杆长枪,像被死死钉在地上,真是活着比死还痛苦……说不定已经死了。 裴椹此刻已经翻身上马,正要去看张虎等人情况,闻言淡声道:“你要是知道此人都做过什么,也不会客气。” 贪污军饷,私贩官盐,大敌当前给自己人背后捅刀子,无论哪一样,在裴椹眼里都是死罪。如果不是此人嘴里还能撬出点东西,或是当个证人,刚才他就把对方解决了。 不过就算死了也无妨,营里不是还有个吕公公? 裴椹唇角噙起冷笑,随即右手勒紧缰绳,先一步策马离开。七八名玄铁兵忙上马紧随,留下三五名帮杨元羿。 杨元羿忍不住抱怨:“又让我干收尾的活。” 说罢带人生起火,拔刀放在火上烧红后,直接烫向蒋和断肢止血。 蒋和早已彻底昏迷,此刻身体忽然剧烈抽搐痉挛,脸上表情痛苦到扭曲,可依旧没醒。 杨元羿“咦”一声,惊讶道:“居然真还活着?”. 裴椹带人赶回张虎他们在的位置时,宣平等人和三十余名玄铁兵刚好将黑衣护卫尽数斩杀。 张虎原本还想留几个活口审问,没想到这帮人见事情失败,当即服毒自尽。 “竟然都是死士。”宣平蹙眉,转头见“裴二”正驾马往这边来,不由心中一松。 等对方到眼前,便拱手高兴道:“裴郎君,还好你没事,这样我回去也好向你娘子交代了。” 话落,裴椹骑在马上的身影好似微僵一下,表情也变得古怪。 但很快,张虎抱拳道:“千夫长,我们的人伤亡不小,还去烧胡人的粮草吗?” 裴椹立刻收回神思,看向受伤的士兵,蹙眉道:“先清点伤亡情况。” 很快,张虎清点完毕,还能跟去烧粮草的士兵只剩不到一半。 宣平也赶忙告诉他们永丰的情况:“胡人二王子率两万人马,正攻打永丰,永丰恐怕危急。” 这时,杨元羿也带着剩余玄铁兵赶来汇合。 裴椹蹙眉片刻,最终决定让杨元羿手下的丁宗带走大半玄铁兵,继续按计划去烧掉胡人粮草。其余人则跟他一起,赶回去支援永丰。 杨元羿来雍州时,带的都是玄铁兵中的精锐,这个丁宗就是校尉,领兵能力足够了。而张虎等人接连经历两场战斗,已经人疲马乏,不便再执行烧粮草计划,继续奔袭作战。 只是这样一来,只有三十名玄铁兵去烧粮草,人手有些少。 正皱眉思索时,宣平观察众人一眼,忽然开口:“裴郎君,我看去烧粮草的人有些少。如果是人手不够,我可以带人一起去帮忙。” 裴椹不由看向他,目光深邃,像是在审度。良久,他终于点头:“好,就麻烦宣义士了。” 宣平闻言朗笑,抱拳道:“裴郎君客气了,之前你跟你娘子帮过我和大哥,这是应当的。” 杨元羿不认识这位宣平,闻言不由转头看一眼裴椹,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裴椹在听到“娘子”两字时,身影好像微僵一下。 决定后,两路人马很快分开。 裴椹换了一匹玄铁兵骑来的骏马,一路策马快奔,往永丰方向赶。 杨元羿几乎和他并行,将其他玄铁兵和张虎等人远远落在后方。 快到永丰驻地时,刚好遇到永定、永胜两个驻地的兵马也赶来支援,带兵的正是之前和裴二一起伏击胡人的钱校尉,及永胜的那名校尉。 原来两人押俘虏时遇到宣平,从宣平口中得知永丰被围的情况,回去后都劝说各自的守将出兵。 本来永定、永胜都不敢轻易出兵,但得知来攻打他们的胡兵已经被裴二带人成功伏击,没有后顾之忧后,这才敢大规模派兵襄助。 “裴二兄弟,我和老梁都听你的,你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钱校尉遇到裴椹十分高兴,当即驾马上前要与他对拳。 裴椹嘴角微抽,握拳跟他对了一下后,随即将两支援兵重新整编,打算分两路,分别由自己和杨元羿率领,从两侧包抄正在攻打城墙的胡兵。 钱校尉看着裴椹随手在沙土上画的进攻路线,不解道:“为何要留个口子,不把他们全部包围?” 杨元羿闻言哼笑,看见这老兄,就想起他之前骗自己的事,不由抬起胳膊压在他身上,道:“钱校尉是吧?我问你,咱们两个驻地加起来,总共来了多少人?” 钱校尉“呃”一声,有些怵他道:“总共不到五千。” 虽然他不知杨元羿具体身份,但也清楚对方是并州来的厉害人物,起码职位应当比自己高,尤其自己之前还骗过他。 杨元羿点头,又道:“那我再问你,攻城的胡人有多少?” 钱校尉:“……” 杨元羿干脆自问自答:“据说是两万,就假设他们已经伤亡五千,只剩一万五吧,你觉得靠我们这点人,能把他们都围住?” 钱校尉:“……” 最后,杨元羿拍拍他的肩道:“留个缺口,是为了让敌兵有方向可以逃,这样容易溃散。一旦开始溃散,剩下的人就没什么士气了。但如果没有缺口,被围的人不能逃,反会做困兽之斗,会激起他们的士气,跟咱们死拼。咱们兵力充足的话,是可以围而歼之,兵力不足时,围是能围上,但能把对方歼灭?” 裴椹看两人一眼,扔掉画路线的树枝,直接翻身上马,道:“出发。” 杨元羿闻言,赶紧也扔了树枝,快步跟上。 钱校尉抹了抹额上的汗,心想:这人到底是谁啊?居然听裴兄弟的。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小半天不见,裴兄弟好像变得更寡言,气势也更吓人了。 杨元羿上马后,特意追上裴椹,跟他并行一段路,期间几次欲言又止。 裴椹皱眉,道:“有话就说。” 杨元羿松一口气,试探道:“马上要回去了,你想不想你娘子?” 裴椹倏地转头,看向他。 “哈哈,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杨元羿干笑两声,赶紧驾马追上永胜的梁校尉,带队往另一侧绕去. 永丰关隘口,城墙上下喊杀震天,无数胡兵正借助云梯、攻城器械拼命往城墙上爬。 守城的士兵正不停往下射箭投石,将快爬上来的胡兵挡下去。 下方不远处的胡人同样在用攻城箭弩和投石机,不断往城墙上射箭投石。 不时有守军和被组织来的民兵中箭或被石头砸中倒下,可很快就有其他士兵或民兵赶来堵住缺口,城墙上到处血迹斑斑,战况惨烈。 受伤的士兵、民兵一个接一个地被抬下城墙,李禅秀和胡郎中根本来不及给每个人都医治,只能看见一个救一个,或者先救伤情严重的。 又一个重伤的人被急匆匆抬下来,李禅秀忙快步过去帮忙止血。稳住对方情况后,见这人脸上被血糊住,完全睁不开眼,又拿过一条像是从血盆里捞出的布巾,拧干后帮对方草草擦了下脸。 这一擦干净,他才发现被抬下来的人竟是徐阿婶的儿子——丁成海。 他忙喊正在帮忙削箭杆的徐阿婶来照顾,低头见丁长海好像恢复了些意识,又急声问:“你受的怎么是刀伤?胡人攻上来了?” 丁成海看见是他,喘着气,声音艰难:“已、已经……攻破缺口了,要、要守不住了……” 什么?! 听见这话,不止李禅秀,旁边先被抬下来的伤兵也都惶然。胡郎中更是脸色煞白,一时呆立,忘了要给伤兵缝合。 李禅秀只怔神一瞬,回神后,他忽然扔下布巾,转身快步往城墙上走。 “哎,沈……你、你不能上去啊。”胡郎中忙急喊。 李禅秀恍若未闻,一脸凝重地快步爬上城墙的台阶。 刚走一半,上方忽然又传来振奋人心的大喊:“援兵来了!有援兵来了!” 霎时如沸水入油锅,城墙上一片沸腾喜悦,原本快要颓丧的士兵一时士气大振—— “兄弟们,快顶住!援兵来了!” “快把缺口堵住,把攻上来的胡人推下去,都坚持住!” 李禅秀爬台阶的脚步一顿,不觉松一口气,紧绷的心神也跟着稍松。随即抬手擦了擦前额,发现竟出了一层冷汗。 他摇头轻笑,接着走上最后几级台阶。 到了城墙上,更多激动喊声传来—— “援兵来了,是裴千夫长带着援兵赶来了。” “好像是永定、永胜的士兵!” “裴千夫长他们把胡人围住了!” “快!射箭,不要省着用,都给我拼命射,配合下面援兵夹击他们!”这是一脸疲惫,但仍挥着刀怒吼的陈将军。 李禅秀目光不由望向下方,正看见裴二骑着一匹棕黑骏马,身影如电,率领一支骑兵冲杀进胡人阵中。外围两支队伍则像包饺子,借助城墙合围住攻城的胡兵,偏偏在后方又留一缺口。 正在攻城的胡兵一听有援兵来,正惊疑不定,忽又被冲来的骑兵砍杀,一时惊慌,攻不是,退也不是。 没多久,缺口位置就有胡兵开始溃散。 李禅秀看着下方骑在马上,身影冷峻,正率兵纵横冲杀的裴二,不觉抿起唇角,露出一丝自己没察觉的笑。 “哎,俭之,快看城墙上。”杨元羿刚好和裴椹汇合,手中长刀一转,砍杀数名敌兵后,忽然对裴椹说。 裴椹下意识抬头,没看到什么特别之处,不由转头,黑眸凉凉看他。 杨元羿:“……” 他咳了一声:“那什么,我刚才看见你娘子在上面。” 裴椹:“……” 李禅秀看过一眼,见形势已经逆转,不需自己再想办法后,便转身回去,继续救治伤兵了。 城墙外,裴椹刚好错过这一幕,面无表情对杨元羿道:“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说罢策马持枪,转头又去战胡人一员将领,几招便将其刺于马下。 胡人连失将领,一时溃散得更厉害。 半个时辰后,眼看大势已去,胡人二王子咬牙暗恨,只得带人从缺口处突围奔逃。 见下方敌军大举溃逃,城墙上顿时响起震声欢呼。 裴椹和杨元羿率兵乘胜追击,直至三十里方还,杀得胡兵残军七零八落,一度险些生擒胡人二王子。 回程路上,杨元羿神情亢奋,难掩喜悦道:“实在可惜,没捉住那个二王子。不过这一仗打得真是痛快,自从你领并……咳,总之,咱们是好久没这样一起在战场上畅快冲杀了。” 尤其他们领的还是一群不那么厉害的边军,不仅以少胜多,大败二王子亲自领的兵,还打得这么酣畅,实在难得。 虽然这一战跟他们这些年打的那些大战没法比,但却少有地让杨元羿想起他和裴椹刚领兵的那段意气风发的岁月。 然而裴椹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嗯”一声,回应得有些漫不经心。 虽然自老燕王走后,他一贯这样,沉默冷淡。但杨元羿还是敏锐发觉,他此刻的沉默与往日有些不同,像是……有心事。 至于什么心事,杨元羿想来想去,只能想到刚才曾短暂出现在城墙上的沈姑娘。毕竟,马上就要回去,和对方见面了。 说实在的,杨元羿不是不好奇裴椹恢复记忆后,怎么看待失忆时娶了小娘子这件事,他简直抓心挠肺地好奇。 但想到裴椹之前头疼,一时记不起昨晚他们就见过面,还打过一架的事,他又觉得对方的情况有点不对劲。 再想到裴椹失忆时,对沈姑娘那种不容别人说一句不好的在意程度,他实在摸不清对方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一时也沉默下来,不敢多说什么。 哪知裴椹忽然驾马快奔,并把他也叫上。 杨元羿只好快马紧跟。 距离后方队伍有些远后,裴椹终于开口,语气斟酌,竟主动问:“你对……我那位娘子怎么看?” 杨元羿眼皮一跳,暗想:这是在考我呢?还是在钓我? 他不由看对方一眼,语气小心:“沈……你娘子自然是冰雪出尘,聪慧灵秀,温柔善良,治病救人,心怀大义。我之前不了解,都是胡说八道,你别在意,哈哈。” 最后还干笑两声。 裴椹:“……” “我记得你之前说,她身份有疑,并非是沈太医的孙女?”裴椹这次没再拐弯,语气沉着。 杨元羿:“……”这次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没说。 裴椹半晌不见他反应,皱眉问:“怎么不说话?” 杨元羿:……我不敢说。 不过—— “那你……现在怎么看待她?”他迟疑一下,还是先试探问。 裴椹瞬间陷入沉默。 恢复记忆后,发现自己失忆期间竟然娶了小娘子,他第一反应是茫然,不敢相信。 之后发现自己不但已经成家,还没出息地贪恋美人乡,心中更是自惭,羞愧。 毫无疑问,他的妻子非常貌美,虽然他此刻想不起对方的具体容貌,可仍记得在伤兵营醒来,第一眼看见对方时,那种心神动荡的感觉。 之后每次见对方,他都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却又努力表现得镇定。可见不到对方,又心神不宁,日日期盼。 裴椹一度无地自容,自己竟是个贪恋美色的好色之徒? 不止如此,恢复记忆后,他发现自己不但每天满脑子美色,像犯了相思似的,天天想人家,脑袋也变得不再灵光。 以裴椹如今的视角来看,那位“沈秀”身上疑点颇多,不论是擅医术,还是懂兵法,甚至是对胡人的了解程度,都不是一个此前一直生活在洛阳的闺阁柔弱女子所能为。 而且对方身上明显藏着秘密,像有目的地在做什么,但自己就像睁眼瞎,看不见一样,被对方哄得团团转。 譬如他的箭毒早就痊愈,但他的小妻子拿他的箭毒做借口,要去县城时,他被对方戳了戳心口,就晕乎乎地相信自己的箭毒真没解。 再譬如招安陆骘他们,也是被小妻子一哄,软声恳求几句,他就答应放陆骘等人离开。 其实招安没什么,即便是现在的他去攻打山寨,也会选择招安陆骘。但他不会轻易放陆骘等人离开,可他的小妻子好像知道什么,又或者说,是对陆骘等人很了解,格外帮助他们。 而陆骘这伙人又明显不寻常,尤其今天宣平能带这么多人马来,也证实了这点。方才他一眼就看出,宣平手下那些骑马的所谓镖师,都被按士兵标准训练过,水平恐怕不比守军差到哪。 山寨才被剿几天,他们就有这样的能力,迅速又集结这么多人?目的又为何? 自然,宣平今天是来帮他,他暂时不愿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想。 但他的小妻子……是否知道陆骘这些人不寻常? 还有那天在酒楼,他的小妻子要和陆骘私下谈话,他也是被哄了两句,就完全晕了头,不仅主动到外面守门,离开时,又只被小妻子牵一牵手,就晕乎乎地完全不问对方跟陆骘在“密谋”什么。 想到这些,裴椹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以前他最不屑色令智昏之徒,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见色起意的肤浅之辈,但失忆这段时间,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 总之,他实在无法为自己辩驳。 他大为困惑,十分不解。只是一个……长得好看些的小娘子,何以将他迷到这种地步? 杨元羿见他迟迟不答,又忽然抬手按头,以为他又头疼,生怕他被问出什么毛病,赶紧道:“那个,我随便问问,你别在意。” 但裴椹此时放下手指,神情好像也恢复,语气平常:“此女身份有疑,先派人去洛阳调查核实。” 杨元羿:……怎么忽然……此女了?早上还沈姑娘冰雪出尘呢。 他不由看对方一眼,小心试探:“那要是查出来……有问题怎么办?” 裴椹忽然沉默。 杨元羿见状,又小心翼翼道:“你失忆时,不是很喜欢她吗?” 裴椹这次没沉默太久,很快道:“我不是会被私情左右的人。” 说罢扬鞭,策马飞奔而去。 杨元羿:“……”完了。 他赶紧驾马追上. 永丰关隘,残阳铺照,映着满地折断的兵器和血迹,一片苍凉冷寂。 忽然,城墙上有人看远方烟尘,激动大喊:“回来了!裴千夫长他们回来了!” 霎时,无数人涌过去往下看。一时城墙边人头攒动,张张脸上都映着兴奋和激动。 李禅秀在塔楼下帮伤兵包扎,很快也听见动静。 得知是裴二回来了,他蓦然抬起头,神情一时微怔。 紧张和压力都不在后,他骤然又想起那件被他刻意忽略的事——裴二说等回来后,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究竟是什么事?会不会是……说喜欢他?如果对方真说了,他该如何应对?确切说,他该如何拒绝? 李禅秀顿时又陷入心乱。 徐阿婶和胡郎中这时都一脸高兴,忙催促他道:“哎呀,你快别忙了,赶紧也去迎你夫君吧,他现在指定迫不及待想见到你。” 李禅秀表情微僵,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胡郎中抢走手中的活,接着被徐阿婶半拉半拽,一起拉到路边迎接的人群里。 陈将军也在迎接的人中,见他来了,赶紧示意他旁边的士兵让开些,让李禅秀站的位置忽然显眼起来。 李禅秀有些不自然,想往人群中挤挤,可不远处,脚步声已经传来。 裴椹进了城墙后,就已经下马,此刻正和杨元羿一起大步走来。 方经历一场大战,他周身带着冷意和肃杀,面容冷峻,身影被残阳拉得很长。 忽然,他脚步一顿,目光穿过人群,看见一个今天反复在他脑海出现,但此前一直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残阳的橘光,照在对方出尘秀丽的容颜,眉目如水墨描绘,目光清湛,含着浅浅笑意。 像是心脏被什么击中,裴椹怔然,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忽然,一阵寒风吹来,李禅秀冷得打了个颤。 沈姑娘畏寒。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裴椹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匆匆解下披风,迅速将对方裹紧,动作仔细小心,甚至伸出手臂,欲将对方环住。 裴椹:…… 第 67 章 裴椹举起的手微僵, 神情也闪过一丝异样,像是不明显的狼狈和尴尬。 他不自然地想偏开头,可目光不期然, 又落在面前人清冷秀丽的面容, 乌发间露出的白皙耳朵,还有因微微仰头看他,暴露在冷风中的一截纤瘦颈项。 破旧不堪的大红披风正紧紧包裹对方,粗糙的红布在领口处收束, 正好贴着对方颈侧白皙纤薄的皮肤, 最后被自己抓紧。 裴椹抓着披风布料的手指不自觉轻颤了一下, 目光微紧,忽然觉得这破披风跟面前女子实在不搭, 布料粗糙不说,还被自己披了那么久,在战场上摸爬滚打, 也不知是不是沾了血渍和尘土。 可骤然,他又回神, 惊觉自己怎么跟失忆时一样, 一见到此女,脑子就变糊涂? 他脸色不由微僵,余光下意识瞥一眼身旁的杨元羿。 杨元羿一双眼睛正炯炯有神, 饶有兴味地盯着他们看。见他余光忽然瞥过来, 对方忙收回视线, 假装四处看风景。 裴椹:“……” 他不由收回余光,虽然面前“女子”正微仰起苍白秀美的面容, 怔怔看他,像是妻子见到出征的丈夫归来时, 惊喜到忘了反应的神情,可他仍狠狠心,动作粗中带细地帮对方系好披风。 接着语气硬邦邦道:“天冷,外面风大,你到屋里等我就行。” 李禅秀蓦地攥紧藏在披风下的手,微微垂下眼睫。 裴二上次出征回来,也不过是当着陈将军的面,目光有些直白地看他而已。这次竟无视陈将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先来给他披披风,动作仔细小心不说,还让他到屋里等…… 等什么? 联想到对方出征前,突如其来的那一下拥抱,还有那句“等他回来”,莫非他没猜错,对方真的喜欢他?要表明心意? 李禅秀一时心乱无比,匆忙避开他的视线,仓促道:“我……还有事,先去给伤兵换药。” 说完不看对方,转身便脚步匆匆离开。 裴椹一时怔住,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失落和不安。 是因为自己刚才系披风的动作不够温柔,语气太僵硬,对方生气了? 定然是的。 任谁满心欢喜地来迎接丈夫,却被对方不冷不热地对待,心里都不会好受。 裴椹面色微僵,觉得自己有些不应该。 身份的事可以等慢慢核实,无论如何,对方现在是他的妻子,他既娶了人家,就该负责。 这般想着,他下意识抬步欲追上。 杨元羿这时忽然拽他一下,眼神提醒:陈将军还在呢,你不想暴露身份,起码走个过场吧。 裴椹脚步一顿,像是瞬间又冷静。 陈将军倒是不介意,或者说习惯了。他挥退士兵,问完裴椹追击胡人的情况,便彻底放下心,接着就忍不住拍拍他的肩,笑呵呵道:“行了,知道你着急有事,我也不多留你,赶快去见你媳妇吧。” 裴椹:“……” 杨元羿:“……” 两人一起离开时,杨元羿摇头“啧啧”,忽然感叹:“我不是会被私情左右的——” 还没说完,忽然被一道冰凉视线盯上。 杨元羿忙轻咳:“我说我自己,说我自己呢。” 裴椹面无表情,收回视线后,快步去他和李禅秀在这边的临时住处。 然而进了屋,却一个人影都没见到——他的小妻子并没回来。 “什么情况,人不在?”杨元羿在他身后探头问。 裴椹忽然转身,面无表情问:“你很闲?” 杨元羿:“呃。”是不怎么忙。 裴椹:“很闲就去帮忙拿些吃的来,另外派人给武定关送信,把最新军情告诉他们。” 说完便关门大步离开,去伤兵那边找李禅秀。 杨元羿:“……”. 李禅秀没想到自己都刻意躲避了,却还被裴二找到,带回了城墙脚下的临时住处。 而且裴二不知怎么回事,莫名冷着一张脸,气势也比往日吓人,好像谁招惹他似的。 李禅秀倒不怕他这样,但确实有些害怕他忽然表白心意,说什么喜欢之类。 万一真是那样,他需隐瞒身份,必不可能接受对方。而且裴二不知他其实是男子,他又不能说出实情。 何况对方就算真喜欢,也是喜欢女子的他,并非男子的他……唉,这实在是混乱。 他只能祈祷,最好是自己猜错了,裴二要说的“重要事”是别的事,这样就什么麻烦都没有。 可万一裴二真是表白……自己也该及时拒绝,这样对自己和裴二都好。 这般想着,李禅秀尽量让自己面色冷静,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像是绷紧神经,随时准备应对。 忽然,攥紧的手被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握住,指尖被一点点抻开。 李禅秀倏地抬头,清丽眸中掩盖错愕和僵硬。 ——所以是真的?裴二真的……喜欢他? 一时他心更乱。 裴椹见他僵硬看着自己,一直不说话,好像还在生气,不由轻咳一声。 他面色有些不自然,回想每次母亲生气时,父亲是如何哄的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道:“刚才外面人多,我不是故意那般。” 说着,他握着李禅秀的手又紧了紧。 小妻子定是生气他方才冷落,自己好好道歉,再与对方亲近一些,应当能哄好? 总归,不能露出破绽。 李禅秀闻言一怔,很快也“明白”他的话意——裴二刚才不是与他亲近,只是人多,需要假装一下恩爱,才像夫妻? 这么说,对方不是喜欢他?不是要表白? 想到这种可能,他紧绷的神情不觉稍松。 裴椹察觉,也微松一口气,低头问:“不生气了?” 声音莫名像在哄人。 李禅秀闻言失笑:“我怎会生气?我只是……” 他顿了顿,决定还是提醒对方:“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实在引人误会。 裴椹没想到“妻子”这么好哄,因自己一些亲近,就原谅自己,想来十分爱重依恋自己。 想必他们平时相处,都是这般亲密,所以今日自己稍一疏离,对方就生气了。看来妻子不仅漂亮柔弱,还很黏他。 虽然记忆中,自己像今日这般亲近对方的举动不多,但他连昨日见过杨元羿的事都一时不记得,想必是有些记忆不全,把和妻子相处的许多亲近事都忘了,只记得仅有的几件。 不然,自己给对方披披风、牵对方手的动作何以如此熟练?定是平时就经常这样哄对方。 这般想着,他又牵李禅秀一起先坐到桌旁。 李禅秀心中狐疑,怎么解释之后,还牵着他的手?莫非自己又误会,想错了? 对,刚才在外面的事,可能是因为人多,裴二不得不假装一下。但早晨那个一触而逝的吻呢?分别时突如其来的拥抱呢?说回来后要说的“重要事”到底又是什么? 李禅秀心中再次升起疑云,不由尝试稍稍用力,将手抽出。 裴椹察觉,微微蹙眉,有些不解看他。 不是刚哄好?怎么又……生气了? 正好杨元羿这时端着餐食过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道:两人还僵着呢? 他赶忙进屋,插科打诨地缓和气氛,先笑着喊李禅秀“嫂子”,接着又替裴椹解释:“嫂子你别生气,他今天被蒋和带人围杀,头被砸伤,可能记忆出了点问题,若说了什么不当的话惹你生气,定不是故意的。” 李禅秀一听裴二头受伤了,记忆还出现问题,忽然紧声问:“你受伤了?” 裴椹皱眉扫杨元羿一眼,似是嫌他多言。 杨元羿一脸“我这是替你遮掩”的表情,何况他之前打听过,这位小嫂子在军营里据说是神医,裴椹恢复记忆后,情况有点不对劲,最好还是让郎中看看。 李禅秀显然也这么想,当即不顾裴椹反对,伸手去摘对方的头盔。摘下后才发现,对方头上缠着一根脏兮兮的破布带,后方受伤的位置洇出一抹深色。 李禅秀眉立刻紧皱:“受伤了怎么不早说?之前给你的金疮药呢?怎么也不用,就这么随意绑着?” 裴椹被“训”得一怔一怔,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像是……自己以前很享受被这样对待。 疯了吧?怎会这么认为?他心中有些荒诞地想。 李禅秀这时已经动手帮他解开破布,接着打来一盆清水,皱眉帮他清理伤口。 裴椹僵硬坐在桌旁,手脚一时都无法动,越来越觉得……自己好像确实享受。 小妻子处理伤口的动作很轻柔,数落他的声音也悦耳动听……怎会又这么想?自己定是疯了。 他一时僵着脸色,一动不动。 杨元羿端着餐食站在旁边,也有些僵硬,他为什么站在这、为什么看这两人“恩爱”来着? 李禅秀帮裴椹处理好伤口,上完药,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后,蹙眉问:“记忆哪里出问题了?具体什么症状?” 说完,他心头忽然一跳,对方该不会是想起什么了? 裴椹蹙了蹙眉,还没回答,杨元羿忙抢着说:“他有些记不清最近发生的事,比如昨天晚上他见过我,今天就没想起来。” 不插嘴一句,他一直干站在旁,实在尴尬。 李禅秀闻言怔住:“又失忆?” 裴椹斟酌:“……好像是这样。” 其实他还记不清和妻子成亲那晚的一些事,比方……圆房。 李禅秀:“……”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的杨元羿,忽然试探问:“你今早离开时,说回来后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讲,你还记得吗?” 这是最好的时机,有这位姓杨的士兵在旁,就算裴二是想表白,也不会选择在这时。如果不是,他又能试探出实情。 裴椹闻言一愣,皱眉想了想,头忽然一阵隐痛,忙抬手按住,神情痛苦。 李禅秀和杨元羿见状,赶忙都让他别想了。 “算了,想不起来也没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李禅秀宽慰道。 想不起来好像……确实也好。 不管裴二要说的是什么,是不是喜欢他,现在都不重要了。对方又失忆了,他们的关系也可以和之前一样,他不用再担心了。 可裴椹却像心中缺了一块,仿佛忘了此生最重要的事,皱眉低喃:“但你刚才说,是很重要的事。” 李禅秀:“……” 杨元羿这时放下餐食,眼神暗示裴椹。 裴椹会意,头疼缓解后,便缓缓起身,对李禅秀道:“我出去一下,你干了一天活,应该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李禅秀看他一眼,摸不清他为何跟这姓杨的士兵忽然熟,但还是点了点头。 裴椹和杨元羿很快到外面。 裴椹问:“什么事?” 杨元羿看一眼他,斟酌道:“我大概知道你要跟她说什么重要的事。” 裴椹抬眸,示意他继续。 杨元羿看了眼左右,压低声道:“你应该是想回来后,跟她说你是裴椹的事。” 顿了顿,小心看他一眼,又解释:“你是不是记不太清了?你失忆时非常喜欢她,用魏子舟的话来说,就是‘你满心满眼都是你娘子,对她跟前跟后,言听计从,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稀罕’……咳,所以你知道这么重要的事后,会想告诉她,一点也不奇怪。” 裴椹:“……” 第 68 章 裴椹表情僵硬, 勉力维持镇定,才没在杨元羿面前表现出异状。 他知道自己失忆时,一直沉醉美人乡, 每天满脑子都是家中的漂亮妻子。但也没想到, 这事竟然……人尽皆知。 看来他之前没猜错,自己平日和妻子相处,远比他现在记得的更亲密,甚至在人前都不避讳。 至于自己为何只记得其中寥寥几次, 甚至连洞房的具体情形都没印象, 定然是自己头被砸伤, 忘记了。 杨元羿见他迟迟不说话,甚至忽然蹙眉, 以为他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头疼,忙问:“俭之, 你没事吧?” 若裴椹没受伤,他此刻定会笑话一番。但对方毕竟受伤了, 记忆还出了问题, 这就不好再笑话了。 裴椹微僵,接着抬手按了按额角,状似从容, 实则皱眉掩饰:“先……不说这些, 刚才让你派人送信给武定关, 送了吗?” “送了,人刚走。”提到正事, 杨元羿忙也正色。 “嗯。”裴椹点点头,想了想又说, “武定关兵力不足,圣上又未必会把调走的守兵还回来,这样下去,定然守不住。” 洛阳一带发生民乱,圣上恰在出宫途中被乱军围追,一路仓促逃到长安,又紧急调兵前去护驾。虽然调兵时不知胡人来犯,但眼下乱军正欲攻打长安,圣上即便知道了,恐怕也不敢轻易将守军还回。 但从并州调兵,或者裴椹亲自过去守,也不妥。他本就总领并州军事,若在没有旨意的情况,再插手雍州,难免会被圣上猜忌,认为他想拥兵自重。 事实上,之前他和雍州前郡守张大人时常配合,一起调兵攻打北胡的事,就已经让圣上不悦,怀疑他和张大人两个边关重将联手拥兵。否则不会他一疑似出事,就将张大人明升暗降,从雍州调走。 但雍州的情况,又不能不救。 杨元羿跟他是多年好友,自然能猜到他此刻在想什么,不由道:“可以让武定关的守将先向并州求援,并州守军得知军情紧急,再发兵来助。” 军情紧急的情况下,两州互相调兵支援,也是能理解的事。就算圣上仍猜忌,可明面上也不能说什么。 按理说,现下这种情况,武定关的守将和雍州严郡守肯定早该上奏,请圣上调兵。圣上即便不把那六万多守军还回来,也该调其他地方的兵来支援,比如调并州的。 但不知是守将和严郡守没上奏,还是长安那边正乱,奏书没递上去,又或者圣上旨意还没下。总之,目前完全没有援兵赶来。 “也许,他在逼我现身。”裴椹听到这,唇边浮起冷笑。 杨元羿小心看他一眼,也不知这个“他”指的是谁。 不过说到这,他又想起一件事,忽然声音压得更低道:“你‘养病’这段时间,圣上连下好几道旨意,让你领兵到南边平乱。我都用你受伤,暂时起不来床给搪塞了,就在我来雍州前一天,圣上还刚发一道旨到并州。” 裴椹面色沉了沉,片刻后说:“不必理会,就说我还病着。” 这也是他需要继续隐瞒身份的原因,一旦他好端端地出现在雍州的事传出去,圣上猜忌不说,必然会再调他去南边平乱,到时他也没理由再抗旨不遵。 流民之乱,本就是上面那些人逼出来的。其中又有士族豪强掺和进去搅浑水,裴椹冷眼旁观,压根没有领兵去解救两京的打算。 何况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若离开,雍并两州如何抵挡胡人大举进犯?靠那位至今仍在府城,没来过前线的严郡守? 杨元羿很快也道:“这我自然知道,你放心,并州那边有爷爷帮你盯着呢。不过你平安的事还是得告诉他一声,让他好放心。” 裴椹点头,接着又道:“另外,让武定关先求援,并州再出兵的话,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 而且支援武定关,不可能只调区区几千兵,定然得是几万兵力的调动。这么重大的事,底下的守军做不了主,等上报给杨元羿的爷爷,拿到调令后再调兵,又要多耽搁一天时间。 自然,裴椹也可以调,但他身上现在一件能调兵的符印都没有。若他亲至并州调兵,暴露身份不说,一来一回,同样耽搁。 而武定关情况危急,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杨元羿也想到这点,不由叹道:“可惜金雕不在,不然可以让它送信给爷爷,让爷爷那边先私下准备,这样武定关的求援一到,并州的大军就能立刻出发。” 说到金雕,他忍不住又痛惜:“说起来,你养的那只金雕‘黑将军’,前些日子被我放出来寻你,也不知是不是飞到了胡人那边,被哪个该死的王八羔子射了,至今没回,也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裴椹闻言,表情忽然变得古怪。 杨元羿察觉,忙问:“怎么了?” 裴椹轻咳一声,道:“金雕……倒是有。” “啊?”杨元羿闻言惊喜. 半刻钟后,李禅秀领着两人,推开小院的院门。 “怎么忽然要用金雕?”他一边去开偏屋的门锁,一边奇怪问。 裴椹轻咳:“之前你不是说这金雕应该是谁家驯养的?我看它伤差不多也养好了,现在军情紧急,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用它给并州方面送信,替武定关求援。” 杨元羿忽然转头看他,目光惊讶:不是,兄弟,你怎么恢复记忆了,也什么都跟她说啊? 这好歹也算是个军事机密吧? 裴椹也表情一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李禅秀倒是没察觉两人异样,对听到的“军事机密”也没什么反应。应该是习以为常了,毕竟之前陈将军写信去并州武城求援的事,就没瞒过他。 但对裴二要用金雕送信这件事,他微蹙了蹙眉,迟疑道:“这么重要的事,能交给它吗?它看起来的确像被驯养过,但并非是被你驯养,恐怕未必会听你的。” 没想到裴二对此好像很有把握,闻言竟说:“没事,我临时训训它就可以。另外除了金雕,也会派人去送。” 李禅秀:“……好吧。” 训雕可不容易,但……看裴二很有把握的样子,他决定还是先不打击对方。 说着,他打开偏屋的门锁,推开门。 站在两人身后的杨元羿忍不住探头,好奇裴椹说的金雕长什么样。没想到对方失忆了,也养一只雕,还真是喜好不变。 正这么想时,就见黑屋的阴影里踱出一只昂首挺胸,足有半人高的金雕。只见这雕圆眼凶厉,羽毛顺滑,气势唬人,走路却一摇一摆,铁钩似的鹰爪迈着滑稽的八字步。 杨元羿目瞪口呆:“这这这……” 这不是他放出去寻裴椹的那只金雕——黑将军? 他绝对没认错,这雕是裴椹亲自驯养的,因从头顶到后背有一溜黑羽,被取名“黑将军”,但平时他都叫这金雕“小黑”。 裴椹失忆时养的金雕竟然就是小黑?也就是说,小黑被他放出来后,其实寻到裴椹了?只是被裴椹给射下…… 他不由转头,惊讶看向裴椹,复杂想:原来你就是那个王八……咳,羔子。 裴椹很快咳嗽一声,示意他别露馅。 李禅秀这时也转头,见他一脸震惊,有些奇怪:“杨……公子认得这只金雕?” “不不不……”杨元羿忙摇头,维持着震惊,僵硬道,“我是有些震惊,这……这金雕真胖啊。” 这还真不是他瞎说,小黑这一个月也不知是吃什么长的,不仅羽毛油光水滑,体型也比被他刚放出来时足足大了一圈。这、这还能飞起来吗? 杨元羿十分怀疑。 可能是察觉到他质疑的眼神,金雕忽然凶厉地瞪他一眼。 杨元羿:……嘶,脾气倒是一点都没变,随主人。 这雕被裴椹养得非常凶,平时也就给裴椹摸摸头和羽毛,别人别说摸了,多看一会儿都要挨这金雕瞪。 哪知刚这么想完,就见裴椹的小娘子忽然抬手,摸了摸金雕的头,又捏捏它的羽翅。 杨元羿:“……” 李禅秀听了杨元羿的话,才忽然意识到,因为金雕受伤,自己平时只喂它,没怎么带它去放飞,竟然把雕喂胖了? 不过捏捏金雕的翅膀后,他又放下心,胖是比刚来时胖了一些,但主要是羽毛变好看后,有些蓬了。 杨元羿见他这么“折腾”金雕,不由替他捏一把汗,生怕他被啄,一句“小心”险些喊出口,可下一刻,却又愣住。 只见那金雕被捏了翅膀后,竟挨着裴椹的小娘子蹭了蹭,还把脑袋往人家手心搁。被摸摸头,喂了根肉条后,更像没了骨气一般,小狗似的,绕在小娘子腿边转悠。 杨元羿目瞪口呆:这这…… 这也是随了主人?金雕也失忆了?怎么跟失忆的裴椹似的? 他不由转头,狐疑看向裴椹。 裴椹轻咳一声,走过去要把金雕拎过来。 哪知走近后,刚抬起手,金雕忽然圆眼一瞪,直接躲到李禅秀身后。 裴椹:“……” 他抬起的手僵了僵,转个方向再去捉,哪知金雕又往李禅秀另一边腿侧躲。 裴椹:“……” 杨元羿:“……” 不是,你家崽现在不听你的啊?到底是不是你养的? 裴椹不是完全不记得失忆时的事,自然知道金雕躲他的原因。他缓缓站直身,目光严肃,正要喊“小黑”。 ——也是巧,他失忆时,刚好给这金雕取名“小黑”。 但还没开口,李禅秀就摸摸金雕的头,接着像哄似的,把金雕从身后推出。 金雕这才不情不愿似的,踱着步走出来。 裴椹:“……” ——经过一番折腾,总算把信筒绑在金雕腿上。 要送信时,倒是没再劳烦李禅秀。裴椹亲自喂它几根肉条,又拍拍它头,总算把这祖宗哄飞了。 就是飞的时候,翅膀扑腾了几次才飞起,可能是真有点胖了. 暮色降临,天已经黑透。 放飞金雕后,李禅秀不必再回军营或城墙那边,加上裴二出征回来,到现在还没吃饭,他便把对方早晨做的饭食端出来,再热一热。 至于一起跟来的杨姓士兵——裴二之前已经向他介绍过,说此人叫杨元,是武定关的一个小千夫长,之前听说永丰关隘告急,被派来支援。 因“杨元”今天在塞外救过裴二,裴二很感谢他,主动告知对方自己家中有金雕,可以帮武定关送信,这才引对方来家中。 李禅秀得知后,自然也客气地留“杨元”一起吃饭,没想到对方真不客气,真留下了。 李禅秀顿觉自己不该这么随便邀请,应该先去买些酒菜回来。 “杨元”忙说:“不用不用,嫂子别忙了,先去休息吧,我跟裴兄弟一样,随便吃点就行。” 李禅秀只好点头,虽然他和裴二假成亲后,没请过外人来家中吃饭,但也知道,一般这种情况,家中女主人是不陪客的。 加上他刚吃过,于是叮嘱裴二几句,就先回主屋了。 他一离开,上一刻还拘谨的杨元羿立刻端起碗,一阵狼吞虎咽,边往嘴里扒饭,边唔嚷:“赶紧赶紧,快一天没怎么吃了,差点没把我饿死,说起来,你娘子做的饭……” 说到一半,忽然被裴椹黑漆漆的目光盯上。 杨元羿一僵,谨慎开口:“……还怪好吃的。” 裴椹收回视线,面无表情:“是我做的。” 杨元羿:“……啊?” 裴椹蹙眉:“啊什么啊?你少吃点。” 他辛辛苦苦做的早饭,小妻子没吃多少,全进了杨元羿的肚子,想想就不快。 但……算了,凉了的饭,反复热也不好吃。 “要不你还是多吃点吧。”裴椹又改口。 只是刚说完,他就反应过来,一阵微僵后,眉心微蹙。 自己怎么又跟失忆时似的? 杨元羿一听这饭是他做的,还让自己多吃些,顿时大为感动:“俭之,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兄弟的。” 裴椹:“……”倒也不必如此。 只是不想让小妻子吃剩饭罢了。 他端起碗也一起吃些,因跟杨元羿一个月没见,现在又刚恢复记忆,少不得要向对方询问并州的情况。 加上要等去劫粮草的丁宗、宣平的消息,这一聊,竟快到半夜。 杨元羿听到外面打更声,忽然想起什么,道:“糟糕,你跟我一起吃饭吃这么久不回去休息,你娘子不会生气吧?” 裴椹微愣,神情不解。 杨元羿常年在军营,知道有些军汉闲暇时会聚在一起喝酒,有时喝到半夜才回。家中娘子知道,一般都会生气,要是厉害些的,直接关紧房门,不给上床也是有的。 想到这,他忙解释一通,接着又催裴椹:“你快回去吧,我自己回军营就行。要是丁宗他们有了消息,我及时差人来告诉你就是。” 说完抬起手,闻闻衣袖,又庆幸道:“还好咱们没喝酒,你娘子应该不至于不让你上床。” 裴椹:“……” 第 69 章 李禅秀之前问过裴椹, 也知道宣平又带人去烧粮草的事。 回到主屋后,他同样想先等一会儿消息,等确定宣平他们平安回来了, 再休息。 于是他点起油灯, 坐在桌旁边制桑皮线,边想一些事情。 这几日战事不断,伤兵骤增,他之前备下的桑皮线又快用完了。还有, 听说洛阳、长安两京被流民围困, 不知身在洛阳的父亲如今是否安全。 梦中父亲就是在洛阳被乱军攻破时, 趁乱离开圈禁他近二十年的地方。但洛阳城破,又是一场生民涂炭, 血流成河…… 李禅秀按了按眉心,不知是灯光太暗,还是白天忙碌, 太过疲倦,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干涩酸疼。 按了按眼周穴位后, 他吹熄灯, 决定先上坑躺着,闭眼休息一会儿。 但大约是白天确实太累,原本没打算睡的他, 躺到暖热的炕上, 只闭目不到片刻, 就陷入沉沉梦乡。 …… 裴椹送走杨元羿后,又在院中独自站一会儿, 才转身往主屋去。 许是被杨元羿那番话影响,迈步时, 他抬起的脚迟疑停顿一下,随即又坚定落下。 那是他的妻子,他晚上本就该和对方一起休息,若不回去,岂不被对方瞧出端倪? 何况他又没喝酒,只是和友人一起吃饭时稍微多聊……好吧,确实不是稍微多聊,而是聊到快半夜。 但他堂堂裴将军,纵横沙场、浴血奋战,面对几十万的胡人大军时都没怕过,何故心虚,怕家中的柔弱妻子? 他现在又不是失忆时,脑子不灵光,被妻子哄得团团转的裴二。 这般想着,他轻咳一声,定了定神,终于掀开卧房的厚重门帘。 走到床边,却忽然怔住—— 窗外朦胧月色透过窗纸照进,让视线隐约能看到火炕上的情形——两床绣鸳鸯的新被叠成筒状,并排放在炕上,中间楚河汉界分明。 而他的小妻子睡在靠里的被筒里,被子边缘只露出小半张秀丽的脸,眉目轻闭,睡颜安静,乌黑的发柔顺披散在枕侧。 裴椹微僵,怎么……还分被筒睡了? 虽然在他记忆中,他们新婚还不到一个月,回家一起睡的次数不多,但在他能想到的画面中,都是他抱着妻子一起睡——比如新婚的第二日醒来,比如今日清晨,都是睁开眼就看见妻子被自己紧紧拥在怀中。 尤其今晨离开时,因为自己将要出征,心中依恋不舍,还轻吻了一下对方唇角。 所以平日他们只要回家一起休息,定然都是睡一个被筒的,何以今天忽然分被子睡?莫非……真是因为自己和杨元羿吃饭,聊得太晚没回来? 裴椹心中尴尬,又微微心虚和暗恼,这小娘子未免气性太大,自己只是晚归,又没喝酒,而且本就是在自己家。 何况自己现在不是满脑子风月的裴二,定不会惯着她。 这般想着,他神色故作冷硬,仿佛床上人能看到似的,转过身,却轻手轻脚地出去,简单洗漱后,又轻手轻脚回来,再轻手轻脚地掀开外面那个被筒。 ——罢了,分被子睡就分被子睡。 他已经恢复记忆,不会再像失忆时那般,被对方拿捏。 裴椹仰躺在炕上,身体像站桩时一样笔直,定定闭着眼。 可过一会儿,心中忽又不宁静。 若是失忆的他,此刻定然早就靠过去了,现在他不靠过去,岂不被察觉端倪? 这么一想,裴椹又在黑暗中睁开眼。犹豫一下,他掀开自己被子,轻轻去拉李禅秀的被子——竟没拉动。 看来确实是生气了。 裴椹想了想,抬起手,隔着被子轻抚李禅秀清瘦的脊背——太瘦了。他皱了皱眉,觉得定是对方近日太过操劳的缘故。 明日应该去跟陈将军说一声,少给他妻子安排些活,不是还有个胡郎中在? 裴椹动作不由更轻柔几分,像轻抚小猫一样。 李禅秀之前醒来发现自己在裴二被窝,一直以为是睡着后自己滚进去的。担心今晚再不知不觉滚进对方被窝,他睡着后,一直下意识紧捏被角。 可梦中,他恍惚又见到父亲,像回到了小时候,被对方宽大的掌心轻抚着后背哄睡。 攥着被角的手指也渐渐松了力气。 裴椹听他好像在呢喃什么,忙俯身侧耳,却没再听到什么。 但有意外之喜,被角终于能拉动了。 裴椹小心翼翼,掀开被子一角,动作娴熟地钻了进去。 几乎是他刚躺下,李禅秀就循着暖源钻进他怀里,还像小猫似的拱了拱,主动寻找一个舒服的位置。 裴椹微僵,随即轻舒一口气,将他抱紧,继续轻拍脊背哄着。 果然,这么做没错。 梦中,李禅秀回到了小时候,正窝在父亲宽厚温暖的怀中浅眠。 冬日时,太子府北院的屋里是有炭盆的,虽然炭的质地不怎么好。他幼时每次寒毒发作后,最喜欢窝在父亲怀中,嗅着对方身上的檀香味,被抱着一起烤火。 偶尔宫里的太后会命人送来一些冬栗,父亲便一边抱着他单手轻拍,一边用炭火烤栗子。 从院外跳进来的一只小白猫懒洋洋地卧在他们父子脚边,有时一起烤火,有时又会顽皮跳到他身上,用毛茸茸的尾巴轻扫他的脸颊耳鼻,很痒。 李禅秀闭眼抓住猫尾巴,教训似的放进口中轻咬。 猫尾巴瞬间僵了僵,像是怕了。他磨磨牙,要教训这小狸奴,又轻轻咬一下。 黑暗中,裴椹一手怀抱着李禅秀,另一只手的手指被对方轻轻咬在口中,面色有些尴尬。 他方才刚拥紧怀中人,脑海就控制不住回想起一些他们以前亲密相处的画面,等回过神时,手指已经不自觉伸出,轻轻碰触对方的漂亮眉眼,耳朵,鼻尖。 碰到唇时,手指忽然被抓住,送进口中咬了咬。整齐细密的牙齿轻磨指腹,不疼,反倒有种酥麻的痒意,沿着指尖传递到心脏,让心脏也跟着麻痹,跳动忽然变快。 裴椹脑海不自觉又想起许多画面,清晨的轻吻,喝鹿血酒的那个夜晚,还有山寨那晚…… 忽然,指尖被什么湿润柔软的东西碰到。裴椹蓦地绷紧身体,喉间不自觉滚动,目光忽如隐没在黑暗中的猛兽,变得危险幽深。 ……火炕,好像有些太热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尽量不再回忆山寨那个夜晚,也努力忽视手指上传来的异样感。可不知为何,就是没收回,甚至指尖不可控制地,轻动了动。 可能是幅度有些大,李禅秀轻唔一声,舌尖躲避,皱眉后退,像灵活的小鱼。 裴椹头皮一阵发麻,深吸一口气,终于不能在躺下去,忽然掀开被子起身。 李禅秀终于被动静吵醒,只是他睁开眼时,裴椹正要下炕,被角也已经被重新掖好。 他没察觉异状,蹙眉直起身,困惑问:“你去哪?” 问完他一愣,才反应过来,裴二什么时候回来睡的?但转念又想,对方失忆了,不记得最近的事,回来睡好像也没什么。 裴椹身影明显一僵,好在黑暗中看不出什么。他微微偏头,昏暗光线中,看见李禅秀半披衾被坐起的清丽模糊身影,呼吸忽又微乱。 几乎是仓促转回视线,他语气微僵解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要出去一下。” 一开口,才发觉嗓子竟哑得厉害。 李禅秀皱眉:“什么事?要这么晚出去?” 裴椹:“……只是一件小事,片刻就回,你先继续休息吧。” 说罢匆匆起身,胡乱穿上衣服,衣带都没系紧就先往外走了。 李禅秀看着他身影消失,愈发不解。难道是宣平他们回来了?可如果是,也没必要不告诉自己才对。 一时想不通,他干脆又躺下,接着后知后觉……发觉唇舌都很累,甚至有些酸软,明明他睡着前还不觉得。 难道是做梦时吃东西……可他梦中只咬了猫尾巴,也没吃什么。 连父亲烤的栗子都没来得及吃,就被裴二吵醒了。 回想梦中烤栗子的香气,李禅秀十分遗憾. 院中,裴椹站在冷白月光下,任深冬的冷风吹走阵阵热意。 冷静下来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妻子,刚才其实可以不必匆忙逃……不必匆忙出来。 但……罢了,他本就因晚归惹恼了妻子,哪好在这种时候……还是下次吧。 而且恢复记忆后,他竟不记得洞房时的情形,有些……生疏。 裴椹自不会承认自己是心中没底,但紧张总归是没跑。且想到这些,好像又有些热。 裴椹咬咬牙,干脆去厨房舀些凉水饮下。为平复心绪,出来后,他又在院中打起拳。 李禅秀刚要睡着,忽听院中传来一阵打拳声,不由困惑抬头:不是说出去有事?怎么忽然练起功了? 不过裴二练功很沉稳,拳风有力。伴着规律的声音,李禅秀渐渐又入眠。 翌日,李禅秀醒来时,身旁另一个被筒仍是平整放着,也不知裴二昨晚回没回来睡。 他起床去厨房舀水洗漱,正看见裴二在做饭。 对方见他醒了,还来舀凉水,很快放下烧火的棍,皱眉说:“锅里有热水,你畏寒,别用凉水洗。” 李禅秀一愣,看向他眼下淡淡青色,惊讶问:“你昨晚没睡?” 裴椹一僵,有些不自然道:“睡了。” 凌晨才回去睡,不到两个时辰,就被鸡鸣叫醒了 李禅秀皱眉放下水舀,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活,道:“你去休息吧,早饭我来做。” 对方在外奔波打仗一天,不休息怎么行。 裴椹本就想今早要哄好妻子,才特意早起做饭,哪能让他抢走活?于是又抢回去。 “不用,我来就行,你歇着。”他淡着眉眼说。 李禅秀:“……” 如果裴二说这话时,不是眼底青黑,一脸疲倦的话,他说不定就真松手了。 好在“杨元”这时赶来,跟他们说:“丁宗、宣平他们回来了。” 李禅秀顿松一口气,对裴椹道:“要不还是去军营吃?” 这样谁都不用做饭。 裴椹皱了皱眉,见哄“妻”计划不成,有些遗憾。但军务要紧,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于是点头答应。 离开时,李禅秀落后一步锁门。 一直暗暗观察他俩的杨元羿终于找到机会,趁机对裴椹挤眉,小声问:“昨晚怎么样?这可是你恢复记忆后的头一晚,怎么着,也算是个小洞房吧?瞧你这眼底青黑……” 话没说完,忽然收到裴椹一记冷眼。 杨元羿:……呃。 第 70 章 说是要去军营吃饭, 但宣平他们刚回来,都在城墙那边,三人还是一道先去城墙。 杨元羿是骑马来的, 但裴椹和李禅秀都步行, 他便只好牵着马也一起走。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椹好像看了他两眼,还面无表情的,看得他后颈直发毛。 他往右看一眼, “沈秀”走在裴椹右侧, 自己走在裴椹左侧, 中间隔着裴椹,好像也没碍着什么, 干什么忽然盯他? 裴椹很快收回视线,他原本想在去城墙的路上,找机会先把妻子哄好。 可偏偏杨元羿有马不骑, 非跟着一起走,又打断他的计划, 让他一路面色都不太好。 李禅秀见他一路沉着脸, 以为是没休息好,便也没说话,免得吵他头疼。 裴椹不动声色看他一眼, 显然误会了, 以为他仍不高兴, 忽然试探性牵住他的手。 李禅秀忽然被丨干燥温暖的手掌握住手,身形一僵, 脚步险些停下。抬头见已经快到城墙边,不远处就是宣平等人, 顿时又明白什么。 ——此刻人多,裴二是刻意在人前展现恩爱。 “不用这样。”他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提醒对方不必时时如此。 接着快步先往宣平他们那边走。 裴椹掌心骤然空落,看着他忽然走远的身影,心中微沉,接着又面无表情看杨元羿一眼,才抬步也跟上。 杨元羿:“?”……我今早到底哪招惹他了? 李禅秀见到宣平才知,对方昨天跟丁宗他们一起到胡兵运粮草路线附近,发现胡兵运的粮草不少,只靠他们一行人,时间太短的话,没办法全给烧了。 本着来都来了,不如搞个大的念头,宣平他们干脆到前方埋伏,等天黑时突然杀出。不仅一举烧了粮草,还把护送粮草的胡兵也打得七零八落,算是报了之前永丰驻地一千名运粮兵被杀的仇。 尤其没想到,这个主意还是宣平出的。作战时,他指挥手下众人奋勇杀敌,更是出力不小。 裴椹听到这,不动声色看宣平一眼,目光隐含打量。 杨元羿有所察觉,看了看他,又看向宣平,忽然笑着上前,拍拍宣平的肩,热情道:“厉害啊宣兄弟!说起来,昨天忘了问,你当时怎么猜到裴兄弟可能在哪的?” 李禅秀闻言目光倏地一紧,悄悄攥住藏在衣袖中的手,生怕宣平会说露什么。 尽管他之前提醒过对方,但此刻,哪怕宣平只往他这边看一眼,也容易被猜出此事跟他有关联。 裴椹此刻目光也落在宣平身上,并未察觉身旁李禅秀的细微变化。 宣平闻言一愣,随即笑道:“我自幼在北地长大,对胡人颇有了解,也知道北地一些情况。昨天听说裴郎君去劫粮草,又有钱校尉指了他离开的方向,便猜他可能是往其中一条胡人可能走的运粮草路线,没想到还真让我蒙准了,都是运气,见笑见笑。” 说着他笑呵呵拱起手,期间余光都没朝李禅秀看一下。 李禅秀微不可察松一口气,攥紧的指尖也稍松。 杨元羿眼神飞快与裴椹对视一下,都不太相信这番说辞,但又挑不出什么毛病,何况人家宣平还是来帮他们的。 于是杨元羿笑着拱手回礼:“宣兄弟一路辛苦。” 接着又惋惜道:“说来,兄弟你这般有本事,竟不参军,实在是可惜。” 宣平哈哈笑道:“山野粗人,自由自在惯了,不喜约束。” 杨元羿心道:长相挺俊朗,倒不算粗人,主要是实在不像寻常人。若是穿上衣甲,说是个校尉将军都有人信。 刚这么想完,就见宣平忽然朝裴椹拱手,道:“裴郎君,我有些话想跟沈姑娘说一下,不知是否方便?” 杨元羿:啊……啊?刚夸完你长得俊朗,你就要找嫂子说话? 裴椹面色不变,转头看李禅秀一眼,李禅秀神情同样疑惑。 他很快转回头,淡笑道:“当然,你们也算是旧友,不必避讳。” 说完,还特意往旁边站站,像是大度地让出位置,绝不偷听。 宣平本想说不用,自己当着裴郎君的面说就行,但人家位置都让出来了,也不好拒绝,于是又拱手道了声“谢”。 接着走向李禅秀。 李禅秀却以为他要说什么不能被其他人听的事,默认地带他又往远一点的僻静处走。 裴椹察觉,目光倏地跟了过去,面上仍是一派平静。 杨元羿:“……”不是,你刚才穷大度什么啊? 想听就靠近几步偷听呗,别以为他没看见,耳朵都在动了。 但可惜,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人家再刻意一压声音,耳朵再怎么能动,也听不见。 坍塌的一段旧墙边—— 李禅秀站定后,转身含笑问宣平:“什么事?” 宣平很快从衣袋中掏出一个分量不轻的钱袋,交给他道:“沈姑娘,是最近一次的分成。” 袋子里一看就都是碎银,明显是特意送来,方便平日生活取用的。 李禅秀接住后一愣,道:“不必这么急着给我。” 他暂时还有钱用。 宣平却笑道:“大哥特意叮嘱过,一定不能晚给、少给。其实不止这么多,但剩下的整银不好拿来,我埋在一个地方,具体位置写在钱袋里的纸条上,您需要的时候让裴郎君去挖就行。” 至于袋子里的这些,确实是先送来给李禅秀当家用的,甚至他都找好了理由,刚才若是当着人前,就说是付之前的诊治费。 但没想到裴郎君胸怀如此宽阔,并不介意娘子与外男私下单独说话。不过也对,沈姑娘和她郎君都不是寻常人,胸襟气度自然不是普通人能比。 不远处—— 胸襟气度不是普通人能比的裴郎君正面无表情,周身像在散发凉意,黑眸越来越幽深,背在身后的手不时摩挲着拇指和食指。 虽然面上仍一派平静,但熟识他的杨元羿清楚,此刻他心情非常不好,而且已经有些不耐。 ……就,人家也没聊几句,至于吗? 杨元羿心中叫苦,本来想看戏,没想到莫名像挨了场冻。 他转身蹑手蹑脚想离开,却冷不丁被叫住—— “站住,去哪?”裴椹忽然转头问。 杨元羿身影一僵,转头干笑:“我去城墙上看看布防。” 裴椹皱眉:“先留下。” 若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这,岂不显得他很不放心,刻意在这盯着? 需知他并无此意,只是……只是宣平此人不寻常,他观察一下宣平而已。 杨元羿闻言退回,一脸无奈:“要是真想听,不如找个理由直接过去。” 裴椹倏然转头,面无表情:“谁说我想听?” 杨元羿:“……”那你耳朵一直动什么?炫耀你耳朵会动,别人不会? 好在李禅秀和宣平没聊太久,很快就一起回来了。 宣平将钱交给李禅秀后,余下无事,也该拱手告辞。 裴椹在他们转身时,脸色就瞬间变换,此刻也拱起手,神色平常,客气道:“一路慢走,军中事多,就不相送了,还请见谅。” “哪里的话,裴郎君客气了。”宣平翻身上马,朝他拱拱手,又朝李禅秀致意,接着才驾马带人离开。 李禅秀和裴椹并排站着,浅笑目送。 裴椹收回目光后,不着痕迹朝杨元羿使了个眼色。 杨元羿会意,立刻去安排人悄悄跟上宣平他们。 李禅秀直到宣平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视线。一转头,发觉裴二正目光深深,一直在看自己,不知看了多久。 他明显微僵,回神后,不解问:“你看什么?” 裴椹目光被抓到,不由轻咳一声,随即干脆光明正大看向他漂亮的面容,语气微顿:“你……” 他几经斟酌,终于看似平常地问:“他刚才跟你说什么?” 顿了顿,又好像很不在意地说:“只是看他好像给你一个袋子,有点奇怪,要是不方便说也……” 话未说完,面前的李禅秀忽然莞尔,本就秀丽的眉眼含着笑意,眸底光影清湛,好看到……动人心魄。 裴椹声音瞬间止住,目光凝固,定定落在他面上,像是一瞬也移动不了。 李禅秀微笑道:“没什么,他把上次给陆骘看病的诊费给我了。” 裴椹几乎只是下意识点头,幽深眼中仍映着他生动眉眼。 “陆骘?”路过的杨元羿脚步忽然一顿,好奇问。 裴椹瞬间回神。 “你不是要去城墙上查看布防?”他目光倏地看过来,语气寒凉。 杨元羿:“……”不是你刚刚说让我先别走? 算了,他知道,现在不需要他了!懂,懂,他走! 杨元羿一脸无奈,刚要转身离开。 没想到李禅秀要去给伤兵看伤,此刻笑着跟他们说一句后,竟先一步离开了。 杨元羿:“……” 眼看裴椹脸色又开始不好,他赶紧转身快步往城墙上去. 李禅秀想着军营里还有个宫里来的吕公公,为避开对方,打算今天也留在城墙这边。 哪知没过多久,裴二让胡郎中来接了城墙这边的活,他只得一起回军营去。 好在去军营的话,他还可以一直躲在伤兵营。想必吕公公那样的人,不会屈身前往污浊杂乱的伤兵营帐。 到了军营,裴椹先让人去打来饭菜,正和李禅秀一起吃时,张虎忽然来传话,说陈将军请他过去。 说完不等裴椹询问,又紧接着压低声对两人道:“千夫长,陈将军让您找个借口推脱掉,或者赶紧回城墙上去,最好去塞外巡个防,或者去永定驻地躲躲。那个吕公公知道蒋和跟那一百个护卫都死了,正发火要拿您问罪。” “问罪?”李禅秀筷子一顿,眉心微凝,不由替裴椹担心。 吕公公毕竟是宫里来的,又是监军。裴二现在只是小小千夫长,纵然本领再强,又如何强得过权势? 裴椹目中却划过冷意,本想吃过早饭再去处理此人,没想到对方竟主动撞上来。 也好! 他搁下筷子,面色微沉,打算直接过去。 只是起身时,对上李禅秀的目光,却又微怔,下意识缓了声音,轻声道:“别担心,我只是去看看,不会有事。” 眸中寒意也瞬间消散。 70-80 第 71 章 李禅秀也搁下筷子起身, 闻言轻点了点头,目光仍难掩忧虑。 他本来还想叮嘱一句:尽量忍住脾气,不要跟吕公公起冲突。 可想到吕公公先是要杀裴二, 这次又直接把人叫过去问罪, 哪怕真忍让,也没什么用。 何况裴二向来老实沉闷,本就不是会有脾气的人,当初蒋百夫长那般辱骂他, 又踢翻他的饭盆, 他才忍无可忍, 还手打对方几下而已。 这般一想,李禅秀又觉不必叮嘱, 只是担心仍少不了。 送走裴椹后,他就在药房来回踱步,蹙眉思索。 以吕公公的身份, 军中几乎没人能压制他,没办法像以前对付蒋百夫长那样, 拉陈将军制衡…… “张虎, ”他忽然快步走到药房外,把还没走远的张虎叫回来,拜托道, “麻烦你到中军帐外守着, 多带些人, 万一吕公公真要把裴二下罪,你立刻带人冲进去, 就说城墙那边有紧急军情,直接把裴二拉走, 不要给吕公公机会。” 张虎一听,立刻明白,拱手道:“沈姑娘放心,我这就带人过去。” 李禅秀看着他大步走远,这才略略放下心。 这个办法虽然只能解一时之危,但吕公公现在手下没什么人,只是空有监军名头,只要张虎带去的人多,先把裴二救出来,之后不再回军营,吕公公就是想治罪,也没那个本事抓人。 其实陈将军让张虎转达的提议就很好,刚才裴二就不该去,但……唉,裴二实在太耿直,太老实了。 李禅秀无奈叹气. 中军帐中,性子很直、很老实的裴椹正坐在陈将军右下手的桌案旁,姿势大马金刀,单手转着茶盏,面无表情看着坐在对面的吕公公。 陈将军见他竟真来了,一口茶险些呛住,忙拼命朝他使眼色。 偏偏裴椹仿佛没看见,只盯着吕公公,漫不经心道:“听说公公要治我罪?不知我犯了什么事?” 吕公公见他一进来就大阔步走到对面坐下,态度嚣张,面上已是大怒,再想到那没了的一百死士,更是心疼——不是心疼人命,而是心疼训练那些死士花费的银子。 他当即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来人,先把他给我压跪下!” 话音刚落,他身后仅剩的几名护卫立刻上前,握刀朝裴椹走来。 陈将军一听,脸色忽变,忙要阻止。却忽然,中军大帐的门被掀开—— 杨元羿带玄铁兵冲进来,直接当着陈将军和吕公公的面拔刀。 一阵锵然刀响,帐中瞬间刀光交错,兵器相撞。 转眼,打斗已经结束,吕公公手下护卫尽数被擒,押跪在地。 还没反应过来的陈将军目瞪口呆,吕公公更是惊得瘫坐在位,半晌哆嗦抬起手,指着杨元羿等人,最后指向裴椹,颤抖道:“反了,反了,你反了天了!” 裴椹全程淡定饮茶,仿佛看不见刚才的刀光和杀气。 此时一切结束,他终于抬眸,看向吕公公,语气淡淡:“把他也拿下。” 站在他旁边的杨元羿直接抬手挥挥,玄铁兵便大步上前,动作粗暴地将吕公公从座位上拖下来,按跪在地。 吕公公此刻全身都快瘫软,可仍不明白眼前这个千夫长哪来的胆量,不由哆嗦着声音,色厉内荏道:“大、大胆!好你个裴二,竟敢对监军如此无理,知法抗法!咱家、咱家定要参你……” 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一个小千夫长根本不用他到皇帝面前参,于是转头又对陈将军厉声道:“陈高峻,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让人把这姓裴的拉出去砍了?还是说你们军中这是要哗变?” 陈将军终于回神,一听到“哗变”两字,脸色骤变,赶忙说情道:“不不,公公误会,裴二他只是一时冲动。” 说着赶紧快步下座,拉住裴椹胳膊,低声急道:“你这是干什么?不要命了?他可是宫里派来的监军,还不快把人放了!” “放了?”裴椹唇边浮起冷笑,拽回手臂,沉眸看向吕公公,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无形威势和压迫,“吕全,将你如何勾结蒋氏兄弟贪墨官盐和军饷,又如何指使他们勾结山匪打算销赃的事都一一招了吧。还有,你们背后的主子是谁?王家是给谁办事?大头赃银都流向了哪?严郡守是否参与其中,梁王知不知道这些?” 陈将军一听整个怔住,不可置信看向吕公公。 吕公公也如耳边骤然炸雷,身体一下瘫软,脸色煞白,可仍强撑着,哆嗦厉声道:“你、你……胡说八道!诬陷,你分明是诬陷!还敢攀扯梁王殿下和严大人,一个小小千夫长,你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陈将军,还不快把他——” “不说?那就关进牢中,慢慢审。”裴椹直接打断,抬眼示意杨元羿,“把他关到蒋和隔壁,不肯招就用刑。” 杨元羿嘴角一咧,道:“得嘞。” 随即抬手一挥,带人将吕公公等人全部押走。 吕公公还想转头大骂,但被架着他的玄铁兵抬手就甩两掌,直接堵住嘴。 杨元羿“啧”一声,也不阻止。他们当边军的,最恨这种贪墨军饷的蠹虫,虽然贪的不是并州军饷,但不妨碍他们同仇敌忾。 何况这姓吕的还骂裴椹,须知他带来的这些玄铁兵,个个都对裴椹敬佩有加,忠心耿耿,估计早想打他了。 帐外不远处,张虎带人看见吕公公狼狈被人架出,一时愣住:这这……情况跟沈姑娘说的不一样啊。 中军帐内—— 陈将军在杨元羿等人离开后,很快也回神,喃喃道:“吕公公竟然也……” 忽然,他想起什么,又震惊看向裴椹,道:“你你你……你刚才逞什么英雄?” 接着痛心疾首:“就算吕公公也参与其中,这事你也不能出头啊!那姓吕的来头简单吗?背后的水不知道有多深!你说你一个小小千夫长,你有几条命?啊?你又不是那位姓杨的,人家是并州来的厉害人……” “……唉,我本来还想提拔你当校尉,结果这一下弄的……等着吧,要不了几天,上面肯定会来捞人。不,我看都不用等到明天,今晚,就今晚,肯定来捞。” 裴椹坐在案边,神色淡定,继续喝茶道:“来了正好,谁来救,谁就也有嫌疑。” 陈将军明显一噎,瞪他道:“你还想审出后面的人?你不会以为仅凭你一个人,就能把后面那些大人物都揪出来吧?你以为你是……” 说到一半,他语气忽然一顿,改为伸手去拉裴椹,头疼道:“来来来,请请请,裴千夫长,您请上座,这个将军,你来当!啊,我能力浅,没本事,以后我坐你的位置,我当千夫长!” 他没好气地说。 哪知裴椹听了,竟点点头:“也行。” 陈将军一噎:……你还真不客气。 正这时,杨元羿回来,刚一掀帐进来,就朝裴椹拱手道:“俭之,都办妥……哟,陈将军还在呢?” 陈将军:“……”这是我的中军大帐! 他不在这,他在哪? 不过他此刻也看出,这位并州来的、身份不一般的杨姓军官,跟裴二关系匪浅。 莫非这就是裴二敢动吕公公的底气? 陈将军一时狐疑,他摸不透杨元羿的具体身份,但他昨天看过对方的令牌,知道对方在并州军中地位不低。 可到底是什么身份,能让裴二忽然这么有底气和胆量? 正百思不得其解时,裴椹忽然搁下茶盏,像是叹了声气,接着抬起手,并拢的食指中指朝他招了招。 像上级招下属过来。 陈将军:“……”这小子,忒没大没小! 但还是立刻走近几步。 裴椹偏头,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说完面色如常,继续喝茶。 陈将军却彻底怔住,仿佛瞬间变成一尊石雕,半晌才回过神,不敢置信磕巴:“你你……我我……” 裴椹打断:“此事不宜暴露,陈将军一人知道就行,还请替我隐瞒。” “……好好,是是。”陈将军几乎僵硬点头,显然一时半会儿还没接受完冲击。 “另外请将军派人守好牢房,无论谁来要带走吕公公和蒋和,都不能同意,哪怕是严郡守亲自来。”裴椹再次开口。 “是是,好好。”陈将军仍僵着,只知道点头. 离开中军大帐后,杨元羿转头看一眼帐门,不放心道:“让他知道没问题?” 裴椹皱眉:“要处理吕全,没办法避开他,而且他知道后,能帮我遮掩,更方便我在军中做事。” 好在对方是雍州前郡守张大人提拔的人,裴椹这一个月对他也算了解,能够信任。 “也对,反正不需要隐瞒太久,等雍州危机解除,再查清你娘子的身……咳,总之,用不了多久,你就回并州了。”杨元羿接道。 裴椹听到这,忽然皱眉。 杨元羿以为是自己提李禅秀身份的缘故,刚想解释几句,却忽然听对方问:“你身上带钱没?” 杨元羿:“啊?” 裴椹皱眉:“先借我点。” 刚才杨元羿提他娘子,让他想起来中军大帐前,妻子得知吕公公要问他罪时,担忧深情的眼神。 接着又想起他昨晚惹妻子生气,到现在还没哄对方。两厢一对比,着实有些愧疚。 而且他听说,成了亲的男子,会定期给妻子交家用。 昨天他和杨元羿一起吃饭回去晚,是他不对,若多交些家用,不知能否哄对方高兴点。 倒不是他怕那小娘子,非得去哄对方,而是失忆时自己跟对方恩爱非常,必然会这么做。若他恢复记忆后不这么做,岂不露馅? 然而半刻钟后—— “就这点?”裴椹掂了掂手中钱袋子,皱眉问。 还没之前宣平给的诊金多。 杨元羿已经翻遍衣袋,无奈道:“我好歹得留点平时用吧?再说我来雍州是找你,没事带那么多钱干什么?” 接着又问:“你要钱做什么?要是紧急的话,用不用把其他玄铁兵兄弟都叫来,让大家一起凑一凑?” 裴椹:“……” 他看对方一眼,约莫是丢不起那个人,说:“不用,就这些吧,等回去还你。” 第 72 章 裴椹收好钱后, 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头吩咐:“胡人粮草被烧, 之后可能会有其他动作, 尤其是武定关那边。你派人去盯紧,一旦有撑不住的迹象,立刻来报。” 杨元羿一听,神情瞬间严肃, 当即说:“好。” 裴椹点点头, 再次离开。杨元羿忙也跟上。 刚走两步, 裴椹忽然转头:“跟着我干什么?还不去办?” 杨元羿:“……哦,那你去……?” 他语气踟蹰, 还是有点好奇他借钱干什么。 裴椹:“……” “我自然有正事。”他轻咳一声,严肃道。 随即更快步离开。 杨元羿站在原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张虎在中军大帐外守了一阵, 确定裴椹没事后,就赶紧去把情况告诉李禅秀。 李禅秀正在伤兵营帐忙碌, 听完微微蹙眉:“吕公公被那位杨姓军官带人拿下了?” “是的, 不知他是什么人,竟不怕上面派来的监军。”张虎点头。 李禅秀心中也狐疑,这个“杨元”敢把吕公公下狱, 恐怕不是普通的戍边军官。 正思忖时, 帐中忽然一静。 李禅秀下意识转头, 看见营帐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身影逆光, 冷峻修长。 他神情微怔,那人很快大步走来, 甲衣随步伐发出规律的撞击声,周身裹挟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 像是知道自己身上带着寒气,快到李禅秀面前时,他脚步忽然顿住。 离得近了,李禅秀终于也看清他,熟悉的冷峻英挺面容,眉目深邃——是裴二。 对方看起来好像心情很好,那双乌黑眼睛看向他时,像带着笑,又不那么明显。 李禅秀莞尔失笑,不由想起他之前还住在伤兵营时的情形,也是这般看着冷冷的,偶尔又莫名其妙地心情好。 “怎么忽然过来了?”他开口问,打断对方一直注视的视线。 裴椹像是忽然回神,轻咳:“去药房没见到你,猜你应该在这,就来了。” 话落,周遭响起一阵带着善意的轻微笑声。 裴椹这才注意到周围伤兵,有一些还是他手下的,于是正色几分,说:“主要是来看看伤兵。” 来都来了,自然要看望一下伤兵,并非是他给自己找理由。 李禅秀理解,裴二现在毕竟是千夫长,以后还可能是校尉、将军。当一名好将领,除了要会用兵,也要爱兵。 他点点头:“那你去忙吧,我先帮这几名伤兵处理一下伤口。” 裴椹:“……” 李禅秀说完,就低头继续帮一名伤兵清洗伤口,接着上药、包扎……忙完直起身,刚要擦拭额头时,忽然发觉身旁仍站着高大身影。 裴椹反应过来时,已经抬起手要帮他擦额上细汗,只是抬手后才想起自己穿着甲衣,手腕处是冷硬皮革,只得收回手,在身上摸了摸,想找块干净的布巾。 李禅秀见他仍站在旁边,被吓一跳,奇怪问:“不是要看望伤兵?你怎么还在这?” 裴椹:“……” 他找半天,也没找到块像样的布巾,而李禅秀这时已经擦过汗。 他微微放下手,心中不知为何遗憾,余光看向刚才被李禅秀处理伤口的士兵,才说:“正好要看望他。” 接着便语调平直,慰问伤兵:“伤好些没?在这里吃的如何?好好养伤,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被慰问的伤兵一脸茫然,自己不是裴千夫长手下的兵啊。 李禅秀暗暗摇头,接着往里走,给另一位伤兵处理。 没一会儿,高大身影又走过来。 李禅秀无奈转身,维持半蹲着的姿势,微微仰起脸,逆着光问:“你是不是有事?” 裴椹顺着光线,目光落在他素净白皙的面容,明显怔了一下,半晌才轻咳道:“没有,就是……不是让你在药房休息?怎么又来伤兵营了?” 李禅秀摇头,转回身道:“伤兵的伤要及时处理。” 裴椹蹙了蹙眉,据他所知,妻子这些天一直忙着照顾伤兵,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什么休息时间,难怪他昨晚抱着对方时,感觉对方又瘦了。 “我来吧。”他忽然接过李禅秀手中的活道。 李禅秀一愣,看着他要给伤兵处理伤口的架势,迟疑道:“你……能行吗?” 裴椹:“能。” 只是清理伤口和换药、包扎,又不需要他缝合,从军打仗这么多年,哪可能这点事都做不了? 李禅秀闻言点头:“那我去帮另外几个伤兵缝合。” 裴椹:“嗯。”早忙完早回家。 半刻钟后—— “嗷——!千夫长,那是烈酒,您轻点往伤口上倒!” “嘶!疼疼,千夫长,还是我自己包扎吧。” 裴椹:“安静!” 这点疼也穷叫唤,没出息! 转头再看下一个—— 对方一见他看过来,立刻往床里缩,干笑道:“那什么,裴二兄弟,我伤不重,就不需要换药了。” 裴椹皱眉,很快认出他:“陈青?你腿伤还没好?”这都在伤兵营住多久了? 陈青一听立刻苦脸:“哪能呢?这不刚好就赶上胡人来攻,昨天在城墙上又被一刀划到胸口。” 裴椹拧眉,胸口受伤还让他妻子帮忙换药?缝合就算了,换药完全可以让别人来。 “躺好,别乱动。”他面无表情上前。 陈青惊恐:“别别,我今天不换药,等明天胡郎中回来再帮我换,要不让胡圆儿来也行嗷——疼疼疼!” 李禅秀忽然听见一阵杀猪般的惨叫,缝线的手差点轻颤一下。 不过有裴椹帮忙,今天确实很快就帮伤兵处理好了伤口。 离开时,伤兵们都感动不已,纷纷夸赞裴二不愧是跟他们一起住过伤兵营,从底层爬上去的千夫长,升了后仍不忘兄弟,不骄不躁,体恤下属,视他们这些伤兵如亲人,不仅亲自来看望,还嘘寒问暖,帮忙换药,就是……如果明天能别再来就更好了! 李禅秀和裴椹一起离开,药箱被裴椹拎着,他呵了呵被冻得有些冷的双手,转头,双眸微弯:“今天谢谢你,辛苦了。” 裴椹对上他清浅笑容,目光有些不自然:“没什么,体恤伤兵也是我应该做的。” 何况他们是夫妻,他帮妻子做些事,不算什么。 说完见对方拢着的双手被冻得微红,他忽然伸手覆上去,干燥暖热的掌心将对方修长漂亮的手指完全拢住,轻咳说:“这样暖和些。” 并非是他想要去握妻子的手,而是失忆的自己此时肯定会这么做。 李禅秀刚怔住,闻言又怀疑是自己太过敏感。 他疑惑看对方一眼,见裴椹神色正常,好像确实是自己想多了,终于放下心。 但想了想,他还是不动声色收回手,悄悄缩进衣袖里,岔开话问:“对了,我听张虎说,杨元把吕公公绑起来,关牢里了?” 裴椹刚攥起忽然空落的掌心,背在身后,闻言“嗯”了一声。 李禅秀蹙眉,又问:“他是不是……不是寻常将领?” 否则怎么敢把吕公公绑了? 裴椹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装不懂。 李禅秀见状,只好说的更明显一点。 裴椹这才“恍然”道:“好像他是哪个世家的子弟,来军中历练的。” 李禅秀顿时明白了,难怪对方不怕监军,果然背后有靠山。 裴二能结交到这样的人,对他来说倒是一件好事,只是自己以后需避着这个杨元。对方不知是那个世家大族出身,万一是洛阳的,见过自己或父亲,认出他就不好了。 下午,两人也是在军中吃饭。 天黑前,裴椹又去城墙巡防一番,然后回来和李禅秀一起回小院。 到了家中,他终于掏出在怀中捂了一天的钱,放到李禅秀手中,道:“这些你拿着,不够用再跟我说。” 李禅秀接过后一愣,下意识问:“哪来的钱?” 应该还没到发饷银的日子,而且饷银也不会发这么多。 裴椹:“……陈将军给的赏钱。” 顿了顿,又云淡风轻地强调:“虽然没有宣平给的诊金多,但你放心,以后会更多。” 李禅秀:“……” 他看出裴二对钱的执念了,之前还想去贩皮子赚钱来着。 他忍不住好笑,知道拒绝没用,便跟上次一样道:“一起埋在床边的墙角吧,谁需要用的时候,就去取。” 裴椹见他露出笑容,一直提着的心终于稍松,眸中不自觉也浮现笑意:“好。” 两人一起把墙边的坑挖开,将两包银子都放进去,只留一部分在外,留着平时花销用。 看着地下小银库越来越充实,两人莫名有种小日子越来越富裕的错觉,好像他们真是从一穷二白,到慢慢积少成多的贫寒小夫妻。 埋好土时,两人目光撞上,都忍不住一笑。 裴椹看着他的笑容怔了怔,忽然移开目光,顿了顿,又移回,斟酌问:“不生气了吧?” 李禅秀一愣:“生气?”自己什么时候生气了? 裴椹见状微愣,难道自己之前猜错了? 但也无妨,至少妻子刚才看到他交家用时,明显很高兴。 想到这,裴椹唇角又微扬,心中一派轻松,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般。 晚上,两人自然是一起休息。 李禅秀昨天猜测裴二可能喜欢自己时,已经想过之后要跟裴二分开睡,可偏偏裴二回来后失忆,又不记得了。 他们关系一下回到从前。 现在天这么冷,他马上又要到寒毒发作的日子,实在不想去偏屋睡破木床挨冻。而火炕又是裴二砌的,也不能不让裴二睡。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分被子睡,继续将就几天。应该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该离开了。 这般想着,李禅秀心头竟掠过一瞬失落,等察觉时,自己也忍不住一愣。他明明应该……迫切期盼离开这里,去见父亲才对。 另一边,裴椹该休息时,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是他恢复记忆后,第一次晚上跟妻子一起准备休息,而他记忆中没有太多这方面的印象。 好在虽然没有印象,但他并非是无知的黄毛小儿,夫妻相处之道,多少……多少还是听说过一些。 比方就寝前,妻子一般会帮丈夫宽衣……并非是他期盼面前的妻子帮自己宽衣,他也没有让别人帮自己宽衣的习惯,往日无论在家中还是军中,他连小厮都不用,更遑论侍女。 可万一自己失忆时,晚上就是这么和妻子相处的?自己总归不好露馅。 这般想着,他迟疑一下,慢慢抬起双臂。 李禅秀刚在桌边拔下发钗,将头发梳顺,转头见裴二忽然背对自己,双臂伸展,不知为何,不由疑惑:“你在做什么?” 裴椹一僵,原来自己跟妻子不这么想处?是他想差了。 抬起的手臂一僵,随即掩饰似的迅速放下。 “没什么,肩背有些累,抻一下。”裴椹轻咳。 他就说,这样太相敬如宾,自己失忆时跟妻子那般黏糊,定然不会这样。何况自己确实不习惯别人帮自己宽衣,看来失忆时也没变…… “……哦。”李禅秀狐疑,视线和语气好像都带着疑问。 裴二……刚才不会是想让他帮忙宽衣?可他们只是假成亲,又不是真夫妻。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李禅秀越想,越觉得奇怪。 在他怀疑的目光下,裴椹脸上镇定就快要撑不下去,忽然吹熄灯,声音带着一丝僵硬:“安置了吧。” 李禅秀:“……”说话也忽然文雅。 两人各怀心思,平躺在床上。 李禅秀方才一度狐疑,但上床后,发觉裴二只安静平躺,并无亲近举动,这才又放下心。 应该确实是他想多了,也对,裴二毕竟又失忆了。 他彻底放下心,闭上眼准备睡觉。 旁边,裴椹借黑暗遮掩尴尬后,心中终于也平静下来。他轻出一口气,闭上眼,也欲休息,忽然又想起一事—— 今天他没有晚归,也没惹妻子生气,若是没失忆时,此刻是不是……该同房了? 第 73 章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 裴椹心跳像是快了一拍,平躺的身体犹如一把剑,更是僵直。 非是他贪恋美色, 觊觎身旁的妻子, 而是自己失忆时定然会与对方同房,如今忽然疏离冷漠,会不会被看出端倪? 何况对方是他妻子,夫妻敦伦, 本是应当。 他们已经成亲一个月, 该做的定然早就做过——虽然他不记得洞房那晚的具体情形, 但却记得山寨那晚,他中药后是如何抓着妻子的手握住自己。那双手修长漂亮, 被他紧紧握着,像被迫与凶兽亲近的可怜小动物,到最后, 每根白皙的手指都沾染了他的…… 裴椹呼吸微滞,忽然狠狠闭紧眼, 只觉火炕热得厉害。 他迫使自己转移思绪, 不再去想脑海中的画面……但,做过就是做过,若他以失忆为借口, 假装不知, 或当没发生过, 岂不太过薄幸无情?责任和良心何在? 无论如何,他既娶了对方, 就应该负责。 这般想着,他轻出一口气, 像是下定决心。可睁开眼后看向旁边,却又一怔—— 妻子是不是已经睡了?万一睡了,自己…… 可万一没睡,对方也在等……女子总归矜持些,这种事不好叫对方主动,应该他主动些才对。 他深吸一口气,从被子中伸出手,可僵了片刻,又忽然收回。 这样会不会太贸然了? 裴椹翻身躺回去,可不消片刻,又翻身回来。 那是他的妻子,怎会贸然? 但他又实在想不起洞房那晚是如何做……非是他不会,而是…… 他转头看向黑暗中躺在身旁的妻子,不知为何,心中有种莫名的紧张。 为何会如此?那是他的妻子,他们成亲已经一个月,自己怎么……还跟初入洞房的毛头小子似的? 裴椹不愿承认,除了紧张,他其实还有一丝没底气,像是还失忆着的裴二。 这实在不应该,这不是他的性格。他应该杀伐果断,干练从容,决定了一件事就去做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又翻一次身,只觉火炕实在太热,烘得他身体像着了火,心中也愈发不平静。 …… 夜过三更,外面的梆声响了三下。 李禅秀从模糊的梦中醒来,许是白天时水喝得少,他嗓子有些干。可想到下床喝水要接触寒凉的空气,再过不久就要寒毒发作、最近正畏寒的他又实在不愿从被窝里出来。 如此纠结着,他翻了个身,煎熬片刻,忍不住又翻一次身。 旁边,在他睡着时已经不知翻过几次身的裴椹一僵,很快意识到一件事——妻子也没睡,妻子也……在等。 “沈……”黑暗中,他忽然斟酌开口。 一出声,才发觉嗓子干哑的厉害。 而且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称呼妻子,叫“沈氏”,有些太生疏,叫“阿秀”,自己以前并不这么叫,而且妻子并非是沈秀,这兴许根本不是她的名字。 他倒是记得自己失忆时叫对方“沈姑娘”,也不知是什么趣味。罢了,还是称呼—— “娘子?”他沙哑开口,这般称呼总归没错。 黑暗中,李禅秀明显僵了一下,半晌才“嗯”一声,带着些许鼻音和疑问,不明白裴二为什么半夜忽然喊他“娘子”。 明明这是在家里,没有外人,尤其……他们还是在床上,感觉有些奇怪。 他安静等下一句话,想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事。 旁边裴二像是轻舒一口气,仿佛确定了什么似的。 李禅秀正困惑之际,忽然感觉身上一沉,一阵暖意袭来。 裴椹带着被子一起将他罩住,陌生又熟悉的滚烫气息侵袭而来,从上方完全将他包围。 李禅秀整个僵住,还未反应过来,便感到对方微低下头,薄唇落在他眉心鼻尖,如羽毛般轻触,带来微痒和酥麻,气息滚烫而又清冽。 衾被下,他的腰间忽然也覆上一只手,宽大有力,寸寸逡巡。掌心的滚烫温度让他本就敏感的腰际止不住颤抖发软,心中一时惊骇莫名,竟忘了反应。 面颊上的羽毛此刻也一点点向下,像是察觉到他颤抖,暗哑的声音温柔轻哄:“别怕。” 说话间,腰间的灵活手指已经碰到他的衣带,李禅秀如同被猎网捕捉到的鸟雀,抖着羽毛却无法阻止猎人的大手伸来。 就在衣带快被解开,对方的指尖快碰到皮肤时,他终于彻底回神,忽然一把猛地推开对方,裹紧被子缩到墙边,声音惊惧:“你、你干什么?” 裴椹忽然被猛地推开,一时错愕,半晌才哑声道:“自是……行敦伦之礼。” 说完又不解:“你怎么了?” 妻子为何反应这般大?是自己刚才哪里做的不妥? 李禅秀听到“敦伦”两字,脑子都懵了,半晌才匪夷所思道:“你、你在说什么?我们……” 忽然,脑中像被一道白光穿过,他想起什么,磕绊道:“你、你该不会不记得,我们是假成亲吧?” 裴椹闻言怔住,半晌才重复:“假成亲?” 忽然脑中传来钝痛,他忙抬手抵住额角,额上迅速疼出一片冷汗,可脑中并未想起什么画面,内心深处也像十分抵抗这三个字。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如果是假成亲,他如何会有早晨醒来,怀中满足抱着妻子的记忆?而且不止一个早晨。 如果是假成亲,他又如何会有新婚第二天醒来,将妻子和自己的头发系在一起,剪下来收好的记忆?如何会有成亲当晚,一起喝合卺酒的记忆? 如果是假成亲,自己如何会有清晨醒来吻妻子的记忆?如何会有喝了鹿血酒后,在烽台旁,差点与妻子情不自禁接吻的记忆? 如果这些还不足以反驳,那在山寨跌落山崖的那个晚上,他们都已经做到那种程度,还不是真夫妻? 即便不是真夫妻,到了那种程度,也该成亲负责了才是。 裴椹越想越头疼,也越不愿意相信。 怎么可能会是假的?如果真是假的,即便自己想不起这件事,潜意识也应记得,不该如此抵触、不相信才对。 甚至对方提及时,他多少应该想起几分模糊记忆才对,比方之前他不记得杨元羿被他打过,但被提醒后,就想起了;比方新婚夜,虽然他努力想后,仍没想起洞房时的具体情形,但至少想起了洞房前喝合卺酒、洞房后紧密相拥,以及第二天结发的情形。 尤其他心底也不觉得没洞房过。可假成亲这件事,他心底明显抵触,不觉得是真的。 可妻子为何要说是假的?为了不和他同房? 裴椹愈发觉得脑中闷疼……对,他头受过伤,不记得失忆时事,妻子也知道这点,莫非对方是故意哄骗他? 这倒不无可能,自己失忆时,对方就经常这样哄他,比如拿甘草片哄他,比如哄他箭毒还没好,比如哄他放走陆骘,后来在酒楼又哄他离开,好和陆骘单独说话…… 李禅秀借着昏暗光线,看见他痛苦捂住头的模糊动作,一时也顾不得再震惊,忙下床点灯,紧声问:“你怎么样?” 裴椹抬起头,昏黄光晕下,眼前女子举着一盏小油灯,乌发披散在身后,白净秀丽的脸被衬得很小,如墨笔勾染的眼睛被灯光映得朦胧,眼神难掩担忧,正轻轻看着他。 对方担心他。 对方怎可能不是他妻子? 他一双黑眸幽深,喉间不自觉滚动。 “你莫骗我。”他定定望着对方,沙哑开口。 李禅秀一愣,对上他如炬的眼神。 “我记得我们成亲,喝合卺酒,晚上一起在破旧的被子里紧紧相拥。记得我们结发,清晨轻吻,还有喝鹿血酒那晚,以及山寨那晚……” 李禅秀瞠目怔然,半晌才反应过来,端着油灯的手都晃了晃,下意识道:“不,你是不是记乱了?那些是有原因的,我们……” 他想反驳,可却解释不了山寨那晚怎么就帮了裴二。喝鹿血酒那晚,为何又脑子发昏,险些接吻。 他用力摇头,很快想起什么,忙说:“对,就是成亲那晚,我跟你说清楚是假成亲,你当时也同意……” 裴椹蹙眉:“既如此,我们当晚为何还会……洞房?” 李禅秀瞠然:“没有洞房。” 裴椹:“……但我记得我们是一起睡的。” 李禅秀:“那、那是因为天太冷。” 裴椹蹙眉:“那山寨……” “你当时中药了。”李禅秀斩钉截铁。 裴椹:“……可若不是夫妻,即便中药,我也不该如此,总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 李禅秀懵然。 “而且……都那般了,我不该负责吗?哪怕不是夫妻,发生那样的事,也该负起责任,成亲才对。” 李禅秀:“……” “对了,”裴椹忽然下床,走到放衣服的箱子旁一阵翻找,很快找出一个荷包,递给他看,“结发的荷包。” 李禅秀僵硬接过,放下油灯后打开,里面确实有两缕系在一起的头发。 这是……什么时候剪?他脑中发懵。 “成亲第二天清晨剪的。”裴椹看着他,哑声道。 说完忽然俯身,清冽气息靠近。李禅秀眼睫轻颤,下意识往旁边一躲,下一刻,被捞起一缕乌发。 裴椹见他躲避,目光顿了顿,有些幽暗,接着才将捞起的黑发递到他面前,哑声道:“你看,就是剪的这一段。” 他连位置都记得。 接着又在自己头发中也找到缺一截的那缕。 李禅秀看着这两缕黑发,再看看手中荷包,持续懵然。 裴椹见状轻叹:“要不我今天还是回军营睡吧。” 一定是他做错了什么,妻子才会用假成亲这种事骗他,拒绝跟他同房。可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是恢复记忆后,忘了他们之前恩爱相处的事? 如此,倒也确有可能。 第 74 章 李禅秀脑中一片懵然, 甚至不知道裴椹是何时离开的。就算知道,估计也不太可能叫住对方。 这种情况下叫对方留下,后半夜根本不知该如何相处。虽然偏屋里还有一张破木板床, 但床梁已断, 也没有多余的被子,他就是想去偏屋住,也没法睡。 何况现下他根本睡不着。 方才他不是没想过要继续解释,可裴二已经把话说到那种程度, 就算他接着说山寨那晚是裴二失忆不记得该怎么做, 自己才帮忙的, 又有什么用? 到了那种程度,确实不是夫妻, 也说不清了。 何况当时他也并非完全是因为裴二请求帮忙,才动手……那天晚上,他应当也是中药, 脑子发昏了。 何况还有几晚,他们确实是睡在一个被窝, 还有喝鹿血酒的那晚, 也差点接吻…… 若裴二不记得假成亲的事,只记得这些,误会了确实也…… ——可他怎么偏偏就只记得这些?不记得假成亲? 李禅秀忍不住十指插进乌黑发丝间, 用力抓了抓, 只觉一阵头疼。 也怪他, 成亲后为何不跟裴二保持客气疏离的距离?为何好几次脑子发昏,跟裴二过于亲密? 可谁又能想到裴二会再次失忆, 该记得的不记,不该记的全有印象, 甚至比他知道的还多? 李禅秀拿出那个结发的荷包,此刻依旧懵然——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裴二到底还做过什么?对方现在的记忆里,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有关他们超越关系的相处? 李禅秀心中越想越乱,比之前猜测裴二可能喜欢他、要向他表明心意时还乱。 表明心意这种事,尚可以想办法拒绝,可对方直接跳过这一步,坚持认为他们就是夫妻,又该如何处理? 后半夜,李禅秀平躺在炕上,睁了半夜眼,几乎没怎么再睡. 军营里,裴椹一个人躺在帐中的床上,同样半宿未眠。 他单手垫在脑后,静静望着帐顶,回想不久前发生的事。 妻子并不愿意,他刚才自然不好留下。 何况他好像吓到对方了,若继续留在家中,妻子可能会因为不敢再跟他一起睡,而找借口来军营。 既如此,不如他主动来军营,让对方留在家中。 只是为何会如此?那些亲密相处不是假的,他怎么想,都不觉得他们会是假成亲。他到现在都记得自己为了能娶到她,拼命赢下军中大比,射中彩头时的激动心情。 他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赢得娶对方的资格,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假成亲? 可妻子今晚的震惊害怕,也不像是假的,到底是为何? 明明那些记忆都是真的,对方却用各种理由搪塞他,虽然并没能说服他。毕竟他已经恢复记忆,不像还是裴二时那么好哄骗。 裴椹蹙紧眉,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对方是不想跟他同房。 这又是为何?莫非……跟对方其实不是沈秀有关? 裴椹眸子暗了暗,这是他最不愿深想的事. 中军帐中,陈将军回想白天时的事,同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然,他一屁股坐起,仍旧不敢相信地喃喃:“不是,那小子还真是裴世子?” …… 翌日清早,裴椹刚走出营帐,就被陈将军派人来请。 他正要往药房走的脚步一顿,以为有重要事,只得转身先往中军大帐去。 到了帐中,就见陈将军坐在上首,顶着一双泛青的疲惫眼,正端着茶盅喝茶。 对方见他来了,忙放下茶盅要起身,但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又坐回去,一双眼睛暗暗打量他,像是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裴椹脑中不是想战事,就是想他和李禅秀的事,自是无暇去猜陈将军要干什么,神情一如往常。 陈将军略略打量他一番,见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不恭敬”,心中愈发确定,道:“你小子,昨天是故意蒙我的吧?” 他昨晚翻来覆去,怎么想,都觉得这事没道理,裴二怎么会是裴世子?对方要真是裴世子,会屈居在自己这个小地方?会娶一个罪女?会不直接表明身份,去解武定关的危机? 就算对方之前是失忆,但按对方昨天跟他说的话来推测,对方昨天应该恢复记忆了吧?可不还是跟之前一样,黏黏糊糊地又去伤兵营找他妻子了? 裴二这么做很正常,这小子新婚燕尔,跟他妻子正如胶似漆。但对方如果是裴世子,也这样做,就不寻常了。 如果对方真是裴椹,即便恢复记忆后能接受自己娶了一个罪女,可顶多也就相敬如宾吧?不至于跟裴二一样啊。 他可是听说燕王世子裴椹杀伐果断、用兵如神,为人冷酷,一心只想收复北地,对儿女私情毫无兴趣,否则也不会至今还没成婚。这样的人,会被温柔乡绊住,甚至想办法去讨妻子欢心? 所以陈将军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裴二昨天八成是蒙他,毕竟对方之前就扯过裴世子的大旗,估摸是用习惯了。 “你是觉得我胆小,怕我不同意你关押吕公公,所以扯裴世子的大旗,想让我放心让你去办这件事,是也不是?”陈将军试探中又带着几分笃定问。 裴椹:“……” “你说是就是吧。”他无心解释,只要陈将军仍听他的,方便他行事就行。 陈将军顿松一口气,道:“我就猜是这样!” 说着隔空指指裴椹,叹道:“你啊你,之前还说你耿直、过于老实,现在却胆子越来越大了,连裴世子的名号都敢打,你当我没见过裴世子?哼,还好你只是跟我说,还知道叫我保密,没跟别人这么说……” 说到这,他捋了捋短须,又纵容道:“罢了,吕公公你关都关了,人已经被得罪,我肯定不能把他交出去。昨晚府城那边连夜来人,我也假称不知道、没这回事,硬是没让他们去牢里看。今天一早,趁府城来的人不注意,就赶紧把那两人转移到别处关着了。” 裴椹一听,知道他这是同意自己的做法,拱手道声“多谢”。 “别别,这本就是我应当做的事。”陈将军连连摆手,喝一口茶后,忍不住叹气,“就是不知查清此事后,我这条小命还能不能保住,不,兴许都等不到查清这事的时候……”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对裴椹道:“对了,你一定要跟那位并州来的杨小兄弟打好关系,他在并州军中地位不低,我估摸着,少说是能镇守一城的小将军,说不定他还认识真正的裴世子。咱们现在既然铁了心要查吕公公的事,少不得要请他帮忙保驾护航,以后说不定能救你我的命。说起来,他好像就是来找你的,你失忆前是不是跟他认识?” 裴椹也坐下喝茶,不咸不淡道:“我就是裴椹。” 陈将军哼一声,显然已经不信,接着又道:“对了,还有件事,昨天被你一打岔,我后来给忘了,是关于你妻子的——” 裴椹闻言,倏地抬眸看向他。 陈将军:……瞧这关心在乎的劲儿,他就说这小子不可能是裴世子。 裴世子怎可能这般儿女情长? “咳咳,是这样,”他咳嗽两声道,“最近一段时日,你妻子先是发现疫病,猜到胡人可能来袭,接着又帮忙抵抗胡兵,辛苦救治伤兵,功劳不小。加上之前她还发现军中缺盐一事,依我说,以她这些功劳,早就可以上报,赦免她的罪籍了。 “之前官盐的事,怕府城那边有人牵扯其中,上报后反而会害了她,所以一直压着没报。如今抵抗胡人的功劳,倒是可以如实上报给郡守府的严大人,你看如何?” 裴椹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心中立刻想到妻子身份有疑这件事。 裴椹不信任严郡守,现在还没弄清妻子的身份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直接上报,万一反倒害了妻子…… 他转了转手中杯沿,很快道:“此事请将军先别上报,容我回去跟内子商议一下。” 陈将军听了点头:“也行,反正战事还没结束,兴许你妻子之后还会再立功劳,到时一起上报也不迟。” 啧,他就知道这小子当不了家,果然得回去问他娘子。就这,还说自己是裴世子。 陈将军一边端起茶杯,掀起杯盖轻呷几口,一边摇头,暗自好笑。 裴椹被他看的莫名。 辞别陈将军后,出了军帐没走几步,杨元羿刚好从隔壁军帐出来。 对方伸了个懒腰,转头看见他,忙快步走过来,跟在他身旁问:“俭之,听说你昨天半夜忽然回军营,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椹脚步一顿,转头,面无表情看他。 杨元羿:“……?” 怎么了?他说错什么了? 以他对裴椹的了解,对方忽然半夜回军营,必然是军中出了什么大事。不然,难不成还能是……为私事半夜回来? 裴椹收回目光,继续往药房方向走,没几步,忽然又顿住,转过身,神情凝重,又有些迟疑。 杨元羿不由提起心,能让裴椹凝重又犹豫的事,只怕不是小事,是胡人又来攻了?还是吕公公被人劫走了? 但这点事,应该都不至于让裴椹如此凝重,拿不定主意,所以…… “到底是什么事?你快点说。”他忍不住道。 裴椹又看他一眼,几经斟酌,终于开口:“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昨天我去伤兵营探望伤兵……” 杨元羿侧耳认真听,等了半天没等到后面的话,不由问:“然后呢?” 裴椹轻咳一声,继续道:“然后,兴许是我态度过于亲和,有个伤兵便跟我推心置腹起来,诉说家中苦恼,他说……” 杨元羿:“?”你?过于亲和? 这跟说猛兽是家养小猫有什么区别? 而且到底是什么事?怎么说半天没有重点?裴椹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总之,那伤兵向我询问,家中妻子不愿与他亲近,甚至拿假……甚至拿一个不可能的理由当借口,他想知道是为何。”裴椹终于一口气说完,神情板正严肃。 想了想,又正色补充:“你知道,我素来不了解这些,但那伤兵已经问到我这,我既去探望一场,也不好不帮一把。” 杨元羿:“……” “当然,非是他一定要跟妻子亲近,他只是想知道妻子是怎么了?若有难处,他也好帮忙解决。”裴椹再次补充。 说完,又一本正经地将手背到身后,神色看似从容。 杨元羿:“……”这伤兵……不会是你自己吧? 他心中复杂想。他还以为是什么严重的事,结果就这? “怎么不说话?”裴椹皱眉。 “咳。”杨元羿立刻回神,不由替他分析起来,“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可能是妻子心中有旁人,不喜欢这位丈夫。” “不可能。”裴椹立刻否定。 见杨元羿眼神忽然探究地看过来,他轻咳一声,又道:“关于这点,我已经问过那位伤兵,他说不是。” 杨元羿:“哦~” 他若有所思,想了想,忽然问:“是什么程度的不愿意亲近?” “就是同……这我怎么知道?那伤兵又没说,何况夫妻之事,非礼勿听。”裴椹忽然板起脸,语气严肃。 杨元羿:“……”大概明白了。 “那可能是房事不和谐吧。”他素来口无遮拦,直接干脆道。 裴椹瞳孔倏地一缩,继而怔住:不……和谐? 杨元羿这时抬手担在他肩上,大大咧咧道:“要么是这丈夫不太行,妻子嫌弃,但又不好明说。要么是这位丈夫技巧不行,横冲直撞,让妻子苦不堪言,不敢说。总之,这两者都是不行,一个是软的不行,一个硬……” “行了。”裴椹忽然打断,面色不太自然,不悦道,“光天化日,你说这些干什么?” 说完又皱眉训一句:“少跟营里一些兵痞学不好习惯。”满口荤话。 杨元羿:“???”不是你先问我的? 第 75 章 裴椹丢下杨元羿后, 面色不大好地继续往药房去。 到了之后,却见值守的是胡郎中,李禅秀还没来。 胡郎中一见他来, 倒是笑了, 了然道:“你娘子去城墙那边了,怎么?她没跟你说?” 裴椹一听前半句,便猜妻子是在躲自己,不由轻皱眉, 听到后半句, 又轻咳:“自然说了, 我……不是来找她。” “哦?”胡郎中纳罕,“那你是来……” 裴椹沉默, 说一个谎,就要用另一个谎来圆。 刚才只是不想承认妻子没告诉他去城墙的事,免得叫外人看出他们夫妻疏冷, 但这话一说,眼下却不好直接走了。 ……也罢。 他负手踱步过去, 到了柜台旁, 顿了顿,像是迟疑一瞬,才略略将手放在柜面, 抵唇咳嗽一声, 声音有些不自然道:“今晨起来身体有些不适, 烦请胡老帮忙号个脉。” 胡郎中:“?”你在家时,让你娘子号不是更方便? 他不知道裴椹今晨是在军营起的, 到现在还没见过李禅秀,但也只略微意外一下, 便将手指搭上对方腕间,皱着眉头仔细号起来。 裴椹见他忽然皱眉,原本没当回事的心莫名跟着紧了一下,神情也不自觉凝肃。 胡郎中眉头越皱越紧,片刻,甚至不明显地摇晃起头来,像在凝重摇头。 裴椹:“……” 饶是再笃定的事,此刻看到胡郎中号脉时的神情,也有点不那么确定了。 就他在面色跟着越来越紧绷时—— 胡郎中眉头忽然一松,神情舒展,笑道:“你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 裴椹莫名松一口气,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真跟着紧张,一阵无言,问:“那您刚才摇头皱眉……” “哦,我号脉时一直有这个习惯。”胡郎中回答。 裴椹:“……” “对了,你先前受伤失血,应当有些气血不足,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养养就好了。要是实在不放心,回去让你娘子给你开个补血气的方子,她开的方子定然比我的好。”胡郎中又道。 裴椹:“……” 离开药房时,他脸色比来时还难看。 也是他昏了头,竟真被杨元羿那些不着调的话影响。怎么他一遇到跟妻子有关的事,就变成脑袋不灵光的裴二? 裴椹一路黑着脸,骑上枣红骏马后,沉吟一下,还是决定驾马先往城墙边去。 非是要去见谁,而是他本就该去巡防了. 李禅秀今晨特意跟胡郎中换活干,就是为了避开裴二。 他知道逃避不是办法,但眼下却只能这样。毕竟该说的都说了,可裴二就是不信,能有什么办法? 何况他们之前的一些相处确实逾越,已经与夫妻无异,偏偏裴二又只记得这些……除非他现在告诉对方,自己其实是男子。 但这显然不可能。 李禅秀摇头叹气,继续干手里的活。 留在城墙这边的伤兵都是轻伤,不需要他帮忙挨个换药,他便在旁支起大锅,帮忙煮药。 忙碌间,不意外看见裴椹骑马正往这边来。 担心对方是来找自己的,他忙叫来一名伤兵帮忙看锅,自己转身去看那些受伤的劳役。 哪知刚到劳役们住的土屋不多时,就见裴椹推开破木门进来。 对方见他也在,明显意外,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微僵,片刻轻咳解释:“我来看一下……受伤的劳役。” 这次真是巧遇,不是特意跟来。 李禅秀很快收回视线,眼睫微垂,点了点头,不自然道:“那我……先出去。” 说着他垂眸往外走,经过对方身边时,微微侧身,想快一点走过去。 然而擦肩瞬间,手臂忽然被握住。 心脏猛地漏跳一下,李禅秀仓促抬头,清丽面容带着几分紧张,皮肤如冰雪般白,眸光错愕。 裴椹一愣,如铁钳般的五指不由微松,声音也不自觉放轻柔:“别怕,我是想说……我等会儿想去找你说几句话。” 顿了顿,又询问一句:“行吗?” 李禅秀看一眼屋内劳役们,尴尬点头:“好。” 说完挣脱他的手,低头快步离开。 裴椹握了握空落的手,目光紧随,直到他身影走远后,才终于移回。 进了土屋,他目光逡巡,很快找到丁成海,抬步走过去。 丁成海知道他是李禅秀的夫君,又是千夫长,忙捂着伤口要起来。 裴椹见他伤重,令他别动,长腿随意勾来一条破木凳,坐下后,先皱眉打量对方一番。 样貌倒是周正,但远不及他,体魄也不如他强健,想来妻子并不会看上。 莫名地,他略放下心,开口问:“听说你跟我妻子是同一批流放到这,来的路上很照顾她,你们流放前就认识?” 丁成海闻言一惊,慌忙解释:“千夫长误会了,我在流放前跟沈姑娘不认识,流放来的路上,也是她救过我妹妹,我母亲照顾她居多,我、我跟沈姑娘只是萍水相逢,并不太熟。” 或许在流放来的路上,相互帮忙扶持时,曾偶尔产生过那么一瞬朦胧的好感,毕竟沈姑娘那般美好。但到了城墙上后,活累日子艰苦,每日只想吃饱活着,早已忘记其他。 何况他后来又得知,沈姑娘已经成亲,丈夫还是军中的千夫长,更知自己配不上,从未想过什么。 此刻听裴椹问起,他生怕对方误会,赶忙将关系往更生疏方向说。 裴椹不动声色看他一眼,倒没想到眼前这个劳役以前竟然真的……罢了,既然流放前不认识,对妻子来说,对方应该只是她帮过的众多人中的一个而已,没什么特别。毕竟妻子一向善良,救助过的人太多了。 裴椹到了外面,禁不住思忖,丁成海不具备威胁性,宣平跟山寨三当家有不当传闻,也不可能,陆骘……早在他是裴二时,就排除过。 何况妻子对他的关心不是虚假,对方定然不可能不喜欢他,而喜欢别人。 如此,就只可能是他的问题了。 想到昨晚妻子裹紧被子,惊惧躲在墙边的情形,他神情一顿,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心虚——自己竟……那般差劲吗? 竟让对方痛苦到抵触害怕? 裴椹神情闪过一丝不明显的尴尬,还没等他想好等会儿如何向妻子道歉,忽见杨元羿骑着快马,正如箭般向这边飞奔。 裴椹皱眉,向前快走几步。 杨元羿眨眼就到面前,翻身下马后,立刻拉他到僻静处,神色焦急:“俭之,不好了,方才丁宗派人来报,武定关情况危急,可能要撑不住。” 裴椹目光倏地一变,锐利看向他。 “别这么看我,是胡人大王子忽然发了疯似的攻打,攻势太猛,那边又只有一万多守兵,实在挡不住。”杨元羿喘着气粗道. 两天前—— 乌烈大王子率主力大军快抵达武定关时,忽然下令驻扎,等待粮草。 军帐中,左右将领正举酒奉承:“大殿下妙计!用裴椹为饵,再使激将法激几句,就成功让二殿下去攻打永丰,让他既不能跟我们争功,又能帮忙把武定关的守军引一部分去支援,减轻咱们的攻打难度,实在是高!” 乌烈冷笑:“哼!老二逞勇好胜,知道我此前多输给裴椹,又听说裴椹在永丰,为了让我面上无光,他必然想打赢裴椹。不过,他笑我见了裴椹就跑,殊不知我笑他是个无脑莽夫,赢一子有何用?赢全盘才叫赢。” 说罢仰头,一口饮尽碗中酒。 左右将领纷纷称是。 就在这时,底下人忽然来报:“禀殿下,去攻打永定、永胜的两路兵马俱败。” 乌烈端起酒碗的手一僵,片刻,面无波澜道:“无妨,还有老二在攻打永丰。” 不多时—— “报!二殿下攻打永丰大败!” “什么?竟败得这样快?”众将领无不惊讶,要知道,二王子可是领了两万人马去! 到了深夜—— “报——!殿下,运往我军的粮草遭遇埋伏,运粮官紧急派兵来求救!” “什么?”乌烈猛地掀被坐起,双目瞠圆,怒道,“速命兀那将军领两千骑兵,快马去救!” 说罢翻身起床,在军帐中焦虑踱步。 直到翌日,中军帐内一片颓靡。 “大殿下,粮草被烧,要等下一批粮草运来,恐怕得十日。军中粮只够再吃三日,三日根本不够我们攻下武定关,可如果退兵……武定关定然已经知晓我军动向,只怕我们一退,他们必然派兵来攻,恐会大败。” 说话的胡人将领面露苦色。 “败?谁说我们会败?”乌烈大王子阴沉半晌,忽然咬牙道,“命军中立刻埋锅造饭,让士兵们都吃饱,今晚就攻打武定关!” 说罢他一拍桌子,喝道:“只要能攻破关隘,关内大周人的粮食,就是我们的粮食,怕什么?告诉士兵们,不要想退,我们的牛羊病死了,回去也只能被饿死,这一顿吃饱后,只有攻破关隘,才能再有吃的!” 众将领一怔,满帐寂然。 “而且永丰几个小关隘几度危急,武定关都袖手旁边,丝毫不派兵支援,我怀疑……武定关守军可能根本没有八万多。” 乌烈目光狠厉,咬紧牙关又道. “我怀疑乌烈是想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据来禀报的人说,那些胡兵都跟疯了似的,以前在并州都没见他们那么勇猛。”城墙边,杨元羿蹙眉道。 裴椹神色冷凝,问:“并州援兵还有多久能到?” “最快也得两天。” 裴椹沉了沉眸,忽然道:“我跟你一起去武定关。” “什么?”杨元羿惊讶。 …… 李禅秀不久前还在想,今晚要找个借口搬回药房住,可没想到只一会儿功夫,裴二就来跟他说,马上要去武定关支援。 不止今天,可能之后好几天,他们都不会再见面。 听闻对方要离开一段时间,李禅秀下意识先松一口气,紧接着听对方说是去武定关,刚松的心瞬间又像被捏紧。 “怎么会让你去武定关?那边情况是不是很危急?”他语气难掩担忧。 裴椹目光一顿,安慰道:“杨元是武定关守兵,他要带兵回去,加上觉得我有几分本事,想让我一起跟去帮忙。” “那你——”李禅秀下意识想说“不能不去吗”,如果皇帝再不调兵来,武定关定然很难守住,裴二过去实在危险。 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理智很快就告诉他,他阻止不了。 何况武定关守不住,他们所有人都会危险。 他目光顿了顿,最终凝望裴二,轻声道:“那你……注意安全。” 裴椹没错过他眼底的担忧,这样的情形不是第一次出现,上次,上上次,对方送他出征时,都曾这样“深情”看着他,而他会…… 他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拥住李禅秀。 李禅秀神情微怔,回神后想起昨晚的事,忙要挣脱。 裴椹此刻已经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担心,我会平安归来。” 顿了顿,想起什么,又有些不自然道:“之前对不起,是我不好,以后……我会温柔些。” 说完他很快松开手臂,又恢复冷肃神情,只有盔帽下的耳廓微微泛起薄红。再次跟李禅秀道别后,他才转过身,大步朝杨元羿的方向走去,带着一身冷厉和肃杀。 李禅秀愣在原地,继而困惑—— 什么……温柔些? 第 76 章 裴椹要去武定关的事没瞒着陈将军, 用的理由同样是杨元羿请他同行。 陈将军本就希望他跟杨元羿打好关系,自然同意。何况武定关危急,他作为附近小关隘的守将, 即便帮不上大忙, 也不能袖手旁观。 于是他当场点五百人让裴椹带上,怕裴椹职位低,到了那边说话不受重视,还特意提拔他暂代校尉之职。 “虽然是暂代, 但我已经向上面举荐你, 等你从武定关回来, 正式任命的文书应该刚好能到。”陈将军宽慰,接着又不无遗憾道, “要是你上次真活捉了那胡人二王子该多好,别说校尉,就是将军也当得。” 裴椹略过这些, 只不放心一件事,提醒道:“吕全和蒋和这两人要加紧审, 无论谁来要人, 都不能放。” “这我晓得,你放心吧。”陈将军道。 裴椹点头,驾马离开前, 又远远看一眼身后方向。 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他略微失望转回头, 却正好对上杨元羿看过来的探究视线。 裴椹:“……” “走了。”他瞬间面无表情,挥鞭驾马先行。 杨元羿:“啧啧。”让我好奇一下怎么了? 接着策马, 赶紧跟上。 远远看着一行人离开,烟尘也渐渐消散, 李禅秀终于从营寨旁一棵一人粗的老槐树后现身,远远凝视,眼睫微动。 陈将军转头看见他,不由一愣,接着了然笑问:“来送裴二的?刚才怎么不出来?” 李禅秀抿唇轻笑了笑,没有回答。 裴二已经将他们的关系误会成那般程度,他若再出来送,岂不加深误会? 但相识一场,眼下对方要去随时可能被攻破的武定关,不送也不好,于是便这样偷偷送了。 陈将军不知内情,顿时误会,不由叹道:“也是,见了面,离愁浓,只怕更难舍难分。” 但小夫妻之间,既然关心对方,还是要让对方知道才好,不然岂不白关心了? 也罢,他既给这小俩口牵过红线、主过婚,索性好事做到底,等裴二回来,将此事告诉对方。 何况他刚才看得分明,裴二离开前还回头寻找,不就是想看他娘子来送?这小夫妻俩真是……啧啧。 陈将军一脸了然,捋着短须,笑得意味深长。 李禅秀却被看得一脸莫名和困惑. 裴二离开后,李禅秀不必找借口搬到药房住,但他并未觉得轻松,反倒愈发紧绷,时刻关注武定关那边传来的最新军情。 陈将军知道他担心裴二,见他来打听,只要不是机密消息,也都不瞒着。 去中军大帐次数多了,李禅秀很快发现一件事,府城最近接连来人,让陈将军交出吕公公和蒋和。 尤其有一次他刚到帐外,就听帐中传出府城几位官员的怒斥和威胁,其中一人甚至气急,开口训骂陈将军。 陈将军次次都和稀泥,陪笑说吕公公早就离开永丰,自己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但这次被人指着鼻子训骂,哪怕再能装糊涂,也有点面子上挂不住。 可偏偏来的是府城的人,官职虽没比他高多少,但都在郡守府办事,随便哪个在严郡守面前进言几句,都能拿捏他,根本不能得罪。 于是陈将军之后干脆称病,正好李禅秀常来他这边打听裴二消息,他便装作是让军医来给自己看病,叫李禅秀配合说自己病重,好躲着不见人。 如此过了一日,府城来的那几人竟真走了。 陈将军顿时松一口气,一把拿下盖在额上的湿布巾,对在帐中假装炖药的李禅秀叹道:“可算熬走他们了,小沈啊,这两天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武定关今天的军情还没送来,我估计要晚点,到时一有裴二消息,我就叫人去告诉你。” 李禅秀起身含笑,点头道了声谢。 离开中军大帐后,他眼中笑意瞬间消失,眉心轻蹙。 府城来的那几人会这么轻易就罢休?而且这几人明显是严郡守心腹,看来之前陆骘猜的没错,严郡守极可能也牵扯其中。 即便没有,对方急着派人来捞吕公公,也说明吕公公背后的人能使唤得动严郡守,而且来头不小。否则严郡守不会这么上心,这么着急。 他一路思忖,快到药房时,忽见远处营寨外驰来百来匹快马,带起一路烟尘。 为首之人一身深绯官袍,腰系金带,穿的竟是郡守官服。 除了左右两三人同着官袍外,紧跟在他身后的百来人,都是披坚执锐的官兵。 一行人到了营寨门口,丝毫不管守兵,直接闯寨而入。为首的中年男子更是面带不虞,直奔中军大帐而去。 ——是严郡守? 李禅秀连忙侧身,躲到一处营帐后,等一行人都过去后,才慢慢探出身,随即想到什么,又皱眉。 严郡守竟然亲自来了,也是为了吕公公和蒋和? 他想了想,立刻转身去找来陈青的小弟二子,叫对方去中军大帐外看看情况。 “小心点,别被他们发现。”他叮嘱道。 张虎跟裴二一起去武定关了,张河和陈青都在养伤,眼下他能用的人,只有二子。 二子个头瘦小又机灵敏捷,平时就擅长隐藏、偷听,闻言立刻道:“沈姑娘放心,我保证一字不落地都听来。” 说完赶紧小跑溜了。 李禅秀轻轻舒一口气,随即回药房等待. 中军大帐内,陈将军刚舒心没多久,忽听说郡守来了,而且已经到他帐外,惊得差点从榻上摔下来。 他慌忙爬起要穿衣甲,可转念一想,觉得不对,自己正装病,现在忽然好好的,岂不太假?于是转身要回榻上,可再一想,还是不对,郡守大人亲至,他一个小小边守将,就是真病到快死了,也不能在榻上躺着…… 于是他着急忙慌,手忙脚乱,又要穿戴整齐,又要假装病弱,才忙一半,帐门忽然被猛地掀起—— 严郡守大步走入,面色威严,寒声道:“陈高峻,人呢?” 陈将军顿时顾不得再穿衣,慌忙跪地行礼。 严郡守看见他后,丝毫不留情面,开口便斥:“陈高峻,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连圣上派来的监军都敢抓!我几番派人来叫你放人,你不是装糊涂,就当听不见,怎么,你这小小永丰驻地是不归我雍州管了?接下来是不是连我也要抓?” 一连串叱问加官威压下来,惊得陈将军不用装病,脸色也不由一阵发白。 虽然早猜测郡守可能也牵扯其中,可他万没想到,对方会亲自来捞人,心中不由暗叹:裴二啊裴二,这个莽小子可真是把我害苦了。 可人已经抓了,眼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扛,他忙擦擦额上冷汗,紧声解释:“大人,吕公公真的前些日子就已经离开,小将完全不知……” “行了,你少给我玩心眼,赶紧把人交出来!”严郡守厉声斥责,“别忘了,本官要想撤你的职,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他身后,一名身着浅绿官服的年轻男子多看了陈将军一眼,面上不动声色。 陈将军跪在地上,一时手脚冰凉,正咬牙不知该如何继续扛下去时,忽然,帐外士兵慌忙来报—— “将军,紧急军情,武定关被攻破了!” “什么?!”陈将军一时惊骇,也不管严郡守还没叫他起身了,赶忙爬起掀帐,把士兵叫进来问。 严郡守和他身后的年轻男子一听,当即也脸色骤变. 药房内,李禅秀直到天快黑,才从二子口中得知情况。 “沈姑娘,您是没看见,那位郡守大人一听武定关被攻破,顿时就顾不得责问咱们将军了,赶忙出帐骑马要离开,而且您猜怎么着?他上马时,连马镫都有些踩不稳,要我说,还不如咱们陈将军有定力呢。”二子绘声绘色地描述。 李禅秀听了脸色却骤变,立刻抓紧他手臂问:“你说什么?武定关被攻破了?” 二子手臂上没有护甲,竟被抓得一疼,心中不由暗暗吃惊:沈姑娘看着柔弱,手劲还挺大。 接着才磕磕绊绊道:“是、是啊,我亲耳听见的,那位郡守大人都被惊得不轻,赶忙就上马要走,也不知是要回府城,还是要去支援。说起来,武定关被攻破,咱们这是不是马上也要遭殃了?要是咱们这……” 没等二子说完,李禅秀已经起身匆匆出去。 他一时间根本没想此刻出去要干什么,又能干什么,脑中唯一的念头只有——武定关被攻破了,那裴二呢?他是否还活着? 刚走出药房,却险些撞到一个人。他急忙刹住脚步,抬头见是一个身穿浅绿官服的年轻男子。 来人面容温润,含着浅笑,见他差点撞到自己,忙抬手欲扶,开口道:“小心。” 李禅秀立刻退后一步,认出他是跟严郡守一起来随行的官员之一,不由又避开一些,面上不动声色道:“多谢。” 男子不介意地放下手,仔细打量他后,不太确定问:“你是……沈秀吧?” 李禅秀心中微惊,面色却不变,警觉问:“你是……” 男子确认他身份后,像是松一口气,接着笑道:“到底长大了,跟小时候一比,变化着实有些大,要不是先问过陈将军,刚才我险些没敢认。” 李禅秀越听越心惊,这人该不会是……沈秀的故人? “你是不是也不记得我?”面前男子见他蹙眉,不由含笑,道,“我是顾衡,你表哥。” 李禅秀:“……” 他瞳孔不自觉紧缩,狠狠掐了掐指尖,才勉强维持住镇定。 表哥?沈秀竟然还有个表哥?确切说,她竟然还有亲戚家人在世? 当初父亲的旧部帮他换身份,打点关系时,不是说沈秀的家人包括沈秀本人,都已经不幸去世? 李禅秀少见地因裴二以外的事慌乱了,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这个表哥明显不知道真正的沈秀长什么样,对方和沈秀应该只是小时候见过,如今估计已经很多年没见。 别慌,能瞒住。 想到这,他又用力掐一下指尖,尝试表现出一个被流放的女子乍然见到亲戚时,该有的复杂神情,眼睛也微红了红,看似艰难开口:“表……哥?” 顾衡见到他这般楚楚可怜的神情,不由一怔,目光闪过怜惜,刚要再说什么,忽然—— 营寨外又有士兵快马飞奔而入,一路急报:“报——!将军,并州来援兵了,已经到武定关了!并州来援兵了——” “什么?”营寨外,上马后还没来得及走远的严郡守急急勒住缰绳。 药房外,李禅秀也一愣,随即顾不得其他,抬手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快步往中军大帐去。 走到一半,忽然想到万一严郡守还在,自己不好露面,又转身喊:“二子,麻烦再帮我个忙。” 顾衡愣在原地,怔怔看面前清丽出尘的女子和一名小兵匆匆离开。 第 77 章 武定关, 构筑在两座峭拔山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然而一旦被破了关, 前方地势一马平川, 胡人策马快奔,轻易就可直抵府城,更别提沿途还有其他郡县可劫掠。若所率兵马足够强壮,甚至可以攻破雍州府城, 直逼长安。 乌烈大王子此刻目光激动, 兴奋到表情近乎扭曲。 他猜的果然没错, 武定关空虚,竟只有区区不到两万守兵, 被他仅用三天,就一举攻破! 见手下士兵已经蜂拥入关,他不由拔刀高呼:“儿郎们, 快冲!去拿你们的粮食和财物——” 杀红了眼的胡兵如狼似虎,个个拼了命地往前冲。 然而刚冲破关, 还未来得及到附近县城劫掠, 忽然阵阵马蹄声如擂鼓密集,震得心脏发颤—— “不好,有埋伏!” “不对, 是援兵, 大周人的援兵来了!” 有人很快反应过来。 一名胡人大将率先勒马, 看见远处骑兵持着的大纛后惊呼:“是并州军!” 与此同时,远处马蹄声已近, 喊杀声冲天。三千名从并州赶来的轻骑兵快马奔袭,眨眼就要到面前。骑兵后方更是旗影重重, 能看出援兵不断,恐怕有数万兵马。 胡人的兀那将军急忙掉转马头,去寻乌烈王子:“大殿下,有援兵,咱们是不是先退?” “退?”乌烈闻言怒目,斥道,“此刻撤退,岂不功亏一篑?” 说罢扬刀怒喊:“众人随我杀!” 胡兵们早在刚才破关时就已经杀红眼,此刻正群情激动,一听号令,立刻呼应。何况他们都知军中已经没什么粮草,现在好不容易攻破关隘,近在眼前的钱粮不去抢,等着活活饿死吗? 随着乌烈一声令下,他们个个如饿狼见到血肉,凶猛冲上前拼杀。 然而他们不怕死,从并州来的援军同样勇猛。随着第一波骑兵冲杀而来,后方压阵的步兵很快也至。 旷野上一时兵戈相交,战马嘶鸣,有人喊杀,有人痛苦哀嚎,很快血流满地。 这一战从暮色将临,一直打到黎明将至。 直到东方泛白,胡兵已是死伤近半。 兀那将军眼中布满血丝,死死拉着乌烈苦劝:“大殿下,快撤吧,他们大周人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难道要把八万大军全葬送在这吗?” 乌烈双目赤红,死死握着兵器,望着周遭一地残骸。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隆隆震耳之声,同时有胡兵惊恐喊:“黑铁骑,是玄铁兵的重骑兵——黑铁骑!” 兀那一听,脸色骤变,急劝道:“大殿下,玄铁兵的重骑也来了,对面指挥的定是裴椹,输给他不冤,咱们快撤吧。” 玄铁兵的重骑兵是裴椹亲自打造的一支重骑利刃,选用的战马高大威猛、耐力持久,士兵也都经过层层选拔,每个都不止身手好,力气更要大。无论士兵还是马匹,都身负黑色重甲,刀枪不入,一人一马就可抵挡千军。 以前他们在并州,就曾数次败给这样的重骑兵。 不过重骑兵厉害归厉害,但也有缺点,就是负甲太重,行得慢。 估计也因如此,这支重骑兵才会在此刻才到。否则按正常打法,定然会让这支重骑兵先冲阵。 但就算来晚了,也不妨碍这些铁甲怪物轻易绞杀已经快成残兵的他们。 心知败局已定,乌烈咬牙恨怒,仰天忿道:“裴椹!我誓杀此人!” 喊罢竟“噗”地喷出一口血。 “大殿下!” “大王子!!” 左右急忙扶住他,面色焦急。 乌烈身形晃了晃,抬手挡住众人,目光死死望着前方,带着恨意咬牙,一字一句道:“撤兵!”. 永丰驻地,近乎一夜没睡的陈将军得知胡兵已经被打退的消息,顿时长松一口气,接着整个人都晃了晃。 李禅秀同样在军营等了一夜,从二子口中得知消息后,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稍稍放下,疲惫地闭了闭眼。 很快,他又睁开眼,眼底已有些许血丝,问:“可有裴二的消息?” 二子“呃”一声,小心看他一眼,道:“暂时还没有呢。” 并州援兵一来,裴千夫长……不,应该是裴校尉了。 总之,据永丰派去探查的哨兵禀报,并州援兵来后,裴校尉就不知去哪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应该没事。 李禅秀闻言也彻底放下心,在他看来,以裴二的身手,在武定关被攻破时都没事,那并州援兵来后,对方就更不太可能出事了。 不过听说并州这次来的援兵手笔不小,连被称为“黑铁骑”的重骑兵都派了一千来。须知整个并州军,如今也只有五千这样黑铁骑。 李禅秀忽然忍不住想,率兵来支援的人会不会是裴椹裴将军?毕竟黑铁骑是裴椹一手打造,是他手中的利刃,并州军精锐中的精锐。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可能。据他梦中与裴椹通信了解,对方此时应该正重伤不能起。 想到这,李禅秀有些遗憾,若是可以,他很想见这位梦中曾帮助过他的英雄一面。 但梦中他就是被裴椹身旁官员认出身份的,别说对方不可能来雍州,就算真来了,眼下这个时机,他也绝不能真去见对方。 看来只能等以后有机会了。 他暗暗摇头,接着又叮嘱二子继续去帮自己打听裴二消息. 中军帐内,因听说并州来援兵了,忽然又选择留下的严郡守面色沉沉。 旁边一名随行官吏压低声问:“大人,还回府城吗?” 严郡守倏地转头瞪他,低声斥道:“梁王世子就在府城,如今武定关破,我匆忙回去,叫他和梁王如何看我?” 说罢,继续沉沉坐着。 直到得知胡兵已退的消息,他终于松一口气,随即又面色不好道:“这个裴椹,我还没求援,他就直接把兵派来,当我雍州也是他并州地界?” 顿了顿,又道:“罢了,先将消息送到府城,给世子知道,其他人随我去武定关。” 既然胡兵已退,他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起身刚走几步,忽又转身问:“那位顾大人呢?” “这……听说他有个远亲表妹被流放到此,他去看望了。” 严郡守一听,面色又不大好,但还是道:“他是世子的人,你们注意点,别在他面前说错什么话。” “是。”左右官吏忙应. 武定关内,淡金晨光映照满地乱兵残骸,昨夜的惨烈战况犹在眼前,今晨就已被寒风吹散血气。 杨元羿掀开临时搭建的一个普通营帐的帐门,进去汇报:“禀将军,已经清点完伤亡情况,来支援的并州军死亡两百余人,受伤……” 在有其他将领在场时,他一般不喊对方“俭之”,而是将军。 裴椹听完,微不可察地点头,继而语气微沉:“好好安葬,妥善抚恤他们的家人。” 杨元羿点头,还要再说什么时,忽然有人来报:雍州郡守严大人到,请见领兵之人。 裴椹和杨元羿对视一眼,随即吩咐:“你去见他,不要透露我在这的事。” “好。”杨元羿立刻出去。 但没一会儿,他就面色不快地回来。 裴椹不需问,也能猜到情况,径直端起旁边的茶先喝起来。 果然,杨元羿很快抱怨道:“那姓严的竟然怪我们擅自发兵,笑话,我们不发兵,现在他严郡守的脑袋可能已经悬在城门上了。还好我们事先让武定关守将写了求援信,把他刚才那些话全堵回去了。” “不管他。”裴椹搁下茶盏,轻描淡写,“胡人虽然已经败退,但雍州守兵不足,仍不安全。你带人先在此驻扎,等我之后命令。” 杨元羿:“那你……” 裴椹:“……” “我先回一趟永丰。”他很快轻咳一声。 杨元羿:“……”我就知道! 你敢发誓你不是归心似箭,想回去见你娘子? 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裴椹又咳一声,板正脸色道:“不要多想,我是回去接着查吕全和蒋和他们牵扯的案子。” 杨元羿:“……”我多想了吗?我没说我多想啊,我只是合理猜测。 “那需不需要我也跟去?”他忽然问。 裴椹忽然转头,黑眸质疑,仿佛在问:你跟去干什么? 杨元羿轻咳:“我跟去……给你打掩护,你不是要隐瞒身份?那不得说这案子是我要查?” 废话,当然是跟去看戏。反正还有率领援军赶来的赵将军在,驻扎这种事,不需要他亲自盯着。 裴椹:“……” “随你。”他一甩手,面色不佳地离开. 裴椹依旧是一身千夫长的甲衣,骑马带着张虎等永丰的驻兵离开武定关,杨元羿也同行。 只是刚经历一夜拼杀,士兵们都又累又饿。经过一处边镇时,裴椹见众人实在疲惫,饶是再归心似箭,也还是下令先休息一会儿,让众人去镇上吃点东西。 这类边塞小镇本就不甚繁荣,尤其昨晚听说胡兵攻破武定关后,不少百姓都吓得匆忙逃到附近山里,这会儿很多都还没回来,镇上一片萧条,路两边开张的店铺也不多。 裴椹不怎么饿,挥手让杨元羿和张虎等人先寻个地方吃饭后,自己随意在镇上走走看。 往前没走几步,竟看到一家低矮的书肆,而且正开张,估计是这镇上唯一一家。 裴椹脚步微顿,想起什么,忽然快步走了过去。 杨元羿没跟张虎等人一起,他寻到一家刚好开张的包子铺,买了几个大肉包后,就转身出来找裴椹。 寻了半天,发现他竟在一家旧书肆内,手中拿着一本书,正神情专注。 杨元羿惊讶,能让裴椹在这种时候都专注看的书,得是什么厉害兵书吧?这穷山僻壤、山旮旯地方,竟还藏着罕见兵书? 他不由快步走过去,刚进铺就喊:“俭之,在看什么呢?” 书肆本就不大,他一进去,再一探头,几乎就和裴椹只隔不到两步距离。 裴椹听到身后声音,脸色倏地一变,瞬间将书合上,旋即转身,拿书的手同时背到身后—— 一连串动作,快得不及眨眼,简直如闪电般迅速。 杨元羿愣住,本来没怎么好奇,这下忽然有点好奇了,忍不住探头往他身后看,问:“什么书?这么宝贝神秘?” 裴椹脸色有些黑,斥道:“看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杨元羿:“……”这么小气? “好心给你送包子,爱吃不吃。”他直接把包子塞对方怀中,转身出去。 只是刚走没多远,忽然又狐疑——刚才裴椹收书的动作虽然快,但他还是隐约看见一眼,书上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莫非不是兵法,是练拳脚功夫的书? 啧啧,真是小气,他看一眼怎么了? 书肆内,裴椹见他走远,微不可察地松一口气。 随即从身后拿出书,又看一眼后,他略微迟疑,到底还是走到书肆老板的柜台前,敲了敲桌面,问:“这本书怎么卖?” 书肆老板是个有些精瘦的小老头,眼神不太好,眯着眼仔细看了会儿后,才道:“避火图啊,五百文一本。” 裴椹脸一黑,谁问是什么书了?他没眼睛,不会自己看? 还这么大声,幸亏店里没别人。 “两百五。”他直接怒砍一半。 小老头被他阴恻恻的语气吓一跳,又见他一身甲衣,上面还沾着血,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开始害怕,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军爷,我刚才说错了,您喜欢就拿去,不用钱,我这还有两本,里面什么样式的都有,管您够用。” 裴椹:“……” 最终他丢下一贯钱,带走了三本书。 到底还是没往一半砍。 第 78 章 裴椹将三本书仔细包好, 放进怀中,转身刚走出书肆,忽然脚步一僵, 表情变为微妙, 像是终于回魂,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怎么又跟失忆时似的,脑子不灵光了,竟来买这种书册? 但想到那晚妻子像受到惊吓, 惊惧躲在墙边的情形, 他面色又微僵, 生出几分尴尬和愧疚。 罢,买都买了, 何况学习不是坏习惯。 他抬步继续往外走。 一行人吃饱、休息过后,上马接着赶路。 快到永丰驻地时,对面忽然有两名玄铁兵骑马向他们奔来。 杨元羿远远看见, 很快想起什么,忙压低声音对裴椹道:“是之前你让我派去跟踪宣平他们的那两人。” 裴椹不动声色, 转身令张虎等人勒马留在原地, 自己和杨元羿一起驾马迎上前。 两名玄铁兵很快到裴椹面前,急忙停住要下马。 裴椹抬手止住,道:“就在马上说。” “是。”两名玄铁兵抱拳, 接着其中一人开始禀报。 裴椹起初还神色平常, 听到后面, 表情忽然沉凝,握着缰绳的手也微不可察紧了几分。 杨元羿更是听到一半, 就忍不住打断:“你说他们在开采一个盐池,贩卖私盐, 还招兵买马,训练私兵?这、这……” 他神情不可思议,甚至震惊,下意识喃喃:“真是人不可貌相,宣平看着热心仗义,想不到竟然连这等杀头的事都敢干。” 说完,他忍不住看一眼旁边的裴椹。据他所知,裴椹的娘子——那位沈姑娘,好像和宣平等人的关系很不错。 “不止如此,”另一名玄铁兵又道,“他们还将部分私盐向西运出关,不知具体是贩卖到哪。” 这下不止杨元羿,裴椹面色也瞬间变了变。 向西出关,可能卖给的对象就多了,西羌,西域诸国,甚至……胡人。 若卖给西羌还好,起码西羌名义上还归顺大周,西域诸国大多也是,可若是卖给胡人…… “还有……”玄铁兵语气忽然迟疑,飞快瞄了裴椹一眼。 裴椹皱眉:“说。” 玄铁兵闻言,忙快速道:“我们还发现一件事,他们贩私盐赚的钱,曾第一时间就给……您、您妻子送了一些,之后又送过一次,不过两次都不多。” 裴椹蓦地攥紧手中缰绳,面色紧绷。 旁边杨元羿更是双目睁大,掩不住惊讶。 他之前向裴椹问过宣平等人的事,知道当初招安山寨众人,是对方的妻子——那位沈姑娘提议,后来单独放走宣平等人,也是沈姑娘极力促成。 至于后来陆骘和李禅秀私下谈话,裴椹主动“守门”的事,杨元羿自然不知道,裴椹也不可能连这都跟他说。 只是沈姑娘身份本就有疑,再加上这件事,还有上次宣平去塞北,明显很了解地形,像有人给过他地图……诸多疑点,难免不让人多想。 杨元羿面色不由复杂起来,等两名玄铁兵离开,下意识看向旁边的裴椹,犹豫开口:“你妻子……” 他本来想问“你妻子会不会知道宣平在做这些事”,毕竟算上上次的“诊费”,宣平应该给了三次钱,但裴椹只知道上一次,还是以诊费的名义。 当然,也可能其他两次裴椹也知道,只是他忘了。加上给的钱并不算多……所以杨元羿犹豫一下,到底没问。 但裴椹怎可能不知道他想问什么?甚至,因为知道的比杨元羿多,他想到的也更多…… 比如陆骘原本打算离开雍州,甚至酒楼见面那次,对方都还是这个打算,酒席最后说了“饯行”之类的话,但后来妻子私下跟对方谈了话,如今的情况又是他们不仅没走,还在贩私盐。 裴椹不知道这跟妻子那天和陆骘私下谈话有没有关系,但有件事可以肯定,妻子和陆骘这群人之间,有事情瞒着他。 不然那天的谈话,为何不能让他听?还有上次宣平给的钱,明显不是诊金,又为何要特意哄骗他? 但是—— 裴椹面上看不出情绪,握着缰绳的手却愈发用力。 他脑海不断浮现李禅秀的身影——帮他治伤时,专注认真的神情;帮他发现军中饭菜缺盐时,严肃凝重的神情;送他出征时,依依不舍的神情…… 对方明明聪慧灵秀,善良美好,应当……应当不知道陆骘他们在做的事才对。 裴椹下意识想,可妻子和宣平他们之间,又确实有事特意瞒他。 恢复记忆至今,他其实一直刻意避免去深想妻子身份的事,毕竟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他们都已经成亲,这点不会改变,只是今天…… 过了许久,裴椹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平静,语气更听不出起伏:“我回去会问她。” 杨元羿心中“咯噔”一下,清楚他表面越平静,心中其实越在意。 只是……他想了想,还是又试探问:“那对宣平这些人……” 裴椹看他一眼,很快道:“先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说罢策马扬鞭,一个人疾驰而去。 杨元羿叹气,心想:但愿小嫂子完全不知情,跟宣平这些人做的事也没有牵扯吧。 说起来,去洛阳查小嫂子身份的人,是不是也该快回来了? 他摇摇头,赶紧追上。 …… 裴椹一路疾驰回到军营,下马后连陈将军都没去见,就先往药房方向去。 经过药庐时,正好遇到在和小阿云一起玩耍的胡圆儿。 对方见到他,忽然眼睛一亮,“噌”地跑过来道:“裴姐夫,你回来啦。” 裴椹“嗯”一声,刚想问“你沈姐姐在不在药房”,就听这小子脆生生道:“姐夫你快点去药房,沈姐姐家来亲戚来了。” 裴椹闻言一愣:“亲戚?” “对,沈姐姐的表哥来了。”胡圆儿用力点头,接着又小声神秘道,“听我爷爷说,是以前定过娃娃亲的表哥。” 裴椹:“…………” 他脸瞬间变黑,对这小屁孩说了声“谢”后,立刻快步往药房去. 药房门口,李禅秀正一脸无奈对面前锦衣男子道:“顾……表哥,既然这是你我年幼时,长辈们玩笑时定说的话,并无定亲信物,如今沈家败落,家中长辈都已不在,我又已经成亲,我想此事还是当没存在过吧。” 若是真正的沈秀还活着,李禅秀自然不好这么说。毕竟他借用人家身份,再帮人做决定,委实过分。 但不幸的是,真正的沈秀已经去世,而他要避免身份被戳破,更不能跟这位顾表哥多接触,果断撇清关系是最好的做法。 何况沈家出事时,沈秀在牢中病死之际,他用“沈秀”这个身份流放到边塞时,都没见这位顾表哥出现。甚至昨天见面时,对方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沈秀长什么样,两家关系应该早就不亲近。 李禅秀觉得自己这么做没问题,面前这位顾表哥可能也只是出于道义良心,才来见一见他,叙叙旧,未必真想跟一个罪女有牵连。 所以他这么说,对方应该也会松一口气。 然而顾衡听完他的话,却轻叹一声,语带怜惜道:“表妹,我知你这段时日处境艰难,可你切莫自弃。虽然沈家已经不在,但你我兄妹情分仍在,我既找到了你,又怎能弃你于不顾?你放心,如今我在梁王世子那还算能说得上话,你罪籍的身份我会帮忙解决,至于你那夫君……” 说到这,他皱了皱眉,又道:“我听说他只是个寒酸军户,粗莽武夫,你嫁给他应是迫不得已。只要多给他些钱,应能赎你自由——” 李禅秀瞠目怔然,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忙打断道:“不,顾公子,你误会了。我夫君人很好,他样貌英俊,待人真诚,勇武过人,又善领兵,我嫁给他并非是被迫,他待我尊重有加,我对他亦一片真心,虽然我们日子过得清贫,但相敬相爱,相濡以沫,请你不要再说这些。” 说到最后,他语气甚至有些严肃。 这么说,自然不是他真爱上裴二了,他毕竟是男子。只是,他也听不惯面前这人诋毁裴二。 更重要的是,这人认识梁王世子,还想借梁王世子帮他脱籍、和离,带他离开,他疯了才会答应。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果断说自己和丈夫恩爱,对现状也满意,不需要帮助,应该能打消对方的念头。 然而,即便他把话说到这种地步,顾衡怔了怔后,却依旧勉强笑道:“表妹,你是不是因为当初沈家出事时,你给我写信,我没能相救,而怨我?” 李禅秀:“?” 他微微皱眉,还有这种事? “表妹,实不相瞒,当时我并未收到你和姨母的信,等我知道时,你已经被流放。”说到这,他叹息一声,似遗憾,又有些怜悯,“当初之事是我不对,可你不该赌一时之气,不顾自己前途,你那夫君实在配不上……” 李禅秀实在听不下去,皱眉道:“顾公子,我夫君几度领兵击退胡兵,悍不畏死,是难得一见的英雄,请你不要再诋毁他。还有,如果你没有别的事,还请先离开,不要耽误别人来拿药。” 说着,他抬手指向旁边,清冷目光也跟着手势转移,然后整个人忽然愣住—— 右边的木栅旁,裴二从药庐方向拐过来,正站在那里,目不转睛看他。 甚至,对方见他终于看过来,忽然朝他露出一抹笑容。 李禅秀指向那个方向的手一僵,手指渐渐蜷缩,耳廓倏地通红,如白玉瞬间变成粉玉。 他慌忙放下手,藏进袖中紧紧攥着,心中慌乱想:裴二怎么忽然回来了?对方站在那听了多久?该不会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对方都听见了? 顾衡见他神色忽变,下意识朝他刚才指的方向看去。 裴椹此刻也大跨步朝这边走来,他臂间夹着头盔,步伐恣意,唇角抑制不住微扬着,眸光亮如星辰。 直到对上顾衡的视线,他笑意才瞬间消失,眼睛也幽深几分。 顾衡一眼注意到他身上的破旧甲衣,以及衣服上沾染的血迹,看起来风尘仆仆,皱了皱眉问:“你是……” 裴椹走过去,在李禅秀错愕目光中,直接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朝他笑笑后,才转头看向面前的顾衡,语气不咸不淡:“表哥是吧?幸会,我是她……” 他转头又看李禅秀一眼,才继续道:“……的夫君。” 顾衡:“……” 李禅秀:“……” “很抱歉,我寒酸粗莽,让你见笑了。”裴椹握着李禅秀的手紧了紧,又微笑补充道。 李禅秀:“……” 果然,对方都听见了。 李禅秀木着脸,恨不得立刻找个缝钻进去。 第 79 章 顾衡神情一僵, 他一直维持温文尔雅的形象,纵然之前确实瞧不上表妹的这位夫君,但背后说人不是, 还被当事人听见, 仍令他一阵尴尬。 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拱手面不改色道:“原来是妹夫,幸会。某姓顾,名衡, 字君直, 乃吴郡顾氏子弟, 是阿秀的表兄。” 他开口报了名姓,又说了出身, 让人知道他是世家子弟,最后才说是沈秀的表兄。 裴椹却像是只听到“阿秀”两字,忍不住磨了磨后牙。好在妻子未必真叫沈秀, 这假表哥喊了也白喊。 这般想着,他面色不动, 点头道:“原来表兄出身吴郡顾氏, 幸会幸会。” 顾衡心中有些不自然,他并非是吴郡顾氏主支出身,而是分支, 而且因为家道中落, 早已不被主支承认, 如今与寒门无异。 方才那么说,不过是想面上有光, 再唬一唬表妹的丈夫而已。可没想到此人完全不当回事,罢了, 想必是粗野之人,不懂这些。 他佯装云淡风轻,正欲再说什么,却被裴椹打断。 “对了,不知表兄是何时来的?我先前在外打仗,没能招待,实在失礼。”裴椹含笑道。 说着转头看一眼李禅秀,握着对方的手又紧了紧,才转回头,继续道:“这样吧,我娘子正忙,应当没空招待,不如我请表兄到附近镇上寻一家饭馆,先给你接风洗尘。” 顾衡微僵,心想:我跟你有什么可聊的? 何况刚才还那么尴尬。 他很快淡然笑道:“多谢妹夫美意,不过我今日也还有事,就不多打搅了。” 裴椹当即点头:“那就不远送了。” 顾衡:“……” 他面色微僵,但到底曾是世家旁支出身,哪怕听出对方巴不得他赶紧走,面上仍能维持笑意,拱手客气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转头看向自裴椹来了后,就一直没再出声的李禅秀,笑容温润了几分,道:“等哪日有空,再来叨扰表妹和妹夫。”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禅秀微微点头,等他转身后,眼底一点笑意便转瞬消失。 顾君直?这个名字…… 正出神时,忽觉手被攥得一疼,他不由“嘶”一声,瞬间收回神思,转头不解看向裴椹。 裴椹这才察觉自己用力过甚,忙松开几分力道,可想到他刚才凝视顾衡背影时的神情,又微握紧几分,没有完全松手。 “你……”他凝视李禅秀白净秀丽的面容,迟疑开口,但想问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 “怎么了?”李禅秀眼中浮现困惑。 裴椹对上他清湛如水的眼睛,再度一怔。 这时,张虎忽然来报,说陈将军知道他回来了,请他过去一趟。 裴椹瞬间回神,皱了皱眉,道:“跟他说我没空。” 张虎闻言一愣,下意识想,校尉是不是最近战功多,开始轻视上级了?竟让他这么跟将军回话? 他犹豫一下,还是提醒道:“校尉,陈将军说是重要事情,关于审问吕公公的进展。” 裴椹再度皱眉,李禅秀几次想从他掌心抽回手,都没成功,这时也推推他道:“既然有正事,你就先去看看吧。” 裴椹叹气,抬手帮他理了理鬓边有些乱的碎发,低声道:“那等我回来再说。” 李禅秀不自然想避开,可裴椹很快就收回手,没给他机会。 对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黑眸深邃望向他,似乎欲言又止,可最终,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禅秀目送他身影彻底走远,微不可察松一口气,随即想到那位顾表哥,又皱眉。 之前对方说自己叫顾衡,他完全没印象,但方才又说自己字君直时,他忽然有了些印象。 梦中,胡人攻陷大半中原,打到颍川时,时任颍川郡守就叫顾君直。这位顾大人在胡人还没逼近城池,只是听说大军将到时,就带着妻女匆忙逃走。 当然,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至于让李禅秀有印象。毕竟中原沦陷时,像他这样不战而退的守官不知凡几。 真正让顾君直声名远播的,是他在逃亡路上,得知胡人就快追来,说是为了一家人不被俘,亲自将妻子和还不到一岁大的女儿杀死,之后举剑要自杀时,却因怕死,胆怯下不了手,最终投降胡人。 但当时已经逃到金陵的大周小朝廷不知。因顾君直逃走后,颍川守将曾死守两天城池,朝廷不知详情,以为是顾君直死守,又听说他妻女都死,以为他也壮烈战死,一时朝堂上下都赞扬他的节气。 哪知没过多久,他投降的事就传到金陵,狠狠打了朝中上下官员的脸。大周小朝廷一时面上无光,胡人却十分得意,为羞辱小朝廷,特令顾君直娶胡女,在北地成家。 而顾君直也真就娶了,后来还生了好几个儿女,直到李禅秀的梦境结束,这人仍好好活着,只可怜了被他亲手杀死的原配和女儿。 李禅秀先前不知此人,对他倒没什么感觉,如今发现他可能就是梦中那个顾君直,再想到他刚才竟还瞧不起奋勇抵抗胡人的裴二,不由一阵皱眉。 而且,如果真是梦中那位顾君直的话,依其人品,李禅秀不太相信他会对一个已经是流放罪女的表妹有什么情义。对方刚才极力想说服他,要带他离开,很可能有别有目的…… 正思忖时,陈青的小弟二子忽然跑来,气喘吁吁说:“沈姑娘,镇上的衣铺伙计找你,正在军营门口。” 李禅秀一愣,很快明白,是宣平送消息来了。 为方便他联系,对方在永丰镇上安排了一个暗桩,正是衣铺新来的伙计。 只是他和宣平不久前才见过,怎么忽然又联系? 他点头谢过二子,带着疑问,快步向军营外走去。 到了营寨门口,伙计见他出来,立刻上前堆笑道:“沈姑娘,您先前在铺子里定做的衣服少给一个尺寸,这快到交期了,时间太赶,我只好来这边问您。” 说话间,偷偷递给他一团纸。 李禅秀不动声色接过,再假装惊讶地和伙计交谈几句,给了一个做衣服的尺寸。 回到药房,他迅速走到里间,打开纸团,刚看没两行,瞳孔倏地紧缩—— 纸团上是宣平写的信,对方跟他说,今天发现有人查到他们开采的盐池,派人悄悄跟踪后,发现暗查的两人离开后,去见了裴二和他身旁的杨姓军官。 宣平觉得应该是那姓杨的在查他们,毕竟上次在城墙边,对方就对他诸多试探,尤其这人看起来还是个不小的军官。 至于裴二,在宣平眼中,自山寨那次放走他们后,对方就已经算是半个自己人了,要是想查他们,当初就不会放他们。何况对方还是沈姑娘的夫君,只是沈姑娘让他不要把盐池的事透露给裴二知道,他才隐瞒而已。 因为这层关系,宣平写的信时,直接告诉李禅秀,是杨元在查他们,裴二应该也被询问。 毕竟在他看来,那两人是杨元的手下,会认为是杨元在查也正常。只是这样一来,却误导了李禅秀。 李禅秀越看越心惊,看完后,迅速将纸团扔进炭盆烧干净,面色一片凝重。 他没想到这件事会暴露这么快,如果是梦中西北已经沦陷的情况下,这自然不是什么大事。但现在雍州还好好的,贩盐被发现,就是死罪。宣平匆忙写信来,也是提醒他,让他最近注意安全。 当然,他相信宣平能妥善处理这件事,就算不幸被抓,也不会供出他。 至于那位杨元,对方不知道他和宣平等人的来往,应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怀疑到他,可是……裴二! 裴二知道他和宣平等人的来往,那次酒楼谈话,裴二虽没听,但一直守在门外。 李禅秀清楚,有些时候,不知道一些事时,就不会往那方面想。可知道之后呢?会不会发现诸多疑点,继而猜想、联想? 尤其信上说,裴二是在回来的路上,和杨元一起遇到了对方的手下。至于杨元的手下都汇报了什么,因为怕被发现,宣平的人没敢靠近,也就无从得知。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裴二现在已经知道宣平等人在干什么。 再想到刚才裴二被陈将军叫去时,几次欲言又止看向他,李禅秀心不由愈沉——对方当时可能就是要问他这件事。 又或者,对方已经怀疑他了? 李禅秀坐在木床边,五指不自觉抓紧被褥,面色微微发白。 不知静静坐了多久,忽然,外面响起熟悉脚步声。 是裴二? 李禅秀瞬间回神,忙抬手搓了搓脸,让气色尽快恢复。 裴椹已经走到门帘旁,询问一声后,抬手掀开门帘。 微暗的帐内,李禅秀正坐在炭盆旁烤火,脸颊有少许不自然的薄红,见他掀开门帘,抬头朝他轻轻一笑。 裴椹撩开门帘的动作一顿,明显微怔。 面前女子笑意清浅,面容素净秀丽,如山顶被晨光照见的第一捧雪。 回神后,他很快走过去,坐在李禅秀旁边,抬头又看见对方脸颊上的不自然薄红。 “你……刚才出去过?”他轻咳一声掩饰问,以为那薄红是在外面被冻的。 李禅秀抬手又搓了搓脸,点头浅笑:“之前我在镇上的衣铺给你定做衣服,给尺寸时漏了一项,铺中伙计担心误工期,刚才特意来问我。” 给他做衣服?裴椹目光一动,不由试探性握住他的手,道:“我平时在军营里,穿军衣就行,不需要经常做衣,你多给自己做一些。” 接着又想起之前去县城,对方也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他定做衣服,甚至不需要丈量,就知道他的身高尺寸。 如此关心照顾,事事想着他,怎会不是真夫妻? 何况之前他刚回来时,对方跟顾衡说的那番话,他也都听见了,他们的确是恩爱非常。 至于之前,可能确实是…… 裴椹轻咳,想到此刻还揣在怀中的三本书册,觉得下次应当不会了。 “对了,还有件事……是关于宣平的。”迟疑一下,他忽然又道。 李禅秀心中一紧,知道担心的事终于来了。尤其他此刻还被裴椹握着手,不能表现出丝毫异样,甚至不能立刻抽回,免得显出心虚。 他极力克制,平静微笑问:“什么事?” 裴椹几经斟酌,终于还是开口:“也不是我想问,是杨元……他之前觉得宣平不一般,让手下跟去查了查,结果发现宣平竟然在贩卖私盐,这事……你知道吗?” 说完,他目光紧紧望着李禅秀,握着对方的手也有一丝不明显的紧张。 李禅秀迎着他的视线,原本以为自己会露馅、会紧张,可真正被问起时,却有种尘埃落定的镇静。 “什么?竟有这种事?”他震惊睁大双眸,表现得格外正常,仿佛真不知此事一般。 裴椹微不可察松了口气,觉得他果然不知,想了想,又道:“是杨元手下发现的,他们还说……” 他又看李禅秀一眼,顿了顿,才接着道:“他们说宣平贩盐赚钱后,给你送过两次,今天杨元来问我……” 李禅秀闻言,清丽眼眸瞬间浮现不安,声音更带了几分轻颤和无措:“我、我不知道……他之前见我们生活清贫,加上我们曾有恩于他和陆骘,便想帮我们一把,可又觉得直接送钱给你,你可能不会收,便送给了我。” 他语气顿了顿,带了几分不安:“那时家里正缺钱,还要养一只金雕,花费甚多。而且一开始,他们是把钱放下就骑马走了,我追不上就……对不起,如果知道那是贩私盐的钱,我肯定不会收。” 说到这,他眼睛微红,神情满是懊悔——是真懊悔,万万没想到,对方连钱的事都查出来了。 本来他就没想要,实在是宣平他们不想让他吃亏……好在他明面上拿的不多,未必会被看出是拿分成。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哄住裴二,找个借口圆过去,让裴二不往更深的方面去想,不把他和宣平他们之间的来往告诉杨元。 只要裴二不去想、不去说,杨元在不知道他和宣平等人有交情的情况下,就不会怀疑到他。 “我真的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给你带来麻烦了?”李禅秀愈发无措和害怕。 他微微抬头看向裴椹,朦胧眼中盈着水光,眼皮因为太薄而微红,纤浓的睫毛似乎就快被浸透,白净秀丽的面容满是担忧和惶然。 裴椹呼吸微滞,望着他清润中带着不安和无助的眼睛,心中忽然一阵柔软,忍不住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安慰道:“别怕,杨元也没查出什么,只是一点钱而已,我跟他说是向宣平借的就行。” 顿了顿,又道:“何况我听说,那个盐池并非官府发现、记录在册,杨元又不是雍州郡守,他现在忙着查吕公公的案子,未必会真管。而且就算真有事,也是宣平他们有事,跟你我无关。” 李禅秀忽然被他揽入怀中,身体不由微僵,可怕被察觉异常,又慢慢放松脊背。 “真的吗?”他微微抬头,语带希冀,同时不太明显地想挣脱出来。 裴椹低头对上他湿漉不安的眼睛,心中愈软,反将手臂又收紧几分,将他拢紧,薄唇轻轻碰触他额头眉眼,吻去眼中将落未落的水珠,轻叹安慰:“真的,别怕,有我在。” 李禅秀一时更僵,心中错愕,可偏偏不能表现出来,更不好直接挣脱。 他虽然想哄裴二相信自己,可也没想…… “对了,之前你跟顾衡说的那些话,我也都听见了。”裴椹想了想,还是决定一起都说了。 难得他和妻子再次亲密温馨,对方还如此依赖他,趁这个机会说清,希望妻子以后不要再躲着自己。 “之前是我做的不好,你放心,以后不会了。”他再次轻吻李禅秀的眉眼说。 李禅秀下意识闭紧薄红眼皮,像受惊的小动物,眼睫剧烈轻颤。 裴二竟在此时提这件事,这下本来就说不清的事,变得更没法解释了。 第 80 章 李禅秀心底一片混乱, 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他明白裴二之所以轻易就相信他的话,还这样安慰他,都是因为对方以为他们是真夫妻, 以为他们很恩爱。 尤其对方现在还有他对顾衡说的那番话当佐证。若是之前, 李禅秀肯定会解释一下。 可现在……只有让裴二相信他,帮助他,不把他和陆骘、宣平等人的来往往可疑方向想,更不告诉杨元, 他才能保住身份。否则, 万一杨元怀疑到他, 开始调查他,很有可能发现他身份的秘密。 何况, 就算他再解释一次是假成亲,裴二也不会信。之前又不是没解释过,对方已经认定他们是真夫妻, 尤其除了山寨那晚,如今又有他跟顾衡说的话被对方听见, 想解释清楚更难。 既然如此, 既然已经说不清,那不如…… 李禅秀咬咬牙,渐渐放松微僵的脊背, 干脆任由自己被紧拥着, 靠在裴椹怀中。 他慢慢睁开眼, 伸出的细白手指迟疑一瞬,轻轻捏住裴椹胸口的一处冰凉衣甲, 轻声道:“谢谢你,夫君, 多亏有你。” 清落的嗓音有些低,像清晨山中的雾气,轻柔缥缈。 裴椹的心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 感受到怀中人害怕的身体渐渐变软,像受惊的小鸟蜷缩依赖着自己,他心中又像被什么填满,充盈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不由握住对方捏着自己衣甲的手,吻了吻对方发顶,轻声哄:“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也不用说谢,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 李禅秀轻轻“嗯”一声,心中暗暗说了声“抱歉”。 最多骗对方这几日,明天他就找个借口再去趟县城,看之前留的暗号还在不在,能不能寻到父亲旧部的踪迹,为何他们迟迟没来? 最多等这个月寒毒发作结束,也就是三天后,若还没有父亲旧部的消息,就是找宣平等人帮忙,他也得想办法离开了。 再待下去,他真怕哪天身份忽然暴露,何况他也不能骗裴二太久。几天还行,时间一久,裴二要……跟他圆房怎么办?他找什么借口推辞掩饰? 李禅秀越想越心乱如麻,甚至有些后悔刚才喊了那声“夫君”,可眼下又确实没别的办法…… 就在两人一个觉得温馨,一个心乱之际,忽然,张虎在外间传话,说杨元来找裴校尉。 李禅秀忙坐直身体,终于有理由从裴椹怀中离开,但听说是杨元来找,神情又不可避免浮现紧张,转头看向裴椹。 裴椹对上他眼中的不安,以为他被吓到,再次安慰:“别怕,真的没事,杨元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会跟他说。何况我们夫妻一体,你跟宣平他们有来往,我又何尝没有?” 说完,心中甚至有些后悔,觉得之前不该问那么直接,有些吓到妻子了。 李禅秀轻轻点头,目光轻柔,送他出去。 但在裴椹离开后,他神情却迅速冷静,转身踱步,拇指抵着唇,皱眉思索。 药房外,裴椹见到杨元羿后,语气有种被打扰到不高兴:“什么事,这么急?” 杨元羿赶紧把他拉走,到他的校尉营帐后,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并州那边传消息来,说西南出事了,那位太子殿下在西南起兵造反了。” 裴椹闻言,神情闪过意外,随即脸色凝重,沉声问:“洛阳被攻破了?” 杨元羿说的这位太子,乃是先帝嫡子,当今圣上的皇侄。 据说先帝当年在北征途中重伤,突然薨逝,去世前担心自己儿子年幼,又远在京畿,不能顺利继位稳住局势,便下诏命他的三弟——当时还是楚王的今上于阵前匆忙登基,保住了大周国祚安稳。 今上感念先帝,继位后仍立先帝嫡子为太子,同时稳住朝堂和先帝的旧臣。但十八年前,这位太子勾结异族造反,令今上伤心不已。 可即便如此,今上念及先帝,仍不忍废,只将他圈禁在太子府北院,令其反思悔过。 要杨元羿说,这跟被废也没什么两样,被关在一方小院里悔过悔了十八年,正常人都疯了。 当然,眼下这不是重点,而是洛阳如今被流民围困,那位本该被圈禁在洛阳太子府的太子殿下,却忽然出现在西南造反,裴椹第一反应是洛阳城破、太子趁乱逃离了,也实属正常。 毕竟今上对太子府的看守,不可谓不森严。 但杨元羿却摇了摇头,低声道:“洛阳没被攻破,但这事应该也是真的。并州来信说,昨天长安被围之困已解,今上旨意已到并州,让你速速带兵去救洛阳,然后去西南平乱。另外就在并州援兵出发来雍州那天,梁王世子也到并州了,他肯定是想去见你,让你出兵……” 说到这,他小心看裴椹一眼,才斟酌问:“俭之,你要不要先回并州?吕公公的案子可以让我留下继续查,你总装病拖着也不行,现在长安危机已解,圣上又腾出手了,万一被他知道你根本不在并州,这段时日是欺君……” 裴椹目光沉了沉,权衡片刻,却道:“等再过两日。” 说完转头看向有些不赞同的杨元羿,沉眸道:“吕全的案子牵扯到梁王,你留下查,镇不住他们,必须是我。而且——” 他语气顿了顿,才继续道:“让我去洛阳、西南平乱,他们总该拿出些诚意才行。吕全不是已经招了?你立刻派人去府城查清楚。” 不把这些蠹虫拔除,将雍并两州安排好,他不能放心离开,还有…… 想到李禅秀,想到自己还没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他又微微失神。 等安排好一切后,他也该告诉对方了。只是该如何开口,他还没想好。 杨元羿猜到他不会同意离开,闻言叹气:“好吧,那就先按你说的办。” 顿了顿,可能是为了缓和气氛,他又笑道:“说起来,你猜我今天是怎么收到消息的?爷爷让小黑给我们送信,结果这家伙直接带着信飞到你那小院了,幸亏你娘子不在家,不然这信就被她看到了。我说,这金雕现在是真不认你,只认你娘子了?” 裴椹淡淡看他一眼,没说话。 杨元羿早就习惯,倒也不在意,不过提到李禅秀,他又想起一事,再次问:“对了,你今早不是说,回来会问你娘子关于宣平的事?问过了吗?” 裴椹:“……” 见他沉默不语,杨元羿忍不住要催。 但还没开口,裴椹便不疾不徐问:“你派去洛阳查的人,怎么样了?” 杨元羿一愣,道:“还没回来。” 洛阳正被流民围困,哪那么容易进出? 裴椹默了默,又道:“你说,她有没有可能真是沈秀?” 杨元羿:“?” 裴椹解释:“今天她表哥来了。” “表哥?”杨元羿疑惑。 “嗯。”裴椹点头,想了想,又道,“你让人去查一查这个顾衡,看他到底什么来历,近几年是否见过沈秀?” 如果对方近几年见过沈秀,又真是沈秀的表哥的话,是不是能说明他妻子身份没有疑问?确实就是沈太医的孙女? 毕竟顾衡好像没觉得他妻子不是沈秀。 想到这,他沉思着敲了敲身旁桌案。 杨元羿觉得不太可能,他虽然没见过真正的沈秀,但有一次去沈太医家时,隔帘听见过那位沈姑娘的声音,跟裴椹妻子的声音并不一样。 真正的沈秀,可能因为常年抱病,声音细弱,有点中气不足。但裴椹的妻子,虽然声音也轻柔,但给人一种很平稳的感觉,像清风拂面,并不细弱。 不过裴椹让他查,他自然得去查一下,说不定这表哥是假冒的呢? 他忙点头说“好”,转身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来:“等等,所以你问了吗?” 裴椹看他一眼,绕到桌案后坐下,边倒茶边淡然说:“问了,她说不知道。” 杨元羿:“……然后呢?” 裴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有什么然后?” 杨元羿:“……”你这跟没问有什么区别? 裴椹倒完茶,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后,才接着道:“她应该真的不知道,会收宣平的钱,是因为家中清贫,金雕吃的又多。何况……” 他语气顿了顿,才继续道:“她有事情瞒我,我又何尝没有事情瞒她?无论如何,我跟她都已经成亲,夫妻一体,她若真牵扯在这些事里,我岂能不管不问?何况,现在不是还不确定宣平他们把盐卖去哪了?” 反正不是官盐,只要不是卖给胡人,也未尝不能轻拿轻放。毕竟这跟贪污本该给百姓和边军的官盐,转手倒卖给胡人,是两回事。 杨元羿:“……”之前是谁说自己不会被私情左右来着? 他神情一片复杂,想想又道:“那她的身份……” 裴椹再次沉默,片刻后道:“等去洛阳的人回来再说。” 顿了顿,又补充:“只要她不是什么胡人的细作,便是她真不是沈秀,身份有疑,也没什么。无论如何,我跟她已经是夫妻,这事已成事实,总归不能不负责。” 何况妻子和他成亲时,他只是个穷酸落魄的小兵,哪个细作会特意潜伏到他身边?想也知道不可能,所以妻子的身份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何况他们夫妻一体,便是妻子的真实身份真有什么问题,只要不是犯过杀人放火的大罪,他都能帮忙遮掩。而且妻子那般柔弱善良,定也不可能犯过什么大罪。 依裴椹推测,对方兴许只是被人花钱买去顶罪,代替真正的沈秀被流放。这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有些有门路的人,确实可以花钱买通官吏和狱卒,让别人代替本该被流放的人。 毕竟沈太医常在宫中行走,未尝没认识几个有地位,又愿意帮他这么做的人。 也许他妻子是因为家贫,被家中人卖去代替贵人被流放。也许她是被有权势的人安排,身不由已……总之,若有一个好的出身,定然不会落到这一步。 这般一想,再回想之前妻子因害怕,被他拥在怀中的情形,他忽然有些心疼。 “对了。”见杨元羿再次要离开,裴椹忽然斟酌提醒,“你最近,尽量少来营中走动。” 杨元羿疑惑,问:“怎么了?” 裴椹:“……” 他斟酌了又斟酌,轻咳说:“我娘子见到你,可能会害怕。” 杨元羿:“……” 杨元羿:“???” “不是,我长得应该不丑吧?”他一脸费解。 甚至不谦虚地说,他觉得自己还挺俊的,干嘛害怕他? 裴椹:“……” 在李禅秀面前把所有锅都甩给杨元羿,说都是杨元羿在查宣平的他默不作声,甚至端起茶杯假装喝茶,遮掩心虚. 伤兵营内,因裴椹之前带五百人去武定关支援,今天又新增不少伤兵。 李禅秀在裴椹离开后,很快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想了想后,先拎着药箱来给这些人处理伤势。 进营帐没多久,正在帮一名伤兵缝合伤口时,他忽然听说一件事——洛阳那位被圈禁了十八年的太子李玹逃出太子府,在西南起兵了。 顷刻间,他脑中“嗡”地一下,仿佛忽然耳鸣,手指险些捏不住针。 脑海像是空白了一瞬,回神后,他忙强压下震惊,目光倏然看向正在小声议论这件事的两名伤兵。 西南叛乱并不是什么秘密事,尤其叛军还打着太子的名义,遍发檄文,称当今皇帝得位不正。 只是永丰地处边塞,位置偏远,消息传来得慢,大家才一直不知。 但到今天下午,军营里显然也有人渐渐听说了。 80-90 第 81 章 李禅秀一度不敢相信, 又仔细听了一阵,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也不是那两名伤兵乱说。 西南确实有人打着太子的名义起兵了, 据说檄文都已经传到长安, 当时就把皇帝气得不轻。 想到父亲可能已经安全,李禅秀心中不可遏抑地欣喜和激动,强压着情绪才没在脸上表现出异常。 可冷静下来后,他很快又觉得不对劲, 梦中父亲是在洛阳城破之际, 趁乱离开圈禁他的地方。但他刚才听伤兵们议论, 洛阳仍是被围困,并未被攻破。 此外, 梦中父亲离开洛阳后,为方便接应他,直接去了距离西北较近的秦州, 并非义军起兵的梁州。而梦中他在一年多后辗转到了西南,也从父亲的旧部口中得知, 父亲刚离开洛阳时, 并没有立刻起兵。 虽然在被圈禁的那些年,父亲压抑了太多对皇帝的恨,但他当时仍觉得, 还不到起兵的时候, 一是还没找到李禅秀, 二是手下旧部们的实力不足,三是当时西北沦陷、大周境内流民四起, 若当时起兵,皇帝定然只顾调兵攻打他, 反倒给胡人可乘之机。 可为何现在忽然传出父亲起兵的消息?是因为这次武定关守住了,西北暂时没出事? 父亲真的已经离开洛阳,正在梁州的义军中? 李禅秀心中一时涌现各种想法,根本无法再专注心神。 正好胡郎中这时走进来,他忙请对方接着帮伤兵处理伤口,自己起身出去,想借迎面吹来的寒风让自己冷静一阵。 可走着走着,等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出军营,回到了他和裴二住的小院。 甚至在回来的路上,他心中一度涌现一阵冲动,竟想不管不顾,直接离开这里去西南弄清情况。 可冷静下来,理智又告诉他不能慌乱,再过两天他的寒毒就会发作,此时离开,岂不会在路上出事?而且现在到处都是流民劫掠和兵乱,他一个人上路,双拳难敌四手,到时被兵乱裹挟到别处,反倒耽误时间。 要不明天就去一趟县城,借口他已经想好了,就跟裴二说对方上次送他的皮子,他不会处理,镇上也没有衣铺能做,得拿到县城找人处理。 等到了县城,若还寻不到父亲旧部的踪迹,就立刻找宣平帮忙,看对方能不能借些人马,护送他去西南。 本来他还想等陆骘从西羌回来,好在离开时,顺便给父亲带去一些战马,可眼下却也不能再等了…… 正皱眉思忖之际,头顶忽然传来翅膀扇飞声,一道黑影掠过,接着一只威风凛凛、圆眼锐利的金雕落在院中。 李禅秀一见惊喜:“小黑,你回来了?” 说着便忍不住上前摸摸金雕的脑袋,几天不见,他还真有些想这只傻雕了。 金雕到底是跟他熟了,立刻挨着他的掌心一个劲儿蹭脑袋,跟被顺了毛的猫似的,一点看不出刚才威风凛凛的猛禽影子。 李禅秀失笑:“你回来得不巧,今天家中没有肉。” 金雕可听不懂他说什么,挨着他蹭了一会儿,昂起脑袋看看他,见他没反应,又接着蹭,似在催促他喂食。 李禅秀无奈,只好道:“那你在这等我,我去镇上给你买肉。” 说着抬步往主屋去,打算到卧房拿钱。 金雕立刻跟上,半张着翅膀,迈着八字步,亦步亦趋,跟家养的看门犬似的黏主人。 经过院子里堆的草垛旁时,金雕忽然察觉什么,陡然锐利鸣叫,扑着翅膀跑到李禅秀身前,一双鹰眼凶厉,冲着草垛后方威吓鸣叫。 李禅秀瞬间警觉,意识到草垛后可能有什么,迅速从衣袖中拿出匕首,目光锐利看过去,问:“谁?出来!” 话音落,草垛后慢慢走出一道人影,是个女子。对方一身普通的黑灰布棉袍,捂着右臂,指缝间滴落几滴鲜红的血,面容却一派肃冷,没什么表情,仿佛不知道疼。 李禅秀看清她的面容后,瞬间愣住。 对方看向他,似乎也有些迟疑,谨慎试探:“你、您是……沈秀?” 就在这时,金雕猛然飞起,欲扑上去啄咬她。女子眼神也瞬间冰冷,抬手便从腰间拔出匕首。 李禅秀眼疾手快,急忙一把抓住金雕的两条腿,把正扑腾的雕硬拽回来,头发很快被金雕扑腾得凌乱,头顶还落了两根细羽。 “小黑,别乱动。”他用力按住雕,严肃训斥。 等金雕终于安静下来,他才抬头再看向黑衣女子,眼中禁不住浮现笑意。 “你是伊浔?”他起身问,语气带着几分肯定。 黑衣女子一愣:“你、您认识我?” 李禅秀含笑:“我听父亲提起过你,见你忽然出现在这,又知道……嗯‘沈秀’这个名字,就猜到你是谁了。” 实际当然不是这样,仅凭父亲提起过,就能认出没见过的人,他还没这样的本事。 事实是,他在梦中见过对方。 伊浔是西南土司伊木的女儿,当年李禅秀的父亲在西南时,曾对伊木有恩,伊木便跟他父亲结为兄弟,发誓永不背叛。 后来伊木被其他土司偷袭杀害,也是他父亲出面,惩罚凶手,保住伊府的势力范围。 只是后来他父亲被圈禁,伊府的势力范围到底还是被朝廷派去的人使计,被其他土司分去。之后伊浔的母亲便带着她和她弟弟加入父亲的旧部,效忠他父亲。 梦中李禅秀刚到西南时,伊浔就被安排去给他当护卫。后来他看兵书时,见伊浔对此也感兴趣,就将书借给对方看,并安排对方领兵。 到后来,伊浔成了军中十分厉害的女将军,是他的左膀右臂之一。 此刻忽然见到梦中的得力伙伴,李禅秀心中难免高兴。最重要的是,伊浔来了,是不是说明来寻他的人也都来了? 想到这,他也很快表明身份。 伊浔刚才听他语气,就已经确定他的身份,此刻听他承认,当即单膝跪下,开口恭敬道:“属下见过公主。” 李禅秀见她忽然单膝下跪,刚伸手要扶,听到“公主”两字,笑容瞬间一滞,动作也僵住。 伊浔倒不是乱喊,事实上,李禅秀确实有个公主封号,是他的皇帝叔公——当今圣上在两年前封的。 至于对方为何忽然给他上公主称号,自然不是什么良善目的,而是他当时已满十六岁,可以被拉出去联姻了。这样不仅能给皇室带去利益,还能膈应折磨一下他的父亲。 其实当时皇帝如果想把他嫁到草原上,他父亲说不定就同意了。这样可以安排人在和亲的路上把他劫走,直接去与旧部汇合。毕竟李禅秀眼看着年龄渐长,不好再像小时候那样继续扮女装,而去草原路途遥远,和亲的公主在途中被抢了,也很正常。 但偏偏皇帝当时只是想把李禅秀嫁给京中世家或勋贵子弟,这样既走不了,还会暴露身份,最后父亲干脆弄点草药汁给他喝,让他装病好像快病死过去,才终于躲过这劫。那个所谓公主封号,也就只被提了几次,没什么人当回事。 但他被隐瞒性别这件事,即便是父亲的旧部,也只有少数几人知道。毕竟这事需要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长久以来,父亲的旧部大多都以为李禅秀是女的。加上出于敬重他父亲,他们私下提起李禅秀时,大多都用“小殿下”代称。两年前皇帝封李禅秀为公主时,虽然旧部们不认皇帝,但也觉得自家主上的女儿被称为公主,没毛病。 于是之后,旧部们又大多用“公主”代称李禅秀。 这次来寻李禅秀的人,应该已经被告知他其实是男子,只不过……估计是称呼“公主”习惯了,一时没改过口。 果然,伊浔很快也意识到称呼错误,忙将头低了几分,改口道:“见过小殿下。” 李禅秀轻咳一声,掩去眼底一瞬不自然,扶起她道:“毋需多礼,你父亲和我父亲是结拜兄弟,说起来,你也算是我阿姐。” 说完看向她右臂受伤位置,蹙眉问:“你受伤了,先等我一会儿。” 说着转身,快步进屋去拿药,顺手把金雕也扯走,免得它又要上去啄人。 伊浔起身后刚想说“不用”,可不待她开口,李禅秀就拽着金雕走了,她只好又闭口,踌躇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李禅秀很快就出来,将一瓶上等金疮药交给她,又给她一卷白布条,道:“你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说着转身背过去,非礼勿视。 伤兵营都是男子,他可以帮他们处理伤势。但伊浔是女子,就只能让对方自己处理了。 伊浔接过药后愣了愣,说了声“多谢殿下”后,便解开衣袖开始上药。 李禅秀背对着她,询问:“你怎会受伤?其他人呢?” 伊浔药上了一半,闻言忙回话道:“禀殿下,属下来的路上遇到几个流民打劫,打斗时不慎受伤。至于其他人……” 她语气顿了顿,垂头说:“属下跟他们走丢了。” 李禅秀:……啊? 所以就来了一个? “殿下请放心,我跟他们是被从长安败退的乱军冲散,他们应当是被乱军抓了壮丁。不过那股乱军不成气候,他们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脱身,可能……会比我晚到三四天。我听说这边有胡人袭击,担心殿下出事,才没等他们,就先寻来了。” 李禅秀:“……”原来如此。 不过就来一个人,还受着伤,不如再等几天,等其他人到后,再一起走。 而且走之前,也得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虽然不能真正和裴二道别,可起码也要找个借口,否则他忽然离开,裴二定会担心寻找。 可……找个什么理由呢? 他一边胡乱想着,一边道:“你先上药吧,还有,不用叫我殿下,在这里喊我沈秀或沈姑娘就行。” 伊浔点头,很快处理好伤口后,穿回衣袖,开口道:“属下好了,殿……沈、沈……姑娘。” 李禅秀这才转过身,看了眼她站的位置和草垛上的血,道:“这里不安全,你先跟我来。” 在这里说话,万一裴二回来撞见,就不好解释了。尤其他现在正处于容易被怀疑的境况下。 说着他转身领伊浔往院外走,金雕看见,忙一摇一摆跟上。 李禅秀察觉,脚步一停,金雕没刹住脚,便直直撞在他腿上。 李禅秀:“……” “你留在家。”他有些好笑地用腿拨开金雕说。 哪知转身刚走两步,金雕又跟上。 李禅秀停下,它也停,瞪着圆溜眼。李禅秀一走,它也跟着再走。 李禅秀:“……” 他一阵无奈,不好意思地朝伊浔笑笑,然后一把逮住金雕,拖着它关进偏屋,道:“你在家老实待着,我去镇上给你买肉。” 金雕忙拼命扑腾,它这些天在外面飞得野,许久没被关过,忽然再次被关,十分不情愿。被强行塞进屋后,又拼命将脑袋从窗口挤出,圆溜眼委屈瞪着李禅秀。 李禅秀仿若没看见,转头对伊浔笑道:“见笑,我们先出去吧。” 伊浔迟疑点头,感觉小殿下跟她想的不一样,对方和善有礼,很好相处。虽然在这里生活清贫,但看起来,好像并不觉得艰苦。 对方还养了一只金雕,有点……胖很活泼的金雕。 李禅秀和她一起走到院外,锁好院门后,带她往镇上的衣铺去。 他打算去找宣平的暗桩——那位衣铺的伙计帮忙,让伊浔假装是对方的远方亲戚,先在镇上暂住养伤,等其他人到后,他们再一起离开。 去的路上,李禅秀想起伤兵营士兵的议论,不由压低声音问:“伊浔,我父亲……离开洛阳了?他真的起兵了?” 第 82 章 伊浔闻言立刻警觉, 左右看一眼,见路上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道:“回殿……沈姑娘, 主上还在洛阳。” 李禅秀闻言一愣, 心中不由泛起失落,但好像又不那么意外。毕竟刚听说这消息时,他就觉得蹊跷。 伊浔来的路上也听说了太子在梁州起兵的消息,此刻皱眉道:“梁州确实有我们的人, 但一个月前为送殿下出京, 赵大人他们频繁动用关系, 使大家行踪有些暴露,洛阳忽然戒严, 我们的人被困在京中,跟梁州的蔡大人失去了联系,暂时也不清楚那边是什么情形。” 她几句话将李禅秀离京后, 众人在洛阳的情形概述,略去了许多惊险和危机。 实际上, 自李禅秀被安排顺利出京后, 皇帝就察觉京中有太子旧部活跃,很快下令戒严,全城搜捕。那段时间, 旧部们东躲西藏, 有时在地窖中一待七八天都不敢露面。饶是如此, 仍有几名旧部被抓,险些将众人都牵连出去。 此外, 被关在太子府北院的李玹也被多次提审,遭到更加严苛的对待和看守。就连李禅秀诈死后被运出去的棺椁, 都被开棺验尸。幸亏旧部中在朝为官的赵大人早有准备,命人在棺中放了一具面部已经腐烂的女尸进去,才遮掩过去。 也因如此,留在京中的旧部没能把李禅秀流放的时间、路线递出去,导致本该负责接应的伊浔等人,一直没寻到李禅秀。 直到前段时间,皇帝出宫,紧接着洛阳又被流民围困,被困在京中的一部分旧部才找到机会逃出来,跟伊浔等人汇合,往西北这边来寻李禅秀,可谁知路上又被乱军冲散。 不过,就算伊浔没说,李禅秀也能想到他们这段时间有多艰难和不容易,不由叹道:“你们这段时间辛苦了。” 顿了顿,又犹豫且不放心地问:“我父亲……在洛阳还好吗?” “主上一切安好,请您不用担心。”伊浔很快说,“京中还留有我们的人,赵大人说洛阳被围,京中兵力不足,对太子府的看守可能会变松,他们最近正寻机会救出主上。” 李禅秀安静听着,良久才轻轻“嗯”一声。 之后他一路沉默,到衣铺后,去见了那名伙计,请对方帮伊浔遮掩一下身份,并安顿伊浔住在镇上。 伙计是宣平派来的心腹,沉稳可靠,连忙点头答应。 李禅秀放下心,又叮嘱伊浔几句,让对方先安心留在这养伤。 时近傍晚,离开衣铺时,天际铺下霞光,将低矮的土墙染成灰金。 李禅秀想着父亲的事往回走,心中沉沉,经过一家客店门口时,忽然被人拦住去路。 “表妹,你怎来镇上了?”顾衡抬手在他身前挡了一下,笑意吟吟开口。 李禅秀抬头对上他含笑的面容,一阵无言。 永丰镇距离驻地不算远,自己来买点东西不是很正常? 自然,顾衡这话不过寻常的客套寒暄而已,只是他已经有些不喜此人,才在对方话中挑毛病。 他很快淡下神色,道:“我来镇上买只鸡,回去给夫君补补身体,他最近在外领兵太辛苦了。” 自然,这话也是故意说给对方听,省得这人又诋毁裴二,拾掇他和离。 且说完这话,他就绕过对方,想继续往前走。 顾衡笑容一滞,很快反应过来,又拦住他道:“表妹,难得你我还能再见面,不如到酒楼一叙?我请你。” 说完看向李禅秀因天寒,半缩在袖中的手,语带怜惜道:“表妹,你以前也是官宦家的小姐,出入有人伺候,如今跟……跟你那夫君在一起,竟要买鸡杀鸡,给他洗衣做饭。以前在家中时,姨母何曾舍得让你做这些粗活?你夫君他竟丝毫不怜惜你么?我见了实在心疼……” “咳!”对面酒馆二楼的杨元羿实在听不下去了,直接一个酒杯掷到顾衡面前,打断道,“哪来的登徒子?竟当街调戏有夫之妇!” 李禅秀也听得一阵皱眉,只觉顾衡长得还算温文尔雅,怎么说话这么不正常?何况裴二还真没让他洗衣做饭,大部分时候,做饭的反而是对方。 他不动声色退后一步,抬头看见杨元羿,又脸色微变。 杨元羿这时一个翻身,已经从二楼翻越而下,两三步就到顾衡面前。 顾衡莫名被泼了一盅酒,又被当街这般指责,顿觉斯文扫地,正脸色难看。可没想到杨元羿眨眼就到他面前,又惊得后退,站稳后,不由皱眉训斥:“你是何人?可知本官……” “不是何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杨元羿抬手按着腰间佩刀,仔细打量一眼他穿的官服,又哂道,“刚才没看清,你居然还是个官啊。” 顾衡明显一噎,再看他身上穿的甲衣,和明明认出自己穿的官服,却仍不羁的态度,不由凝思:莫非此人有什么背景或靠山? 想到这,他不由谨慎几分,不欲纠缠,道了声“告辞”,便转身离开。 杨元羿见他竟然就这么走了,愣了一下,随即道:“没趣。” 说完脸上又换上笑容,转身道:“小嫂……欸,人呢?” 怎么这就走远了? 杨元羿表情一僵,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自语道:“难道真怕我?我长得也不丑啊?”. 客店内,顾衡回到房间,面上温雅瞬间消失,神色变得阴沉。 身旁心腹劝道:“大人,您那表妹既然不识趣,您又何必管她?严郡守已经离开永丰,咱们也没必要一直在这耽搁下去。” 顾衡看他一眼,半晌道:“你觉得,我那表妹样貌如何?” 心腹小心看他,斟酌道:“自然是姝色清丽,难得一见的美人。” 顾衡喃喃:“是啊,我也没想到,当年的小病秧子长大后,能有这般颜色。” 顿了顿,像是忽然回神,他又道:“你知道府城的王家吧?” 心腹点头。 顾衡接着道:“虽然姓王,但这个王家跟那两个世家大族的王可不一样,雍州的王家原本不过是个末流世家,只是将女儿嫁到了梁王的姻亲宋家,从此就一飞冲天。 “表妹那般容貌,世所罕见,就是洛京那些世家贵女,恐怕也没有能比得上的。如今梁王世子就在雍州府城,你说,若将表妹送给世子……” 心腹闻言,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罢了,此事让我再想想。”顾衡有摆摆手,皱眉沉思。 作为已经落寞的世家旁支,他所在的这一支顾氏已经落魄到与寒门无异,虽然他用尽办法,成为梁王世子的幕僚,可并不受重视,如此下去,何日才能重振门楣? 原本去见“沈秀”,不过是恰好得知这个表妹被流放在这,想着来都来了,不见一面,显得无情。 可没想到,这个表妹竟出落得如此貌美,让他瞬间就权衡起了利弊。原本他以为这事会很简单,毕竟一个曾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被流放到这,一定吃了很多苦,给她一个机会可以离开,她定会紧紧抓住。 可没想到,他这表妹不知是脑子坏了,还是怎么回事,竟真对她那贫寒夫君死心塌地。 既然想拿人去换取利益,自不好强迫,否则表妹怨恨他,他就是真把人送给梁王世子,也不能长久得到好处。 这般想着,他又觉得此事还得从长计议,起码要先和表妹打好关系。还有对方那夫君,也着实碍眼. 另一边,杨元羿回酒馆结完账后,拎着打包好的酒菜往军营去,途中刚好遇到骑马回家的裴椹。 他忙拦住对方,把酒菜递过去,道:“喏,拿着,给你带的。” 裴椹没接,反倒皱眉:“你不去查案,在这喝酒?” 杨元羿“嘶”一声,道:“我就不能是刚好查完歇息一阵,抽空喝个酒?而且你别不识好人心,我这可是帮你,赶紧把菜拿回家去。你不心疼媳妇,到时有别人替你心疼。” 裴椹脸瞬间有些冷,眼神倏地看他,凉飕飕问:“什么意思?” “呃,别误会,不是我。”杨元羿只觉脖子一凉,忙缩了缩,把方才顾衡说的话学了一遍。 怕这事影响他们夫妻感情,说完又赶紧补充一句:“不过小嫂子对你倒是一片真心,压根没理那个假表哥,还说你最近打仗辛苦,要去买只鸡给你补补身体。” 裴椹方才还冷沉的脸色,瞬间如冰雪初霁,转头瞥他一眼道:“这还需要你说?” 他妻子有多喜欢他,他能不清楚吗? 说完,唇角也忍不住弯起。 杨元羿顿时有些受不了,强行把酒菜塞给他,道:“行了,赶紧回家去吧。”真不想看见你。 裴椹接过酒菜,拱手道了句“多谢”,便驾马离去,心中竟有几分迫不及待。 …… 小院内,李禅秀拎着鸡刚回来,就听见外面传来马蹄声。 这个时间,骑马过来,只可能是裴二。 他心瞬间一紧,目光看向草垛,想起草垛上的血迹还没处理。 这会儿再把草抓去厨房烧掉已经来不及了,他当机立断,将那片沾血的草抓到石板边,同时从石板下抽出刀。 就在裴椹推开院门进来的一瞬,李禅秀目光一冷,手起刀落,“哐”的一声,快速斩下鸡头。 裴椹拎着杨元羿给的酒菜,刚要和他打招呼,忽然对上如此有杀气的一刀,不由一僵,莫名觉得脖子寒凉。 李禅秀听见动静,转头朝他清浅一笑,声音温柔:“夫君,你回来了?” 说着,拎着无头的鸡往旁边干草上放了放,不着痕迹地将血滴上去。 裴椹:“……” 他轻咳一声,走过去道:“娘子,杀鸡这种粗活,以后让我来。” 李禅秀抿唇笑笑:“也不累。” 裴椹觉得即便不累,也舍不得对方做这些,何况还有顾衡那番话,想想就心中不快。 将酒菜放进厨房后,他便折了折衣袖,走过来接过李禅秀手中的无头鸡,道:“还是我来吧。” 李禅秀将该遮掩的都遮掩了,也不跟他抢,道:“那我去是烧些热水。” 说着,他将沾血的干草抓起,打算一起带走。 裴椹“嗯”一声,在他抓起干草时,忽然又道:“等等。” 李禅秀瞬时脊背一僵,片刻后,转身微笑问:“怎么了?” 裴椹轻咳,问:“怎么忽然买只公鸡回来?” 问完,目光便忍不住看向对方,眸中难掩期许,唇边也溢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他自然知道,杨元羿已经告诉过他了,妻子心疼他最近出去领兵打仗辛苦,特意买只鸡给他补补。 可他还想再亲耳听一次。 以前他不觉得情话有什么好听,甚至觉得酸腻,但可能是妻子声音好听,他之前听了一回后,总觉得听不够。不过修身齐家,夫妻和睦就是家中和睦,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李禅秀闻言,顿松一口气,朝他微微笑道:“你还不知道吧?小黑回来了,可能是在外面没怎么捕到食,刚回来就想吃肉,我便去镇上给它买了一只鸡。” 裴椹:“……” 笑容忽然凝固。 第 83 章 李禅秀烧好热水后, 给裴椹舀了一瓢,没一会儿,就听小院中响起“咚咚咚”的剁鸡声, 杀气腾腾, 像跟那只小公鸡有仇。 李禅秀:“……” 他转身去把被关着的金雕放出来,金雕甫一自由,又闻见肉味,两条毛长腿立刻一蹬一蹬, 摇摆着身体直奔向裴椹身旁。 裴椹刚剁好小公鸡, 察觉它过来, 握着刀转身,眼神冷飕飕看过去。 金雕“吱——”地刹住脚, 忽然在旁边踱起步,愣是没敢再上前。 裴椹意味不明地哼一声,挑出两块剔了骨的肉, 扔给它。 金雕忙两口吞下肉,圆眼仍直勾勾看他, 见他实在不给, 只好扑扑翅膀,委屈地自己出去捕食。 裴椹这才满意,端着剁好的鸡肉转身, 正对上李禅秀探究的眼神, 不由轻咳一声:“小黑伤好了, 也该偶尔出去捕食了,不然会忘了捕食本领。” 他说的严肃正经, 至于这只小公鸡,自然是跟野菇一起炖炖, 给他和妻子一起吃。 此外,许是被顾衡那番话刺激,晚饭又是他亲自做,甚至连烧火都不让李禅秀帮忙。 李禅秀无奈,便生了炭火,帮他把带回的酒烫了。 晚上两人一起围着炭火吃菜,李禅秀一般不喝酒,帮裴椹斟了一杯后,便放下酒壶,奇怪问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裴椹自不好说是去伤兵营找他,听说他回家了,便想也没想,就也回来了。 “军中没什么事,陈将军又说我近日领兵辛苦,让我今天早点回来休息。”他找了个借口道,接着端起酒杯饮酒掩饰。 裴椹平日也不怎么喝酒,但兴许是今天早晨听了李禅秀斥责顾衡时,说的那番对他剖白的情话,又或是中午拥着妻子安慰时,终于与对方将事情说清,心意相通…… 总之,裴椹心情一直莫名很好。加上深冬寒夜,与妻子一起围着炭火吃饭,气氛温馨,妻子又亲自为他斟酒,不知不觉,便多喝了一些。 李禅秀一直在想其他事,等回过神,才察觉斟酒的次数有些多了,不由懊悔。 本来他和裴二现在的关系就暧昧,他还一不留神,一直给对方斟酒,是要把对方灌醉吗?万一真灌醉,难办的还不是他? 还有裴二也呆,自己斟酒他就喝,也不知道拒绝。 李禅秀一阵头疼扶额,见裴椹一直浅笑看他,神情似有醉意,且又端起酒杯,忙按住对方的手,道:“别喝了。” 裴椹动作一顿,略带薄醉的目光落在他按着自己手背的白皙手指上,神情在油灯的光影下明灭迷离,渐渐晦暗。 李禅秀仿佛指尖一烫,倏地缩回,脸庞微热。 裴椹忽然一笑,搁下酒杯,温声道:“我听娘子的。” 他此刻嗓音低哑,仿佛比平常多了几分磁性,目光也一直轻轻落在李禅秀脸上,晦暗莫名。 李禅秀只觉脸又有些热,忽然起身道:“我吃好了,先出去。” 说完像逃避什么似的,快步匆忙出去,脚步甚至有些乱。 到了外面,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一阵寒风吹来,头脑渐渐清醒几分,身体却忽然感到一阵冷,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裴椹几乎紧跟着出来,见状忙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道:“天冷,不要在外面久站。” 李禅秀想拒绝他的外袍,可还没推下去,就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身体也愈发觉得冷。 他很快意识到一件事,因为寒毒快要发作,他又开始格外畏寒了。 裴椹见他不受控制地发抖,忙将刚披在他身上的衣袍拢紧,皱眉担心问:“怎么了?是不是受寒了?” 李禅秀怔愣之后,忽然心中一喜,对,他可以假装是得了风寒。 于是又佯装轻咳几声,带着鼻音说:“我好像得了风寒,为免传染给你,今晚我去药房那边住吧。” 说完他心中一松,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可以不用跟裴二同床。 眼下不比之前,中午他默认了他们是真夫妻的事,若今晚再同床,万一裴二想要……他如何拒绝? 李禅秀真觉得一步错,步步错,可是到如今,也只能继续装下去。 裴椹听了却皱眉,道:“既是得了风寒,更应该在家住,那边营帐里烧个炭盆,哪有家中的火炕暖和?” 说着不顾李禅秀反对,便将他拥着带进卧房。 “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端热水来洗漱,再煮些姜汤驱寒。”他把李禅秀按坐在炕边,不等对方反对,便转身匆匆出去。 火炕在之前做饭时,就已经烧上了,此刻正暖。 李禅秀手指按在暖热的衾被上,怔了怔神,等起身再要出去时,正撞上端着热水回来的裴椹。 裴椹见他又要出去,放下热水就将他拉回炕边,又按坐下,道:“别动。” 他微皱着眉,语气甚至有些严肃。李禅秀被唬得一愣,然后就见他忽然蹲下身,认真替他脱鞋解袜。 李禅秀目瞪口呆,脸忽然一阵烧红,忙紧紧抓着裤腿,慌声道:“不、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说完忙扯回小腿,自己脱下鞋袜,赶紧把脚放进热水里,生怕慢一刻,就会被对方捏着脚清洗,太奇怪了。 他脸上薄红未退,像雨水浸润过的海棠,在灯光下漂亮得夺目,眸光却一阵无措。 脚刚碰到热水,他忽又想起,刚才只顾拒绝,不让裴二帮他洗,这下却是真走不掉了。 这般一想,他纤长眼睫不由低垂,在眼底落下一排阴影,扇子似的颤动。热水中的双足皮肤被蒸腾得绯红,圆润脚趾也紧紧蜷缩,不安地轻搓。 裴椹眸光晦暗地看着,嗓子一阵微干。片刻,他忽然拉过木凳,坐到李禅秀对面,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也脱下鞋袜,将脚放了进去。 李禅秀瞠目,回神时,慌忙想将脚从木盆里拿出,却被对方按住膝盖,轻轻按回热水中。接着,对方的脚像两尾灵活的鱼,压着他清瘦白皙的双足,有时轻蹭他足背细腻的皮肤,有时又碰到他细白的脚踝。 李禅秀头皮阵阵发麻,总觉得双足好像从未有过的敏感。偏偏裴椹目光幽深看他,语气又格外正常,微哑说:“西北缺水,这样洗省水一些。” 李禅秀:“……” 他紧抿着唇,生怕一个克制不住,会逸出轻吟。 终于洗好,他微微松一口气,只觉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 裴椹将水端出去,没一会儿,又换个盆,端了热水来给两人洗脸洗手。 李禅秀已经快要麻木,这个情形下,走肯定是走不掉了。好在他刚才跟对方说自己得了风寒,都生病了,对方总不至于…… 刚这么想,忽然听到两声“啪嗒”。 他下意识转头,就见裴椹在宽衣,三本书册不慎从他怀中掉落。 裴椹身影明显一僵,接着飞快弯腰去捡。 因为他背对着李禅秀,李禅秀只能探头,随口问:“什么书?” 裴椹:“……” 他匆匆捡起书册,小心放在箱笼上的衣服里藏好后,才轻咳说:“兵书。” 李禅秀:“……” 虽然但是……对方藏书时,他还是隐约看见了书封上的“避火图”三个字。 李禅秀心中一片尴尬,耳朵红得像被胭脂染过——为何自己眼神那么好?明明灯光那么昏暗,偏偏还能看见。 他忙赶走杂念,想当做什么都没看见,闷头先钻进被窝。 可不想是不可能的,尤其他们现在关系特殊,裴二又忽然买这种书册,对方是不是想…… 李禅秀越想心中越乱,恨不得将整个脑袋都缩进被子中。 忽然,屋内一暗,裴椹吹灭油灯,走过来了。感受到对方的身影走近,李禅秀瞬间僵住,身体越来越紧绷。 裴椹坐到炕边,眼睛很快适应黑暗,见李禅秀又跟他分被筒,只盖一床被子,轻轻叹一声气,接着将自己那床被子抱起,也盖到对方,然后掀开李禅秀的被角,进被窝。 刚进一半,李禅秀忽然像被惊到,猛地向墙边一躲,声音磕绊:“我、我……我今天生病了,不方便。” 裴椹一僵,随即忍不住闷笑,连同被子一起将他抱进怀中,哄道:“乱想什么呢?你都生病了,我怎可能不顾你身体,只想着自己欢愉?” 说完掀开被角,彻底躺了进去,顿了顿,又将李禅秀按进自己怀中,不顾对方挣扎,像安抚炸毛的小动物般,轻哄道:“好了,睡吧,你生病需要多休息。两人睡一个被筒,盖两床被,更暖和些,病也好得快。” 李禅秀仍挣扎:“可……会传染……” “没事,我身体好,不怕。”说着,又将他脑袋按回怀中。 李禅秀:“……” 他彻底放弃挣扎,没了声,只将双腿蜷起,膝盖并拢抵在身前,以防被裴椹察觉到什么。 裴椹却觉他这是非常缺乏安全的睡法,像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的小猫,心中不由愈软,将他又抱紧几分,轻抚脊背哄着。 李禅秀渐渐放松身体,将睡欲睡之际,忽又觉得不对劲,自己并拢的小腿边……好像抵着什么。他猛然又睁开眼,黑暗中,裴椹也正目光灼灼看他,呼吸微重。 李禅秀:“……” 他忙又闭上眼,想假装不知。可裴椹的眼神跟他一样好,已经看出他也没睡。 兴许是晚上酒喝多了,可又没多到让裴椹足以彻底醉过去,又或者是火炕太热,两床被子实在太厚。 裴椹闭了闭眼,想忍过去,可怀中的身体太过柔韧,抱着的感觉太过舒适,脑中又不断回忆…… 终于,他再度睁开眼,怀中的李禅秀也微微一僵。对方也没睡着,对方知道……怎会不知道呢?他正碰着对方。 李禅秀僵硬装睡,努力忽视小腿上的热度和耳边越来越明显的呼吸。忽然,他感觉身体又被拥紧几分,耳边传来裴椹沙哑的低声:“娘子,能不能……帮帮我?” 李禅秀脑中“嗡”地一下,头皮微麻,可却无法装作没听见。对方明显知道他醒着,而且不让对方恢复正常,他怕他睡着后,万一对方对他做什么……他反而露馅。 想到这,他不由硬着头皮,声音像蚊子哼一般,艰难问:“怎、怎么帮?” 像山寨那晚吗?若是的话…… 还没想完,他忽然感觉小腿被对方宽大手掌握住,轻轻并拢。李禅秀呼吸微滞,继而头皮渐麻,手指不自觉攥紧床单,越攥越紧,指骨用力到发白。 半夜时分,裴椹又去厨房端了热水,一点点仔细帮李禅秀擦干净小腿和脚踝。李禅秀闭紧眼埋脸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薄红的脸和沾着面颊的几缕微湿黑发,恨不得自己能像裴二那样,也失忆一次。 翌日清晨,裴椹起床去军营。李禅秀一起起床,送他出去。 到了小院外,裴椹转身,面色如被春风拂过,眉间眼底都是笑意,悄悄握紧他的手说:“你生着病,今天在家休息,我跟陈将军说一声就行。” 李禅秀木着脸点头,不自然地想抽回手。 可忽然,裴椹皱眉,像是察觉什么,目光忽然锐利转向身后。 李禅秀同样看过去,见到伊浔飞快藏起的衣角,脸色同样一变,忙抬手扳回裴椹的脸,眼睛温柔看着他,轻声道:“那你到了军营也不要太忙碌,注意身体。” 裴椹微怔,随即握着他的手愈紧,笑意愈深,低头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吻,低声中带着温柔笑道:“嗯。” 李禅秀微僵,接着想到什么,又渐渐放松身体,目光如水仰望着他。 两人如同新婚的小夫妻,半晌才“依依不舍”分开,裴椹也没再看向那处墙角。 李禅秀在他上马走远后,微不可察松一口气,随即皱眉,转身走向之前的墙角。 第 84 章 土墙的墙角后, 伊浔很快现身,语气恭敬:“殿下。” 李禅秀轻咳一声,道:“你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伊浔:“……可属下看见了。” 她迟疑了一下, 耿直说。 李禅秀一噎, 重复:“你没看见。” 伊浔:“……” 她默了默,就在李禅秀以为她已经明白,不会再说时,却听她忽然语带杀气道:“此人竟敢冒犯殿下, 需不需要属下去把他杀了?” 李禅秀:“……” 有时候, 人太耿直也不好。 他扶了扶额, 无奈道:“不需要。” 先不说他跟裴二之间关系比较复杂,这事不算冒犯, 就说身手,伊浔还真不一定是裴二的对手。 伊浔皱了皱眉,似乎不理解:“可他冒犯殿下。” 李禅秀头疼, 脱口道:“他没有冒犯我。” 伊浔:“……” 李禅秀:“……” “咳,总之,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我借他遮掩身份, 此事不必再提,你也不用插手。”他尽量端正神情,严肃说。 伊浔默了默, 很快点头。 李禅秀微不可察松一口气, 想了想, 又道:“等回西南后,此事也不必跟父亲说。” 想到这, 他又有些庆幸只有伊浔一个人寻来,否则, 万一其他旧部都知道此事,再被父亲知道……他真怕对方一气之下,直接派人来把裴二抓去。 旁边伊浔默了默,很快也明白,虽然她有记忆起,就没见过主上,更没见过主上和小殿下相处的情形,但她听主上的部下李将军说过,主上非常看重小殿下。 在被圈禁的这十八年里,主上能活动的范围只有一方小院,四周是高大围墙,向上只能看见巴掌大的天空,连飞鸟经过,都不会过多停留,安静得令人发疯。若不是身边有小殿下陪伴,有个能和他说话,需要他照顾、需要他支撑起来的人存在,主上恐怕早就被逼疯了。 所以主上要是知道他仔仔细细、精心养大的小殿下被人这般冒犯,说不定会亲自拿刀阉了对方。 不过小殿下好像舍不得那人被阉,唉,真复杂。 伊浔神情困惑,觉得看不懂。 两人一时都沉默无言,过了一会儿,李禅秀又轻咳一声,略过这个话题问:“对了,你怎么忽然过来了?不是让你在镇上好好养伤?” 伊浔回神,很快抱拳道:“回殿下,昨天见您在镇上被一个穿官服的人拦路,属下连夜查了一下,发现他是沈秀的表哥,有可能暴露您的身份,需不需要属下去把他杀了?” 李禅秀:“……” 他默了默,真不知道旧部中的那位李将军是怎么培养伊浔的,这张口杀人闭口杀人,跟当初刚在伤兵营醒来的裴二似的。 问题是杀人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他无奈道:“杀了顾衡,反倒容易暴露你我,没必要自惹麻烦。何况他是沈秀的表哥,而且他不知道真正的沈秀长什么样,暂时不必管他。” 毕竟他借用了沈秀的身份,虽然不喜顾衡,但看在对方是沈秀表哥的份上,也不会为难就是。 伊浔闻言,却迟疑补充:“但属下还查到一件事,此人想将您……送给梁王世子,讨好对方好升官。” 李禅秀闻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片刻,语气危险道:“是吗?” 本想看在已故沈秀的面子上,不与此人计较,但没想到……好歹他现在顶着沈秀这个身份,顾衡对沈秀倒是丝毫没有表兄妹情谊,既如此…… 罢了,眼下还不是动手的时候,等离开时再说。 李禅秀皱眉,他记得梦中顾君直的岳家是武阳城的富商——陈德忠,之所以会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因为这位陈老爷膝下只有一女,宠爱非常。陈老爷有着万贯家财,却无儿子,怕自己死后,女儿被族中人欺负,抢走家财,便想挑个好女婿,这挑来挑去,就挑中了世家旁支出身的顾衡。 约莫是顾衡看起来确实风度翩翩,颇有几分才华,陈老爷对他大为欣赏,知道他怀才不遇,各种出钱帮忙疏通关系,指望他做了大官后,能帮陈家支撑起来,替女儿撑腰。 可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被他无比欣赏的女婿,在胡人来袭后,杀了他唯一的女儿和不满周岁的外孙女,投降了胡人。 陈老爷大为悲痛,此后散尽家财,支援抗胡势力,欲为女儿报仇。可惜陈老爷在相人这方面,实在是缺了些运气,他支援的那支抗胡义军,是一支流民起义军。起初他们确实在打胡人,但拿下两座城池后,义军的首领就开始骄横自满,大肆享乐,在城中搜刮钱财和美人。 陈老爷几度劝诫,对方都不听,甚至还命人把陈老爷打了几大板,若不是看在他管后勤厉害,能帮义军筹到充足的粮草,恐怕还要将他赶出义军。 据说陈老爷被打时,仍对义军首领沉痛疾呼:“不听吾言,尔命不久矣!” 果然不到两日,胡人杀了回来,城池被攻破,义军首领的头颅也被挂在城门口的胡旗上。 陈老爷因誓死抵抗被活捉,胡人知道他的事,想让他投降,以此打击大周人的抵抗意志,甚至叫来他的女婿顾衡劝降。 哪知陈老爷铁骨铮铮,不仅啐了顾衡一脸唾沫,还把胡人将领骂得狗血淋头,最终被怒极的将领当场杀死。 后来百姓为赞扬陈老爷的气节,将他的事传颂到大江南北,这才让远在西南的李禅秀也听说。 如今来看,顾衡此人连给梁王世子送美人谋求升官这种事都想得出,想必他如今正处于“抑郁不得志”,或者说,还差一点就能往上升的地步。 梦中李禅秀早早就离开永丰,顾衡自然没见到这位“表妹”,动不了送人的念头,但他必然动了其他念头。说不定后来他能当上颍川郡守,就是陈家大力帮助。 毕竟以陈老爷的财力,帮如今还只是准女婿的顾衡买到些珍奇宝贝,送给梁王世子,不是什么难事。 更甚者,陈家可能还出了不少钱财。别以为梁王世子就不缺钱,这些年,梁王为成为储君,一直暗中收买拉拢朝中官员、世家大族,花销甚大。 尤其前段时间,蒋铳贪污官盐的事,背后也牵扯出跟梁王的姻亲宋家有关联的王家。说不定,王家只是宋家的白手套,而宋家又是梁王的…… 这般一推测,李禅秀觉得等跟其他旧部汇合后,有必要派人去一趟武阳城,把顾衡与陈家的婚事搅和黄了。这样既是救了陈老爷和陈小姐,也能让顾衡当不了颍川郡守,说不定还能救一城百姓。 毕竟这种在胡人来袭前就弃城而逃的守官,对百姓来说,有不如没有。 顾衡不是想送“表妹”去讨好梁王世子,达到升官目的?那干脆让他美梦破碎,顺便把他的靠山陈老爷也搬走,让他以后连疏通关系的钱财都没有。 李禅秀冷笑想,至于眼下…… 他思忖了一下,对伊浔道:“你想办法,弄断他一条腿,让他滚出永丰镇,切记量力而行,不要暴露自己。” 镇上除了他和胡郎中,没有别的郎中,对方若真断个腿或胳膊,就只能先回县城,暂时没法再来招惹他了。 尽管李禅秀很想彻底教训此人一顿,但眼下他还需低调。 伊浔明白,很快道:“殿下放心,我这就寻机去办。” 李禅秀点头,想了想又道:“若是其他人找来,联系上你,记得让他们先在附近县城等我们,不要直接来永丰镇。” 一是直接来永丰镇,人太多,太扎眼。二是……他不想再被撞见了。 他木着表情想。 伊浔点头,很快告辞离开。 李禅秀站在原地,想了想,觉得实在无事,还是转身往军营去。 今晚就是寒毒发作的时间,他想先到伤兵营继续帮伤兵看伤,晚上就顺理成章留在药房,借病得严重为由,不回家中住。 他实在不敢再一起睡了,总感觉小腿到现在都还有些疼,可能被磨红了,皮肤还残留着昨晚的感觉,尤其是后来从小腿肚慢慢流到脚踝的……只回想一下,李禅秀就禁不住头皮发麻,耳廓脸颊都烫得厉害。 他忙深吸一口气,懊悔地按了按心口,平复下心情后,快步往军营去. 军中的校尉营帐内,杨元羿把刚查到的事告诉裴椹,小心斟酌道:“那个顾衡竟然真是沈秀的表哥,不过……这个表哥有倒是不如没有。” 说完,他小心翼翼看裴椹一眼。 裴椹面色冷寒如冰,许久,终于森森开口道:“派人去把他打断一条腿,赶出永丰。另外他既然喜欢当官,那就让他再也当不了官。” 这种只知汲汲营营的人,当了官也不是什么好官。 杨元羿明白他的意思,立刻点头去办。 另一边,李禅秀到伤兵营后,没忙多久,忽然听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很快陈青就捂着伤过来,说外面有人找他。 李禅秀皱了皱眉,以为又是顾衡,毕竟伊浔不会来军营找他,也进不来。至于裴二,对方会直接进来找他,不用让人帮忙传话。 但起身到了外面,看见来人,他却微怔。 面前是个身量不高,样貌清秀的“少年”。事实上,李禅秀一眼就看出她是女扮男装,毕竟对方个头比他还矮一截,五官秀气,耳朵上有耳洞,怎么看都不像是男子。 所以……假装成异性,这么容易被看出来? 自己应该没有吧?他感觉自己平时装得应该还行……吧?裴二不是都没看出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暗暗打量来人。 面前“少年”在他出现时,视线也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然后整个人便呆住,眼睛都有些发直,忍不住喃喃:“竟这么好看,真是冰雪出尘,顾衡那种人哪里配得上……” 李禅秀一听,脸顿时有些黑,隐约也猜到来人是谁了,面上却假装不知问:“你是……” “少年”立刻回神,忙咳嗽一声,眼神飘忽,又有些羞赧道:“沈姑娘你好,我、我是顾衡的……是你表哥的弟弟,哎,也不是,我、我是他族弟……” 李禅秀心中忍笑,面上不动声色道:“你是顾衡的未婚妻吧?” 他没想到,那位陈老爷的女儿、顾衡的原配妻子,在成亲前竟是这般纯真烂漫的性格,实在是……可惜了。 “少年”闻言一呆,半晌不可思议道:“你怎么知道的?” 李禅秀:“猜的。” 顿了顿,又解释:“寻常女子不能进军营,你能进来,还认识顾衡,定是拿了他的身份牌……” “不、不是,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对方脸色一红,拼命摆手,说完,神情又一阵困惑。 李禅秀:“?”这很难看出来吗? 第 85 章 李禅秀出来匆忙, 手中还拿着一块浸透烈酒的布巾,此时一点点擦干净手上沾的血后,含笑说:“姑娘, 我们去旁边说吧。” 陈姑娘方才见他手上沾着血, 就有些好奇,此刻见他一根根擦净手指,只觉这位“表妹”手指也漂亮得紧,再看到营帐门口有个手臂上伤口刚被缝合过的伤兵, 顿时又明白李禅秀手上为何沾着血, 不由愈发敬佩。 毕竟她也不是没打听过, 进军营后找人稍微一问,就知道这位“沈秀”医术了得, 救治不少伤兵。 陈姑娘来时的那点势头瞬间消失大半,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姓陈,你叫我令菀就好。” 说完, 又忍不住眼睛微亮问:“沈姑娘,这些伤兵都是你救治的吗?你真厉害。” 李禅秀失笑摇头, 转头让因担心他, 一起跟出来的伤兵先回营帐,然后带着陈令菀走到营帐边上,才解释:“不全是我, 还有胡郎中, 我跟他一起救治这些伤兵。” “那也很厉害。”陈令菀忍不住敬佩, 她听说过,顾衡的这个“表妹”命很苦, 不幸被流放到这里,却坚韧不拔, 用医术救人,真是个奇女子。 听说她还把一个肠子被划断的伤兵救回来过,简直是神医。不仅如此,对方还这么好看,还能一眼就看出她是女扮男装…… 陈令菀忍不住上前一步,眼中仿佛有星星:“姐姐,我能叫你姐姐吗?” 李禅秀“呃”一声,有点困惑:“你不是来跟我谈顾衡的?” 陈令菀闻言,顿时不好意思,声音像蚊子哼似的:“本来是想来看望一下顾公子的表妹,但……” 确切说,是想来看看这位“表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哪知来了之后,见人这么好看,脑子一时迷糊,就忘记来意了。 “其实顾衡不重要,姐姐,我能跟你做朋友吗?” “呃,可以吧。”李禅秀愈发困惑。 陈令菀闻言眼睛一亮,立刻亲热挽住他胳膊,像对闺中小姐妹,高兴道:“我就知道我感觉不会错,姐姐你果然是很好相处的人。” 接着忍不住叽叽喳喳:“对了,姐姐你医术是怎么学的?我最敬佩医术厉害的人,说起来,我有位阿叔,当年走镖时遇到山匪,也是被砍中腹部断了肠子,可惜没遇到像姐姐这么厉害的郎中,不幸去世了。还有我爹爹……” 李禅秀:“……不是,姑娘……” 他艰难想拽出手臂,忽然,旁边同时传来一道低哑微沉的嗓音:“娘子?” 李禅秀一愣,抬头看去,正见裴椹站在不远处的路边。 见他看过来,对方立刻快步朝这走,乌黑眼睛深邃,目光直直落在陈令菀挽着他的手臂。 李禅秀一僵,莫名倏地一下,抽回手臂。 旁边陈令菀也愣了愣,转头小声问:“姐姐,他就是你夫君?” 李禅秀轻咳,点头。 陈令菀神情忽然复杂,她来之前,因听人说顾衡是为他表妹停留在永丰,看起来像是对他表妹有情,于是去向顾衡询问。 毕竟她也不是非顾衡不可,若是对方心里真有别人,她就回去说服父亲取消婚约。 但顾衡哄她说,他只是因表妹被流放到这,又不幸嫁给一个粗野武夫,来向他求助,他不忍不帮,才在这多留几日,绝对没有二心。 她听了之后,不由也同情这位“表妹”的遭遇,但又担心顾衡说的不全是实话,所以才想来看看。若“表妹”需要帮助,她也可以帮。 但没想到……人家夫君哪里是粗野武夫?明明长得比顾衡还好看! 就在她愣神时,裴椹已经走到李禅秀旁边,很快握住李禅秀的手,并不着痕迹扫一眼面前的“小白脸”,不动声色问:“这位是……” 李禅秀轻咳一声,介绍:“这位是陈姑娘,是……我表哥的朋友。” 毕竟陈令菀没明确承认和顾衡的关系,况且就算承认了,他也不好直白说人家是谁的未婚妻。不过这般介绍,隐藏的意思,相信裴二能明白。 裴椹闻言一愣,陈姑娘?是女的? 他眸中警惕稍减,随即又皱眉:这姑娘什么眼神?竟看上顾衡那种人。 想起杨元羿查到顾衡依靠准岳父陈老爷花钱疏通关系的事,他不由道:“原来是陈姑娘。” 接着语气意味不明地提醒:“说起来,交友要看人品,我看那位顾公子品性较差,陈姑娘还是谨慎交友为好。” 李禅秀闻言,微愕看向他。这一句话倒是把他想说的给说了。 裴椹察觉他的目光,偏头朝他笑笑,接着又对陈姑娘道:“我和娘子还有事,就不久陪了。另外,外人不可随意进出军营,姑娘还是不要久留,尽早离开为好。” 说完,不管对方还在愣神,也没戳破她是借别人身份进来的,就握紧李禅秀的手要一起离开。 李禅秀无奈,离开前转头朝陈令菀笑笑,温和道:“陈姑娘切莫误会,我跟顾衡之间没什么。不过……我夫君说得对,交友需谨慎,有些事还要慎重考虑才是。” 裴椹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即便是女子,可看见妻子跟对方关系亲近,他心中仍忍不住泛酸。不过听到后面那句“夫君”,又舒畅不少。 走远后,他便不再遮掩,将李禅秀两只冰凉的手都握在掌心捂着,皱眉道:“不是让你今天在家休息,怎么又来伤兵营了?” 李禅秀自然不好说是想找借口留在药房过夜,便浅笑说:“左右在家里闲着无事,就来这边看看。” 裴椹正将他双手拢起,搓了搓,又呵气,接着小心看他一眼,斟酌问:“我刚才……说你表哥坏话,你不生气吧?” 李禅秀闻言一愣,随即失笑:“怎么会?我跟他早已不熟悉,只是最近见了两面,还没有跟你相处时间多。” 裴椹闻言,微不可察松一口气,怕他受寒,又忙揽紧他,快步走回营帐。 陈令菀远远看着这一幕,微微怔神,继而困惑:人家明明感情很好,沈姐姐也不像求助的样子,顾衡为何骗她? 陈令菀虽然天真,但并不傻,意识到顾衡在骗自己后,不由皱了皱眉,一路心事沉沉地离开。 虽然她挺想跟沈姐姐多说几句话,但……哎,对方的夫君好像有点黏她。 陈令菀不无遗憾地回到镇上客店,跟她一起来永丰的小丫鬟春草忙上前,小心问:“怎么样,小姐?那位表姑娘人如何?” 陈令菀一愣,不由回忆向往道:“当真是冰雪出尘,天人之姿,心地善良,医术不凡。” “啊?”春草闻言顿时担忧,“那她要是喜欢姑爷……” “怎么会?我觉得沈姐姐那样的人,不会看上顾衡。”陈令菀立刻维护,并强调,“而且她夫君也不像顾衡说的那样,是什么粗野武夫。他俩站在一起时,真真是郎才女貌,非常般配。” “啊?”春草迟疑,“可……就算这样,他夫君也只是一个小小武官,应该比不得姑爷吧?” 陈令菀闻言忽然一拍手,赞叹道:“你别说,他夫君还真长得比顾衡好,看着也比顾衡有气势,可能在战场上拼杀过的人,跟文弱书生就是不一样,他和沈姐姐站在一起,真是登对……” 春草:“……”您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而且他们为人也很好,劝我选择成亲对象要慎重。”说到这,她不由在房间内的桌旁坐下,捧着脸叹气。 她这人吧,对长得好看的人向来没什么抵抗力,所以父亲给她定下顾衡这个未来夫婿时,她并不抵触。毕竟顾衡长得还不错,又温文尔雅,身边人都赞他有君子之风。 何况世家和寒门不通婚,她家虽富裕,可到底是寒门。所以顾衡这个世家旁支的子弟愿意娶她,大家都说是她幸运、高攀,嫁过去后就从寒门女子变成世家妇了。 陈令菀以前也没觉得这个婚事有什么不好,但今天发现顾衡欺骗她后,她忽然觉得……对方好像并不那么君子,似乎有点……表里不一。 “唉。”她再次叹气,有些迷茫。若只是因为这件事就要解除婚约,父亲定会说她儿戏,不答应。 而且……真的要解除婚约吗?会不会太草率? 正纠结难解时,忽然外面一名护卫来报:“不好了,小姐,顾公子他……被人打断了腿。” “啊?”陈令菀和春草都惊讶出声。 陈令菀很快问:“谁打的?哪条腿断了?伤得如何?” 护卫:“这……两条腿都断了,不知是谁打的,好像是两拨人。” “……”房间内,主仆二人不由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李禅秀还不知道顾衡两条腿都断了的事,他找借口从裴椹的营帐离开后,便回药房,熬制暂时压制寒毒的解药。 没想到不多时,裴椹又溜达过来。 李禅秀心头一跳,还好药已经熬好,见他过来,只无奈笑道:“我说了只是回来熬药,你怎么也来了?” 裴椹正在药房内左看看,右摸摸,闻言轻咳一声,佯装随意道:“左右无事,过来看看。” 说完走过去,看见李禅秀面前如同墨汁的浓稠汤药,下意识问:“这是什么药?” 闻着就不是一般苦。 李禅秀轻描淡写:“治风寒的药。” 说完不等他多问,便端起药碗,拧紧眉喝下。 因为药正烫,每次只能喝一小口,等一碗都喝完,他漂亮的眉眼险些被苦到变形。 刚放下药碗,一颗蜜饯忽然被递到唇边。 就像还和父亲在一起时,每次喝完药,都会有一只手第一时间递来甜甜的蜜饯。 李禅秀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口,咬住蜜饯的同时,微微抬头。 裴椹正含笑站在他旁边,捏着蜜饯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唇,温暖干燥。 李禅秀含着蜜饯轻咬,舌尖苦味混合着甜味,非常奇怪,但总算不再那么难以忍耐。刚吃完一颗,另一颗很快又递来。 李禅秀像被喂食的猫,低头又咬住,声音含混:“不用了。” 裴椹这才收回手,搓了搓刚才不小心碰到柔软舌尖的指腹,目光隐晦,又心疼:“这种治风寒的药以前没见过,怎么这般苦?” 李禅秀摇头:“这种药见效快。” 药确实见效快,可寒毒发作也快。不多时,李禅秀就感到骨髓深处丝丝缕缕向外渗着寒意,可裴二还没走。 他已经克制不住有些发抖,催促道:“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我有点冷,在这边烤烤火。” 说这话时,他声音都止不住打颤。 裴椹觉得哪里不对,明明喝了药,怎么反而还冷得厉害? 他不欲走,可李禅秀一直催他,他只好转身。 见他终于走了,李禅秀彻底支撑不住,发着抖爬到床上,快速裹紧两床仅有的衾被,冷得浑身骨头都在疼。 裴椹走到药房外,还是觉得不对劲,想了想,忽然又转身回来。 “娘子,你还好吗?”他隔着门帘轻声问。 里间没有回答,反倒逸出几声似有若无的痛苦呻-吟。 裴椹心头微跳,皱了皱眉,忽然一阵莫名不安。 他当即不再询问,直接掀开门帘,看见里面状况,脸色骤然一变。 床上,李禅秀蜷缩在破旧衾被中,已经痛苦到昏迷。他清隽眉眼紧闭,眼睫上像凝着冰霜,脸色苍白如雪,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裴椹忙疾步过去,抬手一试,发现他面颊竟冰得像雪,衾被里也一点热气都没有。 许是察觉到暖意,李禅秀几乎立刻循着他的手指,如雪的面颊轻蹭,很快贴紧他掌心,微红的眼尾沁出泪珠,声音颤抖:“冷……” 裴椹不及多想,立刻连同被子一起将他抱起,快步往外走。 李禅秀几乎立刻也抱紧他,冰凉手指钻进他衣领,面颊紧贴着他颈侧,声音像幼猫呜咽:“疼……冷……阿爹,我疼……” 蓦地一下,裴椹手臂将他勒紧。 第 86 章 裴椹脸色极度紧绷, 抱紧李禅秀快步走出军营,中途遇到杨元羿打招呼都没理。 杨元羿愣在原地,一度怀疑自己可能是透明人。 裴椹心脏紧缩, 有种难言的恐慌。他没碰过这么冷的身体, 像掉进冰窟窿里刚被捞出,仿佛只要再晚一步,对方就会被冻成冰人。 他抱着李禅秀疾走回小院,药房那种帐篷本就存不了多少暖意, 即便烧了炭盆, 床上也很难焐热, 必须把人抱回来,烧暖炕焐着。 可一路走来, 即便再仔细小心,也难免有寒风钻进衾被。李禅秀痛苦地皱紧眉,对此刻的他来说, 哪怕一丝一毫的寒意,都如冰刀刮骨, 痛不欲生。 他像在深冬寒夜跌落冰湖的幼鸟, 瑟缩着单薄的绒羽,在裴椹怀中不住发抖。 冷到极致,周身仿佛只剩下疼, 他痛苦蜷缩着身体, 意识早已模糊, 攀在裴椹颈边呢喃“阿爹”,眼泪不受控制地落进对方颈间, 冰凉入骨。 裴椹抱紧他发抖的身体,心脏犹如被什么紧紧抓着, 紧绷着神情疾步走进主屋。 将人放到炕上时,他才发现李禅秀紧闭的眉眼溢满痛苦,已经将薄唇咬到青紫出血。 裴椹脸色骤变,忙捏住他冰凉的脸颊,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掰开对方颤抖的唇齿,将自己的食指关节送进去给他咬。 李禅秀齿关不住发抖,立刻本能咬紧,没有丝毫客气。可这样一来,裴椹就腾不出身去烧火炕。 正好这时察觉情况不对的杨元羿跟来,在外面问:“俭……裴二,嫂子这是什么情况?需不需要帮忙?” 裴椹松一口气,立刻道:“你来帮忙烧一下火炕。” 杨元羿一听,忙点头答应。 火炕很快烧起来,炕上也终于暖热。李禅秀的情况看起来好了一些,紧咬的牙关渐渐松开,可仍不受控制地打颤。 裴椹拿出手指才发现,指节两边被咬出两排细密的牙印,皮肤也有些被咬破,好在没怎么出血。 他皱了皱眉,没太当回事,迅速将李禅秀身上裹着的旧衾被拿开,把刚被火炕烘暖的新被子重新裹到他身上。 杨元羿在旁忍不住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落水了?还是掉冰窟窿里了?” 可看起来,衣服和头发又都没湿。 裴椹忽然转头,皱眉问:“你怎么还在?” 杨元羿:“啊?” 裴椹:“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杨元羿:“……”不是兄弟,我是工具吗?用完就扔? 不过算了,看在你小子好容易讨个媳妇的份上,暂时不跟你计较。 “那等你有事再找我。”离开前,他又好心说一句。 裴椹也没跟他客气,道:“走时把门关一下。” 杨元羿:“……”我当年怎么就交了你这个朋友? 不过算了,看在这小子讨个媳妇不容易的份上,他再次安慰自己想。 裴椹在他走后,立刻脱了外衣和鞋袜,也跪坐到炕上,将李禅秀连被子一起又抱紧。 等将人终于捂暖一些,屋内也因火炕渐渐暖和一些时,他才小心松开被子,想将李禅秀身上的厚棉袍脱了。少穿些厚衣,这样贴着火炕和被子睡,更容易被捂暖。 李禅秀此刻模模糊糊,已经恢复几分意识,察觉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到腰间,要解腰带,潜意识忽然警觉,冰凉的手指紧紧按住那只手,艰难开口:“不……” 他睁开的眼睛瞳仁乌黑,却如同蒙着雾气,没有聚焦,有种失神的朦胧,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 裴椹呼吸微滞,尝试掰开他的手指,轻哄:“脱了衣服躺下睡,更容易暖和。” 听到“暖和”两字,李禅秀指骨微微松开,可刚松开两根,又后知后觉想到衣服不能脱,忙按得更紧。 裴椹手臂不由收紧,将他拢在怀中一点点哄:“听话,今天真的不会做什么,只是想让你暖和一些。你都生病了,我并非是那般禽兽不如……” 还没说完,他忽然哑然止声,有几分尴尬。这话很耳熟,好像昨晚他就是这么说的,但昨晚他…… 裴椹轻咳,见还是劝不动,想起刚才李禅秀痛苦时呢喃喊“阿爹”,不由道:“我是阿爹,你听话好不好?” 能在最脆弱痛苦时这么喊,在对方心中,父亲的分量一定很重。 果然,李禅秀模糊听见后,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看向他,呢喃重复:“阿爹?” 裴椹不自然地“嗯”一声。 李禅秀警觉稍退,冰凉如玉的手指终于渐渐松开。裴椹松一口气,忙将他外面的厚棉袍脱去。 李禅秀乖乖坐着,任他施为,雾湿的瞳仁轻颤看着他,无比信赖。 但许是昨晚的行为太不君子,又或是怕再吓着他,裴椹这次反倒君子一回,帮他脱完厚棉袍后,还有两件厚衣没再动,赶紧想把他塞进暖被窝中,按下躺好。 可还没来得及,李禅秀忽然撞进他怀中,紧紧抱着他,小猫似的拱了拱。 裴椹心尖顿时如冰山化为春水,虽然脑海中也有妻子中药或半睡半醒,意识模糊时,会与平时大不一样的记忆。但对方这样不似平时清冷理智,反倒柔软黏人的样子,无论看多少次,都不够。 他禁不住环紧怀中柔韧的身体,可下一刻,却听对方抱紧他轻声呢喃:“阿爹,我好想你……” 裴椹一僵,饶是再多旖旎,此刻也化成了心虚,忙将人迅速按进被窝。 虽然有了火炕,但李禅秀仍冷得时不时就发抖。 整整一晚,裴椹都感觉自己像抱着一个不断散发寒意的小冰块,尽管被窝里暖热得烘人,可怀中人却仿佛连骨头都是冰玉做的,像夏日的冰窖,在烈日烘烤下,仍散发丝丝寒意。 裴椹搂紧他,只觉身体一半冰凉,一半烘热,煎熬万分。李禅秀却觉得他身上很暖,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拱拱。 许是靠得太近,裴椹发觉妻子好像实在……有些平,只是刚这么想,他脸色就微僵,立刻在心中谴责自己。妻子都病成这样了,还能想到这些,简直不是人。 他忙摒弃杂念,抬手又试试李禅秀的前额,感觉仍冰凉,不由将脸紧紧贴着对方的柔软面颊,捂暖一些。 直到后半夜,李禅秀终于渐渐暖和起来,身体也不再不受控制地发抖。 裴椹彻底松一口气,拥着他终于慢慢睡去. 朦胧中,李禅秀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中他终于离开永丰,到了西南,与父亲团聚。 寒毒发作时,父亲像对小时候的他一样,将他抱在怀中,轻轻哄他睡觉。可画面一转,紧紧抱着他的人忽然变成裴二。 父亲反倒推门而入,正撞见他和裴二亲密相拥,颈项相交,连乌黑发丝都纠缠在一起的情形…… 李禅秀猛地一下惊醒,睁开眼后,发现自己不在药房,而是在家中炕上。 外面天光大亮,好像已经是第二日。 被窝里暖烘烘的,很舒适,骨头也不像上次寒毒发作时蜷缩了一夜那样酸痛。 他眨了眨眼,转过头,旁边明显有人睡过的痕迹,软枕仍留着凹痕。 很快,记忆回笼,他想起自己昨天如何被裴二抱紧,一路从军营抱回家中,途中不少士兵都看见了,那个姓杨的军官好像也撞见了…… 不仅如此,他还紧紧搂着裴二的脖颈,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冷得透骨疼时,意识模糊地蹭着对方颈侧喊“阿爹”,还哭了对方一脖子眼泪…… 李禅秀:“……” 他表情先是僵硬,接着痛苦地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恨不得能就此消失,当自己从没存在过。 忽然,厚重的门帘被掀开,裴椹端着一碗姜丝瘦肉粥进来。 见他醒了,对方忙快步走过来。 李禅秀一僵,不明显地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裴椹只当他是怕冷,走过来温声问:“醒了?先起来吃点粥再睡。” 李禅秀:“……” 罢了,总要面对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丢脸。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神色正常,支着身体想从被窝里坐起,却先被一阵疲倦袭来,手肘无力。 裴椹忙一把扶住他,给他披上厚衣,又在他身后垫一个软枕。 李禅秀一开始还微僵,后来发现实在没力气,只好任他摆弄。坐好后,他抿了抿唇,抬眸看向裴椹说:“多谢。” 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格外沙哑,唇有些痛,好像被咬破了。 他皱了皱眉,神情带着“病”后的疲惫,脸色也因寒毒刚发作过,依旧苍白如雪,乌黑发丝凌乱披散,衬得整个人都有几分脆弱,像精致易碎的薄瓷娃娃。 裴椹心中一片柔软,宽大手掌不由抚了抚他的黑发,将几缕发丝捋到耳后,接着端起瘦肉粥,舀一勺后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李禅秀:“……” 他想起身,但又实在没力气,只好有些不自然地说:“我想先漱口。” 裴椹这才想起这茬,忙又去拿温水、细枝条来,给他先漱口洗牙。 之后他接着喂粥,李禅秀本想拒绝,可抬起的手臂实在没力气,又不能一直饿着,只好低头吃下递到唇边的粥。 姜丝肉粥是裴椹在天还没亮,隔壁公鸡刚叫两遍时就去厨房熬的,咸香软糯,十分可口。 李禅秀低着头,勺子递来,便吃一口,再递来,又吃一口,全程默不作声。 裴椹却觉得他这般,如同被喂食的小动物般,乖巧惹人怜,心中不由愈发柔软。 李禅秀只吃了半碗粥,就有些吃不下去,抬起头朝他浅笑道:“可以了。” 裴椹皱眉,但知道他“病”刚好,不能一次吃太多,闻言也不强求,垂眸将剩下的粥搅了搅,端起几口喝完。 李禅秀:“……” 他笑容微滞,看见对方因喝粥滚动的喉结,又不自然移开视线。 裴二对他这般好,皆是因为以为他们是真夫妻,甚至是……喜欢他。 本来只是想暂时假装几天,可没想到,才两天功夫,他和对方的关系就越来越近,完全不受控制。前晚就不说了,还能当是醉酒后的意外,可昨晚到今天,被如此无微不至地照顾,若不是喜欢,哪个丈夫能做到这般? 李禅秀微微攥紧手边被褥,垂眸沉静想,不能在继续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不止裴二,他也…… 而且再这么下去,裴二越陷越深,对他们两人都没好处,他心中也……过意不去。 这般想着,李禅秀深吸一口气,对裴椹勉强笑道:“我有些累,想一个人休息一会儿,行吗?” “病”过一场后,他面容透着疲倦和苍白,虽然浅笑着,反而更显得脆弱。 裴椹本来还想问他为何会病得这般严重,可见他神情实在倦怠,也不好再多打扰,便扶他躺下,温声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军营。” 李禅秀轻轻点头,在他走后,不觉微松一口气。继而皱眉沉思,想离开的办法。 就在裴椹离开不久,窗户忽然被人在外面规律地敲了敲。 李禅秀听出父亲旧部的暗号,忙披着被子起身,快步走到窗边,问:“伊浔?” 窗外,伊浔压低的声音很快传来:“殿下,其他人也都到了。” 第 87 章 李禅秀闻言一怔, 方才还在想如何尽量早离开,没想到下一刻,就得知其他旧部寻来了。 他不觉松一口气, 但想到很快就要离开, 又微微失神。 直到伊浔再次出声询问,他才终于回神,拢紧衾被走近窗棂几分,问:“他们现在在哪?” 因为裹着衾被, 头发披散, 仍是一副睡容, 不方便见人,他便没开窗。 伊浔很快回话:“他们前日到的雍州, 昨天在青县看见殿下留的暗号,派人想到附近驻地打听时,正好被属下发现, 我将殿下的话转告,让他们先留在青县, 等殿下命令。” 说完顿了顿, 又问:“殿下,我们何时离开?” 李禅秀似乎仍在出神,闻言思索一瞬, 道:“明日, 不, 后日,跟他们说, 我们后日离开。” 他寒毒刚发作过,今明两天仍会虚弱, 为防止出发后因受寒受累诱发二次发作,后天离开最稳妥。 而且……离开前,他也要把一些事处理一下,尤其是对裴二。 想到这,他苍白纤秀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衾被边缘。 伊浔对他的话只有听命,很快说“是”,只是顿了顿,又迟疑道:“殿下,还有一件事,那位顾公子……” “嗯?”李禅秀似乎又在出神,嗓音轻飘,带着不走心的疑问。 伊浔继续:“那位顾公子好像还得罪了别人,昨天属下寻机去收拾他时,他刚被别人打断右腿,属下没法选,只好打断了他的左腿。” 说到这,她语气还有几分遗憾。本来她想打的是右腿,没别的原因,就是觉得更顺手一些,但没想到,被别人抢先了。 李禅秀:“……”不是,这么耿直吗? 已经断了一条腿,倒是没必要再……罢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现在呢?他还在永丰?”李禅秀问。 伊浔:“已经离开了,原本他未婚妻想带他到军营找您帮忙看腿,但顾公子不愿意,就去附近县城了。” 李禅秀“嗯”一声,道:“那就不必管他,先将我的话带给其他人就行。” “是,属下告退。”伊浔应一声,很快传来她翻篱笆院离开的声音。 李禅秀也走回火炕边,虽然刚喝过半碗粥,力气恢复不少,但站了这一会儿,仍有些虚脱。 他裹着衾被在炕边坐下,继续出神想,究竟该找个什么借口离开,能让裴二不会担心,也不会再寻他? 不该这么瞻前顾后的,这不像梦中后来领兵的他,但他……确实没法不去考虑裴二. 裴椹离开小院后,也一路沉思。 妻子向来体弱,在他记忆中,他们成亲前,对方就这样病过一场,只是那次没这次严重。 昨晚他心一直提着,不是没见过得风寒的人,可从没见过谁得风寒,是妻子这般症状,整个人冰冷得像是冰雪雕成,仿佛没有一丝人气。 裴椹觉得不对劲,更担忧,到了军营就去见胡郎中,向对方询问。 但胡郎中医术有限,听了他描述,也想不通原因,只得道:“兴许是你娘子太过虚弱的缘故,你想,她一路流放过来,定吃了不少苦,可能身子骨被熬坏了,外表看没什么,实则比正常人要虚弱很多,受不得冷和累。加上近日胡人来攻,她操劳过度,病来如山倒,就格外严重……” 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裴椹却觉跟没说一样,蹙眉打断问:“那如何才能养好?” 胡郎中:“这……有条件的话,自然是用上等山参温养着,实在没有,也可用红枣枸杞小母鸡炖汤……” 裴椹仔细记下,道了声谢后离开。 出门帐门,眉心就再次拧紧。也是他病急乱投医,竟指望胡郎中能有什么厉害水平。罢了,还是等回到并州,派人去寻孙神医来为妻子看诊。听说孙老又去游历了,也不知如今在哪。 至于胡郎中说的那些,姑且先试试,左右也没什么坏处。只可惜胡郎中这只有小参,没有上等的好山参,还需去附近县城,最好去府城买才是。 至于钱……他先前是裴二时,确实没钱,只能去山上捕些野鸡会来给妻子补身体。但现在不同,现在他已经恢复记忆,他……可以再去向杨元羿借。 想到这,他脚步一顿,转身又往镇上去。 也是赶巧,杨元羿正好来寻他,见了面二话不说,就先拽他回校尉营帐。 裴椹皱了皱眉,进帐后就抽回手臂,掸了掸问:“什么事?” 杨元羿赶忙道:“根据上次吕公公和蒋和交代的话,官盐的事已经查差不多了,幕后主使确实是王家,严郡守先前就在雍州任都尉,暗中给他们保驾护航。另外还查到他们不止倒卖官盐,还有军饷,蒋家父子兄弟就是给他们干这些脏活的底下人。 “只不过跟着主子干的越多,姓蒋的一家胃口和胆子也越大。你现在用的这个裴二身份,之前不是去押运粮草,结果一千人全军覆没?这就是蒋和跟他父亲干的,这父子俩之前帮王家干过不少这种事,以为这次可以学吕公公和王家,也捞一笔,没料到这批粮草的重要性,以至酿成大祸。” 说到这,杨元羿重重一拳砸在桌上,语气暗恨。 当时他们和雍州联手攻打北边的胡人,要不是雍州忽然缺粮草,拖了前郡守张大人的后腿,哪至于让他们功亏一篑,还间接导致裴椹被围困,后来又重伤失忆,意外流落到永丰。 若没有这一茬,当时按裴椹的计划攻打成功,让胡人元气大伤的话,哪还有前段时间武定关被围? 万万没想到,这么重大的失误,竟是底下一个小小校尉的贪念所致。 裴椹听完,目光也一阵冷沉。他对注定一家都会被处斩的蒋和没说什么,只问:“有关王家和严郡守的证据拿到没?” “你放心,都拿到了。”杨元羿立刻道,然后迟疑一下,才继续说,“只是他们昧下的赃银,大部分都送到了洛京和长安。这些赃银大多被换成奇珍异宝,或商铺土地,经王家的手,送给朝中一些官员,或世家大族。其中宋家和……” 说到这,他又看裴椹一眼,再次迟疑。 裴椹眼底凝着寒冰,沉声:“有什么不能说的?” 杨元羿立刻道:“其中宋家和梁王府也收了不少。” 说完,他有些小心地看向裴椹。 裴椹神情看不出喜怒,只目光透着冷意。 杨元羿不由斟酌:“这事……我们还继续插手吗?” 裴椹忽然转头看他,目光平静:“为何不插手?” 接着冷声吩咐:“现在就带着证据,去府城拿人。” 杨元羿闻言,明显松一口气,但又隐隐担心。 要知道裴椹年少在洛京时,曾是梁王府的常客,与梁王世子交情不浅,梁王和梁王妃也对他照顾有加。当年裴椹差点死在北地时,更是梁王世子亲自带兵去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何况梁王如今还是最有可能登位的准储君,如此势力,谁敢得罪? 他刚才既怕裴椹就这么算了,又怕他执意插手下去,得罪梁王府。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要真这么算了,就不是裴椹了。 想到这,他不由拍拍裴椹的肩,道:“俭之,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你放心,你都不怕了,我定然相陪,我这就去安排人。”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仍惴惴,这一下得罪了梁王,俭之以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跟梁王世子的友情恐怕也…… 正当他忧心时,裴椹却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 杨元羿一愣,道:“这倒不用,你放心,我亲自去办,绝不会让他们跑……” “除了此事,我去府城还有其他事。”裴椹淡声打断。 杨元羿:“……哦。”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营帐,裴椹一直拧眉沉思。杨元羿见状,不由愈发替他担心。 忽然,裴椹负手转身,欲言又止。 杨元羿见状,立刻理解地说:“我明白,这事对你来说还是太为难,风险太大。虽然你决定对他们动手,我很高兴,但你的安危更重要,梁王府我们谁都得罪不起,要不我们还是徐徐图之……” 裴椹瞥他一眼,打断:“不是这事。” 杨元羿:“啊?” 裴椹斟酌:“你……身上还有钱没?” 杨元羿:“???” 裴椹轻咳,正色道:“有的话,再借我一些。” 杨元羿:“……”不是,上次借的,你都用完了? 裴椹严肃正经:“你昨天也看见了,沈秀病得很严重,我想去府城给她买些好点的野山参。” 杨元羿:“……这倒是,很应该。” 所以你要去府城办的其他事,就是这事啊? 他一边思忖,一边摸摸衣袋,片刻后,尴尬道:“要不我先回一趟咱们并州军的驻地,问兄弟们借些?” 裴椹:“……” 半晌,他轻描淡写道:“去吧。” “行,那你先等等。” 杨元羿说着就翻身上马,策马快行一阵后,忽然回过神来,疑惑:不对,为什么是我去借? 裴椹在他离开后,也转身走出军营,打算去镇上先买几只母鸡。 考虑到马上就可以了结这边的事,回并州,他觉得不用买太多。 此外,等这边事了,回并州前,也该跟妻子说明自己身份了。之前因妻子身份有疑,加上他需隐瞒身份,一直拖着没说,如今……他已经想通,不在意妻子究竟是何身份,又即将回并州,自然没必要再瞒着。 说起来,记忆中,妻子对并州裴椹十分敬仰,还曾夸他是英雄。等对方知道他就是裴椹,会不会很惊讶,很高兴? 这般想着,裴椹又觉得跟李禅秀表明身份这件事,也没那么难开口。甚至,他心中还隐隐有些期待,唇角不觉微弯。 就在他走到街上,打算去寻摆摊卖鸡的村民时,忽然,两名身着劲装,一看便身手不凡的护卫走到他面前。 裴椹负手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那两人拦住去路后,很快俯身,恭敬道:“裴将军,世子殿下有请。” 第 88 章 永丰镇唯一一家酒楼, 二楼雅间。 十几名腰佩环首刀、身穿黑色劲装的护卫站在门口,气势唬人。 裴椹依旧穿一身普通甲衣,却面容冷峻, 通身气质冷冽, 随两名护卫走上楼梯。 站在门两侧的人见他来了,忙恭敬低头,行了一礼后,抬手替他推开门。 裴椹面无表情, 顿了一下, 才抬步走进。 雅间内, 桌椅窗棂无不擦得纤尘不染,不少用具明显是刚换新的, 中央桌上摆着青碧色翡翠茶具,杯盏浸了茶水后,如雨后的湛清色天空。 此等茶具一看便价值不菲, 别说永丰镇,就是整个雍州, 也难再找出这样一套, 必然不是这家简陋的酒楼所能有。 桌旁的红木椅上,背对裴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身穿银丝线绣竹纹的锦袍, 外罩一层黑纱衣, 头戴玉冠, 单看背影,便一身贵气。 察觉到身后来人, 男子很快含笑转身。 裴椹拱了拱手,沉声:“见过世子殿下。” 男子连忙起身, 不待他弯腰,便按住他手臂阻止,笑道:“俭之,以你我交情,何需如此见外?” 说着抬手指了一下旁边座位,含笑道:“坐。” 接着又亲自给他斟茶。 裴椹面上说着“不敢”,撩起衣摆坐下后,问:“世子何时到的雍州,怎知我也在此?” 梁王世子李桢倒好茶,闻言手一顿,笑道:“也是刚到,说来……还是俭之你太能躲,本来我去的是并州,到那得知你重伤在武城养伤,又打算去武城寻你,却无意间发现杨老将军暗中给雍州调兵,便猜你是在这,果然……” 说到这,他忽然叹了声气,看向裴椹的目光也变复杂,道:“俭之,武定关守兵被调走一事,我知你定然不满,不然不会一直装病不接圣旨。唉,此事确实是祖父糊涂,我和父王也力劝过他,奈何当时长安危急,实在没有办法。但你放心,如今长安危机已解,守兵很快就会回来。” 裴椹不动声色,口称“不敢”。 李桢打量他一眼,很快笑了笑,又道:“我此次来,也没别的事,仍是帮圣上跑个腿,把圣旨给你带来。如今洛阳仍被围困,李……皇伯父又在西南的梁州起兵,将圣上气得不轻。圣上望你速速领兵,去解洛阳之围,然后到西南平叛。说来,你此前几番抗旨,圣上岂会不知?他已有些不悦,对你甚是不满,幸亏我和父王及时劝住,此番万万不能再托病了。” 说完,良久没听到裴椹回话,他沉吟片刻,又道:“另外,我知你在查王家和严同海,唉,我也是到了雍州后,听说你在查他们才知晓,这两人胆大包天,竟打着梁王府的名号,做下此等大逆不道、害国误民之事,实在令我气愤。” “你且放心,此事我定然如实禀报给父王知晓,请他严惩这二人!” 裴椹这次终于看向他,目光意味不明,就在李桢斟酌要再开口时,他终于道:“只有这两人吗?” 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李桢脸上笑意敛了几分,问:“那俭之你的意思是……” 裴椹面色看不出喜怒,良久,终于道:“我会去洛阳,但雍州涉案的人,都要被严惩,严同海、吕公公和王家那些人,必须处斩。” 李桢神情一顿,过了片刻,才点头,语气微沉道:“好。” 说完又补充:“这是应当的,你放心,就是你不说,我也不会放过这帮畜生。” 裴椹把玩着青碧色茶盏,神色意味不明,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另外雍州让其他人来守,我不放心,把张大人调回来。” 李桢这次沉默了,片刻后,忽然笑道:“俭之,你这是在为难我,张大人是圣上亲自调走……” “我想,梁王殿下一定会有办法。”裴椹抬头,目光与他对视。 李桢也和他对视,半晌,仿佛败下阵来,终于点头,无奈道:“罢了,你我相交一场,既是你请求,我定尽力而为。” 裴椹点头:“那就多谢殿下了。” 李桢摇头,叹道:“你啊,一年不见,倒是跟我生分了。记得以前在洛阳时,你常来梁王府,你我结伴同游,那时也父王格外欣赏你,还让我和弟弟们向你学习……” 裴椹淡笑,打断道:“那时我年少不知事,让殿下见笑了。” 李桢摆手,沉吟了一会儿,又迟疑道:“对了,还有件事,我刚才一直没敢跟你说,怕你知道后担心,做出不冷静的决定。现在你既然同意去洛阳,那我也就不瞒着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才继续:“燕王夫妇如今在长安。” 话音落,裴椹目光倏地看向他,眼底闪过一瞬掩不住的锐利。 李桢无奈,道:“唉,先前圣上几番下旨到并州,令你去平流民叛乱,你皆以重伤推脱,让圣上大为不悦。正好当时燕王夫妇要去并州看望你,圣上就派人去把他们接到长安了。此事我也劝过圣上,但圣上说,接燕王夫妇去长安,是怕他们在去并州途中被流民劫掠。现在他们在长安很安全,等你解了洛阳之困,就可去长安与你父母团聚,然后再去梁州平叛。” 裴椹面上没什么变化,垂在桌下的手却慢慢攥紧。 说的这般好听,实际上,不过是把他父母留在长安为质罢了。 就像曾经,他爷爷和伯父在北边守关,他的父母和弟弟必须留在洛阳一样。 看来皇帝是怕他解了洛阳之围后,借故不去西南,才防了这一手。 不过也确实让皇帝料中了,他的确不想去西南平什么太子叛乱。荆襄、南郡都有兵可调,皇帝却偏让他一个北边的守将去平西南的叛乱,目的不过是想让他和叛军互相消耗,甚至…… 裴椹心中泛起一丝冷笑。 李桢目露担心,好言相劝:“你放心,有我和父王在,燕王夫妇定然不会有事,你且安心平乱去。” 裴椹回神,不咸不淡道:“多谢殿下,但您多虑了,圣上这么做,也是为家父家母安危着想,我甚是感激。” 方才还微微紧绷的脸色此刻恢复淡然,语气不疾不徐,仿佛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更不担心父母的安危。 李桢仔细看他一眼,见他像是真不担心,这才放下心。 房间内,更漏声一滴一滴响着。 两人不知谈了多久,快正午时,裴椹终于起身告辞,李桢亲自送他下楼。 “对了,我还听说,你在这边娶了一名流放女子?究竟是何等绝色,能让咱们的冷面神裴将军都动凡心?”李桢说着拍了拍裴椹的肩,笑道,“需不需要我帮忙,给此女一个像样的身份?” 裴椹淡笑:“不必了,只是边塞一个普通女子,意外娶了她而已。” 李桢点头:“也是,既是罪眷身份,即便赦免了,也当不得你的正妻。等你日后娶了世子妃,再抬她进门也不迟。” 裴椹面上笑意淡了几分,没有接话。 李桢原本还想去见见那名“女子”,但见裴椹明显没这意思,加上觉得只是一个流放罪眷,不值得自己亲自去见,且裴椹看起来也没把此女放在心上,便打消念头。 “圣旨已经带到,我就不多留了,先回府城处理王宪一家。你也速速整兵,尽快出发,我看……事不宜迟,就明天吧。”他又含笑道,是建议的语气,却也不容反驳。 裴椹淡淡点头,在他要走时,忽然又提一句:“对了,殿下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叫顾衡的谋士?” 李桢闻言一愣,想了想道:“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 裴椹面无表情:“此人心性不佳,殿下最好不要重用。” 李桢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但比起王家、严郡守等人,顾衡实在无足轻重,那些人他都答应处理了,也没必要在意多这一个。 于是他很快笑道:“好,你放心。” 说完转身,上了马后,脸上笑意却很快消失。 圣上说,裴椹是他留给他们父子的一把刀。 但圣上也说,这刀太利,一个不慎就会伤手。可用就用,不可用便……如今,这刀确实越来越不好用了. 裴椹一直目送李桢一行人彻底走远,才面无表情转身,继续去镇上买鸡。 只是此刻心情,与方才刚来时已大不相同。 皇帝让他去西南平叛,而且是不得不去,意图十分明显。想必他一直以来把控雍并两州,加上此前不断抗旨,令对方生出了杀意。此次无论平叛是否成功,他恐怕……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如此,还要把身份的事告诉妻子吗?若对方被他牵连,若对方知道他死后伤心…… 裴椹握了握腰间的刀,心情一阵沉重。 午后,他拎着两只小母鸡回到小院时,李禅秀刚好起床,到厨房烧饭。 裴椹见状,忙快步上前阻拦,皱眉道:“你病还没好,别出来吹风,我去做饭就行。” 李禅秀浅笑:“不妨事,已经好很多了。” 说完看到他手中拎的母鸡,又道:“你去镇上了?” 裴椹点了点头,望着他苍白病容,轻声说:“中午炖鸡汤,胡郎中说这个补。” 李禅秀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看他忙碌,心中一直沉沉。 想到后日就要离开,他仍不知该用什么借口跟对方说。 背对着他的裴椹同样心事沉沉,一刀一刀剁着鸡,同样不知该如何开口。 气氛一时静默,厨房内只有剁鸡切菜,烧火的声音。 等饭做好,两人一起坐在桌旁用饭,仍是各自沉默。偶尔开口说一句缓和气氛的话,又好像很尴尬,还不如不说。 吃完饭后,裴椹开始洗碗。 李禅秀也没离开,想帮忙,却被裴椹拦着,便在旁默默看着。 一时,两人都无言。 终于,等回到卧房,两人都知不能再拖下去。 裴椹望着李禅秀,几番斟酌,终于开口:“对了,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对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李禅秀几乎同时开口,随即两人都愣住。 李禅秀笑了笑,很快道:“你先说吧。” 裴椹点头,没有推辞。 李桢给的时间很紧迫,明天出发,今天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处理。 他斟酌良久,终究还是没说出身份的事,犹豫撒谎道:“之前收宣平钱的事,我跟杨元说了,他说把钱赔回去就没事。只是这样一来,家中便没什么钱了,加上军中有士兵穷困,我还借了些钱给他们,就更捉襟见肘。刚才我看了下,米缸也快没米了,之前钱校尉说贩皮子赚钱,我想趁这几日休沐,先离开段时日,去贩些皮子补贴家用。” 李禅秀闻言微怔,这话怎么听,怎么有些……但,他定了定神,忽然顺着对方的理由,垂眸道:“这样啊,如此,也是我的过错。” 说完不等裴椹开口否认,他就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对了,先前你不是知道,我有个表哥来过?今天我听说我娘家还有人在,他们前段时间有幸被赦免,又通过我表哥知道我在这,想来看我。他们如今住在附近县城,既然这样,我想我刚好可以去看他们,若是他们宽裕,也可先向他们借些钱米度日。” 第 89 章 “你看如何?”李禅秀说完, 又小心看裴椹一眼,斟酌问。 忽然冒出来个娘家,他不知道裴二会不会信, 但左右……裴二方才那话也说不通。眼下胡人虽然被打退, 但随时可能再纠结大军来攻,陈将军怎可能让裴二休沐太长时间,还有功夫去贩皮子? 他不知道裴二离开家要干什么,兴许是接了什么秘密任务, 不能透露。总之, 对方刚才那话很大可能是哄骗他。正好他一时寻不到借口, 就也顺着对方的话编了。 何况他不久前确实冒出一个表哥来,如今再忽然冒出个娘家, 也……不会太突兀吧? 李禅秀微垂着浓长纤睫,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哄住裴二。 裴椹闻言也微怔,妻子还有娘家人?沈太医一家不是除了女儿沈秀, 其他人都在流放前就死了? 即便有,也只可能是被牵连的旁支。既是旁支, 又怎会管沈秀死活?何况他妻子很可能不是沈秀, 就更不太可能去见沈秀的娘家人。 如此,很大可能是妻子的真正娘家人寻来了,而不是沈家人。至于顾衡……估计妻子只是拿他当借口。 裴椹微松一口气, 虽然妻子的话有假的成分, 但他又何尝没哄骗对方?尤其他还拿“收宣平的钱”当借口, 让妻子心中愧疚…… 这般一想,本就心中有些虚的他, 更不好戳破什么。 加上梁王世子就在雍州,虽然对方已经离开永丰镇, 但万一暗中留有人手……他实在不能放心。 如此一来,妻子暂时离开永丰,去所谓的娘家,反倒安全些。 而且也就这几日,等张伯谦张大人重回雍州任郡守,就可帮他护着妻子一二。张大人是他爷爷提拔的门生,此前一直坐镇雍州,是自己人。 只是他仍免不了担心,斟酌一下,道:“原来你娘家还有人在,既然他们来了,我不好不见,他们现在在哪个县?要是近的话,不如我陪你去……不,还是我去接他们过来。” 想到李禅秀还病着,不便奔波劳累,他又改口。 李禅秀闻言一僵,暗道“糟了”,刚才没问裴二什么时候离开。于是赶紧说一个距永丰镇较远的县城。 其实他大可以让旧部中的几人假装一下,是他娘家人。但一来,他不敢让自己在这成亲,嫁给一个男子的事被旧部们知道,继而被父亲知道;二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那些人来了,被看出不是普通人,露出端倪怎么办? 裴椹听了县城名字,发现距离不近,也皱了皱眉。 李禅秀忙打断问:“对了,你何时离开?需不需要替你准备一下行李?” 裴椹眉头微松,道:“明天就走。” 顿了顿,又目光柔和看向他,轻声说:“那就麻烦娘子帮我收拾一下。” 李禅秀本想转开他注意力,没想到他真这么说,不由微僵,但又不那么意外。 “好。”他很快浅笑着点头。 裴椹目光不由愈发轻柔,却又难舍。 他并非真想劳累还没病好的妻子帮他收拾行李,只是……兴许成了家的丈夫都会这般,想到出行的每一件物品都是妻子准备,心中难免柔软期盼。 但真正收拾时,他却没让李禅秀都动手,大部分活还是自己做。李禅秀趁他不注意时,将他此前送的玉镯、发簪,都藏到他的包裹里,想了想,又放一小包碎银。 玉镯、发簪都是裴二送的,他定不能真收。至于银子……虽然他猜对方那番要去贩皮子的话是说谎,但万一真需要把宣平给的钱都上交,这些银子起码够对方近日花销用。 自然,他还给对方留了更多,但那要等他离开后,留信告诉对方。 裴椹跟李禅秀一起收拾好包裹后,才问李禅秀何时离开。得知对方打算后天去见娘家人,只比自己晚一天走,便要帮他把包裹也收拾了。 李禅秀拗不过他,加上寒毒刚发作过,身体仍虚,便坐在炕边看他忙活,随他去了。 裴椹大手将他几件里衣都拿出来,理平整后,一一叠好,放进包裹里,接着又整理外衣。 他不由脸色微红,道:“我只是去见一见娘家人,不用带这么多衣服。” 里衣是穿在里面,装就装了。其他外衣却都是女子的样式,带了也不会再穿。 裴椹却道:“你畏寒,多带几件保暖,免得再生病。” 说完又仔细帮他收拾。 李禅秀沉默,坐在炕边不再说话。 他忽然想起离开太子府的前一晚,父亲也这样仔细帮他收拾物品,可收拾了一阵,却又怅然:“你这一走,倒是不需要再用这些,为父是白收拾了。” 如今,裴二也是白收拾,可裴二却不知道。他定定看着对方,此刻将要分别的情绪,竟和当初要离开太子府时一样。 他轻叹一声,走过去按住裴二的手,和对方一起叠那些衣服。 裴椹动作一顿,两人一时都沉默无话。 下午,裴椹还有别的事要忙,叮嘱李禅秀在家好好休息后,就大步离开。 李禅秀不知他去干什么,直到深夜,才见他带着一身寒意回来。 李禅秀忙坐起身,披在身上的衾被微微下滑,落在瘦削的肩侧,乌黑如绸缎的发丝披散,衬得只穿白色里衣的身影清冷单薄,房间里的烛光像在他清丽眼眸中跳跃。 裴椹微怔,惊讶他还没睡,又看到桌上竟然点着蜡烛。 李禅秀轻咳:“油灯熏眼,正好家中还有几根蜡烛没用。” 只不过,蜡烛是成亲那晚剩下的。现在他们都要离开了,不用白不用。虽然裴二之后还会回来,但总归,到那时,对方已经不会再缺钱,舍不得买蜡烛了。 裴椹望着桌上的小半截红烛,目光灼灼,轻“嗯”了一声。 如此良宵,气氛也刚好,似乎应该做些什么。但离别在即,两人满腹心事,又莫名有股愁绪在心间,谁都没再开口。 何况李禅秀还“病”着,裴椹更不可能再做什么。 两人并排躺在暖热炕上,谁都没说话。直到隔壁鸡鸣三声,李禅秀才终于有了困意,浅浅睡去。 裴椹转头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气,将他拥进怀中,也闭上眼。 翌日。 天刚亮,裴椹就睁开眼,看了看怀中人,静默良久,才有些不舍地松开手臂。 李禅秀在他下床穿衣时,就也醒了,忙坐起身,睁着惺忪的眼睛问:“这就要走?” 裴椹动作一顿,目光轻柔看向他,点了点头。 李禅秀迟疑一下,也起身下床,觉得应该送送他。毕竟这一分别,以后可能就不会再见了。 裴椹见他要下床,忙俯身握住他瘦白的脚腕,快速将他又塞回被窝,道:“天冷,你别这么早起。” 李禅秀尴尬一瞬,接着又摇摇头,推开他,强行下了床。 裴椹无奈,只好拿衣服过来,赶紧给他裹上,顿了顿,又温声交代:“你要离开永丰几天的事,我已经跟陈将军说了,他说没问题,让你放心在娘家多住几天。” “沈秀”毕竟是罪眷,要离开,不能不知会陈将军,否则会被当成逃离。 “另外我还跟陈将军说,等过几日,请他将你的功劳上呈给郡守,赦免你的罪籍。” 李禅秀闻言一怔,但想到自己明日就离开,倒不必再担心,就没说什么。 实际上,裴椹可以自己设法帮“沈秀”脱籍,但他想,妻子立了功,还是用妻子的功劳脱籍比较好,这是对方的荣耀,是对方应得的。 等他离开后,对方不再是罪籍,去哪都不会再受限制。 自然,妻子可能并非是沈秀。关于这件事,他想等自己回来后,跟对方将一切说清,再帮对方恢复身份。 若他不幸……回不来了,张大人则会帮他做这些。总之,他不能牵连妻子。 “另外丁成海和徐阿婶也已经团聚,我请陈将军允许他们一家搬出军营,就在这边安顿。他们的住处跟我们小院隔两三家,我记得你跟徐阿婶关系很好,我离开这段时日,你跟她常往来,刚好能互相照应。至于其他参加上次大战的劳役,也都得了奖赏,陈将军会一一为他们表功,应该都会被赦免……” 李禅秀闻言怔住,这也是他离开前,想去跟陈将军说的事,没想到裴二先说了。 裴椹对上他的清湛的目光,轻笑着吻了吻他的前额,眼中藏着不舍,片刻,却语气平常道:“时间紧,我就不在家吃饭了,你等会把昨晚的鸡汤热热喝了。还有,明天回娘家,我让张虎跟着你,现在到处都是流民兵乱,你一个人不安全。还有……” 他一不留神,又说了许多。堂堂裴世子,素来做事果断,寡言少语,从没这么絮叨过。 直到晨光照进小院,不能再拖下去,他终于拿起头盔,夹在臂弯间,目光落在李禅秀素净白皙的面容,哑声说:“那我,就先走了。” 李禅秀望着,轻轻点头。 裴椹目光深邃,又看了他许久,才终于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开。 就在踏出小院时,他忽然又顿住脚。 熹微的晨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高大峻拔的身形,在地面落下长长的影子。 忽然,他转过身,光线照过深邃轮廓,高挺的鼻梁,在侧脸落下界限分明的阴影。 李禅秀刚好快步走出,站在主屋门外,遥遥目送。 看见这一幕,裴椹目光倏然幽深,仿佛血液中有什么再也压制不住。就像那晚他在军营辗转反侧,终究克制不住,骑马冒着严寒,在星夜奔回小院,只为回来见妻子一面时的冲动一样。 他忽然快步走回,在李禅秀错愕的目光中,如铁的手臂箍紧他的腰身,另一只手扣在他脑后,阴影瞬间压下。 裴椹低头,狠狠吻住了他。李禅秀微愕,还没来得及出声,唇齿便都被侵占,连呼吸也被掠夺。 仿佛一切失序,再没有克制和理智可言,裴椹吻得极凶,又生涩不得章法,像要将他吞噬殆尽。 李禅秀从不知道,被亲吻是这么耗费体力的一件事,他紧紧揪住对方冰凉的衣甲,几乎快要站不住,被迫仰着修长白皙的脖颈,身体不住下滑。直到对方手臂将他箍紧,往上又提了提,才勉强又站稳。 终于被松开时,两人都气喘吁吁。李禅秀眼尾微红,甚至沁出水光,脸颊都酸得厉害。 裴椹额头轻抵着他,声音低哑又充满浓烈的占有,喘息着道:“等我回来,我们再成一次亲,好不好?” 若他真能回来,定要三书六聘,真正迎娶对方。 若不能…… 裴椹眼睛微红,低头又轻啄了啄怀中人微肿的红唇,忍不住将对方紧紧箍在怀中,仿佛要揉进骨血。 第 90 章 李禅秀被箍得腰身发痛, 伏在裴椹肩头,微微喘息着失神。 许是寒毒发作过,身体仍虚的缘故, 他手脚发软, 努力呼吸着,根本无力站起。 最后裴椹将他拦腰抱起,送回屋中。李禅秀闭了闭眼,薄透的眼皮微红, 眼睫还沾着潮湿的水汽。 裴椹低头又吻了吻他的眼皮时, 他也闭着眼, 一副累极了的模样,无力推拒。 裴椹轻叹, 妻子实在太柔弱了,只是吻一次便累成这样,真不知以前洞房时……罢, 不能再想。 再想下去,今天就真走不了了。 他帮李禅秀理了理微乱的衣服和头发, 低头吻了吻鬓发, 又叮嘱几句,才起身,再次不舍地离开。 李禅秀在他转身后, 才缓缓睁开眼, 清润眸中仿佛还含着水汽。这次只目送, 没再起身出门。 裴椹几步一回头,出了小院, 又再次回头看一眼。没看到人,心中不知是失落, 还是怅然。 他翻身跨上骏马,独自一人踏着寒霜,在晨光熹微中离开永丰镇。 到了并州军驻地,杨元羿很快骑马迎上来,勒住缰绳,拱手道:“将军,都准备好了。” 裴椹目光逡巡,看一圈已经整装待发的兵马,很快下令:“那就出发。” 说罢调转马头,冷峻身影率先驾马离开。 杨元羿忙跟上。 队伍开拔,浩浩荡荡,绕过一座山头,很快就要彻底看不到这片边镇。 裴椹忽然勒马,停在一处高地,远远望向永丰方向。 杨元羿策马紧跟,见状靠近几步,顺着他的视线也望去,问:“怎么了?” 裴椹目光看不出情绪,很快摇头,语气似叹息:“没什么。” 说着离开高地,抽鞭驾马道:“走吧。” 杨元羿又看一眼永丰方向,摇了摇头,很快跟上。 不多时,浩浩荡荡的并州军便彻底走出这片山道. 主屋内,直到裴椹离开许久,李禅秀才终于回神。 他深深吸气,敛去眸中雾气,直到呼吸再次平稳。 刚才他一度怀疑裴二完全恢复记忆了,否则何以说出重新成亲这种话?但观对方离开时的神情,又不太像。 李禅秀摇摇头,坐在炕边休息一阵,力气恢复后,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唇,不由疼得“嘶”一声,忍不住皱眉。 裴二是狼犬吗?做什么咬他? 幸好已经分别,他马上也要离开,否则今天这情形,他又不知该如何应对。 李禅秀深深叹一口气,休息好后,一个人吃了早饭,然后去军营。 他找到陈将军,跟对方说,暂时不用把自己的功劳上报、请求脱籍,一切等裴二回来后再说。 虽然他马上就要离开,此事对他不会再有影响。但裴二还会回来,万一他的身份在他走后还是暴露了,裴二娶过他,定会受牵连。 至于裴二回来后……他会给对方留一封信,将能告知的部分尽量告知,让对方别再为他脱籍,更别寻找他。 辞别陈将军,他又去了一趟药房,将近日整理的医案、药方送给胡郎中,望他能多救治伤兵。 胡郎中不知他这一走,就不打算再回来,接过他给的书册后,除了一番感谢,还笑眯眯恭喜:“听说你娘家人找来了,明天就要去看他们,真是可喜可贺,苦尽甘来。你就放心去与他们团聚,多待几日,放心,军营这边有我呢。” 李禅秀浅笑点头,辞别他后,又去见了张虎。 离开军营后,他最后又去了一趟徐阿婶家。 徐阿婶一家也是租的住处,他到时,丁成海正在院子里劈柴,小阿云在旁给哥哥递水。 见他来了,丁成海忙放下手中的活,局促地跟他打招呼。小阿云也小跑过来,惊喜腼腆地喊“沈姐姐”。 李禅秀揉揉她的头,接着问丁成海:“阿婶在家吗?” 徐阿婶刚好端着一簸箕豆子出来捡,见他来了不由惊喜,说正打算中午去看他,可巧他就来了。然后拉着他的手絮絮说,他们一家能团聚,还能在这边租个房子住,多亏裴二帮忙。 李禅秀笑着替裴二接下道谢,离开时给徐阿婶留了一封信,请她在裴二回来时,帮忙交给裴二。 除了信,他还留了一些银子。徐阿婶和丁成海都不愿收,直到他说家里有一只金雕可能偶尔会回来,需要请他们帮忙喂一下,两人才勉强收下。 回到家中,他将物品又清点一遍,能锁起来的都锁好,最后在放衣服的箱笼中,也留一封信。 然后望着熟悉的房间、摆设,一阵微微失神。 晚上,他一个人躺在暖热的炕上,望着黑暗中的屋顶,心中既有要去和父亲团聚的期盼与欣喜,又有将要离开的复杂与失落。 之前和裴二一起睡时,总是担惊受怕,不敢睡着,却往往在对方拥抱中,不知不觉熟睡。现在只他一个人,反倒翻来覆去,真睡不着了。 难道自己这段时日,竟养成了需要被人抱着,才能入睡的娇气习惯? 李禅秀摇头失笑,很快闭上眼,告诉自己赶紧睡。毕竟明天就要出发离开,得养足精神。 一夜无梦。 翌日,天刚亮,李禅秀拿起裴椹之前帮他收拾的包裹,踏着清霜走出小院。 张虎等裴椹早就安排好的人已经在外等候,见他出来,张虎忙掀开马车的车帘,请他上车。 李禅秀朝他微微颔首,然后坐进马车。 张虎立刻驾车,与旁边十几名负责护送的士兵一起踏着清晨的冻土,安静离开永丰镇。 为了不让胡郎中和徐阿婶等人来送,李禅秀特意很早就出发,没惊动任何人。 然而车队行至一处山坳时,两旁乱石后忽然冲出百来名蒙面匪徒,挥刀直冲马车而来。 张虎等人只有十几名,根本不是对手。但那些匪徒见他们身穿边军的甲衣,也不敢下死手,抢了马车便驾马狂奔,许是觉得车上应该有什么宝贝。 张虎等人都被打趴在地,灰头土脸。 等那群人驾马奔远,只剩一路烟尘时,张虎才勉强爬起,呸了呸口中的土。 旁边一同跟来护送的陈青着急道:“快快!都给我赶紧上马,去追人!” 张虎却打断他:“沈姑娘被流匪劫走了,我们回去向陈将军禀报。” 陈青一听就急了,道:“叫一个人回去禀报不就行了?那些可都是匪徒,被劫的是沈姑娘,我们还不赶紧去追?” 张虎却坚持:“他们人多,我们不是对手,追上去也没用,先回去禀报。” 陈青愣了愣,忽然气急道:“不是,张虎,你什么意思?裴二也算是你恩人吧?他一手提拔的你,信任你,让你护送他娘子。现在他娘子出事了,你就这么回报?” 张虎沉沉看他一眼,却仍坚持:“回去汇报。” 说罢驾马,率先带人离开。 他自然知道谁是恩人,裴校尉提拔了他,但沈姑娘……救了他弟弟的命,等于救了他和家中老娘的命。 张虎咬紧牙想,身后,陈青气得朝他一通乱骂. 马车内,李禅秀已经换了一身男装,绣银丝线的深色锦袍勾勒出修长劲瘦的身形,乌黑头发被用发簪重新束起,面如冠玉,眸若寒星,修长手指掀开车帘后,利落下车。 车旁,方才的蒙面大汉纷纷摘下脸上布巾,单膝跪地,恭敬喊:“见过小殿下。” 李禅秀唇角含笑,抬手令他们都起来,道:“诸位不必客气。” 伊浔也在这群人当中,起身后立刻上前一步,指了指旧部中为首的一人,向他介绍:“殿下,这是周恺,周统领。” 李禅秀朝对方微微颔首,梦中他去西南时,没见过此人,想必不是早早牺牲,就是后来离开旧部了。 ……估计前者可能性更大。 周恺立刻上前,恭敬抱拳,再次道:“见过殿下,我们来的路上被流民乱军裹挟,晚到许多天,令殿下受苦了。” 李禅秀摆手,示意无妨,接着询问:“可知我父亲近况?” 周恺忙道:“禀殿下,我们刚收到消息,前几天赵大人已设法救出主上,不久前刚离开洛阳。如今主上应在秦州,等殿下过去团聚。” 李禅秀顿松一口气,又问:“那你可知,梁州起兵是怎么回事?” 周恺不由迟疑一下,很快也道:“禀殿下,此事也已经大致弄清,起事的确实是我们的人。不过在救出主上前,我们并没有这方面的计划,不知梁州的蔡大人怎么回事,忽然弄出这一出,我们也正派人去询问。” “蔡大人?”李禅秀微微眯眸,问,“是蔡澍。” 周恺似乎惊讶,问:“殿下知道蔡澍?” “听父亲说起过。”李禅秀点头,面上含笑,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 对蔡澍,他并非是听父亲说过,而是梦中有印象。 自然,他在梦中也没见过此人,而是后来辗转到西南,听残余的旧部们说过。 父亲的旧部主要有两派,一派是隐藏身份,在洛阳活动的暗探,其中包括周恺刚才说的,如今在洛阳为官、刚趁乱救出父亲的赵大人;另一派,则是在西南暗中招兵买马、发展势力的武人,伊浔就是其中一员。 原本,西南的旧部和在洛阳活动的旧部,都以赵大人为首。因为他在洛阳为官,是唯一能暗中接触到父亲的人,也是父亲最重要的心腹,资历老,有声望。 但随着西南那边的人招兵买马,渐渐壮大,有人开始觉得自己功劳更大。 蔡澍就是这样一个人,甚至,随着手底下的兵越来越多,各地流民不断起事,天下大乱,世家豪族都在争夺地盘,他忍不住也生出野望。 自然,他表面不敢不敬太子,但隐隐却拥兵自重。毕竟李玹被圈禁十八年,旧部中很多新招的士兵并不知道他,反倒只知道所谓的“大将军”蔡澍。 这让蔡澍觉得自己功劳很大,地位也应该更高,起码要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梦中,就是这个蔡澍一意孤行,最终导致旧部分裂。当时蔡澍仗着手下兵多,屡屡与以父亲为首的其他旧部抗衡,使军中将领分成两派。 后来趁父亲病重,蔡澍带走了旧部中的五万人马,打算去跟其他各路兵马争天下,然而他们刚出西南,就被已经迁都到金陵的大周小朝廷联合几路世家大族的兵马围攻,五万人尽数被屠戮,死伤惨烈,血染江河。 之后朝廷联军乘胜追击,其他旧部占领的梁州也被几路兵马一举拿下,彻底瓜分。残余的旧部们被迫散落到深山中,直到李禅秀到来,才将他们重新整合。 回忆完这些,李禅秀基本已能猜到梁州起兵的真相——很大可能是蔡澍拥兵自重,见各地流民起事,甚至险些攻下长安洛阳,他心中难耐,也想一争天下,所以没跟洛阳的赵大人商量,就打着太子的名义,率先起兵。 想到这,李禅秀眉目不由泛起冷意。 若非洛阳被围,皇帝又刚好被困长安,以蔡澍所为,岂不要害死当时仍被圈禁在洛阳的父亲? 90-100 第 91 章 李禅秀拧眉, 直觉这个蔡澍早晚要坏事。 但对方裹挟旧部,打着父亲的名义起兵。事已至此,父亲只能认下, 前往旧部坐镇。否则, 还没起事,旧部就先分裂不说,此前他们在西南的多年经营,也将毁于一旦。 可如今蔡澍拥兵七八万, 梦中旧部分裂时, 他一人就带走五万。可见这些年, 他打着旧部的名义,用着父亲留在西南的资产, 养的却是自己的兵。 如此,即便父亲到军中坐镇,对方仍会拥兵自重, 最终旧部很可能还会像梦中那样,走向分裂, 损失惨重。 当然, 梦中父亲因误以为他已不在人世,大受打击,当时正呕血病重, 有心无力, 才让蔡澍带走了五万人。 如今他和父亲都好好的, 自不会让对方轻易得逞。但蔡澍已经生出野心,不会轻易听父亲指挥, 这也是事实。 对方想打的主意恐怕是将父亲请到军中,当个傀儡, 再以父亲的名义号令人心,助他争夺天下。但旧部中仍忠于父亲的人自不会听从,父亲也不会真被他摆布。 但父亲刚被救出,就处理“功臣”,亦不妥。如此,双方必会陷入权力争夺的拉锯,最终仍走向分裂结局…… 正思忖之际,一旁周恺抱拳开口:“殿下,我们是不是先速往秦州,与主上汇合?” 看似询问,实际是催李禅秀快走的意思。毕竟雍州不是他们的地界,他们又刚“抢劫”边军,久留必然危险。 其实周恺有些不明白,小殿下为何让他们假装成劫匪抢走他?直接跟他们一起走不就行了? 李禅秀看出他的想法,却只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么做,自然是为了保护裴二。“沈秀”这个身份是罪眷,直接不声不响离开的话,会被视为逃走,必然牵连曾娶过他的裴二。 而他是被“匪徒”劫走的话,就跟逃跑无关了,裴二不会被牵连。而且裴二回去看到他留的信,应当也不会再担心,至于对方会不会恨他…… 李禅秀目光轻闪,很快转移注意,看向周恺和他的一众手下。 这一百多人,都是忠于父亲的。 但在梦中,忠于父亲这一派的人势单力薄,只有不到两万人马。而父亲自得知他的“死讯”,就一直病重,才被蔡澍等人占上风。 如今最好的解法,就是让父亲这一派的人占上风,压制住蔡澍。这样旧部一时半会儿不会分裂,可以维持表面平衡。至于以后,等蔡澍真做出危害旧部的举动,自然能名正言顺处理他。 周恺见他目光审视看向自己和一众部下,却有些误会,赧然道:“请殿下见谅,我们此次来的人是有些少,不过等和主上汇合后,到梁州就好了,那里有我们七八万人马。” 李禅秀摇头,那七八万,只怕有五万已经是人家的了。 不过无妨,他已经有办法了。 “先上马,和我一起先去另一个地方。”他唇边噙着笑道。 说完转身,去马车上拿包裹。 只是手碰到布包时,不禁又一顿。刚才在车内换衣时,他才发现,之前“还”给裴二的玉镯、发簪,又被对方放回了他的包裹。 对方还特意留信叮嘱他,回娘家时把镯子戴上,说这样好看些,显得不那么素净。 裴二…… 李禅秀目光轻顿,指尖僵了片刻,终于一把抓起包裹。 除此之外,他还想起一件事,之前裴二去塞外伏击胡人时,向他要走了父亲送他的佛珠手串保平安,回来后不知是不是忘了,一直没还给他。 而他因为这几天担心对方喜欢自己这件事,竟也没想起要……罢了,就当这玉镯是对方赔自己的手串了。毕竟现在想还回去也不能了。 他暗暗摇头想,背着包裹,利落翻身上马。 周恺本想接过包裹,帮他拿着,却不想还没伸手,就被拒绝。 “走吧。”李禅秀策马扬鞭,率先奔出。 伊浔颇有些同情地看一眼愣住的周统领,摇头:没眼力见。 接着翻身上马,紧追李禅秀的背影而去. 雍州与并州地界,大军行至此,暂时停下休息。 裴椹坐在一处斜坡上,手中握着一串佛珠,定神不知看了多久。 旁边的灰棕骏马正低头吃着干草,不时发出“咴咴”声,鼻孔喷出白气。 杨元羿拿着一块干饼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掰一块饼给他,边啃饼边问:“你什么时候信佛了?不就是一串珠子,看这么久,能看出朵花来?” 裴椹很快收起佛珠,淡淡瞥他一眼:“你懂什么?” 这不是普通佛珠,这是……妻子送给他保平安的珠子。 说起来,对方现在应该已经到娘家了吧?有张虎一路护送,应当不会出事。 不知道对方……想他没有? 裴椹咬了一口干饼,一边灌水嚼着,一边沉闷想。 永丰驻地—— 张虎回来,得知陈将军不在军营,便说:“等将军回来再汇报。” 陈青一听这话,又被气得不轻。 而这一等,直到天黑,才见到陈将军。 陈将军刚从府城回来,他已经从重新到任的张大人口中得知裴二的身份,一听说李禅秀被劫匪劫走,当即大惊,气得摇着张虎的肩狂喷唾沫星:“你疯了?!这么重大的事,你竟然这么晚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那是谁的夫人?!!哎呦,我怎么就……快快快,快来人,整兵,随我亲自去追那帮匪徒。” 然而一切都晚了,他们整整寻了两日,最后只找到摔下山崖的马车,以及车上沾着的血迹。 之后寻遍附近山林,也没见到尸骨。派人想去并州送信,却听说裴将军在并州重新整兵后,已经前往洛阳了. 另一边,两天前。 李禅秀命周恺等人将马车推下山崖,伪造出“沈秀”已经死去的假象,便带众人直奔乌定山一带。 重重大山深处,一处山坳口。 冰雪覆盖乱石枯树,寒风凛冽,不时吹落枝丫上的积雪。 宣平等人已在山坳口等候多时,见李禅秀带着一百多人来,当场愣住。 更令他意外的是,对方竟一副男子打扮,姿容俊秀,眉目秀丽,虽是熟悉的面容,但总感觉轮廓更凌厉锐气几分。翻身下马时,对方绣银纹的黑色衣摆随风翻飞,动作利落潇洒,身姿如松如竹,俊逸修长,仿佛他本就是个男子,而且是翩翩浊世的世家公子……甚至,有种世家公子都没有的贵气。 宣平半晌才回神,忙拱起手,却又不知该称“沈姑娘”,还是“沈公子”,又或是……“裴夫人”? 李禅秀看出他纠结,含笑开口:“你喊我沈秀就行。” 不再压低声线,刻意使音色柔和后,他原本的声音明显清冽几分,如玉石相撞,悦耳动听。 宣平一时怔愣,更不能确定了。 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他自然认为李禅秀是女子。可眼前人的装扮、声音,又是男子无疑。但如果说是男子,对方的面容又过于绮丽漂亮,虽然……是很凌厉的漂亮,可确实有些男女莫辨。 他一时拿不准主意,这时,陆骘从山坳口走出来。 陆骘这次没坐轮椅,穿一身白色衣袍,身形峻拔,气色也不再是之前的苍白,显然腿伤已经大好。 见到李禅秀,他也有些愣住,但他反应比宣平快,很快恢复正常,含笑拱手:“沈公子。” 李禅秀浅笑回礼,接着简单介绍周恺等人,说:“他们都是我同伴。” 周恺等人个个都握紧腰间刀,面色紧绷,眼底暗藏警惕。 陆骘目光轻扫而过,很快看出他们都不是普通人,面上却不动声色,朝李禅秀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禅秀点头,朝前走过去。周恺等人一见,立刻紧步跟上。 宣平落后一步,趁没人注意,忍不住小声问陆骘:“大哥,你怎么知道沈姑娘是……我是说,你怎么知道他是公子?” “我不知道。”陆骘语气平静。 宣平:“啊?” 陆骘:“既是穿男装,称呼公子就是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宣平:“……”原来如此。 他赶紧快步跟上众人。 李禅秀此次来,是出发前收到宣平安排在永丰镇的暗桩送信,说陆骘回来了,问他何时来取马。 正好今日离开,干脆就顺路来一趟。 周恺等人不知他来此要干什么,更不知陆骘等人是何来历,一路都紧绷神色,时刻戒备。 直到看见被围栏圈着的近千匹高大骏马,周恺等人当场怔住,紧接着,眼中忍不住迸发出亮光。 这些骏马个个高大无比,毛色鲜亮,威武彪悍,四肢修长,一看就是跑得快、耐力强的上等好马,只怕比并州裴世子的黑铁骑所用战马还强上几分。 听说黑铁骑的战马,都是用从西羌运来的上等马和大周的马交丨配后,选出的良马。所以黑铁骑才个个战力惊人,说他们能以一当十,甚至以一当百,都不夸张。 当然,这跟黑铁骑用的都是重甲,士兵同样英勇强壮有关。但不可否认,马匹的强壮同样重要。 周恺等人没见过黑铁骑,但见过西羌马和大周马交丨配后的良种后代,说实话,确实比他们所见过的骏马都强壮,但仍不如面前这些马。 “这、这莫不是直接从西羌运来的马?” 周恺等人一时激动无比,他们都是武将,自然明白战马的重要性。就连伊浔,看到这些骏马,都忍不住眼睛微亮。 李禅秀看着围栏中的骏马,同样目光满意。 虽然西羌产骏马,但数量实则有限,陆骘能弄回近千匹,绝不容易,肯定不是随便花点钱就能买到。 陆骘见他满意,也含笑道:“按约定,这些马有一半归沈公子。说起来,此次能如此顺利,多亏沈公子之前那番话。西羌正缺盐,我们盐运到的及时,加上途中遇到你说的那位孙神医,他帮西羌人发现缺盐的病症,又解决了一些疫病,西羌国王十分感激,这才额外又送我们一些战马。” 李禅秀闻言惊喜:“你们果真遇到师……遇到那位游医了?” 陆骘点头说“是”,但又遗憾道:“不过孙神医还想在西羌游历一番,此次并没跟我们一起回来。” 李禅秀闻言微怔,继而失笑,了然道:“他安全就好。” 说罢,两边就开始分马。陆骘十分慷慨,让李禅秀他们随便挑,剩下的留给自己就行。 周恺等人一听,不由都摩拳擦掌,颇有些迫不及待。 选好马后,李禅秀等人急着赶路,也不停留。 陆骘担心他们只有一百来人,万一遇到流匪乱兵,恐怕护不住这些好马,于是问:“不知沈公子这是要去哪?若路途远的话,陆某可派一些人,帮忙护送。” 李禅秀刚翻身上马,闻言沉吟。 他勒紧手中缰绳,几经思索,终于不再犹豫,开口问:“陆公子,之前宣平说,你们已经被一名杨姓军官盯上,此后行事恐需低调,不知接下来,你们可有什么打算?” 陆骘闻言微怔,这件事,他刚回来那天就听宣平说了。 既然被盯上,自然要赶紧转移,尽快离开这里。事实上,若不是需要将马交给李禅秀,他可能昨天就已经安排众人离开。 不过……“沈姑娘”这般说话方式,令他十分熟悉,不禁又想起此前被招安,以及在酒楼商谈时的情形。 他顿时会意,笑了笑道:“沈公子可是有什么好建议?” 李禅秀不禁也笑,觉得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于是也不再遮掩,大方招揽道:“若陆公子没有想去的地方,不如与我一同前往西南,投靠刚在那起兵的太子殿下如何?” 第 92 章 李禅秀话音刚落, 在场众人都愣住。周恺更是难掩惊讶,余光悄悄看他。 李禅秀面色不变,目光一直含笑看向陆骘。 此前他一直犹豫, 要不要招揽陆骘。一是他之前没恢复身份, 想招揽对方,有些话却无法明说;二是此前他和陆骘交情还没这么深;三是陆骘的目标是攻打胡人,收回北地。如今西北并未像梦中那样沦陷,对方去西南的话, 短时间内, 应当不会有机会攻打胡人, 这与陆骘的目标相悖,对方恐怕不能同意。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眼下他身份已经恢复,可以大方招揽;二来,他和陆骘合作这么久, 也算交情不浅;三来,西北没乱, 朝廷没发布招募令, 陆骘就算有心想收复北地,一时也难有机会。 事实上,若是贩私盐的事没被发现, 李禅秀也不会开口。但眼下, 贩盐一事被边军察觉, 陆骘等人无处可去,岂不正可以被说动? 最重要的是, 现在各地都有流民起事,朝廷疲于应对, 李禅秀猜测,朝廷早晚还会像梦中那样,发布诏令,允许各地自行募兵,帮忙平叛。 但等到那时,陆骘就和梦中一样,名义上归顺朝廷了。以后他们西南义军跟朝廷对上,岂不多一个劲敌? 当然,以陆骘的品行,以及他和陆骘的交情,他相信对方会尽量避免与他敌对,甚至不攻打他。但西南义军又不是只有他一人,陆骘不对上他,却有对上其他人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位厉害的将领,他为何不拉拢,反倒让给梁王父子? 梦中那位新帝,如今的梁王世子,在后来明明有裴椹、陆骘两位为朝廷挡住胡人铁蹄的砥柱名将,却都不善用。尤其陆骘,因他是从北地来的,不属于任何派系,又战功赫赫,便被朝中各方势力猜忌和倾轧,掣肘他北伐,试图削他兵权,最终导致他抱憾病逝。 既如此—— 李禅秀目光清正,看向陆骘,诚恳道:“我知陆公子毕生愿望是收复失地,然而现今长安宫里的那位沉迷权术平衡,任由党派和世家争斗,并无北伐的雄心。无论你留在雍州,还是前往其他地方,一时半会儿恐怕都没机会北上攻打胡人。且近年各地灾害不断,官员却欺瞒不报,致使民变四起,朝廷渐失人心,宫中那位已不是明主。 “反倒太子李玹,早年就有仁善贤明的美名,代天子巡视西南时,更抚教万民,治理一方,颇受百姓爱戴。如今他刚起事,虽实力薄弱,但有西南民心所向,早晚能成大事。且他胸怀大志,痛惜国土分裂,日后定会挥师北伐,收复当年太祖为大周打下的领土。” 说到最后,他目光尤为明亮,语气更难掩坚定。 一旁,周恺等一直忠于太子的人都不禁被感染,眼眶发热,恨不能当场喊一句“太子千岁,小殿下千岁,大周永盛”! 陆骘和宣平也被这番话镇住,但更多震惊于李禅秀的大胆。 宣平尤其恍惚,心想:沈姑……沈公子可真敢说。 这番话的不敬程度,但凡是他和陆骘以外的人听见,恐怕都要被吓破胆。但话又说回来,沈公子竟要去投靠在西南起事的太子?那他能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好像也不足为奇。 可沈公子的夫君裴二是边军校尉……诶,不是,等等,把“沈公子”和“夫君裴二”这几个字放一起,怎么有点奇怪? ……他就说还是得叫沈姑娘吧! 一旁,陆骘早已陷入正经思索。李禅秀说的不错,现下他们还没想好去哪,而朝廷又…… 陆骘蹙了蹙眉,他回来的路上,就听说之前武定关被围攻,甚至一度被攻破的事。 等见到宣平,又从对方口中得知更详细的情况——胡人之所以能迅速攻破武定关,是因为圣上将六万多守兵调去长安,保护他自己了。而雍州当时的郡守严同海在胡人来袭时,更是不作为,最后靠并州军及时支援,才惊险打退入侵的胡人。 如此朝廷,真能指望他们出兵北伐,收复失地? 可去投奔那位曾被圈禁十八年的太子,又与造反无异。成了,是缔造新朝的功臣,败了,就是乱臣贼子。 去与不去,势必要慎重考虑。 毕竟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几十名一起从北地难逃而来的兄弟、部下,如今又招募训练了两千余人。 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性命,不是棋盘上的棋子,可以随意试错和舍弃。 陆骘眉心越蹙越紧,良久不言,陷入沉思。 李禅秀也清楚,这么重要的事要在短时间内作出决定,不太可能。 可他时间也紧迫,实在不能久留,于是抱拳拱手道:“陆公子,恕我还有要事,不便久留。方才那番话你可以慢慢考虑,若有意向,我在梁州那边随时欢迎你。” 罢了,刘备还三顾茅庐,他一次说不动,可以往后再多试几次。眼下父亲在秦州等他,还需尽快前往汇合。 李禅秀想着,正欲调转马头,陆骘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又带着一分斟酌问:“沈公子,冒昧问一句,不知能你在西南……是何身份?” 联想到李禅秀刚才话意,还有对方之前在酒楼跟他谈合作时的筹谋,将这一切串联起来,陆骘不难想通,面前之人根本不是普通的流放女子,对方恐怕一开始就是太子残党的一员,而且身份不低。 李禅秀拽紧缰绳的手一顿,闻言转身,片刻,忽然坦率笑道:“太子殿下是我父亲。” 陆骘闻言一怔。 “陆公子,你再仔细考虑考虑,我随时等你消息。”李禅秀最后又朝他一拱手。 说罢扬鞭策马,带领众人奔出山谷。 周恺闻言骇然,没料到李禅秀会忽然表明身份,可他还没来得及担心,就见小殿下已经走了,赶紧策马追上。 一时,山谷内马蹄声不断,震落枝头数堆细雪。 陆骘僵站在原地,任由冰凉的雪落在颈间。他万没想到,对方会是此等身份。 但很快,他又明白,李禅秀之所以如此坦率告知,一是信任,二是诚恳邀请他。 若是后来的陆将军,被如此招揽,倒不会意外。 但此刻的陆骘,虽不是一无所有,可也没觉得自己有何值得被看重的。尤其他现在有的马匹、人员、钱财,都仰赖之前李禅秀告知盐湖和煮盐的法子。 甚至在他最低谷时,也是对方不计前嫌,帮他治好腿伤。 幸得明主知遇,如何能不动摇? 陆骘不由轻叹. 山谷外,周恺快马追上李禅秀,但恭敬地落后半个马头,担心问:“小殿下刚才为何告知对方身份?我们还没出雍州地界,万一他们给官府报信……” 李禅秀摇头,边策马边道:“陆骘不是此等人,另外,既要招揽他,总归要诚恳些。” 周恺不知陆骘有何值得被招揽之处,不过对方能弄来那么多上等骏马,确实是个运马的好手…… 正思忖之际,后方忽然隐隐传来闷雷声。再仔细一听,竟是阵阵急促马蹄声,且听数量,来人明显不少。 周恺顿时心中一紧,道一句“殿下小心”后,急忙转马头向后,前去查看,同时让伊浔负责保护李禅秀。 李禅秀同时勒马,转头一看,不由露出笑意。 后方远远奔来近千人,均骑着快马,激起一路烟尘。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为首之人的样貌渐渐清晰,正是宣平。 宣平远远看见李禅秀勒马停住,不由也激动挥手喊:“沈公子——是我啊!宣平——” 喊话间,对方已快奔至面前。 李禅秀忙让周恺等人收刀,道:“不必紧张。” 话落不久,宣平就快马奔至。 他勒马停在李禅秀面前,拱了拱手后,面上难掩激动,欣喜道:“沈公子,我大哥说他同意一起去西南,只是这个决定太突然,我们一时没准备,大哥让我先带一千人来追你。剩下还有一千多人,等收拾完毕,我大哥再带他们一起赶来,不过剩下的人马匹不足,估计会慢一些。” 李禅秀闻言,蓦地攥紧缰绳,捏得手指微红。哪怕心中已经猜到,可听到这话,仍难掩喜悦和激动。 那可是陆骘,未来替大周小朝廷挡住胡人铁蹄的两根国之砥柱之一。梦中他一直没好意思开口,如今,竟真被他掰来一根! 许是成功了,就忍不住想更进一步。他一时竟想,要是能把大周的另一根砥柱——裴椹也掰来就好了。 不过也只是想想,裴椹为人正直、忠于朝廷,而且跟梁王世子、未来的新帝关系也匪浅。更重要的是,对方手握兵权,镇守并州,跟没有根基的陆骘不一样,绝不是能被轻易说动的。 而且得陇望蜀也不好,人要知足,他刚招揽到陆骘,没必要再去遗憾裴椹。 裴椹……日后若有机会,希望仍能像梦中那样,与他亦师亦友吧。 李禅秀很快收回神思,压下眼中喜悦和激动,朝宣平拱手,连声说“欢迎”。 周恺更是惊讶,没想到李禅秀一下就招揽两千多人,其中还有一千多匹马。训练一下,能组一个像样的轻骑兵队伍。 他不由看对方一眼,心中暗暗敬服。虽然他之前对李禅秀也恭敬,事事都问对方意见,但那是出于对李禅秀父亲的敬重,例行询问,实则心底有些把对方当孩子看,没指望对方真说出什么见解。 毕竟周恺在李玹还没被圈禁时,就跟着对方,如今已经快四十岁。在他眼里,李禅秀可不就是孩子? 但眼下,他却不那么想了。再有什么事,都正正经经跟李禅秀商量。 李禅秀察觉到他变化,却一直含笑,没说什么。这也正常,毕竟在周恺等人眼里,他出生就被圈禁,刚被救出没多久,可能还是个需要被保护、不知世事的年轻人。 服众这种事要慢慢来,何况周恺没什么不恭敬的地方,他也就不必说什么,只要对方日后敬服自己就行。 另一边,宣平倒是激动无比,又万分好奇。而且他不像周恺等人,因李玹的关系,对李禅秀有鲜明的恭敬。尽管他已经知道李禅秀的身份,但之前认识时,毕竟是以平常身份相交。 加上李禅秀表明身份后,依旧没什么架子,于是继续行路后,他策马跑到对方身旁,小声好奇问:“沈……殿下,我想问一件事,您要是觉得我冒昧,您就不说,甚至骂我一顿也行,就是……” 他小心看李禅秀一眼,终于道:“您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 如果他此前没见过李禅秀,今天是第一次见,定然不会这么想。毕竟李禅秀虽漂亮到有些男女莫辨,但换了男装后,还是能看出男子特征,比如喉结、声音,以及因表情变换后,好像比以往多了些锐利的轮廓。 但是,偏偏,对方之前是女子身份,还有一个丈夫。 更重要的是,对方之前说,那位在梁州起兵的太子是他父亲。可听闻太子李玹只有一个女儿,还在不久前病逝了。 李禅秀:“…………” 他嘴角微抽,随即压低声威胁:“我在这边成过亲的事,你不可说出去。” 顿了顿,又面无表情道:“我是男的。” 有那么难认吗?他不是已经把遮住喉结的假皮摘了?是他喉结不明显,还是声音不够像男子? 想想真有些气! 宣平:“……!!”真是男的?那裴二知道吗? 完蛋,更好奇了,抓心挠肺! …… 行了快大半日,时近傍晚,人马俱疲,众人终于停下歇息。 李禅秀因中寒毒的缘故,身体较平常人弱,尤其他现在没被梦中那位游医医治过,更不是后来在西南领兵、跟士兵们一起钻山林的他。 虽然他平日有练吐纳法,但见效实在慢,加上不久前寒毒刚发作过,今天又在马上颠了大半天,下马时,只觉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双腿也被磨得有些疼。幸亏冬日裤子厚,不然不敢想会被磨成什么样。 李禅秀木着脸,觉得那晚被裴二磨小腿也没……不,为何要想裴二?确切说,为何偏偏想到这件事? 他僵了片刻,随即强忍着不适,装出寻常模样。 队伍在一处山脚休息。 此时乌金西坠,山林中传出阵阵鸦鸣。 周恺拴好马后,来向他恭敬禀报:“殿下,已经快到秦州地界,估计明天下午就能和主上汇合。” 李禅秀“嗯”一声,道:“众人都已疲惫,先扎营休息。” 周恺点头,立刻去安排。然而不多时,他又步履匆匆回来。 李禅秀正单手扶着一棵老树的树干,不着痕迹地踢踢腿,察觉他回来,忙站直,摆出端正姿势,问:“何事?” 周恺不知他正努力维持形象,以免被下属以为娇气,闻言忙紧声禀报:“殿下,情况有变,刚刚接到飞鸽传书,梁州军中出现变故,主上不得不离开秦州,先去梁州了。” 李禅秀闻言一愣。 “不过主上留了人手在秦州接应我们,如此一来,倒是不必再着急赶路了。”周恺紧接着又道。 之前行路太急,就是因为李玹得尽快去梁州军中坐镇,不能在秦州等太久,所以他们需快点去汇合。 但现在李玹先走了,似乎就不必再急着赶路。 李禅秀皱眉,思忖梁州军中出了什么事。 而且到了让父亲不得不去坐镇的地步,莫非是蔡澍现在就想分裂旧部?. 梁州,平城,被义军攻占的府衙。 蔡澍大马金刀坐在正厅上首主位,粗犷面上带着煞气。 下方,一名文士打扮的人正指着他,激愤指责:“蔡澍,你有何资格坐在主位?未免太过骄横!而且我不赞成现在就攻打府城,先前起事你就瞒着我等,险些陷主上于危境,现在又不等主上回来,就要攻打府城。你只知拿下府城,进可攻长安,退可守梁州,但朝廷难道不知?此举只会招来朝廷的大军平叛,就算拿下府城,也守不住!” 蔡澍闻言冷嗤:“现今天下大乱,各地都是流民起事,我等不起事,难道坐等那些流民攻入两京?到那时候,主上才真会危险!何况我起事后大军势如破竹,一举拿下半个梁州,此等功劳,如何坐不得主位?若主上在这,我自然请主上上座,但主上不在,我不坐,难道让你一个提刀杀人都不敢的小小文士坐?” 说到这,他冷笑一声,又道:“再说攻打府城,我们已拿下半个梁州,此时不乘胜追击,难道等朝廷军反扑,把我等赶回南边,继续跟那群蛮子作伴?” 旧部中有几人如伊浔那般,都是西南各部族出身,一听此言,顿时气愤,拍案而起怒斥。 一时厅中尽是争吵声,指责声,不少人争得面红脖粗。 忽然,十几名士兵冲入,顷刻拔刀,将众人团团围住。 厅内争吵声霎时一滞,众人看着明晃晃的刀锋,一时敢怒不敢言。 唯有先前的文士憋红了脸,依旧怒斥:“蔡澍,你这是何意?难不成要背着主上,杀了我等?” “住口!不可对将军无礼!”他面前的士兵立刻持刀威吓。 蔡澍冷笑一声,忽然拔剑砍掉桌案一角,镇住众人,高喝道:“攻打府城,我意已决,谁敢反对?” “哦?”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忽然传来。 众人急忙回头,就见厅外不知何时站着一道颀长清瘦的人影。他身穿一件黑色氅衣,眉目清逸,神情沉静,似古井无波。 门廊外一株落了叶子的老树在阳光照射下,曲折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留下明暗交错的影,晦暗而凉薄。 然而片刻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神情又似佛像含着慈悲。 众人这才发现,他黑色氅衣上用暗线绣着佛经,右手手腕带着一串青碧色佛珠,其中几颗珠子正捏在指尖,神情无悲无喜。 方才怒斥蔡澍的文士顿时回神,惊喜道:“主上?” 说着不顾颈上还架着刀,忙弯腰行礼,激动道:“属下云松泉见过殿下,殿下千岁!” 话音刚落,其他反应过来的人,顿时三三两两,都躬身行礼:“见过主上/殿下。” 这当中,有人和云松泉一样,是真正激动。也有人是一时太过惊愕,没反应过来,随势这么做。 众人一弯腰,那些拿着刀的士兵顿时显露出来,个个神情迷茫,不知来人是谁。 仍站在主位旁的蔡澍更是一脸僵硬,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李玹看众人一眼,淡声说:“都起身吧。” 接着声音缓了缓,又道:“诸位这段时日辛苦了。” 说着他抬步走进厅中,身后跟着几名心腹,以及数十名黑衣护卫。 厅内士兵见状,刚想上前阻拦,却顷刻就被缴了兵器。 李玹仿佛没看见身边的刀光剑影,目光像含着悲悯的佛祖,不紧不慢穿过人群,走到上首。 主位旁,蔡澍终于回过神,目光对方李玹的视线。明明是一双含着悲悯的眼睛,却仿佛映着刀光和血色,无端令他一阵胆寒,头皮微麻。 等回过神时,蔡澍发现自己已握着剑,像当年刚追随李玹时那般,恭敬跪地行礼。 李玹淡淡看他一眼,道:“起来吧。” 蔡澍起身,莫名出了身冷汗,但又为自己竟仍被李玹的气势所压,暗暗不快。 但他余光看一眼下方,也意识到李玹在旧部中的影响力,表面恭敬道:“请主上上座。” 李玹看他一眼,没说话。 跟李玹一起进来的黑衣护卫立刻上前,将主座的红木宽椅搬走,从下方搬来一张普通座椅。 蔡澍表情一僵。 李玹这才坐下,转了转手中佛珠,淡声问:“刚才在说什么反对?” 云松泉立刻开口,将事情解释一遍,接着再次道:“主上,我们实力不足,暂时不宜攻打府城,此事应徐徐图之啊。” 蔡澍迟疑一下,刚要解释。 李玹却闭着眼,轻“嗯”一声,道:“那就先不攻打。” 蔡澍一听,刚要争执,却见李玹好像闭着眼睛也能看见他举动似的,抬手止住:“此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说。” 声音温凉,且莫名有种让人不敢抗拒的力量。 蔡澍一僵,忽然想起近些年有传言,说他们这位主上被圈禁后修了十八年的佛,已经修出神通,对方该不会……真有什么奇怪本事? 蔡澍没读过多少书,大老粗一个,本就有些信这些神神道道,一时有些被自己想法惊住,竟没再开口说什么。 直到和众人一起散去,走出主厅,被外面有些刺目的阳光照在身上,重新感到暖意后,他才终于回过神,想到自己方才表现,不由一阵暗恼。 怕什么?本来他就功劳大,且手握重兵,即便是主上,如今也不能奈何他吧?否则刚才,对方明明在厅外听见他不敬的话,不也装没听见? 想到这,蔡澍又恢复神色,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厅内,文士云松泉擦了擦额头汗,心有余悸道:“幸亏主上回来及时,否则今天,蔡澍就要带着他手下那些兵马,跟我们决裂了。” 李玹依旧闭目,转着手中佛珠不语。 云松泉见状,一时也不敢多说话。 然而李玹却并非表面这般平和,人人都说他被圈禁后,整日修佛,修出了平和性子,被彻底磨去棱角和意气。 但没人知道,唯有一遍遍念着佛经,假装出慈悲,才能掩饰他心底的杀意、戾气,和血色过往。 就在这时,外面一名黑衣护卫进来禀报:“主上,燕王世子裴椹已解洛阳之围,正继续往长安方向行军,恐是要来攻打我们。” 倏地,转动佛珠的手指顿住。 李玹睁开眼,面无表情重复:“裴椹?” 第 93 章 金乌西坠, 霞光似血,映照长安宫坚冷的宫墙。 宫道上,裴椹一身绛紫色官袍, 宽袖窄腰, 身姿如松,正沉步往宫外走去。 在宫门落锁前,他终于踏出宫门,一路紧绷的神情仿佛微松, 不觉抬眸, 望向远处天际渐渐隐没的霞光。 杨元羿一直在宫门外等他, 见他出来,明显松一口气, 忙快步上前,顿了顿,语气平常笑道:“走吧, 燕王殿下和王妃应该都等急了。” 裴椹看他一眼,一句话没说, 直接翻身上马。 杨元羿也骑马跟上, 等到了长安街道上,远处传来阵阵暮鼓声时,终于谨慎开口:“陛下……都跟你说什么了?” 裴椹右手握着缰绳, 语气淡淡:“没什么, 无外乎以前那些话。” 试探、警告, 再给颗甜枣罢了,只不过这次用上了他的父母。 杨元羿闻言松一口气, 刚才在宫门外,他没敢问。现在问了, 再听裴椹语气,便知暂时没什么大事。 也是,皇帝还指着裴椹去西南平叛。至少在西南安定前,应该不会追究之前抗旨的事。 想到这,杨元羿彻底将心放下,再次笑道:“先不管这些,后日就要领兵去梁州,难得中间能空闲一日,让你和父母团聚,你大可放松一些,不必把自己绷那么紧。我刚才可没瞎说,王爷和王妃殿下知道你已经到长安,刚才遣人来向我问了好几次,这会儿估计已经准备好一桌饭菜,等着给你接风洗尘。” 裴椹眉心微蹙,片刻,又稍稍松开. 裴府内,天虽还没黑透,但各处灯笼已经点亮。 正厅内,燕王妃一身浅绯衣裙,环佩叮铃,正指挥下人忙碌。 年过四旬的燕王留着美髯,步态端正走进厅中,还没站定,就被正忙活的燕王妃盯上。 燕王一僵,正要开口,却见妻子快步走来,拽起他衣袖,皱眉道:“你怎穿成这样?” “这样怎了?”燕王不解。 他这不是穿的挺好?深色锦服,端庄肃穆,颇有一家之主的气派,想必能镇住裴椹那小子。 想到这,他不由捋了捋须,下一刻却忽然被妻子拧住耳朵—— “跟你说了多少遍,椹儿今天回来,让你穿喜庆点,你怎么又穿这死气沉沉的颜色?还板着张脸,是嫌跟儿子还不够生分?而且你没听张大人来信说,椹儿在北地娶了一名女子,今日难得团聚,他定会带媳妇来见我们,你还穿成这样,你、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快去换身鲜亮点的!” 说话间,两人的小儿子裴棹也走进来,揪着身上颜色鲜亮的绯袍,苦着眉道:“娘,你让我穿这身是不是太亮丽了?大哥带嫂子回来,又不是我成亲,我穿这么红——” 话没说完,看见正被揪耳朵的燕王,刚十七八岁的少年一呆,磕巴问:“爹,娘,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燕王妃忙收回手,含笑上前,替小儿子理理衣服,道:“哪里红了?一点都不红,颜色刚刚好。” 另一旁,燕王在小儿子面前跌了份儿,这会儿虎着脸,试图找回面子,哼道:“换什么换?我就穿这身,他娶妻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还穿鲜亮些,给他好脸色?” “你说什么?”燕王妃一听,立刻瞪眼,疾步朝他走回来。 燕王忙下意识捂住耳朵。 燕王妃:“……” 裴棹:“……” 反应过来后忙放下手,有些尴尬的燕王:“……” 燕王妃轻咳一声,在小儿子面前还要给丈夫留些面子,不由温声了些,嗔道:“瞎说什么,椹儿他都二十三了,这么一大把年纪,终于愿意娶妻,多好的事!我跟你说,等会儿他回来,你千万不许说他媳妇出身低的事,更不许板脸摆谱。” 话落,外面小厮刚好来报,一脸喜气:“王爷,王妃殿下,世子回来了!” 燕王妃一听,顿时面露喜色,难掩激动地往外去迎。 燕王一时来不及换衣服,赶忙也跟上。裴棹揪了揪身上的绯衣,“哎”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也跟出去。 府外,裴椹下马后,刚进门,就撞见迎来的三人,一时微僵。 燕王妃来时激动,见到一身风尘仆仆的长子,更忍不住眼圈一红,可近到面前,却局促生疏起来。 燕王捋了捋胡须,也有些不自然地站在妻子旁边,严肃干巴:“回来了?” 倒是两人的小儿子,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恭敬喊:“兄长,您回来了。” 裴椹:“……”还是一股子书呆气。 不过对这样的见面场景,裴椹早有所料,甚至熟悉。 当年老燕王和大儿子裴淞在边关打仗,二儿子裴淙夫妇——也就是裴椹的父母,入洛阳为质。自然,名义上的说法要好听些,说是皇帝体谅老燕王一家在边关受苦,才让他儿子到洛阳住。 原本应该是裴椹的大伯——当时的燕王世子裴淞入京为质。但裴淞是天生将才,十五六岁就跟老燕王一起上战场,战事上少不得他。反倒裴椹的父亲,只懂风花雪月,喜好文集,对兵事实在不感兴趣。 一番权衡后,老燕王只能忍痛让二儿子夫妇入京。 那时裴椹刚出生不到一年,裴淙和妻子都知道去洛阳意味着什么,不忍带年幼的儿子一起,便将他留在边关,请大哥大嫂帮忙照顾。 所以裴椹有记忆时起,就是和祖父、大伯一家生活在一起。而大伯和大伯母知道他的父母是替自己一家去洛阳,心中含愧,几乎将裴椹当成亲子照看,对他比对自己亲生儿子还上心。 直到裴椹十三四岁,才到洛阳和父母团聚。但那时父母已经有了小儿子,加上裴椹从小长在军营,过早成熟,不是会在父母膝下撒娇的性子,裴淙夫妇也对这个多年没见的儿子亲近又陌生,不知该如何相处。 再后来,老燕王和当时的燕王世子裴淞,以及裴淞的儿子,都在战场战死。一直留在洛阳的裴椹父亲反倒承袭燕王爵位,接着裴椹也被册立为世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并未让如今的燕王夫妇惊喜。当时他们都沉浸在震惊和悲痛中,再之后,又难以面对大嫂。 当时世人都说,燕王夫妇是捡了漏,若不是裴淞和他儿子都战死了,这燕王的爵位,哪轮得到他们一家? 燕王夫妇对这话都气愤不已,他们清楚这爵位是裴椹在战场上用命挣来的,但面对骤然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大嫂,两人还是心中复杂。 大嫂总共养了两个孩子,一个是亲子,另一个就是他们的长子裴椹。如今对方的丈夫和亲子都战死,爵位也落到他们一家手中,仅剩的支柱,就是同样被她养大的裴椹。 这种情况下,燕王夫妇忽然都不敢过于和长子亲近,怕本就悲伤过度的大嫂会觉得他们连裴椹都要抢走——虽然燕王不觉得这爵位是他抢的。 可这么说的人多了,他心中难免抑郁,更担心大嫂多想。 而裴椹,也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忽然跟父母亲近。相反,他要对伯母更加敬重。 如此,他和燕王夫妇的关系就陷入到一种奇怪的疏离中。 加上燕王除了在文章上有些造诣,其他方面实在不灵光,尤其在洛阳时,少不了被人算计,或说错话。 本来皇帝对他们一家就忌惮,这样一来,更找着机会申斥他。以前老燕王在时,还能倚仗军功,帮小儿子求情。 等老燕王去后,替燕王擦屁股的人就成了裴椹。后来裴椹想方设法,终于在前两年把一家人接到金陵,从此远离皇帝的眼睛,能安心一些。 谁知自己只是一个没留神,父母和弟弟就巴巴送上门,又被人家一网捞住,全困在长安。也不知大伯母当时为何不拦着他们。 可话说回来,他们也是从杨元羿那听说他出事的消息,担心他,才想去并州看望。 如此一想,裴椹回来时的那点气也烟消云散。 只是生疏已成习惯,他无声叹了口气,躬身行礼:“见过父亲,母亲。” 燕王妃忍着激动,攥紧丈夫的手说:“好好,快起来。” 燕王捋着须,稍微淡定些,道:“一家人,多什么礼。” 说完,就忍不住探头往外看。 不是说带媳妇回来了,怎么不见人? 被他一影响,燕王妃也忘了激动,跟着朝外看。 裴椹直起身后,刚要再和弟弟打招呼,却见面前三人都抻着脖子朝他身后看,不由奇怪,转身也看一眼。 身后并没有奇怪之处。他微微皱眉。 “咳咳。”燕王忽然被燕王妃掐了一下手背,回过神,忙正色道,“你媳妇呢?怎么没带她一起来?” 裴椹:“……” 他忽然面无表情,转头看向旁边的杨元羿。 杨元羿:“!” 冤枉啊,这事真不是他说的!好吧,燕王夫妇是向他询问过,但他真没敢多说,而且这事一开始绝对不是他透露的。 “那什么,王爷王妃,将军,你们难得一家团聚,我就不多打扰了,先告辞。”他一阵干笑,然后在裴椹森森目光注视下,赶紧转身溜走。 裴椹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半晌才转回头,对仍一头雾水的父母道:“先进去再说。” 燕王和燕王妃一阵摸不着头脑,进了正厅,刚要再问,却被裴椹打断:“我饿了,先吃饭吧。” 燕王妃心疼长子,赶忙让人布菜。 吃到一半,燕王忍不住,再度想开口,却又一次被裴椹打断。 “父亲,”裴椹筷子一搁,看向对方,“我听说您在长安又惹事了?” 燕王表情一僵,旁边正给裴椹夹菜的燕王妃动作也一顿。小儿子裴棹一听气氛不对,赶紧埋头苦吃,头都不敢抬一下。 燕王很快僵着脸道:“胡说八道!谁跟你说的?” 裴椹面无表情:“陛下跟我说,您把安阳侯打伤了。” 燕王:“……” 裴棹继续埋头苦吃。 燕王妃夹菜的筷子僵了许久,这会儿终于把菜放到裴椹碗里,笑着缓和气氛道:“这事也不能怪你父亲,实在是那安阳侯说话太气人,你父亲不过是气不过,推了他一下,他就倒下装受伤。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父亲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胆子还小,哪可能真打伤他……” 还没说完,燕王就听不下去了,赤红着脸挽回颜面:“谁说的?我就是要教训教训那老小子,省得他以后说话嘴上还没把门……” “啪!”裴椹忽然搁下筷子,捏了捏眉心,疲惫道,“你们本就不该来长安,既然来了,行事能不能低调些?” 话音落,桌上气氛忽然微妙变化。 燕王妃表情微僵,渐渐眼圈微红。裴棹筷子一顿,也不扒饭了。 燕王被儿子这么说,面上顿时挂不住,尤其见王妃也难过,登时忍不住要发作,可转头见裴椹面色疲惫,人也比年初时见到时瘦了不少,再想起他不久前还受重伤,一股火气顿时又消失大半。 旁边燕王妃很快也强笑,柔声劝:“好了,一家子难得团聚,先吃饭,不说那些。” 燕王便顺台阶而下,捏着筷子闷头继续吃。 一时饭桌上气氛沉闷,只有动筷子的声音。裴棹看了一眼兄长,神情微微复杂。 裴椹重新拿起筷子,却迟迟没再动。他也有些后悔,不该把气氛弄成这样,尤其看到燕王妃红了眼睛时。 可刚才不知怎么,话赶话就说到了这,他只是…… 想到在宫中被皇帝申斥的那一幕,裴椹愈发一阵疲惫。 其实这事可大可小,只是皇帝盯着他们家而已。他方才也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担心父母不知他们现在的处境,行事不低调,哪日真被抓着错处,陷入危险。 可话说出来却……兴许他应该委婉些,语气更缓和些,又或者,应该挑个更合适的契机。 可他终究没跟他们长久相处过,更不曾亲近。他也不像弟弟那样,性格好,不沉闷,能习惯自然地和父母亲昵说话。 裴椹无声叹气,用过饭后,借口军中有事,离开了家。 裴棹看一眼兄长的背影,欲言又止,可到底没敢开口。 虽然这个家的一家之主是父亲,但裴棹能感觉到,他和父母其实都有点怕大哥。可能是因为愧疚,也可能是因为大哥平日不苟言笑,太冷了。 裴棹缩缩头,忍不住想,要是大哥今天真把嫂子带回来就好了。 能让大哥一声不吭就娶了的人,应该是喜欢的吧?说不定在嫂子面前,大哥不会这么冷冰冰,今天饭桌上的气也不会变成那样. 裴椹出了府门,没走多久,就遇到杨元羿。 杨元羿见他闷着一张脸,便知又是跟家中相处不来,不由叹气,抬手搭上他的肩道:“走吧,请你喝酒。” 裴椹没拒绝,只是脑海不经意想起之前杨元羿说的“丈夫在外喝酒到太晚回家,妻子会生气”。 好在他妻子如今不在身边……这好像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 裴椹面无表情,跟杨元羿一起去了坊市的一家酒馆。 两人点了几道菜,一壶酒,裴椹却没喝多少。 杨元羿见他脸色沉闷,试探问:“这次又是因为什么?难不成……跟你妻子有关?” 想到自己离开裴府时,燕王夫妇正询问裴椹妻子的事,他不由猜测:莫非是燕王夫妇觉得裴椹妻子的身份太低?致使好友又跟家里闹不快了? 可不应该啊,裴椹家中的情况,他十分清楚。燕王夫妇都对他心怀愧疚,又不敢亲近。正因如此,裴椹一直没成亲,两人也不敢多问,只托杨元羿帮忙打听。 如今得知裴椹娶妻,燕王夫妇应该高兴还来不及才对。若是旁人家,可能会嫌儿媳妇身份低,但裴椹的父母大概不会,确切说,他们插手不了裴椹的婚事。 裴椹刚闷一盅酒,闻言忽然抬头看他,目光幽深。 杨元羿一僵,赶忙摆手:“别这么看我,真不是我说的,是张伯谦张大人。” 然后就解释道:“你之前离开雍州时,不是托张大人照顾你妻子吗?但张大人跟你家是什么关系,你能不清楚?老大人直接就写信恭喜王爷和王妃了。” 本来张伯谦信中还“怪”燕王夫妇不厚道,说裴椹成亲这么大的事,竟然没请自己,是不是生分了? 哪知燕王夫妇收到他的信,才知道裴椹成亲了,赶紧去信询问。张大人这才知道燕王夫妇也不清楚这事,之后不知为何,就没再回信了。 燕王夫妇找不到人问,刚好裴椹和杨元羿到了长安,便赶紧向杨元羿询问。 “所以这事真不是我说的,而且王爷和王妃向我询问时,我也没敢多说,就说……”他小心看裴椹一眼,斟酌道,“就说你挺喜欢人家的,其他一概没透露。” 裴椹凉凉看他一眼,片刻转回头,又闷一盅酒,忽然问:“雍州一直没来信吗?” 许是嗓子浸了酒液,有些沙哑,又有几分沉闷和失落,尤其在这个刚和家中人“闹不快”的孤独时刻。 离开雍州后,他其实给妻子写过几封信。 并非是他思念对方,而是他借口出来贩皮子,迟迟不归,总要在多找几个借口,解释一下,譬如说被乱军挡住去路,譬如是遭了大雪,不能如期回去……好吧,他其实就是思念了,这没什么不好承认。 新婚夫妻,骤然分开,互相思念,不是很正常? 只是……妻子为何一直没给他回信? 或者,可以写封信给张虎或陈将军问问?但也不能太明显,不如……就借口询问边防的事,顺便问一下妻子的情况? 裴椹闷头又喝一杯酒. 永丰驻地。 陈将军在中军大帐来回踱着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提拔的一个小小士兵,真正身份竟是并州的裴世子。更没想到,他刚知道这件事,对方的妻子就在他眼皮底下,被流匪劫杀了,连尸骨都没寻回。 陈将军焦虑得在营帐中团团转,事情他已经向张大人禀报,张大人急得也亲自来了一趟,跟他一起去现场勘察,最终确认,裴椹的娘子应当是真没了。 张大人也是一番痛惜,可痛惜之后,却担心消息传给裴椹知道,会影响他与洛阳的叛军作战,思虑再三,最终让陈将军先压下消息。 但陈将军亲眼见过裴椹有多在意他娘子,而且他一个小小边关守将,又不是张大人那样的身份,哪敢真将这么重要的事瞒着裴世子?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不妥,且今天又听说裴椹已经解洛阳之围,到长安了,一番考虑后,终于下定决心,掀开帐帘喊:“来人,叫张虎……不,还是叫陈青过来。” 张虎这次办事实在不力,没保护好“沈秀”不说,在人刚被劫走时竟也不追,回来后又因自己不在军营,迟迟不禀报,更没有其他作为,陈将军都忍不住想问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让张虎去送信,到时裴世子一问详情,张虎还能有好下场?虽然陈将军被这人气不轻,但对方之前跟着裴椹,领兵能力提升不少,如今在军中也算很得重用,惜才的陈将军有点不舍得他折了,而且营中也需要他,想想还是让陈青去。 陈青嘴皮子利索,人也机灵,不像张虎木讷。而且他也不是只派陈青,只是陈青经历过现场,裴椹问起时,能描述一下当时情况. 一天前,秦州地界。 李禅秀和留在这接应他的人汇合后,也得知裴椹率并州军,已经解洛阳之围,正往长安方向行军。 他闻言怔了怔,语气不敢相信:“确定是裴椹?” 刚跟他们汇合的黑衣护卫拱手,语气肯定道:“确定,主上那边应该更早得到消息。” 李禅秀不觉皱眉。梦中并没有这件事,当然,因为他的一些举动,很多事都改变了,比如西北没有沦陷,陆骘被他招揽了……可裴椹不该出现变化啊。 按他梦中后来和裴椹通信了解,对方现在正重伤不能下床,甚至直到一年后,他辗转从西羌回来,不慎被对方手下抓住时,对方都还病重坐在车内,时不时闷咳,不能下车,也不能见风……所以怎么忽然就领兵了? 李禅秀神情复杂,以他梦中对裴椹的了解,那般君子端方的人,定不会骗他,何况对方也没必要骗他。 如此,便只可能是现实与梦境出现不同,裴椹的伤被谁治好了? 又或者,是皇帝不顾裴椹重伤,强行让他领兵? 想到前者,李禅秀微松一口气,想到后者,又不由提起心,微微蹙眉。 后者并非不可能,甚至可能性更大。毕竟梦中的一年后,裴椹病到下不了车,还因皇命难为,不得去已经沦陷的雍州边界坐镇。 这般一想,他仿佛能想到对方拖着病躯,止不住闷咳,却不得不到阵前指挥的情形。 李禅秀不由轻叹,心中有些沉闷,可回过神后,又不敢轻视这位梦中的“老师”兼友人。 既然被派来攻打他们的人是裴椹,哪怕对方可能病重,他也不能不谨慎。 战场无私情,何况现在的裴椹根本不认识他。 尤其现在,趁裴椹的大军还在往长安方向行进,且要在长安附近停留一日,他应速作准备,先下手为强。 所以,若是裴椹,对方会如何攻打梁州? 李禅秀手指抵着下巴,一双秀丽眼眸盯着面前的地图,陷入沉思。 旁边,见他久久不语,黑衣护卫忍不住问:“小殿下,我们何时出发,前往平城?” 先行离开的李玹此刻就在平城,留下的黑衣护卫也是奉命要接李禅秀过去。 但周恺闻言,却看护卫一眼,不明显地朝对方摇了摇头。 李禅秀看了一会儿地图,终于开口:“不,我们先不去平城。” 黑衣护卫闻言惊讶,周恺却不那么意外。至于宣平,他甚至猜到李禅秀的几分想法,不由探头看一眼地图,道:“你想先裴椹一步下手,构筑防线,挡住他的大军?” 李禅秀点头:“想拦住裴椹不容易,我们必须先他一步,拿下几座重要城池,令他大军来了也无法集中兵力攻打我们某一处。” 说着,他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位置,道:“眼下我们没拿下梁州府城,裴椹大军一到,我们没有屏障,必然难守,最后只能不断向南撤退。这样一来,之前打下的城池就都白打了。我猜父亲那边,现在应该也在想办法。但要拿下府城,却不能直接攻打。” 第 94 章 李禅秀话落, 旁边黑衣护卫不由跟着点头。 虽然李玹在平城否定了蔡澍要攻打梁州府城的提议,但此前在秦州时,李玹也说过, 在朝廷大军来之前, 府城势必得拿下。 事实上,李玹否定蔡澍的提议,不是不想打,而是府城附近另有两座重要城池。只打府城, 另两处必会支援, 就算一度拿下府城, 很快也会再被夺去。这样的攻打,除了徒增伤亡和消耗, 没有任何意义。 可若分兵攻打,同样不妥。义军兵力有限,虽号称七八万, 但其中有三万是起兵后,蔡澍招纳的各路流民溃军。这些人因连吃败仗, 溃逃已成习惯, 战斗力有限,尚需训练。 若此刻就带他们分三路攻打,要么三路都败;要么两路佯攻, 一路主攻, 最终攻下府城, 可结果和之前一样,另外两座城池很快反扑, 刚拿下的府城会再被夺去。 而且因为吸纳这些溃军,义军急速壮大, 先前带的粮草也渐渐不足支撑,需等后方再运粮来。 李玹先前打算等粮草运来,再用万全之策拿下府城。可没想到洛阳这么快就被解围,朝廷大军来得远比预料中快。 这也是李玹此前没计划起兵的原因,一是不想趁乱内斗,让外人捡便宜;二是眼下还不是时机,虽然大周各地流民起事不断,但朝廷仍有余力对付,还没到彻底崩溃的地步。他们实力薄弱,过早起兵,只会让朝廷将目光和精力都拿来对付他们,反倒不如先在西南暗中发展,慢慢壮大,待时机成熟再起事。 可偏偏蔡澍裹挟整个旧部,打着李玹的名号,仓促起兵了。事已至此,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如今朝廷大军不仅来得迅速,而且来的还是老燕王的孙子——裴椹。 如李禅秀所料,这个消息让李玹不得不改变计划,也开始筹谋提前拿下府城。 “……所以眼下这三座城市,我们单拿下哪一座,都很难守住。可若想一同拿下,兵力又不足。”平城府衙内,一名将领指着沙盘道。 说完见解,他退后一步,恭敬看一眼坐在上首的李玹。 李玹仍一身玄袍,单手握着佛珠,指尖抵在额角,微微阖目。 察觉他久久不语,其他几名谋士和将领不由用余光偷觑一眼。 这时,李玹忽然睁开双目,平静如潭水的目光落在沙盘上。 众人忙收回视线,片刻,听他缓缓说出“宁城”两字,才抬头又看去,见他目光所望之处,正是沙盘上一座插着小旗的城池——位于梁州府城西北方向的宁城,也是他们方才讨论的三座重要城池之一。 莫非……主上要攻打宁城?. “攻打宁城?” 秦州山区的一处农家宅院里,黑衣护卫听了李禅秀的话,惊讶道。 “不错。”李禅秀点头,指着地图继续道,“三座城池,看似互为犄角,易守难攻,实则宁城最好攻打。先前长安被乱军围困,波及到梁州,宁城曾一度被乱军拿下。当时的宁城守官慌乱之下,弃城而逃,不顾百姓死活。之后另两座城驰援,才重新夺回城池。 “而那守官颇有些人脉,事后谎称自己不是逃走,是去求援,如今竟堂而皇之回去,继续当宁城的守官。甚至他回去后,打着‘清理叛军’的名义,称乱军攻入城中后,有人毫无气节,向乱军投降,为乱军攻打长安提供支援,并以此为借口,捉拿了许多富户,实则是想将他们的钱财据为己有。如今城中恐怕正人心惶惶,民心渐失。” 李禅秀是梦中到西南后,听残余旧部们讲父亲事迹时,隐约知道有这么一件事。不过梦中朝廷没这么快集结大军对付他们,所以父亲他们攻打宁城要比现在晚很多,那时城中百姓已实在不堪忍受守官的欺压和剥削,在义军刚到城门外时,就杀了守官,开城门投降。 当然,这也与父亲当时带领的义军颇有好名声,城中百姓十分向往有关。 如今旧部刚起兵,名声虽然还没传开,但宁城外强中干、守官不得民心却是事实。 “真是个狗官!”宣平听完,忍不住气愤骂了一句,颇能感同身受。 李禅秀同意点头,接着又道:“此外,宁城附近道路、水系发达,之前乱军占据宁城时,一度把这里当作粮草转运处,在城中存了不少粮,先拿下宁城,也能为我军补足军需。” 宣平和周恺听了,都一一点头。 “但是,”李禅秀话锋一转,又凝重道,“裴椹必然也能看出这些,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军虽然还要在长安停留一日,但必然已经派一支小队,快马行军,打算提前接管宁城。” “所以我们必须得比他还快!事不宜迟,最好立刻就向宁城出发。”说到这,李禅秀神情一片严肃,目光坚定。 周恺和黑衣护卫听完,不由同意点头。宣平却一愣,好奇问:“你了解裴世子?” 李禅秀:“……”呃。 他转瞬回神,轻咳道:“我在永丰镇时,看过陈将军收藏的裴椹行军手札,知道一些他的战术和战略。” “哦,原来如此。”宣平恍然大悟,暗道,肯定是裴二拿给他看的。 周恺对这些倒不好奇,只问:“那我们如何攻打?” 旁边黑衣护卫闻言,不由看他一眼。 作为一名武将,周恺此刻心中自然也有粗略想法,但他这几日已经习惯有什么事,都先问一下李禅秀的意见。 李禅秀也不含糊,开口直接安排道:“周统领,你带两百人马,虚张声势,攻打北城门。宣平和这位虞……” “属下虞兴凡。”黑衣护卫忙抱拳道。 李禅秀点头,继续安排:“……和虞护卫一起,带一千人马,主攻西城门。剩下两百人由我和伊浔率领,佯攻南城门。” 宁城共四个城门,攻三留一,且刚好留下朝着梁州府城方向的东城门,以那守官的品性,极大可能会再次弃城逃跑。 但拿下宁城不是最重要的,真正目的是借助宁城的粮草辎重,以及早就对守官不满的城中百姓,迅速壮大他们的兵力,火速攻取另外两座城池。 这一切一定要快,最好今晚拿下宁城,明晨就攻取府城和另一座城池。否则一旦另两座城池反应过来,派兵支援,宁城就白打了。 所以攻打宁城反倒是最简单的一步,后续计划才是重中之重,只是李禅秀还没来得及继续说,刚听完他安排的几人就接连震惊出声—— “什么?” “什么?!” “啊?” “小殿下,万万不可!您是千金之躯,怎能只带两百人去攻打南城门?还是由我们攻打,您在后方等消息。”周恺急声道。 “不是,我主攻啊?”宣平指指自己,不敢相信道。 他才刚加入,这么信任他吗? “可是小殿下,属下奉主上之命在此接应您前往平城,与主上汇合。让属下去攻打城池,若您出了什么事,属下无法向主上交代。”虞兴凡迟疑道。 “我、我也可以领兵吗?”最后是伊浔迷茫的声音。 “怎么不可?”李禅秀率先鼓励她道,“我看得出,你很有天分,是天生将才,很适合领兵。” 伊浔顿时被夸得不好意思,可又忍不住目光微亮,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向往。不过……她平时也没干什么啊,殿下怎么就看出她适合领兵?而且她还是女子…… 李禅秀:自然是梦中看出来的。 不过瞧见这位将来的女将军、自己以后的得力属下此刻还有些迷茫,他又温声鼓励:“伊浔,我很看好你,等会儿佯攻南城门,我只能尽量指挥,率军冲锋还要仰赖你。” 接着又对周恺道:“周统领放心,有伊浔保护我,我定然安全。” 接着又对虞兴凡道:“虞护卫说的也有道理,正好你派几名手下快马去平城给父亲送信,若父亲恰好也有攻打宁城的计划,刚好可以和我们互相接应。” 最后他看向宣平,目光温和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我邀请你和陆公子加入,又怎么会怀疑?况且我们的交情也不是一两天了,我很相信宣公子的用兵能力。” 未来大周砥柱陆骘的左膀右臂——宣大将军,他怎么能不相信? 虽然对方现在是初出茅庐,但在北地时就带过兵马,南逃到青州后,又从过一年军,最近一个月,除了贩盐,也一直在操练兵马。 最重要的是,他们现有的主力就是宣平带来的这一千多兵马,而这些人也是宣平操练的,让其他人带去主攻,还需磨合,由宣平带领最佳。 本来等陆骘来了更好,但他们缺的就是时间,再晚一步,被裴椹先接管宁城,就没机会了,所以只能先不等陆骘。 不过算下来,他这支队伍中,有两位将来名声响当当的将领,也算是比较厉害的阵容了。嗯,若再加上他自己,勉强可以算是三位。 李禅秀对这个计划还算自信。 而他一番话说完,宣平和伊浔都忍不住目光发亮,心底生出一种被认可的欣悦,和将要立功的期盼与激动。 周恺看一眼伊浔,想到这姑娘的身手,也略略放下心。唯一不放心的虞兴凡此刻孤立无援,只好认命地去安排手下,抓紧把消息递给远在平城的李玹。 “既然大家都同意,我们现在就出发,天黑前应该能抵达宁城,趁夜色奇袭。”李禅秀将一切安排好后,翻身上马,握着马鞭再一次强调,“记住,一定要快,绝不能让裴椹抢先!” “是!”周恺等人抱拳,声音铿锵。 随即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奔宁城方向. 长安城的坊市中。 杨元羿终于弄清好友心情不佳的缘由,不由无奈,道:“我以前挺理解你的,毕竟没怎么跟父母相处过,生疏在所难免,而且你这人确实不怎么会说话……” 还没说完,就收到裴椹一记不太友善的眼神。 杨元羿咳嗽一声,赶紧转话意道:“但是吧,我看你在永丰镇时,跟你娘子说话,不是嘴甜得很吗?” 裴椹一僵,捏着酒杯否认:“胡说八道。” 他怎么不记得?完全没有的事。 杨元羿:“行,就算嘴不甜吧,但行为上的关心不少吧?说着此女身份有疑,可那小披风,呼拉拉就给人披上了。” 裴椹:“……” 他面色微僵,转头皱眉:“你今日是来笑话我的?” 说完就要起身,有点后悔跟这厮出来喝酒。 “别啊,就开个玩笑。”杨元羿赶紧拉住他,等他又坐下,才道,“我的意思是,你跟你娘子也没相处多久吧?但你跟她说话不就不生疏冷硬?你用跟你娘子说话时的态度语气,去跟你父母说话不就行了?” 裴椹面无表情,心想,那怎么能一样? 他是失忆时跟妻子相处的,而且虽然相处时间短,但他们早就心意相通,连最亲密的事都做过。虽然恢复记忆后忘了一些事,但本能仍记得…… 罢了,先不想这些。 “让你派人先去接管宁城,做的如何了?”他忽然转开话题问。 杨元羿:“放心吧,还没进长安城时,我就派人去了,估计今晚就能到宁城。” 裴椹转着酒杯,闻言点点头:“去信催一催,让他们一定要快,宁城那个守官……” 他忽然冷笑一声,饮尽酒后,道:“宁城多在他手里一刻,就多一分被叛军占领的可能。” 杨元羿也觉得那个宁城守官不是东西,但对方是梁州郡守任命的,此前梁州一切军务都是这位郡守调度。 虽然圣上让他们并州军去平叛,但却没说到了那后,到底以并州军为主,还是以梁州军为主。 或许圣上打的主意就是让他们互相掣肘,谁都不能借平叛为由,壮大自身势力。 尤其他们还要在长安停留一日,但又不能指挥梁州郡守,便只能先下手为强,派人越过梁州郡守,强行接管宁城。 而且宁城有之前流民乱军存的粮草,万一被西南叛军攻下,定会壮大叛军实力。 想到这,杨元羿不由也慎重,点头道:“放心,我这就派人去催。” 说完出去一趟,等再回来,见裴椹仍眉心紧皱,似放心不下,又宽慰:“你也别太担心,之前梁州的军报我看过,叛军中起事的那个蔡澍,我看只是一介莽夫,没什么头脑,能拿下大半个梁州,估计只是运气好,加上军中确实还算有几个人才。不过这个蔡澍刚愎自用,接连胜利,必被冲昏头脑,听不进劝诫,我看他不一定能想到先攻宁城,只会莽攻梁州府城。” 估计这也是皇帝如今还有闲心让他们到长安来一趟,名为嘉奖,实则暗暗敲打裴椹一番的缘故。 毕竟西南叛军虽打着太子李玹的名号,但听说他们起事时,太子仍在洛阳,兴许跟太子并无关系。而叛军现今的首领蔡澍,又实在不足为虑。 裴椹闻言摇了摇头,神色微凝道:“我担心的不是他。” “嗯?”杨元羿不解。 裴椹忽然看他一眼,道:“我们解了洛阳围困后,底下人来报,太子府的那位不在。” 杨元羿闻言一怔,忽然压低声音,严肃道:“你是说……那位可能在梁州?” 裴椹转着酒杯,眸色深沉:“还不确定,但,不无可能。” 杨元羿:“……”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若真是那样,他们还真可能先攻宁城。这样一来,西南叛军也不好对付……” 说完,两人都不再言语。 过了一会儿,许是觉得气氛过于沉闷,杨元羿忽然语带玩笑道:“说起来,你跟那位……当年还差点成亲戚呢。” 裴椹没太明白,皱眉问:“什么意思?” 杨元羿顿时来了劲儿,压低声继续道:“那位有个女儿你知道吧?刚出生后就被送进去,跟那位一起被圈禁,今圣还说是体谅太子,不忍他们父女不能团聚。” 说到这,杨元羿有点唏嘘:“他那女儿也可怜,那么丁点儿大的孩子,听说还是早产生下来的。生完她后,太子妃当晚就没了。据说孩子是血糊糊的一小团,被抱去太子府北院,你说这多难养活?要是养死了,不更扎太子的心吗?” 要他说,圣上这手段实在残忍,偏偏还打着体谅、不忍心的名义,无端叫人心里膈应,而且慢刀子割肉,折磨人。 “不过后来你也知道,那孩子命大,到底还是被太子养活了。但在两年前,咱们圣上又……” 杨元羿顿了顿,到底没敢说“又作妖”这三个,只含糊道:“圣上忽然册封那位的女儿为公主,你当时不在洛阳,应当不知道,那时有消息说,圣上想让这位公主去联姻……” 裴椹拧眉,有点不喜道:“嫁去北地?” 杨元羿摇头,道:“不清楚,但应该不是,好像是要嫁给世家……” 说到这,他转头看了看裴椹。 裴椹转酒杯的动作一顿,终于想起杨元羿刚才那句“差点成亲戚”,脸色一黑,顿时猜到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杨元羿含糊道:“听说当时你也是圣上考虑的人选之一呢。” 裴椹脸色彻底黑下来,斥道:“别胡说。” 杨元羿忙点头,道:“是是是,我知道,这都是捕风捉影,没影的事。尤其那位现在可能在叛军中,圣上本就对你有些不待见。万一再传出这种话,于你不利。” “这是其次。”裴椹沉着脸,“我妻子身体不好,性情柔弱,万一这话被她知晓,我怕引她误会,伤心难过。” 杨元羿:“……” “我先回了,有军情及时报我。”裴椹起身,这次直接大步离开. 夜色下,李禅秀一身甲衣,身骑骏马,如一抹蛟影,飒踏如星。 与伊浔等人又奔驰不到半刻,忽听附近山林隐约传出呼喊声,李禅秀急忙勒住马。 其他人忙也停下,伊浔上前问:“殿下?” 李禅秀抬起马鞭,止住她声音,道:“好像有人在呼喊。” 伊浔等人不由也侧耳倾听,很快,山林中传出更明显的喊声。 李禅秀蹙眉,旁边人见状劝:“殿下,我们时间紧迫,恐怕不能耽搁。” 李禅秀点头,正欲带人继续赶路,却忽然,山林中跑出一个踉跄身影,好像是个女子。 伊浔:“可能是被山匪劫持的百姓。” 李禅秀不假思索,到底道:“先救人。” 说着带人急奔过去。 山林中很快有其他人杀出来,情况确实如伊浔预料,是一伙流匪抢劫路过的百姓,其中男子被抢了钱就杀死,女子却都被留下。 好在这伙流匪人不多,几下就被他们解决。那名先跑出来的女子也被伊浔一鞭环住腰,直接拉上马。 见那女子惊惶不已,衣衫也有些不整,李禅秀皱了皱眉,解下披风直接扔过去。 女子被披风罩住,慌忙裹紧,抬头正要说谢,看清李禅秀的样貌,却一怔,吃惊道:“沈姐姐?” 李禅秀一僵,转头看过去,才认出她,竟是陈令菀——沈秀那位表哥的倒霉未婚妻。 李禅秀愣了愣,问:“陈姑娘,你怎么在这?” 对方不是跟顾衡一起离开永丰了? 提到这事,陈令菀眼泪顿时跟断线珠子似的,啪嗒直往下掉。 李禅秀顿时害怕,他最不擅长哄哭了的人,忙道:“你先别哭,我们、我们还有别的事,要不你跟其他人……” 伊浔一听,立刻要把她放下。 陈令菀明显惊吓过度,慌忙转身死死扒着伊浔,抽着鼻子道:“沈、沈姐姐,我爹就在附近的宁城,你们这是要去哪?若是去宁城的话,能、能不能带我一程?” 李禅秀:“……”还真巧了。 “那就一起吧。”他想了想道。 等上了路,忽然又想:陈令菀的爹在宁城? 他记得那位陈老爷后来为女报仇,加入一支流民义军,很快展现他惊人的经商才华,十分擅长给义军筹集粮草。就因为他管着后勤和城中百姓的生计,那支义军直到败亡前一刻,都没短缺过粮草。 关键是陈老爷自己就是个金翁,有钱有粮。 之前知道顾衡身份时,李禅秀就动过招揽陈老爷,把顾衡背后这位金翁靠山搬走的念头。 不过那时以为陈老爷在武阳城,距离这边甚远,得以后找机会才行。可陈令菀说她爹现在就在宁城…… 嗯,还是先打下宁城再说。 李禅秀尽量镇定,压下唇角. 夜色下,两百余人如同魅影,悄无声息靠近宁城的南城门。 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早已困倦。另一处岗哨旁,两三名士兵正掷骰子赌钱,毫无戒心。 突然,一道燃着火油的利箭伴着夜风射向城楼,火苗借助风势,霎时烧上木梁。 紧接着,城门外喊杀冲天,旗影重重,夜色下看不清究竟来了多少人。 守城的士兵一惊,慌忙喊:“敌袭,有敌袭!” 一时到处慌乱,赌钱的士兵赶紧转身去拿武器,有睡着的士兵一时竟找不到帽盔。 几乎同时,西门和北门同样燃起火光,喊杀声阵阵。 正在家中酣眠的宁城守官樊洪被人从睡梦中摇醒,听说叛军来了,惊得险些从床榻上摔下去,身上肥肉都抖了抖。 “快,快拿本官的宝剑来,再去牵马。”他急忙喊道。 南城门外,已经单独骑上一匹马的陈令菀见伊浔率兵在箭雨中冲锋,目光冷静、悍不畏死,不由震惊得双目圆睁:“你、你们是来攻城的?” 李禅秀颔首:“是啊。” “那、那个姐姐是女的?”陈令菀继续震惊。 李禅秀点头:“是。” 陈令菀喃喃:“真厉害。” “另外我这个姐姐是男的。”李禅秀又补充一句,并幽幽提醒,“以后不要再喊沈姐姐了。” “啊?”陈令菀震惊。 甚至她觉得自己今晚好像只剩震惊了。 正这时,城内忽然火光冲天,南城楼上的守兵惊慌喊:“城破了,西城门被攻破——” 李禅秀目光一亮,道:“宣平他们进城了。” 说着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冲上前。 第 95 章 长安城, 月色寒凉。 裴椹在一阵打更声中回到府中,寒风吹动府门口的两盏灯笼。进了府,主屋都亮着灯, 家人竟也没睡。 裴椹皱眉, 穿过回廊,遇见正一脸困倦、刚从书房出来的小弟裴棹。 裴棹应是读书读至深夜,困倦至极,乍一撞见裴椹, 像撞见了鬼, 吓得全身困意都没了。接着就像耗子见了猫, 讪讪挨着一根廊柱站,给裴椹让路, 整个人就差贴在柱子上。 裴椹:“……”自己有这般可怕吗? 他不知道的是,除了在李禅秀面前,他平素习惯面无表情, 在别人看来,就是冷沉严肃。 此刻他也下意识皱眉, 但下一刻, 想到杨元羿说的话,不由一顿:平时和娘子说话时的态度…… 他面色不由缓和,有些不太自然地关心一下这个对他来说, 没怎么打过交道, 陌生又熟悉的幼弟, 道:“读书不要读这么晚,早点睡。” 都读成书呆了。 哪知裴棹见他忽然变脸关心自己, 表情更像见了鬼。 裴椹一僵:“……” 他就知道杨元羿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想罢负袖而去,心底还有一些尴尬。 倒是裴棹, 反应过来后,许是被他那句关心拉近了距离,犹豫一下,忽然喊住他,想将之前没敢说的话说出。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外面小厮来报:杨将军亲自来送军报。 裴椹面色微变,神情顿时沉了下来,再次对裴棹道:“你先去休息。” 说罢,便快步往前厅去。 裴棹张了张口,刚鼓起的勇气顿时又缩了回去。 前厅,杨元羿正双手交握,在厅内走来走去,神情焦急。 见裴椹携着一阵寒意,从外面快步走来,他急忙迎上去。 “进去再说。”裴椹抬手止住他。 杨元羿点头,紧步跟上。 进了正厅,裴椹挥退下人,这才皱眉问:“怎么回事?” 能让杨元羿这么紧急,亲自来送的军情,定不是小事。 果然,杨元羿神情愧疚,有些垂头道:“俭之,宁城被叛军攻破了,我们的人晚了一步。” 裴椹刚端起茶盏的手一顿,转头看他。 杨元羿被看得愈发惭愧,连忙道:“我也没料到他们动作会那么快,这肯定不是蔡澍的计谋……” 裴椹已经重重搁下茶盏,问:“具体怎么回事?” “这……”杨元羿再度羞愧,低头道,“目前还不清楚,这只是最新送来的紧急军情。” 顿了顿,又赶紧道:“不过你放心,叛军刚拿下宁城,城中一切正乱,正是不及防守的时候,我们的人已经到了,立刻反攻,定能再夺回来。” 裴椹沉沉看他一眼,却道:“你以为能想到奇袭拿下宁城这个办法的人,会给你机会再夺回城?若我所料不错,他们火速拿下宁城,就是想趁梁州军反应不及,借助宁城的粮草和人手,迅速再攻下府城。” 这样一来,三城被攻下两城,剩下一个还如何成掎角之势反攻?只能是案板上的鱼,等着被杀。 杨元羿明白他的意思,可却迟疑道:“不太可能吧?除非他们今晚就继续攻打府城,否则不到明晨,府城和安兴县的援兵必然抵达宁城之外。 “但他们想立刻攻打府城,也不容易,先不说士兵接连奔袭作战,必然疲乏,就说宁城的粮草物资,也没那么快就筹集齐全。再说梁州府城城高墙坚,易守难攻,更不像宁城那么好打。一旦他们攻打府城陷入胶着,等我们大军一到,他们就完全没有胜算了。” 裴椹拧眉,却道:“战事难料,现在还不清楚叛军中指挥攻下宁城的人到底是谁。” 若是蔡澍,倒可能是巧合,但若是其他人…… 至少如果是裴椹自己的话,在攻下宁城后,定会迅速出击,一举拿下府城,否则攻打宁城等于白打。 裴椹不觉得能想到速战攻下宁城的人,会不明白这点。 想到这,他忽然对杨元羿道:“去信告诉我们的人,立刻回兵去府城,告诉府城的梁兴荣梁大人,让他务必做好布防,守住府城,不要出城作战。” 若他所料没错,恐怕不等梁郡守收到宁城失陷的消息,叛军就已经再向府城进发了。 而且……虽说叛军继续去攻打府城,宁城必然空虚,应该好打。但他总觉得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能想到这个计策的人未必不会想到这点,宁城……恐怕未必好攻。 尤其为了行军快,他们派去的人并不多。 “对了,让我们的人留一路,埋伏在宁城附近,方便劫粮草。”裴椹又交代道。 他猜攻府城时,叛军必会从宁城运粮. 宁城内。 李禅秀策马进城,与宣平等人汇合后,才知道原来是李玹收到消息后,迅速派了五千兵来支援,所以宣平他们才能这么快就拿下西城门。 至于那位宁城守官樊洪,刚开始还假模假样,到城楼督战。后来见城墙将破,便赶忙找借口离开,想像上次一样弃城逃跑。 但毕竟之前跑过一次,将士们哪能猜不到他的打算?当场就把他揪住,不让离开。 但如此一来,军心也溃散了。加上宣平他们攻破城门的速度太快,直接将这守官活捉。 “现在那狗官就被绑在城中的街市中心,等殿下去处理。”宣平抱拳道,还有些不太习惯这么称呼李禅秀。 李禅秀点头,骑在马上对众人道:“守好城门,其他人先随我过去。” 他一身普通战甲,却被衬得肩平腿直,身姿如松,清隽眉目在火把映照下,熠熠生辉。 城中有大着胆子出来观望的百姓见了,不由都暗暗惊叹。 陈令菀也行在队伍中,正焦急四处张望。 正这时,路旁一名头发发白,形容有些狼狈的老者看见她,忍不住激动喊:“小姐,小姐!” 陈令菀听到熟悉声音,不由抬头看去,顿时惊喜:“钟叔?” 说着就要驾马过去,可忽然想起自己是在李禅秀军中,不由又顿住,转头期盼看李禅秀一眼。 李禅秀失笑,示意她可以过去。 陈令菀这才难掩激动,下马快步过去,扶起老者急切问:“钟叔,你怎么在这?还弄成这副样子,我爹呢?” 钟叔被她扶起,忍不住涕泪道:“小姐,老爷被樊大人抓去了,说他之前勾结乱军。不止老爷,城中不少商人富户都被抓了。” “什么?”陈令菀一听吃惊,顿时焦急不已,紧接着想起宣平刚才说那狗官已经被抓了,不由又期盼看向李禅秀。 李禅秀明白情况,直接吩咐周恺:“周统领,你带人先去牢中把被冤枉抓去的商人都放出来,就……带他们到街市中心。” 周恺立刻领命去办。 陈令菀不由一阵感激,一度庆幸是李禅秀他们来攻打宁城。 旁边钟叔一听自家老爷能被放出来,顿时也一阵激动,连忙跪下不住磕头,口称:“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李禅秀忙让人将他扶起,除了让周恺去把被冤枉抓进牢中的商人放出,又派人去请城中的三老、乡贤。 三老是朝廷在县下一级置的乡官,多是被推举出的有德行、有名望的长者担任,负责调解纠纷、教化百姓等,在普通百姓中颇具影响力。至于乡贤,更不必说,都是各地一些有名望、有影响力的人。① 请他们来,一是要敲打,二是要拉拢,先安城中百姓的心。 钟叔起身后,战战兢兢,等站到陈令菀身后,才稍稍放下心,小声问:“小姐,你怎么跟……这些军爷一起?你不是跟姑爷……跟顾大人一起去雍州了?顾大人呢?” 说着忍不住转头紧张张望。 虽然李禅秀已经下令放出陈老爷等人,但在钟叔眼里,他们到底是叛军。眼下老爷虽被放出来,但等朝廷把叛军打走,再来清算怎么办? 先前不就是这样? 所以钟叔还在指望顾衡,觉得顾衡毕竟是朝廷的官,又已经追随梁王世子。万一这伙叛军再被打走,朝廷军回来后又要清算,能救他们老爷的,就只有顾衡了。 只是不曾想,他话音刚落,陈令菀眼圈就一红,眼泪又跟断线的珠子似的直往下掉。 钟叔吓得急忙又哄。 李禅秀将钟叔的话听了少许,却默不作声,装作没听见,毕竟这涉及陈姑娘的私事。 不过来的路上,陈令菀倒是说了自己这一路的遭遇—— 原来她和顾衡一起离开永丰镇后,不知是何缘故,顾衡忽然被梁王世子厌弃,先前好不容易得的官也被撤了。 李禅秀也是听她说,才知道雍州又换了郡守,之前的严同海以及王家等人,都被处斩。 听闻这些,李禅秀不由失神想,不知裴二如今如何?等回过神,又不自然想,不该总念着对方,这样仿佛……他们真是夫妻一样。 另一边,顾衡断了腿,又被梁王世子厌弃,再加上见到王家的凄惨下场,一时落寞无比。 陈令菀见他这般也不忍心,想起陈老爷在宁城,便想带他一起来宁城,寻亲爹帮忙。谁知在来宁城的路上,她的丫环春草却偷听到,顾衡和心腹商议,想去长安,走昌乐公主的门路,重新被举荐。 昌乐公主乃当今圣上的长女,十分受宠,据说府中养了面首无数,常向皇帝举荐“人才”。顾衡想走她的门路,不就是想当入幕之宾吗? 一时陈令菀气得不轻,去找顾衡理论。顾衡自是一番否认,但陈令菀不愿相信,两人关系也僵了。 之后他们就遭遇流匪,顾衡为保命,竟让心腹将她和丫环春草推下车,来拖延匪徒追赶。春草为保护陈令菀,不幸摔下山坡,如今生死不知。陈令菀也被匪徒捉住,直到碰巧遇到李禅秀,被他命人救下。 钟叔听完此番遭遇,已是瞠目,不敢相信:“这这、顾衡竟是这等卑鄙无耻之人?” 李禅秀暗暗摇头,没再听,快马行至街市中心。 虽是深夜,夜风寒冷,但街市中心却站着不少人。士兵们个个肃穆而立,手中火把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日。 除了被请来的三老、乡贤,刚被从牢中放出的陈老爷等人也在周围站成了半个圈,火把跳跃的火光映着他们脸上的不安和惊惶。 此外,街市两边的楼上,也有不少商户、百姓躲在窗后,偷偷看着这一幕。 街市中央,宁城守官樊洪被绑在一根柱上。他年过四旬,身体肥胖,绳索绑在腰腹间,勒出了一圈圈肉。 此刻他正战战兢兢,短胖如萝卜的双腿直打颤,看出叛军中为首的人是李禅秀,便涕泪横流,拼命向他求饶:“小将军,小将军,我投降,请饶我一命,这县衙的钱财你尽可拿去……” 在他看来,这些人是叛军,之前的流民也是叛军,只怕没什么区别,都跟走到哪就抢到哪的匪盗一样,一听有钱财,定然眼睛发亮,不会再杀他。 然而李禅秀听完,却唇边噙笑,昳丽面容在火把映照下愈发夺目。 “钱财?那是你的钱吗?”说着,他翻身下马,手中长剑拔出鞘,缓步走近。 樊洪神情愈发惊恐,看着他绮丽面容愈近,双腿抖如筛糠。 宣平迟疑一步上前,压低声道:“殿下,要不还是我来?” 许是受之前在永丰镇的相处影响,在他下意识里,李禅秀还是那个坚韧但也柔婉的沈姑娘,这种见血的事…… 李禅秀含笑,道:“不用。” 说着他手中剑凭空横抛,反手握住剑柄,手肘一转,剑锋利落划下。 瞬间,樊洪瞪大双目,喉间出现一道血线,接着血液喷涌。 李禅秀沉眸,冷静收剑。 他在永丰镇时,刻意装出柔婉娴静,但那不是他的本性。 当然,他本性也非嗜杀,只是樊洪死有余辜,杀他正可以立威,收服民心。 李禅秀握着剑鞘,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但并没有手抖,也没有心慌,有的只是沉静。 他还记得在梦中时,第一次杀人是被兵乱裹挟到西羌时,杀的是一个胡人士兵。当时他在挣扎间,用匕首刺中那个胡人士兵的咽喉,对方血液喷涌在他脸上时,他脑中一片空白,心跳飞快,手脚脱力,惊恐得许久才回过神。 他想,那些或许不是梦,是他真的经历过。否则他此刻何以如此镇定,完全不像梦中杀那个胡人士兵时一样害怕? 李禅秀眸色冷静,收了剑后,转身看向三老、乡贤,以及陈老爷等人,缓缓开口,开始历数樊洪十几条罪状。 他声音如金石相撞,清晰有力,又条理分明,听得人不由如震在心。 一瞬间,三老、乡贤们既震惊又畏惧。 但紧接着,李禅秀又含笑,温声安抚他们,表示义军来了,不会伤及城中百姓,此前樊洪搜刮的钱财、粮食,也都会悉数还给百姓。 这下三老、乡贤们还没表态,陈老爷身旁的一些商人都惊喜得不住叫好。 他们当中许多人说是富户,但也不过是沿街的一些商户罢了,刚被抓进牢中,又放出,又听说能拿回原本的家产,顿时都喜极而泣。 陈老爷的大部分家财都在武阳城,但宁城是他的祖地,在这也有不少家财,闻言同样欣喜。 这时沿街百姓见义军杀了先前的狗官,不由也都激动叫好。 三老和乡贤们此刻回过神,顿时也明白李禅秀此举用意,加上见朝廷军大势已去,纷纷都识趣地拱手行礼。 至于明天府城那边会不会派兵再打回来,还是等明天再说吧。至少眼下,他们不敢多说什么,生怕跟樊洪一样,也脖子被划上一剑。 处理完樊洪,李禅秀等人也被迎入县衙。 在他命令下,士兵们开官仓放粮,除了将樊洪搜刮百姓的部分粮食还回去,同时也架锅做饭,准备饱餐一顿,再去攻打府城。 李禅秀在县衙正厅坐下后,按了按额角,开始思索,该如何在派人去攻打府城的情况下,余下的人还能守住宁城。 此外,父亲军中粮草不足,该如何派兵给他送粮?若直接从宁城往府城送,裴椹定能料到,会派人在中途截杀…… 正思忖之际,忽然有人来报,陆骘带一千多人马赶到了。 李禅秀顿时惊喜,立刻起身道:“快请!” 真是如旱苗得雨,陆骘来了,不正好可以帮他守宁城?对方当初在山寨时,为了守东寨,可是把仅有的两百人都安排到了极致。 当然,守一个小小宁城,对未来的国之砥柱——陆大将军来说,有点大材小用。 但眼下宁城对他们尤为重要,绝不能得了再失。 陆骘到了后,知道李禅秀的想法,当即也不迟疑,直接就去城墙上安排防守。 李禅秀忍不住赞叹,这就是有得力帮手的好处,起码守宁城这方面,他尽可以放心了。 至于城中百姓能否安心生活,会不会想逃,除了需要三老和乡贤帮忙稳住,李禅秀更想用的人是陈老爷,尤其对方还可以帮忙管后勤,筹集粮草以及安排运送。 但陈老爷的真正根基在武阳城,又对西南义军不了解,恐怕不会轻易加入。 毕竟不是人人都是陆骘,都身处绝境,有胆子造反。 李禅秀也不强求,只让他先帮忙筹备粮草,至于运送,他已有办法。 丑时过了三刻,士兵们都吃饱喝足。 李禅秀收到平城来的飞鸽传书后,也重新整军,一刻不停地往府城进军. 平城府衙内,虽是深夜,仍一片灯火通明。 正厅中央,一名从前线快马奔回的士兵单膝跪地,禀报战况。 待他说完,厅内一片沉寂,众人都大气不敢出一下,唯有几名李玹的心腹,敢大胆抬头,往上首看一眼。 原来在蔡澍的再三请命下,李玹今日到底还是同意了他攻打府城的计划。然而方才士兵来报,蔡澍攻打不利,被梁州郡守梁兴荣亲自率兵打败,仓皇奔逃百余里,差点就要逃回平城了。 一时间,厅中拥护蔡澍的人都不敢出声。 李玹坐在上首椅上,仍是阖眸,指尖拨着佛珠,仿佛没听见此等败绩。 直到守在外面的一名黑衣护卫收到一只信鸽,解下绑在鸽子腿上的信筒,匆匆进入厅内,恭敬交给李玹。 李玹这才睁开眼,拔开手指大小的信筒,从中拿出一张纸条,慢慢展开,继而沉静如潭水的眸中忽然浮现轻柔笑意,似微风吹过湖面。 众人顿时不解,明明蔡澍吃了败仗,主上非但没有生气,反倒……好像还有些高兴? 难道那信筒送了什么好消息? 众人一时心中疑惑,可因摸不清李玹如今的性情,却又一时不敢问。 这时,李玹像看出众人疑惑,温凉声音含笑,语气平常:“没什么,禅……小儿刚攻破宁城。” 像是有谁问他了似的。 众人顿时恍然,几名心腹纷纷恭喜: “恭喜主上!” “果然虎父无犬子,小殿下智勇无双!” “小殿下还未到军中,就为主上拿下一城,可喜可贺。” “……” 李玹眸中笑意愈深,听了许久,才抬手止住。 然后看向那名来禀报蔡澍吃了败仗的士兵,终于道:“蔡澍用兵不利,暂降为军中副将,阎啸鸣。” “属下在!”厅中一名将领立刻起身,正是之前指着沙盘讲解三座城池重要性的将领。 李玹像早有安排,嗓音徐徐:“你另领一万人马,前往前线,接蔡澍的职,重整大军,与从宁城出发的李禅秀一同,夹击府城。” 顿了顿,他语气忽转平和,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威严:“给你两天时间,务必攻下府城。” “是!”阎啸鸣双手抱拳,声音铿锵。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在场众人不由心惊,心知李玹这话与让阎啸鸣立下军令状无异。 两天时间,怎可能拿下府城? 但转念一想,又发现确实只能是两天。两天之后,停留在长安城外的并州大军就将抵达梁州,到那时若还没拿下府城,就没机会了。 接着有人又发现,蔡澍之前屡屡要打府城,主上都没同意,当然这与蔡澍急着立功,只知莽打府城,必定会败有关。但今天,蔡澍再要打,主上怎么就同意了? 莫非……是为了配合,让小殿下拿下宁城? 毕竟这样一来,小殿下攻宁城时,府城也被蔡澍攻打,便无暇支援宁城。而蔡澍必败,之后主上也能顺理成章换下他,重新任命主帅。不仅如此,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蔡澍在军中的威信。 想通这点,有人不由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另一边,长安城内。 裴椹与杨元羿商谈结束,还未来得及休息,便又收到最新军情——梁州府城被攻打。 到天明时分,更详细军情送到: 据说昨日天刚擦黑,梁州府城就被蔡澍率军攻打。但那蔡澍有勇无谋,被梁郡守亲自出城,打退百余里。但到深夜,叛军忽然重新集结,分两路,从宁城方向和平城方向猛烈来攻。 也是梁郡守之前把蔡澍打得仓皇而逃,有些志满,回去就睡了,一时疏忽防务,竟被两路兵马打得告急,紧急求援。 甚至梁郡守一度怀疑,蔡澍那厮是诈败,故意引他上钩。 另外安兴县昨夜得知宁城被攻破,派兵想夺回,结果久攻不下。又得知府城告急,转头再想去救府城,反在撤退时,被宁城叛军追出打败。 因这一出,梁州府城一时无援兵,只能拼命向朝廷求援。 裴椹看完军报,面无表情,直接扔给杨元羿。 杨元羿捡起看完,吃惊:“宁城叛军是怎么过去的?没遇到咱们埋伏的人?” 裴椹看他一眼,没说话。 杨元羿会意,立刻想到什么,咬牙道:“定是攻打宁城的那家伙猜到我们会在哪埋伏,绕过去了!” 说完他好胜心作祟,又抬手捶桌,暗恨道:“还真少遇到这么机灵的,咱们走一步,他猜对一步,最好别让我知道他是谁。” 裴椹面色沉凝,仍没说话。 第 96 章 杨元羿说完, 见裴椹久久不语,不由问:“俭之,你在想什么?” 裴椹沉眸, 指着军报上的详情道:“昨晚叛军重新集结后, 打法与此前大不相同,应该是军中换主将了。” 杨元羿点头,同意道:“不错,蔡澍不是这种打法, 另外除了叛军主力, 从宁城来的这支叛军打法也甚是诡谲, 有点……” 忽然,他抬头看向裴椹。 裴椹没察觉他的异样, 继续道:“能把蔡澍换下去,说明叛军中另有指挥。另外昨晚他们攻打宁城时,主力同时在攻打府城, 如此来看,不管蔡澍是不是诈败, 背后指挥的人都没指望他真能赢, 应该只是用他牵制府城的梁兴荣,给宁城那边争取时间。” 杨元羿一听,顿时也严肃, 接过话道:“你的意思是……之前我们猜对了, 太子府的那位……已经到了叛军中?” 裴椹沉着眉, 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把蔡澍换下来。” 说完, 他眉心紧蹙。 若是李玹在叛军中,梁州府城恐怕很难守住了。 虽然他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太子殿下, 但少时在并州军中时,曾多次听祖父和伯父提起对方。而每次提起时,祖父都对这位太子殿下称赞有加,说他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又胸怀大略,仁善贤明,有太祖遗风…… 但往往说着说着,祖父便会陷入黯然和沉默。 听的次数多了,裴椹即便不特意去了解,也知道这位太子能力不凡。何况他后来到洛阳,也耳闻这位太子殿下在被圈禁前,是何等气度不凡,又如何用兵如神,平定西南诸多部族,深受当地百姓敬仰。 自然,这些话都是私下悄悄说的,说的人最后还要再加一句“可惜他后来谋反了”。总之,再怎么遗憾,也不能光明正大说出来。 裴椹对太子的风度如何,为何谋反,并不感兴趣。但他从小在军中长大,对对方如何用兵平定西南,却十分感兴趣。 可惜那时太子已经被冠上谋反罪名,被圈禁在太子府多年。有关他平定西南的事,也被一再淡去,能找到的记载甚少。 后来还是托杨元羿的福,帮他从一些宫人和老兵那找来几卷记载相对详细的手札,细细研读。 只是这些手札后来不小心被他父亲看见,吓得胆小老实的裴淙赶紧把手札藏起来,不准他再看,更不准他打听太子的事。为此,他和裴淙本就不算亲近的父子关系,还一度恶化许多。 不过那些手札他早就研读过很多遍,背都能背下来。正因为了解,他才清楚,太子李玹不那么好对付。 对方既然筹谋至此,拿下宁城,又火速攻打府城,必然是想趁并州军还没到,先一举攻下府城,而且是势在必得,不给他们机会。 然而皇帝此前因乱军围困长安,受到惊厥,加上可能是年龄大了,觉少梦多,每日难以入睡。听说最近服了一种安神丸,总算能好睡些,加上围困长安的乱军已经被打退,危机解除,便不许人在他休息时打扰。 所以此刻皇帝还在休息,并未接到军情。 没皇帝命令,并州大军不能私自开拔,只能等早朝时,皇帝看到军情后下令。 裴椹沉眸凝思,心知这样下去,府城一旦被拿下,再加上李玹坐镇军中,西南叛军将很难在短时间内被消灭。 而且这个可能性极大。 非是他灭自己人威风,只是他习惯把各种可能都推想一遍。 一旦梁州战事陷入拉锯,此前他想速战速决,打完立刻领兵回并州的打算就成泡影了。 事实也确如他所料—— 早朝时,前线急报如雪花不断飞入宫中:宁城被攻破,安兴县支援被打败,梁州府城危急! 皇帝早起看到军情,气得险些摔了茶碗,急命裴椹进宫。 裴椹匆匆进宫,到了辰时三刻,又疾步从宫门走出。 梁王和梁王世子亲自送他,到了宫门外,裴椹止步,转身拱手请他们不必再送。 梁王却握住他的手臂,拍了拍,如同寻常长辈,语气宽厚慈爱:“俭之,你此去梁州,身负重托,除了奋勇作战外,也要好好保重自己。你父亲那边,你也尽管放心,有我在长安,他不会有事。” 裴椹面色不动,躬身道:“多谢王爷厚爱。” 等出了宫,梁王世子又亲自送他到城外大营,目送大军开拔。 …… 燕王府,得知本该在长安停留一日,明日清晨才率军出发的裴椹,今日中午就率军走了,燕王妃怔了许久。 尤其裴椹从宫门出来后,连家都没能回一趟,就匆匆去大营整军。昨晚那顿不欢而散的家宴,竟是他回来后和父母吃的唯一一顿饭。 回过神后,燕王妃不由将燕王好一通埋怨。 燕王本来还好面子地嘴硬:“这能怪我吗?你也不看他昨晚说的那叫什么话?还‘我听说你在长安又惹事了’,听听,这是儿子对爹说的话吗?到底他是我爹,还是我是他儿子?” 燕王妃幽幽看他,忽然眼睛一红,哭了起来。 燕王一见,顿时心慌,赶紧哄道:“行行,是我错了,可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走了,我这不还打算今早吃饭时再跟他缓和缓和……” 裴棹在旁认真提醒:“爹,你最后那句话是一个意思,都是大哥是你爹的意思。” “去去,你别在这添乱!”燕王没好气地赶他。 直到下午,燕王才总算把燕王妃哄到消气,却忽然,小厮来报,说府外来了几名雍州士兵,说要见裴世子。 燕王妃一听,立刻急切道:“定是椹儿在雍州的旧随,快请。” 府外,陈青跟永丰镇的十几名守兵一起,风尘仆仆,紧赶慢赶终于到了长安,此刻站在裴府门口,不由得一阵心中发怵。 虽然来之前,就被陈将军告知过裴二的真实身份,但这一路赶来,他依旧恍惚,都到裴府门口了,仍不敢相信—— 娘嘞,裴二竟然是燕王世子,陈将军真没骗他?他之前竟然跟裴世子称兄道弟?对方以前还给他削过一根拐杖——燕王世子亲手削的拐杖!等回去,他不得把那根杖找出来,给供上? 正胡思乱想之际,忽然见府内快步走出一中年男子,留着短须,身穿蓝色绣纹案的衣袍,比他们这些穷当兵的不知气派多少。 陈青也说不清,就觉得对方身上那衣袍一看就很值钱,他在永丰镇时,见过的地主老爷穿的衣服都没这么好。 他当即不敢多看,“扑通”一声就跪下,口中喊:“见过王爷——” 见他一跪,其他边军迟疑了一下,正要也跪,那中年男子却吓得往旁边一躲,直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在下只是府里的管家。” “啊……?”管家? 陈青一时尴尬,连忙爬起。 其他边军也都绷着身体,并不敢笑,也不敢多言多看。 等见了燕王和燕王妃,得知裴椹已经领兵离开长安,而且都走半天了,一行人顿时又傻眼,不由面面相觑。 燕王妃急问:“你们从雍州赶来,可是有什么急事要告诉椹儿?” 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眼睛微亮,又问:“可是椹儿在雍州的妻子让你们送信过来?” 思来想去,燕王妃只能想到这种可能。 “啊……这……”陈青闻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来之前,陈将军特意交代过他们,说裴世子如果还在长安,就把沈姑娘出事的事告诉他。若对方已经出征,未免影响战事,就先不要说。 见他神情迟疑,燕王妃又问:“可是信只能送给椹儿,不能跟我们说?” “这、这……”陈青和几名边军都急得满头汗。 一见这情形,燕王妃就明白了,定是远在雍州的儿媳妇给裴椹送信,但又不好给他们看,所以这些边军才如此为难。 哎,其实说出来也无妨,她和丈夫定不会拆小俩口的信件看。只是…… “只是你们来的实在不巧,裴椹已经出征了。”燕王捋着须,皱眉说。 燕王妃也万分遗憾,只晚半天,儿子就没收到儿媳妇的信。 陈青等人见燕王和王妃没再继续问,反倒松一口气。然而—— “这样吧,”燕王忽然道,“你们先在府中吃喝休息,本王另让人重新备马,再准备些干粮,送你们一程。这样你们吃完就可以继续赶路,尽快将信送给吾儿。” 如此,儿子就能尽快收到儿媳妇的消息,到时定会高兴,甚至感谢他这老父亲。 燕王不由满意捋了捋须,转头向燕王妃邀功。燕王妃也甚是满意,给他一个奖励的眼神。 旁边裴棹看见这一幕,莫名觉得父亲身后好像忽然有根尾巴在摇。 唯有陈青几人听完,心中不由“啊”了一声,忽然有些面苦。 这是真送他们一程啊?裴世子知道沈姑娘没了,还能给他们好脸色? 既然对方不在长安,那、那就先不送了呗。 尤其陈青,忍不住叹气想:陈将军可真是偏心!张虎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啊。 可无奈,还得继续往梁州奔波. 梁州地界,裴椹率军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二日天黑后,抵达汉水北岸,然而还没来得及渡江,便听闻梁州府城已被叛军攻占。 据说城破时,郡守梁兴荣匆忙扮成妇人,才躲过叛军追捕,成功逃到安兴县。 裴椹狠狠拧了一下眉,本以为梁兴荣好歹能坚持三天,没想到,对方连两天都没坚持。 夜黑不便渡江,尤其他们并州军是从北地来,又一路急行军,翻山越岭,人马早就疲惫。 听到这个消息后,裴椹反而下令,让大军直接在北岸扎营休息,等天明再渡水。 杨元羿收到消息,快马奔来,急问:“俭之,府城已失,我们不快点渡江去夺回,为何在此停留?万一圣上知晓……”又要苛责你了。 因周围还有士兵,后面这句,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椹看他一眼,没说话,拎着马鞭径直走进营帐。 杨元羿忙下马,快步跟进去。 进了帐,没旁人后,裴椹才摘下帽盔,解去衣甲,面无表情道:“是我丢了府城吗?” 杨元羿:“呃。” 裴椹:“既然不是,该着急的是丢了府城的梁兴荣。” 杨元羿叹气:“话虽如此……” 说着他也摘下帽盔,在旁边坐下,忽然表情一顿,不知想到什么,反应过来,“嘶”一声道:“莫非你是想……?” “现在不是我想不想。”裴椹面无表情,拿出地图,展开道,“府城已失,剩下的安兴县,不等我们度过江,就会被叛军迅速攻取。如此一来,即便我们连夜渡江,也无济于事。何况兵马俱疲,强行渡江,反容易出事。不如等明晨渡江,驻守汉中。” “可如此一来,就要与叛军形成拉锯态势。”杨元羿凝重道。 裴椹扯了扯领口,皱眉道:“事已至此,能有什么办法。” 杨元羿小心看他一眼,却想:你该不会之前就这么想的吧? 不得不说,他还真猜对了大半。 在知道李玹坐镇叛军,梁州府城可能守不住后,裴椹就清楚,自己不可能如原计划那样,迅速打完,即刻转道回并州。 这次他从并州带了七万兵马,号称十万。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不能真把并州主力都带出来,可又要瞒着皇帝。 先前到洛阳,他击溃流民叛军,损失了部分兵马,但又收编一部分投降的乱军,勉强凑够八-九万,等到长安皇帝见了后,也能说得过去。 按他原本计划,蔡澍之流应该也不堪一击,迅速打败后,便可即刻带兵回并州。只要他走得够快,即便皇帝想“狡兔死,良弓藏”,可他已经回到并州,对方也无可奈何。 毕竟皇帝也怕逼太过,并州军忽然反了。尽管裴椹从没有过这种想法。 甚至皇帝调他来平叛,也是想削弱他。顺便趁他不在并州,将心腹安插到并州军中。 如此一来,被调到西南的裴椹被叛军不断消耗,而仍守在并州的军队,则慢慢被皇帝接管。 若按裴椹之前计划,只要他能迅速回去,这种可能就不存在,然而现在…… 裴椹拧眉,他本不想做养“寇”自重,越打越壮大自身这种事。但现在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叛军,又不能立刻回并州,这反而是他唯一的出路。 毕竟梁州军已经被打得不像样,西南叛军又势强的话,他愈壮大,皇帝反而愈要倚仗他,不能轻易动他。否则,不等西南叛军被剿灭,他就先被皇帝处理了。 裴椹按了按眉心,尽管已经想到解决办法,可仍觉得一阵疲惫。 他只想留在并州打胡人,根本不想来玩这些心机把戏,奈何皇帝疑心实在太重。 旁边,杨元羿猜到他的打算,又见他面色不佳,不由也替他叹气。 作为裴椹的多年好友,他十分清楚,裴椹确实没想过拥兵自重。对方真正想做的,就只是守住并州,从胡人手中夺回大周曾经的土地,把葬身在北地的老燕王、伯父、堂兄,以及千千万万名并州军的骸骨迎回,妥善安葬。 只是裴椹不抓着并州军,以皇帝的能力,哪天把并州丢了也不好说。毕竟前不久,皇帝还从武定关调兵,差点把雍州丢了大半不是么。 所以非是裴椹要拥兵,实在是圣上的能力令人不放心。何况身处那个位置,若不自保,就等于把脖子送到别人刀下。 想到这些,杨元羿不由拍拍裴椹的肩,道:“我明白,你放心,无论你选择怎么做,我都支持到底。”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即便如此,等过了江,也要先打几场胜仗,明面上给圣上一个交代才行。” 裴椹点头,同意道:“刚好,我也想会会那位太子殿下。” 说完一顿,却忽然又道:“不过还有一件事……” “嗯?”杨元羿以为是什么重要事,不由凝重看向他。 裴椹迟疑:“如今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得再找个借口,跟‘沈秀’说一下才行,只是不知还有什么借口可找。” 杨元羿:“……” “另外她一个柔弱女子在家不容易,也需多寄些钱给她。”裴椹又道。 这个理由倒是好找,就说是贩皮子赚的钱。 杨元羿:“……” “我发现你自从成了亲,总会时不时不正经一下。”他忍不住道。 裴椹转头,不悦看他:“我何时不正经了?” 杨元羿:“……”你刚才那番话哪里正经了?. 梁州府城。 夜色下,刚攻下府城的士兵正在清理城墙,抬走尸体,重新布防。 城中,刚进城的义军在维持治安,时不时有举着火把士兵来回奔跑。 点着灯笼和火把的郡守府内,到处亮如白昼。 李禅秀坐在厅中上首位置,单手抵着额角,正在听底下人汇报情况。 接连两日没怎么休息,他俊秀的面容明显疲惫,脸颊沾了些尘土与血迹,在灯光映照下,皮肤有种过分的苍白,手背上,黛青色的血管也隐隐可见。 本来他没想坐上首,但攻打府城的主力军统帅阎啸鸣是他父亲的心腹,对他很是尊敬,一定让他坐主位。 为此,跟着一起进城的蔡澍脸色很是难看,十分不快。偏偏他不久前刚吃了败仗,转眼阎啸鸣和李禅秀又打下府城,不好说什么。 李禅秀显然疲惫至极,听底下人大小事都汇报,且有的并不那么重要,渐渐精力不支,终于阖上眼。 阎啸鸣见了,起初还暗暗想:小殿下虽年轻许多,但到底是主上带大的,这坐姿气势,都与主上如出一辙。 等下一刻,见李禅秀忽然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一下头,才发现他其实是睡着了。 阎啸鸣顿时好笑,忙又帮着遮掩,转身对众人严肃道:“既然没什么重要事,大家就先去忙,不必件件都来汇报。” 众人一听,很快都散去。唯有蔡澍一阵不甘,但对上阎啸鸣一双黑沉眼睛,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李禅秀因这一声吩咐,瞬间也醒盹,发觉自己竟不小心睡着,不觉有些尴尬。 阎啸鸣作为李玹的心腹,知道他身体不好的事,开口劝他先去休息。 “明日并州大军将至,主上也会亲至府城。小殿下不如先去睡一觉,养好精力,明天才好和主上一起应对接下来的事。” 李禅秀本来不想去睡,毕竟那位刚被他们打败、不得不扮作妇人偷偷逃跑的梁州郡守梁大人,就是在打败蔡澍后,志得意满,回来睡了一觉,结果丢了府城。 不过听完阎啸鸣的话,他也觉得有道理,明天裴椹就要来了,他需得恢复精力,好好应对。 最重要的是,父亲也要来了…… 虽然只分开不到两个月,可兴许是那个梦的缘故,于他来说,却像分别了半生一样漫长。如今终于又要见到父亲,他如何能不期盼? 何况他跟梁郡守不一样,他去睡了,城中还有阎啸鸣阎将军主事。 对方是父亲手下一员猛将,早年就曾跟随父亲平定西南。梦中若不是对方被蔡澍牵连,死在梁州,之后或许能跟裴椹、陆骘这两位国之砥柱一比,也未可知。 此外他还有伊浔、宣平、周统领等人…… 这般想着,李禅秀简单洗漱后,终于放心进入梦想. 平城府衙,李玹负手站在窗前,寒凉月色披在肩上,直至深夜,依旧未眠。 直到外面黑衣护卫忽然来报:“主上,阎将军和小殿下已成功拿下府城,阎将军派人继续攻打安兴县,并请您明日前往府城坐镇。” 李玹肃穆一夜的神情终于微松,露出几许笑意,轻轻颔首:“我知晓了,你先下去。” 黑衣护卫很快退下。 李玹在他走后,缠着佛珠的手腕忽然抬起,轻轻拨了拨面前窗棂上一只白玉雕成、憨态可掬的小蝉,神情柔和,又有几分慈爱。 忽然,一只长毛坠地,一看就年岁不小的白猫跳上窗,叼住那只玉蝉。 李玹也不气恼,手指捏住猫的后颈,轻松将它拎起,从它口中拿回玉蝉,道:“你也想蝉奴儿了?” 说罢轻叹了叹气,目光看向窗外,道:“快了。” 就快能见到他的小蝉奴了. 翌日清晨,裴椹率军刚渡过汉水,就听说安兴县城被攻破的消息。 裴椹面无表情,对众人道:“继续驻扎。” 不多时,梁州郡守梁兴荣就带着残军,一路狼狈赶来。 …… 梁州府城内。 李禅秀清晨起来,在郡守府边用早饭,边听军报。 睡了一觉后,他精力果然恢复不少。得知裴椹的大军已渡过汉水,正在南岸的汉中驻扎,他举着筷子的手一顿。 虽然很想立刻就去见一见这位未来的国之砥柱,他梦中的老师、前辈,兼好友,但裴椹并不认识他,对方也不可能听说他来了,就特意跑出来,给他见。 于是略一思忖,他对来汇报的士兵道:“去告诉阎将军,裴椹大军刚至,又是长途奔袭,必然疲乏,可派兵多去骚扰,令他们的士兵不能安心休息。对了,多带些大鼓到他们阵营外,轮番换人去敲。” 士兵一听,立刻前去传话. 裴椹营中,梁郡守形容狼狈,正用手抓着碗里的饭菜,一阵狼吞虎咽,看得旁边的杨元羿直皱眉。 裴椹坐在上首,一直面色不动。 直到吃完,梁郡守打了个嗝,终于缓过来后,忽然开始“怪罪”:“不是我说,裴将军,我接连求救,你怎么还这么晚才到?但凡你能早两天来,府城也不至于丢啊。” 杨元羿嘴角抽了抽,道:“是陛下让我们走长安一趟,在长安停留一天。梁大人,我们这已经是提前半天出发了。” 言下之意,谁知道你败得这么快。 梁郡守抹了把脸,叹道:“罢了,先不说这些,如今你们总算也到了。只是为何还不发兵,夺回府城,在这墨迹什么?” 杨元羿看裴椹一眼,又帮忙解释:“我们大军长途奔袭而来,正兵疲马乏……” 还未说完,外面忽然传来阵阵擂鼓声,震得人心口一阵狂跳。 “什么情况?”杨元羿一把撩开营帐门出去。 很快,士兵来报:“禀少将军,叛军在外面叫阵,说我们并州军是缩头乌龟,不敢一战。” 杨元羿顿时没好气,问:“来了多少人?怎么不直接把他们打出去?” “打了,但我们刚一出去,他们就跑了。等我们回营,他们却又来喊,还抬着大鼓来擂。” 杨元羿:“……谁想的这么缺德的办法?” 话音刚落,裴椹也从营帐中走出,皱眉看向不远处。 第 97 章 营寨外, 不远处的山坡树林中,绣着硕大“李”字的叛军大旗肆意招摇,阵阵擂鼓声不断传来, 震耳欲聋。 鼓声忽停, 又听数百名叛军士兵齐声喊:“并州小儿,缩头乌龟,可敢出来一战?” “并州小儿,缩头乌龟!” 杨元羿听得脸都有些黑, 嘴角微抽道:“胡扯八道, 谁说我们不敢出去一战?” 裴椹看了一会儿, 却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道:“吩咐下去, 令诸将坚守不出,不必管他们。” 说完一甩披风,转身回帐。 梁郡守一听顿时着急, 疾步跟上道:“哎等等,裴将军, 你这是何意?人家都上门叫阵了, 这还不打?” “不如梁大人率梁州军先上前会会他们?”裴椹转头道。 梁兴荣顿时无言. 梁州府城,李禅秀处理了一上午城中要务,又将军医和城里的郎中都集中到一处, 教他们缝合伤口的针法。 忙完这些, 回到郡守府后, 他接过小兵递来的拧干水的布巾,边擦拭手脸, 边问一直跟随自己的护卫虞兴凡:“父亲还有多久能到?” 虞兴凡立刻拱手道:“主上和辎重队伍一起来,行军比较慢, 应该晚上能到。” “晚上?”李禅秀微皱眉,继而叹气。 说话间,小兵已经将饭菜摆上桌。 李禅秀放下布巾,招呼虞兴凡道:“一起吃些吧。” 虞兴凡忙说“不敢”,李禅秀却笑道:“快坐下,吃完饭,还有事需要你去做。” 虞兴凡一听,这才局促坐下。 用过午饭,将事情吩咐给虞兴凡去办后,李禅秀见中午阳光正好,便让人将文书搬到庭院中处理。 只是不知是不是前几日累狠了,又或是饭后有些困倦,没看多久,他便闭着眼,渐渐睡了过去。 梁州冬日不像北地那么冷,但树木也大多落了叶。院中一株老藤树蜿蜒爬绕,落了叶的枝条曲折,将斑驳的影落在下方窝进藤椅中的人身上。 李禅秀轻轻阖目,之前穿着甲衣时总是挺直腰背,此刻放松下来,却像没骨头的猫似的,陷在藤椅中。冬日的暖阳照在他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有种舒适的暖意,一根枝条的影恰好落在他微闭的双目,使日光不至于那么刺眼。 许是许久没这样慵懒轻松,毫无负担地休息,恍惚中,他又梦见幼时在太子府北院玩耍时的情形。 在那个从来没有玩伴,总是寂静的院子中,他一个人也能寻到许多乐趣,譬如将泥土堆成小山,挖出山川河流,再捉来蚂蚱蟋蟀,封它们为“青将军”“黑将军”,指挥它们在“山川峻岭”间冲锋陷阵。 往往玩到夕阳落下院墙,一身泥土地被父亲提着后衣领,像拎猫崽似的拎回屋。 有时父亲也会陪他一起玩,告诉他真正的山川河流是什么样。但更多时候,父亲会沉默坐在院中,看着太阳从东边的院墙慢慢爬起,最后又从西边的院墙慢慢落下,经常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幼时的李禅秀不懂,在他看来,天地从来都是这样,从有记忆时起,就只有院子这么大。但对李玹来说,却从来不是。 不过李禅秀好像也不需要懂,他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玩得很开心。 有时候,不知道反而不会痛苦,没得到过,反而不会难过。唯有知道了,求不得,才最痛苦。 李玹曾一度犹豫、痛苦、茫然,不知该不该将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告诉年幼无知的儿子。就这样一日拖过一日,太阳也一遍遍从墙头爬起,又从另一边的墙头落下。 直到有一天,李玹发现一直兀自玩得快乐的李禅秀,不会说话,吐字缓慢,甚至在自己喊他时,反应也有些迟钝。 原来没有一个正常的说话环境,他的儿子连普通的交流能力都会成问题。 自那以后,李玹的话忽然多了起来,常抱着年幼的儿子坐在院中,用手指按着他的舌头,一遍遍教他清晰吐字。 温暖阳光照在父子俩身上,暖洋舒适,是梦中父亲去世后,李禅秀最怀念的时光。 忽然,一根细小的枯枝掉落在衣上,惊醒了本就是浅眠的他。 李禅秀睁开惺忪的眼,抬头看向微微偏斜的太阳。 外面护卫来报:“禀小殿下,主上一行人快马先行,已经快到府城门口。” 李禅秀微愣,忽地站起身,掉落一地文书,声音难掩喜悦和激动:“快,替我备马,我要亲自去迎。” 说着往院外走了几步,可一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有些睡皱的衣服,又觉这样去见父亲,实在不妥。于是快步回屋,想换身衣服,可仔细一想,最终却穿上甲衣,腰间佩剑,快步走出。 这样显得他精神些,也气宇轩昂,父亲见了定会吃惊。 他面含笑意,忍不住这般想,有种回到年幼时的孩子气。 翻身上马后,一路疾驰,方出南城门,就见远处坡地上行来一队人马,队中的旗帜正写着“李”字。 李禅秀目光微亮,按下激动,忙策马快奔过去。 李玹坐在马上,远远见他奔来,不觉目中露出笑意,扬鞭止住跟随的人,接着翻身下马。 李禅秀几乎同时赶到,下马后快步跑到他面前,在距离两步远的位置,却又忽然停下,眸光熠熠,秀挺的鼻尖还沁着汗珠,一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样子。 像只莽莽撞撞跑来的小奶狗。李玹失笑想。 他上前两步,目光温柔中透着几许慈爱打量儿子,笑道:“高了,也瘦了。” 李禅秀眨了眨眼,仿佛终于确定他是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而不是梦,不由鼻尖微酸,声音有些沉闷喊:“父亲。” 李玹笑了笑,道:“蝉奴儿长大了。” 可顿了顿,却又叹道:“也跟阿爹生分了。” 李禅秀心中酸意这才一荡而尽,因“长久”没见而生出的几分涩然也瞬间消失,忙上前一步,如幼时那般抱住李玹,开口声音却又微哽:“阿爹,幸好你没事。” 幸好你还活着,这一切不是梦。 李玹带着佛珠的右手抬起,轻拍了拍他的背,叹道:“幸好蝉奴儿也没事。” 相拥片刻,父子俩很快分开,又叙了一番旧,才各自骑上马,边往府城走,边继续说。 到了郡守府,下马后,李禅秀立刻叫人准备吃的,接着便像得到宝贝后忍不住向父母献宝的孩童,高兴拉着李玹一起进府。 李玹含笑,摇头道:“此前听阎啸鸣说,你如今已经成长许多,领兵作战,威风赫赫,又擅长治理百姓,怎么今日一见,还是个孩子?” 李禅秀闻言不好意思,不由肃容几分。 李玹却接着叹道:“不过在为父心中,你永远都是孩子。” 说着忍不住摸摸他的头,问:“在西北这段时日,吃了不少苦吧?” 李禅秀一僵,立刻想到自己为了生存,嫁给裴二的事……此事万不能被父亲知道。 好在裴二远在西北,只要伊浔不说,陆骘、宣平他们不说,父亲就不会知道。 想到这,他立刻回神,忙摇头遮掩:“没有,我在西北很好,没吃什么苦。” 李玹却不信,坐下后,让他将手腕伸出,要给他把脉。 李玹虽算不上郎中,但以前行军打仗时,也略通医术,后来被圈禁,要养活一个病歪歪的小娃娃,更是不得不自学成医。虽然他医术不算多高明,但把脉看些小病没问题。 甚至梦中李禅秀在遇到游医前,就是靠父亲教的一点皮毛医术自救。 知道父亲是担心自己的寒毒,他当即伸出手腕。 李玹把了一会儿脉后,神情微讶:“倒是比离开洛阳时,还好上许多。” 李禅秀心想,是练吐纳法的好处。只是此事不好向父亲言明,便收回手腕,含糊说:“就说我没怎么受苦,父亲这下可以放心了。” 李玹却微微摇头,蹙眉道:“你这寒毒终究是个隐患,不尽早根除,月月都要受苦不说,还……”还会影响寿数。 后面这话,他不忍让儿子知道,只眉心不由紧皱。 李禅秀听了他的话,倒是尴尬想起,梦中那位老游医跟他说过有个法子可以根治,就是所谓的找个练武的人一起练这吐纳法,再与其行周公礼,气血交融…… 总之,梦中李禅秀没听完这个法子,就赶紧让老游医别说了,他是决计不会为这种事,与人……那什么的。 只是梦中老游医一直不死心,在他到了西南,因练吐纳法时日长久,身体都渐好了,仍时不时来信劝他,还说最好找个男的练。 李禅秀扶额,他那时每日钻山林打仗,哪有功夫想这些?而且找个男的也太…… 总之,至少在梦中,李禅秀从没有过这种想法。至于现实,听到根治,再想到这个法子,不知为何,忽然就想到裴二…… 他眼神片刻游离,直到李玹察觉,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才终于回神,忙轻咳一声,白玉般的耳朵微红,不自然道:“父亲,我现在挺好的,兴许过段时间寒毒渐渐就自己消失了,不需特意根除。” 李玹却摇头,心道,蝉奴儿不知,这寒毒没那么好根除,否则当年也不会一碗药,就要了妻子的命。 只是寿数不长这种话,他终究不忍对李禅秀说,便含笑道:“是毒就要解,以前在洛阳,为父不便为你寻医,如今不一样了,你放心,为父已派人去寻神医孙元九,他曾是前朝宫廷御医,后游走天下,四海为家,治病救人,还曾为你爷爷疗过毒,医术十分高明。只要寻到他,定能为你解毒。” 李禅秀闻言愣了愣,曾是前朝宫廷御医?姓孙?名字里还有个“九”字?这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 他不由试探问:“这位孙神医,是不是还有个称呼叫‘孙九’?” “唔,你知道?”李玹惊讶。 李禅秀神情复杂,继而轻咳,说:“如果是那位孙九老先生的话,他如今……应当在西羌。” 李玹闻言,一贯温和从容的面容罕见僵住,接着便压不住眼底深处的喜悦,就要起身去命人赶往西羌。 “父亲且慢。”李禅秀忽然喊住他,神情迟疑。 李玹见状便笑了,道:“一段时日不见,真跟为父生疏了?有话且说无妨。” 李禅秀也抿唇笑了笑,不见之前领兵时的成熟稳重,只如同普通孩子与父亲话家常般,道:“父亲,如今我们已占据大半梁州和和一半益州,地广兵少,实力还不够强,不知父亲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玹一听,便知他有想法,沉吟道:“你且先说说。” 李禅秀轻咳,但说到自己的想法,又目光熠熠,仿佛胸有丘壑,侃侃而谈:“父亲,如今我们虽取得大胜,但实力仍弱,向北有裴椹大军,想夺汉中并不容易。即便打下汉中,从汉中到长安,路途险峻,多是山地,不易行军。且我们孤军穿过山隘,只怕刚出隘口,就会被四面包围,进退不得。” 李玹听了,微微点头。 李禅秀便继续道:“依我之见,不如向西攻打秦州。拿下秦州后,再往西可联合西羌,向东可取长安,往北则可攻打凉州、雍州。” 李玹继续点头,但开口却说:“可北有裴椹,东有荆襄的薄胤,他们都手握重兵,随时可以夹击我们,怎可能坐看我们轻易取秦州?” 李禅秀知道他这是在考自己,但关于这点,他之前也想过,此刻不假思索道:“薄胤手握重兵,但一直没被调来攻打我们,是因为他在南边还有敌人——逃窜到南边的流民义军首领,董坚。 “董坚一路南逃,虽被打成溃军,但薄胤对他剿而不灭,显然是想养寇自重。如果我们和董坚结盟,形势就会逆转,被两军包围的人,反倒成了薄胤。” 李玹听到这,目光含笑,欣慰看着他道:“不错,这也是为父的想法。” 但他很快又道:“不过董坚年龄大了,手下一堆骄兵悍将。流民义军南北分裂后,他率南部逃到荆州南边,手底下许多人不满,他恐怕压不了众人太久,跟他结盟,只能是权宜之计。” 李禅秀点头,他也知道这点,不过等他们取了秦州,联合西羌后,这个问题就不那么严峻了。眼下还需以生存为要。 至于秦州和西羌…… 李禅秀很快又道:“父亲,如果是攻秦州,联络西羌的话,我想向你推荐一个人。” “哦?”李玹刚端起茶碗,闻言抬眸。 李禅秀:“他叫陆骘,是我在雍州认识的一个人,擅长用兵,很有才能。此前他就去过西羌,也见过孙神医,若是派他去秦州或西羌,定能事半功倍。” 不止如此,如今西羌被北胡欺压,大周不能庇护,已使西羌内有部分势力倒向胡人。梦中就是在这之后不久,西羌发生宫变,现任西羌王被杀死,王子、王女带着部分族人向南逃亡,余下势力彻底倒向胡人。 如今知道这些,李禅秀自然要尽力避免,否则西羌倒向北胡,对他们来说,情况将更加严峻。 而且变故是在不久后发生的话,很可能现在就有胡人势力在西羌境内。让陆骘去,正好可以满足他想打胡人的心愿。 “陆骘?”李玹听了,微一沉吟,问,“是那个从西羌运了千匹战马回来,又为我军守住宁城,还在守城之余,用兵一举击溃安兴县的援兵,为你和阎啸鸣攻打府城减轻不小阻力的陆骘。” 李禅秀立刻点头:“正是。” 李玹颔首:“如此,确实是个人才,但我需先见见他。” 李禅秀高兴道:“那我这就写信,让他来府城一趟。” 李玹含笑点头。 李禅秀心中高兴,起身刚要走,可忽然想起什么,忽然又顿住,迟疑道:“父亲,裴椹……” “唔,如何?”李玹刚饮一口茶,放下茶碗问。 李禅秀想了想,道:“裴椹大军已在汉水南岸驻扎,我让阎将军时常派兵去骚扰。但不知为何,裴椹一直坚守不出,与我预料的情况不太一样。” 按理说,裴椹虽不至于被他这些小伎俩激怒,但也不应该一直坚守不出。以对方的能力,立刻出兵,把他们打回府城、紧守城门不出,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而且秦州军接连战败,对方奉命来平叛,也需尽快打几个胜仗,提振士气,对朝廷那边也好有个交代。 李玹闻言,却沉吟了一阵,缓缓开口:“裴椹啊……” 说着他顿了顿,在李禅秀疑惑的目光中,终于道:“兴许,他也想学荆襄的薄胤,养敌自重。” “嗯?”李禅秀惊讶,下意识就道,“不可能吧?” 裴椹那样正直、有君子之风的人,而且又忠于朝廷,怎可能也做这种事? 尤其对方和梁王、梁王世子的关系分外亲厚。梦中,对方就替如今的梁王世子,后来的新帝,守了一辈子江山。 李玹见他如此惊讶,不由摇头,一副“你还太年轻”的模样。 接着逗小猫似的说:“不信?那近日与裴椹大军的战事,就先交由你负责。若为父料的不错,短期内,裴椹大军不会大举进攻。” 李禅秀将信将疑,缓缓点头说:“好。”. 并州军营寨中。 接连被叛军骚扰了两天两夜后,杨元羿顶着黑眼圈,一脸疲倦地走进中军大帐,对正握着一卷兵书,神色平静翻开的裴椹道:“不是,你是怎么做到在这么吵的鼓声中,还能安静看书的?” 说着忍不住探头去看一眼,不信道:“我看看,真是兵书?不是什么风月话本?” 裴椹忽然放下书,皱眉看他:“你很闲?” 杨元羿打了个哈欠,道:“不闲,我现在就是困,还有火大。外面那群王八羔子,要不是你让坚守不出,我早带兵去……” “那你带兵去打吧。”裴椹道。 “啊?”杨元羿反倒愣住,等回过神,顿时惊喜,“怎么忽然改主意了?” 裴椹重新拿起兵书,淡淡道:“我也嫌吵。” 杨元羿无比赞同:“是吧?我就说,对面让用这个办法的人忒缺德,最好别让我知道是谁,否则逮着他后……” “是嫌你吵,出去。”裴椹补充一句。 杨元羿:“……” “震死你。”走的时候,他没好气地小声说。 等一出帐,他立刻长长伸了个懒腰,接着目光锐利,咬牙切齿:“来人,整兵!” 终于能出去痛痛快快打一仗了,他非把那些鼓都戳了不可,再把用这缺德计策的家伙揪出来,抓回军营,大刑伺候,先让他也听两天两夜的鼓! 想到这,杨元羿不由撸了撸袖,利落翻身上马. 义军营寨,李禅秀同样拿着兵书在读。 忽然有士兵来报:“禀少将军,敌军出营了。” “哦?”李禅秀立刻放下书,问,“有多少人?领兵的是谁?裴椹吗?” 现在他任前军主帅,为方便他指挥,李玹特意给他一个将军职位。不过因年龄小,加上是李玹的儿子,军中人多称呼他“少将军”或“小将军”。 士兵立刻回话:“总共两千余人,领兵者是谁还不清楚,但不是裴椹。” “哦。”李禅秀又坐回,想了想道,“命伊浔、周恺,率两千人去迎敌。” 不是裴椹,那他就不必特意出去了。 但又想了想,他忽然又改变主意,起身高处观战,亲自指挥。 不多时,杨元羿灰头土脸,败回营中。 裴椹微讶抬头:“你败了?” 杨元羿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尴尬掩饰:“大意,轻敌。” 裴椹:“哦。” 说完低头继续看书。 杨元羿:“……” 他想了想,道:“我等会儿再领人出去一趟。” 裴椹头都没抬,道:“行。” 然而到了下午,杨元羿再次灰头土脸地回来。 裴椹这次真意外了,惊讶抬眸:“又败了?” 杨元羿:“……” “没有,刚才那仗打赢了。”他含糊说。 “哦。”裴椹点头,他就说呢,不应该。 然后继续看书。 “……但此前又输一仗。”杨元羿又尴尬说。 裴椹:“……” 他这次彻底从兵书上移开目光,皱眉问:“可知对面将领是谁?” 杨元羿:“……没见过,其中一个还是小姑娘。” 裴椹抬头看他。 杨元羿一脸尴尬,很快又说:“但战术不是他俩的,后面有人指挥。” 说着,他在面前的沙盘上把刚才三场仗都复现一遍,接着一屁股在旁边坐下,道:“你看看,这家伙打法实在诡谲。” 裴椹凝眸看着沙盘,不由细细研究起这三场小规模战事。 …… 翌日清晨。 杨元羿又被一阵鼓声吵醒,顶着一张没睡好的怨气脸,再次到中军大帐。 见裴椹一早就在看沙盘,他微微惊讶:“你还在研究昨天那三场战?” 裴椹瞥他一眼:“我至于?” 杨元羿探头看一眼沙盘,道:“这不就是在研究?” 裴椹摇头:“我是觉得他风格有点熟悉,跟之前攻打宁城的应该是一个人。” “诶,你还真猜对了!”杨元羿忽然一拍大腿道。 裴椹转头看他。 他连忙道:“我刚查到,这小子就是之前抢在我们前头攻下宁城的那家伙。据我们之前派到宁城附近的人回报,此人应该很年轻,据说长得还很俊秀,进城后一剑砍了宁城那个守官,赢得百姓一片叫好。另外不知他是什么来头,在叛军中好像很受重用,被我抓住的几个叛军都称呼他小将军,而且——” 说到这,他忽然看裴椹一眼,才继续道:“而且你不觉得他有些打法跟你有点像?” 裴椹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我没看出哪里像。” “怎么会不像?他有几个战术跟你甚像。”杨元羿道。 裴椹皱眉:“他风格多变,不止像我一人。” 杨元羿:“哦?” 裴椹手指敲着沙盘,沉思道:“应该是看过很多兵书和战事,各种打法都有涉猎。但有时知道太多太杂,反而不好,容易纸上谈兵。他年纪轻轻,能融会贯通,又用于实战,还能两次打败你,确实难得,可惜了——” 可惜是在叛军中,不是在他并州军中。 正这么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声。 裴椹皱眉,隔着帐问:“怎么回事?” 很快士兵来报:“将军,有几个从雍州来的边军,说给您送信。” 裴椹一僵,不知想起什么,忽然转身,疾步如风,一把掀开帐门出去。 到了外面,果然见到一个熟悉的人。 “陈青?” 裴椹从未觉得陈青这张瘦猴脸如此顺眼过,他眉目稍松,仿佛冰雪消融,竟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陈青的手腕,道:“进帐说。” 说着便拉陈青往帐中走,语气轻快,眼中仿佛都带着笑,惊呆旁边一众士兵。 陈青受宠若惊,接着想到自己要传的消息,忽然又一阵害怕和紧张,忙转头求救地看向其他一起来的边军。 但其他人哪敢上前? 裴椹脚步极快,眸中压着喜悦,刚进帐,还没坐下,就立刻问陈青:“可是我妻……是‘沈秀’让你送信来?” 第 98 章 陈青以前就觉得裴二不一般, 在伤兵营里时,大家都睡破木板床,穿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旧衣服, 甚至裴二的衣服还是醒来后, 大家接济的。 但其他人穿上,往帐中的破木板床上一歪,头发再糟乱一些,就像街边穷要饭的。可裴二不一样, 裴二穿着打补丁的衣服, 也肩宽腿长, 无论躺着坐着,都与旁人不同。 这种不同不仅体现在他样貌过人, 少言寡语上,更多是一种气场。 陈青也说不清,非要形容的话, 就像一柄没出鞘的剑,冷冰冰地搁在那, 就寒意沁凉, 一旦哪天出了鞘,定然锋锐逼人。 要不说,他能娶到沈姑娘呢。沈姑娘也是个眼界不一般的女子, 只可惜…… 陈青缩手缩脚, 小心看了一眼面前的裴椹, 吓得又一抖,讷讷不敢开口。 他以前就猜过裴二失忆前, 身份可能不一般,还猜对方可能是个曾经家中有钱, 如今家道中落的少爷。 可没想到,对方不仅家世不一般,还是世子,还是手握兵权的那种! 在来长安和梁州前,陈青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陈将军,还大多是站在士兵行列里远远瞧见,没怎么直面过。 此刻站在手握重兵的燕王世子面前,哪怕对方是曾经认识的裴二兄弟,他也吓得禁不住腿抖。尤其他将要说的事,还是、还是…… 陈青越想越害怕,腿已经抖得快要站不住,大冷的天,额上竟直冒汗。 裴椹问完话,见他半天不说,不由皱眉,又有些心急,再次道:“回话!怎么不说?” 旁边杨元羿也一脸好奇。 陈青吓得又一抖,张了张口,刚要说,却忽然,外面再次传来嘈杂声。 裴椹一阵不快,隔帐问:“怎么回事?” 外面士兵很快禀报:“将军,敌军又来叫阵。这次阵势比之前都大,约有五千人。” 裴椹拧眉,直接对杨元羿道:“你去安排人,领兵将他们打退。” 杨元羿忙说“好”,离开时却一步三回头,还想再多听几句。 他一走,帐内瞬间只剩裴椹和陈青。陈青不由抖得更厉害。 裴椹转头看向他,眉拧得更紧,语气已是不快:“到底什么事,快说!‘沈秀’是不是还在娘家?是不是她让你来给我送信?她最近可好……” “好”字还没说完,陈青终于双腿支不住,扑通跪地,声音发抖道:“裴、裴……兄弟,不是,世子殿下,沈、沈姑娘她……” 裴椹见他如此反应,心中已有不好预感,眼中期盼和笑意渐渐凝固,神色变得看不出情绪。 陈青顶着他渐冷的视线,只觉如芒在背,干脆眼一闭,牙一咬,狠心道:“沈姑娘在去娘家的路上,不幸被流匪劫掠,和马车一起摔下山崖,尸骨无存,已经、已经……” 说到最后,陈青也禁不住哽咽,擦了擦泪,才继续道:“已经去世了。” 话落,帐内一片死寂。仿佛时辰停滞,万物都凝固了一般。 陈青跪在地上,只觉头顶视线许久没动,但渐渐地,好像开始飘渺。 他跪得手脚发麻,冷汗涔涔,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也就很久,也许只是几息。 但无论多久,耳畔永远是一片死寂,安静得令人心慌,连大气都不敢出。 又不知过了多久,陈青终于没忍住,悄悄抬头,看向裴椹。 视线从下到上,看不清对方具体神情,只看得出对方下颌绷得极紧,仿佛要将齿关咬碎。 他禁不住大起胆子,将视线又抬几分,终于看清裴椹的整张脸。对方依旧长眉俊目,眼睛乌黑如玉,竟是没什么表情。 又过一会儿,他居然唇角微勾,轻笑了一声。 陈青心中微沉,见他这般反应,不由替沈姑娘不值。 是了,裴……裴世子如今定然已经恢复记忆。莫非他记起自己是世子后,就不在乎沈姑娘了?竟、竟然还笑?! 可刚才又为何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正这么胡乱想着,却见面前的裴椹忽然退后几步,坐在椅上,面无表情看着他道:“陈青,你在跟我说笑。” 裴椹语气笃定,仿佛不容一丝否认。 可按在大腿上的手却紧紧攥成拳,指骨发白,克制不住微颤。甚至刚才若不是后退几步坐下的话,他此刻可能已经站不稳。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明明离开的那个清晨,妻子还眼眸含笑,依依不舍送他到门口。对方生动的眉眼此刻还映在他脑海,仿佛前不久刚见过,怎可能……怎么可能忽然…… 还有永丰镇,附近的山匪不是都剿过了?何况他还派了张虎等人护送。张虎不说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但也带了一个月,能力如何,他十分清楚,区区一个护送的事,怎可能办不好? 尤其“沈秀”还是张虎的恩人,张虎就是自己不要命,也会护好“沈秀”才对。 对,张虎!叫张虎来说! 他不相信,陈青骗他!定然是陈青骗他!这家伙素来油嘴滑舌,说话不可信。 裴椹紧紧捏着拳,眼眶不知不觉间已经泛红,忽然猛地站起身,疾步往帐外走去。 他一把扯开碍事的帐门,力道大得像能将帐步扯裂。 “其他人呢?都滚进来!还有张虎,张虎来没来?”他目光森寒,克制着发抖的声音问。 另外十几名边军就守在帐外,一听这话,吓得立刻都跪下,口中喊:“见过世……” 裴椹不等他们说完,就打断问:“张虎没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齐低头,心慌道:“没 、没来。” 裴椹不由闭了闭眼,攥着帐布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 片刻,他再度睁开眼,声音极力克制,可仍能听出暗哑和轻颤:“陈青说的是真的?沈秀她……” 他咬紧牙关,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几个字。 雍州来的边军忙谨慎答:“是、是的,陈将军派我们来报信,沈姑娘遭遇劫匪,摔落山崖,已、已经去世。将军和郡守张大人亲自去找过,只在崖下发现一些血迹和被野兽扯裂的衣服,猜测尸骨应是被、被野狼……” “住口!”裴椹忽然厉声打断,愠怒道,“滚,都滚——!” 杨元羿听见动静,匆匆赶来,就见他扶着营帐门的手死死攥紧,手背青筋凸起,眼睛通红,身影竟一阵微晃。 杨元羿大惊,忙快步过去,问那几名边军:“怎么回事?” 没人敢再答。 杨元羿只好又看向裴椹,接着整个人怔住。 裴椹双目泛红,眼底竟隐隐浮现一丝水光。 杨元羿心中大惊,自老燕王去世那次后,再苦再难,他都从未再见裴椹哭过,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见那些从雍州来的边军不敢说,他只好转头问营中士兵。 其中一名士兵大胆,用手挡在他耳边,低声告知:“杨少将军,那几个雍州边军说,是一个叫‘沈秀’的人死了,摔落山崖,尸骨被狼叼走了。” “什么?”杨元羿大惊,极力克制,仍免不了发出轻声低呼。 裴椹听到动静,像终于回了魂,缓缓转头,目光幽寂却又无端令人害怕地看了过来。 杨元羿心中一紧,终于明白他为何会如此。 想到好友此前对沈姑娘的在意程度,他心中轻叹,同情那位可怜又命苦的沈姑娘,也同情好友。抬头看向仍双目泛红的裴椹,又觉应当劝劝。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裴椹面色忽然一变,神情格外冷厉,一把松开帐门,大步朝远处走去。 杨元羿起初还没明白他要做什么,等见他走到一匹深棕战马旁,要翻身上马时,顿时回过神,大惊失色上前,急忙拦住,压低声:“俭之,你要干什么?” 裴椹仿佛魂魄还没完全回来,眼睛泛红喃喃道:“我要去把她找回……” 话未说完,忽然怔住。 找?如何找?若真已经葬身狼腹,哪还来尸骨? 何况大战在即,两军对垒,他就这么丢下大军,独自回雍州找? 情感上,裴椹恨不得此刻就回到雍州。可理智又提醒他,不能走,不能走……双方来回拉锯,扯得他脑海忽然一阵剧痛。 此时杨元羿的声音传来,仿佛隔着一层膜,朦胧不清,他只能看清对方焦急的神情和不断张合的嘴。 不知过了多久,耳鸣终于消失,他渐渐听清对方的话—— “……俭之,我知道你心痛难当,但眼下你真不能走啊。我们即刻派人去雍州找,多派些人,派多少都行,可你得留在军中坐镇。现在叛军频频挑衅,就是为了让我军疲乏,士气减退,然后再攻打我们,说不定明天就会有一场大战。何况你此刻离开军中,万一被圣上知道……” 还没说完,忽然几名士兵接连快马来报—— “报——禀将军,詹将军率五千人在西山坡迎战敌军,不克败回。” “报——敌军重整五千兵马,再次向我军叫阵。” 与此同时,外面鼓声渐近,隐约又听见什么“并州小儿”“缩头乌龟”之类的喊话。 裴椹双目本就泛红,此刻神情忽然冷厉,更是骇人。他闭了闭眼,复再睁开,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取我兵器来!”. 义军营帐内,李禅秀站在沙盘前,正仔细复现昨日到今天打的这几场战。 昨天三场,第一场对手明显大意轻敌,他们赢得轻松,但对方撤退及时,也没什么损失。后面两场,一输一赢,算下来,他们谁都没占得便宜。 至于今天这场,对面换了将领,水平不如昨天那位,倒是让他们占了些便宜。 不过裴椹一直没露面,而且看起来,这几场战也不是他指挥,到底为何? 难道真如父亲说的那般,裴椹在养“寇”自重? 正思忖间,忽然外面士兵来报:“报——少将军,裴椹领五万兵马,正面进攻我军。” 李禅秀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很快又有士兵来报:“报——少将军,裴椹亲自驾马冲锋,伊浔校尉不敌,受伤败退。” “报——周统领败退!” 李禅秀霍地起身,声如冰玉,飞快道:“取我战甲来。” …… 西山坡,两军交战处。 杀声震天,鼓角齐鸣,到处是刀兵相交之声。 裴椹虽率五万兵马来攻,但并未全上。 他亲率三千骑兵,冲进义军五千兵马中,目光如炬,长枪如龙,接连将冲来阻挡的敌军挑下马,随后直逼敌军两名将领。 伊浔受伤后,看清他的面容,一时怔住。 周恺见状,急忙将她救下,喝道:“快退。” 说罢横起手中长刀,欲挡下裴椹长枪的当头一击。兵器相接瞬间,周恺只觉双臂巨震,手掌一阵疼痛,虎口竟被震裂。 他心中骇然,抬头再对上裴椹冷寒无情,犹如看着死人的一双双眼眸,心头更是一震。 无怪乎世人都说裴椹乃当世英雄、北地战神,果然英勇无双! 心知自己不敌此人,尤其对方身后还有五万兵马没出,他当机立断,一记挡退对方,紧接着扯紧缰绳,喝令:“退,快退!” 说罢驾马掩护众人先走。 裴椹见他败退,也不去追,手中银枪一转,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回去转告你们少将军,少玩这些小打小闹的把戏,直接领兵来战,裴某等他!” 说罢,他策马回军,长枪背在身后,一身深黑甲衣,气势凛冽,犹如地狱走出的杀神. 义军营寨中,伊浔下马后,不顾伤势,捂着右肩就去寻李禅秀。 李禅秀正在整军,知道是裴椹亲至,他格外重视。担心自己不是对手,特意将李玹的心腹将领——阎啸鸣也请来。 此外,作为主帅和指挥,他不需在最前线冲锋。但他清楚自己身体不好、武功不行,为免意外,同时又带上了李玹特意安排给他的护卫——虞兴凡。 一切准备妥当,他身穿银甲绛袍,腰佩长剑,身姿秀越,神情微凛,翻身上马道:“诸将随我出发。”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远远传来一声清越女声:“少将军!” 李禅秀回头,逆光看见捂着右肩,焦急赶来的伊浔。 他蹙了蹙眉,想起士兵之前禀报说伊浔受伤了,不由温声道:“伊浔,你先去包扎伤口,此战不必上场。” 说罢修长双腿一夹马腹,驾马先行。 伊浔神情顿时更急,可想再喊住他,已经来不及了。 周恺正好过来,见她面露焦色,也道:“伊浔,你就听小殿下的,先去包扎伤口。放心,我等会儿换匹马,也跟过去护着小殿下就是。” 伊浔:“……”不是这么回事。 可想到李禅秀之前叮嘱,不能让他和裴二的事被别人知道,她又不好让周恺帮忙带话。 而且就算带话,等周恺赶到,小殿下恐怕已经见到裴椹了。 …… 西山坡,李禅秀率三万军亲至。 义军在打下宁城、府城、安兴县后,招纳俘虏,再次壮大,光府城就驻守七万军。 但这七万军自然不能都让他带出来,何况其中还有一部分是蔡澍的心腹。能带出三万,已经算多了。 以这三万兵力和敌人的五万兵马正面对战,显然胜的可能性不高,尤其对面还是裴椹亲自领兵。 但李禅秀的目的本就不是打赢裴椹,而是消耗对方。 裴椹大军长途奔袭而来,粮草要靠后方供应。但为防止他养兵自重,皇帝定然不会给他超过十万兵马的粮草。他的兵,是打一点,少一点。 而李禅秀依靠府城、宁城、安兴县,粮草供应充足,可以“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敌驻我扰”——能打赢对方,他就打;打不赢,他就立刻率兵回府城,任裴椹大军怎么叫都不应;而裴椹大军一旦后退,他就可以再出兵打。 如此一来,他根本不需真正打赢对方,只要让对方大军疲乏,就能将其败退。 本来李禅秀完全可以坐镇大后方,将具体该怎么打的命令,及时传给下面将领就行。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裴椹亲自来了。 李禅秀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神情也不自觉紧绷。 即将见到梦中那位和他通过许多次信,却一直无缘得见的裴椹裴将军,他心跳控制不住有些加快,秀丽的面容也有几分紧张。 梦中的他,曾无数次想象这位曾给予他诸多帮助的前辈、友人的真正模样,甚至从对方书信的言辞口吻推测,对方一定是个温和有礼、风度翩翩的儒将,就如同陆骘,还有他父亲那样。 可是从没见过,他不知自己想的是否准确。 他心中难免期盼,目光越过前方的骑兵,试图看向敌军阵营。 然而目力有限,并不能看不清。 这时,阎啸鸣驾马过来道:“殿下,两边大军已经对峙,是否击鼓进攻?” “等一下。”李禅秀抬手制止,想了想道,“传话给对面,进攻前,我希望双方主帅能在阵前见一面。” “这……”阎啸鸣闻言为难,显然担心他的安全。 李禅秀却道:“裴椹非是会偷袭之人,方才他与伊浔、周统领那战,我已经听说了,他打败伊浔和周统领后,并未追击,而是让周统领传话,让我亲自领兵来战。既如此,我想亲自见见他。” 阎啸鸣闻言,觉得也无不可,自己安排人护好小殿下周全就行。 于是转身命人去传话。 对面军中—— 杨元羿接到传话,也立刻去告诉裴椹。 裴椹方战罢回军,神情凛冽,如同一柄锋刃锐利,饮了血的剑。方才在敌军阵中那一番冲杀,他与其说是打仗,不如说是宣泄。 此刻听闻对面传话,他冷笑一声,道:“那就阵前一见。” 叛军中的那位少将军还算有几分本事,阵前一见,算是他给对方的敬意。 至于之后—— 裴椹目光凛了凛——他今天就要这三万敌军都葬身西山坡,而后大军直抵府城,三日内夺回府城! 什么养寇自重,壮大自身,拉锯态势……不可能再有了。他改变主意,迅速平定西南叛军,大军即刻回雍、并二州。 裴椹面无表情,驾马走出军阵时,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右胸口。 那里放着一个荷包,荷包中装着一串普通平凡的佛珠,和两缕系在一起的青丝乌发。 装青丝的荷包,是之前换衣时,忽然从身上掉出的——洞房花烛夜,结发成夫妻。 此时此刻,往昔的相处仍历历在目,妻子含笑的神情,为他敷药时皱眉的神情,被他轻吻时,呆怔可爱的神情,分别时依依不舍的神情…… 裴椹闭目,握成拳的手紧紧按在心口。哪怕在战场上试图用最激烈的拼杀忘记痛苦,可那个位置仍疼得仿佛被千万根针刺扎。 他深吸一口气,齿关咬着颊边软肉,忍下那绵绵密密,一阵阵的疼。 战场上,山风簌簌。 远处山林忽然惊飞一群鸟雀。 站着近十万兵马的西山坡一片安静,随着两军士兵如同被分开的海水般,从中间让出一条道路。 两军主帅骑着马,也缓缓从军中走出。 李禅秀身旁跟着阎啸鸣、虞兴凡,以及后赶来的周恺,和其他数名亲兵。 他紧紧握着缰绳,越是紧张,表面反而越镇定。他目光清越,直直望向前方,想第一时间看到对面主帅的样子。 对面军前,裴椹目光冷凝,犹如从铁与血中走出的煞神,同样望向叛军中走出的主帅。 见那道马上清瘦的身影被身旁几人不着痕迹地紧密保护着,他面色轻哂。没想到这个有几分本事的敌军主帅,竟是个怕死的。 莫非以为他会行卑鄙之事,在阵前偷袭不成?未免将他瞧扁了,他若想杀对方,何须偷—— 忽然,随着距离越近,他看清对方的身影和面容,霎时僵住,整个人怔愣。 对面,李禅秀骑马走近,看清裴椹的样貌后,同样怔住,清丽双眸满是不敢相信。 他一路都在想,裴椹究竟会是什么模样,越接近,就越是紧张好奇。 然而此刻,看清对方模样,他却陷入一阵僵硬的沉默—— 若是他没看错,如果他没看错,对面那个一身黑铁甲衣,坐骑骏马,面冷如霜的敌军主帅,好像是……应当是……他那说要去贩皮子补贴家用的夫君,裴二? 可裴二如何会在并州军中?还成了主帅?难道他就是……裴椹?! 李禅秀整个人都怔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对面,看到从叛军阵中走出,一身绛衣银甲,骑在马上仍身姿如玉、神清骨秀的叛军主帅,裴椹同样僵硬着沉默,仿佛神魂忽然被什么击中,目光怔怔凝望。 若是没看错,如果没看错,对面那个人,对面那个骑在马上的叛军主帅,好像是……应该是……是他那柔弱漂亮,说要回娘家借钱米,却不幸跌落山崖,已经不在人世的……妻子? 风卷落叶,草木摇动。远处传来几声寒鸦嘶鸣。 两人神情都一片怔然和凝滞,本就寂静的西山坡愈发一阵死寂。 两军阵前,见自己这方的主帅忽然和敌军主帅痴痴……或许不该这么形容,但两人凝望的时间,确实有点久了。 一些摸不清状况的士兵开始互相对视,疑惑不解。 跟随裴椹一同到阵前的杨元羿同样瞪大眼,满目震惊,这这……这敌军主帅不就是—— 虽然对方穿了男装,但他应当没有认错,这人长得跟裴椹的妻子分明一模一样! 他不由惊愕,转头看向裴椹。 裴椹僵滞许久,回过神后,忽然眼睛通红,策马急奔过去,仿佛要急切证明什么。 阎啸鸣骤惊,见他手持长枪,忽然驾马奔来,“杀红眼”的一双眼睛更死死盯着李禅秀,忙驾马挡在前,急声道:“快,保护小殿下!” 瞬间,虞兴凡、周恺,以及其他护卫纷纷挡到李禅秀身前,护着他要后退,阎啸鸣直接上前要与裴椹缠斗。 “等等。”李禅秀也被这个变故惊住,但望向双目泛红的裴椹,还是迟疑开口。 裴椹见有人挡在自己身前,“沈秀”又被护送着急退,眼睛不由愈红,声如寒冰,难掩杀意:“让开!” 说罢长枪一扫,直接击退阎啸鸣、周恺等人,策马再次直奔李禅秀。 李禅秀对上他泛红双眸,也一时被镇住。 身边护卫接连被对方用枪挑开,就在他不知对方来意,犹豫要不要拔剑抵挡时,忽然,一杆长矛斜刺而来,挡在他和裴椹之间,拦住正逼近的裴椹。 裴椹难掩怒容,但面前长矛杆身一转,将他逼得往后一仰。 随即来人驾马赶至,将李禅秀挡在身后。 李禅秀惊愕看向来人,脱口道:“陆骘?” 裴椹坐稳马,看清来人,同样意外,语气森寒:“陆骘?!” 陆骘神情严肃,转头对李禅秀道:“殿下,你先退,这里交给我。” 第 99 章 陆骘的突然出现, 让裴椹心头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无踪。 他没有认错,更没看错,那个人真是他的妻子, 是他记忆中柔弱漂亮、回娘家探亲, 却被人告知他,对方已经坠崖而亡的妻子。 她没死,她果然没死!陈青骗他,他就知道, 陈青果然是骗他! 裴椹泛红双目紧紧望着李禅秀, 心跳一下一下, 快得无法遏制,方才激战都没有如此奔腾的血液, 此刻像在血管中沸腾。 他握着长枪的手极为用力,指骨发白,极力克制才没有颤抖。可眼中忍不住渐渐泛起笑意, 笑着笑着,眼眶又微微湿润。只是他神情实在骇人, 眼睛又通红, 那层水光也被映红。 李禅秀此刻也终于回神,秀丽面容仍带着震惊后的苍白。 见裴椹认出自己后先是一怔,继而竟笑了, 只是笑着笑着, 又像笑出“血泪”, 仿佛遭受莫大打击。 李禅秀心蓦地一紧,顷刻沉入谷底。 他知道, 他骗了对方,他根本不是女子, 甚至是叛军的主帅,却跟对方成过亲。 虽然一开始是假成亲,可偏偏裴二中间失忆,忘记了。而离开前的那最后几天,他为了保住身份秘密,也默认了对方的误会。 可他没想到裴二竟然就是裴椹。 现在对方骤然知道真相,发现自己娶的、喜欢上的、一直同床共枕的人,其实是个男子,甚至还是敌军主帅,还欺骗了他,会如何想? 李禅秀愈发攥紧缰绳,脸色苍白,仿如雪纸。幸亏有陆骘的身影挡着他,他不至于失态太过。 陆骘转头看清敌军主帅,发现对方竟然是裴二,心中也大为讶异。但他面色不动,想到自己刚赶来时看见的惊险一幕,当即对身后众人道:“护送殿下离开。” 裴椹这才将视线分到陆骘身上,方才只顾欣喜,来不及想诸多疑问。此刻见陆骘竟挡在自己身前,仿佛对他妻子了解甚多,甚至妻子也安静在对方身后,脸色苍白“害怕”,心中无端升起一股戾气。 他面如寒冰,握紧长枪,目光如刀看着陆骘,冷声道:“让开。” 陆骘见他这般,怎可能让。 后方并州军见自己这方的主帅突然孤身冲向叛军,像是要擒拿叛军主帅,但很快就被叛军围攻……虽说偷袭可耻,但毕竟自己这方主帅被围攻,哪有不救的道理? 当即就有数名将领率一众骑兵奔来,要替裴椹解围。 阎啸鸣一见,以为敌军要大举进攻,当即下令:“击鼓进攻!周恺护送殿下离开,快!” 对面一见这边击鼓,大军出动,当即不迟疑,同样击鼓进攻。 顷刻,双方大军混战在一起,喊杀冲天。周恺等人匆忙骑马,再次将李禅秀护在中间,簇拥他往后方走。 变故来得太快,李禅秀再要下令,已是来不及,只能被簇拥着极力转头,很快就要看不见裴椹的身影。 裴椹刚确认是他,就见他被簇拥走,瞬间双目更红,偏偏面前还挡着陆骘。 他神情冷厉,当即毫不留情,长枪横扫过去,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滚开!” 然而陆骘身手亦不俗,长矛挡下他的枪后,立刻反击。同时阎啸鸣也率人再次攻来——虽然这是意外,但机会难得,如果能在此刻擒住裴椹,对义军来说将是极大的胜利! 阎啸鸣目光锐利,持长刀顷刻攻来——怨不得他,谁叫这小子搞偷袭呢。 让你偷鸡不成蚀把米!阎啸鸣心中暗道,只觉此乃天赐良机。 “我的天爷!”杨元羿一见这情况,急忙驾马冲来。 他是万没料到,只一眨眼的功夫,裴椹就冲进了敌军,再一眨眼,对方就被包围了。 虽然能理解对方突然见到死而复生的妻子时,激动的心情,但这也太激动了,考验的是他的心脏啊。 尽管知道裴椹能打,之前也有过一人枪挑十几人,甚至枪挑二十几人的经历,但也不能没事就搞这么惊险吧? 裴椹此刻深陷敌军,反倒越战越勇,横枪又扫退数人。他黑色甲胄上已被溅了血,冷峻面庞同样染血,神情却酷烈,眉目森寒,犹如地狱修罗,目光死死盯着李禅秀消失的方向。 偏偏陆骘和阎啸鸣两人极为难缠,死死挡住他的去路,令他眉间戾气愈重,出手也愈加狠厉。 这时杨元羿和数名并州军将领终于赶到,匆忙解围后,见裴椹仍要往前冲,杨元羿忙死死拉住他:“俭之,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冷静,沈……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她在哪,何愁没有见面的机会?” 与此同时,被众人护到后方的李禅秀惊魂方定,立刻到高处观看两军混战情况—— 并州兵被憋了这么多天,早就憋足了气,此刻到了战场,正面冲杀,个个都悍不畏死,异常勇猛。 李禅秀心中一沉,下来后,当即下令:“传令给前方的阎将军,撤退。” 非是他们义军不够勇猛,而是三万对五万,没有任何战术的情况下,直接正面冲杀,于他们太不利。 最重要的是,他们完全没必要跟对方拼命。继续拼杀下去,且不说他这三万军能赢的可能性很低,就算真赢了,也只可能是惨胜,付出代价太大。 而即便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无法彻底消灭对方。毕竟并州军还有五万大军在军营,另外还有三四万逃过去梁州军。 军令传到前方,阎啸鸣正因围攻裴椹失败而暗恨。 见机会已失,他心知这样战下去,确实对自己这方不利,当即道:“听殿下的,撤军,我来殿后。” 陆骘此刻却朝他一拱手,道:“阎将军,你带人先撤,我殿后即可。” “你?”阎啸鸣迟疑,看着面前这个有些温文尔雅,像个读书人的青年。 但想到对方刚才丝毫不逊于自己的身手,又将信将疑地点头:“好,我留两名将领帮你。” 另一边,裴椹听了杨元羿的话,终于也渐渐冷静。 他泛红的眼睛恢复冷沉,看着面前战况,忽然改变全歼敌人的主意,重新计划,打算合围这伙叛军,活捉……敌军主帅。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他下令时,李禅秀已经率军有序撤退,留下陆骘等人殿后。 回到军营,心知裴椹定会率军继续攻来,于是令营中人也开拔,道:“众人先回城,另外传讯给陆骘等人知道。” 西山坡,负责殿后的陆骘本想寻机会跟裴椹见一面,谈一下。但裴椹自李禅秀离开后,就不再冲锋,只在后方指挥。 没能见到对方,他只能遗憾带着殿后的士兵继续撤离。 他一撤,裴椹大军立刻猛扑,追了几十里,直抵府城的北城门下。 裴椹手持染血长枪,勒马停在阵前,冷峻面容上的血迹已被擦去,目光依旧幽深冷邃。 看了一会儿紧闭的城门和坚冷矗立的城墙,他双眸微眯,微微转头,抬手示意杨元羿。 杨元羿立刻明白,吩咐旁边将领道:“叫阵。” 旁边将领先前被叛军骂得憋屈,今日大战一场,正肆意畅快。见裴将军和杨少将军让他喊阵,还以为反击时刻到了,这是要让他们出一口恶气—— 于是深吸一口气,朝着城楼,嗓门洪亮大喊:“城中的鼠辈,可敢出来和爷爷一战?” 话音一落,杨元羿当即就僵了,转头看向裴椹。裴椹目光也倏地看过来。 偏偏那名将领还不知,见城中人不应声,又大喊道:“城中鼠辈,快开城门来与爷爷一战!怎么,成缩头乌龟了?哈哈,也难怪,我看你们那少将军细皮白肉,跟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似的,一见我们将军就吓得往后躲,别不会真是个姑娘家吧?哈哈哈……” 旁边,杨元羿冷汗涔涔,裴椹脸都绿了。 偏偏那将领一个人喊还不够,又让身后士兵一起喊。 就在众人一句“城中鼠辈”刚喊出口时,裴椹额头青筋直跳,黑着脸打断:“闭嘴,谁让你们这么喊的?” 众人霎时噤声,那名将领也“呃”一声,神情不解。 杨元羿同样为难,虽说詹将军喊的是难听了些,但叫阵哪有说好听话的,大家都一样嘛。之前小嫂子出的主意不也挺缺德?咳。 主要是,这好听点的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喊。总不能让一众士兵齐声说:少将军,您快出来吧,我们将军想见您! 杨元羿光想想那场面,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在裴椹没这么肉麻,很快身后一众士兵高声喊:“少将军,我们主帅请你出城一见!少将军,请出城一见!” 喊声一声接着一声。 裴椹骑着马,在阵前来回走动,面无表情看向城上,深黑披风令他身影肃穆冷沉。 城内,李禅秀与陆骘等一众将领围坐,听到外面喊声,不知怎地,面色一阵尴尬。尤其察觉众人看过来时,总感觉自己和裴椹的那点秘密仿佛已经被众人知道。 反倒陆骘轻呷了一口茶,淡定道:“叫阵而已。” 没说出李禅秀和裴椹之前的关系。 李禅秀立刻点头,轻咳说:“对,我们先不必理会。” 鸵鸟心态的他,此刻根本不敢去面对裴椹,只想能躲一时是一时。何况裴椹率大军来攻,本就应该坚守不出。 城外,裴椹大军轮番喊阵,从中午一直到太阳偏西。 眼看暮色将临,城中却毫无动静,杨元羿不由对裴椹道:“将军,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回营,等明天再来?” 裴椹目光沉沉看着城门,过了许久,在杨元羿打算再劝时,终于道:“撤军。” 他面无表情吐出这两个字,随大军开拔离开时,又回头看了好几次城门,最后暗暗咬牙,他倒要看对方能躲几时。 城中,李禅秀听说裴椹终于撤军,不由暗松一口气。 其实按计划,他们这时应该趁敌军离开时可能阵型混乱,出城追击对方。但不知为何,李禅秀没开口提这事。 阎啸鸣登城楼观看,见裴椹大军撤退时井然有序,并未出现混乱,也打消了进攻的念头. 裴椹回到军营后,紧跟着他的杨元羿就按捺不住激动,憋了半天的话,这会儿“叭叭”直往外倒: “我就说呢,我就说我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她有点眼熟,她可不就是长得像当年的李玹太子和太子妃殿下?哎,你之前听见没有?叛军里的几个将领都喊她殿下,她就是那位公主啊,原来她没死,怪不得眼熟——” 裴椹一路拧眉疾走,听到这终于没忍住,转头:“你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有点迟了?” 杨元羿:“呃。” 他微微尴尬,见裴椹又疾步往前走,忙追上道:“这也不能怪我,太子被圈禁时,我才五岁,自那之后,就没人再见过太子和太子妃,四五岁我能记得什么?” 说到这,他沉吟一下,终于提及李禅秀的身份,担心问:“俭之,你有没有想过,她既然是敌军公主,你……你还能娶她吗?” 他语气斟酌,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影响,并没往李禅秀是男子这个方向想。 毕竟当年太子妃生产时,圣上是亲自派人去看着的,就是不想太子有儿子出生。之后太子妃难产,又确定生的是女孩,而且可能命不久矣,圣上这才放心,特意将孩子送去给李玹养。 既然这位公主能活下来,还长这么大,定然是真公主了。不然刚出生时,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加上李禅秀因自幼身体不好,年龄不大,身形较男子弱几分,又面容秀丽,皮肤白皙,漂亮得男女莫辨。所以哪怕他穿着甲衣,杨元羿也以为他是女扮男装。 至于从军,对方毕竟是李玹唯一且相依为命十八年的孩子,宠一点,让她领兵也正常。何况叛军里不是还有个女将领?可见叛军不在意这些。 裴椹同样因先入为主的原因,没有多想。 在他记忆中,他和妻子圆过房,而且他们同床共枕那么久,他怎可能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其实分别前和妻子同床的那几晚,他有一次手臂不慎碰到妻子胸口,是软绵的…… 裴椹轻咳,耳朵忽然红了几分。 他自然不知道,那是李禅秀发现那几天总会“不得已”跟他同床共枕,担心被识破,在胸口塞的棉花。 最重要的是,裴椹同样不觉得圣上会容许太子有个儿子活下来。 不过听了杨元羿的话,他眸色微凝,也意识到身份这个问题。 此前他一直避免去想,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先见妻子一面。可现下回到营中,冷静下来,却不得不深思。 妻子竟然是太子的女儿,还是叛军主帅,这确实令他意外。 此刻他终于明白,对方一直隐藏的秘密是什么。 他们身份对立,一个是叛军主帅、叛军首领的女儿,一个是朝廷派来平叛的将军,俨然难以走到一起。 哪怕朝廷忽然想招安,也只可能招安叛军中除李玹以外的人。圣上必不可能让李玹和他的孩子继续活着,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 裴椹眸色深了深,有些晦暗。甚至有一瞬间想,要是能不管不顾,去妻子那边就好了。 但也只是一瞬,身上的责任让他不可能丢下十万并州军,独自离开。多年来的执念与夙愿,更让他无法放弃回并州,置家国于不顾。 更何况,他的父母弟弟都在圣上的眼皮底下,他怎可能弃家人不顾? 想到这些,他神情渐渐暗淡,一言不发,陷入沉默。 杨元羿只觉他仿佛忽然冷了下来,像陷在浓稠冰冷的雾中,神情压抑,又晦涩难明。 杨元羿忽然有些后悔过早提及这个话题,正想安慰几句,却见裴椹目光忽转明朗,如乌云骤散,仿佛瞬间想通了什么。 “无妨。”裴椹开口,不知是解释,还是自我安慰,“她还活着,就已是极好的消息。世事多变,事缓则圆,以后总有机会。眼下她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 杨元羿:“……” 他神情一片复杂,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也有道理。起码对方妻子还活着,不比“坠崖而亡,尸骨被野狼叼走”这个惨烈消息,要来得好? 至少俭之现在不再把自己绷得如同一根就快断裂的弓弦,也不必再痛苦折磨自己。 虽然妻子忽然变成了叛军主帅,但俭之跟李玹又没仇。有仇的是圣上,是他把人关了十八年。 裴椹说完,便快步回自己营帐。 只是刚到帐门外,不知想到什么,又忽然顿住,转头问:“对了,你之前说我差点娶……咳,差点被指婚给公主,是怎么回事?” 说完,他目光有些灼灼看向杨元羿。 杨元羿:“……” 他神情更复杂了,是谁之前让他闭嘴别说来着? “咳,也不是你差点被指婚给公主。”他咳嗽解释,“当初圣上封她为公主,是有意想拿她联姻……我估计主要是想给太子找不快。然后洛阳就有风声说,圣上可能会把公主指给哪些人,你也是传言中的人之一。不过燕王殿下当时知道你无心婚事,赶紧就进宫去向圣上说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裴椹:“……” “当然,主要是公主也忽然病重,据说可能会熬不过去,朝中同样有人反对,最后就不了了之了。”杨元羿又含糊道。 如今来看,公主当时忽然病重,只怕不是巧合。而朝中有人反对,估计也是李玹的手笔。 又或者,这件事本就是圣上的一次试探。试探后发现朝中竟然还有人心向太子,于是暂时压下了废除太子的想法。 毕竟两年前,圣上确实暗示过朝臣,想要废太子,后来同样不了了之。 裴椹听完,面无表情:“我爹拒绝的?” 杨元羿:“……”不是,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呢?压根就是连苗头都没有的事,根本就没人说要给你俩指婚! 是传言,都是传言!而且你只是传言中的人之一,当时还谣传了其他几个世家子弟呢。 不过看一眼裴椹的脸色,杨元羿明智地没把最后这句话说出,只干笑道:“其实当时你俩没成,也是好事,不然你肯定被圈在京中,回不了并州。而且好事多磨,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 裴椹轻哼一声,没再多言,转身进帐。 营帐中,陈青吓得赶紧从贴着的帐门位置起身。 不过想起刚刚听到的话,他心中又暗惊:裴二……不是,裴世子居然要娶什么公主? 这也太过分了,早上才知道沈姑娘的死讯,晚上就想娶公主……虽说男子多薄幸,但凉薄到裴世子这份上的,真是少见。 陈青同为男人,都有些不齿,更替沈姑娘不值。 想到自己在伤兵营时,还被沈姑娘亲自缝合过伤口,陈青心中更忍不住一腔热血翻涌,竟短暂压倒害怕。 他一时被仗义冲昏头脑,干脆壮着胆子假装不知裴椹已经掀开帐门,背对帐门方向哭丧道:“沈姑娘,你死得惨状万分呐……啊啊……” 裴椹刚掀起帐门的手一顿,立刻黑着脸打断:“嚎什么嚎,闭嘴!” 陈青一僵,心中愈发替李禅秀不值,竟然连哭丧都不给哭。 裴椹倒是反应过来,妻子并不是沈姑娘,这才脸色好些。 他大步走进帐中,坐下后,看向被热血冲完头,又开始瑟缩的陈青。 面无表情审视良久,他终于开口:“把你知道的,沈秀具体是怎么落崖的,仔仔细细,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陈青被吓得不轻,从没想过裴二这张脸真冷酷起来,比在伤兵营时吓人多了。 他赶紧点头,几乎没多想,就把知道的全说了。只是涉及张虎护送不力的部分,他犹豫一下,还是替对方遮掩许多。 虽然他对张虎的行为很不满,但又觉得同袍一场,还是不要揭发。兴许张虎也不是故意的,何况沈姑娘对张虎一直很好,估计也不愿看对方为这事送命。 但他不说,裴椹却不可能不问。 尤其裴椹那双乌沉沉,看不出情绪,但带着审视的眼睛一直冷冷看着他时,陈青顿觉头皮发麻,终究没抗住压力,到底还是说了。 只是说完,他又壮着胆子,小心翼翼替张虎解释一句:“世、世子殿下,兴许张虎也不是故意的。” 裴椹闻言,忽然冷笑。 不是故意?当他是傻子? 听完陈青描述的情况,再结合妻子如今的身份,裴椹怎么可能还看不出,被流匪劫掠、坠崖,根本就是事先设计好的。 所谓的流匪和娘家人,估计就是太子派去接妻子的人。而张虎对这一切完全知情,并配合着帮忙遮掩。 好,真是太好了! 亏他那么信任张虎。若对方此次也来梁州,他定然立刻将人拖出去,先打三十大板! 公主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也不怕中间出什么意外?万一中间哪个环节出错,那伙流匪是真的流匪怎么办? 坠崖这件事岂不会变成真的? 裴椹想想就有些后怕。 冷静下来后,他吩咐陈青:“以后不要再说沈姑娘死……罢了,你先出去吧。” 忽然想到真正的沈姑娘可能确实死了,他又打住。 陈青顿时松一口气,只是起身离开时,磨蹭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小声问:“那个……世、世子殿下,你真要娶公主了?” 可能是发现裴椹没把他怎么样,他胆子也大了起来。 裴椹闻言一愣,瞬间明白对方刚才为什么哭丧,不由一阵无言,头疼道:“别胡说,沈姑娘就是公主,太子殿下的女儿。” “啊?”陈青彻底呆住了,半晌没回过神。 娘嘞,不止世子殿下给他削过拐杖,公主殿下还给他包扎过伤口,他上辈子一定积了大功德吧? 陈青恍恍惚惚,游魂似的飘出营帐。 裴椹在他离开后,终于可以静下来,一个人细细回想今天重逢的一幕幕。 原来对方是太子的女儿,难怪如此有才识,又眼界不凡,定是从小耳濡目染。 只是不知她如何习得一身医术,还有对方今天骑在马上,身穿甲衣的那一幕,甚是耀眼,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裴椹支着额,在脑海中一点点回想李禅秀当时的每一个神情,严肃的,惊讶的,呆怔的…… 原来拿下宁城,这几天与杨元羿对阵的也是她。果然聪慧灵秀,冰雪出尘。而且让人骂阵…… 裴椹摇头失笑,以前一直以为妻子温柔娴静,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么顽皮的一面。 裴椹唇角不觉微微勾起,乌黑如玉的眸中也含着笑意。直到脑中画面回放到陆骘出现的一幕,笑容忽然僵住。 他瞬间放下支在额角的手,变得面无表情。 陆骘为何会在叛军那边,还和他的妻子在一起? 他们究竟是何关系?在永丰时是初相识,还是早就认识? 从今天那一幕看,陆骘称呼公主“殿下”,显然早就知道对方身份,比他早得多。 而他,至今还不知道公主的真名叫什么。 裴椹神情闪过一瞬郁气。 他忽然很想见公主,此刻现在,克制不住地想! 第 100 章 裴椹忽然起身, 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去见对方。 并不是想去问对方和陆骘的关系,也没什么别的原因, 只是单纯地想见。 就像他还是裴二的那个寒冷星夜, 忽然毫无缘由地骑马从军营奔回家中,压制不住心中的冲动,只为见对方一面。 像个毛头小子。 可他毕竟已经不是年少时张扬的自己,也不是失忆的裴二, 能够毫无顾忌。 尽管他身手再好, 自小就习武, 百步穿杨、用枪如神,可到底也是凡夫俗子, 肉体凡胎,不是神仙,能够腾云驾雾, 自由无拘束,想去哪就去哪。 何况叛军刚打下府城不久, 必然严密防守。若能让他轻易潜入, 见到公主,那这仗也不必打了,李玹也不可能在皇帝眼皮底下活这么多年, 还成功逃出来。 自然, 潜不进去, 还可以用金雕传信。他这次来梁州,带了金雕小黑——本来是为了方便给并州传讯。 只是没事先说一声, 就把金雕放过去,很有可能被守城的士兵直接射下。虽说送信重要, 但……小黑的命也是命,好歹是他驯养了这么多年的雕,总归是有感情的,而且妻子好像也很喜欢小黑。 裴椹负手走了两步,压下那股冲动后,才坐回椅上,皱眉继续沉思。 其实白天时,应该将信绑在箭上,射到城门,这样公主定能收到。但他当时心中已被得知妻子没死的激动和惊喜占据,脑海中也全是对方身穿甲衣,骑在马上,神清骨秀、耀眼夺目的那一幕。 加之心中一直在想公主会不会出来见他,期盼又煎熬,便完全忘了这茬。 如此,便只能等明天了。 裴椹按按眉心,无声叹了声气,接着又想到陆骘。 冷静下来后,将事情从头想一遍,他已能确定,陆骘之前应该不是太子的人,对方和李禅秀在山寨那次就是初相识。 毕竟当时招安陆骘时,陆骘犹豫、审度的神情不像作假,后来被单独放走后,也确实是要离开雍州。 甚至酒楼那次见面,对方端酒话别时,眼中的怅然也不像装的。直到妻子和对方单独谈了一阵后……之前裴椹还不能确定陆骘忽然选择留在雍州,是否跟妻子有关,如今却已万分确定——绝对有关! 甚至对方开采盐湖、贩私盐,都跟妻子有关。若陆骘此前就手握盐湖,何以要离开? 很显然,盐湖的位置是妻子告诉的,贩盐的办法是妻子说的,甚至陆骘和宣平后来招兵买马,也可能是妻子让的。 否则后来他被蒋和带人追杀,宣平怎么那么巧,就刚好赶到?定是妻子担心他,通知宣平来救他。 对方是太子的女儿,筹谋这些太正常了。甚至对方在劝他招安陆骘等人时,可能就已经动了为太子招揽这些人的想法。 毕竟对方一直表现得很欣赏陆骘。 裴椹甚至猜,是不是酒楼那次之后,陆骘就已经被公主招揽? 他心中忽然微酸,难道失忆的他不值得招揽?并非是他想要被招揽,而是妻子都将事情告诉陆骘了,却丝毫没向他透露。 虽说他真实身份是裴椹,但妻子当时并不知道。而且他失忆了,又是对方的丈夫,看起来明显比陆骘更安全可靠,可妻子偏偏选择了陆骘。 裴椹此前一直觉得陆骘没有威胁性,毕竟来自裴二时的记忆告诉他,妻子对陆骘并不是喜欢。 可现在他不确定了,裴二时的他就是个睁眼瞎,耳聋,什么都发现不了。陆骘跟他妻子多次来往,一起背着他采盐、贩盐,招兵买马,他都不知道! 妻子要离开也没跟他说,身份也没向他透露,但全都跟陆骘说了,还带着陆骘一起回叛军中,说不定都已经将对方介绍给李玹见过…… 裴椹忽然深吸一口气,不能再想下去,越想心中越酸得厉害,简直像被泡在醋里,又捞起来拧皱. 府城内,李禅秀就住在北城门附近的临时住所。 辞别陆骘、阎啸鸣后,他回到自己住处,又让一直跟随的护卫虞兴凡先下去。 待房中只剩自己后,他不由轻吐一口气,有些疲惫地坐在椅上,揉了揉眉心。 下一刻,想到裴椹,按着眉心的手指又微僵,顿了片刻,默默放下,搁在膝上握成拳。 无论如何,他没想到裴二竟然就是裴椹,这让他震惊得一整个下午都有些恍惚,更像鸵鸟一样,一时不敢面对对方。 如果裴二只是裴二,他留给对方的钱财,足够对方度完余生。之后若有机会再见,他也会向对方说清楚,并道歉。 可偏偏对方是裴椹,是敌军主帅,更是他梦中的前辈、友人与老师。 后者不论,只说敌军主帅这点,就让他们本就复杂的关系,又多了一层对立。 解释定是要解释的,可尴尬也着实尴尬。而尴尬、震惊、为难……种种情绪之余,又有一种难以言明、说不清道不透的复杂心绪,令心中酸胀与轻盈交织,好像意外有之,愧疚有之,欣喜……也有之。 裴二竟然就是裴椹,裴椹竟然就是裴二。 原来他一直想见的人,在梦中早就见过。梦中的他后来多次好奇想象,从对方书信的言辞口吻中窥探,不断想对方的真正样子,却原来,早在他刚到西北边镇,在永丰营中那个孤零零的角落里见到的浑身是血的伤兵时,就已经见过对方。 那个血糊糊人就是裴椹! 难怪梦中裴椹一直重伤未愈,现实却好好地来梁州领兵,因为梦中他只帮对方上过几次药,就逃离永丰了。 而且那时他还没遇见老游医,没看出裴椹箭伤有毒,也就没帮对方解毒。而他走后,更没人给裴椹治疗,使他拖过最佳治疗时限,以致后来跟陆骘一样,留有暗疾。 李禅秀轻叹,不得不说,裴二就是裴椹这件事,打破了他对裴椹的许多想象。 原来裴椹失忆时,竟老实沉闷,还有点执拗和傻,不知这是不是他真实性子的一部分。不过白天在战场相见,对方又冷酷狠厉,如同厮杀中的狼王,同样不是他想象中的翩翩君子、儒将风范。 但这也不奇怪,真刀真枪打仗时,谁还能儒雅的起来? 不过梦中那些书信的言辞口吻,确实是儒雅温和、谦逊有礼…… 房间内,烛火噼啪。 李禅秀回想着,清湛眸中映着烛火,像有一抹柔光跳跃,唇角也不知何时微弯,仿佛含笑。 忽然,他起身取出一张画纸,提笔研墨。 梦中他其实画过一张裴椹的画像,不过画的是自己想象中的裴椹,所以只画了一道背影,而且还参考了些许陆骘的影子,因为陆骘也是儒将,风度翩翩,谦虚有礼,梦中的他觉得两人定有相似之处。 只是如今来看,却是完全不一样。他忍不住提笔,想将真正的裴椹画下来。 这股冲动来得突然,他想也没想,就这么做了。 说起来,会作画,也是听说裴椹会,他才特意学的。他出生就被圈禁,出来后不久,又卷入战乱,实在没机会学这些。 之所以领兵打仗后,忽然又学,也是因为敬仰裴椹,视对方为前辈、友人,想向对方学习。 只是要落笔时,忽然又想起自己如今和裴椹的复杂关系——本就曾成过亲,现在还偷偷画对方的画像,万一被人瞧见,有种隐秘难言的事被别人戳破的羞耻感。 于是犹豫一瞬,他终究又画了一张背影画,而且跟梦中那张很像,只是去掉了从陆骘那参考来的儒雅部分,回想着裴椹在战场上的背影,作了修改,如此一来,便冷厉肃杀许多。 李禅秀看着画好的画像,不觉轻笑,待晾干后,正要裱起,忽听外面护卫喊了一声“主上”,接着传来父亲的温凉声音:“禅秀在不在房内?” 李禅秀莫名一阵慌乱,急忙将画像卷起,藏在身后书架。 刚藏好,转身还没来得及整理一下仪容,就见一袭玄袍大氅的李玹已经慢步走进。 看见李禅秀的样子,李玹也微微一愣,继而笑道:“蝉奴儿在做什么坏事,这般慌乱?” 李禅秀:“……” 见他神情一阵尴尬又困惑,李玹轻点了点他额头,道:“你幼时偷偷把蟋蟀蚂蚱藏在床上玩,弄得床单被褥上都是泥时,就是这般心虚模样。” 像犯了错后,慌里慌张,又低头垂耳的小猫崽,可怜又可爱,让人再大的火气都消了。 说到这,李玹叹了声气,还颇有些怀念:“不过你大了后,就鲜少这样了。” 李禅秀微窘,又担心刚才太过匆忙,藏在身后书架上的画像没放好,有可能掉下来,便一直用后背抵着,轻咳说:“我现在大了,鲜少犯错……” 自然就不必扮可怜了。 说完赶紧问:“阿爹,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长大后,他大多数时候喊对方父亲,只有亲昵或心虚时,才喊阿爹。 李玹闻言,忽然沉默,看向他,片刻叹道:“你几日没回郡守府,与为父一起用饭了,果然儿大不由父。” 李禅秀一听,顿时愧疚。以前被圈禁时,他都是和父亲一起用饭,父亲定然是习惯了。 而且他千盼万盼,盼着与父亲见面。结果重逢后,反倒不常去见对方,实在不该。 于是心虚道:“那我……” 说着就想和李玹一起去用饭,结果后背刚离开书架,就感觉那卷画像好像要掉,忙又往后一仰。 李玹不由奇怪,问:“怎么了?” 李禅秀忙摇头,遮掩道:“没什么,我……我明早去和您一起用饭。” 说完顿了顿,又小声期盼问:“行吗?” 李玹闻言失笑,道:“为父方才与你说笑的,非是怪罪,只是担心你把精力都放在兵事上,忘记吃饭,这样对身体不好。” 李禅秀闻言,不由松一口气,又心中一暖,道:“阿爹放心,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你可去问虞护卫。” “嗯。”李玹负手点头,沉吟,“说到虞护卫,我听说今天裴椹大军压城,在外喊阵。此前大军对战时,他更是持枪直冲你来?” 李禅秀忙解释:“战场上,先攻敌军主帅,很是正常。不过我军并未受损,撤回后坚守不出,裴椹大军在外叫阵一会儿,无可奈何,也就撤走了。” 李玹点头:“看来是我料错了,裴椹竟这么快就与我们大军对阵。之后战事你不必再去前军,交给阎啸鸣吧,你坐镇后军就行。” 李禅秀知道父亲这是担心他,毕竟在对方眼里,自己没多少领兵经验,还需历练,于是乖乖点头。 父子俩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李玹要离开时,李禅秀忙趁他转身之际,飞快转身将画像放好。 刚转回身,就见李玹也刚好回来,他瞬间又绷紧神经。也不知为何,有种瞒着父亲做了什么不好的事,生怕被对方发现的紧张感。 好在这次他掩饰得好,李玹没发现异状。且李玹转身,也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你上次离开洛阳时,为父送你的佛珠,好像一直没见你戴,可是弄丢了?”李玹温和问。 李禅秀一呆,半晌支支吾吾道:“是……被我不小心弄丢了。” 不,没丢,是给裴椹了。 可这事他怎么能让父亲知道?丢了还好,送给别人……父亲听了定会难过的。 毕竟那串佛珠是父亲亲手一颗颗打磨的,那时他即将诈死离开洛阳,前路渺茫,他们父子谁都不知道那一别,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时候。 那样一串寄托父亲的挂念,希望能佑他平安的佛珠,他却给了裴二,虽然裴二也是很重要的人……可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心虚和惭愧。 哪知李玹并未说什么,反倒眸中含笑道:“为父猜就是这样。” 说着,他微凉手指忽然握住李禅秀的手腕,在李禅秀惊讶目光中,将一串暖白玉做的佛珠戴在他手腕上,温和道:“这串佛珠你戴着,是浸过药材的暖玉做的,对你身体有好处。” 接着目光轻轻凝视李禅秀,似有些叹息、不舍,但又觉得雏鹰总该自己飞翔的复杂神情,道:“日后你常在战场,戴着佛珠,能保佑你,为父也能心安一些。” 李禅秀怔了怔,忽然紧紧抱住父亲,头埋在对方肩头,像小时候那样,闷闷“嗯”了一声。 李玹轻叹,拍了拍他的脊背。 李玹没待多久,就回郡守府了。他也有许多事要忙,除了府城的兵事安排,还有其他地方的,以及治理打下的大半个梁州和半个益州,百姓生计与粮草筹集,还有西南诸部族要联络、安抚,流民首领董坚也要派人去见…… 翌日,李禅秀休息一晚,醒来后,也比昨天冷静不少。 虽然裴椹是裴二这件事,令他措手不及,分外震惊,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去郡守府和父亲一起吃过饭后,他便穿上甲衣,腰佩长剑,亲自登上城楼。 裴椹也率大军,一早就到北城门下。他身披战甲,勒马停在阵前,一眼就看见城门上方那个身姿秀越、眉目如画的熟悉身影,不觉唇角微扬,冷峻的眸中溢满笑意,仿佛冰雪消融。 “拿弓来。”他目光定定看着城楼上,伸手对旁边人道。 杨元羿很快递上一把长弓,裴椹接过后,看一眼,却皱眉:“太轻了。” 杨元羿无奈,只好递给他另一把更难拉的重弓。 裴椹再次接过弓,将一支绑着信筒的羽箭搭在弦上,随即对准城楼上方,目光锐利,拉弓瞄准。 城楼上,见敌军停下后,半天没动静,接着裴椹忽然搭弓拉弦,瞄准李禅秀所在方向,阎啸鸣立刻心中一紧,急忙挡到李禅秀面前,道:“殿下,您站在这太危险,还是到塔楼里安全些。” 裴椹见有人挡着他看李禅秀,眼神生出一分不悦。不过旁边的陆骘没上前挡,这让他略微顺眼些,可随即又皱眉—— 陆骘既是公主的手下,这种时刻竟不上前护卫? 公主多少有点选错人了。 裴椹凝眸,箭尖像陆骘方向轻移了一寸。 事实上,陆骘并非不担心李禅秀安危,而是昨天回来后,回想裴椹在战场上的行为,以及后来在城门下喊阵的情形,觉得裴椹应该不是要杀李禅秀。 而且他目力极好,已经看出裴椹的羽箭上绑着信筒,猜他应该不是要射杀谁。不过见裴椹忽然转移箭尖,瞄向自己这边时,陆骘还是有些微讶异。 李禅秀同样看出裴椹的箭上有信,并不觉得对方是要射自己。他正要对阎啸鸣解释,忽然—— 裴椹扣在弦上的手指骤松,利箭破空,仿佛带出尖锐鸣音,直奔陆骘旁边一名将领手中拿的兵器。 那将领拿的是一把长柄大刀,刀身和刀柄相连的位置,坠着两个铁环。铁环不大,也就成年男子的半个拳头大小。 只见那羽箭破空而来,竟穿过铁环,“笃”的一声扎进后方木柱上,尾羽震出一阵嗡鸣。 陆骘惊讶,随即赞道:“好箭法!” 阎啸鸣等人同样震惊,唯有李禅秀不意外。毕竟裴椹箭法好是出了名的,对方是裴二时,他就见识过,不过眉梢仍忍不住微抬,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矜。 城楼下,裴椹利落收弓,微扬眉,继续看向城楼。 旁边杨元羿忍不住扶额,虽然不想承认,但裴椹真的不是故意在公主面前秀技?简直……像开屏的孔雀,真是可怕。 城楼上,虞兴凡很快取下羽箭,恭敬呈给李禅秀。 李禅秀看下方的裴椹一眼,很快取下信筒,从中拿出信,展开看了一会儿,眉心微皱,又渐渐舒展。 见他这般反应,阎啸鸣迟疑问:“殿下,他在信中说了什么?” “没什么。”李禅秀立刻收起信,沉吟道,“他约我今日傍晚,府城外,松水湖上一见。” 阎啸鸣、周恺等人一听,立刻反对。 “殿下,只怕有诈,不能去。” “是啊殿下,裴椹此人,往日风评甚佳,但昨日说好阵前一见,他却趁机偷袭殿下,与传言不符,恐非君子。”周恺也劝阻道。 李禅秀闻言神情微僵,忍不住替裴椹解释:“他非是偷袭,而是……我与他也算是旧识,他应是昨天忽然见到我,有些惊讶。” “这……”阎啸鸣、周恺闻言,不由对视一眼,没想到他竟然还和裴椹有旧。 李禅秀不等他们继续开口,就道:“不必多说,我意已决,给裴椹传信,就说我已同意。” “可……” 阎啸鸣还想再劝阻,陆骘这时含笑开口:“不错,我也觉得殿下应该去见。裴椹大军兵临城下,却不喊阵,也不攻打,去见一见,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当然是明面上的话,实际是他看出这两人之间恐有什么误会,见一面,说清比较好。只是这种话,不好当着众人面讲。 李禅秀知道他是在帮自己,不由感谢地朝他点点头,接着再次下令:“传信。” 阎啸鸣见劝阻不了,只好道:“那请殿下带我等一起去。” 李禅秀闻言却再摇头,非是他不打算带人,而是—— “阎将军,城中防务还要倚重你,我带其他人同行即可。” “可……” “这样吧,我随殿下走一趟。”见阎啸鸣又迟疑想劝,陆骘再次帮忙解围。 阎啸鸣只得妥协,但仍道:“那请殿下多带些人,将周恺、虞兴凡也带上,否则属下无法向主上交代,只能现在就将此事如实禀报主上。” 李禅秀唇角微抽,真告诉李玹,他还能去的了?于是只能点头同意。 很快,一支同样带着信筒的羽箭射向敌军阵前。 裴椹拔刀,轻松打落箭后,迅速摘下信筒,展开信纸看了几许,忽然俊眉微扬,眸中似有笑意,扬手吩咐:“撤兵,回营。” 杨元羿:“……”不是,你带我们来玩的吗?. 回到军中大营,裴椹大步进帐,一阵翻找。 杨元羿进来,见他把几件常服翻得乱七八糟,奇怪问:“你这是干什么?” 裴椹拧眉:“此次出征,带的衣服实在太少。”都没几件像样的。 杨元羿:“……” 他看一眼散落在榻上的衣服,心道:你以前不都带这么少吗? “罢了。”裴椹拧了会儿眉,觉得还是穿甲胄算了。 他的玄黑甲胄甚是漂亮,穿上很有气势。公主曾说过敬仰裴椹,定然喜欢更有将军样子的他,那些穿起来有些文绉绉的衣服就算了。 只是这甲胄昨天刚上过战场,沾了血和尘土,有些不够干净。 想到这,裴椹叫人端来清水,亲自一点点擦洗。 杨元羿:“……” “你这是……为了去见公主?”他语气复杂问。 裴椹“嗯”一声,继续擦,道:“毕竟是公主,不可失礼。” “不也是你娘子?”杨元羿试探道。 裴椹:“但也是公主,礼不可废。” 杨元羿:“……”想开屏就直说,找那么多理由。 裴椹很快擦干净甲胄,起身看向他,问:“对了,你……知不知道公主叫什么?” 杨元羿迟疑:“好像叫李什么禅?” 李禅?裴椹默默念了一遍,又道:“我等会儿去见公主,你守好军营。” 杨元羿惊讶:“你都去跟公主见面了,还担心军营?” 裴椹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杨元羿一愣,很快意识到自己话有歧义,忙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两军主帅正在见面,还会有战事?” 裴椹皱眉:“不可大意。” 杨元羿一听,迟疑:“你的意思,公主可能会趁机……” “公主自然不会。”裴椹道,又瞥他一眼,“但万一对方身边有小人作祟。” 杨元羿:“……”复杂,心情非常复杂。反正坏的都是其他人呗。 “另外也不止要注意对面义军,还有梁州军的梁兴荣,记得防着他。”裴椹沉眸提醒。 杨元羿复杂点头,道理他都懂,但……已经开始叫对面义军了吗?不是叛军? 这要是被圣上知道,罢了,反正对方只是在他面前说说,他绝不会告密就是。 “另外我去见公主,除了私事,也有一部分是为公事,你勿多想。”裴椹最后又补充一句。 杨元羿:“……”复杂。 100-110 第 101 章 松水湖位于西山脚下, 距此前两军发生战事的西山坡不远。一条贯穿南北的松水河流经此湖,河道不宽,不能行大的战船, 却可行小船、画舫。 时近傍晚, 落日熔金,河道和水面都铺上一层淡金,湖心水面轻漾,金光粼粼。 忽然, 一南一北驶来三四艘小船, 破开这粼粼金色。 李禅秀只驾一艘小船, 船上除了他,还有陆骘、虞护卫、周恺等人, 以及数名护卫。 因为要瞒着李玹,他此行需低调,选的船只是普通游船, 灰扑扑的外表,没什么特别。甚至他本来都没打算带这么多人来, 实在是阎将军放心不下, 一定让他带,否则就要去告诉李玹。 告状这招对李禅秀太有用了,他只好点头同意。 刚到湖岸边, 远远就见湖中心已经停了两艘船, 驶近一看, 竟是两艘画舫。 尤其为首的那艘,高大漂亮, 竟有两层,整体是由红木打造, 飞檐翘角,精致绝伦,门窗、柱上都有各色雕花,檐角挂着红色绣金竹的八角灯笼,连门窗都挂着一水的轻纱。 相比之下,李禅秀乘的小船忽然显得格外简陋。 看到这两艘画舫,小船上的人都沉默了。 陆骘眉心一跳,暗忖:他这是来迎亲的吗? 周恺、虞护卫等人咬牙切齿:输了,输得彻底! 裴世子竟如此奸诈,想在画舫气派上压他们殿下一头。早知如此,来之前就应该劝殿下,把城中富户人家娶亲用的豪华画舫借来。 李禅秀也神情一滞,直到对面画舫中,一直修长有力的手撩开纱幔,走出一道冷峻身影,对方身穿玄黑甲胄,身影修长峻拔,俊眉星目,犹如即将上战场血战的冷面将军。 李禅秀不由松一口气,还好,是正常场面。但这画舫实在是……应该是裴椹找不到适合的船,随便租借的?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讶异,微拱起手,声如碎玉,温凉含笑道:“裴将军,许久不见。” 说话间,他握紧的掌心微微汗湿。比起世子这个称呼,梦中他更习惯称呼对方将军。 但明明是同一个人,可从裴二变成裴椹后,他竟有一丝紧张。 除了心中有愧,也因终于见到了梦中一直想见的人。只是他掩饰得很好,面上含着清浅笑意,一如以往。 裴椹见到他后,也微微一怔。 李禅秀今日穿的是常服,仍是男子打扮,一袭白色绣云纹的锦衣,宽袖窄腰,勾勒出清俊如雪中翠竹的身影,眉目秀如青山,唇红肤白,浅浅含笑看过来时,如冰雕玉砌,漂亮得摄人心魄。 公主穿男装也这般好看。 裴椹在心中不动声色想,又见李禅秀披着一件白色棉披风,领口一圈白绒毛正好遮住修长脖颈,连下颌都遮了些,愈发衬得“她”眉目昳丽,冰姿雪魄,真是……可爱万分。 裴椹手指微痒地动了动,克制住想帮他压一压那一圈绒毛的冲动,猜测他应是畏寒,加上湖面有风、有水汽,才特意这么穿。 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选这么湿冷的地方。 可来都来了……他立刻拱手回礼,压下心中情绪,道了一声“见过殿下”,暗忖这样应该没有失礼。 他声音暗哑,又如金石相撞,悦耳好听。加之举止有礼,没有任何轻蔑之处,倒是令周恺等人有些意外。 裴椹回过礼,抬头再看向李禅秀,余光顺道瞥见对方随行的人,发现陆骘赫然在列。 对方同样一身宽袖锦袍,莲青与白色相间,虽不完全是白色锦袍,但颜色多少有些相近…… 陆骘站在李禅秀身后,端雅如玉。见他目光看过来,还含笑拱了拱手。 裴椹:“……” 他心中多少噎了一下,再看向李禅秀,不动声色邀请:“不知能否请殿下到画舫一叙?” 李禅秀正有此意,毕竟他为了低调,只驾一艘小船来,船上人还不少,不适合在和裴椹谈话。 所以见裴椹来了两艘船,他其实松一口气。只是还没等他开口答应,周恺和虞兴凡就立刻反对。 “不行,殿下,只恐有诈。” 裴椹看那两人一眼,道:“船上只有我一人,随行人都在另一艘船上,几位请放心。若是实在不放心,也可先到裴某船上检查。” “这……”周恺等人见他坦荡,倒是按下几许疑心。只是李禅秀身份不一般,他们仍不敢大意。 李禅秀这时却蹙眉道:“不必。” 他相信裴椹,对方正直磊落,有君子风度,不会做那种事。何况他与对方生活一个多月,能不清楚对方身手如何?裴椹若要对他不利,根本不需要把他骗到船上。 周恺等人却犹豫:“可殿下安危甚重……” 陆骘这时开口:“要不我去检查吧。” 他和裴椹好歹是旧识,由他去,既不冒犯,也能保证李禅秀安全。 哪知这话一落,裴椹脸色忽然有些不好,反而对周恺、虞兴凡道:“你二人来就行。” 周恺、虞兴凡闻言,不由抱拳,道了声“得罪”,接着利落踏上画舫。 李禅秀微微尴尬,朝裴椹歉意一笑。 陆骘若有所思,不知是不是错觉,裴椹好像对他有几分敌意? 但除了刚才拒绝他上画舫外,裴椹便移回视线,只看向李禅秀,好像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与表情。 陆骘暗忖,莫非是我感觉错了? 周恺两人很快检查完出来,再次朝裴椹抱拳道:“刚才有所冒犯,请裴将军见谅。” 裴椹颔首,云淡风轻道了句“无妨”,接着清俊双眸看向李禅秀,再次含笑邀请:“请殿下到画舫一叙。” 李禅秀轻点头,抬步踏上画舫。湖面忽然吹来一阵寒风,湖水荡漾,船体也微微摇晃。 李禅秀正双脚踏在两条船上,随着船体轻晃,身体不由也一摇。 陆骘和周恺见状,刚要上前,裴椹却更快一步,抬手一把攥住他手腕,将人轻松往身前一带,便把人拉了过来。 李禅秀猝不及防,撞进他怀中,只觉鼻尖一痛,这甲胄未免也……太硬实了,眼泪差点被撞出来。 裴椹却觉柔韧身躯骤然入怀,有种阔别已久的充实,心中忍不住喟叹,手臂也不觉横在对方腰间,极力克制着想将对方紧紧扣在怀中的冲动。 他余光轻瞥一眼还站在小船上的陆骘,眉峰微不可察抬了一下,直到察觉怀中的李禅秀轻推了一下,才不着痕迹松开手,目光幽深,不动声色道:“是在下冒犯,请殿下见谅。” 接着抬手请李禅秀入内。 李禅秀没多想,毕竟这看起来只是一场意外。他微微点头,随裴椹入内。 小船上,陆骘蹙眉,转头看向周恺,道:“刚才我与周统领一起伸手,但裴将军是不是只瞪了我?” 周恺:“啊?他有瞪我们?” 陆骘:“……” “不过那画舫中的摆设当真精致又贵重,裴世子不会贪污了吧?这来打仗,还带这么多奢华的物品。”周恺又道。 陆骘:“……”罢了,兴许是他多想。 画舫内,李禅秀脚踏在绵软绒毯上,看着船内装饰,暗暗惊讶。 不过他此行不是来看船的,与裴椹一道在一张案几前坐下后,便斟酌要开口。 裴椹却先为他倒一杯热茶,将几样果脯、零食推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被风吹得有些微红的耳朵上,轻声道:“湖上天冷,殿下先喝些热茶,御御寒。” 李禅秀微怔,继而不明显地松一口气。 现下只有他和裴椹两人,对方依旧含笑有礼,看来没那么生气。 想到这,他来时一直提着的心不由稍微放下,几分忐忑与不安也开始散去。 他双手握着茶盏,看着案几上香炉吐出的袅袅白烟。披风领口处的一圈白裘毛正好遮住了他喉结,连同耳垂到下巴的凌锐线条也被遮了几分,只露出的白皙秀丽的面容。 抱着茶盏轻啜几口,感觉身体终于暖和,李禅秀看向裴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几分沙哑:“裴将军……” “对了,还不知殿下尊名。”裴椹也同时开口。 似乎没料到他也同时开口,裴椹说完明显微愣。 李禅秀也愣了一下,继而浅笑:“我姓李,名禅秀,嗯……还没有字,你可直接称呼我姓名。” 说着,他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案几上写下“禅秀”两字。他手指细白修长,但并不纤弱,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 裴椹目光几乎随着他指尖移动,在心中轻念:禅秀,李禅秀,名字也好听…… 直到李禅秀收回指尖,他才终于回神,轻轻看着对方道:“我叫裴椹,字俭之,殿下可称呼我俭之。” 说着,他也沾茶水,在案几上写下,就写在“禅秀”两个字旁边。 明明早就成过亲,却此刻才互道真正姓名。两人心中都有种奇怪感觉。 裴椹不动声色,除了异样,心底还藏着喜悦。 李禅秀也在心中默念“俭之”,等回神后,发觉竟不止念了一遍,不由耳朵微红,轻咳一声。 “俭……”他斟酌开口,却发现还有些叫不习惯,又改口称“裴将军”,道:“此前在永丰镇的种种,我想先向你道歉。” 裴椹闻言,眸光顷刻凝固,握着茶盏的手也一顿,片刻,不动声色问:“为何这么说?” 听到李禅秀的话,他心便不受控制往下一沉,直觉对方要说的,不是他想听的。重逢的喜悦也消减大半,只是面上仍未表现出来。 李禅秀并未察觉,秀丽双眸看着他,诚恳道:“你如今已经知道我的身份,相信也能猜出,我当初是借沈秀的身份,逃离洛阳,只是……” 说着,他将父亲的旧部没能及时找到他,导致他不得不随着流放队伍到了边塞,接着又因“婚配令”和需要躲避蒋百夫长,必须找一人成亲的事一一道来…… “那时你刚好失忆,我不知你身份,便与你商议假成亲。怎知后来你上战场,又伤了头部,将我们是假成亲的事忘了。我起初向你解释,你并不相信,后来……” 他语气顿了顿,低下头,很是惭愧道:“后来我发现杨元……就是你身边那位将军在查宣平他们贩盐、招兵买马的事,担心牵扯出我的身份,便默认了你的误会,让你以为我们确实是真夫妻,好让你替我遮掩此事……” 说到这,他耳朵愈发有些红。 假成亲这件事,前面他是无愧的,毕竟是跟对方说好的。可偏偏最后那几日,他默认就罢了,更是和裴椹……没少同床共枕,甚至亲密接吻。 原本他以为只骗两三天,不会对对方有太大伤害,可谁知道后来的发展,根本不受他控制。 如今裴椹重新领兵,想来已经恢复记忆,不,或许对方被蒋和追杀那次,就已经恢复。现在他知道自己喜欢上的、和自己同床共枕过,甚至有过亲密行为的人,其实是个男子,还是敌人,应当……应当会很生气吧? 李禅秀想到这,纤长浓睫不觉轻颤,抬起看对方一眼,方才的不安和忐忑又重新占据心头。 裴椹听完这番话,已僵坐如同一尊石雕,直到察觉李禅秀不安看过来的目光,才终于回神,嗓音沙哑迟疑:“你……” 他怔了怔,仿佛许久才重新找回语言,哑声道:“既是这样,也、也不全是你的错。我……我也有不是的地方,前面本就是我们商议好的,我不该忘记,至于后来……你、你……” 他顿了良久,才终于继续:“你当时忽然知道身份可能暴露,且事关生死,一时害怕,那么做也情有可原。何况……何况你年纪小,又身负秘密,一直担惊受怕,必不容易,反倒是我当时用杨元羿吓到你了……” 他看似镇静,实则脑中已僵硬空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顿了顿,忽然又望向李禅秀,目光定定,仍不相信问:“我们真的是假成亲?” 为何他心中总觉得不是?就算最后那几日,公主是为了遮掩身份,才与他作戏。可他恢复记忆之前,分明也与对方亲密过,尤其山寨那次…… “会不会一开始说是假成亲,但后来你我假戏成真……”都动了情? 裴椹忽然目光灼灼问,而且这么一想,竟觉得十分合理,心中也一阵通畅,仿佛潜意识就是这么觉得。 李禅秀闻言吃惊,不知为何下意识慌乱,语气都磕绊了一下:“不,没、没有。” 是没有的,应该确实没有。除了最后几天的作戏,之前也都是意外,有一次是因为中药,有一次是因为喝了鹿血酒……怎可能是假戏真做? 他下意识否认,可内心深处不知为何,却莫名慌了一下。 裴椹闻言,顿时失落,但很快,他便发现李禅秀的慌乱,立刻又笃定:公主在说谎。 李禅秀这时已迅速恢复镇定,慌乱转开话道:“你为何这么问?你……你是不是还没完全恢复记忆?” 裴椹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心中却在思索,公主为何不承认?看起来,他们的确就是弄假成真了。 应该是因为他们如今身份对立,立场敌对? 如此一想,裴椹顿时明白,也沉默了下来。 这个问题,他一时也没想到可以两全的办法。既如此,在解决这件事前,他便不能轻易许下承诺。 李禅秀不知他在想什么,闻言又问:“那你忘了什么?又记得什么?” 裴椹回过神,斟酌:“除了殿下说的假成亲之类,其他大概都记得。” 李禅秀:“……” “你是……蒋和追杀你那次,恢复记忆的?”他试探问。 裴椹轻轻点头,看着他道:“说来,我也需向殿下道歉,后面那些时日,我也向殿下隐瞒了身份。” 李禅秀沉默,片刻笑道:“那咱们就互相抵消吧。” 如此,也算是说开了。可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有种怅然。 明明这个结果已经比预料中好许多,他和裴椹没有闹翻,甚至还算谈的顺利。 他转头望向窗外粼粼水光,走了片刻神,等再回过神时,又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他忽然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包,放到案几上,用指尖轻轻推过去,迎着裴椹的目光,解释道,“这是你是裴二时给我买的玉镯和发簪,我想……既然已经解释清楚了,它们也应该物归原主。” 他尽量轻松地笑道。 裴椹听完却想,公主说漏嘴了。既然这是他买给对方的,若没有情,又怎会这么做?如今又何必特意还? 看来他没猜错,他们确实弄假成真,假戏真做了。 只是如今他们身份对立,立场相悖,公主不愿再承认,他亦不能逼迫什么。 可送出去的东西,他亦不能收回。 “既然是送给殿下的东西,就是殿下的,我怎可收回?何况都是女子饰物,还是殿下收着吧。”他尽量语气平淡道,不想显露内心的苦闷。 李禅秀闻言微愣,为何是女子饰物,就要他收下? 很快,他以为裴椹是不愿再看见这些东西,毕竟当初是想送给妻子,谁知其实送给了一个男子,估计再看到,只会不舒服? 李禅秀默默想着,猜测裴椹心中应该还是介意的,只不过对方正直明理,觉得这事双方都有过,不应苛责其中一方。 但这种事,理智上再清楚明白,情感上也很难做到真的完全不介意。毕竟是被骗了,还是跟一个男子…… 李禅秀指尖微顿,默默收回荷包,想了想,又斟酌开口:“对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是蒋和追杀你那次,出征前,你向我要一串佛珠保平安……” 裴椹心一紧,目光倏然看向他。 可能是他视线太突然,也有些震惊,李禅秀不由轻咳一声,可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后来你回来,不知是不是忘了,一直没还我,若是……那佛珠还在,能不能还我?” 他最后一句语气斟酌,又期盼看向对方。虽然心中为难,可想到昨晚父亲特意问过,他还是开口要了。 裴椹心瞬间像掉进了外面的湖水里,凉了个透彻。连佛珠也要回吗?他都没要回玉镯。 就算立场相悖,可连点念想也不能留? 他默默按了按右胸口位置,那里正放着佛珠和结发青丝,抬头对上李禅秀期盼歉意的目光,却咬咬牙,撒了个谎。 “我没带在身边。”他目光微闪,避开对方的眼睛,顿了顿,又低声补充,“很抱歉,我也不知被放哪了。” 李禅秀闻言微怔,明显失落,但很快又恢复神色,勉强笑道:“这样啊,其实也没什么,丢就丢了吧。” 只是心中仍免不了一阵遗憾,放在案几上的手也下意识攥紧。 裴椹微不可察松一口气,余光再看向他,正看见他瘦白如玉的右手腕处,戴了一串新佛珠,暖白玉做的,莹润珠玉与皓白手腕相衬,煞是漂亮。 裴椹刚松一口气的心瞬间又像被什么堵住:新佛珠,会是谁送的吗? 船舱内一时陷入静默,两人都没在说话。 忽然,外面有船靠近,接着有人匆匆上船。 李禅秀下意识抬头,神情疑惑。裴椹也微蹙眉。 这时,上船的人敲了敲窗,语气急促:“将军,杨少将军派人来,催您快回去。” 裴椹皱眉,正要问“是何事”,但忽然,船外又传来周恺的声音:“殿下,阎将军派人来,请您快回去。” 李禅秀一顿,抬眸正与裴椹的视线对上。 下意识地,两人都觉得到可能出了什么大事,立刻起身。 走出舱时,裴椹看到对面小船上负手而立的陆骘,忽然问:“对了,不知能否向殿下询问一句,陆骘他们贩盐,是贩到了何处,可有危害大周?” 既然说除了私事,还有正事,那必然是要谈一下正事的。他想。 李禅秀闻言一愣,很快道:“将军请放心,绝不是贩卖到北胡。” 裴椹点头,他其实也没怀疑,可总归要问一下才放心。 正要分开时,裴椹犹豫一下,又问:“对了殿下,若我之后想再联系你,可否让小黑送信?” 李禅秀闻言微愣。 裴椹很快解释:“我想立场是立场,但在西北时,殿下救过我的命,立场之外,我想……我们应该也还是朋友?” 说着,他目光有些期冀看着对方。 李禅秀愣了片刻,忽然转笑,眸中像盛着晚霞的光,点头道:“当然。” 裴椹微不可察松了口气,接着目送他离开。 李禅秀立在船头,也转头遥遥看他一眼。 裴椹轻轻挥手,直到小船越远,再也看不见后,才终于转回头,对来禀报的士兵道:“回营。” 接着又问:“杨少将军可有说是什么事?” 士兵一顿,忙恭敬回:“好像是洛阳来了人。” 裴椹皱眉:洛阳? 回到军营,杨元羿已在营门口焦急等待。 一见他身影出现,对方立刻上前抓住他手臂,拉着他快步回营,有些急道:“快快。” 裴椹皱眉,进了中军大帐,还没来得及问,就听杨元羿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飞快:“俭之,出事了,陛下被抓了。” 裴椹:“嗯?” 第 102 章 说皇帝被抓, 并不准确。实际情况是兖州、豫州一带发生了兵变。 原来十天前,听闻西南叛军已打下梁州府城,直逼汉水后, 长安城里的老皇帝李懋就有些坐不住。 他清楚自己曾如何对待过李玹, 更明白李玹的能力。对方很像他的父亲,那位已经逝去的大周太祖皇帝。 老皇帝清楚自己的皇位是怎么来的,更清楚这大周天下,其实是李玹的父亲、他那位兄长、大周的太祖皇帝带人打下来的。 太祖皇帝年少时就气度不凡, 胸有丘壑, 虽是寒门出身, 却文武具备,引天下英豪心甘情愿地追随。老皇帝时常能在李玹的身上看到对方的影子, 这也不奇怪,他们毕竟是父子。 所以将李玹圈禁后,他一边变态地快意着, 一点点拔去李玹的爪牙,看他痛苦, 看他跪求, 最后又心如死灰,如同蝼蚁般畏惧臣服。就像看到曾经强大无匹的兄长跪在自己面前,向自己臣服一样。 可他没想到李玹的臣服畏惧都是装的, 对方竟在他眼皮底下演了十八年的戏。 从知道李玹逃出洛阳的那一刻, 老皇帝便开始不安。得知对方拿下梁州府城后, 更是坐不住,他认为李玹定会不管不顾, 率军直逼长安,来向自己复仇, 哪怕有朝臣劝他,说李玹不一定会这么快攻打长安,就算真攻打,也有裴椹挡着。 老皇帝觉得自己了解李玹,他逼死了对方的妻子、外祖一家,他的母亲当年逼杀了李玹的母亲,还有这些年来被他一点点除去的、心向李玹的先帝旧臣,以及太子的心腹。 这一笔笔血债,还有十八年的痛苦囚禁,他不认为李玹能忍下去。 加上长安之前被乱军围困后,一直兵力空虚,所以无论朝臣怎么劝,老皇帝都决意先回洛阳。 裴椹自然不知道老皇帝的这番心路历程,他只知道自他大军从长安开拔不久,皇帝便下令要回洛阳。 然而因为随行的宫人、朝臣,以及家眷太多,加之老皇帝自从在长安被围困后,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一路走的不算太快。 也幸亏没走太快,据说在距离洛阳还有一半行程时,兖州忽然发生兵变,起事的官军一路向西,长驱直入,一举攻下洛阳。前不久刚被裴椹收复的洛阳,转眼就又丢了。 至于兖州军忽然起事,是因为老皇帝这些年为削弱地方兵权,一直打压地方军。不说兖州,就是裴椹的并州军,都常被克扣军需粮草,只不过裴椹自己有本事筹粮罢了。 但若仅是如此,也不会忽然发生兵变,实在是去岁大涝又大旱,加上地方官贪墨横行,不说百姓,就是士兵没少饿肚子。再加多年夙怨累积,一些将领终于忍不下去,聚众起事。 这伙叛军攻下洛阳后,听闻皇帝正往洛阳方向来,便出兵继续往西,打算生擒皇帝,惊得皇帝连忙掉头,打算再回长安。然而这一来一回,折腾得随行禁军苦不堪言。 尤其他们受苦挨累,还要伺候一众贵人,行军快了慢了,都时不时要挨骂。没过几日,因大雨阻碍行程,众人苦不堪言,禁军中也发生哗变,同行的赵王趁机囚禁老皇帝,欲兵变夺位。 赵王是老皇帝的第六子,因母亲受宠,一直被老皇帝喜爱。然而再受喜爱,老皇帝也没想过立他为储君,老皇帝属意的继承人一直是梁王。 然而赵王因这些年受宠,常和梁王发生龃龉,与其积怨甚多,又在老皇帝的宠爱下渐渐生出野心,这些年更是逼得梁王不得不为稳固位置,拼命拉拢朝臣、世家。 然而老皇帝如今接连经历围困与兵变,身体大不如前,尤其前段时日又病一场,看着像是要撑不住。赵王不由担心老皇帝一死,梁王继位,自己的好日子恐怕就要到头。 加上赵王曾听闻,老皇帝当年就是趁太祖皇伤重弥留之际,在军前突然兵变,夺了自己侄子的皇位。于是他牙一咬,心一狠,干脆学老皇帝,将对方也囚禁了,矫诏称老皇帝传位于自己。 好在同行的燕王夫妇及时逃过一劫,裴椹此前离开时,就给他们留了一支千人的队伍,保护他们安全。禁军发生兵变时,裴椹留的士兵正好提前察觉,立刻带燕王夫妇等人逃离,如今应该正往梁州来。 但赵王此举,将先一步到洛阳,但因叛军打来,不得不又逃出洛阳的梁王父子整蒙了。得知赵王矫诏夺位,梁王世子紧急派人来裴椹军中,让裴椹先别打李玹,赶紧率兵去打洛阳。 之所以没让裴椹去救老皇帝,是因为梁王父子认为老皇帝已经凶多吉少,赵王恐怕不会让他活着。既然这样,反正也救不回来,不如先打洛阳。 洛阳是大周真正的国都,如今赵王兵变囚禁老皇帝已是众臣都知的事,只要梁王能收复国都,在洛阳称帝,就比赵王名正言顺,也更能收拢人心。 而且对梁王父子来说,赵王能直接杀了老皇帝,对他们反而更有利。 甚至,为了让裴椹能出兵,梁王世子派来的人还带了一份老皇帝的密旨。就不知这旨意是真是假,毕竟老皇帝已经被囚禁了。 裴椹听完,却陷入沉默。 非是他不愿离开梁州,而是他这一去,就相当于支持梁王,掺和进两王夺位的争斗中。此外占领洛阳的叛军,本就是兖州和豫州的部分官兵,自己人打自己人,这也是他不愿的。 “可若不去,两位王爷无论谁日后夺了位,只怕都会清算我们。”杨元羿犹豫道。 赵王就不说了,在对方眼里,裴椹早就是梁王一派的人,一旦他登基,必然不会放过裴椹。至于梁王,原本裴椹与他和梁王世子关系甚厚,可正因为关系好,裴椹此时不帮忙,日后梁王夺了位,必也会记恨。 裴椹一时沉默,沉思片刻,忽然起身写了一封信,打算让金雕送去并州。 杨元羿明白过来:“你担心大周内乱,胡人趁机而入?” 裴椹神色凝重:“不可不防。” 若是可以,他倒是想回并州。但就像杨元羿说的,他不去帮梁王,说不过去,若直接往北回并州,不顺路救老皇帝,也说不过去。 如此一来,往哪动都不好。 但两人不知道的是,他们收到的消息,已是梁王世子在两三天前派人送来。 就在这两三天,情况又急转变化。赵王得知梁王世子派人送信给裴椹,认为裴椹定会出兵攻打自己。 尤其裴椹的大军一南一北,分别驻扎在梁州和并州,刚好可以往中间夹击赵王,更别提雍州的张大人又是老燕王的门生,与裴椹关系匪浅。 赵王一时心慌,竟从胡、羌、鲜卑借兵。自然,这里的胡不是夺取大周大片北地的北胡,但他们与北胡曾是同族。 当年前朝皇子夺位激烈,从周边胡羌等族借兵,哪知引狼入室,致使胡人大举南下,攻占近半中原。 后来寒门出身的大周太祖皇帝起兵,夺回中原大部分领土,也将入侵的胡人打得分裂成三部,其中实力最强的就是如今的北胡。 此外还有东胡与西胡,这两支因实力不强,加上进入中原后,仰慕中原文化,又被大周的太祖皇帝打服,遂和西羌等族一起,臣服大周。 只是太祖皇帝去后,老皇帝李懋没有兄长的魄力,在北边连丢了幽燕等地,先前已经臣服的东胡、西胡等,渐渐瞧出大周的不行,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恭敬臣服。 不过明面上,他们仍自称是大周的属臣,和西羌一样,并未倒向北胡。尤其东胡和西胡曾是从北胡中分出,与北胡关系反倒格外紧张,这些年因大周势弱,反倒常被北胡攻打。 赵王就是从东胡、西胡,以及鲜卑、西羌借兵,再联合禁军,想一举夺回洛阳,好名正言顺地登基。 裴椹得知这个消息时,已是事情发生的几天后,从西路来的胡羌士兵已从凉州、陇西而来,往长安进发,另有东路的鲜卑、东胡士兵,从被流民占领冀州而来,往兖州、洛阳进发。 裴椹听闻,脸色骤沉。 此时他刚把写给并州的信绑在金雕腿上,闻言立刻又解下,连同信筒一起重重扔在沙盘,面色冷沉道:“整兵,回长安。” 必须在那些外族兵到长安前,赶回长安,否则情况不堪设想。 杨元羿也跟着紧张起身,可想到梁王世子派来的人还在隔壁营帐等回复,又提醒:“俭之,梁王世子派来的人还在隔壁。” 按梁王世子的意思,他们应该先去打洛阳,暂时不必管长安,更不必管老皇帝。自然,这话对方没明着说。 裴椹脚步一顿,面色微沉:“长安、洛阳,眼下只能救一个,就近吧。” 好歹现在占据洛阳的叛军此前也是大周官兵,希望能撑住。 但刚走两步,又想起一事——此刻他仓促撤兵,李玹的义军有趁势追击的可能。 杨元羿很快也想到这点,不由提醒他。 裴椹凝眸,沉思片刻道:“先给义军去信,暂时休战讲和。” “这……他们会同意?” 裴椹沉默了一会儿,道:“听说太子殿下仁善贤明,胸怀大略,先试试吧。”. 梁州府城内,李禅秀刚回来,就被阎啸鸣请去郡守府。 一进主厅,就见诸位将领都在,气氛严肃,显然在议事。 李玹坐在上首,见他来了,指指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先过来坐下。 李禅秀忙快步走过去,听话在他旁边坐下。 底下诸将见他就坐在李玹旁边,神色各异。尤其蔡澍,面色甚至有些黑沉。 直到李玹淡淡说一句“继续”,厅内气氛才骤然恢复,众人忙继续发言。 李禅秀听了一会儿,终于明白情况,竟然是洛阳一带发生兵变,另外老皇帝在回长安途中,被赵王囚禁。 李禅秀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毕竟梦中此时,胡人已大举入侵。 不过眼下,他们消息慢一步,还不知道赵王从外族借兵的事,众人正激烈争论下一步该如何走,是往西打陇右,还是往北继续死磕裴椹,还是向东进兵洛阳,也去分一杯羹,还是先按兵不动,坐观事态变化,看能不能坐收渔利。 李禅秀心想,当然是先静观其变,坐收渔利比较好。但军中一些激进如蔡澍的人却担心,他们去晚了,别人就打下洛阳,先得天下了。 争论半晌,也没结果,最后李玹挥手,示意先散会。 等厅中只剩父子两人时,李玹握住李禅秀的手,如同牵着还年幼的儿子,声音温和:“先陪为父到外面走走。” 李禅秀点头,起身和他一起走到院中。 此时天已黑透,寒意愈重,李玹站了不多时,便轻轻叹气:“还是回去吧。” 李禅秀轻轻看向父亲,猜测:“阿爹,你是不是担心老皇帝会先死了?” 父亲定然和他一样,清楚此刻不是北上或东进的时机。但父亲这么多年来,已隐忍太多,若老皇帝就这么轻易死了,父亲……只怕恨意难消。 李玹转头看向他,片刻轻笑:“知为父者,小蝉奴也。” 李禅秀却看出他笑中掩藏痛楚,正欲安慰,忽然外面来人禀报,说守城的士兵发现有金雕送信,将其捉住了。 李禅秀微怔,他回城后,确实跟守兵叮嘱过此事,但没想到裴椹会这么快就送信来。 李玹此刻神情已经恢复,奇怪问:“金雕?” 李禅秀“呃”一声,忙松开他道:“父亲,我先去看看。” 说着他快步走出,不多时,却攥着信纸,神情凝肃回来。 李玹见他神色不对,正欲询问,李禅秀却道:“父亲,我们先进去再说。” 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李玹皱眉,点头。 回到厅中,不待他问,李禅秀就将手中信纸递过来,道:“父亲,你先看看这个。” 李玹看他一眼,接过,展开信纸只看到一半,神情中的温和便消失,变成无波无澜。 直到看完,他放下信纸,唇边浮现一抹凉薄的笑,道:“是他的儿子,倒不意外。” 说完,见李禅秀面露不解,他又淡淡解释:“当年李懋能顺利夺位,就是借北边胡人之手,害死你祖父手下数名能臣将领,还有你二叔公,使幽燕等北地尽被胡人占领。” 当年太祖皇帝在北征途中重伤,弥留之际,本想让当时才十二岁的太子李玹继位,二弟晋王辅政,继续北征。然而他的三弟楚王提前知道消息,趁机夺位,成为如今的圣上。 同时胡人大举南下,攻破幽燕等地,晋王等一众先帝的忠心将领壮烈战死。 也因胡人来势汹汹,大有踏破中原的之势。晋王又已经战死,北边接连失地,一些原本支持李玹登基的大臣也觉得此时不宜立幼主,加上楚王拿出先帝遗诏,这才有了楚王登基,但为稳住先帝旧臣,仍立李玹为太子的事。 但在李玹被圈禁前的几个月,他却发现,当年胡人能一举攻破幽燕,是当时还是楚王的老皇帝为了能顺利登基,里应外合,借胡人的兵,牵制驻扎在幽燕的晋王以及先帝的其他心腹将领,使他们不能在老皇帝夺位时,回京拥太子为帝。 然而此举却使驻扎在幽燕等北地的大周精锐军损失近半,大周对胡人的优势尽数损失,从此从进攻转为防守。自前朝开始分裂了几十年,终于将能再次统一的大好局面,也彻底失去。 然而那时的老皇帝李懋不觉得,他认为自己登基后,可以重新夺回北地。然而他终究没有先帝的能力和魄力,除了老燕王夺回的并州,其他失去的北地,再也没夺回来过。 李禅秀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些,怔了许久都没回神,胸腔渐渐盈满复杂、酸楚,与遗憾。他想起梦中陆骘病逝军中的憾恨,想起裴椹孤守长江,想起自己在西南的种种艰难,想起无数将士死战,百姓的累累白骨…… 若没有当年那一出,若当年大周没有差那一点,真的就此统一了天下,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胡人窥江饮马,中原遍布战火的惨烈? 李禅秀默然,父亲不知以后发生的事,说起这些,语气更多是对老皇帝的讽刺。 然而他却清楚,此后,中原再没统一过…… 他不知道这样的风雨飘摇,四分五裂,究竟持续了多久。他只知道,直到他那场梦醒了,走完了那短暂的一生,也没看到结局…… 李禅秀怔了许久,直到眼睛有些酸涩。 李玹察觉他的异状,不由温声问:“可是累了?” 李禅秀忙摇头,看着信上裴椹的字迹,迟疑问:“父亲觉得该如何回复裴椹?” 信上正是裴椹坦率告知赵王借外族兵的事,希望暂时休战的内容。 “裴椹……”李玹不由凝眸,“倒是有他祖父的风范。” 沉思片刻,他终于道:“答应吧。” 李禅秀闻言顿时松一口气,面上浮现笑意。 李玹察觉,不由道:“蝉奴儿好像很高兴?” “呃。”李禅秀回神,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不自在,轻咳道,“只是我和父亲的看法一致,感到有些高兴。” 李玹并未再问,忽然转了话题道:“对了,你今日是不是出城了?” 傍晚派人寻不到他,回来又忽然跟裴椹用金雕联系,大概率是出城见对方去了。 想到这,李玹不由问:“你跟裴椹是不是……”之前认识?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李禅秀就慌忙起身,支吾道:“那个,父亲,我先去给裴椹回信,等会儿见。” 说着便拿起信纸,脚步匆匆出去。 李玹怔在远处,半晌端起茶水轻啜一口,摇头:“这孩子……”. 军营中,裴椹很快收到李禅秀的回信,一直沉凝的神情不觉微松,看完信,黑眸更浮现几分笑意。 杨元羿凑近问:“怎么说?” 裴椹立刻收起,仿佛舍不得被他看见上面李禅秀写的字似的,不咸不淡道:“义军那边答应了。” 杨元羿:“哦。”不就是你娘子答应了?还义军。 “说起来,你先前去见她,谈的怎么样?”他忽然想起这茬,又好奇问。 话音一落,裴椹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眸子,瞬间黯淡。 杨元羿见了,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暗想:不会吧?谈崩了?但现在不是还能互相传信吗? 裴椹凝眸,想片刻道:“殿下说我们之前是假成亲,不是互相喜欢,眼下我只能先以朋友的名义,跟她联系。” “什么?假成亲?”杨元羿惊讶,道,“看起来不像啊。” 裴椹目光倏地看向他,像终于找到认同者,道:“你也这么觉得?” “是啊。”杨元羿点头,分析道,“之前在永丰,她送你上战场,帮你处理伤口时,看你的眼神明显就有情。” 裴椹分外赞同:“是吧,你也这么觉得?” 杨元羿点头:“是的是的。” 裴椹被他这么一说,心情总算好上许多,忍不住又拿出信,凝眸含笑看上面李禅秀的漂亮字迹。 察觉杨元羿也探头想看,他却倏地又收起信,板脸道:“你不去忙,在这干什么?留三万兵在这以防万一,其他七万准备好渡江,与我一同回防长安。” 杨元羿:“……”. 李禅秀给裴椹回过信后,翌日清晨,又再次向李玹提起向秦州用兵的事。 李玹已经见过陆骘,也考校过他的能力,心中早已同意。只是兵马未动,粮草要先行,这几日李玹也一直在准备这件事。 李禅秀劝道:“父亲,不能再等了,若赵王借兵导致胡人趁机占领秦州,将切断我们往西羌的路,对我们极为不利。” 李玹同意:“此事我亦知晓,放心,明日便出兵。” 上午议事,李玹便让李禅秀在众人面前提出此事。李禅秀话一落,自然遭到蔡澍等人反对,但李玹力主同意,最终还是成行。 之所以非要多此一举,让李禅秀在众人面前提出,而不是李玹直接宣布,是因为此事本就是李禅秀先向他提出,且之后攻打秦州的主力之一陆骘——也是李禅秀的人。 攻打成功,这便是李禅秀的功劳一件。李玹此举,是为了加强他在义军中的地位。 “另外我近日会离开府城一段时间,这边的事就先交由你处理,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可去问阎啸鸣,也可以飞鸽传信给我。蔡澍我已经将他调去安兴县,不会妨碍你……” 众人散去后,李玹和李禅秀一起在院中散步,仔细交代道。 他近日要去一趟西南,见一见那边的几个大土司,此外也要亲自和流民首领董坚见一面,谈结盟的事。 李禅秀昨天就已经知道这些,此刻边听边点头。 陆骘等人的大军隔日就出发,送完李玹后,李禅秀亲自去了一趟宁城,督促粮草。 忙碌时,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很快。 没几日,他忽然又收到裴椹用金雕送来的信。 第 103 章 裴椹让金雕送信来, 倒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说自己已经快到长安,又为两军能“停战”的事向李禅秀道谢, 说应是他从中斡旋的缘故, 最后不着痕迹提了一句—— 听说陆骘已领兵前往秦州,不知殿下是在军中,还是在府城,能否收到此信, 遥祝安康。 李禅秀看完信后, 眸中不知不觉浮现浅笑。 想了想, 他提笔回信,说信已收到, 自己还在府城,停战一事,父亲本有此意, 不全是他的功劳。最后,也遥祝对方安康。 写完信装好, 他让人送来一些肉条, 捏起喂给金雕,然后将信筒绑在金雕腿上,摸摸金雕的脑袋, 笑道:“去吧。” 金雕有些踌躇, 趁他不注意, 忽然从盘中又叼走一根肉条,咕噜一口吞下后, 才拍拍翅膀,心满意足地飞走。 李禅秀愣了一下, 继而摇头失笑。 他以为这真是裴椹为了感谢,写的一封客套信。自己礼貌回复,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没想到,他一回信后,第二天,金雕又准时出现,送来新的一封信。 李禅秀愣了愣,以为这次应该有什么紧要事,但打开信一看,却是裴椹用聊天似的口吻写:收到殿下回信,椹深感荣幸。听闻殿下对兵事感兴趣,我有许多兵书可寄给殿下。另外还有几份手札,记载当年太子殿下平定西南的事,若殿下需要,下次见面时,也可一并带给殿下…… 李禅秀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也没明白裴椹再次送信的真正用意。不过梦中他刚和裴椹通信时,对方也常这样,好心给他送许多兵书。思来想去,对方现在的用意,应该和梦中一样。 本以为上次在画舫说清后,裴椹会与他客套疏离起来,但没想到,对方好像并未介怀,对他一如从前和梦中。 尤其那几卷记载他父亲平定西南的手札,梦中对方也给他送过。 如今他想知道父亲的旧事,可以直接去问。然而梦中父亲早已离开,当时收到这份手札,他心中不知有多激动。哪怕是此刻回想,也仍免不了感激。 想到此,李禅秀深吸一口气,待心情慢慢平复,才提笔开始回信。 …… 长安城外,裴椹率军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快抵达长安。 快进城时,裴椹收到金雕带来的回信,立刻在马上就打开,一字一句地看,神情认真得仿佛在看军报。 杨元羿知道他这两日停驻休息时,都要熬夜挤时间写信,不由驾马过来打趣:“人家想知道当年平定西南的事,直接去问她父亲就好,还需要你送手札?” 裴椹收起信,面无表情道:“不一样,这是我的一份心意。” “哦——”杨元羿拉长音调,接着又问,“不过那几卷手札,不是被燕王殿下收起来了?还能找到吗?” 裴椹闻言拧眉:“等回去问我父亲。” 杨元羿:“……”那恐怕得把燕王府翻个底朝天才能找到. 李禅秀回过信后,继续处理义军中的一些事务。 之前他去了趟宁城,又见到陈令菀和她的父亲陈老爷。 陈老爷之前被李禅秀安排管理宁城百姓生计和粮草的活,后来李禅秀来了府城,就没再怎么关注对方。直到前几天回宁城,发现对方果然将一切管得井井有条。 而且因为这段时日接触,陈老爷也发现李禅秀他们这支义军,与此前一些短视的叛军大不相同。 加上如今皇帝生死不知,长安和洛阳都乱了起来,又是兵变,又是流民起事,听说还有胡人攻来。这天下眼看就要越来越乱,先前的准女婿又不是个东西,陈老爷明智觉得,应该找个靠山。 而要找靠山,近在眼前的西南义军就是个很好选择。尤其自己已经在帮义军办事,而女儿又认识义军中那位颇有地位的小将军。 所以前天李禅秀刚到宁城,陈老爷就主动上门,表达想投靠的想法。 李禅秀早就有这个意向,闻言欣然同意,安排他继续在宁城管粮草筹集和转运。若做的好,再将他推荐给李玹。 而陈老爷的女儿陈令菀,也因认识李禅秀军中的伊浔后,想法大为转变,说要效仿伊浔,以后也当个女将军,让陈老爷别再给自己招婿。 为此她跟陈老爷说,之前遭遇流匪,要是自己像伊浔那样身手好,也不会拖累丫环春草为救她摔下山坡,还好后来人寻回来了,没什么大碍。 陈老爷之前招顾衡当准女婿,差点害死女儿,已是大为后悔,短时间哪还敢再招婿?不过他也不敢让女儿直接到军中,毕竟陈令菀跟伊浔不一样,没有那么厉害的身手,于是他跟李禅秀说,能不能让女儿跟在自己身边当帮手,以后说不定能继承自己的衣钵。 李禅秀含笑道:“只要陈小姐愿意就行。” 如此,父女俩都加入了义军。 处理完宁城陈老爷派人送来的公文,李禅秀搁下笔,按了按有些酸的肩,起身走到院中,看着已是满天星子的夜空,忍不住想裴椹此刻收到金雕送的信没有?若收到,明日会不会……还有信送来? …… 翌日,李禅秀刚起,没收到金雕送信,反而先收到一封前线急报—— 陆骘他们大军开拔没多久,还没抵达秦州边界,就先得知一个对他们极为不利的消息——秦州已被胡人占领大半。 原来西胡竟被北胡重新征服,赵王事先不知情,向西胡借兵时,已经控制西胡的北胡人也瞒住此事,之后北胡士兵伪装成西胡兵,入凉州后直接开关,让北胡大军长驱直入,一举拿下凉州,又直抵秦州,兵指长安。 此外西羌派来的士兵中也有北胡兵,秦州郡守不知,把他们当来支援的西羌兵接待,以致被胡人里应外合,轻易拿下府城。 幸亏裴椹率领的七万大军昨天已及时抵达长安,挡住了正想乘胜攻下长安的北胡大军。 不过陆骘他们刚到秦州边界,就遇到一支胡人主力军。 李禅秀心不由为之一紧,虽然他相信陆骘的能力,但此次陆骘他们作为先遣队,只带了不到三万兵马。其他兵马和粮草还要等后续筹派,当然,这与义军兵力不充足,实力还不够强也有关。 他此前力主往秦州派兵,名义上是想拿下秦州,实际也是要防止胡人可能来袭。陆骘他们大军开拔时,他和李玹都叮嘱过,到了秦州先看情况,若胡人趁机来袭,就配合秦州郡守先攻打胡人。 毕竟现在打秦州,只会便宜了胡人,应该先一致对外。 这是他和李玹知道赵王向外族借兵,初步定下的未来方略。李玹此去西南,除了要见那边的几位土司,也是要从西南调兵。毕竟府城这边兵力有限,分不了多少去秦州。 然而李禅秀万没想到,秦州会丢得那么快,简直跟梦中情况有得一比。现在胡人号称十几万大军压境,也不知陆骘他们遇到的主力,到底有多少。 就在他担心陆骘他们的情况,时不时就问亲兵有没有前线最新军报送来,几度考虑要不要增兵时—— 傍晚时分,忽然又收到金雕送来的信。 裴椹这次的信倒是很简短,用词也简洁明了,说他打退进攻长安的胡人后,听说陆骘在秦州地界遭遇五万胡人大军,已经派一支军去解围。 李禅秀看完信怔忡,回神后,不觉弯了弯唇角。这种情形,倒是与梦中后来相似——他们名义上是朝廷军和叛军,实际却惺惺相惜,互相配合着攻打胡人。 他抿了抿唇,在院中看了许久这封信,才想起回去给裴椹回信道谢. 秦州边界,裴椹亲自率一万五千军到此,配合陆骘击退来犯的胡人。 晚上两军就地扎营,因为人多,营地紧挨着,双方士兵都感觉有点奇怪。但两边主帅都没说什么,而且大家都是大周人,又刚一起打过胡人,怪异一阵,就慢慢习惯了。 因裴椹行军匆忙,来时没带太多粮草,晚上甚至有两边士兵一起聚在火堆前,吃着缴获来的烤羊腿,大口喝酒。 陆骘也让人在帐前生火,烤一根羊腿,让宣平去请裴椹来。 裴椹不大想来,但看在故交的份上,尤其对方也是来打胡人的份上,到底还是来了。 不过他全程神情淡淡,不怎么吃肉,也不怎么喝酒。有几次还很明显地没吃陆骘切给他的羊腿,自己拿刀切下一小块,片成片后,沾着料吃。 陆骘观察一会儿,终于确定,裴椹好像确实对他有些不喜。他不由抬起手指动了动,示意宣平先离开。 篝火旁只剩他们两人时,陆骘终于开口,语气含笑,却很直接:“裴将军,可是在下有什么做的不当之处?” 裴椹抬眸看他一眼,摇头。 陆骘想了想,若没有,那就只能是因为李禅秀了。毕竟上次在湖心见面时,他就有这种感觉。 于是再次问:“可是因为禅秀殿下?” 李禅秀在义军中除了将军身份,就是李玹的儿子,可无论称“少将军”还是“殿下”,都不好具体指代,毕竟这世上将军、殿下很多。眼前这位裴将军兼裴世子殿下,不就好刚也是? 所以陆骘在“殿下”前加了两字。 裴椹听他竟直接称呼“禅秀”,目光蓦地看过来,带着几分幽深和审度。 陆骘一见,便知自己猜对了,不由解释:“不知你有什么误会,不过我与殿下,只是伯乐与马,明主与臣的关系。” 裴椹不动声色,问:“殿下他……是何时招揽你的?” 陆骘含笑:“真正提此事的话,是他离开雍州时,但要说起来……” 陆骘想了想,也没隐瞒,从酒楼那次见面,李禅秀如何劝说,到后来他们合作,最后李禅秀离开雍州时正式招揽,大致说了一遍。 毕竟事到如今,裴椹应该也能猜到几分,与其让他猜错误会,不如自己说清。 裴椹听完沉默,情况跟他此前想的差不多,不过陆骘被正式招揽的时间比他猜的晚很多。 陆骘用火棍拨了拨火堆,看着面前哔剥的火光,又感叹:“殿下是个胸有韬略的人,你跟他也相处过,相信也能看出,他有眼界和抱负,在永丰那种偏远地方,也能做出许多利国利民的事,同时还为他父亲筹谋。 “此前我不知他真正目的为何,后来得知他身份,总算能看出些许——他想赶走胡人,收回北地,让天下靖平,重归一统,百姓不再受战火离乱之苦。所以他为他父亲招揽我,也许还招揽了更多人,而我幸得明主,又与殿下志向相同,只是想报知遇之恩,并无其他……” 裴椹听到这,也陷入沉思。 第 104 章 风寒夜深, 篝火狐鸣。 羊肉吃完,几碗酒饮尽,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也散去, 如同寻常友人。 裴椹离开时, 陆骘起身要送。 裴椹说“不必”,转身和亲兵一起大步离开。经过一个士兵围坐的火堆附近,意外看到一个有几分眼熟的人——竟是之前山寨的三当家。 裴椹皱眉,仔细想了想, 记起这人好像叫赵铁牛, 跟宣平有过暧昧传闻的那个人。 隐隐夜风传来这几人的闲聊, 原来赵三当家之前被判服苦役半年,发配凉州服役。此次胡人攻打凉州, 他跟其他苦役一起趁势从了军。凉州军败后,他和败军一起逃出已被胡人占领的凉州,中途又和其他败军走散, 带着七八个兄弟继续奔波,正好遇到陆骘他们的大军, 便干脆投到陆骘军中…… 风骤起, 吹散几分酒意。 裴椹皱了皱眉,没站多久,便继续离开。 …… 翌日, 裴椹率军回防长安。 虽然秦州情况不容乐观, 但他兵力也有限, 无法处处都顾及。 好在有李禅秀派陆骘率军在抵抗,虽然他们是西南义军, 但也是大周人。秦州被义军占领,总好过被胡人占领。 回到长安后, 裴椹继续安排防务,屯兵灞上,防止胡人再打来。同时又给雍州的张大人和留在并州的杨老将军去信,请他们帮忙调派粮草。 接着又派人送信给司州郡守。司州郡守朱友君是老皇帝一手提拔的心腹,这次老皇帝出事,他也立刻就出兵,说要勤王救驾。 但朱友君出兵爽快,行军时,却不知为何慢吞吞,几天还没走出司州。 裴椹不得不去信提醒他,西线这边,赵王借的兵都成了北胡兵,东线恐怕也不遑多让,让朱友君分清轻重,赶紧出兵阻挡胡人。 至于裴椹自己,他倒是想出兵支援洛阳,但无奈粮草不足。此前皇帝让他到梁州平叛,说好给够一个月的粮草,实际磨蹭这么久,只给不到一半。 现在皇帝忽然被囚禁,想找人要都找不到。 自然,裴椹也没怎打西南义军,索性就不说什么了。 但人没打仗,饭要照吃。他又不像西南义军,只要没遇到坚壁清野的死命抵抗,打下一城后,就可以就地筹粮。尤其人家是在大本营,他是长途跋涉来。 而且在梁州是没怎么打仗,但如今胡人来袭,他手下的兵却是连着打了好几天,铁人都扛不住,只能先休养几日,同时等并州那边送粮草来。 司州的朱友君收到信后,倒是爽快来信表示感谢,并终于往洛阳方向挪窝。只是信中,他又忍不住试探裴椹的立场。 其实不止朱友君,眼见天下将乱,不少人都存了几分自己的心思,梁王父子,荆襄的薄胤,甚至是赵王,都给裴椹来过信,希望他能投向自己。 裴椹冷笑,看完就将这些信都扔进废纸堆里。 休兵数日,这天,杨元羿忽然来找裴椹。 但真见到他,杨元羿却又语气迟疑,支吾半晌才道:“俭之,我们在宫中发现一些书信。” 裴椹奇怪看他一眼,问:“什么信?” 杨元羿语气复杂,斟酌道:“是圣上与梁王、梁王世子之间的一些密信,有些是……关于你的。” 说着,他同时递上几封密信。 裴椹看他一眼,接过信后展开,起初神色还正常,看着看着,渐渐面无表情。 杨元羿神情也一片复杂,这些信他已经看过,清楚里面内容。 裴椹早年性子刚直,不得圣上喜爱,常和他父亲燕王一样,因一些小事被申斥。但梁王世子一向与他亲厚,梁王也将他看作子侄辈,在圣上申斥或对裴椹不满时,常常出言相劝,替裴椹周全。 杨元羿一直以为,梁王父子是看重裴椹,才屡屡帮他。然而这些密信却透露,梁王父子示好裴椹,其实是有意为之。 起初是梁王世子看重裴椹的祖父手握兵权,有意接近。后来裴椹也手握兵权时,皇帝也知道他的重要,开始唱白脸,刻意打压裴椹,以免他势力越来越大,不受控制。 而梁王父子则唱红脸施恩,如此一来,裴椹不得圣心,但又常得梁王父子帮助,可能会对圣上有所不满,但必然会对梁王父子愈发忠心,毕竟将来还是梁王父子坐天下,一朝天子一朝臣。 用圣上的话来说,这叫磨刀。裴椹是把好刀,但需要磨,他替梁王父子把刀磨好了,日后两人用着才顺手。而且像裴椹这样的人,和他祖父一样,一旦被施恩,从此报以忠诚后,定然很难再叛变。 看完这些信,杨元羿觉得圣上对梁王父子还真是用苦良心,果然是真想传位给他们。然而站在好友立场,他不由得替裴椹感到一阵寒心。 当年裴椹和梁王世子交好时,他刚好不在洛阳。但哪怕那两年不在洛阳,他也常听闻裴世子与梁王世子关系有多好,常一起郊游巡猎、出入梁王府。 杨元羿为此还写信调侃过裴椹,让他千万别有了新友,就忘了旧友。当时裴椹也特意回信,说不会。 然而现在来看,当年的相交,竟然都是处心积虑的接近?若一切施恩都是有意为之,那北地那次…… 杨元羿看完这些信时,脊背一阵发冷,甚至忍不住愤懑,替好友不值。 然而裴椹看完,却收起信纸,面无表情问:“你从哪找到这些信的?” 杨元羿也不瞒着,开口道:“圣上的寝宫。” 正常情况下,杨元羿是绝不敢随便进皇帝寝宫的,哪怕皇帝如今不在长安。 但先前皇帝被囚禁,裴椹还没到长安时,就有传言说洛阳的叛军已经快打到长安,接着又有人说胡人就要打来,长安城内一时人心惶惶,不少有能力的人都开始出逃,就连长安宫留守的宫人,一听皇帝被囚,也都开始偷藏财物,想着出逃。 好在裴椹当时率军及时赶到,稳住了局面。这几天杨元羿也一直在处理这事,从想出逃甚至已经出逃的宫人那将财物追回。 也是赶巧,追回的贵重物品中,有几样刚好是皇帝寝宫的摆件,杨元羿便亲自带人将摆件放回,然后一不小心,就发现了这些信。 老皇帝在登基后不久,就迁都洛阳,但他每年都有回长安住一两个月的习惯,这些信就是他住在长安时,与一些心腹来往的密信。估计是从没想过自己寝宫会有被人大剌剌走进来的一天,所以老皇帝离开时,没把这些信都带走。 本来杨元羿也没敢看,可偏偏眼神又一个不小心,看见了信上的“裴椹”两字。 人的好奇心是没法克制,越不想看,反而越没忍住。 而看了这些信后,杨元羿更发现,老皇帝竟然还有让暗探监视朝臣,每日向他汇报的习惯,包括有的大臣每天见过谁、吃了什么,真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至于涉及裴椹的这几张,也不过是那些密信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但裴椹看完这些,却没太大反应,只让他将信放回去,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杨元羿听了不解,很快想到什么,惊讶问:“难道……你早就知道?” 裴椹摇头,淡淡看他一眼道:“我不知道。” 他只是早就察觉梁王世子不值得深交而已,再加上此前雍州贪墨军饷、官盐一案,让他不意外对方竟会是这种人。 只不过……原来最开始的赤忱相交,也都是刻意为之,这一点的确让他有些意外. 梁州府城,李禅秀许久没再收到裴椹用金雕传信,初时还有些不适应,但忙起来后,时间渐久,也就没空想了。 这天终于得了半日空闲,他再次想起此事,然而还没来得及深思,底下忽然又有人来报,说洛阳被胡人攻破了。 李禅秀愣了一下,急忙让人呈上信件,看完才知,赵王从东线借的兵,果然也大多是北胡兵,此外还有鲜卑、东胡。 这支联军来势凶猛,洛阳叛军终究不敌,城破后,叛军首领被杀,另有一名叫赵律的将领,带着残部匆忙南逃,估计会往梁州或荆襄方向来。 而这些打着帮赵王名号的胡兵占领洛阳后,立刻撕毁和赵王的协议,兵锋直指赵王。 司州郡守朱友君原本在阻挡胡兵,没挡住后,干脆势头一转,也去攻打赵王。结果赵王兵败被杀,老皇帝生死不知。 梁王父子也匆忙逃到金陵,本来他们想去长安,但奈何沿途有胡人阻挡。 梁王到金陵后,很快在金陵登基。而他称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李禅秀梦之前到的那样,下诏允许大周各地人自行招兵买马,号召他们共同抵抗胡人。 只不过梦中梁王因在逃亡路上被胡人大军追杀,惊吓过度,没多久就病死了,梦中下这个旨意的人是他的儿子,梁王世子李桢。 如今梁王没死,李桢一时半会儿,估计也当不了新帝,所以变成了梁王下旨。 然而就在梁王登基后没几天,率军回到司州的朱友君却忽然称,圣上已被他救回司州,梁王在金陵登基是叛逆之举。 之后不久,圣上更是封朱友君为大将军,让他都督各路兵马,攻打洛阳的胡人,并讨伐金陵的梁王。 这明眼人都能看出,老皇帝怕是被他这位心腹爱将背叛,已经成傀儡了。要不是时机不够成熟,朱友君怕不是还要给自己加个九锡。 不过李禅秀目光不在司州,他注意的是那位被胡人打败后,率残部南逃的叛军将领,赵律。 此前他只听说了占据洛阳的叛军首领名字,并不耳熟,没想到赵律也在叛军中。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意外。梦中胡人来得更快,没有兖州、豫州发生兵变一事,而这位赵律,刚好是兖州的一名将领。 胡人打来时,他率兵积极抵抗,后来兵败,手下劝他南渡长江,去投奔金陵的新帝李桢。然而赵律不知为何,深恨当时的皇室,发誓再不效忠,竟直接在江边自杀。 李禅秀会记得此人,除了他的英勇和大义外,最主要是梦中裴椹和他通信时,曾提过此人,说他早年在金陵从军,善练水师。当时裴椹正苦于水师人才不足,为此还在信中遗憾过。 如今梁王已在金陵称帝,以后西南义军想争天下,与金陵一战不可避免,水师人才十分重要。 想完这些,李禅秀立刻点一支兵马,让周恺带领,往洛阳方向去,多在江边渡口逡巡。 “若遇见赵律残部,能救则救。”他叮嘱道。 如今周恺率兵出发已经快十日,迟迟没传回消息。 而李禅秀这天忽然又收到李玹命人传来的消息——此前他们想结盟的义军首领董坚突然被部下杀死,新上位的首领范恩见如今大周各地都拥兵割据,有几个甚至大胆称帝,就连占领洛阳的胡人都打算自称是前朝大雍的正统,范恩一时心动,也起了称帝的心思。 第 105 章 由于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 朝政丨腐败,大周境内爆发流民起事已不是稀罕事,不过此前都是小规模, 真正能成事的, 也只有董坚。 董坚此前在东南以白衣教的名号起事,短短时间就集合了各地流民,一度险些拿下两京。但在洛阳被裴椹击溃后,由于各路义军想法不同, 本就不是铁板一块, 加上内部夺权, 迅速又四分五裂。 分裂后的流民义军主要分成两派,一派往东和北, 如今盘桓在冀州、青州一带。另一派继续追随董坚,回到东南以及荆襄南部一带。 董坚起事时年岁已大,在长安、洛阳接连被击溃, 又经历义军内部倾轧夺权,最终分裂后, 明显大受打击, 刚逃到南边,就大病一场,因此被部下范恩寻机杀害。 如果说董坚算得上是一方枭雄的话, 那杀了他上位的范恩就和西南义军的蔡澍一样, 短视且浅见。 李玹派人去商讨结盟之事时, 范恩当场直言不讳:“结盟自然不成问题,不过我欲称帝, 也希望你们能支持。若西南义军支持,日后你们那位太子要称帝, 我定也送上贺礼。或者我们两家共同称帝,相互结盟,岂不是美事一桩?” 李玹派去的使者听后,当时脸色就不太好。 李玹听完使者回报,也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带着人回来了。 西南义军以大周正统名义起事,若同意这样的说辞,岂不是认同大周与范恩一部各自为国,就此分裂? 就是金陵的梁王和如今已成傀儡的老皇帝,当初都不敢承认被胡人夺去的北地从此不是大周的。 李玹以大周太祖正统一脉的名义起事,若为一时安稳,反承认他人为帝,只怕会成为天下笑柄,日后更无颜讨伐金陵那对父子。 何况此前想与这支流民结盟,主要是看重董坚也是一方枭雄,有头脑,有胆识。然而如今范恩上位,目光短浅,匆匆要称帝,只会成为出头的椽子,最先遭到讨伐。南部这支流民义军,恐怕将不长久了。 好在李玹此前到西南时,已迅速稳定之前有些人心不稳的诸部族,并抽调数支兵,又沿途招兵,押运粮草往府城回了。 只是回来途中,他又得知一个消息,荆襄的薄胤见南部的流民已不足为虑,北边皇帝又被囚,各地纷纷自立,也想趁乱分一杯羹,打算攻打他们西南义军,夺取梁州和益州。 收到父亲派人急送来的消息,李禅秀立刻在府城召集众人,紧急议事。 对于薄胤忽然要攻打他们,李禅秀十分能明白对方的目的。此前负责对付他们西南义军的人是北边的裴椹,而东边的薄胤南有流民掣肘,如果当时向西攻打他们,白白损耗自己不说,功劳还要跟裴椹分。关键是打下梁州后,又不能给他,他还极有可能被南边的董坚钻空子。 如今董坚已死,裴椹又去了长安,没人再跟他抢,一旦他拿下梁州和益州,北可夺长安,向东,也可顺江而下,到金陵去争一争。 但对李禅秀他们来说,情况却忽然危急了。荆襄的薄胤这些年一直韬光养晦,实力不弱。 梦中新帝李桢派兵围剿西南义军时,薄胤就是主力,一举击溃了当时带兵分裂出去的蔡澍,之后又乘胜追击,拿下梁州,直逼益州,把残余义军逼进了深山老林里。直到一年后李禅秀到了西南,薄胤又跑去金陵争权,情况才有所好转。 当然,眼下义军没有被蔡澍分裂,情况自然比梦中强许多。 但他们往西北要防胡人,往东南,跟范恩没谈拢,也需防着……各处都需用兵,也幸亏李玹刚去安定了西南,北边的裴椹又暂时与他们休兵,否则简直四面环敌。 可即便如此,东边薄胤的强大,也不是他们一时能抗衡的。 郡守府内,一听薄胤要来攻打他们,在场将领、文士不由都神情凝重。 众人提了不少意见,但往往不等李禅秀开口,就先被其他人又否定。 半晌,李玹的一个谋士文松泉迟疑开口:“敢问小殿下,主上何时回来,可……可有带回足够的兵马和粮草?” 李禅秀看他一眼,道:“父亲带了五万兵,正在回来路上,除了西南各部族出兵一万,我们原本驻守西南的兵力抽调两万,还有两万是沿途招纳,尚需训练,才可上战场。” 话落,在场众人又沉默,心知这些兵战斗力如何先不说,光往秦州派一些,就不剩多少。可秦州也不能不顾,不然胡人打来,同样危急。 就在众人都不语时,李禅秀再度开口,看似询问:“我欲招揽北边的裴椹,大家觉得如何?” 在场众人一听,顿时愣住,仿佛不敢相信。 半晌,文松泉喃喃:“这……自然是极好的,可……”您说的真是招揽,而不是联合、结盟? 况且世人都知,裴椹是铁杆的梁王党,与如今已经在金陵称帝的梁王父子关系甚笃,怎可能背叛? 何况他们义军实力薄弱,招揽的话,用什么吸引裴椹来? 尤其听说裴椹这个人,为人性冷,刚毅果决,酒色财帛不能动其心,他们义军又能拿出什么,去让裴椹心动? 众人一时犹疑,议论纷纷,只说这办法好虽好,但只怕难以成功。 李禅秀这时清了清喉咙,道:“薄胤敢打我们,不过是觉得裴椹已到长安,不会来与他争。如果我们能招揽裴椹,长安和梁州便连为一体,薄胤或许不敢轻举妄动。便是动了,我们也能招架。另外我在西北时,曾与裴椹是旧识,可亲自去劝说他。” 顿了顿,又道:“形势如此,何妨一试,万一能成呢?” 话落,坐在众将末尾的伊浔没忍住,悄悄看他一眼。 李禅秀:“……” 他轻咳一声,转开目光,当没察觉。 事实上,招揽裴椹的好处远不止这些。裴椹并非只在长安和梁州有十万兵,他真正的根基在并州。除了并州,雍州的张大人也与他关系匪浅。届时还可借裴椹的关系,再去招纳张大人。 所以,得裴椹,相当于得雍、并两州和长安。到时向西可驱逐胡人,夺回凉州和秦州,向东也可攻打占据洛阳的胡人,以及司州的朱友君,待北方一统,就可南下取荆襄,水师再从荆襄顺江而下,直取金陵…… 自然,想法是美好的。要想计划能成行,最重要的是先招揽裴椹,以及夺回长安以西的秦州。 现在秦州有陆骘在攻打,至于裴椹,即便不能招揽,能联合也是好的。 之所以李禅秀动的是招揽心思,是因为梦中的裴椹从无称霸的心。他和陆骘一样,都只想收回北地,并且一直效忠朝廷,只可惜他效忠的不是明主。 梦中李禅秀没有那个实力去招揽对方,更因时局飘摇,很多事有心无力。而之前没招揽还是裴二的裴椹,也是因为自己前途渺茫,裴二在军中又蒸蒸日上,结识了所谓的权贵子弟“杨元”,留在军中明显比跟他一起走要强。 但现在,他想试一试。 虽然他和裴椹之前有过误会和欺骗,但好在已经说清。从前段时日裴椹给他来信看,对方好似也不介怀。 至于裴椹与梁王父子的交情……梦中裴椹确实一直效忠后来的新帝李桢,但裴椹是个明断是非、胸怀大义的人。 他和李桢固然少年时就结识,交情甚好。但如果自己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极力劝说他李桢不是明主,请他以天下百姓为重,另择良木,也……未尝不能说服他。 毕竟梦中裴椹没得选,当时天下只有李桢一个正统皇帝。但现在……他可以有其他选择。 李禅秀越想越觉得可以一试,尤其想到若真能成功,裴椹真的从此加入西南义军,心中甚至忍不住有些激动和期盼,分不清是高兴未来大业可成多一些,还是仅仅高兴裴椹这个人会来更多一些。 此刻他也无心分辨这些,眸光清湛微亮,在众人还商议、难以决断时,忽然抬手止住声音,道:“我意已决,就先这么做。” 下方议论声音顿时一静,接着有人迟疑道:“殿下,此事甚大,是否应该先请示主上?” 李禅秀略一思忖,道:“你说的对,那就写信跟父亲说一声,同时接触裴椹那边。” 方才开口的人:“……”属下的意思是先请示,再决断,不是两边同时进行啊,殿下您是不是太着急了? 李禅秀仿佛看出他的想法,道:“此事紧急,薄胤随时可能来攻,等父亲回来再决断,就太晚了。” 说罢直接抬手一挥,示意散会. “什么?那小娃子要联合裴椹?” 安兴县衙,蔡澍“砰”地一下把酒爵搁在桌案上,溅出几滴浊酒在手背,瞠圆了眼。 旁边谋士耿文勉道:“不是联合,是想招揽。” “呵,笑话,凭他也能招揽到裴椹?裴椹能看上咱们西南义军啥?”蔡澍嗤笑。 但起身在厅中踱了几步,他又道:“不过这小娃子想的办法倒是不错,招揽裴椹,那岂不就得了长安?但裴椹不可能真被他招揽……” 自语了一会儿,忽然,他目光一亮,一屁股坐到耿文勉身旁,道:“你说,若我取裴椹代之,如何?” 耿文勉闻言一滞,表情难言。 蔡澍很快又道:“裴椹虽厉害,但他根基在并州。而且听说他如今大军在长安,只留三万军在汉水南岸,我可调五万兵马,灭他这三万人,得汉中,此后梁州尽在我手,看府城那父子俩还有何话可说。” 耿文勉还没说话,旁边一位新来不久的谋士张楚立刻道:“将军此计甚妙,得了梁州,我们再挥师北上,直取长安。到时裴椹其他大军远在并州,必来不及救,长安就是我们自己的,这不比那位小殿下的办法好?” “不错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蔡澍赞同道。 耿文勉憋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将军万万不可,先不说我们已经跟裴椹暂时休战,忽然攻打他,是失信。夺汉中固然重要,但就算我们真打败那三万军,也未必能打下长安……” “耿先生,您这是质疑将军的能力?”张楚忽然打断他道,“不说别的,就说起事以来,这梁州一半城池,是不是都是将军打下的?可如今呢,却把将军发配到小小安兴县。” 说着,他朝蔡澍深深一作揖,痛心道:“将军,我实在为您不平。” 这话说到蔡澍心坎了,自被安排到安兴县,他心中一直愤懑,整日喝闷酒。 此刻听了张楚的话,他当即道:“不错,那父子俩欺人太甚,我为义军立下汗马功劳,但他们此举,不就是想削弱我在义军中的影响?与其这样,不如自寻出路,壮大自身。” 耿文勉听了忙道:“我知将军近日苦闷,但若寻出路,其实……” 他顿了顿,提议:“府城那边想削弱您的影响,将您边缘化,既如此,不如投奔荆襄的薄胤,兴许在那能得重用。” 哪知蔡澍一听,立刻驳斥:“不行,我怎能屈居人下?何况我在义军居功甚伟,凭什么是我走?” 要知道,他最初的想法可是和司州的朱友君一样,把李玹当个傀儡,由他统领义军。哪知李玹来了后,立刻让军中不少人倒了过去,而他又因攻打府城不力,被越来越边缘化,再不做些什么,肉眼可见地以后就只能当个小小县城的守将了。 张楚也在旁边道:“不错,若将军打下长安,立下汗马功劳,义军中日后定然还是将军说了算,府城那边也无可奈何。即便一时打不下长安,但裴椹三万军已被我们消灭,义军没了别的选择,只能支持将军继续攻打长安,到时仍是将军说了算。” “不错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蔡澍赞道,不过沉思一下,又道,“但此事也要慎重,先派人去那三万军中探探虚实。” 张楚立刻道:“刚好可以用那位小殿下想招揽裴椹为由,派使者去对面军中。” 耿文勉张了张口,正要阻止,蔡澍却一抚掌道:“大善!张先生,此事就交由你去做,速派人到对面军中探虚实。” 张楚一听,立刻面露喜色,躬身行了一礼,疾步出去。 耿文勉还要再劝阻,却被蔡澍不耐挥手阻止。 县衙外,张楚安排好出使人员后,将其中一人拉到隐秘处,低声叮嘱:“我已设法让蔡澍破坏府城那边想招揽裴椹的计划,你到了对面军中,记得将我的话转达给梁大人知道,让他营造出对面容易被攻破的假象。切记,要告诉梁大人,圣上和太子殿下亲自交代,无论如何,不能让裴椹倒向义军。” 使者立刻称“喏”。 张楚在一行人离开后,不由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心中暗想:但愿来得及。 他刚才说的圣上和太子,自然不是远在司州的老皇帝,以及梁州的李玹,而是已经在金陵称帝的梁王父子。 梁王在长安时,常出入老皇帝寝宫,哪能不知道那些信的事? 一听说裴椹如今占据长安,而自己登基后,对方又迟迟没上贺表,更没听自己的调令,去攻打洛阳,便担心他已经知道什么,日后会不受控制,所以赶紧派人到长安和梁州活动。 对面军中,前梁州郡守梁兴荣得知情况,也不负“圣意”,当即让自己的梁州残军代替裴椹的三万军,好让使者以为他们确实不堪一击。 之后蔡澍的使者假意说李禅秀要招揽裴椹时,他更摆出一副鼻孔朝天,看不起人的姿态道:“招揽?哼,让你们公主嫁给我们裴将军,这事才有得商量。” 等使者被“气”走后,梁兴荣顿时也松一口气,暗道:这样应该不会再来招揽了吧?是谁都咽不下这种气啊。 然而也是赶巧,先前燕王夫妇在赵王发动兵变前及时逃离,如今正在这三万军中,又刚好得知梁兴荣这番话。 更巧的是,燕王妃在军中还遇到了陈青等人,这几日常招陈青去问话,询问裴椹在雍州的事。 而陈青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裴椹当初如何像个血糊糊人一样躺在伤兵营角落里昏迷等死,而李禅秀又如何人美心善,大义相救,然后两人暗生情愫、喜结连理、恩爱非常等等事,绘声绘色地向燕王妃描述一番,听得燕王妃不住拭泪,感动连连:“椹儿与她真是天造地设,上天都撮合的一对。” “可不是,王妃殿下,不是小的吹嘘,咱们全军营的人都知道,裴世子和沈……和那位公主殿下恩爱非常哩。” “可惜她怎就是对面的公主……”燕王妃又擦着眼泪,不无遗憾道。 也就是这时,她听底下人来汇报了梁兴荣的话。 这不听还好,一听,惊得她立刻站起,急道:“这如何是好?那梁大人真这么说,岂不无端毁我儿姻缘?不行不行,得快派人去长安告知椹儿。” …… 长安,裴府。 裴椹和杨元羿正对着金陵和司州送来的信件沉默。 半晌,杨元羿试探问:“俭之,你打算如何做?” 这是问裴椹要选哪边。 事实上,不止裴椹,现在除了几个大胆称帝的蠢货和已经打算割据一方的诸侯,其他还忠于朝廷的各路人马,都是一个头两个大,忽然冒出两个皇帝来,怎么选,实在是个问题。 更别提西南还有个当朝太子李玹,虽然他曾被圈禁过,但还没来得及被废,皇帝就先被囚了。如此一来,按法理,李玹可比金陵那位更有资格称帝。 其实如果是以前,杨元羿觉得这事没什么可犹豫的,裴椹定然会选金陵那边。毕竟他跟梁王父子关系近,而司州那位又已经是朱友君的傀儡玩具。 但偏偏,他们不久前刚看了皇帝寝宫的那些信。 自然,以裴椹的实力,也可以谁都不选,自己割据一方。但这样一来,名不正,也言不顺。 没看胡人到了洛阳,都扯起大旗,说他们胡人的先王曾与前朝的愍帝结为兄弟,承袭雍朝正统。大周的开国太祖乃篡逆之辈,他们入主洛阳,是为前朝的愍帝报仇,讨伐逆贼。 当年前朝愍帝为争夺皇位,请胡人出兵帮忙,事后确实曾与胡人的大王结拜。但没多久,这位胡人好兄弟就把愍帝的脑袋割了,之后中原乱了五十余年,直到太祖皇帝建立大周,才短暂安稳一段时间。 “但你别说,这话要不是胡人说的话,没准还真有用。”杨元羿忍不住道。 起码一些世家大族,无不怀念前朝后来被他们当傀儡玩具的雍朝各位小皇帝。 裴椹淡淡看杨元羿一眼,还没说什么,忽然外面来人报:“将军,王妃殿下派人送信来。” 裴椹闻言,抬手接过信,打开一看,表情却险些扭曲。 杨元羿见了,忍不住好奇看一眼,随即也惊得“嘶”一声,道:“这梁兴荣跟你有仇?” 裴椹哪还有功夫跟他说这些,当即要写信向李禅秀解释,可忽然又想起,金雕已经送信去并州了。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攥紧手中信纸,想了想,忽然道:“我去一趟梁州。” 杨元羿:“什么?” “正好顺路把我父母接回长安。”裴椹沉着脸,大步往外走道。 杨元羿:“……”复杂。假如这么想,能让你觉得自己不是特意去见公主的话. 裴椹到梁州军中后,还没来得及向燕王妃问清具体是怎么回事,李禅秀就因刚好得知他回来,派使者来送信,约他在西山坡见面。 裴椹收到信后,想了想,决定先去见李禅秀。 另一边,安兴县内。 蔡澍先是得知裴椹留在梁州的三万军其实不堪一击,正大喜过望,不久又从张楚口中得知,裴椹已回梁州军中,正要去西山坡见李禅秀。 至于张楚如何得知,自然是梁兴荣遣人告知。 “将军,万万不可让裴椹和那位小殿下见面,万一他真招揽了裴椹,日后在义军中,他必然势头更盛,您再想翻身,可就难了。”张楚劝道。 蔡澍冷哼:“这我自然知道,不过裴椹来了也好,他去与那小娃子见面,定然不会带太多人,趁机派人将他杀了,之后并州军群龙无首,不管我打那三万军,还是之后打长安,都会容易许多。” 张楚一听愣住,但转念,又想起金陵的圣上和太子交代,宁可让裴椹没命,也不能让他自立或倒向李玹,于是很快又点头,赞道:“将军此计甚妙。” 一句话,又把蔡澍哄得飘飘然。 …… 梁州府城内,李禅秀和裴椹约定时间后,正要去和他见面,却忽然被城中事耽搁,最终晚一刻才出发。 正是晚了这一刻,让他及时收到安兴县的眼线传回的消息。 得知蔡澍的打算,他脸色骤然一变,原本只带十几人去和裴椹见面,忽然改为带五千兵马出行,一路向西山坡疾驰。 路上寒风凛冽,吹得脸颊发僵,李禅秀心跳却一下快过一下,紧紧攥着缰绳,心中祈祷:但愿裴椹没事,但愿他不是一个人来…… 还未到西山坡,就先听见一阵喊杀打斗声。 李禅秀心一紧,心脏仿佛要跳出喉咙,忙急声对身后骑兵道:“快!” 说着自己也拔出腰间长剑,同时急拍马臀。 西山坡,裴椹正被三五千人围攻。他自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但确实也没带太多人,只有随行不到百名护卫。 李禅秀赶到时,裴椹甲衣已沾满血,手中长枪的枪杆更因染血后太滑,快要握不住。 李禅秀脸色骤变,急忙率军冲进去,挥剑砍杀。 裴椹看见他,目光也一怔,望着他在马上的身影,失神一瞬。也就是这一瞬,猝不及防被一杆长枪击中脑后。 不是多重的力道,他却忽然觉得头部一阵剧痛,眼前发黑,摔下了马。 李禅秀眼疾手快,一剑刺死那人后,急忙也下马,去扶裴椹。 蔡澍派来的三四千人本就被裴椹等人杀了一些,此刻李禅秀带的五千兵一到,不多时,就将他们打得溃散。 耳边兵戈声渐渐消失,裴椹眼前黑色也慢慢散去,视线逐渐恢复。他费力眨了眨眼,擦去沾在眼皮上的血后,正看见李禅秀焦急呼喊他的秀丽神情。 他不觉扬起唇,轻轻笑了笑。 虽然耳中还有些嗡鸣,听不太清对方的话,可对方的关切担忧,尽数映在他眼底。 对方果然是喜欢他的,先前他们立场对立,但现在,好像忽然又没那么对立了。时局变化太快,既如此,他是不是可以……再次表明心意? “我没事。”裴椹哑声开口,黑眸难藏笑意,看着正为自己担心焦急的李禅秀,“先前梁兴荣说的那些话,还请殿下勿要介怀,那是他个人之言,并非是我的意思,实际上,我……” 他刚想说自己爱重殿下,绝不会说那种无礼的话,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忽然先愣住。 他目光直直落在李禅秀修长白皙的颈上,那里有一处精致漂亮的凸起,好像是……喉结? 第 106 章 见裴椹忽然愣住不说话, 李禅秀不由又喊了他两声,颈上的那处小凸起也跟着动了动。 裴椹怔住的目光紧紧落在上,内心第一想法竟是那小小一团, 万分可爱。像他少年在洛阳逛灯市时, 见过的商人用白裘毛沾成的一种小猫摆件,大概只比拇指大一些,憨态可掬,玉雪可爱。 不过那种小猫摆件不会动, 而面前人白皙颈上的这一小团儿, 竟然……会动。 直到李禅秀发觉他怔了许久, 忍不住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目光担心:“裴椹?裴将军?” 裴椹终于骤然回神, 倏地收回已经近乎冒犯的目光,声音一阵发紧:“我……没事。” 可闭了闭眼睛,再睁开, 他忍不住又看过去。 没看错,是真的。裴椹心中想。 即便眼神再不好, 他此刻也认得, 那是喉结,可公主怎会有喉结? 先前在画舫上,对方穿着带裘毛的披风, 刚好将脖颈和脸侧些许轮廓遮住, 他并未注意, 也可能是他当时注意力都在对方说的话上。对方当时嗓音也微哑,像受了寒。 但此刻, 他视线清晰,李禅秀的领口也无任何遮挡, 他看得十分清楚,也确定,对方确实有喉结。甚至对方说话时,声音亦如碎玉,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清润好听。 而且不知是不是一段时日没见,对方下颌线条也比先前在永丰时凌锐些许,虽然还是尖尖白皙的下巴,但更凌厉漂亮了。但无论如何,对方……对方分明应该是男子! 裴椹顿时僵住,脑海一片空白。 可若对方真是男子,他之前以为的他们彼此喜欢,两情相悦,心意相通…… 忽然,裴椹方才被砸中的头部又开始隐痛,一阵纷乱记忆隐隐浮现—— 洞房花烛,大红喜被,他们喝了合卺酒,然后……没有然后,他们单纯地躺下睡了,除了他带着私心,找借口把对方紧紧抱在怀中,却一直没敢越雷池半步。翌日也是他趁对方没醒,偷偷剪下一段青丝,系起,藏好。 山寨那夜,是他中药,假装自己失忆后什么都不懂,终于按着对方的手,得偿所愿。 恢复记忆前的那天清晨,是他以为杨元羿是来抓自己,以为将要和妻子分别,心中痛苦不舍,在起床前,终究没忍住,偷偷亲了对方。 甚至那时的每一次同床共枕,紧密相拥,都是他费尽心思、装傻充愣得来的。他故意说天冷,他故意把旧衾被抱到军营,他故意把旧床弄坏,说是金雕啄他导致…… 裴椹彻底怔然,不敢相信。他从不知失忆的自己竟有如此多的小心思,却还装出老实的外表。 原来对方说的都是真的,他们确实是假成亲。他们并没有心意相通,有的只是他一腔暗恋…… 裴椹彻底僵住,怔怔看着面前人秀丽的容颜。 李禅秀听他说没事,此刻却松一口气,又帮他摘下头盔,见他脑后被砸中的位置确实也没出血。 这时伊浔带兵追杀蔡澍的部下返回,正要禀报,但被李禅秀挥挥手让先退下。 待双方部下都离开一段范围后,李禅秀再次看向裴椹。 见对方仍默不作声,他迟疑了一下,终于道:“梁兴荣那番话,你不必说抱歉,我又不真是公主,算不上冒犯。何况我知道那不可能是你的意思,而且说起来,这事也是有心人故意挑拨,包括这次围杀也是……” 他不知道,裴椹脑海中正掀起惊涛骇浪,正回忆着失忆时的一幕幕。 见对方表面仍平静,李禅秀想了想,将蔡澍的谋划也悉数告知。 而话都已经说到这地步,他犹豫一下,又道:“那个叫张楚的谋士刚到蔡澍身边不久,我猜,他应该是谁派来的奸细,目的就是想离间你我。而你军中的梁大人似乎也配合他,如此推测,他兴许……是金陵那边派来的。” 说完,他仔细又看裴椹一眼,见对方仍平静,好像没因为他说梁王父子“坏话”而不悦。 李禅秀不觉松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忽然起身深深一揖礼,接着郑重开口:“裴将军,我想请你加入我们义军。” 裴椹终于有了反应,目光轻移,定定看着他。 李禅秀也再次在他面前蹲下,清瘦脊背挺直,被光影勾勒出清正的身影。 他望着裴椹清俊沉稳,只注视着他,实则看不出情绪的面容,再次郑重道:“裴将军,梁王父子非是明主,此前在西北时,相信你已经看出,贪墨军饷、官盐的背后,其实就是梁王府在撑腰,蒋家、王家、严郡守、吕公公他们,不过是梁王府的马前卒。他们父子和皇帝李懋一样,都只顾朝堂权术争斗,用钱财拉拢世家,不顾边疆士兵和天下百姓的性命……” 原本李禅秀还有几分心中没底,但说着说着,语气不由愈发沉重,看向裴椹时,神情也愈发诚恳: “我知道将军心怀大义,一直想要收复北地。但这样为了自己权柄,连军饷都能放任底下人贪墨,只为自己捞钱的人,又怎么能实现你的理想? “我知道你与梁王父子素有交情,他们对你也曾照顾有加,甚至李桢对你还有救命的恩情在。但我以为,此乃个人恩情,不能以天下公事来报。” “况且……”李禅秀语气顿了顿,又道,“当年梁王的父亲李懋在太祖皇帝北征重伤之际,矫诏夺位。为了能顺利当上皇帝,李懋甚至借北胡兵牵制幽燕等地的守兵,害死良将无数,丢失大片北地,此举与前朝愍帝无甚区别。而今梁王在金陵登基,亦不思抵抗胡人,只顾与司州的朱友君争夺正统,实无明君风范。 “而我父亲李玹,身为太祖皇帝亲立的太子,本该在太祖皇帝驾崩时就继承大统,在叔公晋王等重臣的辅佐下,北伐胡人,收回故土,一统天下。然而却被李懋矫诏夺位,又遭圈禁多年。但父亲从未忘记北伐志向,当年平定西南时,也曾抚教万民,治理一方,不仅当地百姓爱戴,西南的土司大族们至今也都敬服他,愿意请他调解纷争,甚至出兵助他。 “如今天下大乱,各路有兵马的人,都难掩私心,互相争斗,不顾百姓仍生活在水火中。能平此乱局者,应该是心怀天下,仁善贤明,且民心所向之人。禅秀私以为,我父亲正是这样的人,若将军能加入我们西南义军,则天下定会被尽早平定,百姓也能早一日免受战火之苦,从此休养生息,安定繁荣。” 李禅秀越说,语速难免越快,目光也忍不住明亮,难掩对父亲的敬仰和敬重,又有对裴椹的期盼,对自己所描述未来的向往。 裴椹定定看着他,看着他说起未来大势时,挥斥方遒的眼神,看他说到百姓苦难时,皱眉隐忧的神情……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陆骘军营中,围坐在篝火前,听陆骘说的那番话—— 对方说:殿下是个胸有韬略的人,你跟他相处过,相信也能看出,他有眼界和抱负。 对方说:殿下想赶走胡人,收回北地,让天下靖平。所以他为他父亲招揽我,也许还招揽了更多人…… 是的,对方刚才说的这番话、想要招揽他,全是公心,亦或是为他的父亲。 那么,他自己呢?还有他们之间的种种…… 对方说这些时,是否会有那么一点是私心?有一点是为他们之间…… “那你呢?”裴椹心中忽然涌出一股冲动,脱口而出,“若是我答应,你会嫁给我吗?” 问完,他自己也一怔。目光不自觉又落在对方修长颈间,落到对方说话时,喉间会上下移动的那一小团——那个像只会动的、灵巧可爱小乳猫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拢住,让它只在自己掌心滑动的小团。 是的,对方是男子,他在想什么?裴椹心中一片混乱。 李禅秀听了果然也明显吃惊,声音都忽然磕巴起来:“什、什么?不是,我是男子,怎、怎可……嫁给你?” 说完,他耳朵后都红了一片,心脏也一阵“砰砰”,快得仿佛要跳出来。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终于意识到什么:裴椹为何这么说?难道,对方还不知道他是男子? 可怎么会?他这几次和对方见面,不都是穿男装?忽然他想起,正是因为穿的都是男装,才默认对方已经知道,没想过还要再特意说明。可……裴椹竟然没看出来? 果然,裴椹很快淡淡开口:“是啊,你其实是男子,我竟……方才才知道。” 他语气复杂,像是自语,说完,又怔然看向李禅秀。 李禅秀也愣了许久,心中一片茫然和无措。 原来裴椹此前真的仍以为他是女子,难怪画舫那次没收他还回去的玉镯,难怪听他解释完在永丰镇的事后,对方还迟疑问“真是假成亲?”,又猜他们会不会先是假成亲,后假戏真做……而他那时不知为何心中慌乱,加上确实跟对方逾越过,竟一时只顾否认,忘了多想。 回去后,他又因被父亲叫去议事,一时无暇回想这件事。 再后来,裴椹用金雕给他送信,他便更没再多想…… 李禅秀越想,表情越僵硬。甚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来招揽裴椹的一切基础,都建立在他以为的“说清了”上。 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解释清楚,裴椹也并不介怀,还与他继续做朋友,所以他才大胆前来。 可现实却是,这一切都是因为对方仍对他有情,而这情,又是因为误以为他是女子。 李禅秀张了张口,半晌,才终于艰难开口:“抱歉,我之前应该说清楚一些……” 裴椹摇头,声音同样苦涩:“不,是我没问。” 山坡上忽起寒风,吹动几片枯草,远处一阵寒鸦嘶鸣。 李禅秀僵了僵,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终于再次打破僵硬,干巴巴道:“那……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 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为人正直,君子端方,心怀大义,定然也痛惜国土沦丧,百姓……” “不,殿下想错了,我没那么伟大,也没那么崇高的理想……” 裴椹忽然抬头看向他,眼睛竟是微红。 李禅秀一怔,忽然也止住了声。 片刻,裴椹僵硬转开头,道:“抱歉,我现在……可能需要先冷静一下。殿下之前说的事……我会考虑。” 他紧紧攥着手,极力克制情绪。 李禅秀又僵了片刻,耳边的风声一阵一阵,吹得地面枯草簌簌作响,脸颊仿佛也被吹僵。 终于,他回过神,再次开口,声音像从风中飘来。 “好,那我……先回去了。”他抿了抿唇,喉间不知为何,堵塞得厉害。 “那……你想好后,再给我答复。”他最后又轻声道,极力克制,才显得声音平稳,没有轻颤。 说完上马,离开前,忍不住又深深看裴椹一眼。 裴椹一直僵坐着,直到马蹄声渐渐远去,耳边风声忽然呼啸,仿佛猛烈向他卷集。 他闭了闭眼,终于再难克制情绪,重重一拳砸在地面,指骨擦破,流出鲜红。 他刚才没有胡说,也不是气话,他确实不是对方想象中的那种人。他没什么君子风度,否则不会在失忆时用尽心思。 若再不让对方离开,他怕他会克制不住,说出,甚至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他也没想过什么大义,陆骘才是殿下说的那种人。 他只是身在其位,有些事和责任,必须承担。他想收复北地,是因为祖父、伯父、堂兄,还有无数并州军,都葬身在那,他要实现他们的遗志,要将他们的尸骨迎回。 至于其他,在乱世来之前,他没想过。 若是可以,若是没有这样的身份,若是世道和平,他甚至想一直当那个裴二——那个心中只有娘子,每日出关打打仗,贩些皮子回家改善伙食,再给娘子买些新衣和首饰,就心满意足的普通人,裴二。 可他不是普通人,他的娘子也不是,对方是李玹的儿子,身负国仇家恨和天下大义,尤其对方还是……男子。 他是因为对方不是女子,就不喜欢了吗?裴椹在心中问自己,但很快就否定。 他以前没对哪个女子动心,男子自然也没有,迄今唯一让他心动的,就只有殿下。 可他忽然又想起……还是在陆骘军营的那晚,意外看到之前山寨的赵三当家等人。 当时夜风习习,火堆旁一个跟赵三当家一起投军、以前也是山寨人的士兵,语气有些暧昧说:“嗳,三当家,宣四当家竟然也在这军中,你今日怎么不去寻他说话?” 赵三当家显然尴尬,忙阻止:“你可别乱说,当初我误会他是女子,已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让他困扰不已。如今早就知道真相,我又不是真喜欢男子,还去找他干什么?岂不又给他添麻烦?” 当时因夜风吹来,他刚好听见这几句,加上饮了些酒,许是微醺,下意识皱眉:只因对方不是女子,就轻易又说不喜欢,这样的喜欢未免太浅。 是的,他若只因殿下不是女子,就不喜欢,那他的喜欢未免太浅。 可彻底想起成亲期间的一切后,他又不得不承认,赵三当家的话未尝没有道理。正常人都是赵三当家那样,不会忽然喜欢上同性,殿下定然也是。而他误认对方是女子,屡屡表达心意,又亲密接触,是否已经让对方万分困扰? 明明恢复记忆后,殿下向他解释过,他们是假成亲,可他固执地不信。若非后来要隐瞒身份,在永丰镇的最后那几天,对方也不可能与他假戏真做。 还有上次在画舫,对方也已经将话说的那么清楚,想要回佛珠,又要还他玉镯,可他还是没回过味,以为是立场让对方不承认感情。 而方才他问对方会不会嫁给他,对方明显也吃惊万分。 所以,他让殿下困扰了吗?他以为的两情相悦,其实一直是他一厢情愿…… 殿下为了父亲李玹,为了西南义军和天下大义来劝说他时,定没想到,他其实藏着一片不可言说的私心。 裴椹闭了闭眼,只觉耳边和心中的风声都越来越盛,刮得心脏生疼。他忍不住弯下腰,紧紧攥住拳,掌心一片刺痛。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期间似乎有部下来跟他说什么,他亦没听见。 直到手脚都僵到没有知觉,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是收到报信后,率救兵紧急赶来的杨元羿。 见坡地上一片狼藉,围杀的敌军已经不见踪影,只有裴椹如石像般静坐,神情麻木,指节一片青紫渗血,杨元羿不由愣了一下,忙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问:“俭之,这是怎么回事?敌军呢?” 顿了顿,又谨慎试探问:“我听说是对面的义……叛军围杀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好暂时休战?怎么忽然动手,那位殿下……” 还没说完,旁边一名裴椹带来的部下上前附耳告知:“少将军,是敌军那位殿下带人来救了将军。” “哦。”杨元羿顿时松一口气。 还好,来之前,他差点以为夫妻反目,不是就好。 想完,杨元羿又看向裴椹,见他还是一动不动,干脆一屁股坐在旁边,接着再看他一眼,见他还是不动,想了想,又挥挥手,让其他人都走远,然后兀自说起正事。 “对了俭之,我爷爷的信已经到了,另外雍州的张大人也让人送信过来。我爷爷说时局太乱,司州和金陵那边都……总之,他劝你再观望观望,不要轻易下决定。不过他也说了,不管你怎么选,他都支持。至于张大人,我感觉他还是有些倾向金陵那边,但也说了,主要还是要看你意思……” 顿了顿,又说:“那什么,我之前在军营里听说,对面的义……叛军也想招揽你,你怎么想?” 说完见他不答,又兀自分析:“要我说,他们实力还是有些薄弱,现在想拉拢你,估计是担心荆襄的薄胤攻打他们。另外那位太子殿下被圈禁十八年,如今心性如何也不清楚,尚需再了解,不过公主……” 话没说完,旁边裴椹忽然站起,身上甲衣簌簌,带起一阵风声。 杨元羿“诶”一声,不觉抬头,就见裴椹方才木然的神情不知何时变得坚冷,目光也恢复沉着冷静。擦干掌心的血后,他鞋尖就势踢起地上长枪,凭空攥住后,利落翻身上马。 杨元羿愣了一下,急忙起身,问:“你这是要去哪?” “梁州府城。”裴椹声音沉着,说完便驾马快奔而去。 杨元羿愣了愣,回神后不由大惊,忙招呼众人上马,道:“快随我一同跟上。”. 一个时辰前,梁州府城。 李禅秀率兵一路驾马回来,不知是不是被寒风吹了眼睛,往日清冷秀丽的眼睛一片微红。 下了马后,他闭了闭眼,试图平复情绪,可还是觉得眼皮间涩得厉害。 阎啸鸣一直守在城门,知道他去劝说裴椹,见他回来,立刻上前,紧声问:“殿下,情况如何?” 李禅秀一怔,渐渐黯然低头。虽然裴椹没明说,但他已经觉得希望很渺茫了。 阎啸鸣见状,心中微沉,可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又看向同行的伊浔。 伊浔一路跟随,虽没听到两人具体谈的如何,但看李禅秀回来时的神情,就知情况不太好,此刻不由也摇了摇头。 阎啸鸣见状,以为彻底没有希望,不由叹息。 正这时,忽然有人来报,说周统领派人送信来,已经在江边寻到赵律及其残部。不过赵律不愿效忠大周皇室,可能不愿被招揽。 李禅秀皱了皱眉,倒不意外,毕竟梦中对方就如此。但……他连陆骘都招揽了,难道现在反而一个都招揽不了? 于是重新振作,对阎啸鸣道:“阎将军,我亲自去一趟。” “这……”阎啸鸣正要阻止。 李禅秀直接抬手打断,道:“不必多说,我们义军正缺水师人才。而且赵律所率虽是残部,但也有两三万人马,若能加入,正可壮大我们,之后应对荆襄的薄胤,也能多一分胜算。” “可万一他就是去投靠薄胤……”阎啸鸣仍迟疑。 “不会。”李禅秀肯定道。 若赵律真想投靠薄胤,梦中又怎会自刎江边? 然后不等阎啸鸣再说什么,直接点了人马,再次出城。 …… 一个时辰后,裴椹一人一马,一身染血战甲,身披残破大红披风,踏着寒风和斜阳的余晖,勒马城下。 他面容冷峻,一路驾马疾驰而来,不可避免地呼着寒气,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坚毅清亮。 他手握长枪,拱手向守城的义军,缓声开口:“在下并州裴椹,烦请守军通报,我想见你们……少将军。” 话音刚落,杨元羿带着其他人紧追慢赶,终于也赶到,急促马蹄声在城外激起一阵烟尘。 守城士兵探头,一眼认出来人,互相看了一眼后,忙让人去通报阎将军。 阎啸鸣听闻奇怪:“不是已经被拒绝了?怎么忽然又来了?” 其他还不知情的将领一听,不由疑问。 阎啸鸣赶紧咳嗽一声,掩饰道:“我去看看。” 然而到了城楼上,却问不出裴椹来意,只知对方坚持要见李禅秀。 出于对李禅秀安危的考虑,阎啸鸣想了想,觉得不能告诉对方,殿下现在的去向。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伊浔却迟疑道:“将军,或许可以告诉他。” 阎啸鸣:“嗯?” 半刻钟后,被伊浔说服的阎啸鸣再次回到城楼。 裴椹得知李禅秀竟不在府城,而是去寻赵律残部,神情怔住,明显意外。 伊浔见状,特意又加一句:“殿下是去招揽赵律。” 裴椹刚掉转马头,要去追人,闻言果然倏地又回头,直直看向城楼上的伊浔。 “……”伊浔和他对视。 裴椹一言不发,很快转头,让杨元羿先回军营,不必再跟,自己则驾马带其余随行骑兵,继续往李禅秀离开的方向追去。 第 107 章 夕阳渐晚, 余晖苍凉。 李禅秀率五千骑兵在荒野疾驰,直到暮色完全笼罩,天地渐渐变暗。 见他终于慢下速度, 虞护卫骑马忙冲到一直疾驰在最前的李禅秀旁边, 喘着大气的声音混着荒野的风声传来:“殿下,此去周统领说的渡口还需小半日路程,天色已晚,是否让大家先休息一会儿?” 李禅秀“吁”地勒住马, 思忖一下后, 点头。 虞兴凡不觉松一口气, 忙转身让众人停下,先寻地方休息。 不知是不是他错觉, 自小殿下去招揽那位裴将军后回来,心情似乎一直不佳,甚至让人有些不敢跟他说话, 仿佛周身忽然多了层冰冷的罩子,把别人都隔绝开, 自己独自沉闷在里面。 虞兴凡不敢多说什么, 忙去安排其他事宜。 李禅秀独自驾马走到一处有些高的坡地,望着远处因天色渐暗,变成黑黢黢一片的山林树影。 良久, 他轻叹一声, 心中如这暮色般, 一阵低落难过。 其实从府城到周恺说的渡口,需要六七个时辰, 当时收到消息时,已经快傍晚, 没必要这么着急赶来。 而且梦中赵律会自杀,是因为已到穷途末路。现今对方还有两三万残部,虽狼狈,但还不至于忽然自刎江边,自己属实没必要这么急。 但他当时只想快点给自己找件事做,好转开情绪和注意力,否则定会一直想和裴椹在西山坡说的那些话,然后越想越难过……就像现在。 李禅秀翻身下马,独自坐在坡边,吹着冷风,心情仿佛沉在谷底。 他把一切都弄糟了,明明他和裴椹可以有一个比梦中更好的开始,但他太依赖梦境,反而弄巧成拙。亦或者,当时在画舫上,他就应该意识到,说清楚,至少那样,今天不会如此尴尬和狼狈,更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 又或者,当时没穿那件裘毛披风就好了。如果没穿,脖颈没被遮住,不用他说,裴椹当时定然也能认出。 李禅秀也不知为何,此刻如此懊悔。明明之前招揽陆骘时,也没想过一次就能成功,陆骘没第一时间答应,他当时亦没有难过,甚至还乐观想,一次不行,以后可以来第二次,刘备还三顾茅庐。 可到了裴椹这,仅仅一次,对方甚至还没明确拒绝,就仿佛已经彻底将他打倒。 为何会这样?是因为裴椹不一样吗? 是的,裴椹不一样。李禅秀很快想,裴椹是唯一的。 对方梦中与他交过心,现实与他在西北相濡以沫,在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他,与他相依相扶…… 对方是恩师,是挚友,是同伴,是……是这世上除了父亲外,他最在乎的人。所以裴椹对他失望,他心中无比难过,甚至没敢多说什么,就狼狈离开。 他怕再多停留哪怕一会儿,再多说哪怕一句,声音就会泄漏哽咽,眼泪就会掉出眼眶。 从有梦中那番经历后,李禅秀就没怎么再哭过,可能是因为依靠梦境,他一直走的还算顺。可实际上,依靠梦境做得再好,此刻他也才十八岁多些,又刚从圈禁他的那个地方重获自由不久,初出茅庐,前十八年空白如纸,没有太多与人交往的经验。 如今骤遭打击,还是来自心中最重要的人,他忍不住将头埋在膝间,抱紧双膝,纤瘦的肩微微轻颤。 直到虞护卫忽然要过来说什么,他忙止住轻颤,脸仍埋在膝盖间,闷声制止:“别过来。” 虞兴凡察觉什么,不由微怔,忙后退几步,远远站在坡地的另一侧。 晚风传来远处细碎的声音,好像是李禅秀站起身。虞兴凡出神想:殿下方才是在哭吗?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也没什么奇怪。往日殿下的各种决策和自信手腕,让他已经快忘了对方还是个孩子,比他家中的长子还小两岁呢。 想到这,虞兴凡忍不住感叹:小殿下也不容易。 李禅秀很快牵着马走过来,他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纤长浓密的眼睫沾在一起几撮,明显是不久前润湿过。 “虞护卫,可是有什么事?”他缓声开口,声音有几分低哑。 虞兴凡骤然回神,忙说:“哦,方才属下打了几只野兔,烤好的肉正酥软,送一些来给殿下。” 李禅秀愣了一下,接过后勉强笑道:“多谢。” 虞兴凡忙摇头说“哪里”,顿了顿,又迟疑问:“殿下可是有什么心事?” 李禅秀刚吃了一块兔肉,闻言缓缓放下,语气有些低落:“没有。” 虞兴凡见状,也不好多问,但猜测应该跟之前招揽裴椹失败有关,想了想,不由劝道:“殿下不必气馁,主上曾跟属下们说过,世上很多事都不是一蹴而就,多试几次,说不定就成功了?您看主上这么多年,再艰难的时候都没放弃……呃。” 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举了个不太美好的例子,尤其还涉及主上,实属不敬,于是忙打住,赶紧找借口退下。 李禅秀有些失笑看他匆忙离开,低头又咬一口兔肉后,缓缓想,虞护卫说的其实没错,和父亲比,他遭遇的这点打击根本不算什么。 他应该重新振作,至少应该再去见裴椹一次。他们这么长久的……交情,起码应该去挽回一下,而不是轻易就被打击、退缩。 这般一想,李禅秀心中忽然又涌起一股冲动,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收起兔肉,骑上马,往回快奔了几步路。 他忽然勒马停住,有些怔怔。 身后虞兴凡很快追来,拉住他的马缰绳,看着他有些担心问:“殿下,您这是要去哪?” 李禅秀回神,愣了愣道:“没什么,坐久有些僵,起来跑跑马。” 说着翻身下马,神情有几分茫然。他这是怎么了?疯了吗?便是真要再去见裴椹一面,也不该是这时,不该冲动到不管不顾,丢下一切,一个人跑回去。 何况……情况还是不一样,父亲当年是被迫失去亲人、朋友和心腹,而他和裴椹……是他令裴椹误解,用错了情。对方此刻定然不想看见他,他匆匆回去,又能如何? 李禅秀怅然失落,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天彻底黑透,天边弦月初升,终于牵着马,慢慢又往回走。 却忽然,身后夜风隐隐带来一阵马蹄声。 李禅秀蓦地转头,起初以为是听错了,但不多时,马蹄声越来越明显,分外急促,像在疾行追赶什么。 夜色太黑,虞兴凡分不清来者是敌是友,立刻让众人熄灭火把,埋伏戒备。 李禅秀回过神,赶紧也藏到一簇草丛里。 然而随着马蹄声越近,月色下那个骑马奔在最前,熟悉冷峻的身影分明是—— “裴椹!”李禅秀语气克制不住激动喊。 但疾驰的马蹄声太响,完全遮住了他的声音,裴椹带的护卫不多,骑马又跑得飞快,一行人眨眼就从他面前掠过。 李禅秀愣了一下,急忙从草丛中站起,追在后面又急喊:“裴椹!裴将军!” 然而马蹄声已经远去,徒留他怔怔站在原地。 片刻,李禅秀回神,忙去不远处的树林中牵自己的马,同时急催还藏在林中的众人:“快,点起火把,随我先去追人。” 说着他翻身上马,率先追过去,然而刚跑没几步,对面的马蹄声又急促而回。 李禅秀一惊,眼看就要跟急转回来的队伍相撞,赶紧掉转马头想往旁边避。 然而已经来不及,他刚转马身,就感觉一阵疾风扑面,月下一道黑影疾驰而来。眼看就要和对方的马撞上,李禅秀胯丨下的马顿时受惊,嘶鸣急转,险些把他甩下去。 李禅秀心中一急,忽然腰间一紧,他被人横臂一揽,铁箍般的手臂牢牢固在他腰间,将他直接带到了对方马上。 他直直撞进一个有些冷硬的怀中,铁和血的冷肃味扑满鼻间。裴椹同时勒紧缰绳,很快稳住马。 李禅秀惊魂未定,下意识抬头看向上方。逆着月光,裴椹的身影高大坚冷,如山一般,手臂更是沉稳有力。 他微微低头,冷峻目光也正看着怀中人。 清冷月色同样照在李禅秀光洁的秀丽面容,仿佛镀上一层柔光。他乌润眸中还带着几许未散尽的惊慌,双手正紧紧抓着上方人的战甲。 因为微扬着头,喉间那精致小巧的一团,也格外显眼,又因他紧张咽了下唾液,那里也上下动了动,分外灵巧。 裴椹目光倏然幽暗,此刻他离得那么近,近到似乎一低头,就可以…… “殿下,您没事吧殿下?”虞兴凡这时疾步跑来,仿佛惊散了月光下的一缕什么。 裴椹骤然回神,喉间动了动,克制着松开手指,很快将李禅秀放下马,自己同时也翻身下马,拱手道:“方才惊了殿下的马,令殿下受惊,是裴某之过。” 他语气克制,举止有礼,仿佛白天在西山坡眼睛微红的那个他,并没存在过。 李禅秀下马站稳后,定了定神,很快也道:“我没事,裴将军不必多礼。” 顿了顿,又难压心底异样的情绪,忍不住问:“裴将军怎会……出现在这?” 裴椹这时忽然笑了,清俊眉眼柔和,看着他道:“殿下白日在西山坡时,不是说等我想好了,就来告诉殿下答案?” 李禅秀愣住,感觉哪里不对,可他心底很快被突如其来的猜测占领,眼睛忍不住微微睁大,心中难掩激动和期盼,可又不敢相信。 会是吗?真的会是他此刻想的那样吗?裴椹真的是来…… “我想接受殿下的招揽,加入义军。”裴椹低头看着他,语气从未有过的认真。 李禅秀心中骤然惊喜,神情不敢相信。 裴椹目光微动,眼底却闪过一抹隐晦,仿佛压着什么。 顿了顿,他哑声继续道:“我觉得殿下先前说的很对,为了天下早日靖平,百姓免受战火离乱,我应该加入义军,为殿下和……太子殿下效忠。以后殿下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殿下想要的,无论是北击胡人,还是统一中原,我都会……努力为殿下去实现。” 说完,他心中骤然一松。 没错,就是这样。 他今天一路疾驰,抄近路赶到渡口,见到周恺和赵律,却得知李禅秀还没到。接着又星夜兼程,压着心中焦急,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见到对方,为的就是这一刻。 他在路上已经想了很多,也彻底做了决定。 当下时局,无论司州还是金陵,都不是好的选择。而他又没有称霸的心,如此一来,西南义军就是最好,也是能最快结束战乱的选择。 尤其这么做,还能让他继续跟在殿下身边,还有什么选择会比这更好? 甚至,他庆幸他还有这样一个机会。他不是赵三当家,做不到从此远离,不再打扰对方。 哪怕是以属下、重臣、朋友的名义,他也想继续跟在对方身边。 而且他清楚,殿下不会拒绝他,哪怕对方只是为了大局着想。 李禅秀此刻也怔住,神情中的惊喜渐渐平静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裴椹此刻明明是笑着,可他却觉得……对方有些苦涩,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高兴。 而他在听完对方接受招揽的理由时,心中的惊喜不知为何,也减了大半。明明那些话,都是他白天去劝说对方时亲口说过的。 可到底还在怅然什么?他刚才又究竟想听裴椹说什么?又或者,他还想要什么?这不就是他之前去劝说裴椹时,希望达成的? 如今一切成真,为何心中还像空了一块? 他下意识按了按心口位置,迟疑问:“你真的……愿意加入义军?” 裴椹不觉浅笑,看着他问:“殿下不愿接受吗?” 李禅秀忙摇头,语速飞快否认:“当然不是。” 裴椹闻言,仿佛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顿了顿,又笑道:“我听说殿下去招揽赵律了,来的路上还担心我的决定会不会太迟,殿下不收我了。” 李禅秀闻言,不觉弯眸,跟着一笑:“怎么会?你能来,我不知……有多高兴。” 最后几字,他有些喃喃和失神。是真的无法形容这种高兴,除了刚才那一瞬间的茫然,他此刻胸腔中还盈满喜悦,心跳怦然。 甚至,他目光仍一直紧紧落在裴椹身上,不愿移开,仿佛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旁边虞兴凡听完两人的话,也忍不住一阵高兴,这会儿见他们终于说完,只是不知为何,忽然开始干看着对方沉默,不由哈哈大笑,上前打破沉寂道:“这是好事啊!殿下,裴将军,咱们是不是应该先简单庆祝一下?正好我带了一囊酒。” 李禅秀和裴椹骤然回神,不由都轻咳一声,匆匆避开彼此视线。 他们都没提之前认错性别的事,裴椹怕李禅秀会因此躲避自己,李禅秀怕裴椹尴尬、介怀。 两人都默契维系着眼下微妙、脆弱的平衡。 不过简单的庆祝,最后也没能成。 一名士兵忽然来报,说刚收到消息:蔡澍派人围杀裴椹失败,心知计划败露,以为裴椹已经回那三万军中,府城也知道他的打算,怕两边都会对付他,身边谋士张楚又跑了,于是采纳谋士耿文勉的建议,打算率五万军投靠荆襄的薄胤。 李禅秀听完消息,不由皱眉。 虞兴凡也神情严肃:“府城到安兴县,没有我们从这过去来得近,若蔡澍动作快的话,府城那边恐怕赶不及。” 毕竟他们已经往东跑一半路了,虽然是往偏北的渡口方向。但遗憾的是,他们只带了五千人,兵力不够。 就在两人都踌躇时,裴椹开口:“我和殿下先率现有兵力赶去阻止,另外再派人到江边渡口,通知周恺、赵律迅速带兵来支援。” 李禅秀闻言一愣:“赵律?” 裴椹“嗯”一声,点头:“我先前抄近路,已经去过渡口,见到赵律,帮殿下说服他加入义军了。” 他当时心中着急,加上带的人不多,适合穿山走近道,所以比李禅秀还要早到渡口。 至于赵律,他逃到江对岸时,正好被周恺带兵及时搭救,成功率残部渡江,现在在江水南岸暂时驻扎。 虽然赵律不想再效忠大周皇室,亦不想投靠同是大周太子李玹领导的西南义军,但对搭救他的周恺十分感谢。 裴椹到时,他正在渡口的船上,和周恺一起吹着江风,把酒言欢。也是因为得知裴椹要投靠义军,他咬咬牙,一合计,终于改变主意,也决定投靠。 不过裴椹说动他后,离开前,却又补充一句:“你先不必急,等我先去加入义军,你再来。” 说完就带着人一阵风似的走了,弄得赵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站在船上吹了半天江风,终于转头问周恺:“为什么我要先等等?” 李禅秀和虞兴凡听说裴椹已经帮忙说动赵律加入,也一阵沉默。敢情要不是中途遇到裴椹,他们这一趟还白跑了? 决定好后,虞兴凡很快安排两人去渡口送信,然后带着其余骑兵,随李禅秀、裴椹一起赶往安兴县。 深夜,子时刚过一刻。 李禅秀和裴椹一行人就踏着夜色,赶到安兴县城外。 李禅秀勒马停下,派人直接去城门喊门。 裴椹转头讶异看他,李禅秀轻咳解释:“安兴县原本就是宣平他们打下的,城中有我们的人,父亲也在城中安插了眼线。” 毕竟他因为梦中蔡澍分裂义军,又险些让义军彻底败亡的事,一直防着对方。 而李玹知道蔡澍的野心,也不可能一点不做防备。先前一直不动蔡澍,是因为对方明面上确实对义军有功,虽然这“功劳”是蔡澍为了自己野心,完全打乱李玹的计划,提前起兵,险些害死李玹所得来。 但明面上,蔡澍确实是打下数个城池的功臣,李玹若直接处理他,可能会让其他一直追随李玹的旧部寒心。 毕竟这么多年,大家一起熬过来,不容易。蔡澍此前虽有不敬之举,可野心并没完全暴露,还没到得被处死的地步。 李玹此前的想法是先将他边缘化放着,若他老实,以他的功劳,以后该给他的,还是会给,但不会更多。若他不老实,等他苗头露出来,正好也有理由处置。 李禅秀当时赞同父亲的做法,但心里其实一直不觉得蔡澍会老实。 果然,李玹刚离开府城没多久,对方就小动作频频。此前他装作不知,但这次对方竟然对裴椹下手,不成后,又要带一部分义军投奔薄胤。 李禅秀可不认为蔡澍会简简单单,只带人过去投奔。想投奔,又得重用,不得献上大礼?而这大礼,恐怕就是梁州与荆州边界的几座城池。 李禅秀神情微凛,待城门被城中内应打开后,立刻对裴椹道:“裴……俭之,我们走。” 裴椹微愣了一下,随即薄唇忍不住微扬,驾马快速跟上。 五千多骑兵直入城中时,已经计划好天明就投奔荆州的蔡澍还在酣眠。被李禅秀派人拽下床,绑到院外时,他一时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看清面前人是谁,又看见裴椹骑马和李禅秀并立,正目光微凉看向自己,他登时彻底清醒,回神不由怒斥:“小屁娃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联合外人来对付我?太子殿下他知道吗?” 李禅秀唇边噙着冷笑:“我父亲自然还不知道你背叛义军,要投靠薄胤,甚至献上安兴县等城的事。听说薄胤的长子薄轩,现在就在隔壁铜县,等蔡将军的好消息?” 说着挥挥手,让人又押来一人,正是此前提议让蔡澍投靠薄胤的谋士,耿文勉。 耿文勉此刻脸色发白,被押来后,看到已经被五花大绑的蔡澍,心知大势已去,不住摇头:“将军不早用我计,反信张楚那小人的话,才有今日下场……” 蔡澍一见他也被押来,又听李禅秀提薄轩,便知自己计划全被知晓,不由暗恨,可仍不死心挣扎道:“诬蔑,你这是诬蔑!我为义军立下汗马功劳,你凭什么让人绑我?我在西南为义军筹钱时,你不过还是个奶娃娃,我起兵时,你还不知在西北哪个山旮旯里,现在仗着你父亲撑腰,竟然陷害功臣!我要见主上,我要见太子殿下……” 李禅秀噙笑:“放心,父亲已经在回来的路上,相信你很快就能见到。” 说着抬手一挥,冷声道:“带下去。” 擒贼先擒王,蔡澍被第一时间拿下,他兵中那些要跟他一起叛乱的将领也难再掀起风浪。 加上周恺、赵律带兵赶来及时,军中叛乱很快也被镇压。 李禅秀得知这个消息,不觉松一口气,下意识转头,正对上裴椹不知看了他多久的目光。 裴椹被他察觉,忙收回视线,可顿了顿,又看回来,语气遮掩:“殿下刚才处理蔡澍,果断利落,很有气势。”也……很是耀眼。 他在心中默默补充。 第 108 章 听了裴椹的话, 李禅秀方才还清冷如玉的面容,瞬间有几分赧然,好似被周围火光映出了薄红。 他不由捏紧缰绳, 轻咳说:“裴将军……俭之过奖了。” 若是旁人这么夸赞, 他定能从容应对,但裴椹如此注视着他说出这话时,不知为何,就让他一阵不好意思。 兴许是因为他梦中把对方当老师。来自老师的肯定, 总会不一般些。 他定了定神, 正不知要再说什么时, 刚平定军中叛乱的周恺和赵律刚好率兵前来会合。 李禅秀微松一口气,忙与两人寒暄。不知是不是错觉, 身后裴椹的目光好像一直没有移开。 赵律此前已经知道是李禅秀派周恺率兵到渡口寻找、搭救自己,此刻见到他,立刻拱手道谢。 李禅秀忙说“不必”“赵将军客套了”, 接着又含笑欢迎他加入义军。 赵律闻言却迟疑一下,他是个有些脸黑的汉子, 这会儿忽然看向李禅秀身后的裴椹, 犹豫问:“裴将军,您已经加入了吧?” 李禅秀疑惑转头,看向裴椹。 赵律见裴椹点了点头, 才像放下心来, 忽然翻身下马, 单膝跪在李禅秀的马前,抱拳拱手道:“承蒙殿下错爱, 律愿从此加入殿下麾下,效犬马之劳, 以报救助之恩。” 李禅秀顿时明白,猜测他是景仰裴椹才选择加入,所以要先确定裴椹已经加入,才能答应。 他正含笑要让对方起来,然而还没开口,就听赵律赶忙又解释:“还请殿下莫误会,是我先前答应过裴将军,要比他晚一步加入。为免失信,是故先问一下裴将军。” 李禅秀:“……” 他有些困惑不解地看向裴椹。 裴椹抵唇轻咳:“玩笑而已,不想赵将军当真了。” 说完一阵面无表情:本就是姓赵的差点插队。 李禅秀虽然觉得哪里奇怪,但大抵是太高兴了,也没再多问。众人一番寒暄后,李禅秀又安排周恺等人继续守好安兴县。 等一切都处理差不多,天已经大亮。 李禅秀和裴椹一起在县衙匆匆用了早饭。 虽然接连招揽了裴椹、赵律,喜事太多,应该庆祝一下,但无奈公事也多。 用完饭,李禅秀迟疑一下,问裴椹:“俭之,你接下来是先回并州军中,还是……” 裴椹负手,漆黑眼眸看他:“殿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禅秀不觉笑了一下,道:“私下无人时,你叫我禅秀就可。” 裴椹默默在心中重复了几遍“禅秀”,负在身后的手不觉微微握紧。 接着就听李禅秀清雅的嗓音继续响起:“之前审问耿文勉,得知薄胤的长子薄轩此刻就在铜县,等安兴县叛变的消息,我打算去见他……” “殿下要去见薄轩?”裴椹没等他说完,就皱眉摇头,“不可。” 李禅秀微愣,猜他是担心自己安危,不由解释:“我会多带些人,且铜县非是薄轩的地盘,他不敢……” “那也不可。”裴椹拧眉,“薄轩此人好美色,且行事放荡不羁,有时不顾忌常理。若是有看上的美人,他脑子一昏,不顾大局,当场抢人的事不是做不出。” 李禅秀闻言一滞,表情都呆了呆。 裴椹见他表情呆呆的,指尖不觉微痒,强忍住想捏捏他脸颊的冲动,继续冷静克制道:“而且薄轩男女不忌。” 李禅秀顿时明白他的意思,脸“轰”地一下,忽然有些红,忙咳嗽说:“其实我的意思是,你若不急着回军营的话,可否陪我一同前去?” 说完见裴椹好似有些怔住,他忙又解释:“我听闻薄轩平日虽荒诞,但在大事上并不含糊,薄胤非常倚重这个长子。若你我前去……” “好,我答应。”裴椹忽然开口,不等他说完就同意道。 李禅秀又滞了滞,裴椹很快正色解释:“有我同行,会更安全些,我会护卫好殿下。” 李禅秀刚好也干巴巴继续:“我的意思是,你我一起前去,让薄轩知道他计划已经败露,你又已经和我们结盟,让他明白梁州不那么好打,再设法让他影响薄胤去金陵,或许能不战退兵。” 说完,两人一时都沉默。 片刻,裴椹含糊道:“嗯,我也是这个意思。” 李禅秀莫名也轻舒一口气。 决定后,两人没有耽搁,很快点好人马出发. 铜县,薄轩隐瞒身份来此,就住在一家花楼。 李禅秀和裴椹到时,他正枕着美人膝,与身旁其他花楼女子笑闹饮酒。 裴椹万分不想带李禅秀来这,全程黑着脸。 李禅秀梦中虽听过花楼,但现实中还是第一次来,不由好奇多打量几眼。 忽然身侧莫名有股冷意,他下意识转头,却只看到裴椹冰冷的甲衣。 抬头再往上看,就见裴椹下颌紧绷,侧脸冷沉,目光沉着看路。 他不由心虚一瞬,也是,他们是来办正事的,自己竟还有心思胡乱看、胡乱想,实在不该。于是不由也正色几分。 二楼厢房内,薄轩听闻安兴县来人,还以为是蔡澍、耿文勉他们事成了,忙一把推开身旁女子,拢了拢松垮的衣襟,懒散起身。 然而刚一推门,就被数名士兵用刀架着脖子。 薄轩一僵,忙抬起双手举在身前,边缓步退回房间,边道:“几位冷静,你们背后的主人是……” 话未说完,李禅秀和裴椹一同走进房间。 房内一众女子惊吓连连,慌忙逃出。 裴椹在她们都走后,才皱了皱眉,看向衣衫有些不整的薄轩,冷淡点头致意,道:“薄世子,许久不见。” 薄轩见是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也不怕架在脖子上的刀了,直接又坐回榻上,道:“是你啊。” 他声音懒洋洋,像松了口气,笃定裴椹不会杀他似的,道:“不是我说,裴二,我与你远无仇,近无怨,你忽然带人来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是何意?” “裴二?”李禅秀闻言,惊讶看向裴椹。 裴椹:“……我上面还有个堂兄,从大伯那边排的话,行二。” 而他和薄轩在洛阳时认识,不怎么对付,但也没大的过节,对方平时见面常喊他裴二。 李禅秀恍然:“哦。” 所以叫裴二也没错。 薄轩这时才注意到李禅秀,目光瞬间一亮,端起酒杯,笑容璀璨道:“裴二,怎么不介绍一下,这位小美人是……?” 裴椹不着痕迹侧身,挡住他的视线,面无表情道:“这位是太子李玹之子,西南义军的李禅秀殿下。” 薄轩一听,手中酒杯“哐当”落地,接着目光看向房间内一众手持武器的士兵,终于明白什么,忽然又站起来,脖子回到刚才两名士兵举着的刀旁,苦笑:“我说裴二,咱们没什么大仇,你不会是带这位殿下来取我项上人头的吧?” 李禅秀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不觉轻笑。 裴椹脸色明显又黑几分,面无表情:“你派人到安兴县做了什么,自己清楚。” 薄轩当然清楚,他更清楚的是,裴椹现在俨然已经站在西南义军这边,就是不知站的程度如何,是结盟?还是彻底倒了过去? 他心中一阵飞快思索,却被李禅秀打断。 “薄世子,我此来,是希望能与荆州议和,双方暂不起兵戈。”他缓缓开口。 “哦?”薄轩挑眉打量。 李禅秀此刻也从裴椹身后走出,同时抬手一挥,让士兵们先出去,并关紧门。 薄轩会意,自己先坐下,同时示意两人也坐。 李禅秀和裴椹撩起衣摆,并坐在对面。 …… 两个时辰后,李禅秀和裴椹一行人离开铜县。 薄轩站在花楼临街的窗边,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后反应似的自语:“不对,李玹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怎么忽然变成儿子了?” 往安兴县回的路上,李禅秀和裴椹骑马并行,身后跟着随行的骑兵。 李禅秀闲聊感慨:“没想到薄轩长得倒还算周正。” 甚至可以说是样貌不错。去之前,他还以为对方会是被酒色掏空的虚浮模样。 旁边裴椹忽然握紧缰绳,语气无甚起伏:“也就那样,外表锦绣,内里草包。” 李禅秀意外看他一眼,显然是很少听他这么刻薄评价一个人。 想了想,他忍不住客观道:“其实他还是有几分能为的,不可小觑。此次若不是我和父亲在安兴县留了眼线,恐怕就要被他得逞了。” 裴椹:“便是如此,他今日也没看出我和殿下谁上谁下,谁主谁从。” “嗯?”李禅秀疑惑转头,但很快反应过来,点头道,“也是。” 他和裴椹方才刻意并排而坐,让薄轩猜不出谁主谁从,究竟谁听谁的。 这样一来,薄轩便不知裴椹到底是已经加入义军,视李禅秀为主公之子,还是仅仅和义军结盟,仍与李禅秀平起平坐。 这两者区别很大,若只是结盟,薄轩会认为他们仍是两方势力,只是暂时互为盟友。如此一来,他们荆州会因裴椹支援,很难打下梁州,但他们不会觉得义军和裴椹已是一体,感到威胁。 毕竟以己度人,他们这样的实力都打算割据一方,裴椹又为何不呢? 而且裴椹可以和义军结盟,他们荆州自然也可以。既然有裴椹帮忙,他们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梁州,不如先休兵,去金陵争权,等将整个金陵小朝廷都控制在手,再西征北伐也不迟。 这也是李禅秀此次来见薄轩的目的,就是要说服他们暂时休兵,让他们觉得梁州难打,但威胁又不那么大,尽可以先去金陵。 但如果被看出裴椹已经彻底加入义军,薄轩定能意识到此后长安、雍州、并州,都将属于西南义军。 义军势力骤然壮大,不止荆州会感到威胁,司州的朱友君,金陵的梁王,都会这么觉得。到时他们反而会联合起来,先攻打义军。 所以方才见薄轩时,他和裴椹关系的度要把握好,既要借裴椹威慑对方,又不能威慑太过。 还好,薄轩确实没看出来,此行目的也算达到了。 眼下来自东边荆州的威胁已经解除,又招揽了坐拥雍、并、长安,位于他们北边的裴椹。下一步就是整合兵力,夺回秦州并北伐,去与雍州、并州的兵力会合,继而向东收复洛阳…… 想到这,李禅秀心中不禁澎湃,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将裴椹已经加入的事,告诉父亲。 “对了,我父亲应该不日就能到府城,你是先跟我去见我父亲,还是先回并州军中?”他忽然转头,期待看向裴椹。 裴椹蓦地攥紧缰绳,片刻缓缓松开,语气平稳道:“加入义军这件事,我决定得突然,还需回去与军中诸将交代一下。” 说着他转头也看向李禅秀,神情缓和少许,语气轻柔:“等我回去将一些安排好,重新整军后,再率军去见你父……见主公。” 李禅秀对上他漆黑深邃的眼睛,不觉微怔,继而轻轻点头:“好,你方便的话,都行。” 话落,心中却有一丝莫名失落。他其实……有点迫不及待想把裴椹推荐给父亲见一面。 裴椹收回目光,眼底同样黯淡。他其实多希望不是以臣子身份,被殿下介绍给他父亲认识,而是……以另一种,不能言说的身份。 之后两人一路没怎么再说话,似乎都有些怅然。 到了临别的路口,裴椹朝李禅秀拱了拱手,道:“殿下放心,我不日便率军前来。” 李禅秀轻轻“嗯”一声,拱手相送。 裴椹很快放下手,又深深看他一眼,才终于叫上随行护卫,快马疾驰而去。 李禅秀一直望着他在马背上的俊逸身影,直到越来越远,彻底看不见后,才无声叹了口气,对身后众人道:“走吧。” 一行人匆匆回了府城,李禅秀刚下马就得知,李玹已经回来了,正在郡守府与众人议事。 他忙扔下马鞭,将披风解下交给身旁小兵,快步往郡守府去。 郡守府内,众人正商议该如何处置蔡澍和安兴县的一众叛将。 李禅秀此前虽绑了蔡澍,但他在义军中根基毕竟还不深,如何处置对方,还是留给李玹回来决定比较好。 此时他进了厅,也只找个不显眼的末尾位置,坐下旁听。 李玹第一时间就看见他,眼神示意他到自己身旁来坐。 但李禅秀觉得自己刚处理了旧部中的一个“老功臣”,此时需低调,便摇摇头,没上去。 厅内,对如何处置蔡澍,众人意见不一。李玹也一直没发表意见,见状,几名此前心想蔡澍的部下便大胆说,应该放蔡澍一条生路。 此言一落,厅中顿时争吵起来。有人觉得该杀,有人觉得功过相抵,可以放他一马。 最后李玹抬手止住争吵,平静如潭水的深眸扫视众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义军不容背叛,蔡澍死罪,此事不必再议。” 话落,厅中一片寂然,针落可闻。 一些心思深的人都能看出,蔡澍身边之所以能聚集一些支持他的人,其实是旧部中一些自认为劳苦功高的人,在抱团抵抗李禅秀的势力。 他们未必是要与李禅秀为敌,但认为跟随李禅秀来的势力,如陆骘、宣平等,瓜分了他们在义军中的利益。 说个不恰当但又没什么毛病的例子,李禅秀相当于是刚回来的储君,他带回来的陆骘等人,属于铁杆的储君势力。如今旧部中,有一部分人也加入了这个势力,比如阎啸鸣、周恺、伊浔等。 他们有的是李玹派给李禅秀,有的是李玹默许。 但旧部中也有人觉得,李禅秀带着一批新人来,威胁到了他们。而且李玹还年轻,才不到四十,他真会放任自己的“太子”势力一直做大? 于是围绕在蔡澍身边的人动起了心思,尤其之前被派去攻打秦州的人是陆骘,蔡澍反而被安排去安兴县,这更让蔡澍一派觉得,新回来的“太子”在瓜分他们的利益。 但现在,李禅秀把蔡澍抓了,李玹刚回来,又直接给蔡澍定了死罪,明显是支持李禅秀。 有人回过味来,忙开口说“主上英明”,接着不多时,又有人顺势开始夸李禅秀,说他在李玹离开这段时日,将义军中的大小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李玹不由抬眸看向坐在快靠门口位置的李禅秀,神情含笑。李禅秀有点不好意思,朝父亲抿唇笑了笑。 李玹无奈摇头。 正这时,忽然有人说出李禅秀的又一项功绩:“不仅如此,殿下近日还成功为义军招揽了裴椹裴将军。” 话音一落,厅内瞬间哗然。 “什么?裴椹被招揽了?” “裴椹要加入我们义军?” “这是真的?周统领,你可莫要胡说!” 李玹也有些意外,神情微讶看向李禅秀。 李禅秀也愣住,因为裴椹说还要回军中将决定告诉诸位将领,所以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就公布这件事,起码要等裴椹来了再说。 但他忘了告诉周恺和虞兴凡。裴椹要加入义军毕竟不是什么小事,两人都十分激动,方才实在没忍住,就直接说了出来。 在场众人震惊之余,却仍不敢相信,纷纷问两人:“你们不会是说笑吧?这事可容不得玩笑。” 终于,李玹抬手止住众人,问李禅秀:“禅秀,此事可是真的?” 事已至此,李禅秀只得起身回:“禀父亲,裴椹确实已经接受招揽。” 话一落,在场众人再次震惊,回神后,无不高兴、激动。 裴椹加入,他们义军势力骤增啊!甚至长安、并州都在望了,雍州也不是不可以。 很快有人急声问:“殿下,裴椹怎未与您一同前来?” “小殿下,是裴椹一个人加入?还是他带并州军一起加入?” “小殿下……” 李禅秀被问得耳朵“嗡嗡”,一时不知该回答那个。好在李玹再次让众人止声,解救了他,同时又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李禅秀这才能呼一口气,坐下后道:“回父亲,裴椹说要先回军中将决定告诉其他将领,待重新整军后,再来拜见您。” “什么?”这话一落,在场不少人又纷纷担忧。 “怎么能让他回去?万一他回去后,又后悔了怎么办?” “不错,裴椹手握重兵,就算他不食言,仍率军前来……可我军能许给他的好处却有限,难保他哪日不会想再离去。”一名年纪大些的谋士捋着胡须说。 毕竟以裴椹的实力,自己都可以割据一方。等来了他们义军,李玹能给的最高位置,也不会比裴椹现有的位置高到哪。 毕竟,总不能让他统领所有义军吧?那不相当于把李玹的位置让给他? 这可就不是裴椹加入义军,而是义军加入裴椹了。 如此一说,众人发现,他们确实给不了裴椹太多好处。 既如此,忽然有人建议—— “主上,或许可以用联姻的办法,将裴椹和义军绑牢。” 这话一说出,很快有人同意:“主上,我看此法可行,听闻裴椹已年过二十三,却尚未娶妻。若义军能有人与他联姻,定能将他和义军绑得更深。” 毕竟自古以来,联姻就是两方势力加强、巩固关系常用的手段,那些世家大族更是如此。 “可裴椹身份不一般,普通女子嫁过去,恐怕不行,最好得是主上的……可主上没有女儿啊。” “这……或许可以让主上认个义女?” “但裴椹年过二十三还不娶妻,兴许是眼光高,一般人他看不上。” 李禅秀听到这,已是目瞪口呆。他万没想到众人说着说着,竟说到给裴椹娶妻上。 就在众人还在议论纷纷时,他霍地站起身,大声道:“不可!” 许是他声音实在响亮,又有些激动,众人顿时止声,纷纷转头看向他。 就连一直闭目听众人议论的李玹也忽然睁开眼,朝他看过来。 李禅秀“呃”一声,雪白秀丽的脸不知为何被憋得有些红,声音也莫名发紧,甚至有些磕绊:“裴、裴椹一直没娶妻,定然是不想娶妻。何况你们怎知他就没有喜……呃,总之,怎么能这样插手他的婚事?再说,若你们想让他娶的人,他不喜欢,这岂不是结仇?不妥不妥。” 听他说完,不少人顿时失笑。 有人打趣道:“小殿下,你还小,自是不知,这娶亲哪有事先喜欢的?都是娶了之后,相处久了,才喜欢。” 也有人说:“若是裴椹愿意联姻的话,倒是可以先问他可有看上我们义军中的谁?若是恰好有,那人又恰好愿意,这不就是娶到喜欢的,皆大欢喜?” 又有人说:“依我说,还是要选个身份贵重的,请主上收为义……” 李禅秀瞠目,他站在人群中,被这纷杂来的声音不断冲击耳膜,终于忍不住脱口道:“裴椹怎么可能会喜欢别人?他……” “他”字刚说一半,他忽然僵住,整个人有些微怔。 先前开口的谋士不解,问:“小殿下这么说,可是知道裴椹有什么喜欢的人?” 李禅秀:“……” 他张了张口,半晌才喃喃道:“没有,我是说,他要是有喜欢的人,怎会二十三了,还没成亲?” 说完,他墩地坐回座位,还有些怔怔。 不是的,裴椹不是没有喜欢的人,也不是没有成过亲。他在西北时……他们、他和裴椹……可那算真正意义上的成亲吗?裴椹又还喜欢吗? 不、不对,他在想什么?那是假成亲,当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亲。而且裴椹也已经知道他是男子,又怎么可能还喜欢? 不,还不对,他又在想什么?他为何要想裴椹是否还喜欢自己?他和对方的误会不是已经都说清了?他听这些人说要给裴椹娶妻联姻时,又为何激动反对? 他在激动什么?反对什么?又心慌什么? 裴椹这个年龄……娶妻不是很正常?在场的诸位将领想把裴椹和义军绑深,想到用联姻的办法,不也很正常? 所以,是他不正常?他究竟……为何要有这种反应?为何听着这些人说的话,觉得刺耳? 李禅秀定定坐在椅上,神情一阵僵硬。周围人的议论仿佛已经渐渐远去,就连上首李玹皱眉看过来的担忧视线,他一时也没察觉。 直到同样跟他一起坐在靠门位置的伊浔察觉他今日异常,忍不住小声担忧问:“殿下,你是不是……喜欢裴椹?” “轰隆”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伊浔的声音更如雷声般,震得他耳膜阵痛,心跳一阵加快。 可这是冬日,晴空,外面根本没有雷声。 伊浔也因为怕被其他人听见,是附耳与他说的这句,声音压得极低,不可能震耳。 李禅秀僵硬转头,脸色震惊看向她,整个人仿佛成了雕塑。 第 109 章 李禅秀坐回去不说话后, 众人很快又议论起义军和裴椹联姻的可行性。 许是和薄胤要攻打他们、处置蔡澍等事相比,这事显得不那么严肃沉重,也可能是裴椹要加入义军的消息, 令众人感到高兴, 厅中气氛一时轻松、喜悦,不像议事,倒像在说笑闲聊。 几名将领聊着聊着,甚至扯远, 说起自己家的儿女亲事。 唯有李禅秀僵硬坐在椅上, 坐姿如松, 一动不动。他面色微微苍白,心中正掀起惊涛骇浪, 震惊又茫然。 他喜欢裴椹?他竟然喜欢裴椹吗? 他修长手指不自觉攥紧衣摆,用力到指骨微微泛白,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耳边的声音都听不清了,只有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和……不高兴。 是的, 他不高兴。 厅中所有人提到和裴椹联姻, 都喜气洋洋,仿佛要成亲的人是自己似的,唯有李禅秀不高兴。 可为什么?是因为他心中清楚, 如果联姻之事真成, 和裴椹成亲的人绝不可能是自己吗? “咚”地一下, 李禅秀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什么敲了一下,一阵闷疼, 又一阵羞耻和慌乱,更不可思议。 他在想什么?他现在不用像在西北时那样隐藏身份, 更没有那些迫不得已,他竟然还想……还想和裴椹成亲? 瞬间,他脸色苍白过后,又一阵微红,薄透的皮肤像雨水洗后的海棠。 伊浔见状,不由更担心:“殿下,你是不是生病了?” 怎么脸一会儿白,又一会儿红? 李禅秀瞬间回神,忙慌乱道:“我……没事。” 这时,厅中几名将领刚好把话又扯到他身上—— “说起来,小殿下也年过十八,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 “哈哈哈,不知小殿下可有心上人?若是有的话,岂不正好可以和裴椹一起成亲?” “依我看,小殿下正好可与裴椹结拜,成异姓兄弟。若主上再收裴椹做义子,他和义军岂不绑得更深?” 李禅秀一听,差点又要站起来说“不可”。好在刚稍微动身,理智就让他墩地又坐回去。 可表面维持理智,心中却早又掀翻了天—— 兄弟?他和裴椹怎可能结拜成兄弟呢?父亲又怎能收他当义子?若真那样,他和裴椹岂不是乱……不,不,止住,冷静! 没有的事,先不要想那么多! 问题是,这些将领、谋士是每天太闲了吗?不是想给人保媒,就是想让人结拜成兄弟,这么喜欢结拜,自己去结拜好了! 李禅秀震惊过,慌乱过,羞耻过,这会儿又忍不住开始有些生气。 偏偏这气还没处发,只能憋在心里,憋得他脸又一阵红,神情也开始郁郁,看那几个将领都有些不顺眼。 伊浔:“……”小殿下好有活力啊,看来没什么大碍。 殊不知,李禅秀此刻正“阴暗”想:要不还是赶紧把这几个将领都送去秦州打仗,那几个谋士也一起送去,省得他们太闲。 好在李玹终于止住众人议论,说了句“下次再议”。 李禅秀不由松一口气,见众人三三两两散去,也起身打算跟着出去透透气,却忽然被李玹叫住。 李禅秀只好又回来,跟父亲一起走到院中。 李玹负手站在院中,手中佛珠转了转,片刻回头,看向虽然乖乖跟在自己身后,但像只垂头耷耳的丧气小猫的儿子,不觉失笑,叹道:“儿大不中留啊,怎么,不想和为父一起散步?” 李禅秀听到前面那句,脊椎不觉绷紧,还以为父亲发现了什么。听到后面,才微微松一口气。 “没有,刚才厅中有些闷,我想到外面跑马散散心。”他解释道。 “这有什么?想跑马说一声,阿爹陪你一起去就是了。”李玹语气宠溺,说完,又有些叹息。 说起来,以前被圈禁时,他时常想,等以后出来了,要亲自教李禅秀骑马,教他射箭、游猎,踏遍山川河流,体会什么是真正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李禅秀早已学会这些,甚至学会的更多,比他想象的更优秀。 他心中欣慰,又不免心疼。 “对了,方才在厅中,见你脸色不太好,后来也没怎么说话,可是跟众人议论裴椹有关?”李玹挥手让人去准备马,同时又转身问李禅秀。 当时李禅秀站着说话时,他倒是能看清。但后来对方坐下,身影就被众人挡住了,没怎么再看清。 李禅秀心中却一紧,生怕被看出什么,忙否认:“不是,是……可能是寒毒又要发作了,有点不舒服。” 说完,他差点咬了一下舌尖,心中暗暗懊悔。 便是真要找理由遮掩,也不该找这个,无端又让父亲担心。 果然,李玹一听,沉凝看他片刻,忽然挥挥手,让人不必再准备马。 “既然不舒服,今日还是不要跑马了。”李玹温声说。 想了想,又道:“况且你今天刚回来,先前应该也跑了半天马,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至于寒毒,为父已经派人去西羌寻孙神医,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有消息。” 他语气温和,用握着佛珠的手轻抚了抚李禅秀的发顶,衣袖间弥散浅淡的檀香味。 是李禅秀从小到大就一直闻,且熟悉的味道。 他忍不住依恋地蹭了蹭父亲的掌心,像小时候一样,回过神后,又忍不住羞赧。 李玹失笑,牵着他的手,如他小时候那般,送他去休息。 李禅秀在床上躺下,可想起之前厅中议事,心中又莫名不踏实,忽然抓住李玹的衣袖。 李玹正要离开,察觉后,转头正对上他犹豫神情,不由笑问:“还有什么事?” 李禅秀想了想,终是咬牙道:“父亲,方才他们提议和裴椹联姻,你、你如何打算?” 问完,他有些不安看向李玹。 父亲不会也觉得这个提议好吧? 李玹闻言,神情中的笑意忽然淡了些,低头认真看他。 李禅秀莫名头皮一紧,偏偏这时,他格外镇定,一双清秀眼眸努力和父亲对视。 李玹忽然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道:“你怕什么?为父还能吃了你不成?” 李禅秀:“欸?”我怕了吗?不是,父亲怎么看出来的? 李玹像又猜到他的疑惑,干脆在床边坐下,笑着解释:“你越不想被看出担心和害怕,就越会装镇定,故意和我目光对视,自小如此。” 李禅秀:“……”这就是知子莫若父吗? 他赶紧把心中那些不能言说的,自己都还没弄清楚的心思,又藏得更深些。 偏偏李玹这时问:“蝉奴儿,你实话告诉阿爹,你在西北和裴椹……究竟是何种程度的旧识?为何能说动他加入义军?今日众人提议和裴椹联姻,你又为何一意反对?” 李禅秀心中一紧,好在他在刚才抓住李玹的衣袖,开口询问对方打算时,就想过会被这么问。 他不由镇定,很快有条不紊地解释:“我刚到西北时,在伤兵营里救了一个重伤昏迷的人。当时他浑身都是血,躺在角落里几乎没人管,只能等死,要不是我救他,他可能就死了。前段时日两军对阵,我意外发现对面军中的主帅竟然就是我在西北救的那个人——裴椹。 “就是依仗这份恩情,我去劝说裴椹,向他阐明司州的朱友君和金陵的梁王都不值得他追随。加上父亲贤名远播,比司州和金陵那两个都好太多,裴椹又是个心怀大义,不忍见百姓陷于战火的人,他深思熟虑后,就来找我,说同意接受招揽了。” 李玹见他还顺便夸自己一通,不由轻笑,抬手用指尖弹了他额头一下:“说裴椹就行,不必夸为父” 李禅秀忙捂紧额头:“我说的是真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反对和裴椹联姻的提议……” 再次说起这事,他心中还是有些不高兴,而且也不掩饰:“我在西北跟裴椹相交过,对他还算有几分了解,他心怀社稷,一心报国,尤其在他祖父去世后,只想收回北地,迎回他祖父和其他并州军的遗骨,根本无心儿女私情,更别提成亲。甚至连燕王夫妇都说不动他,何况外人? “现在我好不容易才说动裴椹,请他加入我们西南义军。这些不了解他志向的人,贸然提议要用联姻把他绑深,这和想用美色钱财拉拢他的朱友君、梁王,甚至之前的赵王有什么区别?到时裴椹万一对我们义军失望,觉得我们跟赵王等人无异,不值得追随,岂不坏了父亲大事?也……浪费我之前的努力劝说?” 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所以我当时才强烈反对。” 正好也跟他此刻不高兴的神情对应上了。 李玹听完,若有所思点头:“原来如此,是你在西北时,巧合救过裴椹。” 李禅秀心中有私,自不敢多提和裴椹在西北的事,忙跳过这段,再次问:“父亲,那关于他们提议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李玹回神,看向他笑了笑,道:“便是真同意,为父也得有个女儿才行。” 说着他语气一顿,又半开玩笑道:“若蝉奴儿是女儿……” 李禅秀心莫名一跳,但紧接着,李玹又笑道:“便是那样,为父也不舍。” 李禅秀差点干巴巴“哦”一声,好在及时回神,忙道:“父亲不要乱打比方。” 李玹失笑,片刻又神情沉凝,正色道:“联姻之事,为父没有这个打算。别说为父没有女儿,就算有,也不会拿自己的骨肉去稳固江山。至于收义女……” 他顿了顿,仿佛叹息:“别人的女儿,又何尝不是他们的亲骨肉?况且君父君父,我既想为天下君,便该把万民都当作子女。” 李禅秀一时怔住,仰头看着父亲。 李玹很快回神,看向他,又笑道:“况且蝉奴儿说的也不错,裴椹……应该和他祖父一样,心怀大义。我们义军势弱,他仍愿意加入,显是看重义军的德行操守,若用联姻手段稳固关系,反倒落了下乘,可能令人观感不好。” 说完,他又笑着夸赞李禅秀:“不过蝉奴儿这次做的不错,不仅招揽赵律,又果断处理了蔡澍,使荆州可能休兵,还为阿爹招揽来了裴椹这样的将才。” 顿了顿,又道:“他们裴氏从老燕王开始,就效忠李懋,老燕王更是李懋一手提拔。你能把裴椹招揽来,甚是不容易。” 李禅秀不由眨巴两下眼睛,一副“我也没想到”的模样,然后被李玹抬手覆住眼睛,笑道:“好了,问这么多,还休不休息了?这几日你一直奔波忙碌,赶紧先好好睡一觉。” 李禅秀忙老实闭上眼,但等身旁衣袖慢慢抽开,李玹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他不由又睁开眼,望着上方帐顶一阵出神。 片刻,他忽然爬起身,从旁边的书架里拿出此前画的裴椹背影象——这画先前放在他的临时住处,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之后去哪住,就把画带到那,生怕被别人知晓他有这么一幅画似的。 此前一直不明缘由,如今看着画中背影,却怔然。 原来,是因为他喜欢裴椹吗? 所以在画舫见到对方时,他才紧张。所以招揽裴椹失败时,他才比任何时候都难过。而当裴椹同意加入义军,他高兴之余,却还是遗憾。 当时不明白遗憾什么,此刻,却仿佛已经明白. 军营中,裴椹率随行护卫匆匆赶回,不等担心他的燕王夫妇上前关心,就先拽着杨元羿回中军大帐。 杨元羿见他神色严肃,不由也跟着紧张,进了军帐便问:“俭之,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椹神情凝肃,片刻,却先郑重给他倒一杯茶。 杨元羿:“……”不是,你忽然对我这么客气,我有点害怕。 “到、到底是什么事,你还是直接说吧。”他捧着茶盏,声音都有些紧张。 裴椹看了他一会儿,又凝思许久,终于沉声道:“元羿,我已经决定,加入西南义军。” 杨元羿闻言愣了愣,随即长长舒一口气,道:“原来就是这事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说完忙捧起茶杯,喝一口压压惊。 裴椹皱眉:“你不惊讶?” 杨元羿:“惊讶啊,怎么不惊讶?” 然后不等裴椹再问,又继续道:“不过也没那么惊讶,毕竟你忽然去追公主,我就猜到几分。” 裴椹顿时放下心,道:“那你也支持?” “当然啊。”杨元羿立刻道,“我之前不是就说过?你做什么决定,我和爷爷都支持。” “而且……虽然有点意外,毕竟西南义军实力最弱,目前看起来不是个好选择,但你没有自立打算的话,咱们总要找个‘皇帝’效忠,不是西南的李玹,就是司州的圣上,要么就是金陵,这么一圈数下来,义军好像又还可以,所以也没那么意外。”尤其是公主就在西南义军。 裴椹定定看着他,良久,忽然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道:“多谢。” 杨元羿也怪不好意思,大咧咧道:“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何必这么见外。说起来,你打算投靠义军的话,还在咱们军中的梁兴荣以及他的梁州军残部,要事先处理好。” 裴椹点头:“嗯,先前殿下也告诉我,是梁兴荣将我和殿下在西山坡见面的消息,透露给蔡澍知道,使他们有机会来截杀我。” “什么?”杨元羿一听吃惊,“梁兴荣是梁王……是金陵那位圣上的人,如此说来,岂不是金陵那边想……”除掉你? 后面几个字,他没敢说,但裴椹不会听不懂。 他沉思道:“眼下还没有证据,但无论是不是,既然我已经打算投靠义军,梁兴荣都不能留,至于他的梁州军残部,能收编的,就尽量收编。” 杨元羿点头,表示明白:“这事咱们得做的快狠,一击就中要害才行。尤其你去西山坡后这么久才回,梁兴荣未必不会猜测、疑虑,甚至已经得到什么消息,咱们更得先下手。” 裴椹同意:“我就是来与你商议此事。” 两人一番商议,很快定下策略。 杨元羿正要去办时,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问:“对了,你去追公主,可有跟她商定……” 裴椹微一皱眉,纠正:“以后不要再称呼公主。” 杨元羿:“啊?” 那称呼什么?嫂子吗?你这次进展这么快? “他是男子,并非公主,你以后称呼他‘殿下’即可。”裴椹解释道。 杨元羿:“啊?!!” 他惊得双眼瞪圆,手中拿的兵符都差点掉了。 裴椹以为他还在疑惑公主为何是男子,便将自己和李禅秀说开后,李禅秀解释过的话说一遍:“当年殿下刚出生,圣上……李懋派去抱走殿下的人中,有太子的心腹,帮忙瞒过此事。加上殿下是早产出生,太过孱弱,在场的人都以为活不成,所以有其他知道的人,也都被钱财收买,没有声张。” 至于后来李禅秀意外活了下来,那些人就更不敢声张了,毕竟是欺君之罪。但以免出意外,这几人后来还是被太子旧部收买的收买,弄出宫的弄出宫。 杨元羿张了张口,半晌道:“我不是奇怪这个,我是……” 他想了想,觉得不应当说,毕竟有些失礼,但奈何实在抵挡不过心中的好奇,到底还是走近,小声问:“我意思是,你之前竟然不知道?你不是已经跟殿下成过亲了?他、他既是男子,那你……洞房那晚也没发现?” 裴椹:“……” 他脸色瞬间变黑,忽然阴恻恻道:“你是不是太闲?还不去办我交代的事!” 杨元羿:“!” 真是的,上一刻还跟他说“谢”,下一刻就说他“太闲”,一点好奇心都不给满足。 他走后,裴椹仍一个人坐在椅上,许久,忽然抬手,用指关节恨恨敲了敲前额。 洞房?梦中都没有的事!. 当天,驻扎在汉水南岸的并州军和梁州军忽然发生冲突,据说梁州军的梁大人在调解冲突时,不幸落马,被马蹄踩中脖颈,意外身亡。 两日后,裴椹将梁州军残部整合进三万并州军中,亲自检阅后,率其中一万精锐,前往梁州府城,名为与义军结盟,实为加入义军。 在他率军出发时,燕王得知他要投靠义军,忽然驾马冲到军前,焦急劝阻:“俭之,我听说你要投……要去和义军结盟?这万万不可。” 裴椹皱眉:“为何?” “这……”燕王着急,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唉”一声道,“你起码应该跟并州的杨老将军商量一下。” 裴椹:“我已经给杨老将军去信。” 燕王:“那、那你应该等他回信啊。” 杨元羿听了在旁宽慰:“王爷放心,我爷爷定是支持的。” 可燕王明显还是着急。 裴椹拧眉,眼看已经快到他和李禅秀约定的时间,不由道:“父亲若没有其他话要说,我就先走了。” 说罢驾马继续前行,徒留燕王在原地。 …… 梁州府城的城楼上,知道裴椹今日前来,李玹率一众义军心腹,亲自迎接。 李禅秀站在李玹身旁,他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锦袍,衬得眉目如玉,身姿如竹,气度不凡,神情却有些焦急看向远处。 已经快到说好的时间,裴椹却迟迟不见人影,一时城楼上的人都有些担忧,这人……不会真后悔不来了吧? 直到日晷到了正午时刻,已是见面时间,远处仍不见人影。 李禅秀心中也开始担忧,时不时就看一眼头顶太阳。 他并非担心裴椹会后悔食言,而是想对方迟迟没来,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 旁边一同等待的人也不时看头顶日头,渐渐忍不住低声耳语。 李禅秀小心看一眼身旁父亲,见李玹仍捻的佛珠,不动如山,稍稍松一口气,随即又紧张看向前方。 就在这时,远处终于出现烟尘,隐隐是一支兵马前来。 随着马蹄声滚滚传来,大军越来越近,为首之人身姿俊逸,飒踏如星,正是裴椹。 李禅秀心跳瞬间加快,紧紧盯着那片烟尘中走来的一人一马,冷峻人影。 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让他清晰认识到自己心中的激动,他来了,裴椹他真的来了。 第 110 章 李禅秀紧紧望着那道熟悉的冷峻身影, 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睁得眼眶都微微发酸,仿佛舍不得错过眼前的任何一个时刻。 这样一幅场景, 他在梦中奢想过很多次, 想象裴椹要是没效忠金陵,而是忽然来加入他们西南义军,该会多好。 但也只是想想。而且那时更多是出于对形势的考量,以及遗憾金陵的李桢不会用人, 也有想见一见这位信中好友的期望。 而如今, 这个想法竟成真了。梦中他想象的一幕, 竟然真的出现了。甚至眼前这一幕,与他想象过的画面相差无几。 李禅秀微弯起唇角, 又忍不住眼睛有些湿润。 虽然是之前就约定好的,早有心里预期,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 还是无法不欣喜激动。更何况,他如今心中还多了一份难以言明的心思。 他眨了眨眼, 双手忍不住握紧横拦, 身体微微向前倾,仿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 城楼下方,裴椹也远远就看见那道熟悉身影, 五指不觉微紧, 用力攥着缰绳。 他以为从此退回朋友、臣子的距离, 以后只默默伴着殿下就好,然而只是两三日不见, 心中思念却愈发汹涌,不可遏抑。 甚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他仿佛都能看清对方衣服上花纹的样式,能看清对方白皙的面容,出尘秀丽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正含情脉脉看着他…… 裴椹深吸一口气,忽然闭了闭目,在心中警告自己:不要妄想,这不过是想象而已。人的目力不可能看那么远,而殿下也不可能…… 他渐渐平复鼓噪的心,再度睁开眼。因为距离渐近,这次真看清了李禅秀的神情和面容,但同时也看见李禅秀身旁站着一个高他一头,身穿玄色鹤氅,如琼林玉树的男子。 对方深眉俊目,五官明显和李禅秀有些像——确切说,是李禅秀长得和他有些像。 裴椹很快猜到,对方就是李禅秀的父亲——那位曾被圈禁十八年,身上有着传奇与悲情丨色彩的太子殿下,李玹。 对方看起来竟意外地年轻,和李禅秀站在一起,与其说是父子,倒更像是年岁相差稍微大一些的长兄和幼弟。 为免被察觉什么,裴椹很快移开视线,也克制着不再多看对方身旁的李禅秀。 不知为何,这位太子殿下看着气质温和,淡雅如玉,但却给他一种面对深渊的感觉,仿佛平静水面下暗藏着危险。 但仔细想想,也不奇怪,能在被圈禁的十八年里,在老皇帝的眼皮底下演戏,麻木对方的警惕心,后又成功离开洛阳,成为义军领袖的人,怎么可能普通? 城楼上,见裴椹真的率军前来,一众将领、谋士不由都松一口气,随即个个面露喜色。 但随着裴椹大军越来越近,就快到城楼底下时,众人脸上的喜色又渐渐转为隐忧。 虽说裴椹是来加义军,但对方带着一万精锐军到了城楼下,他们到底是开城门,还是不开? 不开城门,显得他们没有招揽的诚意,更像是怕了裴椹似的。 可开城门的话,毕竟来的是一万精锐军……虽说可能性很低,但万一,万一裴椹不是真心来投靠,而是使计诈他们,他们一开城门,跟直接投降有何异? 尤其主上和小殿下此刻都在城楼上,万一有个什么万一,他们的主心骨不就被人一锅端了? 李禅秀目光扫过众人,看出他们隐忧,忽然朝李玹一拱手,声音朗润:“父亲,不如由我去城楼下见裴将军。” “不可啊,小殿下。”话音一落,立刻有人反对。 “兹事体大,您和主上都是万金之躯,我看还是请阎将军去一趟,比较合适。”开口的是一个文人模样打扮的谋士。 李禅秀微皱了皱眉,知道他们没见过裴椹,而裴椹又素有冷面杀神的称呼,众人有此顾虑,也属正常。 但他都和裴椹见过多少次了,甚至床都……李禅秀忽然轻咳,耳际浮现一抹薄红,正欲再开口。 李玹却先一步,徐徐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相信裴椹是真心来加入,诸位迟疑顾虑,反倒显得义军瞻前顾后,没有一扫天下的气魄。开城门吧,我亲自去迎接。” 话音一落,众人不敢再言。 城楼下,杨元羿勒马停下,和裴椹并立。见城中半晌没有动静,他不由侧头低声问:“俭之,你真跟……那位殿下约定好了?这怎么没动静?他们不会以为我们是来攻打……” 话没说完,前方城门忽然渐渐打开,上方吊板也被“吱呀”放下,重重压在护城河上。 随着厚重木板落地,震起几缕细微尘土,城中同时走出一道颀长身影。他一身深黑鹤氅,身姿如松,周身有种说不出的沉稳气势。 旁边紧跟在他身侧的紫衣少年,秀丽眉眼隐含笑意,身影清俊修长,亦如翠竹,秀美如玉。 杨元羿看到这一幕,暗暗惊讶,太子殿下和……小殿下吧,还真是父子俩都气度不凡。小殿下就不说了,当初在西北初见时,对方一身旧衣,就险些把他看呆。 而太子殿下,除了眼神更沉淀了些,眼尾似乎有少许细纹,看起来竟和当年年轻,名满洛阳时没什么太大变化。 杨元羿有幸见过太子风姿,但当年年纪还小,也就五六岁,已经记不太清,只觉此刻的太子跟当年没什么两样。 而跟在太子父子身后的,是十几名武将和文士,应该都是义军中的重要人员。 正出神时,杨元羿忽然察觉,旁边的裴椹已经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前。 他一身玄甲,身披大红披风,腰佩玄铁弯刀,身影坚冷,有种肃杀之感,不比迎来的太子父子气场低。 杨元羿骤然回神,连忙也下马,跟身旁其他几位将领一起快步跟过去,保持落后裴椹两步的距离。 因为明面上是来结盟,裴椹大步走到李玹和李禅秀面前,并未行大礼,只先拱手抱拳,沉声说:“并州裴椹,见过太子殿下。” 余光恰似不经意,掠过对方身旁的李禅秀身上。 李禅秀面容含笑,藏在袖中的手指却紧紧攥着,心中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他今日鬼使神差,戴了之前在西北县城时,裴二非要买的一对男女发簪。自然,为避免别人看到后觉得奇怪,他戴的是男款,不知道……裴椹能不能看出来。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又莫名羞耻。 李玹没注意到方才裴椹飞快扫过的目光,又或是注意到了,但也没多想。 他含笑对裴椹点头,语气轻缓:“先进城再说吧。” 裴椹听完,立刻放下手。 一行人很快转身回城。 因为走在李玹旁边,裴椹仍没敢多看李禅秀。 直到进了城,城门关上,与外面大军隔开,只剩双方重要的人在场时,裴椹忽然向后一甩披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再次恭敬行礼:“属下裴椹,见过主公。” 话音一落,身后的杨元羿等人同时跪下行礼,口称“见过主公”。 李玹立刻俯身,玄袍衣袖坠地,亲自扶起裴椹,目光含笑:“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接着又对杨元羿等人说:“诸位将领也都请起。” 杨元羿等人很快起身,站在裴椹身后。 裴椹方被李玹扶起,目光敏锐看见对方手腕戴着一串佛珠,衣袖间隐有檀香气味。 很快,他想起京中曾有传言,说太子李玹被圈禁后,深深悔过,每日诵经念佛,向先帝和诸神诸佛忏悔罪孽。 脑海紧接着又闪过什么,他忽然明白李禅秀手腕上的佛珠是哪来的了。原来不是旁人送的,是他父亲给的。 心中莫名松一口气,他忍不住想去看对方,可偏偏面前站着李玹,不能肆意移开目光。 李玹自是不知他和李禅秀心中煎熬,寒暄数句后,忽道:“我听禅秀说,你字俭之?” 裴椹忽然听到李禅秀的名字,骤然回神,忙恭谨道:“是。” 李玹便笑道:“我与你父亲同辈,便也称你俭之吧。” 说着握住他的手腕,引他往府城走,道:“城中已备好酒宴,正等你和诸位将军来共饮。” 裴椹心知太子此举是为了显示对他到来的看重,以示亲近,自己切不可真失礼倨傲,忙一直恭敬落后半步。 然而李玹刚走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头朝李禅秀笑道:“禅秀,站在那干什么?还不与为父一起走?” 李禅秀愣了一下,忙快步走过去。 李玹走几步后,便松开手,与两人同路并行,不时闲聊。 只是他走在中间,裴椹和李禅秀走在两边,想看彼此,却又不敢多看。 李禅秀腰背挺得笔直,走路时目不斜视,生怕被父亲察觉什么。可心跳的加快,无法克制。 没见到裴椹时,他还能在心中告诫自己,别胡思乱想,未必真是那般,不要被伊浔的话影响了。 可真见到裴椹后,当对方那张隔了三日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俊冷面容,再次出现时,心跳的不断加快,心底隐秘的欢喜,都令他无法再欺骗自己。 尤其此刻,越不能光明正大、无所顾忌地看向对方,越是忍不住想看向对方。 看到了,心中紧张;看不到,又心神不宁。 喜欢怎会是如此奇怪的东西?令他变得奇怪,竟无法控制自己。 李禅秀一路心绪纷杂,甚至没怎么听清李玹在和裴椹等人在说什么。 到了郡守府,众人在席间落座,他又下意识看向裴椹。 对方刚好坐在他对面,这次他不需用余光,更不需特意避开父亲,只需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 裴椹恰好转头,目光和他撞上,似乎怔了一下,很快含笑举杯,接着便转头继续与身旁人说话,神情自若。 李禅秀勉强笑了笑,心中却是一沉。裴椹好像并没看出他发簪的特别,也许看出了,只是……看出又如何呢? 他再次想起之前自己在西北和对方假成亲,阴差阳错,使对方用错情的事。 那晚裴椹来和他说愿意接受招揽,惊喜之下,他和对方都避免再提及这事。 可此刻,他却忍不住回想,裴椹已经知道他是男子,又怎会还喜欢他?对方定是觉得尴尬,所以才不提此事。 就像他先前怕对方尴尬,也不提一样。 至于裴椹还愿意接受他的招揽,与他做朋友,是因裴椹本就光风霁月,不计较这些。而且对方那晚也说,他来……是为了大义,为何天下能早日靖平。 可偏偏,可偏偏他后知后觉,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竟喜欢对方。 不,就算早意识到又如何?裴椹喜欢的是假装成女子的他,他能为了让裴椹喜欢他,一直假装是女子吗?那不是欺骗吗? 李禅秀心中忽然低落,方才见到裴椹时的紧张、喜悦,也瞬间被这股酸涩冲淡。 他忍不住端起酒樽,一个人闷闷喝了一口,顿了顿,又喝一口。 酒液微辣,流入喉管,仿佛能短暂冲淡那股酸涩。可转瞬,却又酸涩得更厉害。 对面,裴椹余光一直注意着他。怕被李玹察觉,也怕压不住心中妄念,他今日一直克制自己,一遍遍在心中告诫自己,万不可行差踏错。 他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能继续跟在殿下身边,继续看着对方,若被发现他心中见不得人的绮念,定会将殿下吓得就此远离他。 而李玹……李玹,方才来的路上,他看得分明,李玹对李禅秀的看重、宠溺,溢于言表。 若被对方知道自己对他儿子的想法,以后定然也再难有机会见到李禅秀。 裴椹一边喝着闷酒,一边假装风轻云淡,与身旁人谈笑,却根本没注意旁边人说什么。 杯中物也不知为何,明明是清酒,却浊涩万分。 裴椹抬手又饮尽一杯,余光却看见李禅秀双手抱着酒樽,也喝了好几下。 他一开始心中忍笑,觉得对方像偷喝酒的小猫,可见对方喝完一樽后,又倒一樽,眉心不由微皱,心中也紧张担心:殿下身体不好,且不擅长饮酒,这种清酒喝一樽就够了,怎么能一直喝?李玹……竟也不拦着? 裴椹有些坐不住,余光开始频频注意对面。 这时,席间再次有人想提联姻之事,但被李玹及时用眼神制止。 谋士们都是人精,一见就明白李玹不同意联姻,再想起方才来的路上,李禅秀和裴椹并行在李玹身侧的一幕——两人都是难得一见的出众气度,又是同辈…… 于是很快又有人道:“主上,听闻裴将军与小殿下曾是旧识,交情颇深,如今裴将军又被小殿下说动,加入我们义军。二位真乃志相投,趣相近,如此情投意合,不若结拜为兄弟,如此,主上多一义子,殿下多一兄长,真乃喜上加喜……” 李禅秀连喝两樽酒,正有些微醺,闻言忙抬头,带着朦胧醉意想:哪个?又是哪个想让他和裴椹当兄弟?想让他和裴椹乱…… 他不由睁大朦胧醉眼,努力寻找。 李玹端着酒杯的手一顿,余光看一眼自家快成醉猫的儿子,心中无奈失笑,继而看向裴椹,询问:“俭之,你觉得呢?” 李玹对此是不抵触的,尤其听李禅秀说过他和裴椹在西北时有过交情后,觉得二人若真能结拜成兄弟,确实是好事一桩。有裴椹辅佐,李禅秀未来的路也能走得更顺一些。 裴椹闻言,握着酒樽的手一紧,心跳险些漏一拍。 和殿下结拜成兄弟?那以后他和殿下的关系,岂不可以更进一步?甚至,他从此能借着兄长的名义,光明正大接近对方,关心对方,不必像现在这样遮遮掩掩……可这样的好事,真的会突然降落到他头上? 裴椹面色不动,心跳却不由愈快,甚至一度怀疑李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在试探自己。 可在场义军中的众人都面带期盼,李玹看向他的眼神,也不像试探。 他攥着酒樽的手紧了又紧,嗓子一阵干渴。终于,他看向对面的李禅秀,目光幽暗深邃,遮掩着心底的妄念,哑声道:“能和殿下结拜为兄弟,椹……自是荣幸之至。” 李禅秀在醉意中听到这话,心脏却像被闷闷敲了一下,疼得紧缩:裴椹同意了,裴椹答应了…… 果然,对方已经只把他当朋友、兄弟。他明白的太晚,知道的也太晚。 李禅秀心中忽然涌满难言的酸涩,明明他想要的都已经达成,明明西北的过往,裴椹不怪他,招揽的事,对方也答应了,对方如此宽容大度,不计前嫌,简直没有比裴椹更好说话的人了。 可他偏偏……还是不知足,心中还是空落。他怎会如此贪心?李禅秀心中酸涩难过,却偏偏什么都不能说。 席上,见裴椹答应,杨元羿意外,义军的一众将领、谋士则大喜过望。 很快有人催问李禅秀:“殿下?小殿下,裴将军要和您结拜,您……” 李禅秀趴在桌案上,难过得眼泪无声浸透衣袖,这会儿干脆假装把酒樽也打翻,这样就分不清是酒弄湿的,还是眼泪。 旁边人喊了一会儿,见他一直没起,不由尴尬抬头:“小殿下好像喝醉了。” 裴椹心中一沉,没来由地一阵空落和黯然。 不久,李禅秀忽然摇摇晃晃起身。 眼看他脚步不稳,像要摔倒,裴椹几乎克制不住要起身,但李玹更快一步,忽然从上首座位下来,一把扶住儿子,接着闻到他一身酒气,皱眉:“怎么喝了这么多?” 李禅秀借着酒意,声音含糊:“父亲,我、我头疼,有些困了。” 裴椹紧紧攥着手,克制着想上前的冲动。 李玹这时扶起儿子,转头对席间众人笑道:“诸位继续,禅秀不胜酒力,我先送他去休息。” 众人自不敢说什么,连忙恭敬说“好”。 李禅秀却不想让李玹送,但他确实醉得有些头晕,轻微挣扎两下,最后还是被李玹强行拎着衣领,提溜小猫似的,半托半扶,送到后厢房休息。 裴椹在两人离开时,目光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看过去,随即闷头,将一樽酒饮尽。 李玹怎么能直接拎殿下衣领,不勒得慌吗?若是他,他……定会小心翼翼抱稳殿下。 他哪知道,李玹这是提溜小时候在泥地里打滚的李禅秀提溜惯了,没改过来。 李禅秀被父亲送进厢房,又由小厮简单帮忙擦洗,终于可以不受打扰地缩进被子里,假装睡着。 听见房间内终于安静,脚步声也都离去,他终于忍不住,抱紧被子轻颤。 许是今天太难过,又真的喝醉了,他此刻少有地脆弱,脸埋在被子中无声啜泣。 忽然,身后又传来脚步声,他顿时一僵,忙克制住眼泪。 可李玹还是察觉了,走过来皱眉问:“蝉奴儿,怎么哭了?” 李禅秀僵了僵,半晌,借着酒意,装作还是在小时候,醉得不分现实和梦境,抬头哽咽:“阿爹,狸奴把我的玉蝉叼不见了。” 李玹失笑,心道:原来是梦到小时候的事了。 确实是许多年没见过儿子哭了,让他想起对方还是幼时,小小一团的模样。 李玹心中泛软,坐在床边哄:“不必哭,阿爹明天再给你一个。” “嗯。”李禅秀将脸埋在他衣袖间,半晌,又闷闷问,“阿爹,我是不是不聪明,还很贪心?” 笨到这么晚才发现自己的心意,又贪心到……明明裴椹已经满足他许多,可他还是不满足,还想要更多。 李玹闻言,轻抚他头顶的手一顿:“为何这么说?” 李禅秀:“……” 他怎能将心中所想真的说出来?喉间又一阵酸涩梗塞,半晌,再次闷闷编借口道:“我听外面的侍卫嘲笑我是小结巴,说我学话慢,阿爹给我烤的栗子,我也总是贪心吃不够。” 他说的是当年看守在太子府外的侍卫,幼时,因为学说话慢,他曾被外面人议论嘲笑过。 李玹眼神冷了冷,片刻又轻叹,抚着他的头顶道:“不会,蝉奴儿最是聪明,学什么都快。蝉奴儿也不贪心,你想要什么,阿爹都会给你。” 李禅秀趴在他衣袖间,心中闷闷。 可他想要的是一个人的心,人心怎能随意要来?何况,还是曾被他欺骗、伤害,又早已错过的人。 …… 月上中天,李玹走出厢房,意外在院子的圆门外看到一个冷肃身影。 “俭之?”他微微讶异,走过去问,“怎不在席间饮酒?” 110-120 第 111 章 裴椹在李玹带李禅秀离开后不久, 就忍不住找个借口,也离开了席间。 缓步走到院中,隔着院墙, 刚好隐隐听见李玹的说话声, 好像是吩咐小厮准备热水。 原来殿下就住在不远处的院落。裴椹下意识想,等回过神时,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方院落外。 幸亏一名小厮经过, 问他可是有事, 才骤然惊醒他。于是借口出来散散酒气, 是不知不觉走到此处。 打发了小厮后,他走到院外不远处一棵落了叶子的老树下, 抬头望着被斑驳树枝半遮半挡的月影,心中晦暗难明,一如这被遮挡的月色。 方才席上, 殿下不慎喝多了酒,不知这会儿是不是正难受。对方身体不好, 本就不适饮酒, 不知今日为何……会不会有一些是因为他到来,而高兴? 可现在有李玹在,他没有身份也没有借口去看望, 更不能像在西北时那样, 亲自小心照顾对方。 说到西北, 他又想起李禅秀今日戴的发簪——今天在城外刚见面时,他就看出对方的发簪十分眼熟, 像是他还是裴二时,在县城给他们买的。 一路上, 他频频用余光看对方,忍不住想,会不会就是那对发簪中的一支?殿下特意带他当初买的发簪,可有什么用意? 可很快,他又告诫自己不要多想,那不是什么罕见款式的发簪,大街上随处可见,兴许只是撞款了。 何况他当时太穷,又因为失忆不识货,买的是假玉做的簪子。殿下如今身份尊贵,从衣着就能看出,布料的绣工纹案无一不精致,是西南盛产的蜀锦。 西南义军并不穷,何况今日又亲眼见李玹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有多看重。如今离开圈禁他们父子的地方,李玹恐怕恨不得把能拿得出来的好东西,都给这个儿子用上,补偿他缺失的一切。 如此,殿下又怎会还用他买的假玉发簪? 裴椹望着凉薄月色,无声轻叹,察觉站得有些久了,终于要回去,却先听见身后传来李玹的声音。 他身影微僵,很快转身,恭敬拱手道:“见过主公,席间有些闷,出来透透气,不知不觉走到此处。” 李玹走过来,笑着让他不必多礼。然后负手而立,也站在老树下,看了会儿月色。 裴椹恭敬站在旁,不离开,也不多言。 李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又看他,目光逡巡打量,叹道:“一别北地二十年,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有你祖父的风范。” 裴椹心中惊讶,太子竟见过幼时的自己? 他面色不动,只语气恭敬,略带几分诧异道:“殿下去过并州?” 李玹“嗯”一声,之后却没再多言。 裴椹见状,便也不多问。 又过一会儿,李玹再次开口,只是这次转了话题,问:“听蝉奴儿说,他在西北时救过你,你们关系不错,所以这次他才能借着旧情,说动你?” 裴椹听到“蝉奴儿”三字,心中暗暗思忖,原来殿下还有个名字叫蝉奴儿?是乳名吗? 民间百姓有用阿猫阿狗奴儿给孩子取乳名的习惯,多是疼爱孩子,是怕孩子命薄,取好名怕压不住,便取个这样的乳名,据说是为了好养活。 再联想之前听闻李禅秀刚出生时,孱弱到被认为养不活,便瞬间明白李玹给李禅秀取此乳名的用意。 蝉奴儿……他忍不住在心中又重复一遍,压下缱绻,接着才恭敬回道:“殿下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一直铭刻在心。能在西北与殿下相交,也是我的幸事。” 李玹含笑,道:“也是蝉奴儿幸运,为大周救下一名不可多得的将才。” 裴椹忙说“不敢”。 李玹摇头:“你不必如此拘谨,私下把我当寻常长辈即可。” 顿了顿,又道:“说来也是可惜,今天蝉奴儿不胜酒力,没能与你结拜。不过你们在西北时就相识,如今又都在义军共事,机会甚多,等他明日酒醒了,你再与他说吧。” 裴椹恭敬点头,心中却默默想——若李玹知道他对李禅秀的妄念,只怕不会再如此客气。 李玹这时看一眼月色,道:“时间不早,与我一起回席间吧。” 裴椹忙恭敬说“是”,离开前,余光不经意间瞥一眼身后,暗暗记下院子的位置。 可走几步后,又怅然。记下又如何?他还能背着李玹,偷偷潜入,来看殿下吗? 回到席间,杨元羿见他跟李玹一起回来,暗暗惊讶,几番欲言又止,却因场合不适宜,一直没敢开口。 直到宴席散了,离开郡守府,两人到了在城中的住处。杨元羿终于憋不住,拉着裴椹快步进屋,关紧门后,长出一口气,道:“之前在宴席上,你忽然离开,后来又跟太子……跟主公一起回来,真是吓死我了。” 他差点以为对方是要去李禅秀房中偷香窃玉,结果被李玹抓了。 “话说你跟公主……不是,你跟殿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实在忍不住,好奇问。 先前以为对方是公主时,裴椹明显对对方还有情。但刚才在宴席上,又说要结拜,看起来又不像还有情。可一眨眼,见李禅秀离席,裴椹又魂不守舍地也出去,明显又还像余情未了的样子。 杨元羿一时也搞不明白了。 裴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以后我和殿下只能是兄弟、朋友、君臣,你管住嘴,不要再乱说话。” 杨元羿忙闭口,可又看了看,却觉得他实在是不像能断情的样子。 裴椹在他离开后,才下意识抬手,按在心口位置。那里还放着他和李禅秀结发的青丝荷包,可这一晚上,心口都闷疼着。 结发成夫妻,他和殿下如何还能成夫妻?. 翌日,李禅秀醒来,发现枕边多了一只玉雕的小蝉。他握住玉蝉,从床上坐起后,怔了怔,神情还有些萎靡。 昨晚借酒醉,在父亲面前哭过一场后,并没让心情好受些。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整日伤春悲秋,早晚被父亲看出异状。而且,他也不欲让父亲担心。 何况……他和裴椹都还有许多事要做,整日拘泥于自己的私情,把自己之前说的那些大义凛然的话置于何地? 李禅秀收起玉蝉,很快强迫自己振作起来,起身洗漱,重新戴上玉冠,穿好锦袍,系上腰封,又是清冷俊逸的太子嫡子,义军中的少将军。 只是眼睛还有些肿,他用布巾沾凉水,又敷了敷。 出了房间,旁边小厮正好端来饭食。李禅秀在桌旁坐下,边掀开碗盖,边问:“父亲呢?” 小厮恭敬答:“听闻在正厅跟裴将军他们议事。” 李禅秀动作一顿,看一眼外面天色,才发现自己起的实在有些晚。 他匆忙喝几口粥,就放下碗,起身赶去正厅。 …… 厅中,众人在昨晚庆祝时短暂放松过后,今天一早便开始商讨接下来的计划。 和李禅秀之前的打算一样,为防止司州、金陵还有荆襄等地知道消息后,联合来攻,众人建议,裴椹加入义军这件事,应该先假装成是结盟。 这样一来,其他几方势力不会以为李玹已尽得长安、雍州、并州,感受到威胁。他们也可继续西攻陇右,尽快联合西羌,北逐胡人,早日打通长安到雍、并两州的路,将西南到长安再到西北这一大片,彻底连起来。 之后陇右出战马、粮草,西北的雍、并两州,长安,以及梁州三路出兵,向东直取洛阳和司州。 实际上,裴椹来府城之前,就已让人送信给并州的杨老将军,告知自己加入义军的事。 至于雍州,和杨老将军不一样,雍州的郡守张大人虽跟裴椹关系匪浅,但并非是裴椹的下属,恐怕还需他亲自去一趟劝说。 李禅秀到厅中时,众人正说到这。 察觉他来,裴椹和李玹几乎同时抬头,朝他看过来。 李禅秀一僵,忙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坐下。 裴椹察觉自己目光太明显,很快也垂下视线。 众人商定完后续计划,接下来的两条路线也确定,一是向秦州增兵,尽快拿下陇右;二是裴椹由长安向北,攻打被胡人占领的城池。 此外还有人建议,李玹应该入主长安。但很快被否决了,因为担心被其他几方势力看出裴椹与义军的真正关系。 毕竟仅仅是结盟的话,裴椹不可能让出长安给李玹。 一旦李玹入主长安,那他和裴椹究竟是盟友关系,还是君臣关系,长脑子的人都能看出。 议完事后,众人很快散去。 厅中只剩李禅秀、李玹,以及还没来得及离开的裴椹几人。李玹忽然叫住正要离开的李禅秀,含笑问:“禅秀想不想去长安?” 李禅秀闻言一愣,缓缓转身,看向父亲。正要和杨元羿一起离开的裴椹也脚步一顿,不明显地慢了下来。 李玹走到李禅秀身旁,按了按他的肩,似是感叹:“你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长安。” 李禅秀浓长的眼睫轻扇,不自觉垂下目光。 李玹轻抚他的头顶,叹道:“去一趟长安吧,帮为父回去看看。” 顿了顿,又决定道:“正好你带兵押运粮草,跟裴椹一起过江,然后从长安去陇右,支援陆骘。” 李禅秀心头忽然微跳,下意识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裴椹。 裴椹已走到门口位置,正背对厅中,身影逆光。 李玹刚好也问他:“俭之,你觉得如何?” 裴椹缓缓转身,哑声说:“好。” 李禅秀感觉他的目光好像落在自己身上,可逆着光,又看不太清,不那么确定。 …… 当天,一船船粮草被押运过江,先运往长安。 李禅秀和裴椹骑马并立在江边,看着眼前这忙碌一幕。 和不怎么说话的两人不同,杨元羿此刻分外高兴,在旁不住指挥。要知道这些粮草可不是全给陆骘的,也有给他们并州军的。 这就是加入义军的一个好处——粮草忽然不缺,众人不必再担心饿肚子了。 也是他们加入的时间巧,李玹前不久才从西南的益州回来,同时押运回大批粮草。 “还是太子殿下好,给粮草比之前的老皇帝爽快多了。”杨元羿指挥累了,把活交给其他人干,自己驾马跑来,压低声跟裴椹感慨。 说完见裴椹不理自己,李禅秀又刚好离开,不由声音压得更低,神秘问:“我说,咱们这该不会是靠你……跟小殿下的私交,才被这么厚待……”就差把裙带关系四个字说出来。 果然还没说完,就挨了一记眼刀。 好在燕王忽然过来,间接救了他一命。杨元羿干笑一声,赶紧驾马又走了。 燕王见两人之间气氛古怪,刚想问什么,却被裴椹打断,先一步问:“父亲忽然来,可是有什么事?” “哦。”燕王回神,仰着脖子正要说,却感觉哪里不对劲,仔细想想,忽然拽一下他的裤腿,道,“你给我下马来说。” 裴椹:“?” 他皱眉下马,随后被燕王拉到僻静处。 “我问你,你……真投靠那个,太子殿下了?”燕王压低声问。 裴椹点头,指指江面上的忙碌情形,语气平静:“这些粮草,都是他们给的。” “你、你怎么能随随便便收人家东西?”燕王一听,气急道,“不检点。” 裴椹:“??” “算了,收都收了,如今也只能卖身了。”燕王无奈,顿了顿,又问,“那我再问你,你去见太子殿下,他可有……不高兴?或是跟你说什么?比方,提没提你祖父?” 裴椹拧眉,敏锐察觉什么,问:“祖父怎么了?他与太子殿下有故?” 燕王却含糊道:“你就跟我说,提没提?” 裴椹:“提了。” “提什么了?”燕王语气明显一紧。 裴椹看了他一眼,就在他急得快不行时,终于慢条斯理道:“只说他二十年前去过并州,那时我还小,如今长大,有我祖父的风范……” 燕王明显紧张,催问:“还有呢?没说别的?” 裴椹:“没有了,就这些。” “啊?”燕王愣了一下,随即又长长“啊”一声,像是放下心似的,道,“那就好,那就好。” 裴椹拧眉:“到底什么事?” 燕王这会儿却摆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 裴椹面无表情:“既然父亲不说,那我直接去问太子殿下。” “哎,别别。”燕王赶紧拉住他,想了想,终于无奈道,“也没什么,就是……你祖父是圣上……我说的是司州的那位圣上,你祖父是那位提拔的,咱们家跟其他世家大族不一样,咱们是沐浴那位的皇恩,才有今日,也一直效忠那位。但太子不是被司州的那位圈禁过,我担心你去了义军……会因为你祖父,被为难迁怒。况且他被圈禁那么多年,谁知心性有没有变极端什么的……” 裴椹越听越皱眉,终于打断道:“父亲,我既已投靠太子殿下,此话以后不要再说。” 燕王立刻闭口,顿了顿,又谨慎道:“我懂,这点为父还是清楚的……” 说完摇头,叹着气转身离开。 裴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拧眉。 不多时,李禅秀驾马回来,见他站在这出神,迟疑问:“我方才见……燕王殿下来过,可是跟你说了什么?” 裴椹瞬间回神,看向他,眸光转笑:“没什么,只是说了些家常琐事。” “哦。”李禅秀点点头,见他明显不欲多说,很快又笑道,“此去长安,路途险阻,恐怕要多劳烦俭之你了。” 裴椹摇头:“殿下客气了,这是我职责所在。” 李禅秀“嗯”一声,很快又找不到话说,再次陷入沉默。 好在燕王没一会儿又来了,对方见李禅秀也在,明显滞了滞。 李禅秀见状忙道:“王爷与将军先聊,我到那边去看看。” 说罢驾马离开,直到走远后,才微微松一口气,然后在心中暗示自己:可以的,像平时跟陆骘他们说话一样就行。 裴椹目光一直看着他走远,直到被燕王伸手在眼前挥了挥了,才终于回神,皱眉:“又什么事?” 燕王一听他这语气就不快:“你这是什么语气?我是你爹……” “您有什么吩咐?”裴椹立刻改口。 燕王一噎,想了想,附耳小声问:“刚才那位,就是太子的儿子?” 和燕王妃不一样,他还不知道裴椹在西北娶的女子,是太子的“女儿”。 裴椹面无表情,点头。 燕王松一口气,道:“我听元羿说了,你跟他关系不错,他在西北还救过你,这个……既然你已经投靠太子,可要记得跟他打好关系,尤其你们又有旧,眼下正是机会……” 说到一半,就见裴椹拧眉,好像不认同,立刻没好气道:“你这是什么神情?我跟你说,我这是为你考虑,别跟你祖父似的,一根筋,脾气臭硬,一点不懂走关系。虽然你现在势大,但指不定以后人家是君,快快,现在就赶紧去处好关系……” 说着,还直接上手推了。 裴椹被推了两下,奇怪看他一眼,终于往李禅秀的方向走去。 …… 数日后,大军抵达长安。因为押运粮草,他们行得较慢,可再慢,终究也有到的时候。 李禅秀心中怅然,没想到难得能多相处的几日,竟过得如此快。 但想到秦州的陆骘正缺粮草,他又觉得不能耽搁,到长安后只停留一夜,翌日便要再启程。 裴椹亲自送他出城,到了临别之际,两人望着天际霞光,耳边是咴咴马鸣,一时都沉默无声。 半晌,李禅秀终于开口,努力笑道:“俭之在此留步就可,不必再送。” 裴椹“嗯”一声,望着他,轻声道:“殿下一路小心。” 李禅秀点点头,又看他一眼,终于驾马回到队伍中。 刚行没几步,身后忽然又传来裴椹的声音:“殿下——” 语气似有几分急,正快马追来。 李禅秀顿时僵住,勒住马,久久不敢转身。 裴椹很快驾马赶到,可沉默良久,却哑声道:“殿下这次来去匆忙,若下次再来长安,我做东,请殿下去坊市逛逛……” 李禅秀提紧的心微微失落,片刻,他转头轻笑,道:“好。” 说完不再看对方,骑马飞快跑到队伍最前,眼中的笑也终于无法再维持。 他在想什么呢?他又在期盼什么?裴椹怎可能会……他心中不由一阵懊恼,失落。 裴椹站在原地,看着队伍渐渐远去,良久,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握紧缰绳的手却没松开半分。 …… 离开长安后,李禅秀以为自己会像在梁州府城时那样,继续患得患失。但很快,忙碌的军务就让他无暇再去想这些。 尤其出了长安后,沿途一片荒凉,村村寥落,都早已没有人烟。 向西又行许久,路上偶尔见到一些衣衫褴褛的行人,都是从胡人占领的地方逃来。他们有的要去长安,也有的衣着好一些,因为有车马代步,又听说皇帝已经到了金陵,打算去金陵…… 李禅秀看着这些衣衫破落、面黄颊陷,或惊惶茫然,或已经麻木的逃难百姓,闭了闭目,更无法再去想自己的事。 跋涉多日,他带着五万精兵和粮草,终于抵达秦州,和陆骘的大军汇合。 与此同时,梁州的李玹也派人传来消息,说荆襄的薄胤已放弃攻打梁州。 就在李禅秀抵达秦州的前一日,薄胤已率大军顺江而下,前往金陵,将荆襄交给他的长子薄轩顾守。 李禅秀放下信后,松一口气,薄胤离开荆州,至少说明他们先前的打算成功了,对方没想到裴椹已经加入义军。 之后,李禅秀又投入紧张的战事中。而忙碌之余,他只能在和父亲的通信中,偶尔得知一些关于裴椹的消息。 两个月后,义军几乎拿下整个秦州。 李禅秀和陆骘各率两路军,再次会军后,意外遇到从西羌逃出来的西羌王子一行人。 第 112 章 李禅秀是率兵向西追击胡人时, 遇到西羌王子一行人。 此前赵王向西羌借兵,西羌派来的士兵却多是胡人,使秦州迅速沦陷。如今秦州军民见到西羌人, 都十分警惕, 认为他们已经投靠胡人。 李禅秀的军队停驻休息时,军中士兵忽然抓住三名尾随的西羌人,怀疑他们是胡人奸细,按倒便要一顿揍。 那三名西羌人中原话不太熟练, 一看要挨打, 急得忙用西羌话大喊什么“丹恒王子”“陆将军”。 幸亏李禅秀梦中在西羌待过一年, 能听懂他们的话,立刻驾马过来。 一问才知, 原来这三人是西羌王子丹恒的扈从,此前赵王向西羌借兵时,西羌就发生了宫变, 老西羌王被杀,族中早就倒向胡人的王叔一派被扶持上位, 西羌王子只得带着亲眷及扈从, 伪装成行商,匆忙逃出王宫。 正好这时听闻陆骘在攻打秦州——因陆骘之前去过西羌,见过当时还健在的老西羌王, 王子与他也算认识。加上王子本就有意向大周寻求帮助, 一听他在秦州, 便赶紧往这边逃。 但他们不知陆骘具体在哪,加上秦州已经沦陷, 沿途又有胡人和王叔派兵追杀,丹恒王子这一路走得万分艰辛。一行人辗转数月, 不仅没见到陆骘,还几度遇到胡人士兵,险些被杀。 直到前几日,他们意外见到李禅秀的军队,以为是陆骘的军队。但又怕认错,于是王子派几人悄悄跟上,想先打探消息,等确定了,再来投靠。 抓住他们三人的士兵一听,当即道:“羌人狡诈,谁知你们是不是说谎?此前你们就让胡人伪装成西羌士兵,来犯秦州!” 那三人赶忙解释:“那不是我们王子做的,是王叔和胡人商议后做的。” 士兵是秦州本地人,深恨此事,一听他还敢“狡辩”,立刻扬起马鞭要打。 “住手!”李禅秀立刻喝止,驱马又走近几步,低头仔细看那三人,忽然道,“扶他们起来,带我去见西羌王子。” 旁边虞兴凡一听,立刻要劝,李禅秀抬手止住,道:“不必,他们没说谎。” 梦中,西羌王子最后也是到西南,投靠了他。而他刚好见过这三人中的一位,对方确实是王子的手下。 三人闻言,顿时松一口气,赶紧起身道谢。 随着他们带路,李禅秀很快见到西羌王子。只是没想到,这一行人几遭追杀,艰难跋涉至此,早已衣衫褴褛,个个与乞丐无异。 王子丹恒得知他们与陆骘是一支军队,更是激动得落泪,险些抱住李禅秀大哭。直到察觉自己身上酸臭不可闻,而对面的少年将军又清俊秀丽,才没好意思上前。 李禅秀梦中与他也算是老朋友,有些失笑,赶紧命人拿来吃食,又叫人拿来干净整齐的衣服,给他们换上。 随后率军,回附近的碎月城。 陆骘得知他回来,还带着西羌王子一行人,连忙来见。 一番寒暄自不必说,当晚,李禅秀就和陆骘商议,要送王子回西羌夺回王位。 同时,两人也将此事禀明李玹。 不久,李禅秀先一步收到李玹的飞鸽传书,让他派陆骘率三万军,即刻送王子回西羌夺位。 李禅秀和陆骘也是这个想法,很快就备好兵马粮草,由陆骘亲率大军出行。 本来只是对付西羌的话,远不需这么多兵力。但考虑到胡人可能留兵在西羌,还是需谨慎些。 王子丹恒也与大军同行,临走前,他将自己的姐弟等一干亲眷,以及随行来的臣子眷属,都托付给李禅秀照顾。 “此次承蒙殿下大恩,感激不尽。若小王此次能夺回王位,必亲自率西羌兵来助殿下和您的父亲。若是小王不幸,没能回来,还请、还请殿下照顾好我王姐、王弟,姨母、表妹……” 说着,竟抹了抹眼,又要泪水涟涟。 李禅秀:“……”王子果然和梦中一样,实在感性。 他尴尬抽回手,微微笑道:“王子放心,有陆将军在,您必能复位成功。” 丹恒看着他漂亮指尖抽走,心中一阵莫名遗憾,想了想,又道:“对了,不知殿下可有娶亲……” 这时,旁边陆骘忽然咳嗽一声,眼神示意宣平。 宣平会意,立刻上前,笑呵呵拽走王子道:“丹恒殿下,快走吧,大军就要开拔了,您的王位还在西羌等您呢。” 王子被拽得一步三回头,心中满是遗憾。上了马后,仍忍不住回头。 直到陆骘又咳嗽一声,开口与他说话,他才终于回过头。 “对了陆将军,不知你们殿下,可有喜欢的人?”谈完正事,王子忽然又问。 陆骘:“……” 宣平:“……”难怪你抢不过你叔呢,都这时候了,想什么呢? “这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劝王子不要对殿下有不该有的心思。”陆骘说。 “嗯?为何?”王子忍不住问。 陆骘:“……活着不好吗?” 他语气委婉劝. 李禅秀送走陆骘大军后,又安排好人守碎月城,很快也打算率军回秦州府城。 秦州战事稍定,等这边安排妥当,他就该回梁州了。 之前诸事繁忙,他无暇去想裴椹,只在军报和父亲的信中,知道对方些许近况。虽是只言片语,心中也稍稍安定。 如今忽然空闲下来,却又忍不住开始想对方。 之前听闻裴椹从长安向北,连下数城。但最近十几日,却没再有消息,他又不好意思向父亲打听,更怕主动问裴椹的话,一旦通信,便止不住心中思念,所以也不知对方近况如何。 但以裴椹的能为,现在恐怕已经快打到凉州边界了吧?若是的话,那岂不是距他现在所在的地方不远? 想到此处,李禅秀心头忍不住微跳,微微攥紧手中缰绳。 可转瞬,又五指渐松,望着头顶飘着几片白云的天空轻叹。 即便是又如何?他又不能不管不顾,跑去看对方。而且即便去了,也不过和之前在长安一样,客套地寒暄几句而已。 他们再也不能回到在永丰时那样了。 李禅秀慢慢收回视线,心中又涌起一阵酸涩。 旁边虞兴凡见他迟迟不下达命令,上前询问:“殿下?” 李禅秀回神,摇摇头,怅然道:“走吧,回秦州府城。” 说完,率军队开拔,离开碎月城。 然而就在他离开两天后,胡人忽然纠结大军,再次来攻。 因为事发突然,且胡人兵力数倍于城中守军,李禅秀得知消息后,立刻率军回援。 但不知胡人得到什么消息,竟集中兵力,猛攻此地。李禅秀坚守数日,而且早在回援的那天,就已经派人送信去秦州府城,让留在府城的伊浔、周恺调兵,前来支援。 然而从府城到碎月城,距离甚远,快马行兵,也需七八日。 到了第六日晚上,城中守兵已万分疲惫。李禅秀穿着沾血的甲衣,靠坐在城墙冰冷的石砖上,神情亦难掩疲乏。 虞兴凡拿来一个水囊,给他喝几口,润润喉后,忍不住劝道:“殿下,胡人暂缓攻势,您不若先去休息。今天已经是第六日,说不定明天一早,周恺和伊浔他们就到了。” 李禅秀却摇头,声音沙哑:“胡人定也知道从府城行军到此,需要几日,今晚攻势只会更猛。” 虞兴凡听了心一沉,城中守兵已经疲惫到了极限,若真如此,今晚岂不……很难守住? 到了深夜,情况果如李禅秀所料,胡人攻势未减,反倒愈发猛烈。 城上火光冲天,城下箭如雨发。李禅秀弓身躲过一片箭雨,抬手利落挥剑,砍下一名险些要爬上城墙的胡兵,很快哑声喊人来补上此处防守空缺。 然而随着伤亡士兵越多,能调配的人手也越少。尤其几日不眠不休的战斗下来,士兵早已疲惫至极,战力大不如前。 李禅秀也不知还能守多久,是否能撑到明天援兵抵达。又或者,即便撑到明天,可明天援兵还是没来,又该如何? 毕竟行军路上,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耽误行程,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摇摇头,哑着声音继续指挥。但冲天喊杀声似乎遮掩了他声音,且很快,也不需什么指挥了,胡人就要大举破城攻入,众人都本能地拼命杀敌,无法再去想什么战术。 李禅秀在火光映照下,一边挥剑,一边竟又想起梦境。这样艰难的守城战,梦中他同样经历过。 而梦中,他最后等到了援军,这次他是否也能…… 正这么想时,城墙下,胡兵攻势忽然不对,有几股兵忽然转身后撤。 李禅秀目光一凛,很快,城墙上的其他人也发现这点。 夜色太黑,看不清远处情况,只能看到远处火把好像变多,胡人的阵型也好像开始有些乱。 “莫不是……援军来了?”有人声音嘶哑道。 李禅秀握紧剑,目光也紧紧望向远处,那片密密连成星空的火把。 忽然,城墙上有人激动喊:“是援军,真的是援军。” 李禅秀同样发现这点,骤然松一口气。 许是精神紧绷太久,乍一松懈,他忽然有些支撑不住,拄着剑坐在地上,脊背紧靠身后冰凉城砖。 他以为是周恺一路急行军,提前到了。 然而没坐多久,却听耳旁人又喊:“是并州军,是裴将军的并州军赶来支援了。” 李禅秀心跳忽快,握剑的手不觉微紧,恍惚以为是在梦中。 梦中那次也是裴椹及时派兵来支援,不过梦中裴椹临时被李桢召去金陵,没有亲自到。那这次呢?这次是否会…… 李禅秀立刻撑着剑站起,目光甚至迫切看向城下。 在已经被冲乱的胡兵阵中,在那片影影绰绰的火光中,他果然看见一道熟悉身影,一人一马,一杆长枪,率兵冲杀在最前。 李禅秀抿紧唇角,眼中却不可遏抑浮现笑意。 火光映照他沾了少许血迹的秀丽面容,同样也映在城下裴椹的眼中。 第 113 章 翌日清晨, 周恺率领的援军也及时赶到。甚至不多时,宣平也带一支五千人的兵马赶来支援,其中还有两千羌兵。 原来陆骘已经抵达西羌王都, 大败王叔, 帮王子夺回王位。同时听闻碎月城被胡人围攻,但西羌境内,王叔势力还没被彻底剪除,便先派宣平率五千军, 紧急赶回支援。 只是宣平他们晚来一步, 抵达城外时, 胡人大军已被裴椹和周恺率军打退,他们只来得及帮忙收拾战场。 不过他们带回的消息, 却让留在城中的王女等西羌族人都激动不已。 城墙边,李禅秀见到裴椹,心中同样难以平静。短短几月没见, 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然而心中思念不减, 反倒因见面而愈发浓烈。 可目光对视良久, 开了口,却是压下所有激动的一句平常话语:“你来了。” 裴椹一身冷肃,同样定定看着他, 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回神后, 两人不觉露出轻笑, 而后同行,一同往城中走。 李禅秀询问后得知, 裴椹确实已经打到凉州边界,正好前段时日得知碎月城被围, 紧急之下,忙带一万军赶来解围。 裴椹说完,又客气问李禅秀:“殿下呢?最近如何?” 语气维持着应有的礼数和边界,没有逾矩之处。 李禅秀不知他问的究竟是自己,还是战事,想了想,朝他浅笑道:“回去给你看军报吧。” 裴椹看着他的笑,似有一瞬失神,可很快又恢复。 …… 当晚,为给赶来支援的三路兵马,尤其是裴椹的并州军接风洗尘,同时也是庆祝胜利,碎月城内载歌载舞。 李禅秀亲自设宴,款待诸位将领和士兵。 说是设宴,其实是准备了一些酒水和菜,再烤一些牛羊,与士兵们同享。 宴席刚开始,众人还有些拘谨,但酒过三巡,渐渐热闹,士兵们都围着火堆,个个大口吃肉喝酒,笑声不断。 酒意酣畅时,一些西羌士兵忍不住开始在火堆旁载歌载舞,不少人鼓掌叫好,气氛也愈发热烈。 李禅秀等人坐在案几后,互相敬酒,含笑看着这一幕。 李禅秀不善饮酒,大多数时候只用唇碰一下酒水。 裴椹的座位就在他旁边,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被酒液浸润的薄唇。在火光映照下,似涂脂的唇瓣泛着水润光泽,更衬得眉目昳丽。 裴椹忽然收回视线,猛喝下一杯酒,缓解嗓间干渴。可喝完,却觉得更干了。 这时,西羌王女带人送来美酒。 为感谢李禅秀之前搭救,以及派陆骘帮王子夺回王位,王女亲自斟一杯葡萄美酒,送到李禅秀面前。 李禅秀先前几乎没喝酒,但王女送来的葡萄酒并不烈,而且对方是为表达谢意,出于礼节,他接过饮尽。 旁边,裴椹看见,不觉捏紧手中酒樽。 白日他和李禅秀一起去对方府邸看军报时,便得知王女也住在府中。 不过他不知道,不止王女,丹恒王子的其他亲眷也住在府中。那里是李禅秀临时处理军务、休息之处。 之前救回王子等人,李禅秀顺便把人带到府中,反□□邸大得很。后来因为自己马上要离开,没必要让王女等人再搬走。只是没想到他刚走,胡人又来袭,他匆匆带兵赶回,这几日又几乎不眠不休,也就没来得及重新安排住处。 案几旁,王女见李禅秀饮下酒,松一口气,又说要为将士们献舞一曲。 说完,她便带随行女子,在场地中央跳起异域舞蹈。 西羌女子大胆热烈,跳着跳着,又有人与方才的西羌士兵们一起,围着火堆共舞。中原士兵鲜少见这场面,不由都看得目瞪口呆,又忍不住起哄叫好。 这时,一名西羌女子忽然大胆向旁边的宣平献酒。底下士兵们见有美人给宣将军敬酒,不由都笑闹起哄。 裴椹同样看见这一幕,更看见火堆旁,赵三当家竟也在起哄笑闹。 裴椹握着酒樽的手愈紧,心中想:他怎还笑得出来?不是喜欢对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别的女子送酒,又眼睁睁看着他喝下那女子送的酒? 想完,他却又一怔,知道自己是魔怔了。赵三当家并不喜欢男子,在知道宣平是男子后,也早就看开。 他心中方才那番话,说的其实是自己。 是他看不开,放不下。是他笑不出,也是他不想看殿下喝下那杯酒…… 席间,李禅秀看到这一幕,同样微怔。 此前在陆骘军中见到赵三当家,他也有些意外,又因自己一些难言的心事,没忍不住问了宣平。 宣平闻言吃惊,得知他是之前在山寨时,不小心听见自己和赵三当家的对话,顿时不好意思,挠挠头道:“他当时只是误会,后来知道我是男子,自然就没那意思了。如今我们只是兄弟,而且我和他都不好男风,怎可能……咳咳,殿下日后万万别再打趣我了。” 李禅秀回忆完,不由默然。 是啊,正常人知道自己认错了,用错情,都不会再喜欢。他又在奢想什么? 一时,两人心中重逢的喜悦都被冲淡许多。 下方,宣平已经喝完酒,那女子很快又去敬其他人。 李禅秀却心中黯然,端起酒樽,一个人闷饮。等裴椹察觉时,他已经不知喝了多少。 裴椹面色微变,忙伸手阻止:“殿下,你身体不好,应该少饮。” 李禅秀醉意朦胧,定定看着他,忽然浅笑:“无妨,王女送的酒……不醉人。” 说完“咚”地一下,忽然倒在案几上,已然已经喝醉。 裴椹:“……” 他几乎立刻起身过去,旁边将领察觉动静,也都转头看过来。 裴椹面色不动,扶起已经醉到站不稳的李禅秀,对众人道:“殿下不胜酒力,我先扶他去休息。” 众人回神,忙说:“好好,那就麻烦裴将军了。” 毕竟李禅秀不善饮酒也不是什么秘密事,三杯两盏就醉很正常,大家都没多想。 裴椹扶着已经醉到迷糊的李禅秀,手横在过对方腰间,近乎将人揽在怀中。 旁边侍从忙要上前帮忙,却被他侧身避开。 “不用。”裴椹声音微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绕过营地,远离篝火和人群后,他忽然弯腰横抄,将已经昏睡过去的李禅秀打横抱起。久违地将对方再抱入怀中,他手臂竟有些僵,生怕用力过甚,会勒疼对方。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抱紧怀中人,往营外走去。 紧跟在两人身后的侍从一愣,急忙快步追上。 …… 翌日。 李禅秀在一阵宿醉的头疼中醒来,他不知昨晚是何时散的席,更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府。 抬手揉了会儿额角,记忆回笼,终于渐渐记起,他昨晚好像喝醉了,后来是裴椹送他回来。 裴椹…… 他回过神,忙掀开衾被,快速下床穿衣,却听外面侍从忽然来报:“殿下,裴将军派人来辞行,说收到紧急军情,半刻钟前已经率军离城。” 辞行? 李禅秀动作一顿,微微怔然。 裴椹竟然这么快就走了?甚至没亲自来跟他道一声别? 他心底一阵失落,原以为这次见面,能多相处几日,却没想,对方竟如此来去匆匆? 甚至,他还没来得及再见对方一面。 李禅秀抿了抿唇,继续穿好衣,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幅自己一直随身带的画上。 忽然,他一把拿起画,疾步出去. 山道上,裴椹和杨元羿骑马并行在军中。 杨元羿转头:“我说,咱们真就这么走了?你不亲自跟殿下辞行?” 裴椹抿紧薄唇,没有言语。 杨元羿见状,又试探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昨晚你送殿下回去,不是待了挺久……” 话没说完,忽然挨了一记眼刀,他忙闭口不言。 裴椹用眼刀扫完他,便收回视线,继续沉默。 昨晚他送李禅秀回府后,本想让人去煮些醒酒汤,出了房间,却听外面几个仆役在议论—— “这一仗打完,咱们殿下也该回梁州了吧?你说,那位西羌王女会不会也一起去?” “王女为何要一起?” “嗐,这你都不明白?你猜那西羌王子为何在离开前,把王女托付给殿下照顾?不就是有意联姻?而且殿下已经年过十八,就算不和王女联姻,等回了梁州,太子殿下恐怕也要为他张罗……” 回忆戛然而止,裴椹紧紧握着缰绳。 几句闲言碎语,却如利剑,刺破他心中一直维持的假象。 无论那个仆役说的是真是假,可有一点没说错,殿下已经十八,若是寻常人家,早该成亲。只是对方曾被圈禁,才耽搁至今。如今既然已获自由,是否…… 何况以李玹对殿下的看重,以后必然要让他继承大统。如此,成亲更是不可避免的事。 但他能像昨晚赵三当家那样,笑呵呵祝福吗? 不,不能。 裴椹闭了闭眼,只是想一下,就觉得眼睛刺痛。 他先前太高估自己,以为可以做到退回臣子、朋友的身份。可这次重逢、那几句闲言碎语,却让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甚至,他连在城中久留都做不到,更没有亲自向李禅秀辞行,就狼狈离开。 或许就此远离,克制不见,才能不念?只是不知殿下知道他不辞而别,是否会不悦…… 裴椹吹着山间冷风,心中酸涩怅然。忽然—— “裴椹——!等等——裴椹——” 身后隐隐传来喊声,熟悉急促,像是…… 裴椹一僵,蓦地转头。 后方山道上,李禅秀带了数十亲卫,正骑马疾追而来。 裴椹心跳忽快,不觉攥紧缰绳。 暮春三月,杂花生树。 边塞初见绿意的山道上,此刻却飘起细雪。 裴椹听说,这样的雪叫桃花雪。以前在江南时,他亦见过枝头粉霞覆盖白雪的美景,一如此刻身着红袍锦衣,骑马冒雪奔来的殿下。 如山间清雪出尘,亦如桃花灼灼盛艳。 桃花桃花,一场暮春细雪而已,竟令他无端想起与桃花相关的许多事,譬如此花和姻缘的关系。 然而,这只是一场雪而已。 裴椹回神,忙压下忽然加快的心跳和妄念,快马迎上去。 眨眼间,李禅秀也骑马带人赶到。 他一身雪青色锦衣常服,只是披着暗红色裘毛披风。 一路骑马快奔而来,披风的裘毛已经被细雪沾湿。李禅秀的发梢、眼睫也沾着细雪,轻眨了眨,雪花融化,眸光似比融化的水光还清亮。 他呼吸急促,面颊薄红,因一路急追,吸入不少寒气,呛得肺腑寒凉,忍不住又一阵咳嗽。 裴椹手指动了动,险些要上前帮他轻拍脊背,生生忍住后,终于在他好些后,哑声开口:“雪天风寒,殿下怎么亲自赶来?若是有急事,差人送信即可。” 李禅秀咳完,缓过气后,看向他清俊面容,却又怔住。 方才来时冲动,可真正追上裴椹后,却又一时无话。 他张了张口,最后勉强笑道:“得知你忽然离开,竟没提前说一声,遗憾没能相送,特意赶来送一程。” 裴椹僵了片刻,也含笑解释:“忽然收到紧急军情,又不好打扰殿下休息,所以只让人去府中说一声,还请见谅。” 他声音同样平稳,令人听不出异样。 李禅秀摇头,迟疑一下,忽然拿出一支长木盒,递过去道:“难得你来一趟,没什么好送,这份薄礼还请收下。” 裴椹微讶,接过后打开盒盖,见是一卷画。 因山道上飘着细雪,怕将画弄湿,他立刻将木盒小心合上,再次看向李禅秀,拱手道:“多谢殿下赠礼,可惜我来得匆忙,没有礼物回赠,等下次见面,再回赠殿下。” “没什么。”李禅秀摇头,迟疑说,“只是我……画的一幅画而已,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殿下亲手所绘,便已十足珍贵。”裴椹闻言握紧木盒,顿了顿,又看向对方,轻声道,“雪天风寒,殿下不要久送,还是先回吧。” 李禅秀摇头,心中怅惘,却浅笑说:“无妨,等送完你,我也要离开,回秦州府城。” 裴椹心中一黯,握紧木盒拱手,轻声道:“那我先祝殿下,一路顺风。” “嗯,你也是。”李禅秀轻轻浅笑。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两人又话别数句。 裴椹驾马离去时,李禅秀仍在原地,遥遥目送。 纷纷细雪很快遮住远去的身影,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直到身旁人提醒一句“殿下”,李禅秀才终于回神。 心知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所以才迫不及待来送,可送完,却更加怅惘。 而将那幅梦中就想送给对方的画送出,更是藏了他难言的心意和私念。 “回去吧。”他惆怅轻叹,慢慢调转马头,却仍回头望向早已看不见人影的风雪。 …… 远去的行伍中,直到雪停,裴椹才终于舍得拿出木盒,小心打开。 徐徐展开的画卷中,是一道冷峻的将军背影,手持长枪,坐骑骏马,披风烈烈。一只金雕落在他肩上,令画中人的背影更添几分冷寂和肃杀,似刚从战场踏血归来。 裴椹心跳忽快,定定看着这幅画,不觉捏紧画纸边缘—— 殿下为何送他这样一幅画?画中的背影又是谁?会不会是…… “咦,这画的好像是你啊。”杨元羿好奇凑过来看一眼,忽然惊讶道。 裴椹目光倏地一紧,转头看他,语气不觉发紧:“你说这是我?” “是啊,”杨元羿点头,“就是这金雕不太像小黑,小黑的头顶是撮黑羽,不是白羽。” 说完见裴椹怔然,不由问:“你没认出来?” 但紧接着又自答:“也难怪,你脑袋后面又没长眼睛,自然不知自己背影是什么样?我天天骑马跟在你身后,看多少年了,一眼就觉得像,主要是神韵太像了。尤其这披风上的绣纹,不就是你之前攻打义军……攻打殿下他们时穿过的?不过话说回来,我刚才在后面隐约听殿下说,这是他亲手画的?他……” 第 114 章 杨元羿话没还说完, 裴椹捏着画卷的手已用力到指节泛白,克制不住轻颤。 殿下画的是他? 对方又特意赠他此画,那殿下是否也…… 忽然, 一名哨兵来报:“禀将军, 詹将军截获胡人情报,一支一万余人的胡兵往秦州方向行军,欲埋伏在松林谷。” 詹将军是裴椹留在大营的守将。 杨元羿一听,顿时心惊:“松林谷?那不是殿下回府城的毕竟之路?” 尤其李禅秀说送完裴椹, 就率军回去, 算算时间, 这会儿岂不刚好行到松林谷附近? 而李禅秀前带回来的士兵在守城时折损不少,周恺带来的兵, 又要留部分在碎月城继续防守,以防胡人再次来攻。如此一来,李禅秀回府城带的兵马恐怕不会超过……五千? 裴椹脸色也瞬变, 立刻将画收起,装回木盒后揣进怀中, 沉声道:“众人随我赶往支援。” 说罢调转马头, 率先往另一条山道疾驰。 天空渐渐又飘起雨雪,裴椹骑马在泥泞山道上一路飞奔,很快跟后方大军远远拉开距离。 雨雪因一路疾驰拍打在脸上、钻进脖颈, 他下颌紧绷, 仿佛感觉不到冷和疼, 尽管脸颊早已冰到麻木。 他近乎伏身在马上奔驰,眼中不知是不是进了雨水, 竟微微发红,目光却冷沉, 紧紧盯着前方。 疾驰快半个时辰,忽然,他勒马紧急停住,目光冷锐,莫名扫向附近山上,耳廓也不明显地动了动,似乎在仔细听什么。 此地距离松林谷还甚远,山间除了细密雨雪声,只有偶尔呼啸的风声。 远远坠在后方的杨元羿见他忽然停下,心中奇怪,忙快马加鞭追赶。 忽然,裴椹面色急变,转头大喊:“别过来!”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阵“轰隆”,似闷雷阵阵。 同时,山上树木成排倒下,泥土混合着石块,如出笼猛兽、洪水呼啸,急冲而下。 后方杨元羿抬头看见,脸色骤变:“不好,是山崩滑坡!” …… 李禅秀带着护卫回到碎月城,周恺前来禀报:“殿下,都准备好了,是否现在就出发回府城?” 李禅秀怔了怔,片刻却摇头:“我方才回来,听说陆将军不日将从西羌回来,而且是和孙神医一起……要不还是再等两天吧,等他们到了,将一切安排妥当,再一同离开。” 他忽然又改变计划。 周恺点头:“那属下先让士兵们回营休息。” “嗯,去吧。”李禅秀点头,淡声道。 说完回到住处。 不知是今日天气不好,阴天雨雪使人低落,还是裴椹忽然离开,让他心情惆怅。送完裴椹回来,他心中总像蒙着一层阴沉沉的云雾。 到了晌午,看着窗外雨雪渐大,心中又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李禅秀轻轻叹气,以为是太累的缘故,不由放下手中兵书,抬手支额,打算休息片刻。 只是一闭眼,伴着窗外簌簌雨声,竟轻易睡着。 模糊中,雨声好像越来越大,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又顺着叶脉滴在院中青石的小洼洞中,滴滴答答,水纹轻漾。 空气有些闷,潮漉漉,湿黏黏……等等,西北的三月,怎会潮闷?又哪来芭蕉叶? 李禅秀猝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在梦中他身处西南时,住的一处宅院。 他记得梦中自己搬到这里时,已是十余年后,那时陆骘已经病亡数年,而裴椹…… 忽然,他捂住唇,闷闷咳了一下,放下手,却见掌心一片猩红。 他微微怔住,接着感到一阵寒意,下意识裹紧身上的衾被。 明明是西南五六月的天,外面人都已穿上薄衫,他却在屋中裹着衾被发抖。 这时,木门“吱呀”一声,伊浔端着药碗进来,眼睛不知为何微红,对他道:“将军,先把药喝了吧。” 李禅秀又闷咳几声,伸出有些清瘦的手腕,接过药碗,刚递到唇边。 忽然西羌的丹恒王子急急进来,声音难掩恐慌:“不好了,禅秀,胡人前日大破金陵,薄胤带着李桢南逃,裴椹……裴椹已经在江边战死。” “哐啷——” 李禅秀手中药碗摔落,褐色药汁溅了一地。他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怔怔看向对方,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金陵城破,裴椹……战死了。” 耳中轰鸣,一阵心悸突然袭来。李禅秀攥紧心口布料,猝然睁开眼。 “啪嗒!”桌上兵书落地。 他一阵急促呼吸,忙抬头向外看去——窗外细雨夹着霰雪,一阵冷风吹过,几朵被雨雪打蔫的桃花坠入湿泥中。 李禅秀怔然,他还在碎月城中,方才一切只是梦境。 他下意识按了按心口,那股心悸的真实感,却挥之不去,仿佛真真切切经历过,更令他心中一阵不安。 除了在西北大病一场那次,接连几日梦到这些事后,他此后再没梦过。也因此,有些事记得并不全面。 但今日为何忽然又梦到?尤其还是梦见听到裴椹的……消息? 李禅秀心中愈发一阵不安,甚至不敢去想那两个字。 他忽然起身,推开房门,雨雪裹挟寒意袭面而来。 守在门外的士兵忙问“殿下有何吩咐”。 李禅秀微怔,斟酌问:“裴椹可有派人送消息来?他是否已经到凉州边界的大营了?” 士兵一愣,还没来得及回话,周恺忽然冒雨从院外匆匆走来。看到李禅秀,他急忙上前:“殿下,不好了,裴将军遭遇山崩,现下不知所踪,恐怕……凶多吉少。” 李禅秀霎时僵住,周身冰冷,心脏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 “你说……什么?”他扶着门框,艰难出声,声音哑得如同方才梦中。 周恺赶忙解释:“裴将军行到一半,得知有一支胡兵埋伏在松林谷,又以为您已经回府城,刚好经过那,忙率兵赶去支援,谁知去的路上忽然遭遇山崩……幸也不幸的是,山崩范围不算大,杨少将军他们因为落在后面,没怎么被波及,伤亡较轻,但裴将军刚好被泥石冲到,已不见踪影……” 李禅秀脸色苍白如纸,未等他说完,忽然疾步冲入雨中。 周恺急忙快步跟上,继续道:“另外据杨少将军他们传来的消息说,当时山上先是‘轰隆’一声,像是炸雷,接着才山石滚滚而下,杨少将军怀疑山上当时可能有人埋伏,用铁火雷引发山崩,请我们派支军去山上帮忙查看……” “那等什么?还不快派人!”李禅秀语气从未如此严厉,甚至带着恐慌。 他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快步到府外,翻身上马时,不知是雨水太滑,还是慌乱,踩了几次马镫,竟都踩滑了。 周恺见状,忙想上前扶他,可走近后却一怔。 李禅秀双眼不知何时已微红,脸上更不知是雨水还是…… 周恺不敢多想,忙恭敬扶他上马。 李禅秀骑上马后,竟直接驾马往城外疾驰,只令周恺迅速带兵跟上。 周恺见他一个人赶去,顿时心慌,急忙回府喊虞兴凡,让对方带数十护卫跟上,自己同时赶去军营点兵。 李禅秀一路驾马急奔,不顾雨雪打在脸上,冰凉冷痛。 他脑海几乎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裴椹不能出事,裴椹千万不能出事…… 雨势渐小,在天地间织成薄纱。李禅秀不知眼睫上是不是沾了雨水,茫茫看不清前路。 他努力眨了眨,驾马一路飞奔。 这种天气在山间跑这么快,其实很危险,可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脑中一会儿是丹恒王子说“裴椹已经战死”的场景,一会儿又是周恺说“裴椹不知所踪”的场景…… 他心脏像被什么紧紧攥住,快要呼吸不过来。抬手又擦一下眼,忙继续甩动马鞭疾叱:“驾!” 终于赶到发生山崩的地方,李禅秀几乎是踉跄下马,然而面前一幕,却令他手脚发凉。 几人高的山土完全挡住前路,将山路完全掩埋,甚至将下方的斜坡也埋了大半,向前看不到尽头,而向下…… 怔了一瞬后,他几乎不管不顾,爬上土堆。 “裴椹——!”他竭力喊着,可声音却像堵嗓子眼,艰涩得如同挤出。 他捏紧喉咙位置,努力又喊不知多少次,才终于真正喊出声。 “裴椹!裴椹——”他视线模糊,踩着雨水打过的冷滑泥土,脚步踉跄,一遍遍地喊着。 山体随时有再塌滑的可能,可他却已经想不到这些。他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裴椹不能有事,裴椹怎么可能有事? 明明梦中对方还活了十多年,不可能在这里出事。 活着,一定要还活着!他还有话没跟对方说,有很多事没告诉对方,他还没感谢对方梦中的帮助,没告诉对方自己其实…… 李禅秀视线不停模糊,又被抬手擦清,明明雨雪已经停了。 忽然,视线看见前方不远处泥土中斜刺出的半截枪头。 “裴椹?”李禅秀睁大蒙着水雾的眼睛,喉间再次像被堵住。 回过神,他几乎一路踉跄过去,脚下泥土湿滑,他摔倒了又爬起,锦袍早已满是泥污。 “裴椹……裴椹……”他声音颤抖,双手一下下挖着泥土。心脏像被寒冰冻住,哪怕寒毒发作时,也没觉得那个位置会这么疼,这么冷。 “裴椹,你不能死,你不要死,我、我……”他眼泪颗颗滑落,砸在手背、湿润的泥土中,手指被磨破,出了血,也毫无所觉。 他还没跟对方说喜欢,还没跟对方一起实现天下靖平的理想,还没……对,裴椹还没实现他的承诺。 对方说过要帮他实现理想,说过以后他想要的,对方都会为他实现。所以裴椹怎么能死?他怎么能死? “不许,我不准,我现在只想要你别死,你答应过的,裴椹,你快出来……”李禅秀眼泪不停滚落,拼命挖着泥石,手指疼到麻木,却不及心中半分。 “殿下……” 忽然,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禅秀一僵,动作瞬间顿住。他脑海忽然空白,僵硬着一点点转头。 身后,裴椹披风残破,甲衣也坏了几处,额上、手背都蜿蜒着血迹。 他从坡下爬上来,此刻正站在李禅秀身后,喘着粗气,一双幽深泛红的眼睛正紧紧望着李禅秀。即便如此狼狈,他另一只手仍紧紧抓着一个有些破损的木盒。 李禅秀定定看着他,视线再度模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殿下……”裴椹再度开口,似乎向前走了两步,却忽然摔倒,发出一声闷哼。 可他很快站起,到李禅秀面前。 李禅秀仰头,怔怔看他,一时竟不敢想他究竟是人是鬼。 裴椹低头,混着泥和血的指腹抹去他滑落眼眶的泪水,却在他眼尾留下一抹红痕。 “殿下哭了,是为我吗?”他哑声问。 李禅秀怔怔看他,眼泪忽然流得更多。 “殿下为何送我那幅画?”裴椹继续为他抹去眼泪,声音低哑。 “为何不顾危险赶来?” “为何边哭边喊我,挖我的枪……” 他眸色愈深,声音也愈发低哑,终于问出那句:“殿下心中,可是也有我?” 李禅秀感受到他指腹的温度,仿佛终于确定他还活着,泪水瞬间汹涌,用力点头。 下一刻,他被裴椹用力按在身后的碎石泥土上,狠狠吻住。粗粝的指腹捏着他的后颈,迫使他仰起头,齿关被撬开,呼吸被完全吞噬。 裴椹膝盖抵在李禅秀腿间,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对方腰身,吻如疾风骤雨。 他心中的牢笼彻底打开,犹如猛兽。 他早就想这么做,也早就该这么做。 在意识到李禅秀可能也喜欢他时,在看到李禅秀不顾危险找他,为他哭时,一切就都已经压抑不住。 想要他,想将他牢牢困在身下,继续哭泣,永远都不能离开。 第 115 章 仿佛心中猛兽幻化成实形, 裴椹粗宽大手掌紧紧压着李禅秀单薄瘦削的肩,迫使他不能逃离,不能移动, 只能被迫承受。 他双目微红, 近乎吞噬般地亲吻,心脏被难言的炽烈情绪充斥、占领,只剩最本能的渴望。 李禅秀被按在石块泥土上,试图起身回亲, 却被再度按倒, 他干脆紧闭眼, 环住对方颈项,舌尖主动追逐。 雨水, 血水,和泥水混杂在一起,两人像泥洼里搁浅的鱼, 迫切地,极尽所能地汲取彼此。 李禅秀眼尾还残留泪痕, 手指抓着裴椹的头发, 颤抖仰头,索取更激烈的吻,明明唇齿麻痛, 却仍不愿松开。 仿佛忘了这是哪, 仿佛忘了身处何时何地, 眼中心中都只剩彼此。裴椹吻得炽烈,放在李禅秀腰间的手也扯向衣带。 李禅秀骤然清醒, 急忙按住他的手,转头避开亲吻, 艰难说:“不、不行。” 裹挟寒意的冷风吹过,意识到此刻实在外面,裴椹仿佛也终于冷静,眼中血丝稍退。他缓缓松开李禅秀,帮对方整了整衣襟,忽然躺在旁边土石上,望着仍雾蒙蒙的天空,大口喘息。 李禅秀骤然松手,同样剧烈呼吸,微张的唇瓣嫣红湿润,缓过神后,又转头怔怔看向裴椹。 裴椹恰好也转头看他,两人都微泛红的眼睛对上。片刻,李禅秀忽然趴到他身上,一边摸索他的手臂和腿,一边趴在他心口,倾听心跳。 裴椹骤然按住他已经摸向大腿的手,僵了片刻后,将他手拉到唇边,不顾手指上还有血和泥,低头吻了吻,哑声说:“殿下别闹,我怕我……” 会再控制不住。 李禅秀感受到他唇上炽热的温度,眼睛又红了红,手指也不由轻颤、蜷缩。 片刻,他挣脱裴椹的手,用没怎么沾到泥土的手背去碰对方脸颊,哽声:“你果真还活着?”不是梦? 裴椹直接将他的手背按贴在自己侧脸,泛着血丝的黑眸深深望进李禅秀眼中,哑声:“我看过殿下的画,还有话没来得及问殿下,怎舍得死——” “死”字刚说一半,李禅秀立刻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挡住他的唇,哑声道:“别说那个字。” 他今日连听两遍裴椹“死了”,哪怕知道对方已经没事,可再听那个字,仍不受控制地心脏发紧。 裴椹目光定定看他,忽然另一只手也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手背紧紧按贴在唇上。 李禅秀一僵,耳廓倏地发烫,红得如同胭脂染过。 冷静下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件多么疯狂的事,他竟然和裴椹竟然就这样幕天席地亲吻,甚至差点…… 幸亏此处没有旁人,周恺等人亦没跟他一同赶来。 刚想完,远处便传来马蹄声。 李禅秀回神,连忙抽回手。 裴椹皱了皱眉,李禅秀轻咳,向他解释:“应该是周将军和虞统领他们来了。” 周恺如今到军中,也领了将军之职。虞兴凡则代替他,升任李禅秀的护卫统领。 话落,虞兴凡率数十名护卫正好赶到。 李禅秀两人被泥石遮住身影,虞兴凡一时没看到人,不由急喊:“殿下?殿下——!” 很快,山土后站起两人,都浑身泥泞,形容狼狈,但气度依旧不凡。 虞兴凡见到李禅秀,顿时惊喜,急忙策马过来,刚到土石旁,就下马踉跄爬上来,松一口气道:“殿下,还好您没事。” 接着看向裴椹,又道:“裴将军,您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完见两人眼睛都微红,他又一愣。尤其李禅秀,皮肤白皙薄透,哭了一场后,眼皮像涂了胭脂。 “殿下,裴将军,你们……”虞兴凡迟疑开口。 李禅秀怕被看出异状,忙抿紧唇。这一抿才发觉,唇竟有些肿痛,好像还破皮了。 想到是因为方才激烈亲……耳朵又一阵发热。他忙紧紧抿唇,压下不自然,更是尴尬得不好开口。 裴椹却十分自然,岔开话问:“虞统领,可知杨少将军他们如何了?” 虞兴凡回神,忙道:“杨少将军应该被堵在山路那头,听闻刚好避开滑坡,伤亡不算严重。” 说完他迟疑看一眼李禅秀,又道:“殿下,周将军已经带人上山,查看情况。” 李禅秀怕被看出什么,只点头“嗯”一声,仍没开口。 事实上,他有些多虑了,虞兴凡并没注意到他唇上异样。毕竟并非人人都是裴椹,敢盯着他的唇看。 对方最多只见他眼皮有些薄红,像哭过。但裴将军方经历一场生死,殿下作为他的挚友,若是刚才误以为他死了,伤心落泪,也能理解。 倒是裴椹,察觉到李禅秀的不自然,不觉转头,轻轻看他一眼。 滑坡处十分危险,很可能会发生二次崩塌。虞兴凡忙上前欲扶李禅秀下坡。 裴椹见了,忽然开口:“虞统领,我右腿行路不便,能否麻烦你扶我一下?” 虞兴凡还没回话,李禅秀立刻看向他:“右腿?” 裴椹轻“嗯”一声,黑眸转向他,轻轻道:“好像摔下坡时,不慎摔断了。” 李禅秀这才想起他之前走向自己时,还摔了一下,忙蹲下帮他查看。 裴椹立刻也弯腰,按住他的手道:“没事,不严重。” 下一刻,手却被拍开。 李禅秀捏着他的小腿检查了一会儿,眼睛好似又有些红,带着鼻音道:“怎么不早说?” 说着转身,就地找几根树枝来,要绑在他小腿处固定,防止伤势严重。 虞兴凡站在一旁,想说“我来”,可手还没伸出去,裴椹就弯腰接过李禅秀手中布条,自己绑了起来。 李禅秀见状,干脆也松手,在旁指点他,让他不要把木条的位置弄歪。 裴椹绑好后,直起身,唇角似乎微弯了弯,看向李禅秀哑声说:“好了。” 虞兴凡:“……” 不知为何,总感觉自己站在这好像有点多余。 但应该是错觉吧? 果然,殿下很快就吩咐他帮忙搀扶裴将军。 虞兴凡赶忙上前。 下了土坡,因山道危险,又不知裴椹还有没有其他严重伤,李禅秀决定先带他回碎月城。 杨元羿那边自己应当能够处理,山上又已经有周恺带人去查看,若有问题,也会及时禀报。 只是裴椹的马已经不知所踪,他和虞兴凡等人又一人只骑一匹马出来,没有多余的马。 裴椹也看出这个问题,望向李禅秀白皙如玉的侧脸,哑声:“不如我和殿下共乘一骑?” 李禅秀微不可察松一口气,忙点头:“好。” 裴椹腿有伤,不方便骑马,李禅秀本想让他先上马,自己再上。可裴椹不同意,他只好先上,然后迟疑看向裴椹。 裴椹眼中似乎闪过笑意,用没受伤的那条腿踩上马镫,然后右腿轻翻,利落上马。 动作流畅到若不是李禅秀方才亲自摸过,差点怀疑他右腿是不是没断。 上马后,裴椹双臂从后近乎环住李禅秀,握紧缰绳驾马。 颠簸间,李禅秀后背不可避免地撞进裴椹怀中。裴椹似乎也离他极近,微烫的呼吸就近在耳旁。 李禅秀不觉抓紧马背鬃毛,耳朵微红,可想到虞兴凡等人就紧跟在后方,又不自觉挺直腰身。 裴椹低眸看向他,目光不觉落在他细白颈上,忽然,手掌渐渐握住他半侧腰际。李禅秀一僵,腰忽然软了下来,白玉似的脖颈也爬上绯红。 他靠在裴椹怀中,听着身后无比沉稳的心跳,再一次确定,对方是活着的。 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许是大悲大喜过后,骤然松神,加上淋了雨雪,开始有些不舒服,他靠着裴椹,在颠簸中不知不觉睡去。 再次醒来时,李禅秀发觉自己躺在柔软暖和的衾被中,房间内一片黑暗。 他怔了须臾,睡着前的记忆渐渐回笼——白天时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西南收到裴椹战死的消息,然后醒来,周恺忽然冒雨跑来,说裴椹遭遇山崩,生死不知…… “裴椹!”李禅秀心口一紧,忽然掀开被,下床摸黑寻找蜡烛。 裴椹呢?他在哪?怎么不在自己身旁? 自己后来真去了山崩的地方?真的找到对方了? 不是他听到周恺的消息后晕倒,自欺欺人地做了一场梦? 李禅秀脑袋发晕,手脚无力,在桌边拼命摸索,寻找烛台。 忽然,门被一把推开,裴椹提着一只灯笼,身影站在门口,似是匆忙赶来。 李禅秀僵住,抬头怔怔看着他。见他关紧门后,拄着拐走近,终于走到自己面前时,忽然伸手去摸他的脸,确定是温热的,稍松一口气。又把手指放在他鼻子下,没探到呼吸,心中顿时又着急,忙俯身趴在他胸口听心跳。 忽然,耳边传来轻震,似是裴椹闷笑,接着他被对方紧紧揽在怀中。 房间内黑暗,只有裴椹手中的灯笼在亮。 对方低头亲了亲他的耳朵,又亲亲他的眉眼,鼻尖,唇角,像鹅羽轻扫。最后才点亮房间里的灯,乌黑眼睛在灯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正含笑专注看着他。 “殿下,我没事。”说着,他握住李禅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位置。 他方才只是也太过紧张,屏住了呼吸。 李禅秀指尖轻颤,猝然抬眸看他。 似是知道他要问什么,裴椹握紧他的手,哑声解释:“山崩时,我骑马拼命往前奔,但马被山石砸到后受惊,忽然往旁边山坡跳去,我也因此摔下山坡。刚好那段坍塌没有其他地方严重,坡地泥石不多,我只被埋一半,上半身露在泥外。只是摔下去时受到冲击,一时昏迷过去……” 说到这,他语气顿了顿,目光深深看着李禅秀,哑声继续: “我在昏迷时,忽然听见殿下的喊声,就醒了过来。 “我不清楚那是不是幻觉,只想拼了命,也要爬上去,想再见殿下一面…… “山崩来临时,我拼命骑马往前奔,生死关头,心中也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活着,要再见殿下一面,问殿下为何送我那幅画……” 说到这,他望着李禅秀,目光幽暗,声音愈轻:“所以,殿下能不能告诉我,我白天没理解错对不对?殿下确实也心悦我是不是……” 话没说完,李禅秀忽然靠近,浅淡药香袭来,伴随着一个羽毛般的吻,轻轻落在他唇间。 李禅秀亲完,飞快又退回,纤长眼睫微垂,在眼底留下一小片阴影,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再看他。 裴椹怔住,眼中仿佛燃起星火,忽然将他扣入怀中,低头吻住他的唇。 李禅秀猝不及防,所有话语都被封在喉间,甚至连呼吸也被掠夺。很快又被拦腰抱起,来不及低呼,就被按在柔软的锦被上。 第 116 章 和白天那个强势、失控、极尽索取的吻不同, 裴椹此刻温柔许多,可依旧炽烈,极尽缠绵, 恨不得将李禅秀融入骨血般。 李禅秀被迫仰起头, 唇舌被搅弄,眼睫雾湿,身体却深陷在柔软被褥间,腰被双掌牢牢控制, 没有丝毫挣脱的机会。更别提他醒来后本就没什么力气, 手脚发软, 被吻了一会儿,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拆吃入腹时, 裴椹忽然放开了他,只是铁箍似的手臂仍牢牢揽着他的腰,伏在他耳边呼吸, 似极力克制什么。 李禅秀空白的大脑已无暇多想,他微微喘息, 俊秀如玉的面庞氤氲薄红, 雾湿的眼瞳微微失神望着帐顶。 回过神后,他有些惊讶和意外,裴椹竟然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了, 实在不像对方。 裴椹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低头又吻了吻他眉梢眼睫, 声音低哑:“你生病了,不宜做那些事。郎中说你淋了雨雪后, 有些感染风寒。” 李禅秀闭上眼,耳朵微红, 闷声:“我没问。” 说得好像他很想似的。 “嗯。”裴椹又亲亲他的耳朵,声音低哑好听。 李禅秀觉得他怎么一直亲?虽然……他也很喜欢就是了。 只是裴椹说着“不”,可他分明感觉到对方又……他不由脸上又红,紧闭着眼。可裴椹还是察觉他发现了,似是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忽然附在他耳边,气息滚烫地说了一句。 李禅秀“轰”地一下,耳朵红得仿佛要滴血。 …… 小半个时辰后,裴椹推开房门,让守在远处的护卫端些饭菜来。 毕竟白天时,李禅秀在回来的路上就疲惫睡着了,一直到天黑才醒,这会儿还没用饭。 不多时,护卫将饭菜送到。 裴椹让他们放下后,就先出去。 “殿下,先起来用些饭吧。”重新关紧房门后,裴椹拄着拐走到床边,目光温柔。 床帐内,李禅秀将脸埋在被褥间,羞耻得简直不想抬头,乌发间露出的白皙耳廓也染着薄红。 他原以为对方说的“帮忙”,可能会是之前离开永丰镇前,在土屋炕上那次一样,毕竟他现在手受伤了,十个手指都缠着厚厚布条。可他万没想到,裴椹竟然……他此刻仍觉得双足发烫,皮肤上好像仍残留感觉。 他实在不知道,裴椹怎会忽然懂那么多,明明之前在山寨时,对方还什么都不懂。难道是恢复记忆的缘故?还是之前在那间土屋时,对方怀里掉落的那两本“兵书”教的? 李禅秀闭了闭眼,忙驱散记忆,实在羞耻得不敢再回想。 床边,裴椹见他迟迟不起来,不由温声道:“殿下再不起,我只好抱殿下起来了。” 李禅秀一听,终于坐起,轻咳:“你先吃,我等会儿就来。” 终于下床时,双脚刚踩到地面,他就僵了一下,随后忍着不适,若无其事地走到外间的桌旁坐下。 但总感觉走路时,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倒是裴椹……他不由用余光觑一眼旁边。 对方明明拄着拐,却好似走得比他还步步生风,精神焕发一般。 李禅秀轻咳,坐到桌旁,忙提起别的事,试图驱散心中的不自然。 “对了,杨少将军他们现在如何?另外周将军带人去山上查看,可有发现什么?”他一边用包着布条的手费劲去抓桌上的筷子,一边正色问。 由于手指被包起来后,不太灵便,他试了几次都没抓起。看在裴椹眼里,就像小猫爪在拨楞筷子。 他不觉忍笑,伸手将筷子拿起。 李禅秀正努力拨楞,忽然面前的筷子就“不翼而飞”,视线不由跟着转动,落到裴椹手上。 裴椹拿起筷子,又端起碗,夹起菜和饭后,轻轻送到他唇边。 李禅秀一愣,忙摇头,不自然地轻咳:“我、我自己来就行。” “殿下是为我受的伤,我理应照顾殿下。”裴椹说,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手指上,眼底闪过心疼。 他此前竟一直不知,殿下对他也有情。若是早知,又如何会彷徨、难过这么久? 而且他难过时,只怕殿下心中的酸楚,一点也不比他少。 裴椹目光顿了一下,声音不由更轻,像哄人:“况且寻常人家的夫妻,一方生病、受伤不便时,另一方也会如此照顾。殿下方才已经承认心悦我,难道现在又要与我见外吗?” 说到最后,语气竟好似还有一分委屈,仿佛李禅秀不同意让他喂饭,就是不爱他一般。 李禅秀从没想过,裴椹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无论是老实的裴二,还是平时冷漠少言、战场上冷厉如煞神的裴椹,亦或是他梦中以为的君子端方的裴椹,都不该是会用这样语气说话的人才对。 他只好硬着头皮,低头吃下裴椹喂的饭。 裴椹眸中失落瞬间转为笑意,很快又夹起一些饭和菜,这次却是送入自己口中。 李禅秀顿时愣住,裴椹接着再夹,才是又喂给他。 不知为何,李禅秀耳廓忽然又一阵热。 裴椹发觉,不由问:“殿下可是嫌弃与我共用?” 李禅秀闷着头轻摇,他们之前亲吻时,舌尖都纠缠过,他只是…… “咳。”他轻咳一声,找借口道,“你方才不是说我微染风寒?我担心传染给你。” 裴椹不由轻笑,道:“无妨,我身体强健,不会被传染。” 李禅秀:“……”真被传染后,你就不这么说了。 “对了,方才问你的事,你还没告诉我。”他忙移开视线,同时也岔开话题。 裴椹皱了皱眉,继续给他喂饭,并道:“周将军带人到山上后,只发现有一些足迹,没发现人。至于是不是铁火雷导致山崩,目前也没发现证据。” “但山上有人的足迹的话,起码可以肯定,山崩不是意外。”李禅秀又吃一口饭后,声音含糊接道。 “嗯。”裴椹同意点头,“至于元羿……” 杨元羿得知山崩确实可能是人为后,退一步越想越气,重整兵马后,直接叫上周恺一起,杀去松林谷要对付那帮胡兵了。 在他看来,弄出山崩想活埋他们的人,八成跟胡人脱不了干系。 “可如果是用铁火雷炸山……胡人哪来的这种东西?”李禅秀蹙眉。 铁火雷是中原才有的东西,而且刚出现没多久,如今还没有被大范围用在战场上。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把铁火雷卖给了胡人。 关于这点,裴椹倒是也已经想过,想置他于死地的,胡人绝对排第一。至于大周境内,无非金陵、司州、荆州,首先荆州不大可能,薄胤忙着在金陵争权,暂时应该没空对付他;金陵因为薄胤前去,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空,剩下就只有司州。 但他和司州的朱友君远无仇、近无怨,论威胁程度,他暂时也比不上金陵,若真是司州……除非对方知道他已经加入义军,感受到威胁了。 “现在想这些也无用,看他接下来会不会忽然和金陵和解,联合金陵、荆州对付我们,就知道了。”裴椹淡定地继续给李禅秀喂饭。 李禅秀无奈叹气。 用完饭,裴椹又找借口,要在这留夜。 对外就说是李禅秀为救他淋雨生病,手还受了伤,他理应留下照顾。 李禅秀尴尬想,哪有腿断了的人,照顾手指受伤人的道理? 可他心底又忍不住欢喜,裴椹也喜欢他,他终于得偿所愿,与对方心意相通,自然也想……时时都与对方在一起,不舍得分开。 晚上,两人久违地一起躺在床上,李禅秀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他被裴椹紧紧拥在怀中,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不知不觉,竟又进入梦乡。 …… 翌日清晨,李禅秀在裴椹怀中醒来,恍惚中,竟以为他们还在永丰镇的那间土屋。 可周围的摆设很快让他意识到,他还在碎月城。 和在永丰镇时相拥醒来的那些清晨不一样,他不必再担心身份暴露,各种藏着掖着,他和裴椹确实心意相通地在一起了。 李禅秀唇角不觉微弯,视线一点点描摹裴椹清俊的眉眼。 忽然,面前人睁开了眼,乌黑瞳仁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李禅秀愣了一下,下一刻,眼皮上落下一片温热。 偷看被抓,李禅秀有些不好意思,忙闭紧眼。可裴椹却越来越过分,温热寸寸下移。 李禅秀起初还能装鸵鸟,直到喉结被碰到时,他忽然轻颤,双手忙抱住裴椹的头。 裴椹很是过分地咬住,齿尖摩挲,李禅秀颤抖得愈发厉害,眼尾不觉都红了,包着布条的手指无力抓住他耳朵,声音快要哽咽:“不、别……” 他不知为何会如此敏感,像是被叼住后颈的猫,一下失了反抗之力。 好在裴椹没有更过分,很快就放过他。 李禅秀恨恨,磨了磨牙,忽然又咬他一口,声音闷闷:“你弄出痕迹,我等会儿怎么见人?” 现在又不是冬天,可以多穿厚衣或戴狐裘遮掩脖颈。虽然昨日还下雨雪了,可只是倒春寒,说不定过两日就暖和了。但那时,他的印迹肯定不会消。 裴椹亲亲他的下巴,哄道:“不会留痕迹,我很小心。” 李禅秀:“……”怎么个小心法?又是“兵书”上教的? 两人腻歪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起床。 洗漱后,朝食又是裴椹直接让人送到房间来。 也是赶巧,来送饭的,正是之前私下议论李禅秀会不会和西羌王女联姻的仆役。 裴椹接过食盘时,眼尖认出他,不由目光一顿,居高临下,审视了一番。 那仆役之前没见过他,顿时吓得不敢动弹。 裴椹看了他一会儿,便不动声色道:“没事,你下去吧。” 仆役松一口气,赶忙告罪退出。 李禅秀整理着衣襟从内室走出,见他许久才回,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抬头问:“怎么了?” 裴椹放下朝食,拄着拐走过来,在他鬓边、耳朵亲亲,哑声道:“没事。” 李禅秀怕白天会被人看见,不由躲闪一下,水润眸子看向他提醒,却惹得对方忽然将他按进怀中,吻得更过分。 终于在桌边坐下后,李禅秀已是瞳中雾湿,气息不稳。 裴椹仗着他手不方便,心情愉快地给他喂饭。 吃到一半,忽然又开始进言:“殿下,我观府中仆役好像不大懂规矩,有时聚在一起说主人闲话,是不是应该约束一下,免得他们日后说错什么话,给殿下招来麻烦?” 李禅秀一愣,问:“有这种事?” 想了想后,又道:“我没太注意,这些人多是之前为方便照顾王女他们,才招进府里,可能确实不太知道规矩……嗯,我等会儿跟虞统领说一声,让他多加管束。” 李禅秀平时不用仆役,有事都是吩咐虞兴凡他们,或让亲兵去办就行。这些仆役确实大多是之前西羌王子、王女他们住进府中时,为方便照顾他们,才招的。 裴椹闻言,显然心情愉悦,很快又进“谗言”:“说到王女,殿下如今在府中处理大小军务,平日多有将士出入府中,王女他们一直住在这,似乎有些不合适。其他不说,单将士们经常出入这点,就有些打扰王女,依我看,不如给他们重新安排一处宅邸。” 李禅秀愣了愣,道:“我之前没打算在这久住,就没想到让他们搬……不过你说的有道理,这样确实太打扰王女他们。” 尤其府中出入的一些将领士兵都是粗汉,若是撞见王女,甚至有些冒犯。 这么一想,李禅秀很快道:“你提醒得对,之前没想到这点,我等会儿就让虞统领去跟王女说一声,重新为他们安排住处。” 裴椹心情愈发愉悦,在他白皙的耳朵上用力一亲,愉快道:“好,我等会儿亲自去为他们找住处。” 李禅秀捂住耳朵愣愣,总感觉裴椹今天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 第 117 章 怔了半晌, 李禅秀终于回神,道:“这事交给虞统领去办就行,你右腿受伤, 行动不便, 就别亲自去为他们找住处了。” 说完心中愈发奇怪,裴椹对这件事这么上心干什么? 裴椹闻言揽紧他,愉快说了声“好”。 他也就是客气一下,并非真想去帮王女等人找住处。当然, 如果虞统领办事不积极, 拖延时间的话, 他倒是不介意帮对方把这事迅速办了。 只要能把殿下和王女隔开,就是把他在长安的裴府让给对方住也行。 李禅秀自然不知道他心中的小九九, 被抱进怀中好一番揉捏后,终于挣脱,气息微喘, 乌润的眼睛也轻轻瞪裴椹一眼,无奈道:“你别总是这样, 我等会儿叫虞统领进来, 万一被他瞧见不好。” 也不知裴椹怎么回事,自与他心意相通,就时不时与他亲吻拥抱……说拥抱都是好听的, 确切说, 是将他整个抱在怀中, 就像方才那样,亲密无间。 李禅秀只在小时候被父亲这么抱过, 但父亲也只是寻常抱孩子的抱法,裴椹却是……虽然怪舒服的, 可他实在又有些不好意思。 裴椹也知道他们的关系暂时不宜被外人知晓,尤其虞兴凡明显是太子的人。 他不由遗憾松开李禅秀,在对方耳朵上又亲亲,才彻底放开。 虞兴凡被叫来时,两人已经严肃端正地坐好,只是李禅秀的手不方便,依旧是裴椹给他喂饭。 虞兴凡看到这一幕,似乎愣了一下,但再看到李禅秀快被包成球的十根手指,顿时又了然。 李禅秀吃下一口裴椹喂来的饭,抬头看他一眼,客气问:“虞统领用过饭没?没有的话,坐下一起用些。” 话刚落,裴椹也抬头看虞兴凡一眼。 虞兴凡忙拱手,恭敬道:“属下已经用过了,不知殿下叫我来,可是有事吩咐?” 李禅秀“嗯”一声,将裴椹方才进的两道“谗言”交代下去。 说完这些,饭刚好也用完,裴椹起身道:“殿下先忙,我去看看您的药熬好没。” 李禅秀刚想说他“腿有伤,这事让别人去做就行”,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裴椹已经拄着拐出去了,他不由无奈摇头。 虞兴凡也看到这一幕,想了想,对李禅秀拱手道:“裴将军至情至性,对殿下知恩图报,实在是忠义。” 李禅秀:“……” 确实知恩图报,报到床上了。 他不由轻咳,端起一杯茶喝,遮掩神情。 但紧接着,虞兴凡又道:“属下定将裴将军之举,也如实禀报主上……” “咳咳——”李禅秀忽然被一口茶呛住,及时打断,“不、不用,只是寻常帮助罢了,父亲眼下正为收复洛阳的事操忙,你事事都向他禀报,他哪有空看这些?” 在李玹眼里,李禅秀这次来秦州,算是他第一次独立出征到前线。原本李玹是不愿意的,想让他送完粮草,就回梁州,在自己眼皮底下历练。 只是李禅秀那时正为发现自己喜欢裴椹这件事,心中酸涩难言,怕被李玹看出端倪,主动请战,留在秦州。 李玹最终虽答应,可担心不可避免。尤其李禅秀前十八年都是在他眼皮底下成长,一朝离开自己身边,就像幼鸟离巢,尤其还是到危险的前线,做父亲的心难免悬着。 之前去西北就罢了,没有人跟随,想知道消息也难。如今到秦州,身边又有李玹自己安排的人,基本隔两三日,虞兴凡就要将李禅秀的近况飞鸽传书送到梁州,让李玹能确定儿子平安无事。 前几日守城艰难时,信更是一日一送。 对于此事,李禅秀也是知道的。 甚至他自己有空时,也常给李玹去信,有时是飞鸽传书,有时是跟军报一起送去,内容多是向父亲报平安和说些行军途中的趣事、琐事。自然,他也有一些想从父亲的来信中探得些许有关裴椹消息的念头。 所以,对于自己身边有父亲的“耳目”,且时常会将自己的事禀报给父亲这件事,李禅秀没什么抵触,他知道这是父亲担心他的安危,不放心他。 但眼下他和裴椹在一起了,却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事事都让父亲知道。毕竟虞兴凡是个耿直肠子,李玹却不是,万一被他在字里行间看出什么,怎么办? 虞兴凡听李禅秀让他别禀报,却是迟疑:“可昨日您为救裴将军,淋雨病倒的事,属下已经写在信中送出了。若今日裴将军报恩照顾您的事不写……” 万一主上护起短来,会不会觉得裴将军不地道?这样一来,自己此前送的信描述不全面,岂不是坑了裴将军? 李禅秀闻言,嘴角也微抽,半晌放下茶盏道:“算了,你写好信后,先拿来给我过目,再给父亲送去。” 虞兴凡松一口气,忙恭敬说“是”。 他离开后,李禅秀端着茶盏,兀自又陷入沉思,直到裴椹回来。 “方才跟虞统领说什么?怎么这么久?”裴椹单手端着汤药回来。 李禅秀忙起身接过药,先是说他行走不方便,好好养伤就行,不要去做这些事,接着才边喝药,边道:“没什么,跟虞统领交代了一些军中的事。” 仔细想了想后,他没将给父亲去信的事告诉对方。 说完抬头,就见裴椹坐在桌边,正单手支着下颌,黑眸含笑看他。 李禅秀:“……” 他动作一僵,忙低下头,一口将药喝尽。 刚放下药碗,一颗糖渍的果脯就递到唇边。 以前在西北时,裴椹也在他喝完药后,忽然给他递来果脯。李禅秀没有多想,低头就咬住。 可这次情形却与之前不同,裴椹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在他咬下果脯后,指腹又轻轻在他唇瓣擦过。薄茧摩挲细嫩的皮肤,有一丝麻痒。 李禅秀很快抿紧唇,抬头看他。 “甜吗?”裴椹眸子暗了几分,哑声问。 李禅秀迅速又看向门窗,见都是紧关着,不觉松一口气。下一刻,没得到他答案的裴椹忽然欺身压下。 李禅秀轻唔一声,等再被放开时,已是呼吸不稳。 裴椹拇指又擦一下他红润唇上的水光,哑声道:“还好,是甜的。” 李禅秀:“……” 他耳朵都快要红透了,实在不知裴椹怎么这么爱亲他。 “咳,对了,你之前离开时不是说军中有急事?现在如何了?一直住在这,会不会耽搁什么?”他极力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岔开话题。 裴椹当时哪有什么急事?只是听了仆役的话,实在无心在碎月城继续待下去罢了。 但此刻他必然不好意思承认,便也轻咳道:“已经无事了。” 顿了顿,又道:“另外驻扎在凉州边界的大军还在等后续粮草,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战事,我……我不着急回去。” 还可在这多住几日。 事实上,便是他不这么说,李禅秀也是想留他在城中多养几天伤的。 不过得知他缺粮草,李禅秀顿时也上心。 裴椹加入义军后,将其中一万精锐并州军交给李玹调派,而李玹也相应给了他不少粮草。 至于剩下的并州军,说实话,眼下他们名义上属于义军,但实际上,显然还是更听裴椹的。 毕竟裴椹是加入义军,不是投降。李玹不好将他的并州军拆了重编,而裴椹也不好让李玹为并州军提供全部粮草。 但并州苦寒,粮草一向依靠关中平原供给。现在天下大乱,各地豪强都在屯粮屯兵,裴椹想再像以前那样筹粮草,十分困难。可胡人还要他打,所以如今并州军的粮草,一半是并州自己供给,另一半是李玹派人运送。 倒不是李玹也像老皇帝那样,不想给粮,而是并州军是突然加入,义军一时半会养不起这么多人。 此外从西南往裴椹军中运粮,路途太过遥远,中途又容易被敌人切断补给线,这也是裴椹大军要停下等粮草的原因。 李禅秀不好意思写信给李玹,帮裴椹催粮草。好在他在宁城那边留了陈老爷和陈令菀管粮草筹集和运送,便写信给他们父女,帮忙催调一些粮草。 之后几日无事,两人就这样在府中“养病”“养伤”。 刚在一起,喜悦与黏糊劲儿压倒一切,两人都刻意避免去想那些会冲淡此刻喜悦的问题。 譬如李玹是否会反对,又或者,李玹真的荣登大位,李禅秀作为储君,是否要成亲…… 就这样放下心中一切负担,无忧无虑过了三四日。这天中午,李禅秀和裴椹正一起看书作画时,护卫忽然来报—— 陆骘已率军从西羌回来,同行的还有此前的西羌王子、如今的西羌王丨——丹恒。 据说西羌王为感谢李禅秀派兵帮他夺回王位,亲自率五千西羌兵前来,欲帮义军驱赶胡人,平定天下。 虽然五千西羌兵不算多,但西羌本是小国,又刚经历内乱,能派这么多兵来,已经是大手笔,何况他们之前还让宣平带了两千西羌兵来支援。 而且李禅秀看中的也不是西羌的兵力,而是那里产的马。只是西羌刚经历胡人祸害,也不知骏马还有多少?别都被胡人掳去了。 另外陆骘和丹恒都来了,想必他梦中的那位师父——游医孙老先生应该也来了。 想到这,李禅秀立刻起身,回内室换一件正装外袍,出来后对同样起身的裴椹道:“俭之,我去城门迎一下陆骘和丹恒,你……” 他语气顿了顿,关心道:“你腿不便,就别去了,等他们到府里,再见也不迟。” 裴椹这样的伤患,定是所有郎中都不喜欢的,明明右腿都断了,这几日仍没少走动,有时甚至抱着李禅秀腻歪。偏偏李禅秀被他缠得厉害,又不好意思拒绝,可也实在担心他的腿。 裴椹看出他眼中担心,含笑道:“无妨,殿下自去就行,我在府中等你们。” 李禅秀见他答应,不觉松一口气,保证道:“我很快就回来。” “嗯。”裴椹含笑点头,看着他离开后,低头提笔,在画上“李禅秀”眉眼处又添一笔。 他自是不介意的,虽说殿下没带他一起去,但关心他的神情真切,他又不是酸妒之人,斤斤计较这些。 况且王女都被他“搬”出府了,还担心西羌王或陆骘不成?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可殿下竟特意换一身衣,去迎那两人。在一起这几日,殿下还没为他特意换过衣服…… 片刻,裴椹忽然搁下笔,皱紧眉。 思虑再三,终于,他开口喊:“来人,备车。” 并非他酸妒,殿下心中只有他,这点他自然清楚。但西羌王远道而来,陆骘又算是他的旧友,怎好不去迎接? 第 118 章 碎月城外, 一场春雪后,天气转暖,草木葱绿。 从西羌回来的兵马踏着雪后湿软的泥土, 一路马蹄疾驰, 看尽春色。 距城门不到十里地时,队伍放缓行军。 刚登上王位不久的西羌王丨丹恒骑着高头骏马,和陆骘一起并行在队伍最前,神情有几分迫不及待, 不时抻着脖子往前看。 终于到了城门口, 李禅秀刚好驾马出来迎接。 丹恒见他亲自前来, 不由大喜,忙驾马快赶几步上前。 后方陆骘见了, 唇角微抽。 正好宣平也来迎接,他翻身下马,随口问:“裴将军不在城中吧?” 宣平:“呃。”巧了, 正好在呢。 城门处,李禅秀见丹恒赶来, 也翻身下马, 上前拱手相迎。 丹恒几乎刚下马,不等他说出客套之词,就一个大跨步上前, 紧紧握住他的手, 难掩激动道:“殿下, 托殿下洪福,小王这次有惊无险, 总算夺回王位。” 李禅秀被握得一愣,回过神后忙道:“恭喜王子……不, 应该称西羌王了。” 他很快面上含笑说。 丹恒仍激动,连连摇头,继续握着他的手道:“这全赖殿下鼎力相助,愿意调兵帮忙,以及陆将军一路护送,又帮忙打退胡人。如此大恩大德,小王实在没齿难忘……” 李禅秀被他的激动和热情弄得一愣一愣,不过梦中丹恒也是这般真性情、直肠子,想必对方是终于夺回西羌和王位,太过激动。 李禅秀理解地拍拍这位梦中老友的肩,含笑道:“不说这些,先进城吧。” 说着又越过他,看向后面的陆骘,继续和陆骘打招呼。 丹恒一听忙点头:“对对,殿下说的对,瞧我,一见到殿下,竟激动得忘了这。” 说完还转头催陆骘:“陆将军,快点啊,殿下在等你呢。” 热情得像回到自己家。 而且他一直没松开手,弄得李禅秀一时也不好意思强行抽回。 裴椹乘坐马车到城门外时,正好看见这一幕,脸色明显有几分不对味。 忍了一会儿,见那位没皮没脸的西羌王仍不撒手,正好一阵杨柳风吹来,他终于没忍住,迎着风咳嗽几声,同时紧皱眉头,做出身体不适的样子。 李禅秀听见咳嗽声,忙转头,见他也来了,有些意外。 又见他坐在车内,骨节分明的五指撩起车帘,被风吹得一阵闷咳,不由就想起梦中那次相遇,裴椹也是在车中,因病痛和伤重不能下车,隔着车帘闷咳数声后,便让抓住他的士兵将他放开。 明知此刻的裴椹不会像梦中那样伤重,可他还是没来由地一阵担心和慌乱。李禅秀忙抽回被丹恒握着的手,疾步走到车边,先握住裴椹的手,指尖扣在对方脉处。 裴椹咳完,抬头看他,清俊眉眼含着笑意:“我没事,刚才吹来的风太急,灌了些进嗓子里,有些被呛住。” 李禅秀把完脉,确定他没事,松一口气,随即问:“不是让你在府中等?怎么还是来了?” 裴椹又低咳几声,道:“我仔细想了想,西羌王远道而来,还是应该来迎一迎。” 说着看向他后方不远处的丹恒,俊眉微挑,问:“那位就是新登位的西羌王?” 后方,丹恒同样愣住,犹豫一下,见两人好像聊到自己,忙走上前。 “殿下,不知这位是……”他迟疑询问。 李禅秀见他过来,正好介绍两人先认识。 另一边,陆骘下马后,也缓步走来。 李禅秀介绍完,正好向他拱手,寒暄几句后询问:“怎么不见孙神医?” 之前来信不是说孙老先生也同行? 陆骘正是来解释此事,闻言不由道:“禀殿下,我们夺回西羌王宫时,正好救出意外被‘逆王’关押在牢中的孙神医。只是回来的路上,孙神医听闻黄河中原一带出现疫病,便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信,说他要去洛阳。” “逆王”是指先前被胡人扶持,杀了前西羌王,从丹恒手中夺走王位的那位西羌王叔。 听完陆骘一番解释,李禅秀才知,原来“王叔”登上王位后,因有头疾,想让孙神医帮他医治。但孙神医因他派兵帮助胡人攻打大周,拒不医治,于是这几个月一直被关在牢中,直到被陆骘他们救出。 难怪李玹派人到西羌寻了许久,也没寻到孙神医的踪迹。 不过陆骘不知李玹在找孙神医,也不知道李禅秀身中寒毒之事,加上孙神医是不告而别,又言明要去洛阳一带救治感染疫病的人,他便没派人强追。 李禅秀闻言笑了笑,道:“这是孙老会做出的事。” 梦中的游医孙老也是这样,听闻哪里有疫病,百姓受难,定然坐不住。 只是没想到,他们这对梦中师徒,这次竟又没见上面。不过李禅秀倒不是特别遗憾,有缘的话,相信终会见到。 听闻黄河中原一带出现疫病,他倒是又有些担忧,一是不知疫病情况如何,是否严重;二是孙老年龄大了,千万别出什么事;二是父亲正派兵往洛阳方向进攻,不知会不会受此疫病影响。 想到这,他决定等回去后,就给父亲写封信,告知一些防治疫病的基本办法。 另一边,裴椹和西羌王丨丹恒望向彼此,正大眼瞪小眼。 丹恒听闻他是裴椹,愣了许久。一直耳闻并州裴椹,英勇无双,打得胡人只听其名便胆颤,怎么面前这人……有点弱不禁风? 两人瞪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彼此客套见礼。 正好李禅秀这边和陆骘聊完,打算上马与众人回城。丹恒见状,忙先一步上马,想与李禅秀并行。 裴椹这时忽然一阵闷咳,扶着车窗的手格外用力,指节泛白,好似十分虚弱。见李禅秀等人看过来,又微微摆手,道:“无妨,殿下先与西羌王、陆将军他们一道回去,我稍后便好。” 说完,又一阵急咳。 李禅秀哪还有心情上马,赶紧走向马车,刚走两步,又反应过来,转身对陆骘、丹恒道:“二位先进城,我和裴将军稍后便到。” 陆骘奇怪看裴椹一眼,笑说“无妨”。丹恒却有些失落,他还想跟李禅秀说说他这次带来的好马呢。 一行人很快上马进城,丹恒有些不舍、频频回头,陆骘也在走远后,偏头压低声音问宣平:“裴将军可是受伤了?” 怎么忽然虚弱起来了? “啊?”宣平愣了一下,迟疑道,“好像是……前不久裴将军遭遇山崩,险些被活埋,可能被砸下的山石伤到肺腑……” 可也没听说啊,伤的不是右腿吗?宣平困惑。 李禅秀在众人走后,忙掀开车帘上车,帮裴椹轻拍后背,紧张问:“怎么忽然咳成这样?可是那里不舒服……” 话没说完,便被放下车帘的裴椹一把揽进怀中,接着紧贴的胸口传来对方胸腔闷笑时发出的轻震。 李禅秀顿时反应过来,明白他是装的,不由松一口气,接着撤回身,无奈道:“以后别这样吓我。” 裴椹将他又揽回去,在他耳边亲亲,压低声道:“抱歉,下次不会了。” …… 马车回到府外,李禅秀很快下车,耳后不知为何一片绯红。 他佯作镇定,伸手扶裴椹也下车。 两人刚在车旁站稳,从军营绕一圈的丹恒、陆骘等人刚好也赶到。 一番客套寒暄后,几人一同进府。 丹恒进了府门,十分自来熟,对身旁随从道:“把我的行礼放在先前住处就行,就是殿下住处旁边的那个院落。” 话一落,裴椹拄着拐的步伐一顿,转头看向李禅秀。 李禅秀也愣了一下,回神后,忙尴尬对丹恒道:“西羌王有所不知,为避免府中来往的将领打扰到王女,前段时日已经为王女和其他西羌族眷安排更妥善的住处,先前西羌王住的院落……现今安排给裴将军住了。” 顿了顿,又道:“我想王女和西羌族人久未见到西羌王,心中定然也思念万分,西羌王不若与他们住在一处,更妥当,也方便。” 丹恒长长“啊”了一声,半晌干巴巴道:“那……也好。” 说完又吩咐身后随从:“那就把我的行礼送到王姊的住处。” 李禅秀不着痕迹松一口气,察觉手忽然被裴椹握住,轻轻捏了一下小拇指,又微僵,怕被人察觉,忙蜷缩抽回。 陆骘听完,有些意外地看他两人一眼,不过他没有探究别人隐私的爱好,更清楚何事该好奇,何事不该,并没多想。 一行人进了府,先去正厅议事,商讨接下来的用兵方向。 正事说完,李禅秀抽空回一趟书房,把要送给李玹的信写好,尤其仔细写了防治疫病的一些办法,并将孙神医前往洛阳一带的事也告知。 写完信,让虞兴凡将信尽快送给李玹,他和裴椹又一起去参加给西羌王接风洗尘的晚宴。 宴是小宴,出席的也就李禅秀、裴椹、陆骘、丹恒,以及宣平等军中几位将领。 丹恒在席间分外高兴,喝了酒后,又告诉李禅秀,他这次来为义军带了多少好马,并热情邀请李禅秀明天一起去试马。 李禅秀听他果然带了好马来,自是含笑答应。 旁边,裴椹险些将酒樽捏裂。 今天在城外,他一见丹恒见到李禅秀时喜不自胜、握着手迟迟不舍得撒的样子,就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心怀不轨。这半天看下来,心中更是愈发确定。 没想到防了半天,防错人了,王女和殿下之间压根没什么,真正该防的是西羌王。 想到这,他闷闷又喝一樽酒。 李禅秀今天没喝太多酒,目光一直清明。 散宴后,他和裴椹一同回住处。 虽然刚开始两日,裴椹以李禅秀为救他淋雨生病为由,留在对方房中照顾。 可这个借口不能一直用,这几日李禅秀病好后,裴椹便搬到了隔壁院落。 两处院落紧挨着,李禅秀和裴椹一路同行。 到了裴椹的院落外,李禅秀刚想说“你早点休息”,裴椹却先看向他,声音微哑道:“我今日腿有些疼,不知能不能麻烦殿下,帮我看诊?” 李禅秀一听他说腿疼,立刻点头。 两人一道进了院子,又进房中,裴椹忽然转身,关紧房门。 李禅秀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点亮灯后催促:“你先坐下,我帮你把木板拆下来看看,疼得厉害吗?是不是刚才在席间饮酒所致?” 说着又忍不住皱眉:“你受了伤,之前说让你别饮酒,怎么还饮?酒水寒凉,而且不利于……” 话没说完,他忽然被紧紧抱住,熟悉的微凉气息袭来。 李禅秀愣了一下,裴椹将他拥在怀中,脸埋在他颈间,轻吸一口气,声音发闷:“殿下跟那位西羌王关系很好?” 第 119 章 裴椹好似有些低落, 环抱着李禅秀时,身上笼着孤寂,声音也好似委屈。 李禅秀迟疑一下, 回抱住他:“还……可以吧。” 如今他和丹恒是没太多交集, 但梦中丹恒带着南逃的西羌族人流落西南,被他所救后,便带族人一起加入义军,与他们也算是生死与共一场。 想到这, 他又补充一句:“我与他见的次数不多, 但关系应该还不错。” 裴椹听他说“不错”, 揽着他的手臂明显又紧几分,声音更闷:“我不喜欢那小子今天抓着你的手不松开。” 李禅秀闻言愣住。 裴椹声音继续发闷:“你们还约了明天一起去试马。” 他右腿受伤, 明天肯定不方便去。而且就算去了,也只能在旁看西羌王和李禅秀一起骑马。 与其这样让自己心中添堵,还不如不去。 李禅秀听了半晌, 终于明白过来,裴椹竟然……是在吃醋? 尤其对方此刻抱着他, 声音闷闷的样子, 像极了受委屈的狗狗,让他忍不住想起对方还是裴二时的样子。 李禅秀被这个比喻惹得想笑,生生忍住后, 忙解释:“你别多想, 我跟西羌王总共只见过……嗯, 两次。” 现实中,的确只见过这两次。 “而且我跟他之间没有什么, 我只当他是朋友,他定然也一样。” 梦中他和丹恒认识十几年, 一直都只是朋友,他从没想过这些,丹恒想必也是,裴椹应是多虑了。 “我看未必,”裴椹仍略带酸意,“那小子今天攥着你的手舍不得松,晚宴时又频频看你,分明一副春心荡漾的样子。” 说着他将李禅秀抱得更紧,身体重量一半压在对方身上,下巴抵在对方肩窝,疏冷气息笼罩而来。 李禅秀被迫向后靠着桌案,手臂不得不也松开他,手指按在桌沿。 他无奈又好笑,见解释了裴椹也不信,只好道:“那怎么办?丹恒这次来,送兵又送马,我总不能将他赶走。而且他刚登上王位,应该也不会久留,兴许这次来是为了来接王女等族人,过几日就走了。” 裴椹想想,觉得也是,殿下心中只有他,任那小子再心怀不轨,锄头舞得如何好,也挖不了他的墙角。 但酸还是忍不住酸,他高挺鼻尖轻蹭李禅秀两下,声音低哑:“殿下需得补偿我。” 李禅秀闻言一愣,补偿?什么补偿? 裴椹这时刚好与他拉开少许距离,手臂将他困在自己和桌案之间,乌黑的眼睛低垂看他,眼底越来越幽深。 李禅秀目光与他对视,慢一刻终于反应过来,脸不觉微红。 他僵了片刻,在裴椹期待认真的眸光注视下,终于抬起手臂环住对方颈项,轻闭眼睛,神情如同献祭般,吻了吻面前人微凉的唇瓣。 很快,他便睁开眼,稍微后撤,看着裴椹小声说:“这样可以吧?” 裴椹眼睛黑得吓人,眼底幽邃,直直看他。就在李禅秀被看得头皮微微发麻,要松开手臂时,忽然被对方揽腰又拉回去。 铺天盖地的吻落下,呼吸也被掠夺。 终于被松开时,李禅秀险些没站稳,靠在裴椹身上,微微喘气。可很快,他微微僵住,他并非清心寡欲的修道人,何况与他亲近的是裴椹。 裴椹好像也察觉了,乌黑眼睛看向他。李禅秀手指倏地攥紧,心中简直羞耻,立刻想和他拉开距离。裴椹却将他拉回,黑眸定定看他,忽然哑声道:“之前殿下帮过我数次,我理当也回报殿下。” 李禅秀一僵,还没明白他说的回报是什么,忽然被对方蒙住眼睛。微凉的绸带上用金线绣着纹案,贴着眼皮时,有种不平整的冰凉感,接着他被掐腰抱起,按坐在桌案上。 视线骤然消失,带来一阵未知的不安,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对方,却抓空了。下一刻,李禅秀险些低呼,随即紧紧咬住右手食指的指节,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桌案边缘,将声音尽数咽下。 裴椹竟然,对方竟然……李禅秀抓着桌沿的手愈发用力,白皙如玉的面庞泛起薄红,微仰的脖颈如同天鹅,喉结轻颤,蒙住眼睛的绸带也渐渐湿润。他小腿紧绷,鞋跟的边缘将裴椹后背的衣服都弄皱了。 他庆幸出席晚宴前,特意沐浴更衣过,否则……不,即便这样,他此刻也羞耻得恨不得昏过去。 裴椹终于起身,在他手脚发软之际,再次将他吻住. 翌日,丹恒一早就到府中请李禅秀去看马,李禅秀却晚了两刻才露面。 见面后,他有些歉意道:“昨晚不胜酒力,多睡了会儿方醒,还请西羌王见谅。” 丹恒忙道:“不不,是小王来得太早,打扰殿下了才是。对了,殿下称呼我丹恒就行,不必客气。” 说完心中却纳罕,昨晚殿下没喝多少酒啊,酒量竟这般浅? 而且见完礼后抬头,不知是不是他错觉,总感觉对方唇色格外红润。 丹恒不敢多看,慌忙移开视线,想了想,又道:“我听殿下方才声音有些沙哑,可是身体不适?” 李禅秀好似有一瞬间不自然,含糊掩饰:“应是昨晚饮酒后吹了夜风,有些受凉。” 丹恒一听,不由担心:“既如此,要不我们明天再去看马……” 李禅秀想,明天再去,裴椹不定又要吃醋,便道:“只是轻微受凉,无大碍,我用完早饭便去。” 丹恒“哎”一声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 用早饭时,裴椹终于也现身。他今日难得穿得正式,墨冠锦袍,腰佩环玉,不似穿甲胄时冷肃。 不知为何,他今日没拄拐,而是坐着木轮椅,由身后一名士兵帮忙推着,不必一瘸一拐地走路,平添一股清贵与端雅气质。 李禅秀看见他时,愣了愣,目光先是落在他清俊面上,渐渐向下,很快认出他腰间的云纹腰带,就是昨晚绑在自己眼睛处的那根绸带。 他慌忙低下头,装作无事,继续喝着碗中粥。可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想,昨晚裴椹起身后,又与他接吻,让他也尝到了自己的……“轰”地一下,耳后皮肤一片发烫。 李禅秀简直要连粥都喝不下去了,昨晚他后来落荒而逃,回到自己住处,仍许久没睡着。 裴椹此刻却神情自若,还与丹恒打招呼,丝毫看不出他昨晚在吃对方的醋。 李禅秀艰难挨过早饭,起身要与丹恒一起去看马时,刚走两步,又犹豫转身:“俭之,你真不一起?” 今早他派人去隔壁问过,裴椹婉拒了一起去看马的邀请。 丹恒一听李禅秀这么说,也转过头,干巴巴地邀请裴椹,实际更想只和李禅秀一起去。 裴椹喝完粥,抬眸,目光似不经意扫过他,最后落在李禅秀身上,笑道:“我行走不便,去了也不能试马,还是不去了,殿下与西羌王一起去就行,我一个人在府里看看书画,也能打发时间。” 李禅秀:“……” “那你……就先好好养伤,我和丹恒一起去看一下马,很快便回。”他囫囵道。 倒是丹恒,出了府后,挠挠头道:“殿下,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看裴将军一个人留在府中,好像怪、怪……落寞的。” 李禅秀:“……” 他神情有些复杂看向丹恒。 丹恒莫名:“怎、怎么了?” 李禅秀摇头:“没什么,先去试马吧。”. 府中,李禅秀走后,裴椹也无心一个人继续用饭,很快回到院中。 他拿起一本兵书在院中树下看起来,可看了一会儿,却又放下。 根本看不进去! 不知殿下现在在干什么?看马?还是已经跟丹恒那小子一起试马、骑马?说不定丹恒此刻正骑着马,和殿下互相追逐。 可惜他腿断了,不然丹恒那小子的骑术定不如他。 裴椹心中略微烦躁,更有些后悔。就算只在马场边上坐着,他也应该去,而不是在这看见鬼的兵书。 可他刚说过不去,这才过不到半个时辰…… 裴椹按了按眉心,压下心中烦躁,强迫自己继续看书。 忍忍,再忍忍,等到中午,就可以找借口去了。他拧紧眉心想,翻了一页书,却还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 李禅秀在马场看马,同样有些心不在焉。 马都是好马,其实不用再试。他心思不由飘回府中,想裴椹此刻在做什么?会不会又吃醋,或不高兴? 在一起后,李禅秀发现裴椹一个不为人知的喜好——特别黏他。 其实这也能理解,他们本就好不容易才互相表明心意,在一起的时间如此短暂,彼此都觉得弥足珍贵。 如今陆骘回来,他兴许再过两天,就要回梁州。而裴椹等杨元羿率的军和周恺一起赶回,估计也要回驻扎在凉州边界的大营。 如此算来,他们顶多也就还有两三天继续平静腻歪在一起的日子,过一个时辰,便少一个时辰……何况未来,他们还有重重阻碍要面对,不知前景。 李禅秀心跳忽然一阵加快,更按捺不住。 丹恒刚与他挑了两匹马试骑一圈,正打算再挑两匹试骑。 李禅秀却歉意道:“抱歉丹恒,我忽然想起府中还有些事,要回去一趟。剩下的马不必看了,都很好,非常感谢你这次亲自送马来,我定会将此事禀明父亲。” 说着他拱了拱手,便翻身下马,向马场外走去。 丹恒愣了愣,刚要下马追上,却见陆骘和宣平两人也来到马场。 陆骘见这情形愣了一下,很快笑道:“既然殿下有事,不如我陪西羌王继续试马。” 李禅秀知他是帮自己接待丹恒,不由朝他露出感激一笑,疾步继续往外走。 到了马场外,却见虞兴凡也匆匆赶来。 “殿下,主上的信。”虞兴凡快步到他面前,恭敬呈上信。 李禅秀脚步一顿,接过后打开,没看一会儿,便紧皱眉。 第 120 章 李玹在信中倒没写什么重要的事, 只是听闻李禅秀前段时日竟不顾危险,冒着雨雪到山崩的地方救人,忍不住批评他“身为统领数万军的将领, 怎可如此率性用事”“另外听说秦州战事已毕, 既无其他要事,速回梁州”。 虽然信中没提裴椹如何,但字字句句都表达了对李禅秀冒险去救人的不赞同。 李禅秀折好信后,抬头凉凉看虞兴凡一眼。 要不是虞统领送信速度太快, 也不至于让父亲知道这件事。 快步回到府邸, 刚进门, 又一亲兵赶来,说李玹飞鸽传书, 送来私信。 李禅秀:“……” 他接过后打开一看,内容和前一封大差无几,仍是数落他和催他回去。 “以后做事需三思而后行, 不可冲动,感情用事”“便是不考虑自身安危, 也要多想想为父。若为父听闻你不好的消息, 该何等伤痛”“救人虽重要,但让别人去救也是一样的,你身子骨弱, 去了又帮不上大忙, 反让自身陷入险境”“另外我听说陆骘已经到碎月城, 既然无事,就快回来吧”…… 这封信显然是昨天刚写的, 而且语气缓和不少,但仍催他速回。看来先前的围城之战和后来赶去山崩的地方, 确实让李玹担心不已。 李禅秀心中动容,却又无奈,折好信后,对虞兴凡道:“帮我飞鸽传书一封给父亲,就说……我这两日就回。” 他想了想后说。 接着问那亲兵一句:“裴将军呢?” “禀殿下,裴将军用过朝食,就回院中了,一直没出来。” 李禅秀点头,快步往裴椹住的院落走去。 …… 院中的老梧桐树下,裴椹握着兵书,目光却落在地上的影子上,盯着日影一点点移动。 就在他觉得时间为何如此漫长,日影怎么迟迟不到正午位置时,院门处忽然传来轻微脚步声。 裴椹皱眉,以为是下面人又来给他送吃的,头也不抬道:“我这里不需茶水,也不用果脯点心,无事不要来打扰。” 话落,那脚步声却还在走近。 他面色有稍许不虞,抬起头,下一刻却怔住。 李禅秀含笑站到他面前,身影挡住书上字句,眉目秀丽,声如碎玉:“也不需人陪着聊会儿天吗?” 裴椹怔仲看他许久,握着书卷的手不觉微紧,半晌终于笑道:“若是殿下,欢迎之至。” 李禅秀笑意粲然,拂袖扫去椅上一枚落叶,在石桌对面坐下。 因在马场跑了一圈马,又是快步走来,他有些累和渴,不客气地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一杯水,然后双手捧着茶杯,一口一口喝起来。 喝完刚放下茶杯,裴椹就拎起茶壶给他又倒一杯,接着将果脯也推过来。 “殿下不是去试马?怎么忽然回来了?”收回手后,他状似随意问。 李禅秀自不好意思说自己只在马场跑了一圈马,就有些想他,鬼使神差地就回来了。 他忙端起茶杯,假装又喝一口,掩饰道:“跑马没什么意思,左右无事,就先回来了。” 裴椹闻言,眸中微光好似骤然暗淡。 李禅秀语气一顿,不由小声老实承认:“主要也是……忽然想回来陪你。” 裴椹目光瞬间又转亮,看着他哑声道:“若殿下没回,我也正想去找殿下。” 李禅秀明白他的话意,心跳不觉漏了一拍,清丽目光定定看他。 午后时光闲散,只是时间忽然不再漫长。 两人在梧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知不觉,竟到了晚饭时间。 李禅秀见裴椹腿脚不便,干脆让人在院中摆饭。 裴椹心中溢着暖意,又如甘泉流过。趁无人时,他轻轻握住李禅秀的手,却感到一阵微凉。 他不觉皱眉,很快将李禅秀两只手都拢住,宽大掌心帮忙捂暖,又轻搓了搓。 “怎么都春日了,手还这么冷?”他蹙眉问。 以前冬日就罢了,最近几日已是气温回暖,春和日丽。别人不说,就是裴椹,都已经换上单衣。 可李禅秀,穿的不少,手却依旧总是冰凉。 李禅秀目光含笑:“老毛病了,娘胎里带出来的,从小就这样。” 说着拉他到石桌旁,先一起用饭。 裴椹眉心紧蹙,仍不放心道:“可惜孙神医这次没来,下次等见到他,一定请他给你把把脉。” 之前冬天,又是在西北,他只以为李禅秀是普通畏寒。如今看来,却不大像。 李禅秀闻言惊讶:“你也认识孙老?” 裴椹点头:“他以前去过并州,跟我祖父认识,前年他再次途径并州,正好军中有将领重伤,我也请他去帮忙看过。”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李禅秀之前在西北帮伤兵缝合伤口的针法,好像跟孙神医的针法很像,不由奇怪看李禅秀一眼。 按理说,殿下前十八年都在太子府,刚逃出那个地方,就被流放到西北,怎会有那么熟练的针法和精湛的医术? 需知,无论医术和针法,都需大量帮病人看诊、救治,才能积累出经验,可殿下……应该没这样的机会才对。 这也是他以前没将妻子“沈秀”,往太子的子嗣李禅秀身上联想的缘故。 除此之外,当初在西北时,殿下为了让他打赢蒋百夫长,曾给他一个练武的小册子。当时他看册子上的拳脚功夫,觉得眼熟,却不明缘由。 如今恢复记忆再看,那小册子上的功夫,分明是他琢磨出的巧劲功夫。可他从未将这些整理成册,更别提还特意画下来。殿下如何会……刚好与他想的一样? 正心中费解之际,忽然听李禅秀又道:“对了,你屋中可有笔墨?借我用一下。” 裴椹回神,下意识点头。 李禅秀见了,竟直接搁下碗筷,先去他屋中。 裴椹被这一打断,也忘了问他,起身拄着拐跟进去。 李禅秀到屋中寻到笔墨后,想了想,认真将吐纳法的口诀写下。 写完,裴椹刚好进来。 他耳朵忽然微红,搁下笔,将纸上的墨迹晾干,而后递给裴椹,说:“这个口诀,你平时没事可以练练,是……强身健体的。” 也是裴椹方才说他手凉,又提起孙神医,让他忽然想起梦中孙老说过的一种可以彻底根除他身上寒毒的办法——寻一练武的人跟他一起练这吐纳法,再与其行周公礼,气血交融,多行几次就能…… 李禅秀越想,耳朵越红,如胭脂染过的玉。 尤其孙神医还说最好找个男子,内火热,正好对他气虚寒。 梦中李禅秀从没喜欢过谁,自然也从没有过这个打算,甚至连孙神医给的方法,都没好意思看完。 可现在,刚好他有了喜欢的人,对方刚好自幼习武,又是男子,还……总之,既然这吐纳法练了没坏处,不如试试。就算不气血交融,不是也可以强身健体? 李禅秀此前没有根除寒毒的想法,在他看来,自己平时多练习吐纳法,让身体慢慢好转就行了。毕竟梦中他靠这个办法,也活到了十几年后。 但前几日他梦到裴椹死讯时,梦中的自己竟畏寒、咳血,病得形销骨立,这让他忽然怀疑是不是寒毒没彻底根除的缘故。 尤其梦中孙神医明明已经教给他吐纳法,又亲眼见他身体已经好转,甚至在几年后,寒毒都已经不怎么再发作时,却还总写信劝他找个人一起练…… 李禅秀这几日仔细回想,愈发怀疑,只有自己练吐纳法恐怕不行。 另外父亲一直要寻找孙神医,也是为了帮他根除寒毒。若、若到时能帮他根除寒毒的人只能是裴椹,父亲兴许也不会反对他和裴椹在一起? 李禅秀这几日虽放下一切心里负担,什么都不管地先和裴椹在一起。但今日收到李玹的信,却又被拉回现实。 虽然他和裴椹在一起了,但将来要面对的阻碍却不少,总要事先筹谋才行。 而未来的朝臣、大局等阻碍,他都可以不在意,唯有父亲的态度,他没办法忽视。 “这是……”裴椹看完纸上内容,不明所以望向他。 纸上写的看起来是个教呼吸吐纳、强身健体的口诀,但他平日练武,似乎不需要这些。 李禅秀自不好意思说这是以后行周公礼时要用的,只耳朵微红,支吾道:“就是……对身体好的一个口诀,你没事多练练,我、我以后要检查。” 说完想到检查的办法,差点不慎咬到舌尖。 裴椹听了莞尔,认真收起纸道:“好,我会认真练习,等……殿下来检查。” 心中实则想,这要如何检查?毕竟从外在看,只是规律呼吸了而已。 收起口诀后抬头,见李禅秀不知为何,耳际染着薄红,目光也微微看向别处,仿佛不好意思。天际晚霞的光透过窗间缝隙,落在他白皙秀丽的侧脸,染出一片晚霞的光彩。 裴椹目光不觉微动,轻轻上前一步,从身后拥住他,静谧片刻,忽然附耳低哑:“殿下,我今日右腿已经不怎么疼……” 他们之前一直没到最后一步,因为李禅秀说他腿骨受伤,不能大幅动作,等养好伤再说。 但此刻,或许是气氛所致,又或者裴椹也清楚,他们再过不久就要分别,终于忍不住开口。 李禅秀微僵,裴椹看他一会儿,见他没有明确拒绝,心跳隐秘地加快,轻轻低头,吻住他微烫的耳朵。 李禅秀瑟缩一下,却忽然将他推开。 裴椹猝然被推开,呼吸一阵不稳,目光灼烫看向他。 李禅秀支吾:“我……要不,还是等你练了口诀再说。” 120-130 第 121 章 翌日清晨, 李禅秀和裴椹一起用早饭时,外面亲兵忽然来报——之前被杨元羿拉着一起去追击松林谷那伙胡人的周恺已经率军返回,估计今天就能抵达碎月城。 自然, 杨元羿也率军跟他一起来了。 两人听完, 筷子都一顿,李禅秀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杨元羿率军前来,意味着最迟这两天,裴椹就要和对方一起离开。 其实不止裴椹, 他自己后日也要返回梁州。 厅中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方才的笑语闲谈也停下。李禅秀慢慢吃着饭菜, 顿了一下,忽然想起还没跟裴椹说自己马上也要回梁州的事。 昨晚他虽然拒绝了裴椹, 可情正浓时,到底没忍心完全拒绝,最后又被吻得大脑空白, 晕乎乎,于是就忘了这事。 李禅秀回想起来, 心中尴尬, 又暗唾自己竟被蛊惑,忘了正事。幸亏不是军事,也不是急事, 否则他与史书上的那些昏君何异? 以前听父亲讲史, 他实在不理解那些昏君, 如今……昏君竟是他自己。 他惭愧地低头,驱散脑中杂念后, 终于开口,将自己后日就要离开的事告诉裴椹。 裴椹听完士兵的禀报, 就一直沉默,再听完他的话,不由抬头看他,眼底看不出情绪。 厅中还有护卫和仆役在,裴椹没看多久,忽而含笑点头:“如此,我倒是跟殿下差不多时间离开。” 可用完饭,两人回到房间,裴椹却忍不住将李禅秀拥在怀中,语气寥落:“殿下昨日竟没跟我说。” “我也是昨天收到父亲催我回去的信,才临时决定。”李禅秀干巴巴解释。 他刚反思过不该沉溺于此,可此刻看到裴椹幽幽失落的样子,又一阵心软,同样难舍,犹豫小声道:“要不,补偿你再亲一下?” 裴椹盯着他,目光渐转幽深,视线缓缓掠过他眉眼,到秀挺的鼻尖,薄唇,最后落到颈间微微突起的那一小团。 李禅秀察觉他目光犹如实质般地移动,不觉喉间咽了咽,那一处也跟着滚动。 像是猜到裴椹的意图,他小声道:“这里不行。” 裴椹目光顿时失落。 李禅秀见了又心软,只好商量:“要不就一下……” 下一刻,他就被紧紧拥住。裴椹埋头在他颈间,手臂勒得他腰身发痛。唇齿碰到皮肤时,他不觉轻颤,也不知为何如此敏感。他下意识抱住对方的头,手指紧紧抓着对方衣服的后领,微凉的布料被抓出深深的皱痕。 “不要……留下痕迹。”他很快近乎泣音,双腿也要站不住。 裴椹拥着他向后走到桌边,使他可以抓着桌子边缘,声音低哑,轻哄似的保证:“不会。”. 当天傍晚,周恺和杨元羿率军准时抵达碎月城。 李禅秀和裴椹,以及陆骘等一干将领都到城外迎接。 杨元羿之前就听说裴椹在山崩时摔下山崖,险些被活埋。 虽然送消息的人说他已经无大碍,可杨元羿仍有些担心。毕竟那可是山崩,就算没被活埋,万一被块山石砸到,也会伤得不轻。 来的路上,杨元羿就一直想,俭之的伤势恐怕不会太轻,估计是为了让他不要过于担心,才没说实话。等会儿见了面,对方要是过于憔悴,自己可要忍住,千万别又随便打趣。 然而在城外见到坐在车辇上的裴椹后,他一阵沉默。 裴椹见他久久不语,问:“怎么了?” 杨元羿:“……” “没什么,碎月城的饭食挺好啊。”半晌,他终于干巴巴憋出一句。 此时的裴椹和李禅秀坐在一起,清俊眉眼罕见含着笑意,犹如春风拂面,气色和精气神都前所未有地好——除了断了一条腿。 杨元羿心中纳罕,小殿下这是天天给裴俭之吃了什么补的?得一天一根老山参吧? 事实上,他还真不算猜错。 因为裴椹这次受伤,李禅秀确实吩咐府中厨房,每天不重样地给裴椹食补,因此补得裴椹气血一日比一日盛。 偏偏他自己又只给碰,不给吃,这几日没让裴椹少受煎熬。 直到第三日,两人都要离开碎月城时,仍没到最后一步。裴椹问的话,李禅秀就说等他练好吐纳法再说。 裴椹无奈叹气,只能每晚都认真练那劳什子口诀,心中更是费解:也不知殿下为何让他练这口诀,莫非是拿这当推脱借口? 这日清晨,裴椹和杨元羿率军先开拔,离开碎月城。 李禅秀骑马送他们出城,临别时,李禅秀和裴椹并骑到远离队伍的边上,靠近一阵私语。 “我给你的口诀,你要记得每天都练。”李禅秀红着耳朵,小声叮嘱。 裴椹心不在焉地答应,顿了顿,问:“殿下中午出发?” 李禅秀点头:“不是昨晚就跟你说过了?” 裴椹想了想,又问:“西羌王会不会也一起去梁州?” 李禅秀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他又在暗醋,不由无奈:“你为何总说他?我跟他真没什么,这两日不是也没怎么跟他见面?” 因为分别在即,他这两日几乎都留在府中陪裴椹。 裴椹却相信自己的直觉,这直觉帮他在战场上多次敏锐发现敌情,避过危险,想必这次在感情上发现的敌情,也不会错。 但这话说出来,显得太过小心眼,于是他想了想,冠冕堂皇道:“西羌王远来是客,我关心一下他的去向。” 李禅秀无奈,道:“西羌也不可长久无主,等我走后,他这几日应该也会回去。” 裴椹闻言,终于彻底放心了。 临别时,他刚走两步,忽然又调转马头回来,目光定定看着李禅秀,问:“殿下可还有话要交代我?” 李禅秀:“……咳,好好练我给你的口诀。” 裴椹:“……” 他很快含笑点头,保证道:“会的。” 再次驾马离开后,他终于没再回转。 李禅秀目送他远去,回过神后,也骑马先回军营。 裴椹率军渐渐走远后,杨元羿终于骑马到他旁边,好奇问:“你跟殿下……关系好转了?” 裴椹皱眉:“何以见得?” “看也能看出来,明显比之前好。”杨元羿声音含糊。 裴椹:“我是说,我们什么时候关系不好了?” 杨元羿:“……”没见过这么嘴硬的,之前是谁惆怅寥落来着? “对了,你之前追击松林谷的那伙胡人,可有发现他们使用铁火雷的痕迹?”裴椹又问起正事。 这几日,李禅秀又派人去发生崩塌的山上仔细查过,确实发现了铁火雷爆炸后的残片,山崩的确不是意外。 若此事是胡人所为,说明铁火雷已流入北地,以后与胡人作战,需多加小心。 当然,若松林谷那伙胡人没使用铁火雷,也不能说明山崩就真与他们无关。只能说除了胡人,还有其他可怀疑的对象,比如司州的朱友君。 …… 另一边,李禅秀也和陆骘在分析这件事。 裴椹率军离开后不久,他和陆骘安排好碎月城的防守,便也率军回秦州府城。 到秦州府城,与伊浔等军汇合,将这边事务全都安排妥当,并留下周恺守秦州后,他和陆骘等人又马不停蹄,继续赶往梁州。 路上,他和陆骘、宣平分析完此事,都觉得是大周人做的可能性更大。当然,也不排除可能是某些人和胡人联手做的。 伊浔闻言微讶,胡人都把洛阳占了,竟然还有人会和胡人联手? 陆骘和宣平都见怪不怪,这种事他们在北地都见过。李禅秀在梦中更是没少见。 “若真是大周人做的……我看司州朱友君可能性很大。”陆骘沉吟分析。 李禅秀同意点头,并道:“若真如此,朱友君已经知道裴椹加入义军的可能性极大。” 刚这么说完,当天晚上,李禅秀就收到长安来的消息——朱友君已和金陵和解,暂时结盟。 并且,趁李玹派嫡系兵马向洛阳进军之际,金陵已派薄胤率军进攻梁州。同时金陵和朱友君各派一支军,切断李玹派向洛阳军队的后勤补给线后,联手攻打长安。 自裴椹率军由长安向北攻打胡人,长安便陷入兵力空虚。朱友君和金陵的联军虽未必团结,但打一个正空虚的长安,只怕不是难事。 也因此,李玹在前不久迅速率军过汉水,抵达长安防守。反正朱友君、薄胤,以及金陵方面,显然已经知道裴椹加入义军,也没必要再隐瞒。 据说李玹入主长安,义军中的将领们直接在长安请李玹称帝,把司州和金陵都气得不轻。 不过李玹暂时没说同意,只写信将情况告诉李禅秀,让他先不必去梁州,直接和陆骘一起率军来长安。 第 122 章 对于李玹为何没听手下将领的提议, 直接在长安称帝,陆骘作为臣子,不好评说。 但李禅秀能猜到几分原因, 一是时机仍不成熟, 眼下司州、金陵和荆州联合攻打义军,称帝非但解决不了义军困境,反倒会使联军更团结、猛烈地对付他们,并无益处。 二是此刻称帝, 如何称呼司州那位?像金陵一样, 遥尊其为太上皇? 李禅秀觉得父亲未必愿意, 但若将老皇帝的所作所为公之天下,称其为叛国夺位的反贼, 眼下亦不妥。 虽说老皇帝的皇位确实是当年谋反得来。为了夺得皇位,他也确实联手胡人,丢了大片北地, 形同叛国。但他毕竟曾当了近三十年皇帝,曾经太祖的旧臣早被剪除, 如今有名望的士人或有头有脸的文官武将, 大多在老皇帝一朝效过命,名义上来说,都是天子的门生故吏。 更别说许多世家豪族, 早就跟老皇帝这一支牢牢绑定。 若李玹此刻就这么做, 很容易被视为是要复仇、清算, 如此一来,不说那些世家大族, 就是天下士人,恐怕也多要往金陵或司州跑。 毕竟就算他们自己没在老皇帝一朝为官或效命, 但他们的家人族亲、亲朋、恩师、弟子等,或多或少也有。 不说别的,只前段时间李玹入主长安,就吓得不少士族拖家带口想逃。 ——虽然老皇帝被囚那次,听闻胡人可能要打来,长安的士族就跑过一次。但裴椹带兵进驻长安后,不少人又放心回来。尽管有一些已经跑去金陵了,但总归还剩一些。 这次若不是裴椹留在长安的守兵拦着,剩下的这些,恐怕在李玹入主长安前,也会再跑一部分。 自然,也不至于天下的读书人都往金陵、司州跑,但如非必要,李玹肯定不希望他们大半去那两个地方效命,万一当中有几个有才能的呢? 所以不是不能清算老皇帝,而是眼下要先笼络天下士人的心,需暂时隐忍、求稳。要让那些士人明白,哪怕他们曾在老皇帝一朝为官,也可放心来长安投靠。 毕竟无论是现在打天下,还是以后治理天下,都需要用这些读书人。 尤其眼下长安还危急着,更不是称帝的时候。 李禅秀收好父亲的来信,转头对陆骘道:“眼下父亲的主力军一部分留在梁州,应对将要到来的薄胤,另一支正往洛阳,长安依旧空虚,事不宜迟,我们需迅速赶往。” 陆骘亦明白情况紧急,立刻下令结束休息,继续行军。 几日后,两人率军终于抵达长安。 李禅秀刚下马,李玹身边的谋士文松泉就急匆匆赶来,请他前往皇宫。 李禅秀见他神情难掩焦急,不由皱眉,问:“文先生,可是出了什么事?” 文松泉叹一声气,附耳小声道:“殿下,主上自昨日进了皇宫后,便挥退众人,一个人留在昭阳殿,谁都不见,派人送去的饭食,亦没动过。” 李禅秀闻言心一沉,立刻重新上马,跟他一起前往皇宫。 到了宫门外,他翻身下马,却见宫门处站着一群士人或身着朝服的人,其中包括裴椹的父亲——燕王裴淙。 似是看出他疑惑,文松泉又小声解释:“这些城中的士族和前朝旧臣,都是想来拜见主上。” 这里说的前朝是指老皇帝一朝。 只是李玹这两日连自己的心腹都没见,就更别提这些人了。 不过这些人也不敢走,或是有的昨晚回去了,今天一早就又到宫门外来,等召见。 而且他们明显以燕王为首,期望燕王能帮他们进宫打探打探消息。毕竟在他们看来,燕王世子裴椹早就投靠李玹,比他们能说得上话。 然而燕王却一脸苦相,连连推辞,压根不敢进宫。 李禅秀蹙了蹙眉,上前先与燕王见礼。燕王诚惶诚恐,赶忙回礼。 李禅秀含笑,对随行亲卫道:“给诸位大人、先生拿些吃的来,再搬些座椅来。” 说完再次朝燕王一拱手,辞别对方后,便匆匆进宫。 他一走,在场众人纷纷都看向燕王。 半晌,有人幽幽道:“王爷,您刚才不还说与太子殿下和那位小殿下不熟悉,说不上话?” 燕王:“……”是真不熟啊! 之前在梁州那么多日,太子殿下可是从没召见过他. 昭阳殿门外,夕阳如血,映照冷寂的飞檐殿瓦、宫柱回廊。 李禅秀上次到长安,来去匆匆,没来过皇宫,这还是第一次来。 尽管是第一次来,可他也知道,昭阳殿,是皇后居处。这里曾是他的祖母、父亲的母亲,大周太祖唯一的皇后居住的地方,亦是他父亲幼时生活过的地方。 后来老皇帝登基,虽迁都洛阳,但每年仍会回长安住几个月。彼时为笼络父亲的外祖一家、当时仍手握兵权的沈氏族人,刚登上皇位的老皇帝不仅仍立李玹为太子,又娶李玹的姨母——小沈氏为后。 小沈氏后来生了一儿一女,但对姐姐留下的唯一孩子——李玹,依旧疼爱有加。李玹与他的这位姨母,以及堂弟、堂妹,亦关系甚笃。 每年老皇帝带宫眷回长安住时,小沈氏也住在昭阳殿,当时尚年幼的李玹常带着堂弟堂妹一起在这处宫殿玩乐。 后来,亦是在这座长安的皇宫,李玹因“谋反”失败被抓,心腹、下属尽被斩杀,他自己也被枷锁上身,押往洛阳看守。 李禅秀此刻站在这处宫门外,心中如同天际将落的残阳,微微下沉。 父亲进宫后就将自己关在此处,是因为又想起什么,解不开、放不下吗? 他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终于轻轻推开殿门。 低沉昏暗的殿中照进几缕残阳的光线,将殿柱、地砖映得金红。进了殿,一道清俊身影席地而坐,一动不动,犹如雕像。 李禅秀望着李玹的背影,眼睫轻动,很快关上门。 殿内一片清寂,过了许久,李玹终于回头,见是他来,微微含笑,招了招手:“蝉奴儿来了?过来,到阿爹身旁坐。” 李禅秀听话地快步走近,在他身旁另一个蒲团坐下。 走近后,他才发现父亲眼底一片血丝,而殿上方本该是殿主人坐着的地方,供着几个牌位,分别是太祖的皇后沈氏,已被老皇帝废后的小沈氏,以及小沈氏的一双儿女。 李禅秀心中微凛,忙改坐为跪,恭敬朝牌位行礼。 行完礼后,李玹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陪阿爹坐一会儿吧。”他开口,让李禅秀不必一直跪坐,也不必紧绷着。 李禅秀听话地坐回蒲团上,李玹却再度闭上眼,一言不发,只右手缓缓转着佛珠。 即便殿中光线昏暗,李禅秀也看得清楚,父亲手背青筋微微突起,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李玹从没跟李禅秀具体说过那些过往,只在他知事时,大致告诉过他的身世和他们父子的处境。 但梦中李禅秀到西南后,在旧部中见到一位曾经追随李玹的宫中老人,向他说过那些往事。 当年老皇帝在北征军中发动军变夺位时,年幼的李玹正在外祖沈家。当时的皇后沈氏提前得到消息,本想秘密送信到沈家,让他们派兵护送李玹回长安,抢先登基。 然而她要送出去的信被老皇帝的人截获,等沈家知道消息时,已是太祖在军中驾崩,如今的老皇帝登基,皇后得知太祖崩逝的消息,殉情而亡。 沈家不是没怀疑过,但当时大局已定,再要做什么已经迟了。况且当时大周初立,胡人忽然大举进犯,北边接连失地,已经不起又一场夺位内乱。 加上老皇帝登基后立刻向沈家和先帝的一些旧臣示好,娶小沈氏为后,仍立李玹为太子,朝中一些大臣也觉得这样稳妥,于朝局有利,沈家也只能妥协。 毕竟那时李玹尚年幼,老皇帝又有先帝遗诏。而且刚开国,朝局动荡不稳,为了局势稳定,太祖确实有可能传位给兄弟,众人也就不再怀疑。 但李禅秀听那宫人说,李玹在被圈禁前才得知,当年老皇帝夺位同时,曾密信给太后,让太后帮忙处死沈后。 太祖出身寒门,起事后为拉拢士族,娶了世家出身的沈后。二人虽是联姻,但琴瑟和鸣,伉俪情深。太祖亦没纳妾,加上常年在外征战,以致只有李玹一个儿子。 太后偏疼幼子,不喜欢身为长子的太祖。且因长子的缘故,后来与儿媳沈后亦不和。 但再不喜,太后也没胆子杀了长子的皇后。毕竟沈氏出身世家,儿子又爱重她,她还是自己长孙的母亲。 老皇帝也清楚知道自己母亲不敢,所以派人来给太后送消息时,命人跟她讲了汉朝何皇后与董太后的事。 东汉末年,董太后与何皇后争权,后来何皇后的儿子登上帝位,董太后的势力被剪除,最终忧惧而死,当然也有说是被何皇后逼杀的。① 老皇帝命人给自己母亲讲的版本,自然是后者。 太后出身寒门,不懂什么历史,听了这个故事,再加老皇帝派去的人蛊惑,果然担心万一李玹登基,沈后必定垂帘听政,会因过往龃龉报复自己。 又听闻长子已打算让丈夫妾室生的次子晋王辅政,没有幼子李懋什么事,心中愈发嫉恨,于是下定决心,协助李懋的人将沈后杀害,帮李懋夺位。 李玹年幼便失父失母,好在后来有姨母小沈后照拂,少年时亦算幸福。 但那场所谓的谋逆叛乱后,姨母小沈后在昭阳殿自戕,她的一双儿女也倒在殿中的血泊中,而李玹当时就被压跪在殿门口,眼睁睁地看着。无论他如何痛苦、哀求,老皇帝都无动于衷。 那天染红殿砖的血,亦如此刻残阳落下的血色。 第二天,沈氏一族被灭,太子妃一族亦受牵连,李玹被押往洛阳囚禁…… 李禅秀抿了抿唇,想起年幼时,许多次李玹抱着他坐在太子府北院的枯树下念诵佛经时,声音含着慈悲,可眼底的瞳孔深处,却仿佛还印着当年那一幕幕的刀光和血色。 李禅秀从很早起就知道,父亲从没因念诵佛经而真正平和过。他只是借助信佛,来克制心中的仇恨与杀意。 他已经克制隐忍许多年,偏偏此刻,他再次回到长安皇宫的这一天,还需继续忍耐。 李禅秀目光担忧地望向父亲,在李玹捏着佛珠的手越来越用力,仿佛紧绷的弦就要断裂时,他忽然轻轻握住那只转动佛珠的手,倾身抱住父亲,轻声道:“阿爹,你别怕,你还有蝉奴儿。” 顿了顿,他又笨拙安慰:“阿爹放心,用不了多久了,蝉奴儿会帮你报仇。等打下洛阳,我去把太后的陵寝炸了,给您解气。再把司州的那个老东西抓来,让他跪在祖母和姨祖母、母亲他们的墓前谢罪,好不好?” 说话间,他还抬手轻顺父亲紧绷的脊背,如幼时父亲哄他那般,反过来安慰对方。 李玹握着佛珠的手一顿,终于缓缓睁开眼,眸光中的血色仿佛顷刻褪尽。就像当年他在太子府北院,日日不得安宁之际,老皇帝忽然命人送来一个血糊糊的小婴儿。 就是这个孩子睁开眼睛,用那双安静透彻的瞳仁看向自己的瞬间,他心中的戾气与恨意仿佛瞬间被消弭,终于得了片刻安宁。 而现在,这小东西竟然反过来轻拍他这个当父亲的背安慰,真是……没大没小,被宠坏了。 李玹很快放下佛珠,将李禅秀轻拍自己后背的手轻轻拉下,让他坐回去,道:“好了,阿爹没事。” 看出儿子担心,他也出声宽慰。 李禅秀眨了眨眼,问:“那没事的话,阿爹可以陪我一起吃饭吗?” 说完见李玹斜睨过来,一眼看穿他的样子,忙又揉揉肚子,假装很饿道:“我收到阿爹的信,一路急赶忙赶到长安,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实在是饿得不行。” 李玹自是知道他这是劝自己吃东西,不由抬手轻弹一下他的额头,无奈道:“若是让外人见到你此刻撒娇模样,只怕你在军中要无威信了。” 李禅秀:“呃。” 我牺牲形象,还不是为了劝您吃饭。 “好了,饿谁也不能饿着阿爹的蝉奴儿,走吧,让赵忠摆饭。”李玹终于起身,牵着李禅秀的手走向殿外。 赵忠就是梦中给李禅秀讲过李玹往事的那位老宫人,也是帮李禅秀隐瞒过性别的那位宦官,是李玹的心腹。 见李玹终于从殿中走出,赵忠简直喜极而泣,上前一个劲儿念叨“还是小殿下有法子,说的话殿下愿意听”。 李玹挥挥手,让他先别念叨。 “禅秀一路奔波,到长安后就来见我,还没吃饭,你让人先去准备些热食。” 赵忠一听,连连点头,抹着眼泪退下。 因担心李玹身体,李禅秀陪他先用了饭,然后才提及燕王等人在宫门外求见的事。 李玹没说见不见,反倒先问李禅秀:“蝉奴儿应该也知阎啸鸣他们请我称帝的事,以为如何?” 李禅秀知道父亲这是在考自己,若对方真有此刻就称帝的意向,就不会跪在昭阳殿一天一夜,念诵佛经隐忍了。 不过来长安的路上,他就已经将此刻不宜称帝的种种原因的都考虑过,这时听父亲问起,便坦然作答。 说完见解,他最后又道:“依我之见,父亲应该先打下洛阳,打败司州的朱友君,将近统一北方后,再称帝,挥师南下。” 李玹听完,神情显是满意,起身握住他的手,道:“随为父一起去见宫外那些人吧。”. 皇宫外,残阳在天际尽数隐没时,宫中终于出来一名将领,请各位旧臣、士族进宫。 得知李玹终于要见他们,不少人长长松一口气,其中几位上了年纪的,更是抬袖擦了擦额上虚汗。 众人仍以燕王为首,依次进宫。虽然燕王心中很怂,并不想为首,但奈何在场他身份最高,儿子裴椹又手握重兵,早已投靠李玹。 到了早些年上朝的宫殿外,远远就见两人站在殿门外的丹陛上。高的那人身穿玄色锦袍,外罩一件绣佛经的大氅,握着佛珠,气质温和。而他旁边个头稍矮一些的少年,一身银色甲衣,衬得眉目俊逸,腰瘦腿长。 众人不需多想,就知这二人是谁,忙整齐行礼跪拜:“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小殿下。” 李玹转动佛珠的手一顿,眉深如山,缓缓开口:“众位不必客气,请起。” 这一刻,他虽还没称帝,但已是长安皇宫的主人。而李禅秀站在他身旁,是他唯一的继承者,亦仿佛是天下的未来之主。 …… 深夜,燕王总算回到裴府。 燕王妃见他回来,赶紧命人将热好的饭菜端来,又亲自给他倒一杯热茶,急问:“怎么样?可见着了?” 燕王“咕嘟咕嘟”牛饮了一杯上好的茶,总算能喘一口气,道:“见到了,另外不用端饭,我在宫里吃过回来的。” 燕王妃惊讶:“太子殿下还让你们在宫中留饭了?” “哪是我们?是只留了我。”燕王看了眼左右后,压低声道,说完又叹一声气。 燕王妃不解:“这是好事啊,你看殿下不留别人,单独留你,是看重你……是看重咱们儿子呢。” 燕王看自己媳妇一眼,连连摇头,又附耳对燕王妃道:“你当这是什么好事?依我说,那位的心思深着呢,当年那些账,早晚要算。” 说完他退回来,抻了抻酸痛的胳膊腿,又道:“现在还真就只能指望咱儿子了,好在他手中兵多,得重用,又跟那位小殿下关系不错,若是能再多立功……” 当年老爷子的那些事,太子殿下说不定就真不计较了。 但归根结底,当初就不该投靠义军,去金陵不好吗?唉。 燕王心中哀叹,却也只敢在想想,不敢真说出来。 燕王妃帮他捏着肩,戳破道:“以前你不也是指望你儿子?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前你儿子不得司州那位的眼,长安洛阳不少世家都瞧不上咱们,这下可好,太子殿下一来,你看长安这些个人对咱们裴府巴结的……” 燕王连连摆手:“都是虚的,一时而已。” 他现在心里如履薄冰着呢。 “对了,还有件事之前一直没跟你说,我听说那位小殿下回长安了,你今日可见着了?”燕王妃又问。 “见着了,怎么了?”燕王端起茶盏。 “那你看他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燕王妃忽然靠近,小声问。 “自然是男子,为何这么问?”燕王微讶。 燕王妃一听,顿时遗憾:“原来真是男子……” 顿了顿,她又道:“还不是你儿子,他先前在雍州不是娶过亲?娶的就是这位小殿下,我先前一直以为他是公主……” “噗——咳咳!”燕王一口茶水直接喷出,搁下茶盏后,神情简直惊恐,“你说什么?” 燕王妃愣了一下,道:“我说……” 燕王却立刻捂住她的嘴,看左右一眼后,压低声道:“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燕王妃一把扯下他的手,不满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还干什么?”燕王压低声,神情少有的警惕,“你先前没听元羿说过?司州那位当皇帝时,就爱派人监视大臣,把人家晚上在家跟媳妇说过什么都记在纸上,递进宫给他看,元羿还看过那些信,万一太子殿下也有这喜好……” 说着他抬抬眉,给燕王妃一个“你懂的”眼神。 燕王妃被他说的一阵发毛,小声道:“应该不至于吧?” “这谁知道呢。”他们都是一家子,万一有个同样的喜好也说不准。 燕王现在是胆战心惊,总算明白以前要不是有裴椹在,自己有多少次差点脑袋搬家了。 尤其现在这位太子殿下又跟…… 燕王不作深想,赶紧问燕王妃:“对了,你刚才说俭之在雍州……那事是真的?” “真的,元羿亲口跟我说的。”燕王妃点头。 “我命休矣——”燕王一听,脸都白了大半,往椅背一倒,就要晕过去。 “哎呀,你怕什么?”燕王妃把他又推起来,道,“上次他们到长安,我又问了元羿,元羿解释说是他弄错了,椹儿跟那位是假成亲,是为了帮他遮掩身份,在旁人面前演戏。如今他们一切说开,已经只是朋友了。” “唉,既是演戏,想必那个叫陈青的小兵也被骗了,说的都是假的,只是……”燕王妃捂了捂心口,惆怅道,“我这不是还有点遗憾吗?咱们椹儿好不容易成回亲,结果竟是假的,你说他要真是公主该多好?” 第 123 章 燕王一听两人当时是假成亲, 而且成亲的目的是帮李禅秀遮掩身份,顿时又松一口气,直抚胸口念叨:“还好还好……” 念完又听燕王妃说什么“要真是公主该多好”, 吓得险些又去捂住媳妇的嘴, 小声提醒道:“你可别胡说,那位就这一个儿子。” 还是千藏万藏,好不容易才养活的儿子,珍贵着呢。 况且就算真是公主, 李玹也不太可能让他们家尚主。就算不是他们家, 是别的优秀人家, 李玹也未必舍得嫁,何况压根不是公主。 别人不知道, 但当年太子因“谋反”被押回洛阳时,同样留守洛阳的燕王却听闻过——太子被押回来关在太子府北院没多久,太子妃便受惊吓早产。 当时两人只隔一墙, 听着隔壁妻子一声声惨烈的呼喊,太子跪在院门向看守的侍卫一遍遍磕头, 请他们给老皇帝传话, 让太医来。 然而他磕到额上满是鲜血,石阶都被染红,外面的人依旧无动于衷。直到隔壁太子妃的声音越来越弱, 一夜过去, 死讯传来, 太子仍孤身跪在门边,只是整个人已僵如石塑, 脸色灰败,如同失魂。 接连失去姨母、手足、心腹, 外祖一家被杀,妻子亦没保住,自己又被圈禁,彼时的太子,已然了无生志。 “也幸亏太子妃生的那个孩子没死,虽说今圣……我是说现在司州那位,当时那位的本意是想折磨太子,让他亲眼再看着骨肉离去,但不幸中的万幸,偏偏那孩子叫太子给养活了,也甚是不易。 “人都说太子养活了那孩子,但依我说,其实那孩子也救了太子。若没这孩子,太子在那北院恐怕早就撑不下去,是这孩子让他又活了过来。太子养活了那个孩子的命,那个孩子却是救了太子的精气神。 “但正因如此,太子和孩子一起度过那么艰难的时候,心中对这孩子必然万分看重和不舍。是儿子还好,是女儿只怕如何都舍不得嫁。你见过那些失了丈夫,独自一人将孩子养大的妇人吧?对她们来说,孩子就是她们的支柱,对太子来说,道理其实也是一样。” 燕王妃:“……” 半晌,她幽幽问:“你是说,太子殿下也是寡妇养儿的心态?” “哎呦,这话可不能乱说。”燕王吓得赶紧又捂住媳妇的嘴. 宫中,李禅秀亲自送走燕王后,转身回殿。 李玹见他回来,牵着他的手,一起走到宫殿高处,在夜风中眺望繁星下的长安古城。 “蝉奴儿好像对燕王格外看重?”站了一会儿,李玹忽然开口问。 李禅秀微僵,很快浅笑一下,认真解释:“裴椹正在北边攻打胡人,又得父亲重用,对他的父亲,自然要客气些许。况且老燕王在世时战功累累,为大周守住北地,便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对燕王礼重几分,也是应该。” 自然……还有其他原因。 李玹轻轻点头,又问:“那蝉奴儿如何看燕王这个人?在外人眼里,他可是个软弱无能,只懂风雅文辞,依靠父亲和儿子才能坐稳燕王爵位的庸人。” 李禅秀闻言深思,想起梦中的一些事。梦中长江天险被攻破,胡人大举南下时,燕王正在吴郡。 彼时皇帝已经再次南逃,吴郡的郡守也弃城而奔,所有人都以为燕王定也早跟郡守一起逃了。 事实上,当时燕王身边的人确实也劝他快走,但这个平日喜好吟诗作画,懦弱了一辈子的人,当时却叹道:“国破至此,再往南,又能逃到哪?” 后来他送走了次子裴棹,接过吴郡郡守的职责,与燕王妃一起死守城池。本来也想送走燕王妃的,只是王妃不愿,最后夫妻二人共同守城,城破后,双双殉节。 那时李禅秀还没梦到裴椹死的消息,前段时间梦到那一幕后,再回想这些,便猜到这是发生在金陵被攻破之后的事,彼时裴椹已经战死。 在裴椹还活着时,燕王的确先是靠父亲,后来又依靠儿子。但在裴椹死后,燕王却没再逃。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他担起了责任,撑起了气节,和他的父亲、儿子一样。 这也是李禅秀见到燕王后,对他有礼的缘故,不单单是因为裴椹。 回忆完这些,李禅秀深吸一口气,看向父亲道:“燕王殿下……一直被他的父亲和儿子保护着,不经事,所以看着无能。但他毕竟是老燕王的儿子,人都说‘虎父无犬子’,这话虽不一定准,但我想燕王受过老燕王的教诲,又有裴椹这样的儿子,听说其次子裴棹也熟读诗书,颇有文采,有那样的父亲,又能教出这样的儿子,他本人应该不会太差。” 李玹闻言,含笑点头,道:“还有一点,你或许不知。” 燕王可能确实没有他父亲、兄长、长子那样优秀,但也不至于是庸人。只是他刚成亲不久,就到洛阳为质。那本该是一个人年少最意气风发的年龄,但他却整日在老皇帝的眼皮底下,没少受憋屈。 在洛阳时,有些事确实是燕王自己惹祸,但有些事,却是老皇帝要打压裴家,故意挑刺。他不仅常被老皇帝宣到宫中训斥,更被洛阳的勋贵笑话,说他无能,老燕王是虎父生了犬子。 老燕王身在北地,虽知道小儿子在洛阳委屈,可因老皇帝不许,加上也怕小儿子在洛阳哪天真惹怒皇帝,命都不保,只能写信常劝燕王要低调,别惹事。 时日久了,燕王心中的憋屈可想而知,渐渐干脆只吟诗作赋,养儿逗妻,变得真成一个庸人了。 李禅秀闻言微讶,在他印象里,老燕王是老皇帝一手提拔,裴家也一直得老皇帝重用,而裴椹又得金陵那对父子重用。可没想到在父亲口中,老皇帝竟一直忌惮裴家? “那是他手中实在无将可用,不得不重用老燕王,但把人提拔起来后,又日夜不放心,于是把裴淙夫妻招到洛阳为质。”李玹语气淡淡道。 李禅秀轻“呃”一声,想起梦中自己也是因为裴家和老皇帝的关系,一直以为裴椹对李桢同样忠心耿耿。加上自己势单力薄,连陆骘都不好意思招揽,就更别提裴椹了。 但如今,父亲却告诉他,裴家和老皇帝的关系没他想的那么好。既然这样,那裴椹与金陵那边…… “为父打算让燕王任长安令,暂管长安的大小事务,你觉得如何?”李玹忽然开口。 李禅秀的思绪骤然被打断,回神后眨了眨眼,道:“父亲英明,不过燕王殿下此前没领过实职,不知是否有经验,老父亲可以先给他派一个得力的帮手。” 李玹微微颔首:“你先前说,燕王次子裴棹熟读诗书,颇有文采?” 李禅秀:“听闻是这样。” “那明日让文松泉去考校一下,若确有本事,也给他安排一个实职。”李玹又道。 如今义军正是用人之际,真有才能的人,他自然不吝提拔。当然,重点提拔燕王一家,也是要给天下人看,真正投靠他的,他都不会亏待. 翌日,李玹召众人议事,除了义军中的文官武将,昨晚被接见过的长安士族、旧官,也有数名在列,其中就包括燕王。 议事第一件,是先提拔了一些长安的士族、旧官,同时任命燕王为长安令。 燕王听完任命,惊得整个人都呆住,回过神后,慌忙叩谢。起身时,他分明感到身后几名长安的士族投来羡慕眼神。 燕王一颗心脏激动得“砰砰”直跳,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靠了一辈子亲爹和儿子的他,早被世人的话语洗脑,觉得自己确实是个无能之辈,有负父亲威名。 但现在,新来的太子殿下竟如此重用他?如此信任他?这可是长安令,如今义军占领的地方有限,长安就相当于国都,这么重要的地方竟交给他管?他他他……就算是看在他儿子的份上,也不至于这么重用他啊? 莫非太子殿下真看重他有什么才华? 燕王一时激动不已,之后议事,更是没忍住开口,浅浅说了一下自己意见。 和以前总被老皇帝斥责不同,在太子殿下这,他说了见解,不仅没人笑话,太子殿下还频频点头,小殿下也不时含笑看他。 燕王简直整个人都要轻飘了,这就是被肯定的心情?这就是不被当成庸人,而是被当成一个有用之人的感受? 散了会后,燕王仍感觉不真实,脚下像踩着棉花,面颊也晕红,像醉了酒般。他不时捋一捋自己的美髯,下台阶时险些一脚踩滑。 “燕王殿下小心。”李禅秀从殿中出来看见,忙开口提醒。 燕王脚下一个踉跄,险险踩实,回过神,慌忙转身感谢。 李禅秀含笑走近,道:“王爷不必客气,我与俭之是朋友,你拿我当寻常晚辈对待就行。” 燕王忙恭敬道:“不敢不敢,您能看得上俭之,都是那小子荣幸。” 李禅秀见他仍是拘谨,也不强求,送他一起往宫门外走几步,又道:“我昨晚跟父亲提了令郎裴棹熟读诗书,颇有才能一事,父亲说让文先生考校他,若真如此,当授他实职。王爷回去后,记得告诉令郎一声,请他今日到国子学来一趟。” 燕王听了心下又惊,连他的小儿子也要被授职?而且听起来,这事多亏小殿下举荐。 再一联想昨天李禅秀见到他,就对他十分客气,先是让人送吃的、送座椅,后来晚上又亲自送他出宫……莫非他能当上长安令,也有对方的功劳? 燕王越想越觉得,八成就是这么回事。 毕竟他和太子殿下实在没什么交情,甚至他们裴家一直是老皇帝那一派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的长子手握兵权,得重用,又跟小殿下关系不错。 辞别李禅秀后,燕王一路脚步轻飘,心情愉悦。回到府中时,甚至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燕王妃难得见到丈夫意气风发的模样,不由含笑迎上前:“哟,这是发生了什么喜事?高兴成这样?” 燕王摆谱地挥挥手,道:“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你一个妇人也不懂——哎呦!” 下一刻,忽然被燕王妃拧住耳朵。 “你该不会是在外面有了什么相好吧?”燕王妃脸上的笑瞬间转阴。 燕王赶紧救回耳朵,唬脸道:“别瞎说!你夫君我这是得官了,还是大官。” 燕王妃一听惊讶,赶紧帮他又揉揉耳朵并吹吹,问:“哪呢?什么官?可是太子殿下决定重用你?” 燕王一听,顿时又挺起胸膛,捋着胡须,得意道:“可不是!殿下今日任命我为长安令,总管长安……诶,你怎么还哭了?” 话没说完,就见燕王妃眼睛一红,先拿手绢抹起了眼泪。 燕王一见,连忙又哄:“可是我刚才唬脸吓到你了?唉,为夫错了,但你下次也别揪我耳朵行不行?” 燕王妃却擦擦眼泪,喜极而泣道:“不,我是替夫君你高兴,这么多年了,你总算……” 这些年来,燕王妃跟着燕王,同样没少被人笑话,说她嫁了燕王这个庸人,夫妻俩都只能靠儿子。 靠儿子也没什么不好,依燕王妃说,笑话她的人还没有裴椹这样厉害的儿子可依靠呢。 但丈夫的苦闷,她同样看在眼里,尤其在洛阳那些年。虽然后来裴椹想办法把他们送到金陵,让他们远离了那些,但燕王依旧闲散在家,每日只能吟吟诗、作作画,仍是别人眼中虎父犬子。 如今丈夫终于被重用,虽说只是太子殿下任命的长安令,但好歹是有实职的官。万一以后太子真得了天下,这就是实打实的京官。 燕王妃知道丈夫这些年来的憋闷,听闻这个消息,怎能不替丈夫高兴。 燕王不禁也环住妻子,好一番感慨。 回过神后,他又道:“对了,小殿下还说,太子殿下可能还要重用咱们棹儿,快叫人去通知棹儿,让他去一趟国子学。另外此事多亏小殿下,我得写信跟俭之说一声,让他也好好谢谢小殿下。” 燕王妃擦干眼泪,忙道:“应当的,应当的。” 派人去通知裴棹后,夫妻俩一道去书房。 燕王妃研墨,燕王展开纸,思忖了一下,终于落笔。 燕王妃看着他写了一会儿,又继续研墨,道:“没想到椹儿与小殿下关系竟好到这种程度,不仅重用你,连棹儿也要重用。” 燕王捋捋须,道:“说不定也是太子殿下听闻我有才能。” 燕王妃一笑,没戳破他,又接着道:“现在长安不少士族都想托关系、找门路,对了,听说还有不少人想往宫里送女儿。唉,幸亏咱们有椹儿的路子,不然咱们家可没有女儿。” 燕王妃这话不算假,虽说如今天下未定,长安不少士族还在观望,但也有想先押宝的。 不说李禅秀,就连李玹的主意,都有人在打。毕竟李玹如今还不到四十,看着又俊美无俦,比实际年龄还年轻几分。尤其对方还只有一个儿子,万一送进去的人将来生下儿子,一切还都不好说。 虽李玹如今还大业未成,但真等成了事,还轮得到他们?况且昔年高祖刘邦起事时,还都四十八了呢。 至于打李禅秀主意的,也好理解,李禅秀如今毕竟跟着李玹一起打天下,身边拥随众多,李玹也看重他。就算以后李玹万一再有孩子,也未必能越过他。 何况李玹被关这么多年,如今又清心寡欲地信佛,谁知道还有没有世俗想法?这么一想,还是小殿下更保险些。 燕王听了轻嗤,道:“他们想得倒美,看着吧,不管打谁的主意,都不会得逞。” 今日在大殿上,看到李玹对李禅秀的态度,只要是李禅秀说话,他都会含笑看过来,燕王心中更确定了之前的想法,太子对这个唯一的儿子,确实十分看重。 这些人打的主意,他都能看出来,太子能看不出来?太子就算真要给小殿下娶亲,也不会选这些抱着目的来的人。 不过燕王笔锋一转,倒是把这件事也写进给裴椹的信中,并洋洋得意表示:这些人还想跟小殿下联姻,依我说,想来想去都是白瞎,不如你父我,深得太子殿下和小殿下重用! 写完信后,他将信纸提起晾干,又仔细折好,小心装进信封,叫来仆役吩咐:“命人快马加鞭,早日将信送到俭之手中。” 需得让儿子早日知晓,他这当父亲的如今也出息了,当官了,还是重要的职位。 燕王捋着胡须,心中满意想。 等回过神,他赶紧又要换身衣服,要去官署。 新官上任,他需得好好干,不能辜负了太子殿下和小殿下的信任。也让那些总说他无能的人瞧瞧,他是不是真没本事! 这么一想,燕王简直意气风发,仿佛回到了当年初到洛阳,还二十岁时. 宫中,李禅秀送完燕王回去,见李玹已到偏殿批阅军报、公文,不由快步走过去,挨挨蹭蹭到父亲身旁。 李玹批完一份公文,头也不抬问:“有什么事?” 李禅秀轻咳一声,在他旁边坐下,道:“阿爹,你打算派谁去雍州?” 先前殿上议事,除了提拔一些长安当地的士族官绅,同时还商讨了接下来的用兵方向。 如今司州、金陵、荆州三方联合来攻,对荆州的薄胤大军,李玹决定暂时以防守为要,坚固城墙,依靠西南益州提供的粮草,只守不出。 只要能坚守数月,等拿下洛阳,打败司州的朱友君,就可腾出兵力再对付荆州。 但眼下,他们长安都正要被司州和金陵的联军围攻,要打败联军,并同时攻打洛阳和司州,必须先整合他们的兵力,无后顾之忧才行。 如今从西南向北到长安,益州、梁州、秦州和长安,都已被义军掌握,连成一块,自不必担忧。但再往北,凉州被胡人占领,雍州是张伯谦张大人治理,只有并州那一块因裴椹的缘故,算是也属于他们。 自然,雍州的张伯谦与裴家关系匪浅。裴椹加入义军,对方跟着也加入义军的可能性极大。 但眼下张伯谦毕竟还没加入义军,而裴椹从长安向北,一路打到凉州边界,也还没来得及亲自去雍州劝说对方。 先前在殿中议事,众人便提议,应该先派人往雍州,劝说张伯谦加入义军。 至于人选,最好当然是裴椹,但李玹这边也不能不派人,而且派去的人身份不能太低。 毕竟张伯谦也是手握八万军的边疆大吏,就是李玹亲自去招揽,也不为过。但李玹毕竟要守长安,还要总调度义军各路兵马。 但除了李玹,其他人身份又不够贵重。燕王倒是可以,但燕王刚领了长安令,诸事繁忙。 “蝉奴儿有想法?”李玹继续看公文,头也不抬地询问。 旁边一只白狸猫从他桌案下出来,挨着他的腿蹭了蹭。 李禅秀一把捞起那只白猫,然后跟猫似的,又往李玹身边挨挨,刚要开口,却被李玹先打断:“不要撒娇。” 李禅秀:“……” 他抱着猫,一脸无辜。 清了清喉咙后,终于道:“父亲,我思来想去,觉得义军中,还是我最适合代您前往雍州游说张大人。” 李玹闻言,终于放下公文,转头含笑看他:“你想去?” 李禅秀捏紧怀中白猫的耳朵,激得白猫差点挠他。 他赶忙松开手,又给这只从在洛阳起就陪着他们父子的猫祖宗顺顺毛,继续一本正经道:“我是觉得……义军中我最合适去,而且,我有这方面的经验。” 第 124 章 李禅秀说完, 下意识又捏了捏怀中白狸猫的耳朵。 这番话说得再在情在理,但不可否认,除去公心, 他也有几分私心。 雍州毗邻凉州, 在前朝时,两州还曾是一个州。如今裴椹正率军驻扎在凉州边界,距离雍州甚近。自己代李玹北上,若再顺便到裴椹军中慰劳, 也合情合理。 何况劝说张伯谦, 最好也需裴椹同往, 成功的可能才更大。所以他能去雍州的话,很大可能会见到裴椹。 但也因存着这样一分私心, 此刻说的再有理有据,他也不免有些心虚,尤其对上父亲那双深潭般平静的眼睛时。 李禅秀眼睫闪了闪, 下意识垂头,假装在撸猫。 好在李玹并未看他太久, 很快放下手中公文, 起身道:“蝉奴儿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他既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 李禅秀抱着猫疑惑起身,走到殿门时, 李玹忽然转身捏住他怀中白猫的脖颈, 笑道:“就不带小狸去了。” 说着将猫提起来, 轻轻放到地上。 这只白猫是李禅秀八岁那年,忽然跳进太子府北院的。因李禅秀偷偷喂它, 它后来干脆赖在北院,陪了父子俩十年寂静岁月。 如今这猫应当也有十一岁, 是只老猫了。李玹将它放到地上,它甩了甩尾巴,不紧不慢寻了处有阳光的柱脚,懒洋洋地卧倒,继续睡觉。 李禅秀蹲下-身,摸了摸它身上柔软的长毛,很快起身,快步跟上父亲。 原以为李玹说的地方会是宫中哪处殿宇,但没想到,对方带他坐上马车,竟直接出宫,往长安郊外去了。 眼下四月,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虽然长安附近不久前刚经历战乱,但经过这两三个月休整,加上春日万物竞发,到处又一片桃红柳绿,勃然生机,只是少了行人。 马车停下后,李玹下车,带李禅秀走过一座溪上木桥,到对岸的一间草庐旁。 草庐就建在溪水旁,旁边搭着一个简易草亭,亭旁有棵一人粗的老柳树,柔软的柳枝在亭前垂下,青绿叶片遥遥在风中轻晃。 柳枝下的草亭中,斜卧着一位看不清样貌的老者,他正背对溪水而眠,方才李禅秀两人的马车声竟也没把他吵醒。老者身后的溪旁架着一根钓竿,溪水清澈见底,游鱼在没有食饵的钩旁游来游去,就是不咬钩。 再仔细一看,那钩虽不是直的,但也没好到哪,估计就是放了饵,也未必能钓上鱼。 李禅秀暗忖:莫非这人在学姜太公钓鱼? 思忖间,李玹已带着他走到草庐旁,向老者弯腰行了一礼,开口:“学生见过老师。” 李禅秀微惊,忙也跟着行了一礼。 老者显是装睡,长长伸了一个懒腰,转身见是李玹,忙假装“哎哟”一声,起身道:“太子殿下前来,恕魏基失礼,不曾远迎。” 听老者自称魏基,李禅秀心中再次惊讶。 魏氏在前朝时就是颇有名望的公卿世家,到太祖建立大周时,魏基更是天下士族之首。老皇帝夺位后,对世家采取拉拢一批、打击一批的手段,魏家渐渐淡出朝野,但魏基仍在朝中任太傅。 只是魏基从不站队,看起来位高权重,实则哪边都不沾。甚至很多时候,他站老皇帝的次数更多。 李玹虽称他为老师,但实则,魏基当年受老皇帝之托,给诸位皇子讲学,并不单单是李玹的老师。甚至在李玹出事被圈禁的前两年,魏基就已经辞官隐退,不问世事,更不知踪迹,就连魏家人都不知他在哪。 但父亲为何知道魏太傅在这?莫非…… 李禅秀正思忖时,旁边李玹已含笑对老者道:“老师不是一直在等学生来?” 李禅秀闻言,惊讶睁大了双眼。他果然没猜错,魏太傅应该早就站父亲这边? 李玹这时也轻拍拍他的头,道:“禅秀,此前你能出洛阳,多亏太傅暗中帮忙,你需好好向他道谢。” 李禅秀一听,忙深深向魏基行一大礼,心中同时思忖——此前他一直听闻为他出京周旋的人是洛阳的赵大人,对方如今跟着洛阳官绅一起去了金陵,在金陵继续为父亲办事。 但现在父亲却说他当时能离开洛阳,也多亏魏太傅,莫非……嗯,赵大人文官出身,又是寒门,兴许他曾是魏太傅的学生,甚至被魏太傅举荐过。 如此,李禅秀也大约明白父亲带他来见魏基的原因了。 魏基见李禅秀行礼,忙起身说“使不得”,亲自将他扶起。 仔细端详了李禅秀一会儿,他不由点头,笑呵呵对李玹道:“一转眼,小殿下都长这么大了,长得像你,也像……” 本想说也像太子妃,但想到当年的惨烈,魏太傅又含糊顿声,邀两人到草亭坐下。 寒暄片刻,李玹和魏基在草亭对弈,李禅秀安静坐在一旁观看。 魏基落下一子,忽然叹道:“若非我亲自遣人去长安送信,殿下只怕不知哪日才能想起见老朽喽。” 李玹摇头:“刚到长安,诸事繁忙,今日才得空前来,还请老师勿要怪罪。” 事实上,魏基遣人送信时,他正在昭阳殿跪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李禅秀赶回,从终于从殿中出来。 魏基也知道他初到长安,必然会想起当年往事,心中痛苦。匆匆去信,也是想劝解。 这次见面,见李玹神色平常,似已走出痛苦,魏太傅不由也放下心,道:“你能看开、忍下,甚好甚好。” 李玹转动佛珠的手一顿,目光深了一分,继而却含笑,看向旁边好奇支着耳朵听李禅秀,温声道:“是禅秀及时赶到,劝解了我。” 魏太傅这时也看向旁边的李禅秀,目光透露欣赏,道:“我都听闻了,小殿下在梁州、秦州打了不少胜仗,还为你招揽来了裴椹,甚是厉害,果真是英雄出少年,有你和你父亲当年的风范。” 李禅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能打赢那些仗,多靠梦中经验。至于招揽裴椹……他现在有些怀疑会不会跟裴椹对他的情感有关。 魏太傅夸完他,又看向李玹,笑问:“你特意带孩子来,该不会是专门向我炫耀的吧?” 李玹竟不反驳,还点了点头,接着才道:“除此之外,还想请老师收他为徒。” “哦?”魏基捏着棋子的手一顿。 李禅秀也惊讶看向父亲。 …… 离开草庐时,李禅秀和李玹再次坐在马车上,李禅秀却没了来时看风景的心情。 李玹握了握他微凉的手,将一个暖手炉放进他手中,含笑问:“蝉奴儿可知为父为何让你拜太傅为师?” 李禅秀不假思索:“父亲想借太傅在天下士人中的影响,让他们都来投奔长安。” 甚至接下来他去雍州,父亲也必会让魏太傅跟他同行,一起去劝说张大人。自然,劝说张伯谦只是表面,实则借机将此事宣扬出去,让天下士人都知道,魏太傅也为义军效命。 没错,之前在草庐向魏太傅行礼时,李禅秀就猜到,李玹已经决定让他去雍州,而且必然会请魏太傅跟他一起去。 不过有一点他确实没料到,李玹会直接请魏太傅收他为徒。 李玹听完他的话,满意点头,接着又道:“还有一点,太傅虽然隐退二十年,但在士人中的影响还在,你成为他的学生,日后也能拉拢天下读书人的心。” 这话俨然与将来会把天下交给李禅秀无异,毕竟李禅秀如今在军中已算有些威望,身边更有裴椹、陆骘等得力将领拥趸。但在文官、士族中,却无根基,眼下打天下要重用武将,以后治理天下,却还需读书人。 李禅秀闻言愣了愣,下意识道:“不是还有阿爹在吗?” 他还没想过这些。 李玹轻抚了抚他的头,温声:“但早晚有一天,阿爹要将这一切都交给你。” 说到这,他语气一顿,忽然转了话题:“对了,听说最近长安有士族想与你结亲,想将女儿、姊妹嫁与你,你可有想法?” 李禅秀闻言更愣,有这种事吗? 半晌他才干巴巴道:“我、我没想过这些。” 顿了顿,又硬着头皮道:“阿爹,我觉得此事言之尚早,我、我暂时还不想成亲。” 李玹闻言,反倒笑道:“既然不想成亲,那晚两年也无妨。你身中寒毒,本就体弱,为父也觉得应该先养好身体再说。至于成亲……” 他蹙眉想了想,又道:“若你有喜欢的人,也可直接跟为父说。家世之类,不必那么在意,重要的是你喜欢。” 话是这么说,可语气中的怅然之意,却也明显。 虽说李禅秀扮女装的那些年,李玹不至于真把他当女儿养,但他一个人仔仔细细把当年那个细弱得像猫崽似的孩子养这么大,一想到对方以后要离开自己,有新的家人,心中还……真有几分惆怅和不舍。 想到这,他不由道:“说起来,裴椹二十四了,也尚未娶亲,你比他还小五岁,倒也……不急。” 李禅秀干巴巴:“是、是啊。” 他自是不知父亲心中复杂,他此刻心中正慌着。毕竟他真有喜欢的人,只是不敢说出来. 数日后,凉州边界的并州军大营。裴椹骑马率军回营,翻身下马时,周身冷意与血腥气尚未散尽。 营中一名亲兵飞快跑来,恭敬呈上一封信:“将军,长安送来的家书。” 听闻是家书,裴椹没太在意,左右父母都在长安,不会有什么危险。伯母亦在他还没加入义军时,就已经离开金陵,被安顿在妥善之处。 此刻收到家书,估计又是家中担忧他,来信询问他之前因山崩受伤的事。 裴椹目光平淡,先接过旁边士兵递来的布巾,仔细擦干净手上血迹,才接过信。 拆开信封后,他垂目刚看几行,忽然脸色微变,拿着信纸的手也不觉微紧。 旁边杨元羿刚脱下战甲,见他忽然脸色不好,不由担心,探头想看一眼信纸,问:“家中出事了?” 裴椹倏地将信纸收起,面无表情道:“没事。” 杨元羿愣了一下,只来得及看到其中几个字,好像是燕王在信中说自己被任命为长安令……奇怪,这不是好事吗? 但裴椹刚才那神情,仿佛能立刻出去再杀十几个胡兵一样阴沉。 杨元羿有些莫名。 军帐内,裴椹坐到桌案后,将信纸仔仔细细展开,又将油灯提过来,照亮上面的每一个字—— 没有看错,也不是他眼花,信中确实写了长安一些士族想与李禅秀结亲的事。 他渐渐攥紧拳,可片刻,又倏地松开。 …… 隔壁营帐,杨元羿除去甲衣后,正准备舒舒服服地泡个脚,然后到榻上歇着。 接连几日跟胡人打,他实在有些疲乏。 然而刚把热水兑好,帐门忽然被人一把掀开。杨元羿怔愣抬头,就见裴椹走了进来。 见他将已经打算洗漱休息,裴椹皱眉:“天还没黑,你这么早休息干什么?” 杨元羿:“……”不是,最近只要哪天没战事,你不也都休息挺早的? 哦,也不是休息,好像是练小殿下给的什么功夫口诀,神神秘秘的。 裴椹拧眉,催他起来:“先别睡,起来跟我打一架。” 杨元羿:“……不是,俭之,你腿伤不是还没完全好吗?” 今天骑马冲锋都已经很不应该了,下午回来还要跟他打,不想要腿了? “那个,你不是晚上还要练小殿下给你的功夫口诀?你还是回去练功吧,就别来折磨我了。”杨元羿苦口婆心劝。 裴椹面无表情:“今天不练,起来。” 杨元羿:“……” 半晌,他认命地起来,刚要重新穿上鞋时,外面忽然又有士兵来报—— “禀将军,长安快马送来消息,太子派小殿下和魏太傅往雍州,游说张大人,请您也同往雍州劝说” 裴椹闻言一怔,倏然转身问:“可知他们到哪了?” 士兵摇头:“尚不清楚,但听说已经出发数日,兴许快到雍州地界了。” 裴椹忽然掀帐出去,杨元羿愣了一下,赶紧穿上鞋,也疾步往外走。还没到帐门口,就听裴椹道:“速点三千兵马,随我到雍州地界迎接殿下和太傅。” 说完转身,正对上杨元羿怔愣、还没反应过来的眼神。 裴椹正色几分,负手交代:“元羿,你守好这边,我去趟雍州。” 杨元羿回过神,不由挑眉:“不打一架了?” 裴椹听出他语气中的调侃,看他一眼。 杨元羿立刻给他一个“我懂”的眼神,道:“知道知道,你得赶着去见殿下,放心,这边交给我,你快去吧。” 话落,裴椹反倒严肃面容:“劝说张大人这件事十分重要,我只是必须亲往。” 杨元羿:“……”. 数日前,李禅秀从长安出发时,李玹亲自送他和魏太傅到长亭。 李禅秀出行一事,本就大张旗鼓,随行人员甚多。燕王身为长安令,全权负责此事,亦送到长亭。 说起来,这也算是燕王任长安令后办的头一件大事,不仅格外用心,办的也没出任何差错。 李禅秀辞别他和李玹后,和魏太傅一起坐在装饰算不上豪华,但处处精巧舒适,甚适合长途跋涉的马车中。 魏太傅捋了捋胡须,笑道:“燕王用心了,没想到殿下会用他为长安令。” 李禅秀礼貌回:“燕王殿下其实也有能力,只是以前在洛阳,没有施展的机会。” 魏太傅点头,又道:“不过司州、金陵那边知道这消息,恐怕会笑话你父亲。” 李禅秀含笑:“但他们知道您也在长安的话,就不会再笑了。” 确切说,估计就笑不出来了。 事实也确如他所料,司州方面得知李玹任用燕王为长安令,朱友君与一众幕僚在席间哈哈大笑。 “看来李玹手底下确实没什么文臣可用,竟让燕王那个庸人当长安令。” “依我看,李玹不过是拉拢裴椹罢了。原本他得长安就是靠裴椹,现在进了长安,又只能拼命拉拢裴椹的父亲,若没有裴椹,此人实在不足为虑。” “哼,说得好!可惜上次在秦州,没把裴椹给活埋了,那帮胡人也甚是没用。”朱友君掷了酒盏,有些不快道。 他是万没想到,裴椹会直接投靠李玹。他就不明白了,以裴椹的实力,直接割据一方,在并州好好当个并州王,不比去给李玹当下属强? 如今裴椹一加入义军,李玹的实力大增。而李玹又有问鼎天下的心,必然会攻打司州和金陵。 尤其因为老皇帝在他这,李玹先收拾他的可能性更高。 这倒不是说朱友君没有问鼎天下的心,要真没有,他也不会把老皇帝“请”到司州。 只是本来大家势力都差不多,他可拉一方、打一方,徐徐图之,未来大业可期。比如他最初就想拉拢裴椹,一起打下洛阳后,再攻打义军,就算拉拢不来裴椹,暂时也不能为敌。 可谁知裴椹会加入义军,义军势力陡增,别说他一时半会儿打不了义军,裴椹的并州更是就在他北边的边上,随时能挥兵南下打他,简直是肘腋之患。 既然拉拢不了,那就只能除了。本想着裴椹一死,又是死在李玹的地界,此后并州军必然不会再追随李玹,自己也可趁机派人再去并州,劝说留守并州的杨老将军和自己结盟。 可没想到那些个胡人平时看着勇猛,结果有铁火雷在手,竟杀不了一个裴椹。 还有李玹的那个儿子也是,到底是多好的关系,能冒着山崩的危险去救人?但凡他不去,那山再崩一崩,裴椹不就被活埋了? 朱友君越想越遗憾,正这时,外面士兵忽然来报:“禀主公,李玹命其子和魏太傅前往雍州,可能要游说张大人。” “什么?”在场文臣武将顿时一阵低声议论。 “李玹此举,是要联合雍、并两州的兵力,攻打我等啊。” “那雍州张伯谦本就是老燕王的门生,与裴家关系甚笃,何需魏太傅,只要裴椹去说一声,他必投向李玹。” “等等,魏太傅怎会出现在长安?” “他老人家也为李玹效命了?” 半晌,终于有人恭敬朝朱友君道:“主公,李玹此举是要围魏救赵,攻打我司州,解他长安之困。且魏太傅曾为天下士人之首,此消息一出,必有不少士人开始心向长安,我们需速速应对。” “依我之见,应请圣上下诏,责斥李玹为乱臣贼子,使天下人共唾之。另外司州离并州太近,一旦裴椹从并州攻我等,恐无缓冲之地,主公,是否应考虑东迁?” 朱友君脸色早已阴沉,此时捏紧酒盏,沉沉道:“我自有定夺。” 散了席,他神情阴沉,直接到老皇帝住处,不经通报,就直入内室,竟一把将正在休息的老皇帝拖拽下床,扔在冰凉地砖上,道:“你立的好太子!当初怎么不斩草除根,做的彻底些?” 老皇帝如今头发全白,佝偻憔悴,被扔在地上,竟微微瑟缩,不敢发怒,完全没有之前当皇帝时的冷沉与威势。 朱友君的心腹谋士紧跟进来,看到这一幕,顿时一惊,忙让人将老皇帝扶起,同时劝朱友君:“主公,您若心中有气,叫几人陪您去打猎散心就是,何必来这里?他毕竟是圣上,若被人知道他在司州被如此对待,各路兵马岂不有理由来讨伐我等?” 更重要的是,以后老皇帝的诏书就真没人听了。 …… 江南,金陵。 听闻魏太傅已经效命李玹,已被立为太子的李桢也重重一拳捶在桌上,恨声道:“怎么有用的人,都被李玹拉拢去了?” 而他们金陵,偏偏还来了薄胤这么一个豺狼. 另一边,李禅秀虽没亲眼见到金陵和司州两方人的反应,但想也能想到,必然不会太高兴。 不过他此刻坐在马车中,捧着茶盏,与魏太傅一路对弈,倒是难得惬意。 燕王不愧是曾经斗鸡走犬、擅长享受的闲人,这马车不仅不怎么颠,车中的桌子和杯盏底部都有铁和磁石,行车时将杯盏放在桌上,也不会轻易掉落。至于棋盘和棋子,也是铁和磁石制作,在车中亦能下棋。 就连魏太傅都不禁感慨:“没想到燕王如此细腻周到。” 李禅秀点头,下完一局,忍不住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应该……就快到雍州地界了吧? 他心中忍不住升起期盼。 就在这时,队伍最前的伊浔忽然调转马头,飞快到马车旁禀报:“殿下、太傅,前方有一支兵马正往这边赶来,旗上写着‘并’和‘裴’字。” 李禅秀握着帘布的手微紧,身体也忍不住向车外斜探几分。 魏太傅捋着须笑:“看来是裴将军派人来迎接了。” 第 125 章 黄土路的官道上远远驰来数千铁骑, 暗色大纛在风中猎猎。 眨眼间,这支兵马就到李禅秀出行的车队前。为首的将领一身玄甲,气质疏冷, 正是裴椹。 勒马停稳, 马蹄激起一阵烟尘后,裴椹在马上握着缰绳拱手,目光看向队伍中央的那辆车架,声音低沉轻柔:“敢问可是皇孙殿下和太傅的车驾?” 话音刚落,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车帘。 李禅秀倾身从车中出来, 他头戴玉冠, 身穿鸦青色缎面锦袍,腰间系着绣金纹的腰带, 将本就有些瘦的腰勾勒得似乎更细,抬眸含笑间,难掩矜贵与清冷气质。 裴椹目光几乎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 眸色暗了暗,旋即要翻身下马。 李禅秀忙抬手制止:“俭之腿伤未愈, 不必下马, ” 裴椹动作一顿,便坐在马上向他行礼,恭敬道:“见过殿下。” 李禅秀含笑:“俭之不必多礼。” 魏太傅这时也从车内出来, 看到坐在马上, 身姿如松、冷肃俊逸的裴椹, 不由捋着胡须赞道:“久闻裴将军在并州军中的威名,今日一见, 果真不凡。” 裴椹看见他,猜到是魏太傅, 忙又行一礼。 三人一番寒暄后,李禅秀转头歉意对魏太傅说自己接下来要骑马,就不坐车内了。 魏太傅以为他是坐了几天车,觉得闷了,笑呵呵说:“也好,殿下陪老朽下这么久棋,应当乏闷,正好和裴将军一起跑跑马。” 裴椹目光不觉移向李禅秀。 李禅秀听了魏太傅的话,有几分不好意思,却也没否认。 再次上路后,李禅秀骑马与裴椹一起并行在队伍中。他挺直清瘦脊背,极力维持平常的神情和镇定,除了唇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旁边,裴椹目光不时看向他,犹如实质。 李禅秀见他仿佛实在不知遮掩,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开口,状似闲聊:“俭之是何时赶来的?” “收到消息,立刻就赶来了。”裴椹望着他俊秀如玉的面庞,声音微哑。 顿了一下,他眸色微暗,声音更哑几分道:“殿下给的口诀,我也每天都在认真练。” 李禅秀:“……” 他玉白的脸上倏地漫上薄红,如雨水洗过的海棠,带着几分灼艳。 这种事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他忍不住轻瞪裴椹一眼,忽然驾马向前快奔,借疾驰时迎面吹来的春风带走脸上微热。 裴椹忽然被瞪,微怔莫名,随后不假思索,也驾马追上。 …… 晌午时分,车队抵达雍州府城。 张伯谦得知李禅秀和魏太傅前来,裴椹也同行,忙亲自到府城外迎接。 见了面后,双方一番寒暄自不必说。 魏太傅曾是朝中老臣,又素有名望,张伯谦对他恭敬有加。李禅秀是太子之子,对他亦不能失礼,就连裴椹,也是恩师之孙。 张伯谦这一天甚是忙碌,当晚又亲自设宴接待一行人。 原本游说一事,更适合私下商谈,但李禅秀和魏太傅此行目的就是要高调。 于是宴席上,酒过三巡,气氛微酣时,魏太傅便沉吟开口,劝说张伯谦效忠李玹。 魏太傅饱读诗书,博学多识,讲起道理来更是一套一套,说得张伯谦一愣一愣,只觉若不立刻答应,简直上对不起苍天和黎民百姓,下对不起一家老小,真是罪过。 接着裴椹也开口,他的话直接许多,开口就是请张伯谦跟他一起效忠李玹,没有太多弯绕。毕竟他和张伯谦交情本就很深,而且道理、形势的分析,之前他已经写信跟对方说过,无需再赘述。 最后是李禅秀,他年纪小,又是代李玹前来,没有魏太傅那么多道理,也没有裴椹直接,但言辞郑重诚恳,请张伯谦以百姓和大义为重,务必慎重考虑,加入义军。 张伯谦被这般轮番相劝,不由放下酒樽长叹。 说实话,在得知李禅秀和魏太傅前来时,他就知道他们的用意。甚至在知道裴椹加入义军时,他就知道李玹早晚会派人来招揽自己,而且这个人极大可能是裴椹。 但他没想到,对方还同时派了李禅秀和魏太傅。 李禅秀自不必说,是李玹唯一的儿子,若将来真成事,就是太子,身份贵重。而魏太傅,曾是天下士人之首,即便退隐二十年,依旧在士人中有极高的影响力。 派这三人来,可见李玹对招揽他确实重视。士为知己者死,被重视,没人会不高兴。 再者,如今他西边的凉州被胡人占领,东边,并州的裴椹已经加入义军,往北是胡人,往南是李玹。除了加入义军,好像也没别的出路。 况且为了雍州百姓着想,最好的选择也是加入义军。 张伯谦这些时日并非没有权衡思考,当今天下,称得上占据法统且又有实力的,只有李玹,金陵,和司州。原本他倾向金陵,但裴椹加入义军后,形势就已经改变。 张伯谦摇头苦笑,这几日深思后,他心中已经有了倾向,否则今天也不会如此热情接待李禅秀和魏太傅。 但他也没想到,魏太傅会一晚都不耽搁,在宴席上就游说他。 此刻席上除了李禅秀他们,也有雍州本地的一些官员和将领,当着他们的面,张伯谦终于向李禅秀和魏太傅分别拱手,郑重道:“承蒙殿下和太傅厚爱,某愿为太子殿下效力。” 话落,李禅秀微松一口气,却也在意料之中。 下方雍州的一些官员将领不由都互相对视,有的事先已经知道张伯谦的意向,并不意外,有的却心中暗惊。 可想而知,要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传到司州和金陵。这也是魏太傅选择在宴席上就劝说的原因。 不过此刻,席间众人微讶后,很快纷纷祝贺。 这事谈完,舞乐也继续,众人接着饮酒。尤其张伯谦,许是心事放下,反倒比之前轻松几分,不时笑呵呵向李禅秀三人敬酒。 李禅秀不擅长饮酒,只端杯沾了沾唇。裴椹在众人敬酒之下,却喝了不少。 散席时,他起身一个不稳,微微倒向李禅秀。 李禅秀忙一把扶住他,回过神后,不由微怔。 裴椹在席间时没穿甲衣,许是他天生体热,春日穿的衣衫也不厚,隔着布料,李禅秀清晰感受到掌下的手臂结实有力,像铁一般,还是热的铁。 而裴椹轻轻靠在他肩上,微闭着眼,冷峻面容带着醉意,好像醉得不轻。 张伯谦见状,忙令人去扶起裴椹,口中还怪道:“俭之今日酒量怎地变差了?” 李禅秀不动声色,扶着裴椹道:“不用,我扶他去休息吧,请这位管家带一下路就行。” 张伯谦对他脾气不了解,闻言忙听从。 厅外夜风微凉,吹散几分酒气。 李禅秀扶着裴椹,小心跟在引路的管家身后,中途尽量不让对方旧伤未愈的右腿着力。 进了张伯谦给裴椹安排的房间,管家说自己再去叫人送些热水来,同时又告知:“殿下您的房间就在隔壁。” 李禅秀点头:“好,你先下去吧。” 话落,管家拎着灯笼恭敬退出,顺手将门也带上。 李禅秀扶着裴椹继续往里走,到了内室,刚要将人放到床上,却忽然被人抓住手臂。 接着天旋地转,倒在床上的人变成了他,带着烈酒气息的吻落下,迫切而炙热。 李禅秀愣了一下,很快感到腰身被紧紧箍住,裴椹微烫的掌心覆在他后颈,托着他,迫使他无法逃避。 终于被放开时,李禅秀呼吸急促,雾湿的眼瞳微微失神。 裴椹伏在他耳边,努力平缓呼吸,声音低哑:“殿下今日对我,就像对普通的寻常人。” 李禅秀微乱的呼吸一顿,缓缓转头看他。 裴椹在他泛着光泽的唇上又轻啄一下,哑声继续:“我听闻殿下来,立刻赶来迎接,原来殿下并没有很想见我?” 李禅秀一阵无语,推了推他,道:“别装了,要不是想见你,今天来的就只有魏太傅了。” 他不信裴椹没猜到。 裴椹趴在他身上闷笑一声,胸腔引动他心口也跟着震动。 “我只是太想殿下了,就算心里明白,可白天见殿下对我客气有礼,又忍不住多想。”说到这,他漆黑眼睛望向李禅秀,片刻,忽然又低声道,“我还听说,长安的士族都想跟殿下联姻,殿下可是在长安见了美人,快忘记我了?” 李禅秀闻言一呆,半晌磕巴:“谁、谁跟你说的?” 而且裴椹怎会用这种……幽怨的语气说话?该不会是被什么东西俯身了? 李禅秀不由伸手捏捏他的耳朵,又摸摸他俊朗的侧脸,神情困惑。 裴椹顺势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乌黑眼眸仍直直看他,哑声道:“那就是真的了?殿下真要娶亲了?” 李禅秀微睁大眼,忙解释:“你别乱想,没有的事。” 顿了一下,又硬着头皮道:“确实有士族有这个想法,但他们也就想想,而且我已经跟父亲说了,暂时没有娶亲的打算,父亲也觉得我年龄还小,过两年再成亲也不迟。” 裴椹闻言若有所思,殿下今年才刚十九,确实比他小许多。但若成亲的话,十九岁其实并不算小,甚至许多世家子弟在这个年纪早已成亲,李玹为何会希望殿下再晚两年娶亲? 李禅秀解释完,见他迟迟不语,不由心虚和不安,想了想,忽然抬起头在他下巴上轻轻吻了吻,猫儿似的。 亲完见裴椹回过神,又握紧对方的手,渐渐十指相扣,视线与其对视,小心问:“你没生气吧?” 想了想,又自顾道:“我一开始真不知道,还是父亲跟我说,我才知道,但我……” 还没说完,忽然又被吻住。 裴椹咬着他的唇,声音低哑含糊:“殿下得补偿我。” 李禅秀微微睁大眼。 他努力避开,气息微乱:“可我本来就没有要成亲,这话到底是谁跟你说的?根本乱造谣,明明没有影的事……” 裴椹箍着他的腰,几乎将他嵌入怀中,绝口不提是新任长安令说的。 第 126 章 李禅秀被吻得又一阵失神, 头上发冠歪了几分,鸦青色锦袍更是早已凌乱。 他微微喘息,秀丽面容泛起薄红, 修长脖颈也因薄汗泛起水光。喉间忽然被叼住, 他呼吸猝然急促,溢出一丝闷哼,秀白五指紧紧抓住裴椹肩上的衣料。 裴椹紧紧抵着他,要将他压进床褥一般, 眼底早失去往日冷静和理智。殿下实在是……只亲一亲便软成这样, 他简直不能想若将对方完全占有…… 直到察觉腰带被拽, 李禅秀终于心慌回神,紧紧按住握在腰间的宽大手掌, 急促喘息道:“不、不行。” 这里是张伯谦大人的府邸,真在这弄出什么动静,他、他明天就没脸见人了。更何况方才管家说去让人送热水来, 说不定随时会有人来敲门。 李禅秀紧闭的浓睫轻颤,紧紧按着裴椹的手不松, 神情难掩羞耻。 裴椹动作顿住, 漆黑眼睛紧紧望着他,眼底难掩亢奋,神情却格外克制和冷静。 “那什么时候可以?”他低头亲了亲李禅秀, 声音哑得厉害。 李禅秀头皮微麻, 事实上, 除了时间地点不合宜,还有别的原因。在山寨那次他就发现了, 裴椹的实在有些过于可怕,事到临头, 他、他有些胆怯。 总归能拖一时是一时,尤其是此刻,他忽然仰头亲了亲裴椹,手指羞耻伸向对方衣带。 …… 仆役在外面敲门时,许久,房间内才传来裴椹微哑的声音,又过许久,李禅秀终于寻到机会离开。 翌日,裴椹清早刚起,就被张伯谦派人来请去。 书房内,张伯谦请他坐下,又让上茶的仆役退下后,斟酌开口:“俭之,虽说如今你我都已加入义军,但我还是想问一下,你……对金陵如何看?此前为何弃金陵,选太子殿下?” 裴椹端起茶盏的手一顿,目光微凝,没有立刻回答。 张伯谦见了又道:“其实我原本倾向金陵,虽说圣上对你处处防备,但梁王和世子……” “梁王和世子李桢非是明主,此前雍州贪污军饷、官盐一事,就与梁王府脱不开关系。我与世子虽有旧情,但不能因我个人旧情,拿十几万并州军,甚至并州百姓来报这个恩。”裴椹忽然打断,声音微凉。 张伯谦闻言点头,神情凝肃:“也对,梁王在这件事上确实洗不干净。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说着看向裴椹,又叹道:“我是怕你虽然已效忠太子殿下,但仍被李桢当年的恩情束缚,日后左右为难,反倒不好。如今你能这么想,倒也是好事。” 裴椹蹙了蹙眉,淡声:“我欠李桢的恩情,早已还过。” 张伯谦闻言,不由微愣,但见裴椹不愿多谈的样子,又没多问。 “对了,还有一事。”张伯谦又开口,语气多了歉意,“之前你托我照看你妻子,我实在是……” 张伯谦微微摇头,神情万分愧疚:“想必你已经知道,你妻子遭遇不幸,唉,是我对不住你,有负你的嘱托。” 裴椹表情一阵微妙,半晌微僵道:“伯父不必如此,我妻子他……他……他并不是我妻子。” “啊?”张伯谦愣住。 裴椹握茶盏的手不觉用力,只能含糊遮掩:“我当时与他其实是假成亲,帮他遮掩身份。他、他其实就是小殿下,你昨晚在席间已经见过。” 张伯谦:“啊……?” “此事事关殿下声誉,还请伯父千万替我保密。”裴椹面无表情又补充。 “……啊,好好,噢。” 张伯谦僵硬点头,半晌没回过神. 李禅秀清晨起得有些晚,昨晚虽然最后用手,但裴椹不知是不是属犬的,他后颈肩上仍被留下大片痕迹。 穿好衣后,他特意对着铜镜照了许久,确定遮掩严实,才终于敢放心出门。 用过早饭后,李禅秀和裴椹没有在府城久待。 当天下午,裴椹便带三千骑返回凉州。李禅秀带伊浔等人,同往慰劳。 中途路过永丰镇时,一行人特意到永丰驻地稍作休息。 陈将军收到消息后,急忙出来迎接。 原本刚知道裴椹的身份时,他心中就震惊不已,好在时间过去这么久,总算适应。哪知今日出来一迎接,又得知“沈姑娘”是太子李玹的儿子。陈将军一个没站稳,险些要晕。 太子的儿子和裴世子…… 娘嘞!这两人当时还是他主的婚,拜高堂时还向他拜过。天爷!太子和燕王不会杀了他吧?陈青这死小子,在长安迟迟不回来不说,怎么连送信来时也不说一声这事? 他哪知道,是燕王妃知道李禅秀不是公主后,特意叮嘱过陈青不能将此事说出。陈青当初其实也震惊的不行,如今更憋着秘密憋得难受。 李禅秀看出陈将军震惊,也有些尴尬,神情不自然地请他将此事保密。 陈将军不知他俩如今是什么情况,自然只字不敢多说,甚至已经打算回去就让其他知情的人也都闭口。 “对了,张虎可还在军中?”李禅秀忽然问。 陈将军回神,忙恭敬道:“禀殿下,张虎如今在军中担任百夫长。” 李禅秀看一眼身旁的裴椹,见他没说什么,便道:“陈将军,张虎此前帮过我,我想调他到我军中,不知肯否割爱?” 裴椹目光一顿,忽然转头看他。 陈将军最近虽然看重张虎,但见李禅秀亲自开口要人,尤其跟了李禅秀,是人往高处走,自然不拒绝,忙替张虎高兴道:“殿下愿意提携他,是他之幸。” 于是张虎很快被叫来,连同他的弟弟张河也一同被李禅秀调走。就连陈青的那个小弟二子,也因李禅秀觉得他耳灵鼻敏,适合当斥候、探子,同样要了过来。 张虎见到李禅秀后,也十分震惊,好在他性格老实,向来不多言多问。二子和张河见到他,惊愕之余,倒是都有些战兢。 李禅秀让伊浔将他们妥善安排在军中,随后便与裴椹继续往凉州地界出发。 裴椹一路都没怎么言语,李禅秀察觉后有些奇怪,特意让他行慢些。等落后队伍,没人能听见他们说话后,才斟酌小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裴椹幽深目光看向他,道:“殿下对张虎很好。” 李禅秀:“呃。” “张虎之前帮我……嗯,隐瞒行踪,我回报一二而已。”他解释道。 裴椹微酸:“……”可却害苦了我。 当时他真以为李禅秀出事了,还好后来在战场上又见到,虚惊一场。所以对张虎这家伙,他着实有些气得牙痒痒。 不过面上,他却一派风轻云淡,仿佛不在意。 李禅秀虽然和他在一起不久,但对他吃醋时的反应,倒是捉摸出了几分。尤其提到张虎,他也想到裴椹当初可能得知他死讯的事。 当时不知对方已经喜欢自己,亦不知自己心意。如今都已知道,不必深想也知,裴椹当时必然十分痛苦。 难怪战场相见时,看他的目光像要吃人。 李禅秀轻咳,忽然骑马靠近他几分,朝他眨眨眼睛,道:“要不晚上,再补偿你。” 只是手的话,他感觉应该还可以。一步一步来,慢慢适应。 裴椹对上他秀丽含笑的眼眸,呼吸不由微滞。若非此刻是在马上,简直要当场将他狠狠揉进怀中。 …… 李禅秀到凉州地界后,同样没能久留。 三天后,留在雍州府城的魏太傅就让人送信来,催他一起回长安。 李禅秀收到消息时,正与裴椹一起在草场跑马。 望着一望无际的碧绿原野,他深吸一口气,遗憾道:“景色太美,可惜时间太短。” 裴椹目光落在他沉静脸侧,只觉景美,人更美。 李禅秀很快回神,转头看向他,轻声道:“下次再见,恐怕就是在司州了。” 裴椹握紧缰绳,目光轻动。 李禅秀离开后,他也要率军拔营,先回并州。 因为朱友君等人知道他加入义军,忽然结盟攻打义军,此前想先收复凉州的计划只能暂时搁浅。 李禅秀回长安后,应该会和李玹一起从西线攻打司州,收复洛阳后,再攻朱友君。而他到并州后,则从北线攻打朱友君。 等再见面,确实得是快打败朱友君的时候。 草场上忽然吹来一阵凉风,碧油油的草叶顷刻倒伏,在马蹄处轻挠。 李禅秀和裴椹坐在马上,在风中对视。 良久,李禅秀露出浅笑,忽然道:“我想下马坐一会儿。” 裴椹没言语,但很快翻身下马,和他一起坐在草坡上。 旷野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簌簌草叶被吹动的声音。 李禅秀揪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指尖绕着细嫩青绿的梗茎转一圈,忽然将它戴在裴椹头上,然后孩子气似的笑了笑。 也只有此时,他露出了这个年龄该有的朝气。 裴椹目光定定看他,忽然倾身,将他压在碧绿青草和不知名的野花间,火烧般的吻落在脸颊。 第 127 章 李禅秀被压倒时僵了一下, 青草的嫩叶拂在脸侧,除了草叶清香,还有更炽热的侵袭。 裴椹力道大得像要将他揉入骨血, 似乎这样就能将他留下, 永不分离。但他们都知道不可能。 这几日的相处犹如昙花一现,美好却又转瞬即逝。或许正因如此,才让短暂的重逢更加弥足珍贵。 李禅秀忽然也伸出手臂,十指插进他乌黑发间, 翻身压了回去, 像干涸的鱼, 努力汲取回应。裴椹揽紧他的腰,纵容他生涩笨拙的动作。 旷野上的风愈大, 周围草叶大幅度摇晃,叶片间的气氛却愈发浓烈。 两人身上沾了草叶,仿佛天地间只有彼此一般紧密相拥, 唇齿交缠。 他们都有些失控,但又在最后一刻被理智拉回…… 李禅秀失力般躺在青草间, 手指被旁边裴椹紧紧扣着, 失神地喘息。 裴椹略带薄茧的指腹在他掌心轻轻摩挲,片刻又将他的手按向心口,那里剧烈的跳动还未平复。 就这样静静躺在青草绿叶间, 十指相扣, 望着上方湛蓝高远的天空。谁都没有说话, 更没提那些离别的话语。 耳畔的风仍在呼啸,草叶一阵又一阵倒伏, 偶尔露出他们的身影。 天上的云如画卷,更迭变幻。时间不知过去多久, 直到天际飞过一只苍鹰。 李禅秀忽然开口,打破寂静:“你的雕呢?” “嗯?”裴椹嗓音低哑,仍轻轻闭着眼。 “金雕小黑。”李禅秀转过头,挠挠他的掌心说。 裴椹终于睁开眼,乌黑眸子看向他,眼底仍残存方才险些失控的血丝。 “飞出去了。”他蹙眉说,“已经快一个月没回来了,不知去哪了。” 李禅秀:“……” 他一阵无言,幸亏不是去送信,不然信就丢了。 裴椹很快猜到他为何问金雕,不由轻挪身体,向他靠近几分,认真看着他道:“无妨,我养了不止一只金雕,还有三只留在并州。等回去后挑一只送给殿下,这样殿下想给我写信,就可随时让金雕送来。” 李禅秀耳朵微红,下意识别开眼睛。他才不是这个意思,他……好吧,他就是这个意思,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他很快又转回头,漂亮瞳仁中带了分期待:“有头顶带白羽毛的雕吗?” 梦中裴椹送他的那只金雕,就是头顶有一撮白羽毛的雌雕,甚是漂亮,据说名字叫白首。他和裴椹往来书信,都是此雕帮送。 既然裴椹在并州还有几只金雕,想必这只就是其中之一。大概是梦中养出感情了,若裴椹真送的话,他还想要这只。 然而裴椹听了,却皱眉,语气有些遗憾:“没有。” 李禅秀:“啊?” 见他神情肉眼可见地失落,裴椹抿唇,忽然想起之前李禅秀给他画的那副画中,小黑就被画成了头顶有一撮白羽的金雕。 莫非殿下更喜欢头顶有白羽的雕? “若殿下喜欢有白羽的,我日后看能不能捉一只来。”想到这,他很快保证。 李禅秀“呃”一声,忙说:“不,还是不用了,只要是能送信的就行。” 说完心中却纳闷,怎会没有?明明梦中就有,莫非是此时裴椹还没得到这样一只金雕? 两人在草场一直待到天色将晚才回。 翌日,李禅秀一早便踏上回长安的行程,裴椹骑马相送十余里。 因有伊浔等人在场,两人没说太多离别话语,只目光轻轻对视,掩藏下情意。 李禅秀离开后,裴椹将防线交给雍州的张伯谦和守在秦州的周恺后,便率军拔营,返回并州。 司州的朱友君得到消息,一方面紧急调回此前派去攻打长安的军队,另一方面借老皇帝名义下旨,称李玹乃叛臣逆贼,不忠不孝,早年被圈禁时就该当被废,朕一时仁善,顾及血脉亲情,于心不忍,没想到他竟毫不念情,不悔思己过,反行叛逆之举,窃据长安,凡天下有识之士,应当共诛之。 接着又以老皇帝名义,命各路兵马共同讨伐李玹。 李禅秀到雍州与魏太傅会合后,才一起又赶往长安。还在回去的路上,他就听闻朱友君用老皇帝名义发出的这两道旨意,不由拧眉。 尤其看到旨意中那些诬蔑斥责李玹的话,他心中更是忍生出一股气愤,又替父亲担忧。 一行人立刻加快行程,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这天清晨抵达长安。 李禅秀下了马,又从后方马车中扶出魏太傅。师徒俩一刻没停歇,急匆匆先进宫见李玹。 李禅秀回来的路上满是担心,进了宫后,却见李玹神情如常,正与众人议事。 他一路提着的心总算放下,微微松一口气。 李玹似是看出他担心,很快结束议事,与他和魏太傅一起到花园散步,闲谈。 “不必替为父担心,你阿爹还没这么脆弱。”李玹有些好笑地拍了拍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儿子。 随后三人一道去凉亭坐下,李玹问了些李禅秀此行的见闻、情况。 聊完之后,终于说到司州之事。 李禅秀忙建议:“父亲,我们应写一份讨贼檄文,昭告天下。”骂回去! 李玹沉吟点头,道:“此事恐需麻烦太傅。” 魏太傅一捋须,笑呵呵道:“殿下之命,莫敢不从。” 魏太傅身份不一般,由他来写这篇檄文,必然影响广泛。 李禅秀见他答应,心中高兴,忙让人拿来纸笔,又亲自帮忙研墨。 魏太傅也不客气,提笔蘸墨,沉吟片刻,便一番挥毫。 他饱读诗书,博学多识,文采同样斐然。檄文字字如刀,先从朱友君出身“骂”起,说他生于忘恩负义之家,几经换主,最后被老皇帝提拔,如今不思报恩,反囚困老皇帝,视天子如掌中物,矫诏号令天下,实为乱臣贼子,分裂国土,勾结胡人,对胡人谄媚阿谀,对百姓犹如猪狗,实乃人神共愤。 老太傅引经据典,句句骂人,却句句不见脏。最后又将李玹大夸一通,说我主李玹本就是太祖皇帝立的太子,当年被奸人所害,遭受囚困。好在苍天有眼,令我主脱离困境。 顺便又将李玹当时如何脱困,离开洛阳,也吹得神乎其神。说那天洛阳天际浮现金光,似神人下凡。接着囚困李玹的地方,锁链竟自行脱落,接着神光引路,带李玹离开。期间神光护佑,刀兵莫能加身,可见我主有天命在身,是上天让他来结束乱世。 如今我主重回长安,并州、雍州即刻归顺,乃天命所归。现在我主兵马俱足,即将挥师向东,荡平宵小,似朱友君这等贼子小人,只能俯首待诛。 自然,文中对义军如何厉害、如何威武、连胡人都能荡平,也进行好一番颂扬,同时也号召天下兵马共同讨伐朱友君。 檄文一写出,李禅秀看完,甚是满意,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揭露老皇帝,甚至檄文中,李玹还得承认老皇帝是君,才能陷朱友君于不义。 但没办法,眼下只能先这样。 李禅秀仔细收好檄文,拱手辞别父亲和太傅,疾步去安排人立刻抄眷,广发天下。 以魏太傅在士人中的影响,可以想见,此檄文不久定会传遍天下。就算只是冲着文辞,也值得天下的读书人们收藏传看。 别的不说,爱好文学风雅的燕王看完檄文后,还特意来找过李禅秀,要借魏太傅的原版手书一观,看完更是激动得忍不住临摹一份。 并州。 刚抵达府城的裴椹也接到“命人抄眷檄文,广发并州”的任务。 “一定要多抄,并州离司州近,还可让一些商贾将檄文带到司州流传,好让朱友君天天听到人骂他。” 一起送来的,还有李禅秀亲自写的信。 裴椹看完,唇角不由微弯,吩咐下去道:“寻一百文人来,连夜抄写檄文。” 杨元羿正在翻看檄文,啧啧惊叹:“神光引路?乖乖,咱们打洛阳那段时间,天上有出现神光吗?” 这魏太傅也太能吹了吧?以往听闻他可是士族之首,有文人风骨,没想到夸起人来,也这么能吹嘘。 裴椹淡淡瞥他一眼,道:“怎么没有神光?” 杨元羿:“啊?” 他忽然停下读檄文,诧异看向裴椹。 裴椹:“我都看见了,你没看见?” 杨元羿:“……”你真看见了?你可别蒙我?那段时间天上除了有太阳光,真出现过其他什么光?尤其还能护佑太子殿下? 裴椹忽然朝长安方向拱了拱手,面色平静:“主公乃天命所归,出现神光,并不奇怪。太傅都能看见,我当然也看见了。” 杨元羿悚然一惊,终于反应过来,也对,这是太傅给李玹造势之举,毕竟李玹曾有过被圈禁的污点。 “啊我想起来了,是有神光,太神奇了,那神光经一直照着太子府。说起来,你说小殿下出生时,会不会也有这般异状?”他忙改口道。 裴椹:“那必然是有。” 说完翻身下马,给他一个“适可而止,过犹不及”的眼神。 杨元羿收好檄文,见他不是往军营去,忙问:“你这是要去哪?” “看雕。”裴椹道。 他要先去给李禅秀挑只威武雄壮的金雕。 杨元羿:“……你对那几只金雕还怪上心的。” 府外,两人方才的对话也被随行士兵听见。 很快,众人口口相传,都听说了李玹有天命在身,曾被神光护佑的事。 “肯定不能假,裴将军亲眼所见。” “没错,太子殿下离开洛阳那段时间,将军不正在攻打洛阳?”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些印象,那段时间好像是有一天出现神光来着。” “据说小殿下出生时,咱们将军也看见神光了。” “啊?那不能吧,当时咱们将军才五岁,而且在并州啊。” “这……这……这我就不清楚了。” 不久后,这个消息又传到长安,李禅秀听说自己也有神光护佑,不由一阵无言,觉得裴椹有些过犹不及。 好好让人抄檄文就是了,造什么谣呢? 不过此时的裴椹还不知,他正在研究怎么把金雕的羽毛涂白一撮,还能不掉色,不被看出是涂的. 司州,朱友君看到檄文,气得大发雷霆。 他平生最恨人拿他早年还没发迹时的丑事说事,偏偏魏太傅不但说了,还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骂完还传遍天下。 如今司州大小郡县,但凡读书识字的人,基本都听闻过檄文内容,有的孩童还将其中几句编成歌谣传唱。 朱友君气得严令司州任何人都不准再传阅,违者严惩。 下完令,他又在厅内来回踱步,越想越气,大骂李玹不要脸,真好意思说自己有神光护佑。 但普通老百姓还真有愿意相信的,尤其此前李玹命陆骘、李禅秀等人在秦州大败胡人,将已经被胡人占据大半的秦州收回。同样归顺李玹的裴椹更是从长安向北,一路攻打胡人,屡战屡胜。 要知道字太祖皇帝崩逝世,北地大片落于胡人之手后,大周鲜少能再打赢胡人。也只有当年的老燕王和后来的燕王世子裴椹,能在并州与胡人打得有来有回。 这些年,先是流民不断起事,后来又有赵王引胡人入大周,致使各州郡纷纷拥兵而起,胡人更是险些占据半个大周。 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偏偏当今天下几个有实力的州郡,都为各自利益互相攻伐,反倒让胡人有机会长久占据洛阳。 只有李玹先是向西收复秦州,接着又命裴椹向北打到凉州,听闻最近还在向洛阳用兵。 一些听过檄文的百姓不由觉得檄文说的对,太子李玹说不定真有天命在身,要来拯救万民呢。没见只有他在打胡人吗? 其实倒不是其他几方真不打胡人,比如朱友君,就非常想赶走洛阳的胡人,自己搬到洛阳去。毕竟洛阳就在他司州,却被胡人占据,就像在心口上放着把刀一样,令他难受。但奈何他领兵打了几次,都失败而归,也是无法。 至于梁王父子,之前匆忙逃到金陵,为立稳脚,只能拉拢南方的世家豪族。但从北方一起跟去的世家又不愿放权,于是两方一直在争斗,实在没腾出空来。 而且他们还没争出结果,荆州的薄胤就率大军浩浩荡荡,沿江而下,也到金陵了。这一举,倒是把两方给逼团结了,一同把薄胤赶回荆州对付梁州的义军。 同时金陵终于也腾出空,打算向北攻打胡人,但紧接着又听说裴椹加入义军了,并州、雍州、秦州连同长安,大片领土一下归了李玹,这还了得?吓得李桢和他父亲梁帝顿时也不管什么胡人和朱友君,赶紧联合要一起攻打李玹。 但百姓不知道这些,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在意这些上面的人如何争来斗去。 他们只知道如今李玹收复了许多失地,长安那一片太平了,没有战乱。于是不少百姓纷纷选择往长安来,此前一些想去金陵的富户,在想到长江天险以及往金陵去,沿途可能会遭遇胡人后,也开始改变主意,同样往长安来。 更别提有魏太傅在,讨贼檄文又被天下人知道,一些心怀志向的士人也开始心向长安,打算来投靠义军。 乱世之中,最重要的是人口。人多了,就有人种地,就有粮食,就有兵源。 李禅秀站在长安城楼上,看着远处逃难而来的百姓,唇角不觉勾起浅笑。 “王爷,这些百姓到了长安,都被妥善安置了吧?”他忽然转身问。 燕王忙答:“殿下放心,都按您和太子殿下的交代,妥善安置了。” 李禅秀微微点头,见他一直恭敬,不由笑道:“我只是代父亲前来看看,王爷不必紧张。” 话刚落,一只金雕远远飞来,到了城楼这边,锐利鹰眼似乎看见什么,忽然落下。 李禅秀忙抬起手臂,那金雕稳稳落在他戴着护甲的小臂。 旁边燕王看一眼这金雕,心道:俭之那小子最近闲的?还给一只雕染毛。而且染的这叫什么,就单给头顶染一撮白毛,不注意的话,也看不见。 李禅秀这时已经解下金雕腿上绑的信,正打开仔细看,眉眼唇角都浮着淡淡笑意。 燕王不禁又好奇,也不知儿子写了什么,能让小殿下心情不错。 正想着,李禅秀已收起信,抬眼正对上他好奇目光。 燕王陡然回神,忙紧张解释:“这……殿下,我、我……” 李禅秀摆手,淡笑道:“无妨,俭之写信来,也是担心王爷,向我询问您任长安令后可有出差错。” 燕王一听,险些气得吹胡子瞪眼。太子殿下和小殿下都信任他,这臭小子竟然不信? 信中内容自然不止这些,但剩下的,李禅秀就没必要说了。 他让燕王自己给裴椹回一封信后,就带着金雕,负手走了。 裴椹提及燕王,也是听闻最近长安去了不少人,担心父亲万一疏忽大意,可能被有心人趁机钻空子。 作为儿子,他并不太了解父亲的能力,有此担忧也正常。 不过他也无暇更多顾及这些,在并州重整兵马后,他很快便率军南下,攻打司州。 与此同时,因朱友君忽然将派来攻打长安的军队调回,原本声势浩荡的联军一下只剩金陵方面的军队。 兵力骤然减半,李玹这边又兵多将广,没被正攻打梁州的薄胤牵制,金陵来的领兵将领一时踌躇,不敢按计划围攻长安,忙派人送信回金陵,请梁帝和李桢在派兵支援。 梁王自在金陵称帝后,一直身体不佳,由太子李桢代为处理朝政。 李桢收到消息,气得险些当场大骂朱友君。说好合攻长安,结果他半道上忽然撤兵是怎么回事? 还有薄胤,令他攻打梁州,这都过去多少天了,还在围城,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但凡他能把李玹在长安的兵力牵制一部分回梁州,即便朱友君忽然撤兵,剩下的兵力也能继续攻打长安。 李桢怀疑薄胤是想保存实力,故意不战,于是下诏将其斥责一通,令其速速出兵。另外又去信给本该攻打长安的将领,令其原地待命,等薄胤将李玹的兵力牵制回梁州后,再攻打长安。 “孤听闻李玹任命逆王裴淙为长安令,裴淙实乃庸人一个,不足为虑。一旦李玹离开长安,裴淙必然守不住。” 李桢在信中谆谆叮嘱。 另一边,薄胤收到李桢用梁帝名义下的诏书,也气得直接掷在地上,冷哼一声,继续饮酒。 他故意不攻打梁州?他图什么?图李玹统一北方后,转头就来攻打他? 还不是梁州的守将把城池修的实在太坚固,里面的人又个个都是缩头乌龟,无论他派人在外面怎么骂,就是不出战。 但偏偏梁州就在他荆州旁边,必须拿下。否则李玹统一北方后,从梁州、益州出兵,轻易就可把他彻底赶到长江以南。 他可不想以后跟李桢、梁帝似的,只守着一条江。 想到这,薄胤掷了手中杯盏,忽然起身道:“传我令,大军准备,明日再次攻城。”. 长安,李玹看完梁州送来的军报,略显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李禅秀这时快步进来,道:“父亲,金陵来的糜靖率军停滞不前,应是朱友君撤军后,他一个人不敢攻打,我军正适合此时出兵。” 李玹放下手,想了想,道:“让陆骘率军前往。” 说完低头继续看军报,过了一会儿,却发觉李禅秀仍站在案前,不走,也不吱声,偷偷用余光看自己。 他有些好笑,抬起头问:“怎么了?” 李禅秀忙道:“父亲,我也想去。” 李玹闻言,顿时沉吟。 李禅秀立刻又改口,声音软了几分:“阿爹。” 李玹:“……” 他有些无奈,道:“行吧,你和陆骘一起去。” 李禅秀一听,立刻露出笑容。 但很快,李玹又反悔:“不行,还是让陆骘先去。” 李禅秀:“啊……” “你等这个月的寒毒发作过后,休息两天再去。” 李禅秀:“……” 其实随着他练吐纳法的时间渐久,和梦中一样,最近两月寒毒发作时,他已经没以前那么痛苦。 但李玹让他等,他也只好再等等。 就是不知裴椹在北边打得如何,等他和陆骘打败金陵来的军队后,就可以攻打洛阳,再之后,就可继续向北,和裴椹合攻朱友君。 然而七天后,等他寒毒发作过,又被李玹强行按着休息两天后,他带兵刚出长安还没走两天,就听闻陆骘已经大败糜靖。 据说糜靖被追得一路南逃,率军急渡汉水,直接逃到薄胤的荆州去了。 李禅秀一阵无言,按理说,糜靖应该能猜到他们会前往攻打,会有所准备并谨慎以待才对,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打败了?是陆骘太厉害,还是糜靖指挥不行? 不过糜靖大败而逃,他倒是不用去攻打了。 李禅秀原以为李玹会命他跟陆骘合军后,继续前往攻打洛阳。 但没想到,李玹派人送信来,却是让他和陆骘转头向北,与裴椹合攻朱友君。 第 128 章 李禅秀率军原地驻扎, 又等两天,终于等到前往追击糜靖的陆骘回来,与其大军汇合。 陆骘显然也已经收到李玹的命令, 但见到李禅秀后, 却微微蹙眉,神情隐忧:“主公为何不令我与殿下先攻洛阳?胡人凶悍,先前派往洛阳的兵力,恐怕不足以攻下城池。” 李禅秀之前也费解, 但仔细想了想, 觉得李玹应是觉得洛阳没那么难攻。 此前赵王作乱, 胡人从东西两侧大举入侵,妄图拿下大半中原。但雍州和并州守住了, 秦州在前段时间又被收回,眼下只有凉州沦陷,胡人并没有像梦中那样, 彻底撕开西北的口子。 因为西边被及时堵住,胡人东西两路大军没能会合, 形成合围之势。而今占领洛阳的胡人, 是从东北的幽燕之地出兵,途径冀州、青州、兖州、豫州,直抵洛阳。 也因东西两军没能会合, 如今胡人虽占据洛阳, 却成了孤军深入。此前他们能轻易拿下冀州、青州, 除了胡人凶悍、作战凶残,也因那里此前就有流民作乱。至于豫州、兖州, 当时也发生官兵叛乱,攻占洛阳。 不过由于没能像梦中那样形成占据大半中原的势态, 东边战线又拉太长,而且是远征而来,胡人眼下的入侵之势其实难以一直维系。 尤其等中原各方反应过来,合攻他们的话,会比梦中的情况好打许多。只可惜无论金陵,还是司州,都先互相攻伐,反倒给了胡人机会。 虽然朱友君为扩大势力,前几月也打下了兖州、豫州部分城池,但大部分是从流民军和官兵叛军手中夺得。 倒是胡人,这段时间只怕从这几州掳走不少人口和粮食。不过图谋中原无望的话,他们最终估计还是会选择劫掠一番后离开。 陆骘自然也能想到胡人的情况无法长久维持,但仍叹道:“胡人大军迅猛而来,眼下还没打到疲惫,又有冀州、青州依托,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放弃图谋中原,洛阳还是会难打许多。尤其我听闻去岁草原也遭遇干旱和疫病,胡人缺衣少食,便更不可能放弃中原。” 豺狼怎会轻易放弃已经到嘴边的肉? 李禅秀闻言点头:“陆将军言之有理,但……我想父亲可能还考虑了疫病的因素。” “疫病?”陆骘惊讶看向他。 李禅秀没法向他解释,梦中就在不久后,黄河中原一带可能会爆发一次“小”规模疫病。这次疫病的波及范围,虽不及两年多后那场波及大半大周和草原的疫病规模大,但也牵连数州多郡,以及洛阳一带。 当时李禅秀在西羌,并未听闻。后来回到中原,虽有耳闻,但中原很快又出现更大规模的疫病感染。和后来十室九空的那次感染比,之前黄河中原一带的“小”规模感染,也就渐渐被人淡忘。 李禅秀是上次得知孙神医特意到出现疫病的洛阳一带,才忽然想起,那次“小”规模的疫病感染,很可能就在这段时日,于是写信给李玹提醒。 陆骘此前一直在秦州,不了解这边情况,更不像他在梦中有过耳闻,自然也就没往这方面想。 不过被李禅秀一提醒,陆骘神情不由更严肃几分:“如此,军中也要注意防范。” “嗯。”李禅秀点头,李玹已经尽量从秦州、益州往军中调配药材。 此外他也去信给裴椹,让对方多注意了。 虽然这次疫病范围应该不会波及到对方在的地方,但以防万一总没错。 除此之外,由他们和裴椹一南一北牵制朱友君,李玹派去洛阳的兵马也可放心围攻,不会中途遭朱友君偷袭。 果然,四月底,李禅秀和陆骘率军在司州边界与朱友君的守军初交战,同时,李玹派阎啸鸣攻打洛阳。 五月,疫病在黄河中原一带爆发,阎啸鸣对洛阳发起猛攻。 李禅秀和陆骘军中也出现疫病,李禅秀放缓进攻步伐,只牵制朱友君的大军,使其不能南下。同时下令将军中染病的士兵和其他士兵隔开,亲自定下防治疫病的办法。 五月底,洛阳城中的胡人因疫病出现,战力大减。同时李玹处理完梁州事宜,忽然亲临军中,下令给洛阳周围受灾染病的百姓施粥施药。 六月初,洛阳城中的百姓不堪忍受胡人统治,又听闻城外义军在施粥施药,终于暴起,密谋要打开城门 城外义军与其配合,于六月中旬,终于攻破洛阳。 此后李玹又调李禅秀、陆骘转攻豫州,同时命阎啸鸣追击逃出洛阳的胡人。胡人孤军深入,在沿途州郡经营不深,战线被迅速击溃。 三路军向东乘胜追击,一举收回豫州、徐州。 南边的金陵得知胡人溃败,也趁机夺了豫州和徐州的几个郡县。 就连正和裴椹作战的朱友君得知,也趁机向东打下青州,只是他还想再向冀州攻打时,就被已经回过神来的胡人打败。紧接着,又在北边被裴椹打败,丢了司州大部分郡县,只得匆忙带着老皇帝逃到青州。 接连经历几场大败,虽然刚吃下青州,但又丢了大半个司州,朱友君心中憋闷无比,决定暂时先休养。 李玹打下洛阳、豫州、徐州后,同样也需休养,双方大军在洛阳以北一带对峙。 与此同时,李玹也着手恢复此前被胡人占领州郡的百姓生计,鼓励耕种,减免税赋。 据闻李玹的义军刚进洛阳时,城中百姓一片欢欣,山呼万岁。 李禅秀虽没亲眼见到那景象,但想象后,也忍不住替父亲高兴。 不过从四月底起,连番大战至今,眼看又已经入冬。 李禅秀和陆骘军中不少士兵是梁州、益州人,他们大多是南方人,不适应中原往北的气候。眼下驻军休养,除了与朱友君的大军对峙,同时也是要让这些士兵尽快适应。 另一边,朱友君缓过气后,急忙又联络金陵,要与他们联合攻打李玹。 金陵的李桢此前就被他坑过,导致前往攻打长安的糜靖大败,一度逃到荆州。到现在他还因为这件事,被荆州的薄胤讽刺。 这次朱友君又来联合,他冷笑一声,压根不打算理会。 但冷静后,转念一想,又觉得答应也无妨。反正他只需假装出兵,意思一下,等李玹和朱友君真打起来,自己再趁机攻打李玹的洛阳、长安。 此前李玹的义军大败胡人之际,他就趁机攻打豫州、徐州,从李玹嘴中夺了几块肉。 哪想这肉到嘴还没热乎,就被李玹派阎啸鸣又给夺了回去。 李桢白忙一场,当时就被气得不轻。此刻收到朱友君的信,思忖完对策,又觉得正可以借机出一口气。 若运气好,真打下长安洛阳,日后与李玹争夺天下,胜负还真未可知。 如此一想,他立刻叫人拟信,送给朱友君。 朱友君收到信后大喜,旁边谋士见状,不由皱眉劝:“主公,此前与金陵结盟,联手攻打长安,我们中途退兵,导致金陵的糜靖大败而归,损失惨重。如今李桢却轻易答应再次结盟,没提过多要求,只恐有诈。” 朱友君嗤道:“我岂不知这姓李的个个都贼心眼,尤其金陵那一家。不过我本就不指望他真能帮上什么忙,只要他能出兵,替我牵制一下南边李玹的军队就可。” 谋士闻言惊疑:“主公是想……” “哼,如今我坐拥司州、兖州、青州,大军数十万,粮草俱足。李玹虽也强大,但处处被掣肘,在西南有薄胤牵制,东南有金陵那对父子,西边和北边又有胡人。此外,他还又要守长安,又要守洛阳,能腾出来攻打我的兵力,只怕也不多,也就裴椹的十万并州兵,还有他儿子带的那五六万兵,最多再加洛阳能腾出五六万。 “既如此,我何必与他慢慢墨迹?不如分两三万兵力先牵制裴椹,其余大军随我攻打李玹在洛阳一带的主力,这次我要毕其功于一役,一举击溃李玹,转头再收拾裴椹。” 谋士:“这……主公慎重,司州我们如今只剩小半,两三万兵力只怕牵制不住裴椹。” 朱友君却道:“令那两三万军坚壁清野,守城不出便是。李玹此前不就用这办法,从梁州腾出兵力,一举拿下洛阳?如今我可集结二十多万大军,克日进发,月余便能击溃李玹在洛阳一带的主力。难道那两三万人,连月余都守不住?李玹在梁州府城的几万兵,可是一直守到至今。” 谋士略一思忖,觉得也是。 眼下同时跟裴椹和陆骘、李禅秀他们打,只怕要被一点点消磨。与其如此,不如放手一拼。 南边的李禅秀、陆骘,一个是李玹的亲子,只怕是到军中镀金,另一个陆骘没怎么听说过。虽然两人都在秦州打败过胡人,但谁知是不是李玹为了给他儿子提高声望,故意传出来的? 北边的裴椹实在不好打,但这两人……总该比裴椹好打些吧?主公选择先打他们,其实也没错。待吃下李玹在洛阳一带的兵力、粮草、物资等,实力更进一步后,再打裴椹也不迟。 如此一想,谋士也不再劝阻。 很快,李禅秀和陆骘就得知,朱友君集结六十万大军,向他们所在的方向进发。 前来报信的士兵说出这个数字时,脸色都有些发白。毕竟那可是六十万大军,他们却只有区区五六万,兵力悬殊实在巨大。 李禅秀听完,挥手让士兵先下去,蹙眉道:“朱友君有六十万大军?” 没记错的话,朱友君在赵王还没作乱前,也就只有四五万兵力。赵王作乱后,他挟持老皇帝,迅速扩张兵力和势力范围,夺了兖州部分郡县,但当时顶多也不过十几万兵力,如今拿下兖州和青州后,忽然就有六十万了? 尤其兖州、青州一带几经战乱,先是流民作乱,后有官军反叛,接着又被胡人祸害,百姓不是被掳走,就是能逃的逃,能跑的跑,朱友君去哪弄来的六十万大军? 陆骘从沙盘上移开目光,笑道:“应该是有所夸张,就不知夸张了几成。” 李禅秀:“……那我们也夸张一下。” 陆骘:“哦?” 很快,李禅秀就对外称,李玹听闻朱友君率六十万大军来攻,已经从洛阳、长安等地调集四十万大军前来支援。 洛阳。 刚点了四万兵马,打算先派去支援的李玹听闻这个消息后—— “……” “主公,四万是不是有点太少了?”旁边阎啸鸣斟酌问。 小殿下这话是不是在提前点他们? 李玹沉默片刻,忽而转笑:“就这么对外宣称吧,就说我亲率四十万大军前往。” 阎啸鸣:“?” 他们哪有四十万大军? 当天下午,李玹将洛阳交给阎啸鸣守,便带着四万军,号称四十万,“浩浩荡荡”往李禅秀的驻地去了。 李禅秀得知他来,喜不自胜,忙和陆骘一起驾马出营几十里迎接。 自长安一别,他和李玹虽不至于这七八个月一直没见,但中途每次见面,却都是匆匆。 不过他和心中另一个最重要的人,却是真的已经七八个月没见了。 想到裴椹,李禅秀微微失神,直到李玹的兵马出现,他才收回神思,忙驾马上前迎接。 李玹这次来,还带了孙神医。到了营帐,第一件事,就是让孙神医给李禅秀把脉。 李禅秀和面前明显是被李玹强行带来的小老头对视一眼后,面面相觑。 孙神医惊讶:“你、你就是那个小殿下?” 李禅秀看着面前这位在梦中就认识的游医师父,深吸一口气,含笑道:“孙老,许久不见。” 李玹闻言微讶:“禅秀见过孙神医?” 李禅秀点头:“之前黄河洛阳一带出现疫病,正遇到孙老替百姓到军中求药,当时见过一面。” 这是之前六月中旬的事,之后不久,他就和陆骘一起被李玹调去攻打豫州,没来得及跟孙神医多聊,只将军中药材分一些给对方,就带军匆匆离开。 而孙神医忙着救治百姓,也没来得及找到他感谢。 此刻再次见到李禅秀,孙神医愣了愣,不由开怀大笑,捋着胡须道:“太子殿下,若你早说是让老朽来给这位小将军看诊,我不就早来了。” 说着便对李禅秀道:“小殿下,还请将右手伸出。” 李玹负手站在旁,惊讶一瞬,很快便恢复神色。 倒是陆骘,见此情形,有些疑惑。 他与李禅秀认识时间也算不短,近日又时常见面,却不知对方何时病了。况且,李禅秀自己不就也通医术? 正思忖间,旁边李玹注意到他,握着佛珠的手忽然挥了挥,示意他先出去。 陆骘只得带着疑问,恭敬退下。 虽然他这人不好奇别人隐私,但事关朋友身体是否康健,还是有些关心。 正这时,宣平大步过来,给他带一封,道:“北边裴椹的。” 陆骘:“……” 一个月送三份信来,向他打听李禅秀在军中是否吃好喝好,真有此必要?他们不是有一只金雕传消息?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本人不就行了? 陆骘捏了捏眉心,想到刚才营帐中的一幕,又想:罢了,怕是小殿下会对裴椹报喜不报忧,裴椹才有此举。 他就当一回月老吧。 于是回帐,把李玹特意请神医来给李禅秀看诊的事写在信上,命人送到北边。 另一边帐中,孙神医抬手搭在李禅秀腕间,不多时,眉头忽然紧皱。 李玹见状,负在身后的手不觉攥紧,语气有几分紧张:“孙神医,禅秀他……” 孙神医眉头很快又轻舒,笑道:“令郎身体无碍,至于寒毒的解法……我还需再研究,这样,我先给小殿下一个口诀,练后可缓解发作时的痛苦。” 李玹眉心微蹙,没想到老神医也无解法。 …… 另一边,裴椹得知李玹已率四十万大军支援李禅秀,微松一口气。 旁边杨元羿惊讶道:“太子殿下如何调得来四十万军?” 裴椹:“许是有几分夸张,但应该也不会太少,况且朱友君必然也夸大了。” “也是。”杨元羿点头。 然而没几日,裴椹就收到陆骘的信,得知李玹已率四万军,亲自坐镇军中。 裴椹:“……”四万。 知道会打折,但没想到会打这么多。 他皱眉继续往下看,又得知李玹请孙神医给李禅秀看诊。 和陆骘不一样,他猜到可能跟李禅秀自幼就身体弱有关。毕竟他在不知道李禅秀身份时,见对方总是畏寒,也想过将来请孙神医帮忙看诊。 不过即便如此,心中担忧仍不少。 “杨元羿,即刻整兵,准备攻城。”他忽然收起信,沉声下令。 杨元羿惊讶:“之前不说先休整半天?” 裴椹语气凝重:“殿下所在的主力军仅有十万兵力,朱友君号称六十万军,就算有所夸张,应该也有二十多万,不迅速打下城池赶去支援,洛阳危险。” 杨元羿一听,立刻正色道:“是。”. 一月初,朱友君率所谓六十万大军压境,终于抵达前线。但因天降大雪,大军无法继续前方,双方均继续对峙。 随后大雪未融时,李玹忽派陆骘奇袭朱友君大军后方,断其粮草补给线,同时与李禅秀正面迎敌,大军交战后,互有胜负。 但朱友君粮草补给线被断,为重新打通粮路,只能暂时后撤。 一月底,裴椹在北边攻克朱友君数座城池,率军一路南下。朱友君得知消息,急忙调军欲迎敌,但李玹重新整军后,再次正面进攻。 双路大军夹击之下,朱友君大败,所谓的六十万大军也被打得丢盔弃甲,一路溃逃。 而此前派军过江,答应要与朱友君合攻的李桢,期间果然没动一兵一卒。 朱友君败逃后,率残部匆忙回到兖州,本打算重整旗鼓,却得知青州发生叛乱,惊怒之下,口吐鲜血,急忙又带兵赶回青州。 李玹在击溃朱友君后,命李禅秀、裴椹、陆骘,分三路乘胜追击。数月后,三路大军夺下兖州,兵临青州府城。 朱友君眼见大势已去,仍想垂死挣扎,竟将老皇帝带上城楼,令人喊话:“李玹,你这不忠不义之徒,号称天命所归、大周正统,现在大周真正的圣上就在此,他可是你的亲叔父,你还不快出来跪拜?” 老皇帝今日衣着整齐,一身冕服,倒是比往日像个帝王。但短短一年多光景,他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双眼浑浊,好似老了不止十岁。 此刻他被人扶着站在城楼的寒风中,身体不住打颤,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惶恐。 李禅秀骑马在军阵前,抬头看向他,目光闪过一瞬冷锐。 就是此人,为了自己的权利,葬送大周大片国土,使幽燕等北地如今还在胡人铁蹄下蹂躏。也是此人,让他出生就被囚禁,让父亲痛苦半生。 这样一个手上沾满血腥,心狠毒辣的人,原来也有颤抖孱弱,害怕的时候。 旁边宣平看见这一幕,有些担忧。虽然他们义军没什么人认老皇帝,但他们毕竟打着大义和大周的旗号,如果今天直接把大周的老皇帝射杀,传出去名声必然不好。 “殿下,此事是不是等主公来了,再做决定?”他不由压低声音问。 李禅秀闻言挑眉,却道:“他说那是圣上,难道就是?我此前怎么听闻,圣上在先前青州的叛乱中,已经被乱军杀害了?” 说完又转头问陆骘:“陆将军,你看那是圣上吗?” 开玩笑,这种事能等李玹来?李玹来了,对方真认得老皇帝,这事还怎么收场? 自然得底下的人“自作主张”。 陆骘会意,立刻接话道:“属下没见过圣上天颜,不过城楼上的老者目光瑟缩,神情恐慌,丝毫没有天子威仪,想必只是叛军随便抓来欺骗我等的普通人。” 李禅秀同意点头,又问其他人:“你们有谁见过圣上没有?可能出来认一下?” 事实上,他自己就见过,但那时他太小,老皇帝又没有现在这么苍老狼狈,他没认出也正常嘛。 后方众人互相看一眼,都摇头不答话。 半晌,有人小声道:“裴将军应该见过。” 李禅秀:“哦?裴将军呢?” “禀殿下,裴将军、裴将军不在。” 李禅秀:“那就不等他了,攻城!” 说着同时取箭弯弓,竟直接瞄准城楼上的老皇帝。 朱友君一见大惊,忙让人把老皇帝带下去。 李禅秀遗憾放下箭,就在老皇帝被带下去后不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听闻殿下方才找我?” 第 129 章 随着李禅秀方才令下, 后方将士已喊杀冲天 城墙上箭如雨下。城墙下,弩箭、投石车也不断向城楼攻打。 李禅秀在喊杀声中转过头,怔怔看着眼前许久未见, 但每次收到书信, 就会在脑海中浮现,魂牵梦绕的身影。 良久,他眨了一下略微湿润的眼睫,压下心底异样, 克制着浅笑问:“俭之怎么晚来一步?” 裴椹此刻穿着玄色甲衣, 暗红披风, 清俊的面容冷肃,双眸却似含暖意, 看着面前人秀丽出尘的容颜。 良久,他也含笑道:“中途有事耽搁,比殿下和陆将军晚来一步, 见谅。” 说着朝李禅秀和陆骘客气拱手,陆骘也客气回了一礼, 随即叫上宣平一起, 给两人让出空间。 裴椹这才骑马上前几步,俯身在李禅秀耳边道:“我方才若也在,若没认出圣上, 恐怕没人会信。” 温热的气息令耳廓一阵微痒, 沙哑好听的声音更如响在脑海深处, 令头皮一阵微麻。 李禅秀微僵,蓦地攥紧手中缰绳, 在他撤开身后,才终于想:原来他猜到朱友君会拿老皇帝当靶子, 又猜到自己会如何应对,才特意晚来。 这种想到一处,又默契配合的感觉,令人心情愉快。 他勾唇笑了笑,很快深吸一口气,转身亲自指挥士兵攻城。 裴椹将自己带来的三万军同样交给李禅秀指挥,又道:“杨元羿另领十万军,在攻另两处城门。” 他从并州出发时,只带十万军,但一路打下来,又收编不少朱友君的败军,手底的兵反倒越打越多。 李禅秀和陆骘也同样,此前大败朱友君后,在兖州收编其溃军,眼下带来攻城的兵力,也有十二三万。 两边加起来,有二十五六万军,夸张点的话,号称个三十万大军,完全没有问题。 李禅秀同时又命人喊话,说朱友君连失司州、兖州,如今只余青州府城,败局已定,城中士兵何必继续为他卖命?义军优待俘虏,对城中百姓亦秋毫无犯,与其跟着朱友君一起走向死路,不如开城门速速投降。 城中守军知道朱友君大势已去,本就没了信心,再听到喊话,更是心神动摇。 朱友君得知后,气得连斩数名士兵,以儆效尤,怒道:“敢言投降者,杀无赦。” 在他镇压下,守军不敢言降,可也无心继续为他卖命,军心早已动摇。 而城外,云梯、攻城车等都已被架在墙边,士兵们正冒着箭雨拼命往上冲。 先登、陷阵、斩将、夺旗,都是九死一生,但一旦成功且又活下来,就能迅速从一个普通士兵晋升成军官,一辈子甚至子孙后代都衣食无忧。 如此诱惑,从来不缺勇猛的士兵为之拼搏。何况李禅秀为早日破城,又许下重赏,义军也愈发勇猛。 围城不到半月,义军便攻破府城,长驱直入。 朱友君在城破前一刻,被手下将领拔剑斩杀,头颅送到李禅秀面前。 李禅秀蹙眉,问:“朱友君的妻子家眷何在?” 送来头颅的将领忙答:“还在府中。” 李禅秀点头,对身旁张虎道:“命人好生看守照顾,不可冒犯造次。” 张虎立刻领命前往。 李禅秀和裴椹对视一眼,也骑马踏入城中。 进城后不久,陆骘忽然派人来请。 来人说完,又附耳对李禅秀小声道:“陆将军抓到了那位。” 李禅秀立刻明白,是抓到老皇帝了,他不由转头看向裴椹。 裴椹会意,拱手道:“殿下,我正有事要寻杨少将军。” 李禅秀轻轻点头,目光相送。在他调转马头的一刻,却忽然又道:“等等!” 裴椹勒马回头,眼中带着一丝柔和。 李禅秀心跳微快,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最后却只干涩说:“等会儿见。” 裴椹怔了一下,勾唇浅笑:“好。” 再次目送他离开后,李禅秀才叫人去把张虎喊来,然后与来禀报的士兵一起去见陆骘。 裴椹确实不太适合去见老皇帝,他毕竟是老皇帝的旧臣。等会儿见了面,老皇帝必然会辱骂,日后见面时的事传出去,于裴椹名声也不好。 在士兵领路下,李禅秀很快到一处清幽府宅,刚进宅院,就见老皇帝被捆住手脚,扔在地上。宣平正和一名士兵要将他架到椅上,他却不断挣扎,又摔下来。 李禅秀:“……” 他挥挥手,让带路的士兵先下去,随后道:“既然他喜欢躺在地上,那就让他躺着。” 他声如碎玉,温润含笑。 话音刚落,陆骘就转过身,忙拱手道:“见过殿下。” 正在挣扎的老皇帝身体一僵,霎时抬头看向他。 和之前在城楼时的惊惶不同,朱友君一死,老皇帝反倒忽然硬气起来了似的,一双浊黄眼睛死死盯着李禅秀——这张令他熟悉却又陌生的年轻面容,有他兄长的影子,有李玹的影子,令人厌恶,实在令人厌恶。 老皇帝死死咬着牙关,身影佝偻,半晌,带着恨意挤出几个字:“小畜——” “啪!”还没骂完,李禅秀就冷下眉眼,示意张虎。张虎也不客气,直接一巴掌打下去。 他本就生得魁梧,手掌更厚实得像铁,一巴掌下去,打得老皇帝眼冒星光,耳中嗡鸣,口中也一阵血味。 旁边宣平都惊呆了,平时见张虎老实巴交,半天都冒不出一个字来,没想到其实这么胆大,对着老皇帝,说打就打。 虽说对方已经是阶下囚,但毕竟当过皇帝,何况李玹还认其为帝,他一时半会儿都不敢说打就打。能拿绳子绑,就已经让他手脚都有些发软了。 事实上,张虎打完,也觉得一阵手麻,脊背都冒出虚汗。但来的时候,李禅秀特意交代过他,让他放心打。 况且他听闻,就是这个狗皇帝把小殿下关了十八年,真不是个东西,连刚出生的娃娃都囚禁。 李禅秀是他的恩人,恩人让他打,那就打。 这么一想,张虎又放下心,甚至觉得这个所谓的天子也不过如此,跟他们村里那些普通怕死的老头没什么区别。可能因为他身上没有天命,也没被神光护佑吧。 张虎之前跟在李禅秀身边,有幸见过李玹,觉得真是威仪不凡,令人不敢直视,就连小殿下也一看就气势不一般。他没读过书,识字也不多,只觉似他恩人和李玹那样,才像天下之主。 老皇帝显然被这一巴掌打蒙了,即便在朱友君手里过得再不好,再不受尊重,他也没被人打过巴掌,尤其还是被一个在他看来只是个低贱武夫的人打。毕竟朱友君留着他有用,有些表面功夫还是要做。 可李玹的这个儿子,简直是在故意羞辱他。 回过神后,老皇帝忽然剧烈挣扎,怒视李禅秀,声音嘶哑粗粝:“朕当初就该把你掐死,把李玹也杀了……” 李禅秀不耐烦地又挥手,这次不必张虎,陆骘就会意地立刻叫人将他嘴堵住。 见老皇帝终于“安静”下来,李禅秀再次低头凝视他,道:“在朱友君手里害怕,到我手里就不怕了?” 继而冷嗤:“你恐怕不知道,我的手段比朱友君要狠得多,你喜欢骂人?那把舌头割了如何?还有,你喜欢躺在地上,不如就把手脚也都打断。反正在外人眼里,你已经死了,我就说朱友君自杀前,把你也给杀了,如何?这样我如何报复折磨,天下人都不会知道。” 老皇帝瞳孔骤缩。 李禅秀却不再看他,忽然对陆骘道:“把他先押下去,严加看守,等父亲来处理。对了,他被抓来的事,没有太多人知道吧?” “殿下放心,只有在这个宅院的人知道。”陆骘道。 李禅秀放心点头,带着张虎离开。 先前他们攻打兖州时,金陵的李桢忽然联合薄胤,趁机夺下淮河,并进攻洛阳和长安,形势危急,李玹暂留在司州调兵。 直到前几日,李禅秀才收到消息,得知父亲已往青州来。算算日子,估计也快到了。 李禅秀轻叹,负手在之前和裴椹分别的地方走了一会儿,迟迟不见对方回来寻他,又微皱眉。 天色渐晚,冷风骤起。 旁边士兵来说给他安排了城中一处府邸,问要不要先去休息。 李禅秀看了眼身上的尘土和血迹,正要点头,却忽然又问:“可知裴将军住哪?” “就在您隔壁,正是裴将军安排的。” 李禅秀:“……” “带路吧。”他轻咳道。 到了宅院,却还是不见裴椹,听闻是军中有事,一直在忙。 李禅秀连日攻城,确实疲惫,便让张虎也下去休息。随后自己到房间,先让人送来热水,打算沐浴换衣后,再吃饭休息。 但许是连日疲惫,加上刚才在外面吹了寒风,且又快到寒毒发作的日子,刚浸入热水中,他便忍不住舒服得喟叹,只觉周身暖洋洋,疲乏仿佛也顷刻消去大半。 他靠坐在木桶边,轻轻闭目,想多泡一会儿。但困意来袭,很快竟睡了过去。 意识朦胧间,好像听见木门开关的吱呀声,接着是走向厢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李禅秀骤然惊醒,他没有沐浴时让人来伺候的习惯,意识到有人进来,几乎下意识紧张,转头低喝:“谁?” 同时抬手一把拽过旁边椅上衣袍和剑,披上衣袍从水中站起,手中长剑亦出鞘,刺向屏风后的来人。 “哗啦!” 桶中热水因他忽然站起,溅出少许,刚披在身上的白色衣袍也被溅湿,和湿发一起紧贴着皮肤。 屏风边上,刚踏出脚步的裴椹忽然被一把锋寒剑刃挡住去路,抬头看清房中情形,瞬间又微僵。 他白天和李禅秀分别后,本想先到军中处理一些事,没想到这一去,竟直到天黑才忙完。 他知道李禅秀住在哪,想到白天分别时,对方说“等会儿见”,觉得兴许是有事要找他,便直接来了此处。 便是对方没事要找他,他其实也想来见对方。 因为住处是他安排的,守兵也是他的人。进了院后,有人跟上来要说什么,可他心中迫切想见到李禅秀,不耐听,挥挥手就让人先下去了。 但进了房间,却没见到人,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内室的烛灯亮着。 裴椹皱眉狐疑,下意识走进内室,谁知刚绕过屏风,一道裹挟寒意的剑锋便横在颈间,同时响起的还有水声,以及李禅秀的呵斥。 裴椹脚步顿住,忽视了颈间寒刃,不动声色看着眼前这一幕。 李禅秀刚从浴桶中站起,原本白皙的皮肤被热气蒸腾出胭脂般的红,上一刻冷秀的面容,下一刻因看到裴椹,又只剩错愕和昳丽。 他手中还握着剑,手臂从仅着的一件沾湿衣袍中伸出,修长漂亮,握着剑柄的五指更如白玉一般。 他沾着水汽的眼睫轻颤了颤,身上衣服在湿发和桶中热水的蔓延下,已经近乎湿透,半贴在身上,仿佛透明,却又不是能完全看透。漂浮在水面的衣摆也因迅速浸湿,渐渐沉入水中,如锦缎飘散。 水面热气又开始氤氲蔓延,笼罩着他,似雾非雾。因为举着剑,衣袍没有拢紧。 裴椹抵着剑锋的喉结微动,黑眸幽深,眼底隐有一抹暗色。 他目光犹如实质,落在李禅秀沾湿的眉眼,寸寸轻移,到脸颊,薄唇,露出大片皮肤的领口,再到同样没有拢紧的衣摆,直到隐没在水中的小腿。 李禅秀犹如被他目光寸寸触碰,不觉轻颤。他终于反应过来,急忙收了剑,想将衣服拢紧些。可本就湿透的衣服,用力再拢,反倒更贴着皮肤,在来人眼底落下纤薄的线条。 李禅秀被看得脊背爬上战栗,想说“你先出去一下”,可不待他开口,裴椹先上前一步,仍凝望着他,拢住了他握剑的手。 “你……”李禅秀触及他到掌心的热意,如被猛兽追赶的小动物,敏锐感觉到狩猎者的危险气息。 他试图收回手,下一刻,却先被对方拿走剑。他僵硬站立,被拢进怀中。 “殿下之前说等我练好口诀,就答应。”裴椹捏住他的下颌,额头与他轻抵。 “这大半年,我每天都按殿下说的做了,殿下什么时候能履行当初的承诺?”他鼻尖轻蹭,薄唇也近乎贴在李禅秀唇边。 李禅秀心跳剧烈,攥紧手中湿衣的衣角,声音发紧:“我……” “就今日如何?”裴椹黑眸定定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暗哑,一点点抽走他手中湿衣。 李禅秀心如擂鼓,本能的危机感令他想躲避,可足下仿佛生了根,完全无法挪动。他微仰着脸,眼中映着烛光,似在轻轻晃动,如他心智一般。 “殿下不喜欢我吗?”裴椹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蛊惑,一点点抽走湿衣,“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我却很想和殿下在一起,彻底在一起。每天都想,想得发疼……” 他低头吻着李禅秀的耳朵和脸颊,气息如火,一遍遍低哑呢喃。 李禅秀耳朵滚烫,简直想紧紧捂住。疼?什么疼?想得心疼还是…… 忽然,裴椹将他抱起,大步走向外间的床。李禅秀骤然心慌,紧紧抓着他的手臂道:“不、不行,万一被人……” “这里都是我的守兵,他们不会随意靠近。”裴椹低头,安抚地吻了吻。 李禅秀望进他深黑的眸底,被蛊惑般,抗拒的手指渐渐松开。是的,他也想……要对方。快一年没有相聚,尽管有金雕时常送信,但信中的只言片语,又怎能抵过心中思念? 何况为了不通信过于频繁,让人觉得奇怪,他们很多时候都压抑思念。 他也很想裴椹,想永远永远得到对方,哪怕他其实……还有有点怕。 李禅秀松开的五指渐渐又蜷紧,直到天旋地转,忽然被按在被褥间,他咬咬牙,环住裴椹的脖颈,支起身:“你、你先练口诀。” 也许使用口诀,能缓解痛苦和不适呢?毕竟裴椹他那么…… 裴椹正箍紧他腰身,胡乱迫切地亲吻,闻言动作顿时僵住,极力克制住后,眼底泛红,喘息着嘶哑道:“殿下,我明天再练。” 这种时候他如何静得下心练什么口诀? 李禅秀却摇头,坚持道:“不行,必须这时练。” 裴椹:“……” 他额上的汗如滚烫的水珠落下,闭眼极力忍了许久,终于哑声道:“好。” 下一刻,却忽然被握住。李禅秀翻身压在他身上,有些羞耻闭眼道:“我,我也一起。”. 深夜,冷风呼啸之际,一队人马抵达青州府城。 李玹一身棠棣色锦袍,翻身下马,周身裹挟着从夜色中而来的冷气。 守城的将领见到他,连忙上前行礼:“主上……” 李玹抬手止住,又叮嘱:“众人攻城辛苦,尤其是禅秀他们,应该都休息了,不必惊扰,带我先去见陆骘。” 守城将领忙低声说“是”。 夜色中,一行人跟着灯笼,很快走到城中一处清幽宅院。 李玹让其他人守在外面,独自一人进去。 …… 房间内,老皇帝李懋忽然从惊梦醒来,坐起身一阵急喘。 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如今又被义军抓住,他原本不太敢睡。但许是前几日时刻担心朱友君兵败前会先杀自己,一直没怎么敢休息,以致方才一沾床,竟睡着片刻。 也就是那片刻,让他又梦到大周的太祖皇帝,他那位在年少时就展现出不凡、被人人追捧称颂的大哥。 无论他少时在家中多么受宠,无论他多么被母亲偏爱,可永远都盖不住大哥的光芒。 他的那些嫉妒、显摆的小伎俩,他读书时被夫子夸赞的话语,在大哥眼里,仿佛都不值得一提。 对方从来没把他当对手过,更从来没看得起他过。 重伤濒临崩逝之际,对方宁愿让晋王——他的二哥、他们父亲妾室生的那个野种当辅政王,辅佐李玹登基,都不愿将权力交给他。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一母同胞,他怎么就不如老二那个野种?既如此,他自己抢来又有什么错? 是的,他篡改旨意,杀了二哥,抢了自己侄子的皇位。他从没后悔过,可到底那一步错了,他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先被朱友君囚困,又落到他曾经的手下败将李玹手中,还被对方那个乳臭未干的儿子羞辱! 老皇帝气得双手发抖,许是白天听了李禅秀那番话,方才在梦中,竟真梦到大哥和李玹前来报仇。他们割了他的舌头,又砍断他的双手和腿,将他做成人彘。 老皇帝骤然惊醒,额上满是冷汗,下意识先摸了摸手和腿,意识到只是做了场噩梦后,不觉松一口气。 忽然,他感觉床前不远处好像站着一道黑影,无声无息,不知站了多久。 “谁?谁在那?”老皇帝惊悚,厉声道。 声音刚落,那道影子竟忽然向他走来。 老皇帝心中惊骇,不停缩向墙角,身体颤抖。 直到那黑影走到窗前,借着窗外月色,他看到一张熟悉的、出尘俊逸的面容。 老皇帝僵住,继而眼中露出更强烈的恐慌。 “大、大哥,你怎么还在这?我不是醒了?”他竟把李玹认成太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李玹静静看他,眼底闪过当年一幕幕刀光和血影,忽然一笑,缓缓开口:“叔父,多年不见,你竟不认得我了?” 老皇帝一僵,下一刻,忽然被一串冰凉佛珠勒住脖颈,呼吸骤然困难。他登时瞪大眼睛,眼球突起,死死抓着颈间的手,双腿蹬着床单,喉间发出艰难的“嗬嗬”声。 李玹低头看他,目光一如抄诵佛经时悲悯,手中的动作却带着狠意。老皇帝惊恐看着他,只觉他慈悲的面容,像修罗带着佛祖的面具。 直到肺腑挤出最后一丝空气,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就要消无,佛珠却骤然松开。老皇帝顿时捂着喉咙,不断咳嗽,急促呼吸。 然而就在他刚缓过来时,喉间却再次被勒紧,他再度痛苦挣扎。 “叔父做了那么多事,就这么死去,是不是太轻易了?”李玹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皇帝听在耳边,只觉犹如恶鬼。 但分明,他才是那个做尽恶事的鬼。 …… 天际浮白之际,李玹走出房间,皱眉缓缓擦拭手上的血,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却平和声音,对无声无息出现的一名黑衣人道:“找个郎中来把他治好,先押送到洛阳的皇陵跪着,待处理了金陵那边……” 他唇边浮起一丝冷笑,老皇帝当年如何对他,他自然……也该如何还回去。 “对了,禅秀住在哪?”走出宅院时,他忽然又停下脚步问。 第 130 章 知道李禅秀住哪后, 李玹本想过去看望,但抬头看一眼天色,东方正微微暗蓝, 浮现少许鱼肚白, 仍没大亮。 想到李禅秀连日攻城,必然疲累,应该还没醒才是。他若去了,底下人恐会叫醒对方。 再者, 算算时间, 应该又快到那孩子寒毒发作的日子了。 李玹曾许多次照顾寒毒发作时的儿子, 知道有多痛苦,想了想, 又不忍心去打扰,道:“罢了,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我晚点再过去看他。” 说完便让陆骘带路,先往军中去. 房间内, 李禅秀沉沉睡去, 汗湿的黑发如水草,贴着白皙脸颊,又弯绕在修长脆弱的颈项。他秀丽的眉紧皱, 仿佛疲惫至极, 梦中也不得安宁。 裴椹餍足地将他环紧在怀中, 吻平他紧皱的眉心。察觉怀中人渐渐放松身体,他却情难自禁, 忍不住食髓知味,火苗似的吻又一路向下。 怀中人忽然战栗, 再度皱紧眉,白皙俊秀的脸上带着痛苦的欢愉,轻轻摇头,口中近乎呜咽:“不,够了……” 若是他还清醒,定不敢相信,这样令他自己听了都脸红的声音,竟是他口中发出。 裴椹忙轻抚他颤抖的脊背,哑声哄:“好了,乖,只是亲亲,没做别的……” 说着也不让自己吃亏,低头又覆上红润的唇,含住细细研磨。 他昨晚就发现了,李禅秀让他练的那个什么功法口诀,好像不是什么正经口诀。总之,不像是只有强身健体的作用。昨晚同时用那口诀时,殿下忽然好像变得极易动情,敏感无比,就连裴椹自己也简直要被逼疯。 后来他食髓知味,觉得这口诀甚好,甚至想殿下之前怎么没告诉他用途,实在有些后悔之前没有天天练。只是殿下一次就受不住,后来如何也不愿再练口诀。 但无妨,他一个人练也可以。可即便这样,殿下也还是……总之,后来殿下坐在他身上,意识都迷糊不清了。 裴椹轻叹,低头又温柔地亲亲李禅秀,心想:还是得劝殿下也练。 殿下确实还有些体弱,正好,这口诀不是也可以强身健体? …… 军中,因听闻青州府城被攻破,朱友君已经兵败被杀,周边郡县一些有兵马的县吏、豪强大惊,又纷纷惶恐,派人送来拜帖,称愿意归顺义军。 李玹在军中见了几名使者,简单处理一下此事后,抬头见外面红日已升,天光大亮,不由搁下文书,道:“今天就到这,剩下的陆将军处理吧。” 说着起身,将其余事交给陆骘后,带着随从一道走出军营,往李禅秀住的宅院去。 到了院外,却见守院门的是并州军,有些意外,问:“裴椹也在此?” 士兵见到他同样吃惊,忙恭敬回:“此处正是裴将军为小殿下安排的住处,至于裴将军,将军、将军他……昨晚来找殿下,好像有事商量。” “哦。”李玹以为是商议军务,没太在意,“我进去看看。” 说着抬步入内。 在府邸外站岗的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忙给另一人眼色。对方见了,在李玹走后,赶紧绕道进去通报。 虽不知将军为何在小殿下的住处,一夜没出来,但对方进去时交代过,无论谁来,都提前向他通报。守兵不敢拦李玹,但显然也更听裴椹的话。 房间内,李禅秀醒来后,正靠坐在床边,神情恹恹,吃着裴椹喂给他的粥。 他实在有些不舒服,昨晚太癫狂了,裴椹更像怎么都不知餍足的猛兽。无论他软语好声,还是哽咽轻斥,都只让对方更过分。自然,他起初也是沉迷的,但他以为一会儿就好,最多小半个时辰吧,谁知会天都快亮了? 到最后,他简直眼前发黑,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只觉自己若是猎物的话,必然骨头都被啃尽了。 他甚至有点后悔,或许之前在雍州那次,甚至在秦州时,就答应裴椹算了,不该因为害怕,一直拖着。 兴许就是拖太久,裴椹被压抑太久,才会一发不可收拾……唔,不对,怎么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裴椹压抑,他不也压抑了?他就没有……好吧,也许是他体力不行。 但也不能都怪他,裴椹必然还是要负些责任的。毕竟他都喊停了,裴椹却……明明一开始说都听他的。 想到这,李禅秀忍不住轻瞪裴椹一眼。 只是他此刻实在脆弱,像被暴雨打过的花朵枝叶,眼神也没什么威慑力,反倒看得裴椹气血又一阵不稳。 “乖了,别勾我,不然等会儿殿下又不好受。”裴椹忽然俯身在他唇边亲亲,声音暗哑道。 李禅秀:“……” 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看向对方。然后抢过粥碗和勺子,打算自己喝。 就在这时,窗格被轻敲两下,隔着窗纸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将军,小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哐当!”勺子掉落在碗中。 紧接着李禅秀被粥呛到,一阵咳嗽。 裴椹忙轻拍他的背,一边说“没事没事”,一边又对窗外亲兵道:“派人拦一下,就说……殿下病了。” 李禅秀却赶紧推开他,慌张道:“说我病了,父亲肯定更要来看,你快点出去。” 推了半天,见他不动,又着急道:“你干嘛?不要命了?” 就算要让父亲知道,也不能在这种时候吧? 裴椹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忍了忍笑,安慰道:“没事,殿下病了,我在此照顾,不是很合情合理?若我明明在此,却忽然躲起来,才有猫腻,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禅秀细想一下,觉得也对,自己真是慌过头了。 但还是要怪昨晚太荒唐,尤其是……他低头一看,就见手臂,甚至腕骨、手背上都是痕迹,更别提脖颈、锁骨。他赶紧又推裴椹,催道:“快给我找件能遮住脖子的衣服,还有你,先低下头给我看看。” 裴椹顺从地先低下头,李禅秀忙抓住他的耳朵,从后颈、耳朵,再到颈前喉结,确定自己没留下什么抓痕,都是留在被衣服遮住的肩背后,不觉微松一口气,道:“还好。” 说话间,手指从凸起的喉间拂过,感受到一阵轻微滑动。他下意识抬头,果然见裴椹眸色深了几分。 李禅秀:“……” “快点去找衣服。”他赶紧又推对方。 一阵兵荒马乱,实则是李禅秀一个人在慌,裴椹一直如优雅的猎豹,有条不紊地做完李禅秀交代的事后,李禅秀再次松一口气,摸摸领口,又摸摸脖颈,问裴椹:“没问题了吧。” 裴椹看着他摇头。 李禅秀终于放下心,可过一瞬,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道:“要不要放开窗户透透气?不然房间里会不会有气味?” 裴椹奇怪:“有什么气味?” 他一早就出去拿了朝食进来,没闻到什么味。 李禅秀脸却一阵红,羞耻得被子中的脚趾都抓紧被褥,闷声道:“这、这还需要问?” 他昨晚都闻到了,就、就是麝香……他昨天还被迫尝了。 裴椹半晌终于反应过来,闷笑道:“房间本就是通风的,应该早就散了。况且我们刚刚在屋里用饭,就算有气味,也是的饭菜的气味。” 李禅秀:“……” 他尴尬得耳朵通红,正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正色,裴椹安抚李禅秀躺好,自己转身先出去。 李禅秀立刻缩进被子里,想了想,又悄悄将领口往上扯扯。 外面隐约传来裴椹和李玹的说话声,裴椹恭敬说自己昨晚来与李禅秀议事,商谈的深夜,没想到后半夜李禅秀病了,他便在此照顾。 李玹听说李禅秀生病,果然要来看望。脚步声很快又响起,转向内室。 穿过内室的门,李玹就见李禅秀“病恹恹”地躺在被褥间,只露小半张脸,看起来疲惫至极。虽不至于憔悴,甚至面色好似还有些红润,但兴许是风寒发热所致。 李玹一直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身体不好,毕竟是妻子当年被灌寒药堕胎不成,早产生下。当年那情形,能养活就已是不易。 何况李禅秀还从母体带了寒毒,从小到大没少生病,李玹也习惯了他三五不时就生病,并未多想,只当他是连日攻城疲惫,加上寒毒快要发作导致体弱,以至被风邪入体。 李禅秀见他来了,带着鼻音沉闷喊了句“父亲”,假装要起。 李玹忙快走几步,在床边坐下,抬手按住他道:“既然病了,就好好休息,不必起来。” 顿了顿,又问:“可是最近军中事务繁多,疲累所致?若是忙不过来,就交给其他人办,不必事事躬亲。你最近正是身体会不好的时候,记得多休息,别太要强……” 李玹平时在手下的文臣武将面前,虽看着也平和,实则性子较冷,温和只是表象。 但此刻在李禅秀面前,却是真的用心在叮嘱,句句关心。 李禅秀一阵心虚,却又不敢露馅,忙岔开话问:“阿爹何时到青州的?去看过……那个老东西了吗?” 李玹不由失笑,帮他掖了掖被角,道:“昨夜到的,已经去见过了。” 说到后半句,他语气淡了几分。 “那父亲打算怎么处置他?”李禅秀接着好奇问。 李玹看他一眼,却道:“此事你不必管,我已有处置。” “哦。”李禅秀乖乖点头,又看一眼一直站在后方门边,没说话的裴椹。 李玹察觉他的目光,很快道:“你先好好休息,我与裴椹还有些军中的事要谈。” 李禅秀“嗯”一声,再次点头。 李玹抚了抚他的头,起身后,和裴椹一同离开。 李禅秀目送他们出去,心中仍有些不安。不知过了多久,困倦袭来,不知不觉,竟又陷入梦乡。 等再醒来,已快中午。 李禅秀睁开眼,房间内十分安静,院子里好像也没人。 睡了太久,头有些疼和昏沉,他不由坐起身,想下床。哪知脚刚踩到鞋,却一阵腿软,险些摔倒,随后表情又一阵异样。 裴椹就在外间,听见动静忙快步进来,扶起他问:“怎么了?” 李禅秀表情古怪,耳朵通红,没有吱声。但耐不住裴椹担心,再次又问。他只好声音含糊,像蚊子哼似的说:“……太里面了。” 裴椹:“……” 这话简直要了命,他深吸一口气,才极力压下眼底深色,将李禅秀又抱回床上。其实昨晚已经清理过,但实在是裴椹太…… “对了,我父亲他……”李禅秀别开脸,努力转开话题。 “应该没发现。”知道他要问什么,裴椹飞快道,“只问了一些军中的事。” 李禅秀:“……哦。” 声音干巴巴的。 “另外主公近日可能就要回去。”裴椹忽然道。 李禅秀:“?” “回洛阳,着手称帝事宜。”裴椹仰头望着他,眼睛黑润,“到时可能会立殿下为太子。” 李禅秀蓦地一下攥紧手指,捏紧身下的被子。 裴椹起身,吻了吻他,低声问:“到时,你会有太子妃吗?” 李禅秀:“……” “你要当吗?”片刻,他仰头回应,咬住裴椹的唇. 得知李玹要回洛阳,而且是要带自己一起回去,李禅秀不想耽搁众人行程,隔日就称病已经好了。 李玹来看过他,确定他已经无事,便令大军开拔回洛阳,裴椹等并州军同行,留陆骘继续处理青州后续事宜。 回程途径泰山,虽然李玹还未称帝,暂时也不觉得自己有足以封禅的功绩。但泰山之于帝王的特殊性,还是让众人都觉得应该去一趟。 毕竟都路过了,不去一趟,实在有些遗憾。况且又不是只有封禅,才能去泰山,去祭祀一下也可以。 于是在众位文臣武将的提议下,李玹最终决定,去一趟泰山。 然而这却苦了李禅秀,为了证实自己“病”确实好了,他这两天都骑马,腰实在酸疼。再想想到了泰山后,还要再爬山,简直腿也开始有些软。 想到这,他不由又懊悔,那晚不该太放纵。裴椹心中也觉得愧疚,骑马走在他旁边,压低声问:“要不还是去坐马车?” 先前李玹考虑到李禅秀寒毒将要发作,最近可能会身体虚弱,提过让他乘马车。但李禅秀当时刚说过自己病已经痊愈,不好改口,就嘴硬拒绝了。 现在想想,确实有些后悔。 他正想点头同意,忽然,前方李玹车驾的在位置传来一阵骚乱。 距离太远,李禅秀一时没看清怎么回事,直到有人大喊:“有刺客,保护主公!” 李禅秀脸色骤变,喊了声“阿爹”,急忙驾马奔去。 裴椹见了,立刻骑马也追上。 就在这时,旁边树林中忽然疾射出数百支铁箭,竟是直逼已经奔出车队的李禅秀。 裴椹瞳孔骤紧,手中刀鞘猛地一拍马臀,疾驰到李禅秀身旁,挥刀砍下数支冷箭。 李禅秀察觉箭是冲自己而来,神色微凛,同样拔出腰间佩剑。然而箭雨又至,显然不是挥剑能挡下。 旁边裴椹见状,暗一咬牙,忽然从马上跃身扑向李禅秀,挡在他面前,用后背对着箭雨。 “裴椹!”李禅秀瞳孔骤缩,但同时,他被裴椹扑来的冲力撞下马。两人在地上滚了数圈后,沿着陡坡,直直滚进不远处的一条河中。 变故发生太快,直到两人都落进水中,前后士兵才反应过来,急忙大喊:“有刺客,快,小殿下和裴将军落水了,快救人。” 话落,一批人急忙冲进树林追杀刺客,另一批人赶紧下马奔向河边。 前方,李玹按着腰间长剑,被一众将领士兵护在中间,目光微凛看向不断围杀上来的刺客。 就在这时,忽听后方喊“小殿下遇刺”。他脸色骤变,神情瞬间变冷,拔剑刺死一名冲上来的刺客后,忽然寒声对身旁黑衣护卫道:“不必管我,去救禅秀。” 初春时节,河上结了一层薄冰,寒凉入骨。 几乎是掉进河水的刹那,李禅秀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冰冷河水扑面而来,灌入耳鼻口腔,令肺腑一阵寒凉,又层层浸透衣服,冷到极致,反倒像一盆开水忽然迎头泼下。 “疼——”他蜷缩战栗,双臂紧紧箍住面前的人,像抱紧救命的浮木,试图汲取温暖。 可裴椹也在水中,与他一样寒凉。汲取不到温暖,他只能本能地贴紧对方,如连体婴儿紧紧缠着对方。 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肺腔一片疼痛,四肢百骸都像被刀割针扎,可紧紧抱着裴椹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开。 裴椹试图带他一起离开河水,却因手脚都被缠住,一时不得力。 他一手掰开缠着胳膊的手臂,一边极力将李禅秀托出水面,一边单臂向河岸划去。 好在是滚落到河水中,本就离岸不远。士兵很快也赶来,伸手将两人拽上岸。 裴椹坐在岸边草地上,几乎来不及大口喘气,就赶紧去看李禅秀的情况。 李禅秀双眼紧闭,湿透的头发上还沾着碎冰,脸色和唇都泛着青白,身体正不受控制颤抖,打着摆子。 “快,拿厚毯来。”裴椹厉声喊,开了口,却发觉声音嘶哑得如同刀割。 本来已经没力气的他,此刻却忽然抱紧李禅秀,踉跄起身。 旁边人忙道:“将军,小殿下可能呛了水,快帮他将水控出来。” 裴椹这才回过神,忙将李禅秀换个姿势,双手近乎发抖地按着对方单薄的胸膛。 几口灌入肺腔的水被控出后,李禅秀一阵咳嗽,气息却愈发孱弱。 裴椹宽大手掌覆在他冰凉侧,声音近乎颤抖:“殿下,禅、禅秀……” 就在这时,李玹大步赶来,见此情形,急忙解下外袍,将李禅秀裹紧。就在他要将李禅秀抱起时,却忽然看到李禅秀因在水中挣扎微微松开的领口间,隐现一片青紫痕迹。 李玹明显僵了一下。裴椹很快也看到了,是那晚后还没完全消退的痕迹。李禅秀皮肤白且薄,稍一用力,就容易留下痕迹,看着可怖,但实则,他当时并未真如何用力,然而…… 李玹脸上看不出神情,忽然,他将李禅秀抱起,同时对裴椹道:“你过来一下。” 裴椹沉默,穿着一身湿衣跟上。 杨元羿这才赶来,见状敏锐察觉情形不对。裴椹刚救了小殿下,即便李玹担心小殿下,刚才用那么冷的声音跟裴椹说话,也不太对劲。况且裴椹身上衣服都湿透了,天这么冷,再如何,也应该先让他去换身干衣,再叫去问话才对。 “俭之,怎么……”他靠近裴椹刚想询问,却被裴椹抬手打断。 临时搭起的营帐内,炭盆很快摆了两三个。李玹将已经昏迷的李禅秀放在榻上,擦干净脸上和手上的水后,微微将湿透的衣袖往上卷起稍许。 苍白的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还未消退的青紫痕迹。因红痕变紫且散开后,范围更是扩大,一片接一片,看着简直可怖,像受过虐待。 湿透的领口被微挑开稍许,锁骨,肩上,同样也是,大片大片,明眼人都知道曾遭遇过什么。 李玹蓦地攥紧手,闭了闭眼,想起前两日李禅秀生病,自己前去看望,却得知裴椹在府中过了一夜,李禅秀也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当时他没起疑,以为儿子只是得了风寒,但现在再看这些痕迹的扩散情况,明显……就是那时。 会是谁做的?还能有谁? 倏然,李玹睁开眼,一向平静的眼底此刻凝着寒霜,看向进帐后,就主动在后方跪下的裴椹。 一切都已经那么明显。 他忽然冷笑一声,问:“是你?” 裴椹以头抵地,声音沙哑,沉稳:“臣有罪。” 李玹死死凝视他,片刻,却忽然轻笑,只是声音从未有过的冷寒:“你以为孤不敢处置你?” 说完直接对左右护卫道:“把他拿下。” 130-140 第 131 章 营帐中都是李玹的心腹, 几乎他一下令,后方的黑衣护卫就上前,将跪在地上的裴椹按住, 双臂反剪在身后。 裴椹额发上还滴着水, 脸色因寒冷变得苍白,竟不反抗,仿佛任凭处置。 李玹唇边冷笑愈甚,道:“把他带下去, 严加看守。” 护卫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严格执行命令。 帐外, 正焦急等待的一众文臣武将和杨元羿见裴椹忽然被押出来,脸色顿时一变。 尤其杨元羿, 急忙上前问:“这是怎么回事?俭之,主公他为何……” 裴椹青白的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杨元羿见状, 急忙又问押着他的护卫:“两位兄弟,不知我们裴将军犯了什么事, 要被如此对待?主公可有说什么?” 护卫们对视一眼, 自然不敢多言。 况且他们刚才站在营帐门口位置,确实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李玹看了一会儿小殿下, 忽然就生气了。 他们跟随李玹这么久, 还没见从没见主公如此动怒过。只怕裴将军是真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而且跟小殿下有关。 但李玹此刻正在怒头上,即便猜到, 他们也不敢多说。 眼看几人押着裴椹继续往别的军帐走,而且看样子, 还要拿绳子绑起来,杨元羿急得不行。 裴椹这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没事,是我犯了错事,主公秉公处理。你不可去找主公求情,也压着军中人,让他们不可造次,无论……我发生什么。” 杨元羿一僵,心中“咯噔”一下,暗想:到底是发生了何等大事,竟这么严重? 旁边,李玹手下的一些将领也是茫然,一些文臣谋士则十分焦急。 裴椹手握重兵,又牵动并州、雍州,无论他犯了什么事,主公也不能这么冲动就把人抓了啊。 何况对方还刚帮忙打败朱友君,与陆骘、小殿下他们一起拿下司、兖、青三州。如此战功,转眼就被抓,只怕有人会生出“鸟尽弓藏”之感。 何况裴椹还有十几万并州军与他们同行,万一这些并州军得知裴椹出事,压不住,闹出哗变,可如何是好? 眼下好就好在,方才裴椹叮嘱杨元羿那番话,明显也是担心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意思。也就是说,裴椹还是心向义军的,至少目前他不希望并州军为他闹事。 几名文臣谋士悬着的心稍松几分,抹了抹额上的虚汗,赶紧找到正茫然的杨元羿,劝道:“杨少将军,此事发生突然,我们都不知主公为何动怒,还请少将军回去好好安抚诸位并州将领,切勿一时不理智,生出乱子,于国于己都不是好事,裴将军想必也不愿看见这一幕。” 杨元羿声音干哑:“我自是知道,但俭之他……” “少将军放心,我等这就去求见主公,问问是怎么回事。另外天气寒冷,裴将军衣服都是湿的,少将军还是快命人拿些干衣服,给裴将军先换上。”另一名谋士文松泉道。 杨元羿心知只能暂时如此,哑声道:“那就有劳几位大人了。” 眼下情况不明,自己又不好去见李玹,只能请李玹的心腹臣属先帮忙探明情况,周旋一二。 其实小殿下要是没昏迷就好了,要是他还醒着,定不会让李玹把裴椹绑了。而且有小殿下在,即便李玹动怒,相信也能被劝下来。 哪怕小殿下没醒,陆骘在也行啊,他也比自己适合去求情说话,唉。 杨元羿心中长叹,匆匆先回去帮裴椹拿衣服。 并州军中几名将领听说裴椹被李玹派人拿下,一见他,果然都上来询问。杨元羿只得赶紧又安抚,让他们稍安勿躁,先静等消息. 另一边,暖热的营帐中,李玹抬手给已经换上干净衣服的李禅秀掖好被子,眉间笼着一股阴郁。 方才让人给李禅秀换衣衣时,他无意间又看见两眼,对方单薄的背上也遍布痕迹,腰间的指印更是骇人。李玹攥紧的手险些将佛珠捏碎,裴椹简直……简直是畜生! 他极力控制着情绪,才没当场去将对方砍了。此刻看着深深陷在被褥间,脸色苍白,眉心紧拢的李禅秀,他又一阵心疼和苦涩。 那天清晨,李禅秀也这样虚弱躺在床上,他竟没察觉异样,还当着裴椹的面,让对方好好休息。甚至后来还与裴椹一同到外面,继续商谈军务。 李玹想起那一幕,心底就克制不住怒火。修了十八年的佛,在毕生仇人李懋面前都没失态的他,此刻却完全维持不了平和。 这是他精心养大,相依为命,视若珍宝的孩子。在被圈禁的那些年,在无数个抬头只能看见高墙,要将人逼疯的安静岁月里,是这个孩子让他生出支撑下去的力量。 因为无论多艰难,总还有一个比他更可怜、可脆弱的生命,需要他去照顾。若他也不在了,这个可怜的小生命该何去何从? 他就这样靠着这个信念,一天天撑下来,看着孩子慢慢长大,从此父子相依为命,他也有了可以说话的人。 他疼惜怜悯这个孩子,曾发誓若有一天真能离开圈禁他的地方,定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留给这个孩子。 这是他李玹的儿子,如此优秀,该当如此。 可他不曾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看不见的地方,他花费无数心血才小心养大、幼时就算磕破一根手指头,都让他心疼不已的孩子,竟被人如此对待。 看到那些痕迹时,李玹简直想当场杀人的心都有。不知是怎样的理智,又或是念了十八年的佛经到底起了些微小作用,才让他生生忍住,只将人暂时押下。 押送裴椹的黑衣护卫很快回来,跪在帐门处恭敬回话。 听完裴椹叮嘱杨元羿的那番话,李玹冷笑:“他倒是自觉。”又或说是自信。 以为自己真不敢动他? 黑衣护卫跪在帐门口低垂着头,一句不敢言。 李玹今日冷笑的次数,比他从圈禁的地方出来后的这一年多都多。 但想到方才文松泉等文臣谋士的嘱托,护卫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道:“主上,文大人他们请见。” 李玹沉下神色,不需想也知道他们此刻求见,要说什么。 “不见。”他声音微冷道。 护卫不敢多言,安静地仍跪着。 李玹收回视线,又看向榻上昏迷的李禅秀,很快抬手扣住他的脉门,一边把脉,一边目光寸寸掠过他苍白俊秀的脸,难掩心疼。 那天自己就在身旁,蝉奴儿为何也帮裴椹瞒着?受了委屈,为何不与自己这个当父亲的说? 是觉得父亲保护不了他?还是……另有原因? 但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总归不可能是心甘情愿。 李玹闭了闭眼,忽然想起在长安昭阳殿的那个傍晚,血色残阳透过窗格照进殿内,照在跪在蒲团上的他和李禅秀身上。 那时这孩子担忧他这个父亲,笨拙地安慰他,说会为他报仇,会为他抓到老皇帝李懋,让李懋跪在皇陵磕头忏悔。 而如今,这孩子确实也做到了,李懋已经被他下令押回洛阳。但这其中,裴椹出了至少一半的力。 他忽然又想起,裴椹当初忽然投靠义军的事。 裴家从老燕王开始,就效忠李懋父子,老燕王是李懋提拔,裴椹是李桢的好友,还欠李桢救命之恩。 何况裴椹手握十几万并州军,又与雍州的张伯谦同气连枝,还打下了长安,在当时那种占尽优势的情况下,为何会忽然投靠尚弱小的义军? 彼时李禅秀说是自己用大义说服了裴椹,而自己因为知道老皇帝李懋待裴家并没有世人以为的那么好,加上一直以为裴椹和他爷爷一样,都是心怀大义之人,就真信了。 或者说,是他太信任李禅秀了。因为是李禅秀说的,所以这话在他耳中,可信度就比旁人说出来要高许多。 毕竟在他眼中,他的蝉奴儿这般优秀,能招揽到陆骘、赵律等人才,就是再招揽到一个裴椹,也不甚稀奇。 他的儿子本来就该这么耀眼。 可他忽略了一点,他的儿子还有一张……会引来豺狼的好样貌。 陆骘和赵律都是身处低谷和困境,才被蝉奴儿成功招揽。裴椹又凭什么呢? 是不是为了招揽他,蝉奴儿付出了什么?所以才为他隐瞒,乃至……心甘情愿? 李玹死死攥紧手,掌心被指甲刺痛出血。 他一直不想将自己的仇恨加诸到儿子身上,但蝉奴儿自出生就生活在自己身边,又怎会不知他的痛苦? 莫非是这傻孩子,这傻孩子…… 李玹心中轻颤,攥紧的手骤松,片刻后,近乎发抖地碰了碰李禅秀发烫的光洁额头。 忽然,他转过头,对仍跪在身后的护卫寒声道:“把禅秀身边的护卫、将领,都叫来。” 护卫闻言,忙低声说“是”. 营帐外,正焦急等待的文松泉等文臣谋士见护卫出来,急忙上前。下一刻,却听闻李玹不见他们,心顿时又一沉。 连他们都不见,主公只怕真气得不轻? “这位小兄弟,主公他……心情如何?”见状,文松泉忙打听。 护卫摇头,但见这几位大人实在心焦,转头看一眼帐门,咬咬牙,终于压低声音告知:“主上心情十分不好,诸位大人还是不要在此时求见了,过阵时间再来吧。” 说完拱拱手,便要赶去办李玹吩咐的事。 文松泉等人一听,心顿时更沉。 “这位小兄弟,主上如此动怒,可是跟裴将军有关?”一名文臣又拉住其中一人问。 被拉住的护卫不敢多言,只含糊点点头,就赶紧离去。 文臣谋士们互相对视一眼,心中更加不安。 文松泉想了想后,急忙转身去寻杨元羿。 杨元羿刚给裴椹送过衣服,心情沉重出来,见文大人来找自己,以为有好消息,急忙上前问:“大人,可是见过主公了?可知我们裴将军为何忽然被看押?” 文松泉神色凝重,摇了摇头,问他:“你方才去见裴将军,将军也没说?” 杨元羿叹一声,难掩焦急:“俭之也一言不发,问什么他都不说,只说是他的过错,让我好好看着并州军。” 文松泉捋了捋须,见他焦急,反劝道:“眼下急也无用,主公能让你去见裴将军,想必……”暂没有杀他之心。 但这话怎好真说出来?文松泉含糊一下,道:“……想必事情还不严重,杨少将军且先宽心。” 只是语气一顿,他又道:“不过主公此次动怒,确实也跟裴将军有关,眼下我们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主公不愿见我等,裴将军也不说……我看,杨少将军你还是快写信给燕王殿下,请他去找太傅来为裴将军说情。我同时也修书一封给太傅,将此事详细告知。” 无论如何,裴椹决计不能出事,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文松泉不知李玹此刻在想什么,只担心万一处理不好,并州军闹出哗变,于主公的安危和大局都没有好处。 但他在追随李玹之前,只是个普通的寒门士人,在魏太傅那说不上什么话。让杨元羿给燕王修书,也是想借燕王的面,说动太傅。 何况裴椹是燕王的亲生儿子,对方必不会不管。 “对了,此事先不要告知并州、雍州方面。少将军且先放心,我看主公应该只是一时动怒,不会伤害裴将军。”文松泉又安抚杨元羿。 杨元羿明白他的用意,只是神情有些复杂。 他确实没有将事情告诉并州、雍州方面的打算,但并不是被文松泉安抚住了,而是裴椹让他不要那么做。 何况还没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宜那么做。既然已经加入义军,谁也不想没事就反叛着玩. 营帐内,李禅秀单薄的身体陷在被褥间,眉心紧皱,苍白的面容像在忍受什么痛苦。 李玹把完脉后,将他的手放回被中,又轻轻抚平他的眉。 伊浔、张虎等人很快被请到营帐内,依次跪下。 李玹帮李禅秀掖好被角后,转身,审视看他们片刻,挥挥手,让护卫们先退下。 “禅秀和裴椹的事,你们何时知道的,都清楚多少?”他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问。 虞兴凡等护卫、将领听完,神情茫然不解,唯有张虎和伊浔不明显地僵了一下,紧紧低着头。 李玹目光一顿,道:“其他人出去,伊浔和……” 他不知张虎叫什么,想了想道:“……和最右边的这个人留下。” 虞兴凡等人不明所以,带着满腹疑问退下。很快,帐内只剩伊浔和张虎两人跪着。 李玹一言不发,缓缓转动手中佛珠,目光沉沉注视他们。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久,伊浔和张虎的心也忍不住越提越紧。 忽然,李玹看着伊浔,不疾不徐开口:“伊浔,你也要瞒着叔父吗?” 他曾和伊浔的父亲结拜,按理,伊浔确实应该称他一声叔父。 但伊浔听着他平静话语,身体反而微微轻颤,片刻,额头轻抵地面,紧声道:“非是属下有意要瞒主公,而是、而是殿下交代过,不可将此事告诉主公。” 李玹转动佛珠的手一顿,道:“你直说无妨,禅秀醒来若怪,一切有我担着。” 伊浔咬紧牙关,还在犹豫。却忽然,李玹身后的李禅秀忽然剧烈颤抖,痛苦呻丨吟。 李玹顿时顾不得其他,忙转身安抚,同时将他的手从被中拿出,欲再把脉。 只是刚触到李禅秀手背皮肤,就感到一阵冰凉。 李玹心中微惊,明白他这是寒毒发作了,可下一刻,李禅秀忽然口吐鲜血,星星点点红溅在他的锦绣华袍。 吐完这一口血,他忽然又颓倒在被褥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李玹僵住,片刻抹去溅在手背的一滴血红,指尖轻颤去探他的鼻息,下一刻,忽然哑声厉声喊:“去请郎中。” 大军行在途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是能请到郎中,也都是乡野土医,水平可能还不如自学过些许医术的李玹。 李玹只得下令让大军迅速开拔,驻扎到附近县城,同时急命人去洛阳请孙神医。 只是孙神医还没到,燕王就先到了。 他不久前正好亲自押送粮草到司州、兖州地界,刚要回长安,忽然收到杨元羿的信。 得知裴椹突然被李玹命人拿下看押,与被下狱无异,燕王吓得脸都白了,一时顾不得其他,赶紧骑上马,星夜兼程赶来。 一到城中,杨元羿就赶紧来接他,问:“王爷,太傅呢?怎么就您一个人来?” 至少得魏太傅来,才能劝动主公啊。 还有小殿下,不知怎地,落了湖后,竟一直没醒。唉,但凡他醒了,俭之也不至于现在还被关着。 杨元羿起初还没这么担心,可随着时间一天天推移,裴椹仍被关押,李玹又不露面,他简直心急如焚。 燕王抹了抹额头急汗,喘着气道:“太、太傅在长安,离这远,应该还在来的路上。对、对了,你信中说的含糊,也没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俭之为何被看押?” 杨元羿“唉”一声,急道:“就是不知道,才请您和太傅前来啊。” 燕王一听,心凉半截,道:“八成是因为那事。” 说着额上的汗也顾不得擦了,赶紧就要去见李玹。 李玹正在“审问”伊浔和张虎,得知他来,沉默片刻,挥手道:“请燕王进来。” 燕王颤悠悠进厅后,没敢抬头,就先跪下,紧张道:“殿、殿下,听闻您忽然将裴椹看押,不、不知可是他犯了什么罪?” 李玹面无表情,裴椹犯下那种事,受害的又是他儿子,让他如何说得出口? 他一时沉默,燕王却以为,定然就是自己心中猜的那样。 唉,当年老皇帝李懋为夺皇位,以胡人要犯并州为由,让他的父亲老燕王率军前往并州。 当时李玹的外祖沈老将军驻守在雍州,以为老燕王是去帮李懋夺位,从而被老燕王的大军牵制住。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老燕王的举动相当于帮李懋夺得了皇位。毕竟如果不是他的大军牵制,沈老将军当年及时赶到北征军中,见到即将崩逝的太祖的话,后面李懋也许就不会成功。 但老燕王当时并不知道,是在多年后,发现李懋是矫诏夺位,才想通其中关键。 后来老燕王一直愧疚,常在朝中帮太子李玹说话。李玹被圈禁时,他写了无数奏章,上表老皇帝,力保李玹绝不可能谋反。李玹被圈禁那些年,他同样经常上表,请老皇帝放出李玹。 兴许就是这个原因,让裴家才渐渐被老皇帝厌恶。 燕王原本也不知到这些事,他是在父兄都去世后,整理父亲遗物,才知道这些。 所以得知裴椹要投靠义军是,他第一想法就是不行。当年老燕王变相帮老皇帝多了李玹的帝位,李玹若知道,万一报复怎么办? 可裴椹当时早就事先决定好,哪是他能阻止的?后来他见李玹脾气温和,并没因圈禁变得极端,又对自己一家又甚好,便想兴许李玹不知道当年那些事。 既如此,他自然也不敢说出来,平白在李玹和裴椹君臣之间埋下根刺。 但前几日收到杨元羿的信,得知裴椹忽然被看押,他心中就知道糟了,八成是李玹知道老燕王当年的事了。 第 132 章 燕王本想一辈子都瞒着此事, 但他忽然想到,自己还忽略了一个人——老皇帝李懋。 李玹已经去过青州,很可能还见过李懋。成王败寇, 为了恶心李玹, 老皇帝故意说出这件事也不是不可能。 尤其这么做,还能离间李玹和裴椹。 燕王越想越觉得,肯定就是这样,否则为何会这么巧, 李玹刚去过青州, 裴椹就忽然被拿下了? 他一阵胆颤, 大冷的天,额上竟冒出汗, 战战兢兢道:“殿、殿下明鉴,当年我父亲确实被……李懋以胡人来犯为由,调到并州, 但我父亲真的对李懋夺位的事一无所知,绝不是有心要帮他。后来父亲知道真相, 也十分后悔痛苦, 常常上表为殿下说话,更是从此苦守在并州,再也没回过洛阳。 “且、且这件事, 臣一字都没跟裴椹说过, 他对此一无所知, 毫不知情。殿下您若怪罪,就怪罪我吧, 切勿被李懋离间。而且看在裴椹还有用的份上,对了, 他打仗甚是厉害,不、不能杀啊……” 李玹:“……” 他按了按眉心,虽然听闻过燕王胆小怕事,但没想到会这么胆小。 对方说的事,他其实早就知道,也去过并州,与老燕王说开过。 虽然之前气得要杀裴椹,但他还不至于如此昏庸,要借此事把火气撒在燕王身上。 且,念及燕王也是一片爱子之心…… “燕王不必多言,与此事无关。”李玹皱眉打断。 燕王还跪在地上,低头碎碎念保证“裴椹他真的什么都不知,殿下要追究,就追究臣一人”…… 念到一半,忽听到李玹说的话,又愣住:“啊?” 不是因为这事?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正这时,一名护卫忽然带着名郎中,急匆匆赶来。 李玹见了立刻起身,不等护卫开口,就道:“先带他进去。” 护卫拱拱手,赶紧先引郎中入内。 李玹也走下座位,跟着快步走进内室,竟像一时忘了燕王还跪在外面。 燕王一时困惑,这、这又是发生什么了?. 内室,李禅秀单薄的身体陷在衾被中,仍紧闭双目,病容苍白。 护卫赶紧让新请来的郎中上前帮忙看诊,这才有空转身对李玹恭敬道:“主上,这位吴郎中是远近闻名的名医,医术定然比先前那几位高。” 自驻扎到这座县城后,他们连日来已经请了不少郎中,但一直没人能诊出小殿下为何昏迷不醒,而孙神医又迟迟未到。 李玹也因此,面色一日不如一日,对文松泉等人的求情视而不见。 此刻听了护卫的话,他神情依旧没轻松多少,只挥挥手,示意他先安静,自己要专心看郎中诊治。 这位吴郎中看着确实比先前几位郎中有水平,把脉不到一刻,便捋着胡须,细细问“小公子可中过什么寒毒”“可是前段时日刚受过寒”“吐过血”,全都与李禅秀的情况对得上。 李玹握着佛珠的手微紧,上前一步问:“先生可知小儿为何迟迟不醒?” 吴郎中叹气,也不隐瞒,道:“实话实说,老朽也诊不出小公子身中何种寒毒,但对他一直昏迷不醒之事,倒有几分猜测,小公子肾水有亏,应是近日行过房事,若是健康的人,这样倒没什么,但小公子体内寒气甚重,又被阳气冲撞,致使气血不稳,再加受寒,才会引起寒毒发作,吐血昏迷。” 李玹愈听,脸色愈发难看,攥着佛珠的手背青筋突起。 旁边护卫听了更是骇然,恨不得立刻消失,不要让李玹意识到他存在才是。 “依先生之见,小儿的情况该如何救治?” “唉。”吴郎中捋胡须摇头,“老朽也无办法,只能诊出小公子脉象已愈发薄弱,需尽快解毒,否则……情况只怕不妙。” 李玹闻言,身影忽然僵立如雕塑。片刻,握着佛珠的手竟克制不住颤抖。 这时,吴郎中又颇有些责怪地叹道:“似小公子这种情况,本该清心养身,淡泊寡欲。这样的话,只是寒毒发作,倒也不至于这么凶险,家中人既关心他,怎不不劝着些……” 老郎中一片医者心,习惯性地数落几句。 李玹身形隐在阴影中,神情晦暗无比,周身仿佛散发寒意。 旁边护卫撑不住压力,终于扑通跪地。老郎中一见,责备话一时也顿住。 李玹脸色前所未有地冷沉,情绪压到极致,忽然,他一把抽出旁边案几上的长剑,袖袍一甩,大步朝外走去。 外面,燕王还跪在厅中,万分不解地琢磨:既然跟老爷子没关系,裴椹到底为何被看押? 未等他想明白,忽见李玹握着长剑,面沉如霜出来。 燕王愣了一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眼睁睁看着李玹好似没察觉到他一般,大步凌风而去,还下意识道:是谁忽然把李玹气成这样? 刚想完,就听外面传来文松泉、杨元羿等人的惊恐声—— “主公,您、您这是要去见裴将军?不不,裴将军杀不得,主公,您三思啊主公!” “主公,不知将军究竟犯了何错,您要拿剑杀他?若没有个理由,不止属下,只怕我们并州军中许多人都不会服气。” 前一句是文松泉的劝诫,后一句明显是杨元羿。 眼看李玹直接提剑要杀人,杨元羿一时也顾不得这话有多不敬,甚至隐含威胁了。他直直跪在李玹面前,梗着脖子挡住去路。 李玹直接怒斥:“滚开!” 厅内,燕王这才反应过来,几乎连滚带爬,肝胆俱裂地跑到院外,扑通一声又跪下,抓住李玹的衣摆,哆嗦道:“殿殿殿下,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不管裴椹做了什么,请您万万要饶他一命。” 李玹直接一把扯回衣摆,又绕过杨元羿,沉容继续往关押裴椹的房间走去。 杨元羿见状,赶忙对燕王道:“快,去请小殿下,眼下只有小殿下能救俭之。” 说完急忙爬起身,又和文松泉一起赶去拦李玹。 燕王声音还哆嗦着,急问:“小殿下在哪?” “就在里间。”杨元羿边跑边回头道。 燕王不敢耽搁,急忙爬起,又往方才的厅中跑去。 素来肩不能担手不能挑,只通风雅的燕王,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然而到了厅中,正要进内室,却被李玹留下的护卫拦住。 燕王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直接拱手哀求道:“几位小兄弟,人命关天,还请通融通融。” 护卫们不敢受他的礼,忙避开。可心知李玹对李禅秀的看重,又不敢真让他进入打扰。 但就在他们避身之时,燕王寻着空隙,就要趁机钻进去。 护卫一见,急忙伸手拦住他。 燕王闯入失败,干脆就在门边拼命往里喊:“小殿下,您快救救裴椹!您先前不是说您跟裴椹是好友吗?他在西北帮您遮掩过身份啊,您快救救他啊……” 护卫一见大惊,怕他惊扰到李禅秀,赶紧就要把他架走。 燕王察觉,竟死死抓着门框,急得大喊:“小殿下,求您快救救裴椹,您若不救他,裴椹他就要死了啊——” 床上,李禅秀深陷在被褥中,秀气的眉紧皱,似在忍受什么痛苦。 他头疼欲裂,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可眼皮却如山一般沉重,怎么也睁不开。 直到忽然听见“裴椹”“死”等字眼,不知何来的一股力气,他忽然猛地睁开眼。 旁边吴郎中正为他施针,见他忽然醒来,被吓一跳。 李禅秀怔怔望着帐顶,以及身边陌生的人和物,一时不知这是在哪,直到燕王的喊声又传来。 对,裴椹!刚才有人说裴椹要死了,怎么回事? 他艰难想起身,可周身无力,四肢百骸都莫名酸痛,耳中更是隐隐嗡鸣,口中也有血腥味,令他忍不住想干呕。 留在房中的护卫一见,急忙上前道:“殿下,可是燕王殿下太吵了?属下这就令人将他轰走。” 说着就要转身出去。 “不……”李禅秀忽然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五指苍白若雪,说出的话也仿若气音。 “带、带他进来。”他艰难道,说完这句,就仿佛用尽了力气。 旁边吴郎中一见,顾不得惊讶这些人的身份,赶紧道:“快,小公子受不得气,赶紧按他说的做,另外端些温水来,先给他润润喉。” 护卫一听,急忙去办。 不多时,燕王就被放开。 他一进内室,几乎是一路滑跪到床前,以头抢地,声音哽咽:“小殿下,您快救救俭之吧,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方才提着剑出去,他要杀俭之啊。” 方才在外面大喊时,他不敢直说是李玹要杀裴椹,此刻进了内室,却不能再在李禅秀面前隐瞒。 李禅秀闻言,心下也是一惊,急问:“父亲为何……忽然要杀俭之?” 他嗓子干哑得厉害,又没什么力气,说完便一阵咳嗽,声音艰难。 护卫赶紧将刚端来的温水,他急喝几口,险些又呛到自己,但好在终于恢复些许力气。 燕王还跪在床边,焦急道:“臣也不知,臣原本以为是因为家中老爷子的事,可向太子殿下请罪后,殿下又说不是……对了,太子殿下刚刚提着剑出去了,殿下您快去救救俭之!” 李禅秀一听,也顾不得刚醒来,身上还虚脱,立刻就要下床。 护卫和吴郎中一见,都要劝阻,李禅秀却是从未有过的厉色:“让开!” 护卫一见,顿时不敢拦,却也不敢让他就穿着这么单薄的衾衣出去,赶紧拿来厚衣裘袍给他披上。 李禅秀因为体虚,下床时双腿都在颤抖。 燕王感念他愿意帮忙,又知时间紧迫,忙亲自拿来鞋子让他穿上,随后扶着他出去。 护卫见状,赶紧也从另一边扶着,跟他一起出去. 隔壁院落的一间小屋内,裴椹盘膝坐在床上,脊背挺直。只是接连几日没怎么进米水,脸色有些苍白晦暗。 倒不是李玹苛待他,不让人给他送吃的,而是他听闻李禅秀一直没醒,几次求见,都被李玹拒绝,根本无心用饭。 就在他闭着目,心中不安想李禅秀为何会昏迷这么多天没醒,是否是在他没察觉的时候中了刺客的毒箭时,忽然—— “哐啷”一声,小屋的门被人踢开。 裴椹睁开双眸,就见李玹握着长剑,眼底含冰,身披冷意而来。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仍立刻下床,掀起衣摆跪在地上,沉稳恭声道:“罪臣见过主公。” 李玹冷冷看他,几乎一字一顿道:“你确实有罪,罪不容诛。若非是你,蝉奴儿怎会、怎会……” 李玹握着剑的手发抖,从未如此不理智过,几乎是咬紧牙关怒视面前的人。 裴椹闻言心中一紧,立刻抬头,语气近乎急切问:“殿下怎么了?” “你还有脸提?”李玹直接挥剑,落在他颈间,冰冷剑刃距皮肤只有不到半寸距离。 但紧接着,随后赶来的文松泉、杨元羿就扑通跪在地上求情。 杨元羿小心看一眼那剑,就要上前用手挡住。 裴椹一听,心中却愈急,竟直接起身道:“我要见殿下。” 李玹闻言,怒极反笑,直接喝令杨元羿两人“滚下”,挥剑又指向裴椹,道:“你以为你手握重兵,立有大功,孤就真不敢动你?你狼子野心,竟敢、竟然敢……” 他咽了咽喉间血气,剑锋愈发逼近裴椹:“孤问你,是不是、是不是你用兵力权势,软迫于他?” 裴椹闻言愣住,一时没明白李玹的意思。他一直以为李玹如此生气,是因为得知自己和李禅秀在一起,无法接受。 他心中有愧,自然不敢反驳,也知李玹当时正在气头上,最好不要在那时触其霉头,所以任抓任罚。 但此刻,他隐约发现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李玹好像……误会了什么? 他当即又跪下,以额触地,语气诚恳且恭敬:“主公明鉴,我与殿下相互倾心,我对他更爱重珍惜,绝无强迫。” 门外,方才只听李玹的话,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的文松泉、杨元羿一时呆愣住。 紧接着赶到的李禅秀、燕王也愣住,尤其燕王,回过神后,顿时脸色发白,双腿都开始打颤。 原本以为是因为老燕王的事,裴椹才被抓,但没想到,实情竟比是因为老燕王还要糟。 老燕王那毕竟是过去的事,但他儿子眼下这是、这是拱了李玹的掌上明珠啊! 李玹气在头上,没察觉李禅秀等人到来,闻言反倒更怒,冷笑道:“胡说,蝉奴儿怎可能……” 那般触目惊心的痕迹,他的蝉奴儿怎可能是心甘情愿?还有裴椹,若真爱重珍惜,又怎会那般……虐待? 尤其因裴椹之过,李禅秀现在还昏迷不醒,若解不了寒毒,极可能…… 想到此,李玹简直气血翻涌。尽管理智一再告诉他不能杀裴椹,可仍恨得要一剑先砍他几下。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李禅秀忽然上前一步,近乎踉跄跪在他面前,抬手握住他持剑的手,急声道:“父亲,裴椹说的是真的,我与他确实心意相通,一切都是我甘愿,请您不要伤他,若要罚,就请罚我。” 他本就刚醒体虚,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眼前竟阵阵发黑,握着李玹手臂的手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无力到那点阻碍可以忽略不计。 李玹见他忽然出现,却是一僵。 但来不及惊喜和担忧,就见他身体轻微颤抖,忽然又吐出一口血,继而软软向后倒去。 正跪在他后方的裴椹瞳孔骤然紧缩,同样来不及因他出现而高兴,急忙伸出双臂接住他。 这一接,才发觉怀中人竟轻飘飘,单薄如纸,这几日也不知瘦了多少。 只是吐过血后,李禅秀脸色反倒红润艳丽,仿若天际彩霞,不再是之前苍白如雪的模样。 李玹想到刚才吴郎中的话,险些以为他是回光返照,手中长剑“哐啷”落地,急忙蹲下丨身,近乎颤抖地抓起他的手,扣住脉搏。 气脉并没有想象中虚弱,反倒比之前昏迷躺在床上时好不少。 可李玹不敢大意,急忙一把将李禅秀从裴椹怀中夺回。 裴椹怕伤到李禅秀,不敢用力抱,被他一时夺去,立刻又抓住李禅秀的衣袖,急问:“禅秀他怎么了?怎会病得如此重?” 李玹面色难看,依旧没什么好脸色,道:“你做的好事。” 说完就要抱李禅秀离开。 裴椹见状,立刻要跟上,却被李玹的护卫紧紧拦住。 眼看两边要打起来,文松泉吓得赶紧又劝。 李禅秀还未昏迷,此刻也紧紧抓着李玹的衣襟,艰难道:“阿爹,裴、裴椹无罪,不要伤他……” 见他说话都艰难,李玹哪还能拂他的意,赶紧柔声道:“好好,阿爹不伤他,你放心,莫气着自己……” 说完转身对那些护卫道:“拦着他,好生照顾。” 正这时,又一名护卫急匆匆赶到,语带喜色禀报:“主上,孙神医已经到了。” 李玹微怔,随即道:“快请。” 说着便抱着李禅秀,疾步往方才院落去。 后方,仍被护卫们拦着的裴椹脸色难看,薄唇紧抿成线,眼底难掩焦色。 杨元羿此刻终于回神,赶紧道:“俭之你先别急,孙神医到了,想必小殿下也没事,你、你……唉。” 紧张担忧这么多天,谁能想到,裴椹竟是因为和小殿下互相喜欢,才遭了这灾。 杨元羿不知内情,能理解李玹生气,但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气到不顾理智。 尤其依他对裴椹人品的了解,再怎么样,裴椹也不是那种会强迫人的人,李玹为何会这么想? 杨元羿百思不得其解,好在裴椹在他劝说下,总算冷静下来。 李玹不让他出去,他便直接盘坐在门口,冷静问杨元羿:“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小殿下为何会病重到如此地步?” 杨元羿:“……”我也不知道啊。 见他不答,裴椹又抬头看向文松泉。 文松泉:“……这,我、我也不太清楚。” 裴椹拧眉,只好又看向自己的父亲。 然而燕王刚经历方才冲击,这会儿眼皮一翻,竟直直向后倒去。 “王爷!” “燕王殿下!” “父亲!” 顿时又一阵兵荒马乱. 房间内,李玹眉峰紧拧,正担忧望着床上的李禅秀。 李禅秀唇边沾着一抹艳丽的红,此刻正微闭双眸,呼吸清浅。刚被抱回来时,他仍有意识,安抚地朝李玹艰难笑笑,说自己没事,便又昏迷过去。 好在孙神医及时赶到,才让李玹又稳定心神,赶紧将位置让出,请孙神医看诊。 孙神医此刻坐在床边,一手扣在李禅秀清瘦腕间,另一手缓缓捋着须,闭目片刻,忽然睁开双眸,笑道:“小殿下无大碍,寒毒亦可解矣。” 李玹闻言眉心一跳,负在身后的手不觉握紧,似不敢相信。 方才的吴郎中也在房中,闻言不相信道:“这怎可能?方才我为小公子把脉,他还脉象虚弱,体内寒热之气相冲,是命脉将息之象,若不尽快解寒毒,恐命不久矣,怎会忽然……”又好了? “阁下是?”孙神医疑惑问。 “哦,在下濮阳吴文简。”吴郎中忙躬身道。 “原来是吴郎中,久闻大名。”吴郎中确实有些名气,孙神医游历四方,也听说过,但他很快又道,“吴先生再为小殿下诊一次脉看看?” 吴郎中狐疑,小心看李玹一眼,见他并未反对,不由上前。 抬指扣脉片刻,他神情惊讶,不由道:“奇了,脉象竟真比先前有力。” 孙神医捋着胡须,呵呵笑而不语。 吴郎中还想问为何会如此,孙神医却先对李玹道:“殿下,关于小殿下寒毒的解法,我们还需到隔壁详谈。” 李玹自然更信孙神医,且事关李禅秀安危,他立刻伸手道:“请。” 两人一道出去,吴郎中还想跟上去,却被孙神医转身拦住:“吴郎中,非是孙九藏私,不愿分享,而是事关病人隐私,恐不能说与你听。” 吴郎中也是大夫,自是理解,连忙止步。 只是在屋中来回踱步几圈,口中念着“孙九”,忽然眼睛一亮,惊喜道:“莫非方才那人竟是神医孙元久?” 隔壁厅中。 李玹听完孙神医的话,眉心反而拧得比方才在屋中时更甚,片刻后终于没忍住,道:“荒唐,怎会有此种解寒毒的办法?” 顿了顿,又皱眉道:“孙老莫非蒙我?” 孙神医连连摇头:“非是我蒙殿下,而是这办法确实如此,所以上次为小殿下诊脉时我才没直接说出,只是给他口诀,让先他练着缓解。” 第 133 章 当初给李禅秀诊治时, 孙神医也是因知道李禅秀的身份,清楚他不可能用那种方法解毒,才一时没说。 毕竟那方法要阴阳调和, 借阳热逼出寒毒, 虽然玄是玄乎了些,但古籍中确实是这么记载的。 当然,古籍中没说一定要是男子,但想也知道, 要阳火旺到可逼出寒毒, 大概率得是男子。可李禅秀又是李玹唯一的儿子, 李玹怎可能同意这种事? 加上上次给李禅秀诊脉,发现他寒毒没有想象中严重, 孙神医便只给口诀,让他先练着缓解,自己看能不能再想其他办法。 谁知他还没研究出办法, 今日就发现李禅秀已经在用那个办法解寒毒。 方才他给对方把过脉,确信是气血交融后, 寒毒被祛除部分的症状。且他检查对方唇边残留的血迹后, 也确认了这点。 虽不知对方是如何知道这办法,还寻到人一起练那口诀解毒,但这确实是好事一桩。 “恭喜殿下, 小殿下方才虽吐血, 看似病重, 但实则是寒毒被祛除的征兆。至于先前昏迷,是落水受冻, 致使寒毒提前发作,外寒内热交替之下, 小殿下本就比常人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才会迟迟不醒。好在吐完这两次血,寒毒被祛除部分,脉象就平稳了。 “不过吴郎中先前说的也不错,因这一次落水激发,小殿下的寒毒却是不能再拖了,需得赶紧根除才行。好在办法已有,依老朽判断,只需再祛十次八次,应该就能彻底根除寒毒。对了,不知那位帮小殿下解毒的人是谁?殿下应先让……” 话未说完,孙神医就见李玹脸色越来越冷,声音不由放慢,顿了顿,问:“殿下何以不高兴?” 李玹手仍按在腰间剑上,指腹摩挲剑柄,面无表情反问:“孤何以高兴?” 孙神医觑了觑他,隐约明白了什么。这就是他之前没直接说出解毒办法的原因,但—— 他捋了捋须,笑道:“殿下,能帮小殿下解毒,必得练那口诀。那人既然练了口诀,想必是小殿下亲自选他,殿下又何必看不开,反倒耽误小殿下解毒?” 李玹闭了闭目,片刻睁开眼睛,掩去一片晦暗。 即便如此……他也、也不能不把关,就把人送到儿子的床上。 “来人,去把裴椹带来。”咬了咬牙后,李玹终于道. 隔壁院落,燕王被掐了半晌人中,终于悠悠醒来。 裴椹皱眉,正要问他为何会来此,却被他一个骨碌爬起,指着头道:“你啊你,你真是胆大包天,你说你怎么想的?都投靠义军了,竟然还敢、还敢……”拱李玹的白菜。 “你是不是不知道,太子殿下他就这一个儿子?啊?”燕王冲他耳朵大声“啊”一下,顿了顿回过神,又咯噔道,“等等,你该不会是先前在西北时就……我的亲娘嘞,先前不说那是假成亲吗?怎么变成真的了?该不会是你那时占着身份逼的吧?” 不然李玹为何说是裴椹软迫小殿下? 裴椹皱眉:“我那时能有什么身份权势?” “所以你承认是那时就开始的了?”燕王抓住重点。 说完见他不语,又抱头崩溃道:“我的亲娘,原本说假成亲,还想着是你帮小殿下遮掩身份,是好事一桩。这一下变成真的……就算小殿下刚才说是两情相悦,太子殿下又怎可能同意你们?不剥了你都……” “裴将军,主上有请。”话未说完,两名黑衣护卫忽然前来,恭敬请道。 裴椹一怔,很快理一下衣摆,起身对对方前往。 燕王僵了一下,见他要走,忙伸手想拉,没拉住,半晌收回,又抱着手碎碎念道:“完了完了,定是小殿下那边已经无事,太子殿下回过神来,要收拾这小子。” 急得转了一圈,见杨元羿还站在门边,不由又一把抓住对方,道:“元羿啊,你跟俭之从小就认识,多少年的朋友,你快帮忙想想办法啊。” 杨元羿愣愣道:“这、这……能有什么办法?” 要是别的原因,裴椹被处置,他还能去喊一喊冤,甚至豁出去,拿并州军当筹码。可裴椹这是跟小殿下感情的事被发现,人家当爹的生气不是很正常? 他们外人怎么好掺和?而且也不占理啊. 裴椹到了厅中,还未跪下行礼,就听坐在上首的李玹语气冰凉问:“禅秀是不是给过你一个口诀,还与你……一起练过?”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 裴椹不知他为何知道,蹙了蹙眉,点头,很快又忍不住有些不安问:“主公,可否告知罪臣,殿下现在如何?可还安康?” 李玹沉着脸色,忽然不想说话。 旁边孙神医看了看两人,忙笑着打圆场道:“小殿下没什么大碍,对了裴将军,可否将小殿下给你的口诀,写下给我看看?” 裴椹看他一眼,神情愈发奇怪。 虽然他认识孙神医,对其也信任,但口诀毕竟是李禅秀所给,没经过对方首肯,他不能拿出。 孙神医听了原因,不由笑道:“将军有所不知,这口诀关系到小殿下是否会有性命之忧。” 裴椹一听,当即不再迟疑,拿起旁边护卫送来的笔,蘸了蘸墨,便写下口诀。 孙神医凑近看后,点了点头,对仍坐在上首,冰雕一样,一动不动的李玹道:“没练错。” 李玹面无表情,挥了挥手。 护卫忙对仍皱眉不解的裴椹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他去内室。 但刚走两步—— “等等!”李玹忽然又开口。 裴椹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恭敬行了一礼。 李玹脸色缓了缓,问:“你确实对蝉奴儿真心以待?” 裴椹望向他片刻,忽然举起右手,沉眸起誓:“我裴俭之在此起誓,对禅秀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如有一字欺瞒主公,天打雷劈——” “行了。”李玹立刻打断,蹙眉道,“你进去吧。” 可隔一刻,又咬牙道:“若再没轻没重,孤剁了你的狗爪子。” 裴椹:“……” 他蹙眉离开,心中仍是疑惑。 直到孙神医也快步跟上来,带他到先到隔间,低声将情况一一交代。 …… 李禅秀朦胧中感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着,一滴滚烫的水落在手背,接着指尖碰到什么柔软。 他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看见裴椹坐在床边,正握着他的手,轻轻放在唇边。 李禅秀眼睛一眨不眨,没有惊动他。 直到裴椹吻了吻他的指尖,又轻轻放下他的手,抬起眼,视线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一时僵住。 裴椹这些天应该没好好打理自己,虽然面容依旧英俊,可难掩狼狈,下巴上冒起一片青茬,眼底也带着疲惫的青黛,浓黑的眼睫不知为何沾湿,想必与刚才落在李禅秀手背的滚烫水滴有关。 李禅秀弯了弯唇角,努力扯起笑,从他掌心抽出手,指尖碰到他青青的胡茬,再向上,寸寸轻移到他冷峻的侧脸、眉梢,又碰到微湿的眼睫,最后将整个掌心完全贴在他脸侧,声音低哑,带着笑意道:“好丑,我还是……更喜欢自信冷峻,永远都沉稳,无所不能的裴将军……” 他刚醒来没什么力气,话说到一半,就要喘一口气,断断续续。 裴椹僵硬着任他施为,许久才像终于回过神,忽然俯身,隔着衾被将他紧紧抱住。 李禅秀身体像被忽然勒紧,揉入骨血,紧接着就感到颈间一片湿润滚烫。 裴椹没有出声,只静静抱着他。 李禅秀僵了一下,片刻,从被子中伸出手,费力环抱住他,轻轻拍他坚硬的脊背,道:“没事,我已经醒了,没事。” 尽管下巴和颈侧都被胡茬扎得微痒,可他还是微微偏头,近乎亲昵地蹭蹭裴椹,无声安抚。 许久,裴椹才终于起身,似乎在李禅秀看不见的位置擦过眼睛,眼中只一片微红,看不出其他异状。 见李禅秀抬手又碰了碰自己的眼睛,似无声轻叹,他不由握住对方的手,又按在自己脸侧,哑声问:“真的丑?” 李禅秀摇头:“骗你的。” 顿了顿,却又道:“只是不想看你哭,那样……我也难过。” 裴椹轻叹,俯身吻了吻他的眉心,目光与他平视,道:“这是喜极而泣。” 说完,又哑声问:“殿下为何不告诉我你身中寒毒的事?” 以前在西北就罢了,那时李禅秀需要隐瞒身份,不能轻信任何人。可后来,他们心意相通之后呢?为何也不跟他说? 他才知道原来在永丰那两次,李禅秀忽然畏寒病重,其实就是寒毒发作,而不是什么感染风寒。 他仍记得当时对方有多痛苦,身体寒冷得像结冰。原来那般痛苦,对方从出生后不久,几乎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 从孙神医口中得知真相时,裴椹心脏闷疼得如同被钝器刺入,再一点点慢搅。 若是可以,他恨不能以身代之。好在孙神医很快又告诉他,这寒毒有解法。还好可以解,虽然这解法…… 李禅秀很快也想到这点,耳朵不由微红,小声道:“你都知道了?” 裴椹点头,喉间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李禅秀脸更红了一些,尴尬小声说:“其实练了那个口诀后,我身体就好转许多,最近寒毒发作也没有之前在西北时那么痛苦,至于没告诉你……” 一是他觉得身体已经好转,没这个必要;二是…… “……我不是给了你那个口诀?我怕你误以为我是要利用你解毒。” 说完他咳嗽一声,悄悄往被子里滑了滑,只露出小半张脸。 实在是那解毒办法难以启齿,尤其他们已经试过,裴椹一定明白他的意思。 裴椹无奈轻叹:“我们既然已经在一起,就与夫妻无异,本就应该休戚与共,殿下何以跟我如此见外?别说殿下没有利用之心,就算真有,又有何妨?况且……” 他忽然坐到床边,隔着被子将李禅秀整个抱在怀中,俯身在耳边,小声问:“难道殿下不喜欢?不快乐?” 他薄唇近乎碰到李禅秀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耳朵,一阵微痒酥麻,声音也低哑带着磁性,钻进耳中,震得鼓膜一阵微痒。 李禅秀“轰”地一下,整个耳朵都红透,下意识喃道:“喜、喜欢。” “既然喜欢,又能解毒,为何不能做?我又为何会不愿帮殿下?”金石相撞的声音继续钻入耳朵,蛊惑人心。 李禅秀险些心智迷失,好在他微微怔然后,很快回神,终于意识到什么,忙伸手推裴椹,慌道:“你怎么到床上来了?万一阿爹进来看见,你不怕……” “怕什么?”裴椹吻了吻他的耳朵,接过话问。 李禅秀耳廓微痒,下意识侧头轻蹭一下,反倒又送到对方唇边,变成在对方唇上蹭了蹭。 见他“主动”送到嘴边,裴椹自然不放过,张唇咬住,齿尖轻磨。 李禅秀一僵,敏感得忍不住轻颤,回过神来,又更慌,眼睛下意识看向门的方向,生怕有人会进来。 裴椹闷笑,终于不再逗他,松开他道:“就是主公让我来的。” 李禅秀松一口气:“哦……啊?” 忽然他意识到什么,又磕巴:“我、我阿爹让你来干、干什么?” 裴椹覆着青茬的下巴抵在他头顶,慢悠悠道:“自然是让我来帮殿下解毒,孙神医都把情况告诉我了,又怎可能没告诉主公?而且主公还说……” “说什么?”李禅秀想仰头看他,微微紧张问。 “说我若不努力,伺候不好殿下,就剁了我的狗爪子。”裴椹接着道,手掌也慢慢探向被子下。 李禅秀:“……” 他忽然轻喘一下,按住被子下的手,脸微红道:“我、不、信。” 他阿爹肯定不会说这种话。 第 134 章 裴椹闷笑, 双手探进被子中,却只是握住李禅秀柔韧的腰,一阵轻缓揉按。 “睡太久会腰酸。”他解释道, “放心, 殿下刚醒,身体正虚弱,便是真要解毒,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孙神医说, 等殿下养两天身体, 恢复元气后再开始也不迟。” 说完语气一顿, 他又吻了吻李禅秀的耳朵,声音轻哑含笑, 故意道:“所以殿下也莫急,不然像上次那样中途昏过去,岂不功亏一篑, 还得劳累殿下重头再来。” 李禅秀耳朵通红:谁、谁急了? 不过听出裴椹是逗自己,他也故意不吭声, 享受起对方的“伺候”。 好在裴椹知道他刚醒来, 身体正虚,手一直规规矩矩,只在腰间揉按, 没折腾他。 “对了, 我听孙神医说, 他是年前腊月为殿下看诊时,将口诀给殿下。可殿下是在去年初春就给我口诀, 比孙神医还早将近一年?”裴椹忽然迟疑问。 刚才在外间,听孙神医说这事时, 他就觉得疑惑。 去年初春在秦州,他和殿下刚互表心意后不久,殿下就给了他这个口诀,那时对方还没见过孙神医。刚才听孙神医说口诀是去年冬天给李禅秀时,他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还特意又问一遍。 李禅秀闻言微僵,自不好说出真相,便含糊道:“孙神医去年冬天确实给过我,不过我在那之前就在一本古籍上看到口诀和解寒毒的办法。看到孙神医给的口诀时,我也很惊讶。” 说完心中默默道,对不起了师父,抹了你的功劳。 但他总不好实话实说,说是梦中孙神医给的。 裴椹想了想,觉得也只可能是这样,便不再多问。 两人又温馨片刻,裴椹终于依依不舍地从被子中抽出手,将李禅秀放回床上,又掖好被子。 “对了,殿下昏迷这么多天,应该饿了,我先去给你拿些吃的,也告诉主公你已经醒了,让他勿再担忧。”他声音近乎轻柔。 李禅秀微微点头,眼睛一眨不眨,想看着他离开。 裴椹察觉,方走两步,忽然又转身回来,俯身在他眼皮上吻了吻。 “殿下别这么看我,”他声音低哑,“不然我走不掉,殿下遭罪,主公也会真来剁我的手。” 李禅秀:“……”谁教你没正经的?. 裴椹出去不多时,李玹就疾步进来,身后跟着孙神医。 见李禅秀确实醒了,李玹微不可察松一口气,随即抬手挥挥,让孙神医先上前诊治。 孙神医把完脉后,笑说:“无碍,小殿下只需养几日身体,恢复元气后便可解毒。” 倒是与方才裴椹说的一样。 李禅秀想起身道谢,却被他抬手按住。 李禅秀躺回去后,有些不安看向一直站在后方,负手不语的李玹。 孙神医也向后看一眼,猜出父子俩有话要说,很快也笑着告退。 他一走,房间内就只剩父子两人,李禅秀愈发心虚和不安。 尤其刚才裴椹跟他说了些这几天发生的事,他已经猜到李玹是如何发现他和裴椹的事,此刻更恨不得钻进被子里。 李玹沉默看他一会儿,见他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神情也不安和忐忑,偏偏还和小时候犯错后一样,硬着头皮眼巴巴看自己。 像犯错的小狸奴一样,扮起可怜来,甚是惹人怜爱。 李玹不由轻叹一声,也不忍再苛责,走到床边坐下,帮他理了一下头发,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禅秀微微摇头,然后继续小心翼翼看他。 李玹:“……” 他实在无奈,抬手在李禅秀额上轻弹一下,道:“行了,阿爹又没责怪你,莫要扮可怜。” 顿了顿,却又问:“真的无事?” 李禅秀立刻摇头,声音有些哑:“真的无事,是我不孝,害阿爹担心了。” 李玹满意点头:“这话听着还算有良心。” 李禅秀:“……” 见父亲好像真的已经不生气,他又小心翼翼问:“阿爹,我听裴……椹说……” 一提裴椹,李玹脸色明显拉下。 李禅秀声音顿时小了几分,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听说,阿爹已经同意我和他……” “谁说孤同意了?”李玹立刻板着脸打断,第一次在儿子面前用“孤”这个自称,语气仍有几分不爽快,道,“不过是你解毒需要他,那小子还有几分用。” 李禅秀:“……” 听出父亲的语气并非怒,而是有几分恼,他也就默默不语了。 李玹见他不吭声,忽然缓了缓脸色,问:“蝉奴儿,你跟阿爹说实话,你真的……” 他语气一顿,握着佛珠的手也微紧,似是不明显地深吸一口气,才终于缓缓道:“真不是为了阿爹的天下,才……委屈自己,拉拢裴椹?” 门外,刚好端饭食回来的裴椹脚步忽然顿住。 李禅秀闻言愣住,表情微滞,好半晌才回过神,语气惊讶:“阿爹你怎会这么想?我自是喜欢他,才、才……” 说到这,他耳根又一阵红,颇有些难为情。 但为免父亲误会,咳了一声,忙又继续:“虽然当时义军处境有些困难,但好歹有陆骘、阎啸鸣等武将在,又占据梁州、益州,进可攻、退可守,我和阿爹更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怎可能会因那种境况就、就……况且我那时还不知自己喜欢裴椹,更没跟裴椹在一起。” 他硬着头皮,说完紧接着又道:“况且我和裴椹在西北就认识,对他的品性很是了解,他绝不是那种会因为私情和美……咳,就投靠义军的人。总之,他定是被我劝说后,几经思虑,看出梁帝父子和朱友君都不足与谋,为天下百姓考虑,才加入义军。事实也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是不是?阿爹?” 说完,他又眼巴巴看向李玹,有几分不确定想:是的吧?应该就是这样。 门外,裴椹捏紧食盘微松,唇角也不觉微微弯起。 李玹听完,若有所思点头:“既如此,那先前确实是我误会他了。” 误会什么了?李禅秀好奇。 李玹一低头,就见他跟小狸奴似的,支棱着耳朵好奇。 他转瞬又板起脸,道:“即便如此,他不知轻重,且又害你吐血昏迷,也是事实。” 李禅秀更奇怪了:“我吐血不是寒毒的缘故?怎会与裴椹有关。” 李玹:“……” “罢了,孤不想再提这些。”李玹面色不佳道。 事实上,他显是仍看裴椹有些不顺眼,在迁怒。 毕竟孙神医替李禅秀诊断后,说他吐血昏迷,固然是寒毒发作加体内寒热之气冲撞所致,但也说若非裴椹此前帮忙解过一次,李禅秀这次落水受寒,引起寒毒发作,恐怕会十分凶险。 李玹之前怒极,将一切怪罪在裴椹身上。这会儿知道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但想到裴椹拐走自己的明珠,李禅秀又向着对方,仍是心气不顺。 短短几天,就让他这么多年的佛都白修了。 门外,听房间内两人不再说话,裴椹端着饭食,终于抬步走进。 察觉他进来,李玹握着佛珠起身,转身看他 “主公。”裴椹微低头,恭敬行礼。 他显然换过一身衣服,又重新整理过仪容,加上容貌本就英俊,眉深如山,身姿如松,拾掇整齐后,比方才下巴带着青茬的样子清冽俊逸不少。 看着还行,配得上蝉奴儿。 不动声色打量一番后,李玹心想。只是想完便微僵,随即好似有些不快道:“好生照顾。” 说完便抬步出去,好像眼不见心不烦一般。 裴椹:“……” 他余光微瞥一眼,直到李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走到床边,放下盘中的清粥和小菜。 “岳父看我好像很是不喜。”扶李禅秀坐起时,他悄声在对方耳边说。 李禅秀听他说“岳父”,愣了一下,抬头就见他含笑的眸子看着自己,便知他是故意的,便也吓道:“你小心阿爹没走远,听见。” 裴椹微僵,想了想,还真有点担心,于是快步走到门边,往外左右看一眼后,将门关紧。 李禅秀看他仔细的样子,险些忍俊不禁。 裴椹回来见了,也没不好意思,反而道:“在主公眼里,我此刻只怕是殿下的药引子,还需好好表现,才能早日上位。” 明明是正经的表情,说出的话却不正经,听得李禅秀耳朵又微热,有心想反驳,可想到李玹方才那句“不过是你解毒需要他”,又发现有点反驳不了,不由握着他的手轻哄:“阿爹一时接受不了,你忍忍,我也会好好劝他,也许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裴椹只是说句想逗他乐的话,没想到他真安慰起自己,心软之余,又忍不住想多听几句,于是问:“若是主公一直不接受……” 李禅秀沉吟,道:“那我们就晚点解毒,多拖一段时间。” 裴椹:“……” “还是不了吧。”他忽然抱起李禅秀,一起滚到床上。 这事怎么能拖?他恨不能立刻帮对方解了毒才好。 “对了,殿下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他附在李禅秀耳边,忽然小声道。 李禅秀“嗯”一声,捂住有些痒的耳朵,困惑看向他。 裴椹咬耳低声:“就是殿下说喜欢我的那句。” 李禅秀:“……” 被捂住的耳朵莫名更热了些。 偏偏裴椹不放过他,又道:“我还想听,殿下能不能多说几遍?” …… 另一边,李玹离开后,又叫来伊浔、张虎,继续审问。 得知李禅秀和裴椹在西北时就成过亲,他险些又将手中的佛珠捏碎。 第 135 章 伊浔不知李禅秀在西北时的具体经历, 在李玹审问下,只闷声交代,说自己到永丰镇时, 李禅秀和裴椹就以夫妻相称, 住在一起,旁人都知道他们恩爱。 “但小殿下说,他当时只是借裴椹遮掩身份。”伊浔又小声补充一句,心想也算是替李禅秀遮掩了。 见她知道的不多, 李玹捏着佛珠, 又看向张虎。 没想到张虎这人口风极严, 对李禅秀更是忠心,哪怕李玹是对方的父亲, 问起那些事,他也一字不吭。 若李禅秀还没醒,李玹估计早忍不下去, 要处置此人。但李禅秀现在毕竟已经安全,见张虎忠心耿耿, 李玹反倒有些满意, 挥挥手,让两人都下去了。 反正李禅秀在西北时的事,不可能只这两人知道, 派人去查一下就行。 李玹此前觉得没必要查这些, 显得他掌控欲强, 要时刻知道儿子情况似的。但现在,他连李禅秀在西北成过亲都不知道! 他亲手养大的孩子, 成过亲,他这个当父亲的竟然不知! 这怎么能不查? 李玹捏着佛珠, 在心中默念一遍佛经,才勉强压下不快。 但去雍州路远,一来一回,再加上查消息需要时间,没一两个月,去的人恐怕回不来。 好在李玹很快又想到,李禅秀既然能把张虎调到身边,未尝没有把其他雍州士兵调来。还有裴椹军中,或许也有当时的知情人。 于是又命人去查问。 这一查,还真让他发现两人——一个叫二子的斥候,还有一个管后勤的小兵,叫张河,据说是张虎的弟弟。这两人都是李禅秀亲自从雍州边军调来的。 此外裴椹军中的杨元羿当时也在雍州待过一段时间,或许知情。尤其查杨元羿时,又发现燕王此次前来,身边带着一个叫陈青的小兵,据说也曾是雍州边军。 李玹面无表情,命人将这几人都带来。 于是,除了杨元羿是被请去,其他几人都被黑衣护卫直接提溜到李玹面前。 正好先前刺杀的事已经查明,是金陵方面派人所为。既如此,就不能因这场刺杀,而放弃去泰山祭祀,否则显得李玹是畏惧怕死。 而且在去泰山祭祀的路上被刺杀,就转而放弃,也不像天命所归,影响在百姓心中的威望。 所以泰山还是要去,但李禅秀身体不佳,无法同行,裴椹自然也留下陪他。 李玹便刚好在前往泰山的途中,把杨元羿、陈青等人叫去,挨个问话。 也是路途无聊,时间够长,陈青和二子起初还战战兢兢,不敢吱声,后来被叫去的次数多了,又被李玹命人用好酒好菜招待,且见李玹语气和缓,没有要为难的意思,渐渐终于不那么害怕,敢放开胆子说。 尤其后来,陈青几两酒喝完,醉意上头,更是老毛病犯了,当场眉飞色舞地吹嘘起来。他毕竟也是见过王爷王妃的人了,胆子比旁边的二子大不止一点。 “当时我跟裴将军……那时他还叫裴二咧,我跟他都住在伤兵营,我在他隔壁的隔壁的……他还给我削过一根拐,亲手削的!” “还有小殿下,他亲手给我包扎过伤,是亲手啊,那可是殿下。啧啧,不过那时我们都以为他是女郎……” “裴二当时惨啊,伤成血糊人,多亏殿下救了他。但他一睁开眼,就拿刀怼在殿下的脖颈上,不过后来我一早就发现,这家伙喜欢殿下,不然他打蒋百夫长能打得那么狠?” “但话说回来,裴二能娶到殿下也不容易,三场大比,他两场拿了头名,要不是蒋百夫长使坏,恐怕要三场都赢。” 李玹面无表情:这不是应该的? 否则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想娶……罢了,先不想这些。 “对了,他们婚礼也办得热闹,陈将军亲自给他们主婚,我当时腿断了,还特意去看他们拜堂咧……” “陈将军是谁?”李玹忽然语气寒凉问。 拜堂?他儿子成亲,第一个拜的不是他,而是那什么陈将军? …… 等杨元羿再被叫来时,就知晓,李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既如此,他也只能老实交代,尽量替裴椹多美言几句。 “禀主公,裴将军当时受伤失忆,被小殿下所救,一切都是阴差阳错,非是他故意为之。而且我听说,他们一开始是假成亲。” 李玹:“哦?失忆?” “是的,裴椹当时什么都不记得,必不可能冒犯殿下。而且裴椹失忆后老实憨傻,什么都不懂,兴许殿下就是看中他这点,才假装跟他成亲。” 李玹:“……孤倒没看出他哪里傻。” 据那个叫陈青的小兵描述,这人失忆了还跟花孔雀一样,又装冷酷又是打架又是夺头名,整日在蝉奴儿面前显摆,彰显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他看聪明得很。 杨元羿:“……”呃。 翌日,陈青在一阵宿醉的头疼中醒来,呻丨吟坐起身,揉了揉后脑勺,忽然“咯噔”一下,整个人都僵住。 正好二子端来一盆热水,见他醒了,赶忙问:“青哥,你咋了?” 陈青僵硬转头,脖颈骨头“咔咔”作响。 “我问你,我昨天是不是在太子殿下面前失态了?” 二子一听他提起那场景,就忍不住摸摸脖子,一阵后怕道:“不止,你还喝酒了。” “喝醉了?” “醉到失态,还在太子殿下面前好一阵吹嘘。” “我、我都吹什么?”陈青声音哆嗦。 “打着酒嗝说你跟裴将军是兄弟,还说小殿下亲自给你包扎伤口,你还闹过他们洞房……” “完了完了完了……”陈青往后一倒,心如死灰,“二子,相识一场,你记得给哥找个好点的地方埋了。” 二子莫名:“青哥你说啥呢?太子殿下不仅没怪罪,还赏了咱们金子。” “什么?”陈青激动得“噌”地又坐起. 泰山之行结束,李玹率军队、仪仗又回县城驻扎。 离开这几日,基本把李禅秀和裴椹在西北的事查清,也明白两人估计那时就已经产生情愫。 李玹心中怅然,有种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亲手养的孩子就长大了,然后在他没留神时,又被隔壁野小子骗走的感觉。 大军不能一直在县城停留,从泰山回来这天,军中开火,做了顿好饭,打算今晚吃完,明天就继续上路。 李玹从泰山回来的途中,与众将打了些猎,这晚也置下酒席,令众人畅饮。 只是欢闹的是别人,李玹一直端坐上位,面色淡淡,有人来敬酒时,才含笑饮酒,无人敬酒……竟也独自酌饮不少。 自念佛后,他鲜少会这样不克制自己。 虽然一开始信佛,是装给李懋看。但佛经念得久了,确实也能令他心中平静,于是便静心修身起来。 只是自李禅秀遇刺以来,贪嗔喜怒,便屡屡破功,怪道人都说儿女是前世欠的债。 李玹无奈叹息,看向因李禅秀和裴椹没出席而空着的座位,摇摇头,兀自又酌一杯。 旁边孙神医看出他烦扰,不由笑呵呵问:“太子莫非还在为小殿下的事烦恼?” 李玹抬眸,微微看向他。 孙神医当年为李玹的父亲——大周太祖皇帝刮毒治伤时,就见过李玹,那时李玹还是个孩子。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见他已为人父,又被圈禁多年,再登高位,人生起起落落,也甚是不易,不由劝道: “太子,儿女自有儿女福,你经历这么多,怎还看不开呢?我想当年太祖皇帝若知晓后来的事,兴许宁愿你一辈子当个寻常人,平安过一生,也不想你如此辛苦。为人父母,大抵如此,若小殿下从此和裴椹分开,过着自己不喜欢的生活,你又会高兴吗?” 李玹端着酒樽,沉默半晌,忽而轻笑。 “左右不过是个男人,虽然裴椹身份特殊了些,但蝉奴儿喜欢,孤也没打算拦着,只是……” 李玹端起酒樽饮了一口,声音含糊:“……裴椹自幼练武,实在粗蛮,没轻没重,不知敬主……” 孙神医微愣,揣摩半晌,终于弄明白,太子这是嫌弃裴椹粗鲁,伺候不好小殿下。 想到那天帮李禅秀把脉时,看到对方手腕已经浅淡的淤痕,孙神医猜到什么,不由好笑地开解:“殿下,老朽行医多年,曾见过一类人,体质极易留下淤痕,有时只是轻微磕着碰着,就青紫吓人,实则并无大碍,也非受伤严重。” 李玹:“……” 若是平日,他定不至于说这些,但今晚饮了酒,有些微醉,才会失态。 不过听完孙神医的话,他倒是想起,李禅秀小时候确实经常不知在哪磕着碰着,弄得手臂小腿青紫。有时睡着时做梦,手往旁边一砸,碰到床头,第二天醒来,手背也会青一片。 更别提李玹有时把他从泥土堆里提出来,攥着手腕拎回屋时,一松手,就能看见这孩子细伶伶的手腕红一片。 原来又是自己误解了。 李玹沉默,又有些尴尬,片刻,忽然对旁边侍从道:“把……这釜鹿肉端去给裴椹,就说……” 顿了顿,又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道:“让他不必过于操劳。” 席上,众将见李玹给裴椹赐肉,不觉松一口气。 尤其是并州军的一些将领,虽然此前裴椹已经到过军中,安抚过众人说没事。 但先前去泰山,裴椹没有同行,今晚宴会,裴椹亦没出席,再加上他之前忽然被看押数日,众人心头难免又不安,猜测李玹可能已对裴椹不满。 毕竟不止文松泉他们怕并州军出乱子,并州军其实也担心李玹忽然对他们下手。 如今见李玹对裴椹似乎还好,将亲自猎的鹿肉赐给对方,又觉得君臣二人之间应该只是小龃龉,无大碍。 房间内,裴椹忽然收到李玹赐的鹿肉,有些不解,和李禅秀对视一眼后,问侍从:“主公为何忽然赐肉?” 还是鹿肉。 “小的不知,只说让裴将军不要过于操劳。”侍从恭敬道。 裴椹:“……”他怀疑李玹是怀疑他不行。 “这是太子殿下亲自猎的鹿,还请裴将军千万莫辜负殿下的心意。”侍从又道。 裴椹:“……” 李禅秀:“……” 这下连他也表情微僵了,又有些尴尬。李玹去泰山这几天,他和裴椹……解过一次毒,偏巧李玹又让人送来鹿肉. 金陵。 李桢得知派去刺杀李玹和李禅秀的刺客失败,气得重重将信摔在桌上。 旁边人忙劝:“殿下勿怒,刺客虽然没成功,但此次行动也并非完全没作用。属下听闻,李玹的儿子这次受伤不轻,李玹因此迁怒裴椹,竟命人将其关押起来……” 第 136 章 “哦?有这事?”李桢脸色稍缓, 问那属官。 属官乔琨忙道:“千真万确,据探子回报,李玹在其子出事后, 将裴椹关押数天, 吓得燕王都急忙赶去求情。殿下,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啊。” “你是说,派人去接触策反裴椹?”李桢瞬间会意,眯起眼眸问。 “不错, 殿下试想, 裴椹何等身份?他手握重兵, 占据雍、并二州,当初就连殿下和圣上, 都对他礼遇万分……” “哼,只是孤没想到,他会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父皇和皇祖父都看错了人。”李桢忍不住冷声。 乔琨一顿,语气变得小心:“谁说不是, 当初裴椹投靠贼军之举, 实在令人料想不到。但话又说回来,若非他当初突然投靠,李玹焉能有今日之势?但李玹得了裴椹大军支持, 却因裴椹没保护好他儿子这点小事, 就将其关押责罚, 殿下您想,裴椹心中能好受?” 李桢:“哼, 这就是他当初背叛孤,选择投靠李玹的下场。” 乔琨:“……” 他斟酌一下, 又小心开口:“殿下,依属下愚见,李玹此举恐怕是故意为之,他对裴椹早有不满。” “哦?”李桢来了兴趣,示意他继续。 “殿下您想,裴椹的并州军和张伯谦的雍州军加起来,占据李玹贼军近半兵力,其势之大,恐怕连李玹也不敢轻动。裴椹刚加入贼军时,对李玹来说自然是好事。可如今,朱友君败了,北边除了被胡人和一些流民占领的州郡,其余尽归李玹。 “李玹就要一统北方,可偏偏,裴椹手握的十几万并州军和张伯谦的几万雍州兵,恐怕都更听裴椹的,而非李玹。这种情况下,李玹能不忌惮?而裴椹手握重兵,屡立战功,轻易就能撼动义军,他又能不想要更多?” 李桢被他一点,不由道:“你是说,李玹和裴椹之间早有不合,裴椹没保护好李玹的儿子,不过是李玹拿来惩戒、敲打裴椹的一个借口?” “不错。”乔琨点头,“殿下,如今在北边,李玹最大的敌人,实则就是胡人和裴椹。胡人尚远,可裴椹近在卧榻之侧,李玹能心中安稳?这次李玹留陆骘处理青州事宜,而非裴椹,不就是证明?” 李桢若有所思:“不错,不留裴椹在青州,就是怕他在青州经营自己势力,继续壮大。” 还有拿裴椹没把护好李禅秀来敲打裴椹,不就跟他皇祖父总拿燕王的一些小错事,敲打裴椹,是一个道理? 只怕李玹这边敲打完,李玹那儿子还要再施恩示好一下裴椹,稳住其不生出反心。所谓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打一棍再给颗甜枣,不外如是。 当初他们父子和皇祖父不也是这么做的?皇祖父时时敲打、打压裴椹,而他和父皇则常为裴椹说好话,示好于他。 想到这,李桢不由又冷笑:裴椹啊裴椹,还以为你背叛孤,到了李玹那,能得到什么好处,原来也不过是继续被当成家犬驯养。 但想到正是因为裴椹“背叛”,才使得如今李玹势大。一旦李玹彻底统一北方,挥师南下,金陵形势将岌岌可危,他脸色又一阵难看。 冷静下来后,他才皱眉道:“但裴椹非是会反复反叛之人,而且只是一次小小的关押责罚,只怕不足以让他再倒向我们金陵。” 乔琨却说:“殿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只是一次关押,但时日久了,这样的冲突必然会更多,裴椹的不满也会慢慢积累,总有爆发的那天。况且我们未必一定要裴椹来金陵,如今形势,只要裴椹与李玹闹翻,哪怕他回并州去,对我们来说都是大利。我们只需派人潜伏,伺机游说便可。” 李桢思索片刻,道:“可。” “此外殿下还要常派兵到北边侵扰,切不能让李玹能安下心治理北方,休养壮大。”乔琨又建议。 毕竟之前李玹攻打朱友君时,他们原想趁机攻打洛阳,可又听闻洛阳有重兵把守,一时举棋不定,最终错失良机。 谁都没想到,洛阳当时其实只有不到万人防守。李玹那时把四万精兵都带去支援李禅秀和陆骘,抵抗朱友君的六十万大军了。 乔琨叹气,谁能想到李玹会这么大胆,为打败朱友君,竟孤注一掷?那是他们最有可能打败李玹的机会,可偏偏失去了。 眼下为防止李玹统一北方后进一步壮大,只能时时派兵去疲扰,令其不能休养。 但用兵之事,却不是李桢一人能决定,于是先派人到李玹大军驻扎的县城,继续打探消息。 然而就在他们商议之时,李玹的大军已经开拔,继续往洛阳行军。 李禅秀因之前落水导致寒毒发作,最近虽解了两次寒毒,可身体仍弱,暂时不能受寒,便乘坐马车。 马车是李玹命人亲自打造,宽敞不说,车内更铺着柔软的毯子、裘皮,车窗也被厚棉帘遮实,确保不透入一丝寒风。 裴椹自然也坐在车内,对外称是他上次没保护好李禅秀,心中有愧,特意到车中照顾。实际原因,只有李禅秀和李玹知道。 几天后,探子将消息传回金陵。 李桢命人叫来乔琨,将消息给他看。 乔琨看完,迟疑:“这……” “李玹已经将裴椹放出,并州军也没出乱子,我们的人更没机会见到裴椹。”李桢面无表情道。 乔琨思忖一下,劝道:“殿下勿急,此事不急于一时。待我们派兵侵扰北边,李玹必派裴椹来应对,到时就有机会派人到裴椹军中劝说。况且裴椹好歹是手握十几万军的大将,又为李玹屡立战功,李玹却把他当下人一样,让他去伺候自己儿子,这不是羞辱又是什么?裴椹此刻心中必然不甘,并州军诸将知道此事,恐怕也要为其不平。” 李桢听完,微微点头:“公言之有理,那就再等等。”. 马车中,李禅秀裹着狐裘,微微闭目浅眠,面容在一圈白裘毛映衬下,愈发白皙秀丽。 乔琨口中“心有不甘”的裴椹正将他小心揽在怀中,脊背倚靠车厢,免得李禅秀被颠到。 目光轻轻描摹怀中人如雪山青黛的眉眼,他忍不住低头,在对方眉心印下一吻,然后确实有些心不甘地将人抱紧。 李禅秀被勒醒,睁开困倦的眼看他一会儿,又闭上,有些疲倦道:“又怎么了?” 裴椹在他唇角亲了亲,叹道:“不知何时才能到洛阳。” “嗯?”李禅秀声音慵懒地轻应,带着几分倦怠。 实在不能怪他,昨天在城中停驻时,他和裴椹又解一次毒。尤其用那口诀,他又分外敏感。偏偏裴椹一次比一次熟练,总能许久。 若不是怕丢人,今早他简直都不想起来。裴椹倒是说让他装病,要抱他上马车,但那不是一样丢人? 虽然其他人不知缘由,但李玹、孙神医能不知? 于是李禅秀还是硬着头皮,自己一步步走上马车。只是上了马车,他就不想动了,窝在裴椹怀中,一直睡到中午。 裴椹替他按了按腰,附耳轻声问:“是不是还酸?” 李禅秀终于睁开眼,一双水润眼眸无声谴责他。 裴椹却吻了吻他,道:“殿下不要这么看我。” 正好马车忽然停下,大军临时驻扎。 李禅秀努力推开裴椹,微喘道:“我要下车一趟。” 裴椹立刻扶住他,道:“殿下要做什么?吩咐我就可以。” 顿了顿,又道:“主公明我照顾殿下,殿下不必客气。” 他现在是奉“旨”照顾。 李禅秀:“……” “人有三急。”半晌,他咬牙低声道,说完便披着狐裘跳下车。 裴椹却仍跟上他,问:“那殿下可需要我帮忙扶着。” 李禅秀:“……” 裴椹:“……我是说殿下身体虚弱,可需要我扶你过去?” 李禅秀:“不、必、了。” 裴椹这几日实在太黏,就算是父亲令对方照顾他,也不必如此吧?. 数日后,大军终于抵达洛阳。 裴椹原以为不再是行军路上,自己终于可以好好地、没有顾忌地和李禅秀相处,顺便解毒。 毕竟行军中途,除非是在县城驻扎,否则马车中的话……虽然他很愿意,但殿下实在脸皮薄,难以接受。 况且李玹万一知道,也不好。虽然这已经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一件事。 只是没想到,大军刚到洛阳,就听闻金陵和荆襄分别派兵来攻,似乎连一刻都不打算让他们休息。 李玹没来得及准备称帝的事,就紧急招众人先议此事。 裴椹自然不好再与李禅秀腻歪。李禅秀因这一路解了几次寒毒后,身体也有所好转,同样参与了这次议事。 其实也没什么好议,虽然朱友君被击败,但北方各地仍有一些小股势力没被平定,包括北边胡人仍蠢蠢欲动。 而李玹刚打下朱友君的地盘,也需慢慢消化。此外各地几番经历战乱,百姓也需休养。 总之,眼下不宜立刻与南边开战。这也之前查出刺客是金陵派来时,李玹没做表示的原因。 众人一致认为,应该先派兵去守住重要的关隘、城池。不必主动进攻,坚壁清野,坚守即可。 他们现在需要的就是时间,毕竟真要和南边开战,粮草要准备、水军要训练……哪一样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等北方安定,百姓休养过来,粮草充足,兵甲齐备,就是攻打南边的时候。 但眼下,派谁去守,却是个问题。 有人建议派裴椹,但李玹看一眼站在下首的李禅秀,默了片刻,却派了阎啸鸣。 第 137 章 洛阳, 太极殿东堂。 听李玹命阎啸鸣率军前往抵挡从襄阳来的薄胤大军时,殿中不少文臣武将都颇感意外。 和金陵那帮人猜测一样,他们也觉得李玹必派裴椹前往抵挡。 毕竟, 李玹打败朱友君后, 虽然在青州吸纳不少朱友君的溃军败将和各路来投的兵马,但为防止北边胡人趁机南下,以及东边还有一些小势力的叛乱没平定,离开青州时, 李玹又给陆骘留五六万兵。 而裴椹的十余万大军, 却是跟李玹一起, 到了洛阳。 即便加上阎啸鸣等留在洛阳的守军,李玹如今在洛阳的兵力, 也没比裴椹多到哪。 如此情况,把裴椹的大军调去抵抗南边的李桢、薄胤,是最妥当的。 这样既防止裴椹在洛阳可能拥兵自重, 也抵挡了南边大军来犯,还能保证的李玹的嫡系军队留在洛阳, 放心休养, 不被消耗,可谓一箭三雕。 但偏偏,李玹出人意料地命阎啸鸣率其嫡系军队前往抵挡。这样一来, 李玹留在洛阳的兵力就被进一步削弱, 远不如裴椹的并州军了。 几名刚投靠李玹的文臣心中疑惑, 李玹竟如此信任并州军?丝毫不怕对方反叛? 不止这些刚投靠来的人,就是李玹的一些旧臣, 也忍不住有此顾虑。 但很快,李玹又命杨元羿率六万并州军, 前往淮水一带,阻挡金陵来犯的大军。 殿中不少人顿时明白过来,暗道:原来如此。 …… 消息传到金陵,李桢很快也将乔琨等谋臣叫来,重重将信扔给他们看,道:“李玹并未派裴椹前来。” 乔琨疑虑接过信,看完后,却眉头舒展,道:“原来如此。” 接着恭敬向李桢道:“殿下,情况果如我们所料也,李玹不信任裴椹。他将裴椹的并州军分割,由杨元羿率其中一半兵力来阻挡我军,不就是要分裂、削弱裴椹?尤其李玹只让杨元羿领军,却将裴椹留在洛阳,这不就是变相将裴椹困在洛阳,削其兵权?” 否则,以裴椹的领兵能力,李玹真信任他的话,怎会不让他领兵? 李桢听完分析,蹙眉道:“虽有道理,但如此一来,想派人前往裴椹军中劝降的计策就无法成行了。” 乔琨略一思忖,又道:“殿下,杨元羿与裴椹关系颇深,派人到军中劝说他也是一样。裴椹被李玹忌惮,杨元羿身为并州军将领,又是裴椹的好友,心中定然也不平。若由他劝裴椹,效果定会比我们的人劝说更好。此外我们在洛阳并非没有暗探,也可设法接近裴椹。 “裴椹如今被困在洛阳,心中必然也苦闷,正是我们出手的好时机。” 李桢思索片刻,点头:“嗯,就依公说的去办。” 顿了顿,忽然又道:“另外若真能见到裴椹,还有一件事可告诉他。”. 洛阳,燕王府。 裴椹自到洛阳后,就住在这座他父母当年在洛阳为质时住的府邸。 若可以的话,他倒是更想搬去东宫,和李禅秀住一起,但想也知道不可能。当然,也可以李禅秀搬到宫外来住,但想也知道更不可能,李玹肯定舍不得。 而且宫外的太子府,就是当初圈禁李玹和李禅秀的那座府邸。别说李玹,就是裴椹,都想一把火将那府邸烧了,更别说还让李禅秀去住。只是想想,他都觉得心疼。 没错,李禅秀如今虽然还没被立为太子,但住的地方,吃穿用度等,都已经与太子无异。 只是住在宫中,实在有诸多不便。如今李禅秀需要解毒,裴椹还能三五不时就进宫一趟,等以后李禅秀彻底解了寒毒,还真不好说。 裴椹叹气。 今日李禅秀和李玹一起去祭拜先太子妃了,他没理由跟去,在府中又闲着无事,便在院中躺椅上看本闲书,打发时间。 他不知道,他三五不时就进宫的举动,在有心人眼里,却成了他被忌惮,需要常常被宣进宫,让李玹知道他是否老实的体现。 傍晚,夕阳渐落,倦鸟归林。 裴椹从躺椅上起身,估摸李禅秀和李玹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宫了,不知今晚李禅秀会不会“召”他入宫。又或者,对方会不会出宫来寻他? 他当然不是又想解毒那些事,只是……殿下今日去祭拜先太子妃,不知心情如何,会不会正低落? 想到李禅秀可能难过,他心情便也如沉落的夕阳一样,有些微暗。这种时候,他想陪在李禅秀身边。 但没等他递信到宫中,传达想进宫的意愿,府中小厮就先来报,说他一位旧友来访。 这个时间,又不是什么重要朋友,裴椹本想命人将其打发,但那人又说有要事相告。 裴椹思忖一下,决定还是见一面. 夕阳余晖中,李禅秀祭拜过母亲,带着沉重低落的心情,和李玹一起走下山道。 一路静谧,父子俩都没说话,直到晚霞完全隐没,天际渐暗。 李禅秀终于忍不住转头,问李玹:“阿爹,我娘是什么样的人?” “你娘……”李玹语气怅惘。 他和太子妃是老皇帝李懋指婚,指的又是太后娘家的远房侄女。老皇帝本意是想让对方监视他,但成婚后,妻子并未如老皇帝所愿,反而与他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或许正因如此,加上对方当时怀了他的骨肉,即便是太后的娘家人,在他出事时,老皇帝也没放过她。 李玹叹气,握紧李禅秀微凉的手,道:“是我对不起你母亲。” 李禅秀仰头微微看他,片刻,又回过头,望向那片渐渐隐没在山林,想象父亲曾向他描述过的,娴静如水的母亲样子。 父子俩再度无话,一路寂然。 回到皇宫,得知裴椹忽然来求见。 听到“裴椹”两字,李禅秀低落的心情才终于好转些。 但又想起今晨去父亲处理政务的殿中,听到有人向李玹谏言,说什么“裴椹手握重兵,主公提防他一些是对的,可也不能做得太明显,以免将人激怒”云云。 他才知道,原来在有心人眼中,父亲和裴椹已经互相忌惮。 他不免觉得好笑,裴椹此前被关押,明明是因为他,如今被“困”洛阳,屡屡被宣进宫,也是因为他,这些人未免太能想象。 不过一个手握重兵,又屡立战功的将军,尤其他的一切并非全依靠李玹得来,有人会这么想,也不足为奇。 李禅秀倒不担心李玹也这么想,李玹并非没有魄力和容人之量的人。而裴椹,也没有自己当君主的心。 但李禅秀不由得又想起之前燕王请他去救裴椹时,跟他说的那番话。 和李玹一起走进殿中后,他忽然犹豫问:“阿爹,之前燕王跟我说了一件事……” “哦?”李玹转头。 李禅秀心中微紧,攥了攥手心道:“燕王说,裴椹的祖父曾帮李懋夺过皇位……” 殿外,刚被內侍引到门口的裴椹脚步一顿,同样想起今天那个所谓旧友替金陵李桢传的话。 而他此刻前来,也正是因为那番话。 殿中,李玹轻笑了一声,继而摸摸正微仰头,有些不安看向自己的李禅秀的头,问:“担心那小子?” 李禅秀不好意思承认,微微低头。 李玹反倒牵着他,一起走到桌案后坐下,道:“燕王说的不算错,但也并非全是他说的那样。” 说到这,李玹语气变淡,继续道:“当年前朝皇子为夺位,引外族兵帮忙,致使中原陷落,群雄并起,你祖父也是其中一支。老燕王最初在吴郡郡守手底下当一名小将,不得重用,后来投靠李懋,才被不断提拔。 “虽然李懋跟随你祖父征战,是你祖父手下将领,但他提拔的兵,名义上是义军,实际上也算是他的亲兵。” 这倒不难理解,就像陆骘,名义上效忠李玹,但实际上,大概率更忠于李禅秀。 “但老燕王为人正直,虽感念李懋提拔,却不会同意、甚至参与进李懋的夺位计划。李懋也清楚这一点,所以用胡人要犯并州为由,让老燕王率军前往并州,实则是为牵制你曾外祖父。 “但那时你祖母已经被害,被你祖父托付辅政重任的晋王同样已经战死,只是消息还没传到。不管老燕王当时去没去并州,大局都已落定,改变不了什么。只是老燕王当时不知情,多年后明白过来,又认为一切都是他的过错罢了。” 李禅秀听完,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像无声安慰。 李玹好笑地拍拍他,道:“好了,阿爹没事,你身体还没好全,今日又爬山吹风,先早些去休息吧。” 李禅秀还想等他见裴椹,但听他这话意,显然是不打算让自己在场,只好“哦”一声,有些不舍离开。 他刚走不久,李玹便传话让裴椹进来。 裴椹进入殿中,单膝跪下,恭敬行礼。 李玹看了他一眼,道:“方才都听见了?” 裴椹低头,道:“臣代祖父谢主公宽宏。” 李玹摆手:“都是过去事,暂且不提,你今日来是有何事?” 裴椹没有隐瞒,将今日见了旧友,对方是李桢所派,来给他讲了同样一件事的情况,悉数告知。 李桢一开始还真不知道老燕王当年的事,是去向梁帝禀报,说自己想劝降裴椹时,梁帝才跟他说了此事。 他得知后大喜,觉得必然可以离间裴椹和李玹,才迫不及待让人告诉裴椹。 哪知裴椹一转头,就将一切都禀报给了李玹。 李玹听完,转着佛珠思忖:“看来金陵那边很急,洛阳这边也有不少他们的暗探。” 说完又问:“你那位旧友,如何处置了?” “臣只令人将他赶出府,没做过多表示。”裴椹恭敬回。 “嗯。”李玹满意点头,道,“不必惊扰,多加监视。” 一来可放线钓鱼,看有无其他同伙;二来也让金陵那边摸不准情况,不知道裴椹到底有没有可能被说动。 这话不必明说,裴椹自然明白。 只是……想到今日李桢那名暗探的挑拨之语,裴椹忽然又恭敬表示,愿将仍驻扎在洛阳城外的七万并州军悉数交给李玹,无论是打散并入李玹的嫡系军中,还是交给其他人指挥,他都无异议。 倒不是他真被那暗探挑拨了,而是他领兵这么多年,也并非是只知打仗,不知朝局和不懂进退之人。 连金陵和新投靠李玹的一些人都知道,他手握重兵,为人忌惮,他自己又怎会不知?尤其打败朱友君后,他吸纳了一部分溃军,兵力更盛。 以前老皇帝时,他抓着并州军不放,是因为一旦他放了,以老皇帝的能力,恐怕转眼就要丢了并州。 如今情况不一样,李玹是明主。而他,并不想做被忌惮的权臣。 李玹听完,转动佛珠的手一顿,目光静静看他。 殿内一片安静,针落可闻声。 许久,李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你也以为,孤在忌惮你?” 裴椹忙恭谨道:“臣绝无此意,只是臣无此意,主公无此心,却免不了外人如此猜测,甚至我手下的将领可能也会如此居功……” 李玹听完他的话,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孤非是兔死狗烹、自毁长城之人,眼下无论金陵、荆襄,还是北边的胡人,都需并州军出力。尤其胡人,要夺回当年失地,非是一年两年之功,可能十年,甚至二十年,到时都需用你。方才那些话,孤不想再听,禅秀若知道,也会难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裴椹心中微动,深吸一口气,道:“臣明白。” 李玹点点头,也缓了语气,道:“你先起来吧。” 等裴椹起身后,他又话家常般,语气寻常道:“朱友君败后,北边胡人一直蠢蠢欲动,原本想过几日就调你去北边,只是蝉奴儿……他需要你,才暂时没开口,不想你如此小心谨慎,倒是先要上交兵权。罢了,今日将实话告诉你,你可放下心,但也不必急着去北边,等……两月后,大典结束再去吧。” 他说的大典,是指称帝,届时会同时立李禅秀为太子。 知道李禅秀喜欢裴椹,他才特意将裴椹留下,让对方能观看立太子的典礼。 不然,就算这小子能解寒毒,也让他赶紧解完毒滚蛋了。 裴椹也瞬间明白李玹的用意,倏然抬头,眸中闪过微光,忽然拱起手,语气压下不平静道:“臣谢过主公。” 李玹摆手,却又有几分惆怅,但还是道:“今日天晚,宫门已经落锁,你就在宫中住一晚吧。” 至于住哪,李玹没说。 但裴椹告退后,自觉往东宫去了。 第 138 章 李禅秀回到住处, 遣人去太极殿外等候,交代若裴椹出来,先带对方到自己这。 等待的时间, 他握着书卷, 在烛灯旁翻阅。 但心中想着人和事,实在不能静心。 父亲也不知在和裴椹说什么,以致他交代的人迟迟没把裴椹带来。 直到“噼啪”一声,眼前的烛火炸开一朵细小的烛花, 李禅秀才骤然回神, 发觉自己竟已经盯着眼前的烛光走神许久。 莫非是父亲和裴椹说完话, 就让其出宫了? 他心中忽然有些失落想。 眼看夜色渐深,裴椹应该不会来了, 他终于起身,令人送来热水,然后屏退侍从, 解开腰间玉带,打算先洗漱就寝。 就在这时, 外间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熟悉沉稳。 李禅秀动作一顿,不多时,裴椹清俊的身影就走进内室, 停在屏风后。 因最近经常进宫帮李禅秀解毒, 裴椹对东宫的布局不说是了如指掌, 也可说是熟门熟路。 尤其今晚李禅秀等他来时,就交代过侍从:若裴椹到了, 不必通禀,让对方直接进来就行。 可那时他在看书, 后来又以为裴椹不会来了,怎会料到…… 裴椹的身影在屏风外只顿了一瞬,接着就绕过屏风,出现在李禅秀面前。 他一身深紫朝服,带着寒夜的微微凉意,比穿甲胄时时少了几分冷锐,整个人清雅不少,眉深如山,容貌俊逸。 李禅秀刚解下玉带,如玉的手指微弓,僵在领口位置,手腕清瘦白皙,腕骨处戴着一串青玉佛珠。 衣领已经被微微扯开,露出雪白的里衣,锁骨和喉间的凸起清晰分明,微微烛光映照下,在莹润皮肤上落下明暗交叠的影。 裴椹一双黑眸落在他身上,渐渐如被煅烧的寒铁,漆黑中透着火红星子。他缓步走近,在李禅秀还没反应过来时,轻轻握住对方的手,目光凝望他,声音暗哑:“我来伺候殿下。” 李禅秀心头微跳,感受到一丝危险,刚想说不用,下一刻却失了声。 …… 寒风忽起,窗外一阵树影婆娑。 李禅秀被微凉的衣袍裹紧,抱到床上时,累得手指都懒得动一下。他微微闭着目,白皙修长的颈上湿漉漉,泛着水光,尤其是凸起那一小团,布满痕迹。 裴椹如今毫无顾忌,胆大妄为,总爱在他喉间那一处亲吻舔舐。偏偏李禅秀每次被碰那里,都忍不住轻颤。 明黄烛灯下,裴椹用宽大布巾帮李禅秀将乌黑长发擦至半干,铺在枕旁。低头见他轻闭眉眼,一副累极了的模样,心中反倒升起更多渴望,想将这副已经无力、只能任人施为的柔韧躯体揉入怀中,索取更多。 但到底还是心疼更多一些,他放下布巾,俯身在李禅秀倦怠的眉眼间吻了吻,又一点点向下,温润舌尖轻轻舔舐喉间那一小片,似乎觉得这样的轻抚,能让这片刚饱受“摧残”的皮肤舒适些。 李禅秀轻颤睁开眼,瞳中雾湿,仍未聚焦。抬起的手一点点向上,摸到裴椹的侧脸,继而五指插进对方发中,喘丨息着紧紧抱住对方的头。 直到翌日清晨,李禅秀醒来,才想起昨晚还没问裴椹跟李玹说了什么。 此时两人仍躺在床上,裴椹奉“旨”住在宫里,自然不慌不忙。 李禅秀手指绕住他鬓边一缕头发,扯了扯,把装睡的人终于扯“醒”后,声音带着过度用嗓之后的轻哑,问:“昨晚你跟我阿爹在谈什么?竟那么久?” 裴椹握住他的手指,送到唇边亲亲,道:“没什么,昨天有个金陵的暗探来见我,说了些挑拨之语,我去向主公禀报。” 接着指尖向下,碰到他腕间的青玉佛珠,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道:“殿下畏寒,更适合戴暖玉,等过段时日,我送殿下一串暖玉珠子。” 说这话时,他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哑。 李禅秀正在想他刚才说的事,闻言略带疑惑地“嗯”一声,回神后,又下意识道:“我有暖玉的佛珠,阿爹送过我一个。” 裴椹却轻抵着他额头,低声:“我送的不一样。” 李禅秀以为他说的是意义不一样,也不再拒绝。 因暂时无政务、军务要处理,两人就在殿中用了早膳,然后腻歪到中午,才相携走出东宫。 东宫的侍从都是李玹亲自为李禅秀挑选的,知根知底,不会乱说什么。 出了宫,两人又骑马在洛阳城中逛了一圈,直到半晚才分别。 然而直到一个多月后,李禅秀才知道,那晚李玹和裴椹不但谈了金陵探子的事,还说了要派裴椹去北边的事,而裴椹居然一字都没跟他提。 李禅秀有心要找裴椹算算账,但李玹称帝在即,他也要被立为太子,诸事繁忙,又实在没寻到机会。 五月,洛阳牡丹盛开,满城尽带花香之际。 李玹在洛阳皇宫正式称帝,承袭大周国号,改年号建武。 李玹称帝后,并未如金陵那对父子一样,奉老皇帝李懋为太上皇。有人不禁猜测,老皇帝或许在青州那一役中,就已经崩逝。 但已经崩逝的话,也该上谥号、庙号,可李玹也没提要给老皇帝上什么谥号,更没让群臣商议此事,就仿佛大周从太祖之后就是他,中间不曾还存在过一个皇帝。 除了少数知情的几人,众臣心中不由都疑虑,可也不好在李玹刚称帝时提这些。 倒是金陵,梁帝和太子李桢得知李玹正式称帝,即便心中早有所料,也仍气得不轻。 金陵很快以李玹忤逆、害死太上皇为由,向淮水一带大举增兵。 但这都是后来的事,眼下,洛阳正沉浸在一片欢腾和喜悦中。 李玹称帝后大赦天下,轻徭薄赋,鼓励耕种,休养生息。当然,仅限于已经收复的北方诸州郡。 百姓闻言,无不大喜,都觉得乱了这么多年,总算又可以安稳。洛阳城内到处张灯结彩,一派恭贺与庆祝。 就在李玹称帝后的第二天,李禅秀迎来他的二十岁生辰。或者说,李玹是特意选在他生辰前一天称帝。 在他生辰这天,李玹亲自在太极殿为他加冠礼,正式册立他为太子。 加冠礼意味着正式成人,李禅秀身穿深色九章服,头戴九旒冕,手持玉圭,在一片山呼般的跪拜声中,恭敬向李玹行礼。 李玹走下台阶,亲自扶起他,而后牵着他的手,如同他还幼时那般,带着他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到御座前,接受众臣跪拜。 裴椹身为燕王世子,手握重兵的征北将军,站在武将行列之首。 只需轻轻抬头,他就能看见御座前的李禅秀,对方一身太子冕服,依旧是修长如玉的身姿,俊秀面容,但比往日更多几分贵气和庄重。 裴椹目光近乎灼热看着他,若非老皇帝阴谋夺位,若非李玹被圈禁,对方早就该站在那个位置,如明珠灿然,夺人眼目。 如今,不过是明珠上的尘埃被拂去,终于露出原本光彩。 而这样尊贵矜雅,“茂德渊冲,天姿玉裕”①的殿下,是他的,独属于他的。 在众人都恭敬跪拜,为殿下的风姿倾倒时,只有他知道,剥开那代表地位与尊贵的冕服,是何等如玉美景。但只有他能这么做,也唯有他如此幸运,能这般犯上,将其占有。 跪拜之后,裴椹站起身,视线再度落到李禅秀身上,毫不遮掩眼底幽深。 李禅秀如何察觉不到他的视线,但父亲在旁,又有群臣跪拜,他禁不住头皮微麻,只能用余光轻轻瞥向对方,示意收敛些。 晚上,群臣在宫中宴饮,一派喜庆。 李禅秀经过这段时日“治疗”,已经将寒毒彻底根除。加之今天是他生辰,又是他被册立为太子的大喜日子,免不了端起酒樽,与敬酒的群臣共饮几杯。 也就几杯之后,便有些醉意。 裴椹知道他不善饮酒,又生来畏寒,哪怕寒毒已经解了,但酒水寒凉,仍需少饮。所以他并未单独敬酒,只在众臣敬酒时,跟着端起酒杯,说了许多祝福词。 除了美好华丽,但带着恭敬、隔着距离的祝福,他自然还有许多私下的悄悄话想说。 但宴席之间,不好上前与李禅秀举止太过亲昵,他也只好忍下,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成了他独自喝闷酒。 李禅秀气他不告诉自己要领兵去北边的事,也故意没去找他。 谁知几杯酒下肚后,有些微醺,等再清醒过来时,发现宴席已散,而自己也不知何时被扶到东宫。 他怔然片刻,忙问侍从:“诸位大臣都回去了?” “启禀殿下,宴席散后,就都回去。”侍从恭敬道。 “裴将军也回去了?”他又问。 “……宫中一般不留大臣过夜,应当是回了。”侍从迟疑道。 李禅秀:“……” 他有些懊恼地按了按额角,想着要不就算了,明天再见也一样。 可今天是他生辰,又是他被册立的日子,他和裴椹又不太可能再成一次亲,下次再有这么重要的日子,只怕已是他登基之时。 这般一想,他心跳又忍不住加快,忽然有些迫切想见对方。 深夜时分,一辆马车悄悄驶出宫门,停在燕王府门口。 下一刻,还未来得及换下冕服的李禅秀走下马车。 燕王府的守门护卫就是裴椹的亲兵,认出李禅秀后,吓得慌忙要跪。 李禅秀抬手止住,道:“不必通报,我直接进去就行。” 护卫一时迟疑,便被他走进府内。 李禅秀进了府,熟门熟路走到裴椹的住处,还未进院落,就见对方房间的灯亮着。 裴椹竟然也还没睡。 他心下微动,快步走过去,刚想敲门,却想起裴椹两次撞见自己沐浴的事,不由微勾唇角,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裴椹应是刚沐浴过,正站在桌案旁“写”什么。因为已经是五月,天气转热,他只披一件素白中衣,衣襟微开,流畅的线条若隐若现,紧实但不夸张。 李禅秀不喜欢过于单薄,也不喜欢肌肉鼓胀的,裴椹就恰到好处,完完全全长在他的审美上,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李禅秀甚至看到他没擦净的水珠如何滚落,没入腰间收束的裤带。 李禅秀恨自己眼神这么好,本想吓对方一下,没想到受到冲击的还是自己,不由深吸一口气,刚想“砰”地关上门退出去。 裴椹听到有人不敲门就闯入,迅速拢紧衣服,不悦抬头,眼神锋利,语带寒意:“谁让你不敲门就——” 话未说完,看清来人是谁,表情又一怔,手中的笔差点掉落。 李禅秀眼睫低垂,匆忙道:“我不知道你……那个,你先忙。” 说着就要关门退出去。 “等等!”裴椹忽然搁下笔,疾步走到门口,不等他后退,就先一步将人捞到怀中。 “砰”地一下,门又关紧。 裴椹将他带进房间,哑声问:“殿下怎么来了?” 李禅秀:“……” 他眼神游移,有些发虚,尽量不落在裴椹胸膛。 裴椹见他不说,闷笑一声,也不多问。只是目光落在他秀丽眉眼、光洁的额头,渐渐向上,忽然问:“殿下怎么没戴旒冕?” 李禅秀回过神,奇怪道:“戴那干什么?” 压得脑袋沉不说,眼前还有一排珠子乱晃,晃眼。而且冕服是逢重大日子和祭祀才穿,若非来得匆忙,他应该把衣服也换了再来才对。 裴椹靠近,清冽气息笼罩而来,吻了吻他眉心额角,哑声道:“穿来了,臣好一一为殿下摘下,除去。” 李禅秀:“……”这、这是什么话? “不过殿下穿着章服来,也一样。”裴椹忽然又说。 李禅秀:“?” “殿下,臣可以大逆不道一次吗?”裴椹忽然目光微烫看着他。 李禅秀:“……??” “你、你想干什么?”他莫名有些心慌,像自己撞进陷阱的猎物。 裴椹俯身将他抱起,转身将他放到身后床上,缓缓压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臣想看殿下穿着这身衣服和臣……” 他声音渐低,李禅秀眼睛却不由微微睁大。 “等、等等。”李禅秀忽然双手抵在他胸口,隔着薄薄衣料,掌心却感到一阵微烫,惊得差点又缩回。 “那个,等一下,我阿爹是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在大典结束后,就领兵去北边?”李禅秀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账没跟他算。 裴椹一僵,目光果然也有些游移。 李禅秀抓住主动权,轻哼一声,就要推开他。 裴椹却忽然将他揽进怀中,也岔开话题,道:“对了殿下,我还没送你礼物。” 李禅秀奇怪:“不是送过了?” 他今天一早就在东宫看见了,和其他大臣的贺礼一起送到的,不算特别贵重和出格,但胜在用心。 裴椹隔着太子章服环紧他,道:“那是贺殿下被册立的礼,之前还说要送殿下一样礼物。” “哦?”李禅秀闻言,有几分好奇。 裴椹很快从床头拿过一个锦盒,交到他手中。 李禅秀接过,抬头看他一眼,才缓缓打开。 锦盒中装着一串暖玉,质地莹润,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一看便是上品。李禅秀想起两个月前,裴椹说要送他一串暖玉珠子,莫非就是这串? 但这串暖玉珠有点奇怪,每一颗都比他平时戴的佛珠大许多,串起来足够绕他手腕两圈,不像是戴在手腕上,但要戴在颈处,又不够长。 他不由看向裴椹,奇怪道:“好像不能戴在手腕上,而且……我以为会是佛珠。” 裴椹轻咳,低声道:“佛珠不太适合。” “嗯?”李禅秀更加奇怪了。 下一刻,裴椹附耳说了一句什么。 “轰”地一下,李禅秀耳垂嫣红,像忽然被热气熏烫过。 第 139 章 李禅秀被册立为太子的第二天, 惊闻北边胡人又欲南下,裴椹率军匆匆北上。 清晨意识朦胧之际,李禅秀感觉到身边温暖的怀抱远离, 下意识靠过去。可那人还是走了, 只俯身帮他掖了掖被角。 李禅秀意识到什么,撑着手臂想起身,眼睛仍困倦地闭着,声音含糊:“现在就出发吗?我送你……” 一个“你”字还没说完, 声音又被封住。裴椹吻如羽毛, 一只手轻抚他清瘦脊背, 柔声哄:“殿下太累了,就不必起了。” 许是昨晚胡闹太久, 确实疲惫,李禅秀在他轻抚下,很快被困意席卷, 不知不觉又睡着。睡梦中,似乎有一只大手覆在腰间, 轻轻帮他揉按。 再次睁开眼, 已快正午,身边衾被早凉,裴椹亦不见踪影。 李禅秀支身坐起, 墨发如锦缎披散在素色里衣上。微开的领口处, 锁骨莹润如玉, 落下点点红痕。 他抬起手按了按额角,轻柔衣料滑落到手肘处, 腕骨清瘦白皙,手指皮薄骨艳, 指关节处都落下星星点点痕迹。 李禅秀余光正好看见,动作不由一僵,随即忙放下手,将手肘处的衣袖往下扯了扯。 有心想腹诽裴椹几句,但想到清晨的朦胧梦境,就知对方此刻必然已经率军开拔,不知何时能再见。于是又无心再抱怨,只有些惆怅。 裴椹离开前应是交代了府中下人,一直没人来打扰。直到快中午时,似乎怕他饿着,才终于有人轻轻敲门,询问他是否醒了。 李禅秀抱着薄被在床上呆坐,闻声终于抬起头,轻“唔”一声,道:“不必进来,我等会儿出去。” 下人闻言,很快恭敬退下,去准备饭食。 李禅秀又坐片刻,才终于叹气起身,只是双脚刚着地,还没起身,就感到身体内一阵异样,接着目光落在床头的锦盒上,面色瞬间又变了变,不由暗暗咬牙。 昨晚他压根没想答应裴椹,在裴椹说出那句话后,更是严词拒绝。 但裴椹实在诡计多端,一边吻着他的耳朵,一边蛊惑轻哄:“臣马上就要率军出征,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殿下。现在殿下的寒毒已解,说不定陛下正打算让臣这一走,从此跟殿下断了关系,殿下也忘了臣才好。 “臣定不会忘了殿下,殿下会不会忘了臣……” 李禅秀被吻得迷迷糊糊,险些不知天南地北,自然摇头说“不会”,又仰起下巴,艰难哄他“父亲也不会那么诡计多端”。 “那就是臣诡计多端了,臣明天就要率军出征,离开前只这一个愿望,殿下可否满足臣?就当可怜臣……” 事实证明,裴椹这句话还真没说错,他确实诡计多端。 李禅秀从没听裴椹语气这么可怜过,一时心软,意志本就有些动摇。 裴椹见他已经迷糊,忽然又俯下身。李禅秀顷刻抓紧床单,足弓紧绷。等裴椹再度起身,吻住他,让他也尝到时,他已经瞳孔微微涣散,只顾喘丨息,唇舌无力地被搅动。 再后来……他糊里糊涂,被裴椹哄着,终究还是答应对方用那礼物。 李禅秀视线游离,僵硬片刻,抓起床头那锦盒打开后看一眼,又恨恨合上。礼物已经又在锦盒中好好躺着,可他身体却有种那东西还存在的错觉。 忍着不适起身后,他思忖片刻,忽然在房间内一番翻找。没找到后,又穿好衣后出门。 府中下人忙上前要伺候,李禅秀摆摆手,道:“不必跟着,我去裴将军的书房看看。” 下人显然被裴椹叮嘱过,没有任何阻拦。 李禅秀到了书房,一番翻找后,总算找到之前在永丰镇见裴椹偷偷藏在怀中的那两本“兵书”,打开一看,果然是小人打架。 没错了,这就是罪魁祸首! 明明梦中的裴椹心怀大义、君子端方,怎么看不像是孟浪之人。至于失忆时裴二,也腼腆老实,可见对方本性如此。怎么跟他在一起后,就变得……什么大胆的想法和技巧都懂了? 尤其还会一些诡辩,说什么暖玉对他身体好,尤其这串是浸了药的,平时无事也可用。 谁平时没事要用?又不是戴在手腕上。况且已经被用作其他用途,就算能戴在手腕上,他也不要戴,实在是太…… 李禅秀简直耳朵要冒烟,认定是这两本“兵书”带坏了裴椹,让对方学会这些稀奇古怪、不该学的东西! 将这两本罪魁祸首揣进怀中,没收后,李禅秀佯装无事离开书房。 府中下人见他出来,又来问:“殿下,请问您要在哪里摆饭?” 李禅秀本想直接回宫,但不着痕迹按了按腹部,又觉得确实有些肚饿腿软,应是昨晚消耗太多。若是就这么回宫,半道晕倒就丢人了。 于是决定在府中用完饭再走。 …… 通往北地的官道上,旌旗招展,车马辚辚。 裴椹骑着一匹深棕骏马,走在队伍中央,目光一直望向远处。 忽然,他想起什么,抬手按了按心口。接着像确认了什么,不由微皱眉,良久后,又轻轻叹一声气。 旁边心腹将领见了,迟疑问:“将军?” 裴椹回神,摇头道:“没事,忘带了一件东西。” 将领下意识问:“什么东西?” 裴椹:“……两本兵书。” 他语气含糊。 将领一听,不由担心:“可是什么罕见兵书?莫非是专门对付胡人的……” “不,只是两本普通兵书,任何书铺应该都能买……” 话未说完,裴椹语气忽然一顿。 也对,避火图哪里都能买到,又不是非要研究那两本不可。况且那两本的内容他已经熟记于心,,没带就没带,也是时候再买两本新的了。 这般一想,方才的怅然之情消减,倒是又迫切思念起李禅秀了,明明才分别不到半天. 李禅秀在裴府用过饭,回到皇宫,已经过了午时。 本想直接回东宫,却不料经过太极殿时,一名小內侍忽然小跑过来,恭恭敬敬行礼后,道:“太子殿下,陛下有请。” 李禅秀微僵,怀着莫名心虚,抬步跟上小内侍。 进了殿,就见李玹正在桌案后处理政务。 小内侍很快退下,顺带帮忙关上门。 李玹仍在看公文,并未抬头,像是没察觉有人进来。 李禅秀摸了摸鼻子,正好白狸猫走过来,挨着他的腿蹭了蹭。 他弯腰抱起狸奴,摸摸它身上的白毛,才走到桌案旁,在李玹身旁坐下,假装若无其事道:“阿爹,你找我?” 李玹瞥他一眼,而后继续看公文,语气不咸不淡:“昨晚半夜出宫,去哪了?” 李禅秀:“……”呃。 “我去……跟裴椹探讨兵法了。”他随口胡诌道,但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完全是胡诌。 “什么兵法,要半夜去探讨?”李玹漫不经心。 李禅秀:“……” 他摸了摸小狸,忽然岔开话题,探头去看李玹手中的公文,道:“阿爹你在看什么?是不是金陵又有什么动作……” 话没说完,李玹将公文往旁边一移,道:“裴椹不是今早就率军开拔了?还有空跟你探讨兵法,他倒是挺忙。” 顿了顿,又语气意味深长:“儿大不中留啊。” 李禅秀:“……” 他面色微微尴尬,继而微恼,又转开话道:“说到这,我还没问阿爹呢,您两个月前就打算让裴椹去北边,居然不告诉我。” “哦。”李玹收回视线,继续看公文,“我以为裴椹会跟你说,怎么,他竟没说?” 李禅秀:“……” 他磨了磨牙,顿一会儿,又有些惆怅,把玩着白狸猫的肉垫,问:“阿爹,北边战事吃紧吗?裴椹什么时候能回?之后打金陵,阿爹不打算用他吗?” 李玹:“暂时不好说,兴许一年就能调他回来,兴许要十年八年。” 李禅秀:“……” “怎么?要不派你去北边督军?”李玹忽然道。 “可以吗?”李禅秀眼睛微亮,捏小肉垫的手都不自觉稍稍用了些力,激得白狸猫差点又挠他。 李玹拿起手中公文,及时挡住狸猫的爪子,又在他额上轻敲一下,道:“想都别想。” “从明日开始,你正式跟随魏太傅学习,多结交一些士人。” “哦。”李禅秀捂了捂额,有些悻悻。 李玹见了,终于放缓声音,道:“只是暂时派裴椹去北边,不会超过一年,等对金陵用兵时,会再调他回来。” 李禅秀闻言,眼睛明显微亮。 李玹无奈,又道:“你跟他不是常用金雕通信?就是不见面,不也可以写信?” 李禅秀:“呃,阿爹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玹轻“呵”一声,换了本公文,继续看. 另一边,金陵方面得知裴椹忽然率兵前往北地,却陷入费解。 “乔公,你之前说李玹和裴椹之间不和,李玹将裴椹留在洛阳,是变相夺其兵权,让裴椹和并州军分开,但现在李玹忽然又派他去北边,你如何看?”李桢皱眉问。 “这……”乔琨几经思索,忽然眉头一松,道,“殿下,想必是李玹也不敢逼太狠,怕裴椹直接反他。又或者,是北边战事确实吃紧,不得不用裴椹。” 其他几位大人一听,纷纷赞同:“有理。” 另一位白须老者却道:“殿下,依老朽看,李玹和裴椹未必是真不和,此事还需谨慎对待。” 但他话刚落,席间另一名四十余岁,面白短须的中年男子却道:“殿下,太尉大人所言有理,但据我方探子回报,裴椹在李玹册立太子的晚宴上,独自一人喝闷酒,甚至不曾单独给李玹的儿子敬酒祝贺,恐怕不和之事,也并非空穴来风。” 李桢点头:“嗯,张大人所言也有理。” 李桢有些拿不定主意,在他看来,裴椹在知道当年老燕王的事后,应该非常惶恐,担心李玹清算才对。就算他不即刻倒向金陵,也该有些动摇和表示。 但又如张大人所说,裴椹虽没什么表示,可从洛阳传来的种种消息看,他又确实与李玹父子关系微妙。 见李桢摇摆不定,席间众人很快也为此争吵起来。 就在这时,一名武将忽然跑来,对守在外面的内侍耳语几句。 内侍听了大喜,匆忙到殿内禀报:“太子殿下,大喜,薄胤在汉水一带大败李玹派往的守军!” 殿中众人闻言,俱都大喜,李桢甚至激动地梦拍桌案,连说三个“好”字。 唯有方才那位面白短须的张大人,先是微不可察僵了一下,接着才转笑,与众人一同道“大喜”。 洛阳。 李禅秀听闻阎啸鸣所率大军被薄胤打败时,正在与魏太傅以及一些士人说书论道。 听完内侍耳语的消息,他面色不变,令众人继续讨论后,忽然起身,到魏太傅身旁耳语几句。 魏太傅听完脸色微变,抬头与他对视一眼,很快起身,和他一起先离席,前往李玹议事的太极殿。 第 140 章 李禅秀和魏太傅到殿中时, 李玹正召集众臣议前线战败一事。 原本李玹没打算这么快对南边用兵,派阎啸鸣和杨元羿前往迎战,主要目的是阻击和防守。 但防守并不意味着只守不出, 有时为了更好守住要塞、城池, 也需主动出击,将防线往前推。否则到了真只能死守城墙时,就已经退无可退了。况且即便他们不主动出击,敌人也会攻打。 此前阎啸鸣率军从洛阳出发, 到了南边, 与薄胤打得也算有来有回。但阎啸鸣所率部众有个致命缺点——士兵有近半是北方人, 不善水战。 尽管李玹已经尽量给他调此前在梁州时的南方士兵,但经过打朱友君, 这些南方来的士兵牺牲不少,所剩兵力本就有限。而仅剩的这些兵,除了要调一部分给阎啸鸣, 还要调一部分给杨元羿,毕竟杨元羿所率的并州军都是北军, 更是旱鸭子居多。 这个时候, 李禅秀之前招揽的赵律就派上用场了。而他也没辜负李禅秀和李玹的期望,最近一直在帮阎啸鸣训练水师。 可除了士兵不善水战,阎啸鸣他们还有一个弱点, 战船远比不上南方的薄胤。 关于这点, 赵律早就上奏李玹, 阐明此事。 李玹也不是不知这一点,但北方初定, 百姓亟需休养,一来是没那个条件立刻大量运木造船;二来, 厉害的造船匠人,大多都在南方。不是说北方没有,而是即便有,之前北方大乱,胡人祸祸中原时,不少人也都逃到江南去了。 尽管李玹已经下令招揽人才,但一时半会儿,肯定没办法招到太多。 第三就是,即便招揽来匠人,也只能造一些普通战船,造不出金陵和荆州军的那种高大战船。 李桢和他父亲也并非完全是废物,此前南逃金陵时,就知以后必然要据守长江天险,于是将朝中的造船匠人及图纸,能带走的都带走。 原本洛阳宫中应该还留一些,但胡人占领时,已被胡人劫掠过,如今也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除了朝中养的匠人和珍藏的图纸,其他能造出金陵那种高大战船的,只有南方沿海地区或生活在水系发达地方的一些造船世家。 但他们总不能派人去南方,偷偷绑一些人回来。 别说,之前议事议到这些事,还真有人这么提议。但考虑到难度太大,中途要跋涉的时间太长,途径任何一处关卡都可能被发现,所以没等李玹开口,就被其他人否定了。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打北边的胡人,把他们之前从洛阳抢的匠人、图纸,再抢回来。 但想也知道,这个难度更不小。胡人将这些抢走后,定然已经运回草原的王帐。想夺回来,恐怕得等彻底打败他们。 但胡人在草原上依旧强大,大周的中原和北方刚经历战乱,不休养一段时间,然后再花个十年八年的功夫,只怕很难将他们打败。 要知道,太祖当年花了五年时间就统一中原,但后来要收复北方时,却与胡人死磕十几年,还没完全收回,最终崩逝在北征途中。 本来李玹没打算那么快就对南方用兵,所以战船、水师虽缺,但也不必过于急迫。 但前几日,阎啸鸣在汉水一带被薄胤率水师击败,急将战情上奏给李玹,才让众臣了解到真实情况。 原来经过赵律一段时间练兵后,阎啸鸣军中的水师虽然仍比不过薄胤的,但也并非完全没有一战之力。然而两军相遇,阎啸鸣这边的士兵看到薄胤水师驾的高大战船时,当场就一个个都傻眼了。 尽管事先已经对双方的战船差距有心理预期,但真正直观面对时,哪怕是阎啸鸣,也无法不被对面战船的高大、坚利所震撼。 尤其跟对面一比,他们驾的战船说是小帆船也不为过,到了对面战船面前,简直像猎犬到老虎面前,被一撞一个翻。 自然,船小灵活,也可利用这个优势。但阎啸鸣的水师本就是刚练出来的,完全没能力发挥这点优势。 何况“船小灵活”若真是优势,人家为何要造高大的楼船,还用铁皮加固?不过是小船实在难打赢,不得不利用灵活这个特点罢了。 太极殿中,听完战况,众臣神情都不由凝重。 尤其除了阎啸鸣的请罪奏报,赵律也写了封奏报,详细说明当时情况。 据赵律说,此次战败不能怪阎啸鸣,薄胤水师此次用的战船,比以往的都高大坚利,他此前也没见过。不过据他了解,这种船应是当年晋王水师用的主力战船,而且经过改良。 晋王李景是太祖皇帝的庶弟,李玹的二叔,李禅秀应称呼他一声“二叔公”。 当年太祖打天下时,就是令晋王统率水师。后来中原统一后,为集中兵力对付北方的胡人,才又调这位二弟前往幽州。再后来,太祖在北征途中重伤,本想让李玹登基,令自己的二弟晋王辅政,谁知晋王却先一步被老皇帝李懋害死。 不过晋王当年统率水师时,曾召集天下能工巧匠,要打造天下最厉害的战船。当时的晋王妃刚好出身江南一个造船世家,为晋王的计划提供不少帮助。 后来战船果然造成,助太祖成功灭掉南雍。当时是研造出的战船,就是赵律在奏报中说的晋王水师战船,也被称为晋王船。 不过晋王被害死时,一家老小悉数被杀。当年晋王船的图纸估计也落到了老皇帝手中,就不知如今是在金陵,还是在北胡。 眼下看来,应该是在金陵了。不过李桢竟舍得将这图纸给薄胤?不怕薄胤哪日转过头来,攻打他? 李禅秀心中有些怀疑,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殿中众臣很快纷纷建议:造船!咱们也要立刻马上造船! 另外阎啸鸣此次被打败,损兵不少,应立刻向荆襄方向增兵,防止薄胤攻破防线,直逼洛阳。 至于阎啸鸣战事失利,应不应治罪,众臣却意见不一,很快又争论起来。 李玹抬手止住众人声音,问李禅秀:“太子如何看?” 李禅秀心知父亲定然早有决定,特意问他一遍,是让他参与进来,加强他的分量和地位。 他思忖后,立刻拱手道:“启禀圣上,前线战事吃紧,不宜此时治罪,可令阎将军先戴罪立功。至于向荆襄方向增兵,儿臣也赞同诸位大人的意见。” “嗯。”李玹听完,果然点头,道,“就按太子说的办,另外,令驻守西南的邹文骥派兵从山中运木料,加紧送到赵律军中。” 李禅秀闻言心中微凛,明白李玹这是要造战船,攻打金陵和荆襄的时间恐怕会提前。 众臣散去时,李禅秀被李玹留下。 时间已至正午,父子二人在西殿用膳。 李禅秀夹一筷子鱼肉,喂给挨着自己腿边不停蹭,一直“喵喵”叫的白狸猫,抬头问父亲:“阿爹,你准备造战船?” “嗯。”李玹点头,令内侍来将猫抱走。 李禅秀小时候习惯边吃饭,边给猫喂一点,离开圈禁的地方后,许久没再这么做过,今日难得来兴致,悄悄把猫往桌底拨一拨,又眼神示意内侍不必抱走。 “可咱们匠人还没召集到多少,厉害的战船图纸也没有。”他担忧道。 李玹蹙眉,片刻缓缓道:“先运木料吧,匠人可以继续召集,至于图纸……” 其实当年晋王战死,一家老小都被胡人杀害时,据闻还有生还者,只是不知为何,对方一直没露面。李玹当太子时,还曾寻找过这位二叔可能幸存的家人,后来发现二叔一家其实是被老皇帝李懋设计害死后,他也就明白幸存之人为何一直不露面了。 打败朱友君后,李玹也再次派人寻找过,但都无果。 李禅秀听完这番话,立刻明白,除了想照顾补偿二叔公的后人,父亲估计也期望二叔公的后人手中能有战船图纸。 李玹点头,叹道:“但几经战乱,各州凋敝,想找到他们,只怕不易。” 这话是不愿往坏处想,实际上,从流民起事,到官兵叛乱,再胡人入侵,天下大乱,中原大地已几遭战火,百姓活着尚且艰难,何况此前一直躲避追杀的晋王后人?只怕人是否还活着,都是个未知。 “有二叔公和皇祖父护佑,他的后人定然无恙。另外天下人才倍出,阿爹广招英杰,说不定刚好就招到可以设计制造厉害战船的人。”李禅秀安慰父亲道。 李玹失笑,道:“此事不急,倒是向荆襄增兵一事……” 李禅秀正想跟他说这,忙道:“阿爹,我正想跟您说这,让我领兵前往吧。” 说起来,他梦中就一直在西南,对那边的气候、地形很是了解。而且他也训练过水师,更没少带着义军跟薄胤的荆州军交手。 与其派别人去,不如派他。他好歹了解情况,更能帮到阎啸鸣。 李玹“哦”一声,举箸的手微顿,问:“你不想去北边了?” 李禅秀眼睛立刻微亮,跟桌子底下正“喵喵”叫,想要饭吃的白狸猫似的,惊喜问:“有去北边的任务?” 李玹含笑,逗猫似的摇头:“没有。” 李禅秀:“……”没有您还说。 见他瞬间又蔫头耷脑,李玹也收起笑意,道:“好了,不逗你,就是你不提,阿爹也正想派你去南边。方才没说,是怕你舍不得。” 李禅秀立刻正色:“阿爹尽管吩咐。” 虽然确实舍不得,但问题是,留在洛阳他同样见不到裴椹。还不如忙碌起来,让自己忘记些思念。 三日后。 在李玹的叮咛嘱咐下,李禅秀率军前往阎啸鸣所在驻地。 大军刚从洛阳开拔,一只从北边飞来的金雕就在上空盘桓。李禅秀发现,立刻吹了声哨。 金雕鹰眼锐利,发现他后,很快落向他抬起的手臂。 140-148 第 141 章 李禅秀飞快从金雕腿上解下信筒, 取出信纸展开,动作颇有几分迫不及待。 裴椹在信中倒没写什么重要事,毕竟隔三差五就让金雕送一趟, 着实也没那么多事可写。 他在信中只说自己已经到冀州一带, 刚和陆骘率领的青州军会合,又说已经知道李禅秀要率军去南边,酸溜溜表示怎么不来北边,就差明着抱怨李玹是不是故意的。 最后才写一些沿途风景见闻, 隐晦表达心底的思念。 信不长, 但每个字, 李禅秀都仔仔细细在心中默读,眸底忍不住泛起柔光, 唇角也不觉微弯。 若是梦中的自己,实在难想象字里行间总是透露端方、温和的裴将军,会在信中写这种……情话字句。 自从和裴椹在一起, 总感觉梦中裴椹给他的形象好像崩坏掉了。但这样的裴椹他也喜欢,更鲜活真实, 情深义重。 李禅秀唇角的笑一直没消失, 看完信,他将信纸收起,又从囊袋里取出一块肉干, 喂给送信的金雕。 这只雕不是小黑, 是之前头顶被染了一撮白毛的那只, 叫金翅,已经被裴椹送给李禅秀。 说起来, 刚把这只金雕送给李禅秀时,裴椹想给它改个名字, 李禅秀觉得没必要,才一直叫金翅。 金翅显然比小黑稳重许多,叼走肉干,扑扑翅膀,便又飞到天上盘旋。 李禅秀骑在马上,不好立刻写回信,便又吹了声哨,让金雕不要飞远。 旁边骑马同行的孙神医见他自收到信后,笑容就没消失,不由打趣:“殿下,可是北边裴将军的信?” 李禅秀面皮薄,何况孙神医是“解毒”这件事的知情人,顿时被打趣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没留神,像梦中一样喊了句“师父”。 喊完意识到自己喊错,忙想改口含糊过去。 孙神医却捋捋胡须,笑道:“师父?殿下喊我师父,我岂不跟魏太傅一样,也成太子的老师了?嗯,不错不错,这个称呼好。不过我这个师父,只能教教殿下医术。” 孙神医之前帮李禅秀调理身体时,曾和李禅秀交流过一些医术,惊讶发现他年龄虽不算大,但在医术上很有造诣和天分,许多想法竟与自己不谋而合。 当然会不谋而合,李禅秀梦中就是跟他学的医。 但孙神医毕竟不知道,只觉得他很有天分,早就心痒想收他为徒。这次听他叫“师父”,也不管原因为何,干脆就趁机应承下来。 李禅秀到底梦中跟他相处过,停顿一下,也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不由笑着答应,直接在马上拱手拜师。 毕竟梦中对方就是他师父,现实中再拜一次师,也是应当。 孙神医收到徒弟,亦是大喜,接着又想起什么,忽然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交给李禅秀道:“差点忘了,这是我那徒……咳,是裴将军特意请我帮忙配的药,有活血化瘀等功效,先前他走得急,没来得及给他,但我想,直接给殿下也是一样。” 李禅秀听到一半,就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等军队驻扎,他寻个空把瓷瓶里的凝膏取一些出来,仔细嗅闻,分辨药材成分,再对比书上药方后,神情瞬间变僵。 这竟然是那种事时或之后用的凝膏,裴椹竟然……还有师父也真是…… 李禅秀忙将瓷瓶盖好,黑着脸想了想,忽然拿出纸笔,给裴椹写信,强调以后这种事不要去麻烦孙神医。 要是真想要这种药……他、他自己也会做。 反正最后也是用在他身上…… 李禅秀越想脸越红,写完恨恨丢下毛笔,将信晾干,便赶紧放进信筒,让金雕送去北边. 数日后,大军抵达驻地。 阎啸鸣得知李禅秀亲自率军来,急忙带一众将领前来迎接。刚一见面,他就跪下抱拳请罪。 李禅秀忙翻身下马,扶起他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阎将军不必如此。” 说完又靠近小声宽慰:“将军放心,父皇知道此战失利原因不在你,并未生气。” 阎啸鸣听了松一口气,忙再次拜谢。 李玹此次派李禅秀来,除了率军支援阎啸鸣,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代李玹巡视梁州和益州,顺便从这边调些粮草。 梁州和益州也算是李玹的龙兴之地,对这边的治理,李玹向来重视,尤其是益州。但益州地处西南,山地复杂,尤其南边大小部族又多,极难治理。 李玹也是最近收到消息,知道薄胤的儿子薄轩在往西南伸手,挑拨当地守官和一些部族之间的矛盾,试图从内部瓦解李玹在西南的经营。 若是以前,以李玹在西南的威望,他亲自到西南巡视一趟,调解说和,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但李玹刚称帝登基,新朝堂初立,事务繁忙,实在没空也不宜此刻前来,于是派最能代表他的李禅秀来。 李禅秀是他亲子,又是太子,无论身份地位,都足够震慑,除了过于年轻了些,可能会经验不足,手腕不够老练成熟。 为此,李玹又让魏太傅同行,好沿途教他。 担心现在已经入夏,西南多瘴气,怕李禅秀到了之后得病,又特意请孙神医也同行。 李禅秀自己就会些医术,但怕拒绝的话,李玹会担心,最终还是答应,于是才有之前孙神医马上收徒一事。 不过李玹不知道,李禅秀梦中就带兵在西南钻过一段时间山林,不仅对防治瘴气带来的疾病有些手段,对如何跟当地的部族打交道,也有经验。 除此之外,为了到西南后行事方便,自然还带了本就是当地部族出身的伊浔。 李禅秀将大军交给阎啸鸣和赵律训练后,便只带伊浔、魏太傅、孙神医一行两千人,先入梁州,再往益州。 两个月后,将被薄轩挑拨起的问题解决、把人心安抚平稳,李禅秀也结束巡视,带着押运的粮草返回阎啸鸣的驻地。 在他离开的这两个月,阎啸鸣与薄胤又交战数次,互有胜败。 不过阎啸鸣吸取教训,扬长避短,尽量避免再与薄胤水战。反正他们的目的是守,不是攻下薄胤的荆州,没必要非到水上攻打对方。 所以这段时日虽有败绩,但都是小败,没像之前那样败得太惨。 但对薄胤来说,他们却必须往北攻打,最好能直接打到洛阳。否则随着时间推移,等李玹练好水师,他们荆州军的优势将会慢慢被弥平。 很显然,时间在李玹这边,而不在李桢和薄胤那边。 所以这段时日,薄胤才拼了命地对付李玹,除了让自己的长子薄轩想从内部瓦解李玹在西南的势力外,他自己也亲自率兵,对阎啸鸣的攻打是一日比一日猛烈。 但就像阎啸鸣的大军不善水战一样,薄胤的大军到了地面,整体也弱于阎啸鸣的大军,打起来十分艰难,形势反而陷入胶着。 这正是李玹和李禅秀想要的,他们依托西南和中原及以北的大片州郡,可以不断往这边运粮草,跟对方耗下去。 他们耗得起,可薄胤却未必。等他们慢慢休养壮大,补足劣势,再一举反击,胜利在望。 所以李禅秀认为不必急,对他们来说,如今能守住,就是胜利。 只要能稳住,急的就是薄胤和李桢。 魏太傅听完他的话,含笑捋了捋须,道:“大善,殿下可以出师矣。” 李禅秀浅笑谦虚:“是父皇和老师教得好。” 还有梦中裴椹教的,当然,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和经验。 他心中腼腆想,不觉又想起此刻仍在北方的裴椹,不知对方仗打得如何,人……又是否安好? 见他忽然微微失神,魏太傅也不多打搅,笑着道别。 李禅秀回过神,忙亲自送他出去。 回到营帐,他想了想,又提起笔,将从西南回来的一路见闻,也写到给裴椹的信上。 写完顿了顿,又面色微红,在信尾加了一行小字诗句: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①. 冀州边界,裴椹收到金雕送的信时,刚与陆骘联合打退一伙胡兵。 手中长枪仍带血腥,他将枪尖扎进身边土中,便立刻打开信纸。看到最后,他唇角不觉微微勾起,指腹忍不住在最后那行字上轻轻摩挲。 旁边一名将领刚要来问接下来是否回营,却被陆骘拦住:“行了,不用问,跟我们一起率军回营吧。” 见那名将领疑惑,陆骘又笑道:“有人要回去写信。” 裴椹:“……” 他很快压平唇角,转头看两人一眼,沉稳严肃吩咐:“回营。” 非是他私心作祟,主要是战事已经结束,且没有追击的必要. 阎啸鸣军中,李禅秀回来这几日,不是去与对方商议军事,就是自己在军中看一些军情奏报。 这天下午,他又在军帐中看奏报时,忽听外面一阵吵闹。 因为天气渐热,军帐的油布都被挽起,好让外面的风能透进来。李禅秀隔着木桩看见军营外一些情况,好像是有一群衣着褴褛的人跟军中士兵起了冲突。 “外面怎么回事?”他搁下手中公文问。 护卫首领虞兴凡很快进来,向他禀报:“启禀殿下,军中士兵在给附近难民施粥,难民中可能有南边花钱买通的人闹事,跟咱们的人起冲突了。” 给难民施粥,是李禅秀给阎啸鸣提的建议。 他到这边不久,就发现附近有不少此前因饱受战乱和疫病,逃难到此,想过江到南边的百姓。 这些百姓家园被毁,钱财又都在逃难路上被用光,如今大多穷困潦倒、快要山穷水尽。 李禅秀觉得军中尚有余粮,便让阎啸鸣给他们施些粥,然后看能不能把这些百姓迁回中原。 但除了此前南逃到此的百姓,也有南边的百姓听闻北边已经平定,又过江想往北重回家园的。 李禅秀心思一动,便让人每日都施些粥饭,再在这些人中宣传一些北边轻徭薄赋等利民的政策,好让南边的人知道北边宽厚待民,让他们心向北边。 如此一来,以后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想回来。无论是打仗还是想让一个国家繁荣昌盛,人口都十分重要。 如今李玹下令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但北边刚经历战乱,等人口再兴旺起来,还不知是何年何月。但若南边的百姓主动往回跑,就不一样了,不仅快,还能让南边的人减少。 当然,李禅秀也没指望能靠这种办法吸引多少人回来,但有一些是一些。最主要的是好名声传出去了,以后攻打南方时,当地的抵抗也会没那么强烈。 不过薄胤也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李禅秀的目的。所以这两天,难民中常混入一些故意找茬闹事的人。 此刻李禅秀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没多管,只吩咐虞兴凡:“你出去看看,悄悄把闹事的人抓了就行,别闹大打起来。” “是。”虞兴凡领命,立刻出去。 不多时,外面的吵闹声就消停了,李禅秀也拿起奏报,继续翻看。 次日,李禅秀与阎啸鸣一起出营,打算去赵律操练水师的地方检阅练兵情况。 经过施粥点时,又听见一阵吵闹。 李禅秀循声看过去,就见一名士兵抬手重重推搡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语气不快道:“去去去,一人只能拿一个馒头、领一碗粥,谁让你拿两个的?” 那少年衣衫破落,露出的手腕脚腕乌漆嘛黑,活像刚在锅底灰里滚过一遭,手指在松软的馒头上捏出好几个黑指印。 他被推得直接摔到在地,怀里还紧紧护着那两个馒头,脸上也沾着泥土黑灰,头发乱糟糟,唯有一只眼睛黑亮无比,带着凶光,像护着食的狼崽子。 第 142 章 那少年只露出一只眼睛, 另一只眼不知是受伤了还是其他缘故,被一根沾着泥土和黄渍的破布缠绑着。 每人只能领一个馒头一碗粥,也是李禅秀提的建议。 虽然知道这样的分量, 有人会吃不饱。但没办法, 军粮有限,不可能给每个人都发充足的饭食,眼下这样,至少能让他们不至于饿死。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尽快把滞留在这一带的难民迁到其他地方, 让他们赶紧安顿下来, 重新耕种生活。 之前就已经迁走过一批, 但此处水陆发达,地处交通要道, 除了滞留在沿江一带,正犹豫到底是回北方还是继续南下的难民,也有听闻北方已经安定, 又从南边偷偷回来的难民。 东来西去,南来北方, 大都经过这一片。加上听闻北军这边有施粥饭的点, 于是难民刚被迁走一批,很快又聚集一批。 眼看那少年被重重推倒在地,李禅秀微蹙眉, 刚要叫人将他扶起, 却见他呸了一口不小心溅到嘴里的沙土, 理直气壮道:“我肚子饿,一个馒头吃不饱!” 施粥饭的士兵一听, “嘿”一声,举着大铁勺就走过去:“没见过伸手讨饭吃, 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去去去,滚远点……” 眼看李禅秀眉越皱越深,旁边阎啸鸣回过神,忙上前喝止:“住手!让你们在此施粥,是为了救助百姓,谁让你这样欺负百姓,口出狂言的?” 举着铁勺正要驱赶少年的士兵一转头,这才看见李禅秀等人站在不远处,尤其见阎啸鸣正大步朝自己走来,吓得慌忙一跪,战战兢兢道:“将、将军,小人知错,实、实在是最近故意来闹事的人有些多,小的以为又是南边买通来闹事的,就、就口不择言了。” 李禅秀这时也走过来,阎啸鸣立刻恭敬道:“太子殿下。” 李禅秀示意他不必多礼,又转头对士兵道:“起来吧,一人一碗粥一个馒头是事先定下的,你按规矩办事,本也没什么错。但施粥饭是为了救助百姓,要客气和善,不可这样推搡、驱赶,更不可恶语相向。再有下次,定惩不赦。” 阎啸鸣听后,忙对那士兵道:“还不快谢过太子殿下?” 士兵忙磕头:“谢太子殿下……” 旁边排队的百姓此时小声议论:“是北朝的太子。” “听闻给咱们施粥饭,就是这位太子的命令,殿下果然仁厚。” “我听说北朝刚登基的圣人也是位仁德之君,比南朝那父子俩……” “哎,不能说,这可不能说。” “怕什么?咱们现在是在北边,又不是南边。” 因洛阳的李玹和金陵的梁帝都自称是大周正统,所以民间百姓私下把北边的叫北朝,南边的叫南朝。 但这话不能在官差面前说,起码在南边不能这么说,毕竟无论南北,都不承认对方的地位。 李禅秀转头又看向那名摔倒在地的少年,少年见他看过来,立刻瑟缩一下,没被遮住的那只眼中眸光闪烁。 见李禅秀走近,他警觉地往后挪了挪,怀中馒头却不慎滚落一个,沾了泥土。 没等他伸手去捡,另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先捡了起来。 少年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和懊恼。 李禅秀目光落在他那只独眼上,又渐渐移向旁边绑着破布的右眼,最后弯腰扶起他,将手中馒头递给他,温声含笑:“已经沾了指印和尘土,不好再拿去发给别人,就当是我买下给你了。” 规矩不好破,说完他让身旁的虞兴凡去给粮官几文钱,又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在馒头下放了一块银锭。 少年像只警惕的小狼,仅有的一只眼紧盯着他那双含笑的清润眉眼,渐渐目光又下移,落在他拿着的馒头和掌心的银锭,似乎在确认真实性。 忽然,他凶狠地一把夺过馒头,却没拿银锭,转头就跑。 阎啸鸣一见,忙要让人拦下他,李禅秀却抬手阻止,目光微凝:“不必。” 少年跑了一段路,回头看一眼,见没人追上来,似乎放下心,又继续闷头往前跑。 李禅秀看了片刻,才收回视线. 荒郊野岭的一处山腰,乱石荒芜,野草高过人头,偶有几声蝉鸣虫叫。 独眼少年一步三回头,确定没有人跟来后,才腰一弓,猫进草丛中。 一阵窸窣、野草晃动后,少年从过人高的草中钻出,前方竟是一座低矮的山中破庙。 庙的四面墙壁已经倒塌一面,横梁斜压下来,被雨水侵蚀过的横木上坑坑洼洼,长出碧绿嫩草,偶有蜘蛛等爬虫掠过。 横木下方,两面墙和半塌的屋顶围成一个三角空间,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同样十五六岁的少年,比独眼少年瘦弱许多,衣服虽破旧、打着补丁,但尚且干净,不像独眼少年那般邋遢。 长着茅草的屋顶并不严实,几缕光透过缝隙落下,照在墙角缩着的人影身上。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蜷缩的身影被惊动,倏地抬起头,警惕望向破门方向。 见是独眼的黑衣少年回来,墙角少年眼中瞬间露出惊喜,忙用双手拼命打着手势比划。 抬起的脖颈间裹着一圈纱布,竟隐隐透着血迹。 “小舟!”独眼少年看见他,立刻也加快脚步,小跑到他面前。 蹲下后,他先抬手试试墙角少年的额头,见烧得不严重,才从松一口气,飞快从怀中拿出馒头。 “饿坏了吧,快吃,这次多得很呢。”独眼少年道。 小舟见他一口气拿出两个馒头,微微疑惑,又打起手势比划:今天怎么这么多? 独眼少年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先狠狠咬一大口,道:“今天运气好,遇到……” 他皱了皱眉,艰难咽下馒头,才道:“遇到北朝的那个什么太子殿下,他在收买人心呢,就给了我两个馒头。” 旁边小舟摇了摇头,神情明显不赞同,然后低头,也咬了一口馒头,细细嚼咽。 独眼少年见他不认同自己,坚持道:“肯定没错,这种事我见多了,那个太子就是在收买人心。他还想给我银子,但非亲非故,我怎么能要?万一他有什么图谋怎么办?” 小舟听了,又打几个手势。 独眼少年看完,点头道:“好啦,我知道咱们没什么值得他图的。你说的对,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对咱们来说总归是好事,还是要谢谢他。不过我们跟他云泥之别,也没法真谢到他,就祝他每天都吃好喝好吧。” 小舟闻言,抿唇笑了笑,弯起的眉眼像两弯新月。 独眼少年看着他的眼睛怔了怔,半晌吭哧道:“小舟,我觉得……那个太子的眼睛跟你有点像。” 小舟闻言似乎愣了愣。 独眼少年见状抓了抓头发,又道:“唉,算了,还是吃馒头吧。” 小舟听了这话,却渐渐有些心不在焉,片刻,他忽然又朝独眼少年打起手势。 独眼少年看了会儿,惊得手中馒头差点落地:“什么?你说你想把祖传的图纸送给他们?不行不行,咱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说好了等找到你家人,就寻一处山野居住,再不去……” 话没说完,小舟又急急打了一阵手势。 独眼少年皱眉看完,仍是摇头,道:“不行,就算是为了我,我也不同意。我早就不想当什么将军了,而且那是你家祖传的图纸,怎么能……” 小舟还想再打手势,却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独眼少年立刻警惕,但没等他把小舟护在身后,就见七八名身形高大、腰佩长刀的护卫走进破庙。 紧接着,先前那位给过他一个馒头的太子殿下也弯腰走进来。 对方一身紫衣锦袍,腰系玉带,气质矜贵,正面容含笑看向他们。 见庙中只有两人,李禅秀微怔一下,很快又微笑,看向独眼少年道:“董坚一代枭雄,没想到小郎君竟是董将军之孙,方才没认出,是我招待不周了。” 独眼少年瞬间明白过来,登时面色涨红,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开口就道:“呸!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还派人偷偷跟踪,卑鄙!无耻!” 李禅秀轻摇了摇头,道:“非也,我是在你离开后,因身旁人认出你,才得知你的身份。” 这当然是假话,事实是,他梦中就知道这个独眼少年——董远。 此前流民军的首领董坚在东南以白衣教名号起事,声势之大,一度险些拿下两京。 但流民军是各路起事的流民集合而成,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盛极之后,很快又因内部争权而衰败。 之后董坚败退到荆襄以南,因受不住打击,大病一场,被部下范恩寻机杀害。 也因董坚忽然被杀死,李禅秀和李玹当时想联合流民义军的计划也被迫中止。加上薄胤当时要讨伐梁州,李禅秀才不得不去拉拢裴椹…… 嗯……这就想远了,李禅秀很快收回神思。 范恩杀死董坚,夺取流民义军首领位置后,对董坚的家人同样没放过,打算赶尽杀绝。 但因为范恩当时盲目要称帝,很快招来薄胤和李桢共同兴兵讨伐。 流民义军扛不住压力,没多久,一个叫姚昌的人又杀了范恩,寻回董坚仅剩的孙子——董远,也就是面前这个独眼少年,让他继续当义军首领。 姚昌虽立董远,实则把他当傀儡。不久前,这支义军彻底投降薄胤,姚昌也亲自将董远又送到薄胤手中,并拿剩下的义军换了荣华富贵和地位。 至于董远,因他爷爷对义军的影响力,薄胤自然不能像对姚昌那样,也给他些兵权和地位。于是只给一个虚名,实则继续软禁。 李禅秀不知董远是怎么跑到北边来的,貌似还瞎了一只眼。 不过他记得,梦中几年后,在荆襄南部崛起一支义军,首领就叫董远,也是独眼,据闻正是董坚的孙子。 梦中董远的兵力不算多,占的地盘也不算大,实力更不算强,但不知为何,偏偏喜欢追着实力大他十几倍的薄胤打。 心情好时,他打薄胤,心情不好时,他还是打薄胤,在别的地方吃了败仗,更要打薄胤。 偏偏他是个野路子出身,用兵总令人意想不到,还真让他经常能打赢。 不过李禅秀看得清楚,除了董远用兵出其不意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薄胤起初没把董远放在眼里,一直没大军压境打他。 李禅秀当时也被薄胤攻打,本着薄胤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心态,一度还招揽过董远。 但董远表示没兴趣,他唯一的兴趣似乎只有打薄胤,也不管双方实力差距有多大,是不是该联合其他势力,徐徐图之。 当时李禅秀就觉得,此人只盲目攻打薄胤,没有战略,以后恐怕要吃大亏。 果不其然,之后没多久,薄胤亲率十万大军压境,不仅大败董远,将其杀死,还顺便收了他的一万残军。 李禅秀回忆完,摇头暗叹。 眼下流民义军刚投降薄胤,很容易再生变故。此前薄轩挑拨西南诸部族和当地守官之间的矛盾,想搅乱西南。 现在董远出现在北地,他何不也借董远和其爷爷董坚对流民义军的影响力,也搅乱一下荆州内部? 再者,董坚在东南沿海一带起事,据说起事前还曾当过海盗。若能利用董远将流民义军中还忠于董坚的人招来,兴许能招到一些会造船、善水战的。 毕竟董坚就是海盗出身不是么? 其实,原本李禅秀猜测,董远可能正和那些还忠于他爷爷的人在一起。但董远像个受伤的小狼,机警多疑,难以取信。 所以他之前才给馒头又打算给银子,想放长线钓鱼,等见到董远身边的大人再商议,但没想到…… 他垂眸看一眼正被董远护在身后,神情惊慌的少年,暗叹:没想到只有两条小鱼。 眼看两个少年都身上有伤,尤其被董远护在身后的那个少年,脖颈上的布条还洇着红,面色也极为苍白,两颊却浮现不健康的红,明显是伤口恶化,正在高烧。 李禅秀皱了皱眉,对虞兴凡道:“先请两位小郎君到军中,给他们治伤。” 无论如何,得先把两人带回去。至于劝说董远,这小子太机警,得慢慢来。 董远和那少年显然不这么认为,尤其董远作为流民军曾经首领董坚的孙子,被北军认出身份,只以为这下必死无疑。 见护卫上前,他立刻像个愤怒的小豹子,用力挥舞拳头,色厉内荏道:“滚开!别过来,要抓就抓我,不准碰小舟。” 他身后的小舟也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李禅秀微僵,忽然有种自己是大恶人的错觉,不由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解释,却不料—— 那个叫小舟的少年忽然从董远身后走出来,上前一步跪在地上,眼神急切看向他们,双手拼命比划着什么。 李禅秀和虞兴凡都再次愣住,有些没看懂。 倒是董远,生气地想拉起小舟,口中嚷道:“小舟,你别求他们,我爷爷说过,大丈夫宁死不——” 哪知小舟“啪”地拍开他的手,然后像是明白李禅秀他们看不懂,急忙又将手伸向怀里,像要拿什么。 他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手也在发抖。 董远来不及阻止,就见他已经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纸,连带掉出一枚金做的,类似腰牌的东西。 董远赶忙去护住那些纸。 李禅秀目光一顿,却没落在纸上,而是落在那枚掉落的金牌上——牌上刻着云纹,用篆体写着一个“晋”字。 第 143 章 李禅秀忽然弯下腰, 董远以为他要抢那叠图纸,忽然一个扑身,将那些纸压在身下, 眼神像狼崽子, 凶光毕露。 李禅秀动作一顿,并未看他,只捡起旁边那枚云纹金牌。 嗯?董远和小舟都意外看向他。 李禅秀捡起云纹金牌,指腹沿着篆体字的纹路轻轻摩挲, 擦去尘土。 董远觉得奇怪, 那牌子是纯金做的, 自然值钱。但眼前这人可是北朝的太子,随手就能拿出一块银锭, 不至于瞧上小舟的这块金牌吧? 再怎么样,对北军来说,也是自己身下的这些造船图纸更值钱才对。 然而李禅秀像没看出那是造船的图纸, 目光只落在云纹金牌上,片刻终于抬眸, 目光柔和看向小舟, 声音也轻缓许多,问:“这枚云纹金牌是你的?” 小舟不能说话,迟疑一下, 点了点头。 李禅秀目光微凝, 像是这才想起刚才掉落的那些图纸, 转头看向旁边趴窝在地上的董远。 董远立刻警觉地扑动四肢,将露一些在外面的图纸也搂到身下。 李禅秀:“……” 好在刚才图纸掉落时, 他已经看到一些纸上的线条、图案。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小舟, 声音愈发柔和:“你叫什么名字?” 这样的金牌,他父亲也有一枚。 据父亲说,这是皇祖父当年命人给几位皇室子弟打造的身份令牌,除了他父亲和二叔公晋王,老皇帝李懋也有。 只不过李懋和晋王李景的都是云纹,他父亲的是龙纹。幼时那枚龙纹金牌一直是他的磨牙工具,长大后还被他拿去垫过桌腿,所以刚看到这枚云纹金牌,他一眼就认出了。 若所料没错,眼前这个叫小舟的少年,恐怕就是二叔公晋王的后人。尤其对方身怀造船的图纸,这个可能性就更大了。 小舟闻言迟疑了一下。 李禅秀见他颈上有伤,面色苍白、两颊浮红,明显正在发热,须得赶紧救治,又道:“罢了,我就叫你小舟吧。不知你知不知道这枚云纹金牌代表什么,若知道的话,想必应该明白,我是你……嗯,应该是你的亲戚。” 也不知小舟是晋王的第几代后人,无法确定关系,李禅秀只能先这么说。 小舟听了他的话,眼神却露出一丝茫然,接着又忐忑不安地摇了摇头。 他确实在父亲醉酒后,听对方吹牛说过他们是什么王爷的后代,但父亲醉酒时,说的话十句有九句都是假的,不仅母亲不信,爷爷奶奶也说父亲在胡说。 可现在,这位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却说他们是亲戚,他、他怎么敢认?万一太子弄错了怎么办。 小舟愈想愈惶恐,忙再次摇头。 旁边董远却“咦”一声,惊讶道:“亲戚?真的吗?不过你们的眼睛确实有点像。” 小舟闻言,又一僵,愈发茫然。 李禅秀含笑,道:“是吗?” 说着起身,对两人道:“既如此,你们就先与我回去吧。” 一听要跟他一起去军中,董远却再次警觉起来,趴在地上压着那些图纸不动。 李禅秀无奈,道:“董远,你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你朋友考虑吗?小舟颈上的伤应该不轻吧?他正在发热,需要救治,你没发觉吗?” 董远一僵,扭头仰起脖颈看向小舟。 李禅秀同样看向小舟,向他伸出手,温和道:“我看董远缠住眼睛的布条上有草药汁,他的眼睛应该受伤不久?或许还有得治,你不想让你朋友治眼吗?天下闻名的孙神医现在就在我们军中。” 这下不等小舟反应,董远立刻爬起,道:“去去去,我们去!” 但语气一顿,又道:“不过你得保证,真能让孙神医给小舟治伤。” 李禅秀含笑:“君无戏言。” 小舟迟疑一下,也终于握住李禅秀伸出的手。 一行人走出破庙时,小舟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迟疑想:真的像吗? 他真的跟北朝太子是亲戚?. 回到军中,李禅秀立刻让人去请孙神医,同时让人送些饭菜来。 两个少年一路逃亡,忍饥挨饿,两个馒头根本吃不饱。另外小舟颈上有伤,李禅秀特意交代给他送流食来。 孙神医很快拎着医药箱来,鉴于董远后来真成了独眼,他的伤自己估计治不了,于是请孙神医帮忙医治。 至于小舟,只是外伤的话,他治就行。 不过解开小舟颈部的布条,看见伤口的瞬间,他还是禁不住皱了皱眉。 对方颈部显然是被利刃划伤,再深一点,估计就可能会没命。但即便当时没伤及性命,现在天气炎热,加上伤口没得到很好的救治,已经出现化脓情况。 难怪会发热。 李禅秀蹙眉,忙让人将麻沸散拿来,又让人将用开水煮烫过的工具递来。 旁边董远正被孙神医解开布条检查眼睛,却时不时关注这边,期期艾艾道:“太、太子殿下,小舟他是为了救我,才被薄胤手下打伤的,你、您一定要救他啊。” 李禅秀无暇与他闲聊,只“嗯”一声,视线专注落在小舟的伤上。 孙神医倒是一把将董远的脑袋又掰回去,道:“小子,别乱动,眼睛不想要了?” 董远还是有些不放心,小声念叨:“不是说好了,让神医给小舟治吗?” 孙神医老神在在:“放心,殿下是我徒弟,医术好得很。” 这段时日跟李禅秀一起在军中,他已经见识过了,就是有些纳闷,自己教的针法,他怎么学得那么快呢? 董远一听李禅秀是神医的徒弟,这才放下心,接着又不免庆幸,这样的好事竟让他遇到了,莫非是时来运转,老天开始优待他和小舟了? 小舟用过麻沸散后,很快就睡去了,李禅秀仔细帮他处理伤口。 董远因伤的是眼睛,不能用麻沸散,孙神医决定直接给他动刀,但又怕他乱动,万一伤到眼球,反倒弄巧成拙,于是令两名士兵来把他绑起,又按住他的头。 董远信誓旦旦道:“神医,真的不懂,男子汉大丈夫,我根本不怕疼。先前眼睛被刀划伤,我都没觉得有多疼。” 然而等孙神医真的动刀落针,他刚开始还能忍,但忍着忍着,就忍不住,终于鬼哭狼嚎,惨叫声远在军营外都能听见,眼泪更是混着血哗啦啦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悲伤。 已经睡着的小舟忽然被惊醒,吃惊看向董远,眼神询问:有那么疼吗? 他怎么感觉不到? 李禅秀已经帮他重新敷药,用干净的白布条包扎好伤口,这时也转头看向董远,好笑摇头。 他先前还觉得这小子狼崽子一样,有点像失忆时的裴椹,自然,裴椹更寡言。 不过裴椹更能忍,被他缝合伤口时,一声不吭。但话又说回来,裴椹那时毕竟比现在的董远大很多。 他忽然想,不知裴椹十五六岁时,又是什么模样? 听说对方那时打马洛阳,结交李桢等京中子弟,正意气风发,名声冠绝洛阳。 可惜,他那时无缘得见。 李禅秀心中微微遗憾,晚上回帐后,忍不住将今日的事写进给裴椹的信中,又顺带提了一句那点遗憾。 他自不知道,裴椹收到信后,得知他带了两个少年到军中,酸得辗转反侧,差点一夜没睡好,最后天没亮就起身,点起灯给他写回信. 李禅秀没那么快收到回信,他在信送出去的第二天,就召集军中的匠人研究小舟的那些图纸,想誊抄几份,送到洛阳。 但军中没有那么懂行的人,怕誊抄的过程出错。所以要么把图纸送到洛阳,让懂行的人誊抄,要么让李玹把懂行的人直接送过来,要么…… 李禅秀负手想了想,决定去见一见小舟。 关于小舟的身份,他也还没告诉李玹,打算问清楚后,再派人送信去洛阳。 隔壁军帐,董远和小舟状态都比昨天好了不少,尤其是小舟,用药后睡了一晚,烧已经退去不少。 得知李禅秀来,两人忙从各自榻上爬起,要给他行礼。 李禅秀忙抬手止住,道:“你们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接着他在小舟床边坐下,浅笑看向对方道:“今天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和身份了吧?” 小舟还不能说话,迟疑想打手势,却又怕他看不懂。 李禅秀会意,忙让人拿来纸笔。 董远经历昨晚治伤后,倒是已经对李禅秀放下大半戒心,这时忙帮小舟道:“他叫木舟。” “木舟?”李禅秀重复,心中暗忖:木子李,看来是晋王的后人改姓了木。 哪知小舟却摇了摇头,神情颇有几分无奈的样子,等士兵拿来纸笔后,他很快在纸上写:木舸。 李禅秀:“……” “你叫木舸?”他挑眉问。 木舸点头,又无奈看旁边的董远一眼。 董远挠头:“呃,都一样嘛,我看那个字就念舟。”他当然认识,只不过是念错念习惯了。 李禅秀:“……”虽然董坚早年当海盗,但发家时,董远应该有十岁了吧?竟然不识字? 问过两人才知,原来董远这小子一到私塾就坐不住,是他自己不好学,只想出去舞刀弄棒。 李禅秀:……行吧,知道你为什么莽了。 接着又问木舸的身世,得知对方父亲年龄也不算大,如今才刚三十一,比李玹还小八-九岁。 李禅秀算了一下,推测对方应该是晋王最小的儿子。晋王出事时,他应该只有一两岁,还不记事。 据木舸说,自他有记忆起,他们一家就住在东南沿海的一个小县城,他祖父早年走南闯北,攒下不少积蓄,在县城中也是殷实人家。 但祖父祖母对他父亲太过宠溺,把他父亲养成了游手好闲、不事生产,总想出去闯荡的性子。但偏偏对方身手一般,在外吃了几次亏后,终于老实,回家安安分分跟父母妻子一起经营船坊了。 因为父亲年轻时总喜欢出去闯荡,不着家,与妻子团聚少,所以木舸至今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但董远算是他的兄弟。 董远的爷爷董坚早年犯事,被官府缉拿,丢下一家人逃亡。 董家的老弱妇孺无法养活自己,便到木家的船坊做工,也因此,木舸和董远算是从小一起长大。 虽然他们当时一个是主家的孙少爷,一个只是长工家的孩子。但木舸的母亲和祖父母待人宽厚,加上董远从小就皮实能打,木舸的祖父也有心想培养他,让他以后帮衬自己孙子经营船坊。 只是没想到,后来流民起事,一些匪徒也趁势打劫,木家的船坊被洗劫一空,一家人顷刻一贫如洗。 再后来,董坚在外面带着起事的队伍回到家乡,接走一家老小,也顺带接走木家人照拂。 虽然身份、地位忽然对调,但董远性子大大咧咧,倒是跟木舸的关系一直如旧。 只是后来董坚败逃荆襄时,流民义军分裂,木舸也在动乱中跟父母、祖父母走散,最后跟董远一起被董坚带到荆襄。 说实话,董坚照拂木家,有几分看重木家造船技术的原因在,但更多是感激他们一家在自己逃亡后,接济了自己的妻儿老小。 只是董坚很快死于范恩之手,之后木舸跟董家人一起逃亡,亲眼见董家人被杀的杀,病死的病死,最后只剩董坚。 好不容易姚昌杀了范恩,接回董远,却只是把他当傀儡。后来他落到薄胤手中,更是连当傀儡都不如。 最后董远实在忍不下去,咬咬牙,心一狠,带着木舸从荆州一起逃了出来。 两人一路经历多少追杀、如何惊险,自不必说。原本到了汉水以北,他们以为就安全了,正打算去寻木舸的父母和祖父母,没料到会又撞到李禅秀手里。 李禅秀看完、听完两人的“话”,暗忖:木舸的祖父母,恐怕是晋王妃的家仆,当年是他们护着尚不知事的木舸父亲逃亡。 第 144 章 李禅秀之前听父亲讲晋王的事时, 得知晋王一家被害时,晋王妃的一对家仆侥幸逃脱,据说还带着晋王的一名后人。 至于那位后人具体是谁, 李玹还没查到, 就被老皇帝李懋察觉,不得不中止查探。 眼下听完木舸和董远的事,李禅秀几乎可以确定,那名侥幸被家仆救走的后人, 就是晋王最小的儿子。 而木舸就是晋王的孙子…… 李禅秀思忖完, 又看向木舸, 浅笑道:“如此算来,你父亲应该是我堂叔, 我应该……称呼你一声堂弟。” 木舸怔住,张了张口,回过神, 忙又小心在纸上写下一句话,然后忐忑看向他。 李禅秀低头看完, 笑道:“应当不会弄错, 放心,我会将此事禀报父亲,父亲自会核查。” 说完他又看向木舸, 目光愈发温和, 道:“我还没有兄弟姊妹, 你就先叫我阿兄吧。” 亲兄弟姐妹没有,但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其实不少, 不过大多是李懋那一边的,有跟没有一样, 他自是不会认。 木舸小心翼翼看着他,眼中有几分孺慕和紧张。他也没有兄弟姐妹,虽然有董远,但跟兄长还是不一样。 他嘴唇嗫嚅片刻,轻轻动了动,用口型喊出一句“阿兄”。 李禅秀摸摸他的头,可能是自己也吃过漂泊流离的苦,所以有些怜惜这个小堂弟。 说起来,这两个少年一路颠沛流离,又从荆州逃出来,也不知经历多少危险。 昨天他帮木舸处理伤口时,就发现这小堂弟的伤若再拖下去,只怕情况不妙。 而梦中没有他和父亲统一北方,尤其梦中此时他才刚从西羌辗转回中原,被裴椹手下发现身份,而父亲的旧部也还在西南山林中躲藏,眼下他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当时还属于薄胤。 所以梦中董远和木舸逃到这里时,是不是最终没逃出去?甚至很可能,木舸当时因伤势恶化而病重,再加上薄胤的人追捕,最终没能活下来…… 再想到这两人幼时一起成长的情谊,以及后来一起逃亡、颠沛流离的经历,李禅秀忽然有些明白董远后来为何一心一意想打薄胤。 原本以为他是莽撞,没有战略眼光。如今看来,很可能是为了报仇。 正这么想时,旁边董远已经忍不住跟木舸头贴头,小声嘀咕:“哇,没想到你竟然成了太子的弟弟,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又可以跟着你一起吃香的喝辣的了……” 李禅秀:“……”收回刚才那句话,这小子还是憨里憨气,莽里莽撞的。 木舸听了董远的话,一阵赧然,忙向他打手势:还没有确定,万一是弄错…… “肯定没错啦,他都让你喊‘阿兄’了。而且我瞧得分明,你跟太子的眼睛有点像呢,你爹的也像。” 李禅秀:……最后这句怎么有点像骂人? 他轻咳一声,打断两人,问董远:“董小郎君,不知你日后有何打算?” “啊?”董远回过神,挠挠头想:这还真没想过。 之前他想跟木舸一起去找木叔和木爷爷他们,眼下木舸和北朝的太子相认,太子说会派人去寻找,而他和木舸也一下子不用再逃亡了…… 董远想了想,道:“我能继续跟在小舟身旁吗?给他当个随从、护卫什么的。” 董远对身份转变接受很快,虽然之前当少主时,他一度是主,木舸是从。但再往前,木舸还是木家孙少爷时,却是木舸是主他是从,他适应一直良好。 但无论是主是从,都是外人眼中的身份,对他们来说,他们一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铁哥们。 木舸也期冀望向李禅秀,希望能留下董远。 李禅秀却沉吟,故作严肃问董远:“那你爷爷的那些部下呢?流民义军呢?你都不管了?还有……” 他原想说董家的仇,但想到这孩子才十五岁,还是不必提起那些悲惨过往,于是又及时打住。 但他不提,董远哪能想不到,目光瞬间黯淡,低头道:“能怎么办呢?人都说胳膊扭不过大腿,我、我又没什么本事……” 他能带着木舸一起逃出来,就已经很是不易了。 李禅秀见状,又循循善诱:“但你现在可以找个靠山,薄胤如何对你的,相信你已经清楚,你觉得流民军投靠他真的是一个好出路?那些忠于你爷爷的部下,他们都愿意吗?” 董远怔了怔,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跟自己说这些。 旁边木舸瞬间明白李禅秀的意思,急急向他打手势比划。 董远顿时恍然:“你想让我号召爷爷的部下反水,都来投靠你?” 李禅秀微笑:“良禽择木而栖。”什么反水不反水的,这叫弃暗投明。 董远呆了呆,却苦恼道:“虽然你救了我和小舟,但……不行,义军已经投降荆州,若再反叛,投靠北朝,这不是背信弃义、出尔反尔吗?” 他虽然读书少,很多书上的道理都不懂,但他爷爷跟他说过,做人要讲信义。 木舸年龄同样不大,一时也茫然了,不知该帮哪边。 李禅秀含笑道:“这怎么能叫背信弃义呢?我问你,姚昌投降薄胤时,跟你商量了吗?征得你同意了吗?那些忠于你爷爷的部下都同意了吗?依我说,是姚昌把你们卖给了薄胤,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 “如果姚昌现在要反叛薄胤,那叫违背信义。但你们不是,你们本来就是被迫的,事先不知情。你们离开薄胤,只能说是弃暗投明。” 旁边木舸恍然大悟,顿觉太子阿兄说的有道理,不由转头,朝董远用力点了点头。 董远更被说得迷糊,茫然了好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点:“可……姚昌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杀了范恩,帮我报了爷爷的仇,我怎么能恩将仇报?” “这话是姚昌跟你说的吧?”李禅秀问。 见董远点了点头,又谆谆“教导”道:“这你就被骗了,姚昌杀范恩,只是为了夺权,其目的并不是为了帮你爷爷报仇。只是他想控制你,利用你是董坚孙子的身份,所以把那说成是恩情。 “当然,虽然他本意并不是要帮你报仇,但他杀范恩的举动,确实也算是帮你报了仇,非说是恩情,也没有错。但你不是也回报过他了?他把你卖给薄胤,换了荣华和富贵,你们恩情已消,你不欠他什么。 “但那些忠于你爷爷的部下们呢?还有那些流民军,他们一路追随你爷爷,从东南到两京,又从两京退到荆襄以南,现在被姚昌卖给薄胤,你问没问过,他们是否愿意?你已经拿自己报过姚昌的恩情了,可他们呢?” 董远被越说越呆怔,只觉得自己本就不聪明的脑子,已经快转不过来了。 他以前确实没想过这些,毕竟董坚死时,他才十三岁,跟着家人逃亡,吃尽苦头,后来又成了傀儡,再后来又被薄胤软禁。 他能带着木舸一起逃出来就已经是万幸了,哪想得到那么多? 但他又觉得这个北朝太子的话,好像很有道理,把他之前的认知都推翻了。 但逃亡以来养成的警惕心又提醒他,不能这么轻易相信别人,尤其他跟这个北朝太子才认识不到一天,尤其他……他还不太聪明。 董远对自己的脑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一时陷入纠葛。 李禅秀见目的达到,也不再多说,只意味深长道:“情况都跟你分析了,不瞒你说,我确实需要你们流民军投靠,但跟你这么多,也是因为你是小舸的朋友。你可以好好想想我方才那些话,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他半诚恳半拉拢,倒是让董远这傻小子一阵感动,用力点头:“嗯,您放心,我一定会努力想的。” 然后等李禅秀出去,他立刻痛苦抱头,哀嚎道:“快快,小舟,你快帮我想想,我脑子快炸掉了。” 木舸:“……” 刚走出帐门的李禅秀:“……” 刚走两步,他忽然想起还忘了一件事,于是又折回来。 木舸和董远见他回来,立刻也正襟危坐。尤其董远,苦皱着眉,一副自己真有在认真思考的样子。 李禅秀忍笑略过他,问木舸能不能看懂那些造船的图纸。 木舸立刻点头,旁边董远也赶忙附和:“小舟从小就跟木爷爷一起到船坊学这些,而且他过目不忘,聪明着咧,这些他都懂,比木叔懂得还多。” 李禅秀闻言惊讶,看向木舸道:“是吗?” 木舸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摇头,在纸上写:没有过目不忘。 只是跟董远比,他记得比较快而已。但董远那脑袋,谁跟他比,记得都快。 李禅秀不知情,以为他谦虚,又问能不能帮忙誊抄那些图。 木舸连忙点头,甚至立刻下榻,要去帮忙。 李禅秀赶忙拦住他,失笑道:“不急,你先好好养伤养病,等养好了再说。” 安抚两人继续休养后,他再度转身,去忙旁的事。 …… 董远没思考太久,估计最后还是请木舸帮忙分析参详了,第二天一早,他就找到李禅秀,说愿意听李禅秀的。 接着问李禅秀:“您打算让我怎么做?” 李禅秀沉吟片刻,道:“不急,具体如何做,交给我和阎将军就行,需要你出面时,我会找你。” “哦。”董远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半个月后,薄胤再次兴兵攻打北军之际,荆州内部却忽然发生叛乱,之前已投降荆州的董坚旧部十余人,率八千余名流民旧军叛出荆州。 薄胤得知后大怒,急忙退军,并派心腹赶回平定叛乱。 但“叛军”并未夺城,而是一路闯关向西,到梁州地界,而后在梁州接应下,直入梁州。接着从梁州转道,抵达阎啸鸣的驻地,宣布效忠大周正统——李玹。 此举不仅把薄胤气到差点吐血,金陵的李桢听闻,也一阵不快——这群乱民竟然称北边的李玹才是正统,那他和梁帝算什么?跳梁小丑吗? 也怪薄胤,连已经投降的人都管不好。他直接令人拟旨,将薄胤申斥一通。 且不说薄胤收到圣旨后,如何愤懑,只这八千多人跑了,就足以令他心火难消。 要知道,那八千人中有一半是当年董坚当海盗时,就追随他到海上去的,都善水战不说,另外还有数百人是董坚从东南带来的造船匠人。之前他能造出晋王船,就是从那些匠人手中抢来了改良图纸。 倒不是说薄胤缺水师或造船的匠人,舍不得这些人,而是不能让这些人跑到北边去。 听闻这些人竟真的已经投靠北军,薄胤气得当场拔剑斫案,恨声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他们全部坑杀!”. 北军营中,阎啸鸣等人难掩喜色,纷纷向李禅秀敬酒,赞道:“此次多亏殿下,往后我军水师不愁矣。” 李禅秀含笑举杯,浅抿几口后,心思却不由飘远。 忙完招纳流民军的事,时间一眨眼,又过去月余。 这期间,裴椹给他写过不少信,先是幽幽问他:两个少年?身份确定了吗?真是堂弟?另一个呢?殿下很喜欢他们? 李禅秀从纸上都能闻见醋味,想起刚看到信时的那一幕,还有些好笑。 他忙给对方回信,再次说清木舸两人的身份,并一通安抚,说且不论血缘关系,两人都还是孩子,才十五岁,比自己还小五岁。 哪知裴椹立刻又来信,幽幽写:五岁?殿下比臣也只小五岁,昨夜臣挑灯夜读,偶然发现头上竟有一根白发,殿下可会觉得臣不年轻了? 李禅秀:“……” 他一阵无言,也不知对方为何看不到血缘等字眼,只看到这点。 而且裴椹才二十五,出征前那晚,他晃动喘息之际,抓住对方垂在他面颊的一缕汗湿的发,那时对方还一头乌发浓密,哪里有白发? 裴椹估计也知醋得有点过了,只隔一天,又用另一只金雕送信来说:昨晚陆骘约臣饮酒,不慎饮醉,写了些狂言,殿下勿怪。 接着又是一些思念之语。 李禅秀心中一片柔软,本就没怪,何况他也无比思念对方。 只是为防止裴椹再乱吃醋,他信中没敢再提木舸两人,只写了一些自己的事,说最近军中繁忙,自己经常处理公务到深夜,好像也生了一根白发。你有白发,可能是最近操劳太过,可以多把事情交给下面人去做,要好好休息。 本想着这次的信既安慰,又关心了对方,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 没想到隔几日,裴椹又让金雕送信来,信中语气还颇有些急:殿下经常熬夜?你寒毒刚根除,身体本就不好,怎能如此操劳?切不可再这样下去,我让张虎给我回信,告诉我后续情况。若殿下不听劝,我只能上奏陛下,请他派人到军中督促殿下,好好休息,早睡早起。 隔一日,又送来一封信,语气温和许多:上次没看完信,就写了回信。后半封信已看完,谢殿下关心,我听殿下的,以后战事尽量交给陆骘。 李禅秀:“……”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对不起了,陆将军,您受累。 李禅秀想完这些,心中酸甜交杂,又忍不住好笑。 散了宴后,他带着轻微醉意回军帐。 翌日醒来,得知李玹竟真给他派了一个文吏。说是文吏,实则是来看着他的起居生活,防止他又熬夜不顾身体。 而且好巧不巧,来的人竟是裴椹的弟弟——裴棹。 李禅秀再次无言,暗忖:裴椹该不会施了什么妖法,竟真能说动阿爹。 裴棹初来乍到,战战兢兢,生怕太子以为自己是兄长派来抓奸……哦不,是盯梢的。 李禅秀反倒宽慰他几句,然后带他一起去见董坚的部下。 前不久,木舸的事已经被上报给李玹,并核实。加上这次招纳流民军,董远作为董坚的孙子,出力不小。尤其旧部们多是因为董远在这,才愿意投靠。 李玹昨日已经下旨,封木舸为晋王世子,董远为忠勇侯,以示恩泽。 当然,木舸已经改名李舸。将此事昭告天下,也是希望能引李舸的父母主动现身。 董坚的旧部没想到他们的少主能被封侯,他们也都被提拔重用,这比在薄胤那边受到的对待好得多。 见到李禅秀后,他们一时都有些激动,纷纷行礼感谢。 李禅秀将善水战的人都交给阎啸鸣,安排去训练水师。至于那些会造船的匠人,也都安排到水寨,等木料运来,就着手造船。 李舸这几日都与匠人们一起研究图纸,并未露面。 倒是董远,见旧部中的叔叔伯伯们如今又能领兵,心中羡慕,一直小尾巴似的跟在李禅秀身后。 等李禅秀终于忙完,转头问他有何事时,他才终于挠头上前,不好意思说:“太子殿下,我……臣也想当兵。” 李禅秀略一思忖,道:“你到赵律军中,先跟水师一起训练吧,你爷爷的那些旧部也在那。” 董远眼睛一亮:“那殿下,下次薄胤再来攻打时,我能上战场吗?” 李禅秀失笑:“你才十五岁,刀剑无眼,先好好训练,不必那么早就上战场冲锋。” 董远立刻挺起胸膛,道:“十五不小了,之前我族中的兄长,十五岁都成亲了。再者,我听说北地的裴椹十三岁时就已经上战场,岂不比我更小?” 李禅秀一愣,道:“你敬仰裴椹?” “不,我觉得我以后比他还厉害。”董远继续挺胸。 李禅秀啼笑皆非,鼓励道:“嗯,有志气。” 不过董远自己倒先泄气,嘿嘿笑道:“其实是有一点敬仰他,另外我不够聪明,可能还是比不上他。” 但很快又说:“不过我跟小舟加起来,再过十年的话,说不定能跟他比一比。” 这样应该就有勇也有谋了。 李禅秀忍笑:“你加小舟,那他也加别人怎么办?” 董远愣住:“他加谁?” 李禅秀笑而不语,道:“你先去水师训练吧,若训练得好,等你过了十六岁,就让你上战场。” …… 又过两月,从西南山中运来的木料终于陆续抵达,北军也开始如火如荼地造船。 李禅秀期间回过两次洛阳,但因要监造造船,每次都很快又返回水寨。 直到深冬,细雪微飘,年关将至时,李玹不知第几次下旨催李禅秀回京。 而李禅秀在得知北边暂时安稳,裴椹也已经率军回京时,终于带着李舸、董远等人,同样踏上回京的路。 官道漫长,思念万千。 快到点洛阳时,李禅秀便不时从马车探出身,向前方张望。 董远在车后好奇跟李舸咬耳朵:“殿下好像迫不及待要见谁。” 李舸轻轻瞪他一眼,让他到了京城后要谨言慎行,别再跟以前一样乱说话。 城门处,李玹知道李禅秀回来,特意到城外接他。 李禅秀远远看见父亲身影,便忍不住露出笑意,马车刚停稳,就忍不住跳下车,一步并作两步上前,高兴道:“阿爹!” 因李玹是微服前来,他便没喊圣上或父皇。 李玹站在细雪中,数着佛珠的手微顿,很快抬起掸去他肩上几片雪花,而后凝视他愈发成熟但依旧秀丽的面容,叹道:“瘦了,也沉稳了。” 李禅秀眼睛微湿,道:“阿爹也有些瘦了,是不是最近又经常熬夜批折子?您还让裴棹去盯着我,我看下次应该我叫人也盯着阿爹……” 父子俩一番寒暄,而后李禅秀又忙向李玹介绍李舸和董远。 两个少年好奇看李玹一眼,但摄于对方的气势,都没敢多看,很快恭敬行礼。 李玹淡笑让他们起身,先仔细看了一阵李舸,点头道:“长得像你爷爷,但更像你祖母。” 对董远,他同样问了几句,并感慨:“若你祖父当初没出意外,我们兴许早与你祖父结盟,说不定能早日认识,也早日认出李舸。” 李禅秀在旁静静听父亲说话,目光却忍不住望向城里。 然而可过了许久,也没人再出来迎接。 终于,在李玹带他们一起回宫时,他忍不住凑近到李玹身边,小声问:“阿爹,不是说裴椹也回洛阳了吗?怎么没看见他?” 明明他之前特意给裴椹写信,说过自己今日能到。 第 145 章 李玹闻言脚步一顿, 偏过头,眼神意味不明地觑他。 李禅秀被看得莫名心虚,轻咳一声, 小声找补:“我也分外思念阿爹, 只是……只不过……也关心北边的战事……” 眼看李玹的神情愈发似笑非笑,他终于编不下去,趁身后两个小的好奇东张西望之际,忙扯扯父亲衣袖, 小声央问:“阿爹, 裴椹是不是还没到洛阳?” 不然怎么会不来接他? 李玹无奈, 叹气道:“刚说你成熟沉稳了,这一看, 还是之前样子。”一团孩子气。 顿了顿,他又解释:“前日金陵向淮河一带增兵,连下数城, 杨元羿紧急发信来求援。昨日半晚,裴椹已率军赶往了。” “什么?”李禅秀闻言怔住。 虽然明白军事要紧, 可乍一听闻, 期待落空,还是免不了失落。 因为期待见面,这一路, 他看着雪景都如晴日繁花, 直到此刻, 才顷刻感受到天气的阴沉与寒凉。 李玹见他难掩落寞,又道:“原本想留裴椹过完年再去, 但情况危急,实在拖不得。” 说到这, 他拿出一封裴椹留的信,交给李禅秀。 李禅秀怔愣一下,伸手接过。 李玹顺道抬手轻抚了抚他头顶,温声道:“阿爹知道你想见他,等年后战事不吃紧时,就调他回来可好?或者等过完年,也可调你去东边。” 竟有几分哄小孩的语气。 李禅秀有些赧然,尤其身后李舸两人看完周围景致,这会儿又转回注意力,继续好奇望向他们。 他忙飞快收起信,掩饰道:“知道了阿爹,我们快回宫吧。” 说完竟也不上马车,一个人踏着细雪,故作轻快地往皇宫方向走。 李玹摇头,令身旁侍从追上前,给他送上挡风雪的斗篷. 新年是在皇宫和李玹一起过的。 这是他离开圈禁他和父亲的那座北院后,过的头一个像样的年。 虽然不是刚离开那里,重获自由。但第一年流放西北,过年期间,他刚好在赶往梁州,去与父亲会和的途中。 第二年,又赶上攻打朱友君。不止他,父亲、裴椹、陆骘他们,也都在军中征战,没人过过一个安稳年。 至于圈禁的那十八年,因为只有他和李玹两人,过年和平日没什么不同。顶多父亲会免了他的学习,让他好好玩一天,又亲自烤些栗子给他吃。 梦中在西南那些年,他倒是与军中将士一起庆祝过新年,比在太子府北院时热闹许多,但都不及这一次的热闹。 李玹在新年前一日,就封笔不再批折子。宫中也早就张灯结彩,被装点得十分喜庆。 除了宫人,还有一些大臣家眷也被特许进宫,共度除夕。加上多了李舸、董远两个少年,原本一向安静的皇宫,也多了些鲜活气。 李禅秀第一次体会到当兄长的感觉,给李舸两人都发了压岁的银子。 夜晚宫中烟火繁盛,映着雪景,分外美丽。 李禅秀望着眼前星星点点的烟火,望着这些过去只能在太子府北院听见声音,却无缘得见的火树银花,不禁想起史书中描绘的盛世,继而又不可避免地想起裴椹。 盛世要将士们浴血奋战去打下和守卫,如今正在军中的裴椹,是否能看到这样的烟火? 前几日前线传来捷报,说裴椹率军抵达后,已经稳住形势,正上书请奏,要继续向南攻打,彻底拿下淮河。 “守江必守淮”,对金陵来说,淮河必然寸步不能让。并州军虽操练半年,但在水战方面,仍劣于金陵。 加上新造的战船仍不够,李玹深思后,批示:再等等。 李禅秀却清楚,这个“等等”,不会等太久。 而按李玹的计划,一旦开始攻打南边,必然会让裴椹继续负责从东线进攻。 李禅秀其实不太希望裴椹负责东线,这会让他想到一些不好的事。 东线进攻,必然是拿下淮河后,再渡江攻打金陵。这难免让他想起梦境中,裴椹就是战死在长江边。 虽然梦里的裴椹是守长江,抵抗从北边来的胡人。而现实中,裴椹将会是从北边攻过去的那方。 而且时间也不一样,梦中是许多年后的事,距今尚远。况且形势也早已不一样。 但想到梦境中那种真实刻骨的体验,加上又是同样地方,怎能不担忧心乱? 许是白天时想太多,晚上又饮了些酒,有些微醺的缘故,看完烟火,回去就寝时,李禅秀拿出裴椹请李玹转交给他的书信细细重读,最后不小心握着信纸睡着,又梦见收到裴椹死讯的那一刻。 “裴椹……”他攥紧手中信纸,仿佛被梦境中的悲伤感染,无意识地呢喃,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中。 李玹因见李禅秀在席间饮了酒,离开时步伐似有些不稳,不放心过来看看,却刚进内室,就听见这声呢喃。 他脚步微顿,接着快走几步,来到床前。 李禅秀身上的衾被只盖到胸口,手中还攥着信纸,正闭眼紧皱着眉,面容有些许苍白,眼角还带着泪痕,仿佛沉浸在难过中。 李玹轻轻从他手中抽出信纸,只扫一眼,便知是裴椹写的。再想到刚才李禅秀呢喃的那句“裴椹”,不由轻叹一声,抬手将他放在外面的胳膊拿到被子底下,又轻轻往上拉一下被角,掖好. 翌日,李禅秀起得有些晚,但刚起床,就有内侍来报,说李玹让他去太极殿一趟。 李禅秀心中觉得奇怪,李玹让人来叫他很正常,毕竟初一一早要一起用饭。但太极殿是处理政事的地方,难道初一就开始处理政事? 简单洗漱后,他穿好外衣,带着满腹疑问前往。 然而到了太极殿东堂,却不见李玹身影,只有一名内侍守着,见他来了,忙恭敬说“圣上刚才有事暂离,一会儿就回,让殿下到了后,先帮忙看会儿折子”。 李禅秀:“……”难道阿爹一大早把他喊来,就是为了让他干活? 带着更多疑问走到桌案前,坐下刚看两三个折子,就看到一本参奏裴椹的。 “!” 李禅秀瞬间提起十二分精神,一字字仔细阅读。 参奏的人是淮水一带的一名守官,说裴椹驻扎在淮水后,金陵方面多次派使者到军中,不知与裴椹谈了什么,如今裴椹大军原地驻扎不动,迟迟不向南进攻,他怀疑裴椹可能是被南边收买了。 李禅秀:“……”他怀疑是这人被南边收买了,在配合金陵使离间计。 正这么想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李玹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走进来。 见李禅秀正在看奏折,他走到炭盆旁烤手,浑不在意问:“看多少了?” 李禅秀:“……呃,没看多少。” 顿了一下,又忍不住拿起折子问:“阿爹,这本你看了吗?” 李玹只抬眼瞥一下,就点头道:“看过了,折中所言属实,裴椹确实不像话。” 李禅秀原以为父亲会说“这是胡言乱语”,没想到对方会认同,一时愣了一下。 很快回神,他忙替裴椹辩解:“阿爹,两军对峙,互派使者是常有的事,不能说明什么。况且裴椹不继续向南进攻,是您下的旨意啊,说不定这是金陵使的离间计。” 李玹抬眼瞥他:“我才说一句,你就这么多句等着我呢?” 李禅秀:“……呃。” 但李玹很快又道:“你所言不错,但你可知,就在除夕前两天,李桢秘密离开金陵,在淮水上亲自见了裴椹。” 李禅秀再次愣住,回神后急忙辩解:“阿爹,这定是金陵那边的阴谋,挑拨之计,您不能轻信……” “但裴椹和李桢毕竟有旧,我听闻李桢还救过他的命。”李玹皱眉思索。 “……那他肯定只是旧情难却,才去见一面,但我想也仅限于此。”李禅秀急急解释,“裴椹这个人对是非、公私都分得很清楚,既然已经投靠我们,肯定不会——” 李玹忽然淡下神色,语气也多了分严肃:“这只是你被情感影响,作出的判断罢了。依朕看,应该立刻派监军前往,时刻盯着裴椹,看他究竟有无二心……” “阿爹,这事明显有蹊跷,何况裴椹立下如此多功劳,您怎么能轻易就怀疑他,还要派人去……”李禅秀没听完,就急着又要辩解,只是说到一半,忽然就僵住,接着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狐疑地看李玹一会儿,忽然小猫似的凑上前,抓住重点:“阿爹,您要派监军前往?” 李玹翻了下手背,继续烤火,老神在在道:“是啊,裴椹身居要职,手握重兵,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能出意外,必须派人去看着他。” “那您打算派谁去啊?”李禅秀几乎立刻问,眼睛眨巴,满是期待。 李玹看他一眼,板脸道:“这嘛,朕还在考虑……” 李禅秀立刻殷勤给他捶肩倒水,问:“阿爹,那您看我合适吗?” 李玹点评:“谄媚。” 李禅秀:“……” 倒是李玹先没忍住,摇头失笑,不再逗他。 “行了,拿去吧。”他忽然从袖中拿出昨晚就写好的圣旨,递给李禅秀,“明日出发,快的话,元宵节前就能见到裴椹。” 说完见李禅秀先是怔愣,又瞬间惊喜,他又道:“这下高兴了?别再半夜哭鼻子了,出息!” 李禅秀一愣,很快意识到什么,不由赧然,闷声反驳:“谁哭鼻子了?” 原来父亲昨晚去他房中了? 李玹看他一眼,暗暗摇头,接着又道:“放心,金陵的打算,我和裴椹都知道,这不过是演给金陵探子看的一场戏罢了。” 李禅秀:“……”所以干嘛也演我? 把他吓一跳。 李玹像看出他在想什么,不咸不淡道:“你是关心则乱,这次给你个提醒,遇事要冷静。” 实际当然是逗一下儿子。 李禅秀心中门儿清,展开圣旨仔细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合上,高兴给李玹端上一杯茶,道:“阿爹,谢谢你。” “行了,先跟阿爹一起用早膳,然后赶紧去收拾行李。”李玹板起脸道. 十多天后,一支千余人的队伍风雨兼程,护送一辆马车抵达并州军驻扎地。 军帐中,得知洛阳派的监军到了,据说派头还不小,杨元羿心中“咯噔”一下,转头对裴椹道:“糟糕,圣上怎么忽然也来这套?派个监军来指手画脚,咱们还得像个祖宗一样供着对方……” 话没说完,就被裴椹皱眉打断:“慎言。” 随即拿起盔帽戴上,淡声道:“随我一起出去迎接。” 杨元羿立刻拍了拍自己的嘴,也是,如今的圣上可不是以前那位,派的人想来不会难缠。 裴椹一路眉心紧锁,大步往军营外走。 实际上,他心中也有些担忧。和李桢见面,确实是他事先禀报过李玹后,故意麻痹金陵方面演的戏。 但监军实在没必要派来,尤其万一像杨元羿说的那样,对方是个不懂军务,还事事都要插手的人,他一定…… 还未想完,裴椹脚步忽然顿住,怔怔看向军营外的那道熟悉身影。 杨元羿紧跟在他身后,因他忽然停住,险些一鼻子撞上去,正想问“怎么了”时,一抬头,先看到军营外的人,也愣住,随后识趣地往后退了退,给两人让出空间。 李禅秀一路想象过很多次他和裴椹久别重逢时的情景,有欣喜,有迫不及待的相拥…… 但此刻,他身着云龙锦袍,负手而立,一切情绪都被压在心底,眼睛只看向对方,唇角噙笑道:“裴将军,不欢迎?” 第 146 章 水寨营外, 雨雪霏霏。 李禅秀肃身站在斜风细雪中,乌发微湿,唇色薄红, 被雨丝沾湿的皮肤像浸透水的薄瓷, 清隽动人。 隔着一道辕门,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在裴椹面前的风雪中,眉目带着浅笑,像从画中走出来一样不真实。 裴椹怔住, 沉寂的心脏忽然发紧, 跳得轻而急促。 轻吸一口寒气, 他终于回神,忽然快步上前, 在旁边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一把解下披风,紧紧将身上已经被雨丝沾湿的李禅秀拢住。 借披风落下一瞬, 恰好笼罩住身影之际,他微低下头, 一半脸也藏在披风下, 额头几乎与李禅秀相抵,乌黑眼睛望进对方眼底,暗哑低声问:“殿下怎么忽然来了?也不打伞。” 下一刻, 披风从李禅秀头顶滑过, 落在他肩上。裴椹也恭敬后退一步, 神色平常地帮他系好披风的带子。 李禅秀望向他,清润眼睛眨了眨, 同样压低声道:“忘了。” 因为下车太急了。 话刚落,没来得及给他打伞随从这才撑着伞赶到, 诚惶诚恐地请罪。 李禅秀刚要说“无事”,裴椹先一把接过伞,撑在他头顶,对那随从说:“无事,你先退下吧。” 然后将伞柄往李禅秀的方向又偏许多,温声含笑:“臣为殿下撑伞。” 李禅秀站在他身旁,浅笑望进他眼中,忽然,温凉如玉的手指握住他沾着雨水的手背,道:“裴将军也淋湿了,不必只顾着孤。” 说着握紧他的手,将伞往他那边又倾一些,恰好停在两人中间位置。 裴椹目光落在他白皙素净的指尖,眸色微不可察深了一瞬,很快移回,不动声色道:“臣先送殿下进营。” 李禅秀沉吟点头,两人一路并行。 杨元羿在他们经过身旁时,忙恭敬行礼,然后和李禅秀的随行部从一起跟在后方。 裴椹走了几步,余光忽然瞥一眼后方,见众人离得不近,又将伞微微向后挡一些,偏头靠近李禅秀,压低声音问:“殿下还没告诉臣,怎么会忽然前来。” 尤其最近多雨雪天气,道路难行,算算时间,对方恐怕得是初一初二就出发,才能在这个时间赶到。 大年初二就赶来……尽管心中思念万千,可也从未奢想过,对方忽然出现,更没想到李玹会舍得让他在刚过完年就来。 裴椹面上不动声色,握着伞柄的掌心却微热。从辕门到营帐短短的一段距离,以往走过无数遍,从不觉得遥远,今天却觉得格外漫长。 想快点到军帐,想快点只有两个人独处。 李禅秀偏头看他一眼,却含笑道:“孤自然是领了旨意来监军的,裴将军莫不是忘了自己是来迎接谁?” 裴椹一怔,这才骤然想起,他确实是出来迎新来的监军……所以殿下就是新来的监军? 他转头又望向李禅秀素净的面庞,声音暗哑问:“不知监军大人今日有何安排?若没有的话,不如先到军帐一叙,由我亲自为大人讲一下军中情况……” “不急。”李禅秀抬手打断,含笑道,“本监军要突袭检查,先看一下军中粮草和防务情况,如此才能探明实情,才能不辜负圣上派我来此的用意。” 说着他还往洛阳方向拱了拱手,仿佛此行真的只是公干。 裴椹见他唇角噙着丝笑,像只顽皮的猫,不觉也勾起唇,道:“好。” 说是要突袭检查,但因为淋了雨雪,两人还是先到军帐中,各自换了身干衣。 裴椹事先知道监军要来,但当时不知来的会是李禅秀,所以随口吩咐杨元羿,让给对方安排好军帐。 现在发现来的是李禅秀,心中多少有些后悔,他应该亲自安排对方军帐才……不,应该借口其他军帐条件太简陋,不能委屈殿下,直接安排对方住自己军帐才对。 但现在想,显然已经晚了。 裴椹遗憾撑着伞,陪李禅秀先检查军中粮草是否充足、保存是否得当。 中途雨雪渐小,慢慢竟至停止。裴椹却像未觉,一直撑着伞,与李禅秀说话时,不时借伞沿遮挡,靠得极近。 看完粮草,又看军中防务,中间用了一次饭,接着又去看士兵操练情况…… 等这些都看完,裴椹问:“监军大人,如何?” 李禅秀沉吟点头:“不错,裴将军治军有方,没辜负圣上的嘱托。” 裴椹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像只骄矜的猫,不觉浅笑。 抬头看一眼天色,见已经快黑,他又不动声色道:“大人可乏了?要不要先到帐中休息,我同时为大人详细说一下军中情况?” 李禅秀睨他一眼,似笑非笑:“我来之前,听闻裴将军对监军甚是不喜,尤其是那种随意插手军务的监军,这样会不会不太适合?” “怎会?”裴椹几乎立刻接话,顿了一下,却又缓和道,“殿下也说了,臣是不喜欢不懂军务,还随意插手之人。殿下常年领兵,颇晓军事,自然是……不同的,臣也期盼殿下能拨冗一叙,不吝指点一二。” 李禅秀差点没憋住笑,强忍着正色道:“那好吧,就到将军帐中一叙。” 裴椹竟微不可察松一口气,随后浅笑,忙做一个“请”的手势。 到了军帐中,裴椹立刻挥退其他人,掖好帐门后,转身没说正事,却温声道:“今日元宵,军中将领可轮番休息半日,臣正好下半日休息,听闻附近城中晚间会有灯会,不知可否邀请殿下一同前往……” “不急,裴将军先坐。”李禅秀却打断他,一副要说正事的模样。 裴椹心中有些奇怪,抬步走过去。 李禅秀反客为主,给他斟了杯茶,等他坐定后,终于开口:“裴将军,孤在来之前听闻,你前段时间在淮水上私见金陵的李桢,可有此事?” 裴椹微挑眉,心知此事原委,圣上早已知道,没道理殿下不知。 那就是殿下还在故意逗他。 于是也假装凝眉,严肃道:“确有此事,不知殿下从何……” 话未说完,李禅秀忽然起身绕过桌案。 裴椹望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微微俯身,清润的眼眸看向自己,轻声问:“那你被他说动了吗?想去金陵吗?” 方才那句确实是故意又逗裴椹,但这一句,却是心底真的隐忧不安过。 并非担忧裴椹真会去金陵,这一点他有自信确定,绝不会发生。但他……确实担心过裴椹与李桢的交情,担心他被旧日友情羁绊,心中煎熬。 毕竟他也听闻过,李桢对裴椹有救命的恩情。 当年老燕王和长子、长孙战死北地,裴椹亲率两百铁骑,冲进胡人大营,在三万人中来回冲杀,回程又遇胡人截杀,战至筋疲力竭时,是李桢不顾老皇帝不可出兵的命令,亲自带兵赶去,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 所以梦中李禅秀从未敢开口拉拢过裴椹,除了立场不同、自己势力太弱,也因清楚裴椹和当时的新帝李桢之间交情非比寻常。 裴椹看到他目光中的犹豫、迟疑和不忍,似是明白他心中想什么,不由抬手覆在他光滑侧脸,轻叹:“殿下误解了,李桢当年救我,其实是与李懋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前段时间圣上告知我,说已经查明祖父他们当年战死的真相,是李懋忌惮祖父兵力愈盛,又因祖父一再为当时还是太子的圣上上书,怀疑他已经投靠圣上,于是狠下杀心。 “他们原想趁祖父死后,立刻派人接手并州,没想到我又将并州军撑起来了。但没想到胡人来势汹汹,又担心幽州的情况重演,正好我当时打退部分胡人,他们松一口气后,既想让我守住并州,又怕镇不住我,于是才用了那个办法,表面施恩于我。” 顿了顿,他又皱眉补充一句:“李桢当时是特意等我快战死之际,才出手援助。” 即便如此,他也认了这个救命恩情,后来有机会便还了回去,同样救过李桢一命。 说完这些,他抬起眼眸,再度看向李禅秀,哑声道:“殿下这下可以放心了吧?我与他之间并不欠什么恩情。” 李禅秀确实放心了,但指尖又在他肩头的衣料上轻轻划圈,蛊惑问:“不欠恩情,那你和他之间的交情?我听说你们年少时就结交,情谊非比寻常……” 裴椹捉住他作乱的手,声音更哑几分,看着他问:“殿下是在吃醋吗?” 李禅秀微僵,立刻否认:“怎么可能?” 裴椹闷声轻笑,继而握着他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指尖,道:“我其实很欢喜,殿下终于也为我吃一次醋了。” 接着哄道:“殿下放心,我跟他的交情,还没有跟元羿的深。况且我早几年就已经看出他不值得结交,这些年友情早就淡了。” 李禅秀坚决不承认是吃醋,但听他这么说,又确实有几分高兴。 仔细想想,可能是羡慕他们年少就相交。若自己没与父亲一起被圈禁,裴椹在洛阳时,他也正年少,或许也能与对方成为好友。 这般一想,他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殿下笑什么?”裴椹问。 李禅秀摇头,淡笑:“没什么?” 说着凝视裴椹清俊的眉眼,稍许,忽然轻撩衣摆,跨坐到对方腿上。 裴椹心中微讶,殿下面皮薄,即便早已经与他心意相通,但在一起后,也从未如此主动过。 还未惊讶完,李禅秀便已俯身,在他耳畔轻声道:“你表现很好,孤决定奖励你。” 这种时候称“孤”,有种说不出的别样意味,裴椹心跳忽地变快,下意识伸手欲扶住他,下一刻却被打退。 “不许动。”李禅秀说,接着用衣带蒙住他的眼睛。 裴椹感受眼皮上的微凉布料,喉间不自觉滚了滚。 军帐内一阵衣料摩擦声,少倾,一阵淡淡梅香飘出。 裴椹呼吸微重,哑声问:“这是什么?” “……你上次想请孙神医配的药。”李禅秀低声道,热气轻拂,声音很轻,又有几分涩意。 他第一次这么做,实在艰难和羞耻,动作慢吞吞,甚至几次想停下。 很胀。 第 147 章 晚间外面又起了风雨, 将细微声响淹没。 裴椹的营帐中特意烧着炭盆,暖意融融。他下颌紧绷,汗水不时从额际滚落, 沾湿蒙住眼睛的衣带。 许是李禅秀系的不够紧, 又或是布料被汗水打湿,有些微透明。透过布料,视线朦胧看到李禅秀模糊的身影。 他实在太过温吞,又“娇气”, 似乎不愿吃苦。但这对他来说是一种煎熬, 对裴椹来说更是。 裴椹呼吸愈重, 舌尖紧紧抵着齿缝,放在座椅两侧的手臂紧绷到线条鼓起。这实在是太难熬了, 尤其李禅秀还不让他动,与其说是奖励,倒不如说是惩罚。 偏偏这时, 李禅秀又不想吃“苦”,秀丽的眉紧蹙, 双手扶在他肩上, 停着微微喘气。这简直要命,裴椹只觉太阳穴鼓胀,血管一跳一跳, 就快要冲破理智。 终于, 在李禅秀彻底没了力气, 含糊说“就这样”时,他忽然心下一狠, 双手握住对方的腰,往下一按。 “——!”李禅秀蓦地睁大眼, 一瞬间失声,呼吸都好似断了一瞬。 裴椹眼睛上的衣带忽然被扯落,眸底泛红。李禅秀来不及惊呼,一切声音都被吞噬。 外面忽然风声大作,雨越下越急。 细密的雨点打在军帐油布上,沙沙声淹没了一切。 另一顶军帐内,杨元羿拉着李禅秀的随行护卫虞兴凡喝酒套话。 “来来来,虞大哥,你年长,我再敬你一杯。”杨元羿举起酒杯道。 虞兴凡蹙眉,望了一眼外面的雨势,道:“还是不了,喝酒误事。” 顿了顿,又道:“殿下去了裴将军的军帐这么久,应该快聊完了,我先去外面候着,或许等会儿殿下会叫我。” 说着就要起身。 “哎,等等!”杨元羿急忙拉住他,笑道,“虞大哥,军务繁杂,裴将军要说的事也比较多,一时半会儿恐怕说不完,兴许要和殿下秉烛夜谈,你就别去打扰了。” 接着又套话:“对了虞大哥,殿下这次怎会忽然以监军的身份前来,是殿下主动请命,还是……圣上对我们裴将军……呃,嗯?” 言外之意就是,是殿下想来见裴将军,还是圣上对裴将军有所不满,才派他来。 有些话不能说太明白,意思到了就行。 虞兴凡听了皱眉,道:“我也不清楚此事,只知是圣上忽然决定。” 说完又不放心道:“我还是去军帐外候着,万一殿下有事叫我……” 说着再次起身,径直往外走去,这次连杨元羿拦都没用。 杨元羿“哎”了几声,见实在拦不住,只好将人硬拉回营帐,苦口婆心道:“虞大哥,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你现在去,肯定会打扰殿下。” 虞兴凡不解:“我只在外面候着,不会打扰他们谈话。” 杨元羿:“……” “唉,你一直跟在殿下身边,怎么还看不明白呢。”杨元羿实在替这位已经四十岁耿直汉子着急,不由提醒得更明显点。 “殿下跟裴将军的关系非同一般,之前在西北,殿下救过裴将军,后来从青州回洛阳的途中,殿下遇刺,裴将军也贴身亲自照顾殿下,情谊非比寻常。现在他们分别这么久,终于见面,今晚除了公事,肯定还有很多私事要聊,甚至可能吃住都会在一起,就不出来了,这么说……你懂吗?” 杨元羿拼命暗示,反正据他观察推测,圣上应该都已经默许这两人的事了,他暗示一下应当没问题吧? 虞兴凡听完愣了愣,忽然恍然大悟:“你是说殿下和裴将军有过命的交情,非是寻常友人,而是堪比伯牙子期、廉颇蔺相,乃刎颈之交。此一见面,必会叙一叙旧情,秉烛长谈、抵足而眠?” 杨元羿:“……” “你、你说的也对吧。”他语气斟酌,神情复杂。 …… 深夜,雨势渐小,可落在军帐上,依旧沙沙,又绵绵,如蚕食桑叶,催人入睡。 军帐内却一片暖意融融,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从衾被下伸出,五指紧紧抓着床沿,手背泛着薄汗的水光,黛青色的血管在薄红皮肤下隐现。 李禅秀如同在水里浸透过一般,湿发贴着面颊,另一只手的食指关节咬在口中,紧闭着眉眼,溢出的声音夹杂痛苦和欢愉。 “够、够了。”他声音沙哑艰难,带着喘丨息。 裴椹低头吻了吻他前额,被子下的手却牢牢箍紧他的腰,没有丝毫减缓,哄道:“乖了,马上。” 这是骗他的假话,李禅秀已经不知第几次被骗了。意识浮浮沉沉,濒临灭顶之际,他竟忽然有功夫想,还不如之前答应对方一起去看灯会。 现在灯会没看成,自己脑海中的烟火倒是不知炸过多少回。 意识陷入黑甜梦境时,李禅秀已累得不知是在哪。 再次恢复意识,是听见外面有压低的说话声。 此时雨水已停,天色大亮。 他躺在暖和的被中,闭着眼睛下意识往旁边伸手,却摸了个空。 同时听见零星的压低说话声,“裴椹”“江水”“死”…… 李禅秀骤然惊醒,加上听到这些字眼,一时竟忘了身在哪。 怔愣一瞬,他忽然起身,胡乱拿起一件衣服披上,连鞋都没穿,就疾步往外走。 “什么江水?什么死?裴椹呢?”他一把掀开门帘,急声问。 隔着一道门帘的外间,正压低声谈话的裴椹、杨元羿骤然抬头看过来。 李禅秀此刻只着一件素白里衣,却披着一件裴椹的深色外袍,身影似摇摇欲坠,面容也秀丽苍白,竟有种孤伶脆弱感。 更要紧的是,他攥着衣领的手指隐约露出些许痕迹,被深色衣料衬得尤为白皙的脖颈也是…… 裴椹面色骤变,忽然快步上前,挡住杨元羿的视线。 杨元羿呆怔,等回过神,顿时冷汗“刷”地下来,手脚一阵冰凉。 救命!这是他能知道的事吗?那可是太子殿下! 他倒是没看见什么,但殿下披着裴椹的衣服出来,这还不明显? 虽然久别重逢,猜也能猜到,但这跟真撞见还是不一样啊。 就在杨元羿冷汗直冒,犹豫到底是跪下请罪,还是假装不知告退时,裴椹迅速将旁边一件大氅拿过来披在李禅秀身上,将他从头到脚遮掩住。见他没穿鞋,又亲自拿一双鞋来给他穿上。 李禅秀全程怔怔看着他,目光紧紧望着他鲜活的面容。 直到裴椹做完这些,转身对同样愣住的杨元羿说“你先出去”时,他才终于回神,忽然道:“等等!” 杨元羿上一刻如蒙大赦,下一刻顿时又僵住,不敢看李禅秀地低下头,恭敬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李禅秀披着大氅,缓步走到他面前,蹙眉问:“你刚才说什么‘裴椹’‘江水’‘死’?” 杨元羿怔愣,很快又低头,恭敬解释:“启禀殿下,臣私下偶尔称呼裴将军‘裴椹’‘俭之’,方才是跟他说,我们安插在长江那边的探子回报,因连日下雨,江水上涨,加上昨夜大风,南军在江边翻了数艘船,死伤不少,包括李桢也在其中一艘船上,现在可能下落不明……” 李禅秀听着听着,终于松一口气,扶着旁边座椅坐下。方才一时着急,竟然忘了他们此刻根本没打到长江,裴椹也根本不可能战死江边。 可那种余悸仍残留心头,让他面色仍有些苍白。 裴椹看他脸色不好,很快挥手,再次让杨元羿出去。 然后他半蹲在李禅秀面前,握住对方微凉的手捂了捂,抬头看向对方的眼睛,温声安抚:“殿下怎么了?可是做了什么噩梦?这样急匆匆就出来,还……”脸色这般苍白? 李禅秀迟疑了一下,竟点点头。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对方,让对方以后征战时切记要小心。 “我梦见你在江的南岸抵抗胡人,最终……战死,身体……”他顿了顿,心中好似又被那场梦的情境影响,眼底不受控制浮现雾水,眨了眨敛去雾气后,才轻声继续,“身体……沉入了江里。” 最后一句甚至带了一丝颤音,目光惶惶,仿佛真的目睹了那一幕。 裴椹愣了一下,回过神后,忙将他拥入怀中,轻抚后背安慰:“别怕,梦都是假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在殿下面前?况且胡人被挡在北边,怎么都不会出现我们在江边抵抗胡人的情形。” 李禅秀摇了摇头,不是的,梦中真发生过这样的事,甚至……他现在觉得那根本不是梦。 他忍不住将脸埋在裴椹肩头,借对方肩上的衣服擦去泪水。 并非他想哭,而是想到那件事,心情便无法自控地难过,尤其此刻是在裴椹面前,仿佛真的经历过梦中那些事。 他努力平复情绪,才终于抬起头,声音闷闷:“无论如何,你日后打仗一定要小心,尤其是在江边时。” “好。”裴椹好笑地答应,觉得他甚至可爱,竟把一个梦当真。 但这何尝又不是在意他?这般一想,心中顿时又一片暖意。 “对了。”回过神后,他忽然松开李禅秀,道,“殿下等我一下。” 说着便起身,到旁边翻找什么。 李禅秀狐疑看向他,没一会儿,见他拿出两只小灯,一个是玉蝉形状,一个是猫的形状。 他将玉蝉的那只递给李禅秀,道:“昨天没能陪殿下一起去灯会,所以今早起来,给殿下做了一个灯。” 这灯也算是少见了,毕竟灯会上鱼灯、龙灯、兔灯都好买,蝉灯还真不好买到。 李禅秀捏着灯的手柄,愣了愣,抬头问:“为何是蝉的形状?” 裴椹沉吟:“我听圣上喊过你蝉奴儿,想来是你的小名。” 顿了一下,又拿自己的猫灯去碰一下蝉灯。 那猫灯比蝉灯大一些,这一碰,看起来就像猫要衔咬住蝉一样。 裴椹同时一本正经编道:“说来也巧,臣也有个小名,叫狸奴,狸奴和蝉奴,正是……” 李禅秀看出他胡编,故意打断他:“其实我还有个小名,也叫狸奴。” 跟裴椹不一样,他并非瞎编,而是幼时顽皮时,李玹训责他,就会说他跟白狸猫一样顽劣不听话,以后叫狸奴算了。 裴椹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却又继续一本正经:“……说来也巧,臣也还有个小名……” “叫什么?”李禅秀追问,然后想到猫对犬,裴椹又行二,不由故意道,“莫非是叫二……” 话没说完,忽然被裴椹按倒,压在椅子上亲到气喘吁吁。 “圣上说的没错,殿下确实顽劣。”裴椹边亲边含混道。 不过总算让方才的低落气氛一扫而空,也让李禅秀转笑,目的算是达到了。 第 148 章 元宵之后, 军中训练加紧,事务也开始繁忙。 李禅秀作为监军,同样参与到这些事中。 李玹原打算让他在这边待一段时间就回去, 但察觉他不舍得回, 有些无奈,却也没召他回去。 又过两月,并州军的水师操练愈发成熟。 李禅秀对此并不意外,裴椹的祖父发迹于江南, 当年在吴郡郡守手底下当一名小将时, 负责的就是水师。只是后来李懋手底下无将可用, 才把他调到北方。 裴椹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并州长大,但因为祖籍在金陵, 年少时也常到江南。加之他祖父老燕王善领水师,也不可能不把经验、战法教给他。 所以他对统领水师,并非一无所知。 梦中裴椹初守长江时, 确实因并州军不善水战,失误过多次。好在胡人也不擅长, 给了他缓冲时间。没过多久, 他训练出的水师,战力就已经不逊于李桢手下的精锐。 现在没有北边胡人紧逼,裴椹有充足的时间训练, 加上李禅秀特意从阎啸鸣那给他调了一批水师将领来, 之前杨元羿也已经训练了大半年, 现在初有成效,并不意外。 二月底, 为并州军监造的战船也新成一批,为了检查、勘验这些战船是否合格, 李玹将李舸这个熟知晋王船的人也派来了,同行的还有不少工匠、师傅,董远自然也跟来。 裴椹之前听李禅秀说,觉得董远有些地方像失忆时的自己,见到这小子时,特意不动声色打量一眼。 恕他眼拙,实在没看出哪里像,就是一傻里傻气的小子。他就是失忆时,也比这小子聪明。 莫非殿下以为他失忆时,是真的傻? 但想到失忆时的自己是为了能和李禅秀在一起,故意装傻,裴椹又决定还是不点破这件事比较好. 另一边,之前在长江边金陵军翻船事故中,被传已经下落不明的李桢近日也有了消息。 原来当时翻船后,李桢并没有身亡,而是落水被下游渔民所救。 但这种话,李禅秀他们几乎没什么人信。能在大冬天的风雨夜落江,飘到下游被渔民救起,还一点事都没有,只怕李桢不是人,是神仙。 “依我猜,他当时根本就没落水。”杨元羿肯定道。 李禅秀和裴椹也点头同意。 李桢和他父亲到金陵后,一起跟去的北方朝臣和当地的南方豪族一直不和,多次博弈。 之前几次博弈,都是南方的豪族世家占优势。而这次翻船事故,船上刚巧有几名朝中南方派系的大臣和一些当地世家豪族的精英子弟。 “不可能这么巧,很可能是李桢以自己做饵,诱杀了这些人。这样一来,朝中阻碍他施政的南方派系实力大减,他就可以团结身边的北方势力,对剩下的南方豪强重新洗牌,拉拢一波再打一波。”李禅秀分析。 毕竟李桢的祖父——老皇帝李懋当初刚登基时,就是这么做的,也算是他们这一支的传承了。 尤其李桢自己都在船上,他也落水了,只是侥幸才活命,你们南方派系还能说什么?哪怕心里怀疑,面上也不能说出来。 裴椹听完,也点头同意。 金陵的梁帝自登基后,便大病小病不断,一直不怎么能处理朝政,全靠太子李桢主持朝政。 这段时间,因为李桢“失踪”,无论洛阳还是裴椹自己军中,都有不少人认为应该趁机攻打金陵。 但在裴椹军中,这样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至于洛阳,李玹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发信来询问是否该攻打,在裴椹上奏说“不该”时,便不再做声,等到得知李桢安然无事,又下诏来将裴椹轻斥一通,说他误了军机。 李禅秀自然知道这又是父亲和裴椹演给金陵的探子看的,但李桢确实相信了。 他现在心中已有八-九分确定,裴椹和李玹确实不合,而且裴椹已经倾向金陵。否则他“失踪”的这两个月,就是裴椹出兵的好时机,然而对方没这么做。 想必是自己那日在淮水与裴椹见面,提及自己曾冒着危险到北地把对方从死人堆里挖出来这件事,到底还是触动了裴椹。 他就知道,裴椹这个人重情义。 李桢心中思量,眼下若与裴椹硬打,他们两败俱伤,反倒让还在荆州的薄胤捡桃子。 但李玹已经统一北方,越来越势大,又不能什么都不做,任其壮大。 所以打还是得打,但时机要选好。 李桢又召集心腹,仔细商议后,决定还是赌一把,再次去见裴椹,看能不能招降他。 “上次孤在淮水亲自见他,提及当年对他的救命恩情,他面有愧色,默然不语,想必是已有些动摇。孤再亲去一趟,极力劝说,事必能成。” 几名心腹皆拱手说“大善”,乔琨更是称赞他不顾及个人安危,以太子之尊涉险,乃大义之举,有勇有谋。若真能招降裴椹,李玹将断去一臂。 也因如此,在荆州薄胤几次写信催李桢攻打裴椹时,李桢都找借口敷衍了过去。 他要先把精力放在平衡朝堂和南北方士族势力上,等解决了内患,再北上拉拢裴椹。 然而这一拖,就为裴椹他们训练水师拖出了时间,这也是裴椹和李玹打配合的目的之一。 直到裴椹的水师已经在新战船上训练,两边局势又紧张起来。 李桢远远看到裴椹军中那些高大战船和威武水师,心中忽然开始没底。他忽然又怀疑先前的判断,不确定是否真能劝降裴椹。若不能,这一趟岂不如入虎口,自寻死路? 如此一想,他又有些退缩。 偏偏乔琨等心腹不知,一再催问他何时动身北上。 李桢自不好说自己是胆怯了,于是找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说还要仔细想想,觉得此事还得慎重,要不先派其他人去北边探探口风?。 乔琨等心腹面面相觑,他们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李桢这是怕了?于是又一番苦劝。 然而李桢依旧迟疑不定,拖延不允。 直到三月,乔琨等心腹见实在说不动他,只能无奈改主意,道:“殿下,北伐拖不得,既然不招揽裴椹,那我们就该迅速攻打。” 李桢松一口气,忙同意道:“好,就依乔公说的办。” 然而这个决定做下时,已经太晚了。 他们谁都没料到,薄胤因李桢迟迟不攻打裴椹,只顾跟朝中的南北方士族争权,忽然率军沿长江而下,直抵金陵。 变故发生时,李桢还在宫中与刚娶的侧妃一起用饭,惊得筷子当场掉落。 薄胤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金陵,又迅速夺下皇宫。 梁帝在病中得知消息,竟惊惧而亡。 随后薄胤斩杀乔琨等李桢的心腹,血洗皇宫,立李桢为傀儡新帝,亲自坐镇金陵,命大军克日出发,向北攻打。 裴椹也没料到金陵会突然发生如此变故,不过能为李玹的南征计划拖出这么多时间,已经够了。 但李禅秀得知梁帝惊惧病死,李桢被立为新帝时,脸色却微不可察白了一瞬。 不是梁帝不能死,也不是李桢不能被立为新帝。而是偏偏和梦中一样,梁帝也是惊惧而亡,李桢也是被薄胤“拥立”。 自然,不一样的地方其实更多,起码胡人没占领中原,中原现在是李玹统治,而裴椹也是他们这边的。 这么一想,他微紧的心又稍稍缓和。 军帐内,裴椹与众将商议完对策,令众人散去后,终于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李禅秀,声音瞬间柔缓,问:“怎么了?” 李禅秀抬头看向他,神情犹豫。 其实这段时间,他几次想,要不上书李玹,请对方调裴椹去打荆襄算了。 可临战换将,乃兵事大忌,怎么想都不妥,最后他自己就先在心中否定了。 只是因心中担忧,他面色仍有些许苍白。 旁边,裴椹见他这般神情,很快明白,问:“还在担心那个梦?” 李禅秀迟疑一下,点了点头,又道:“你万事一定要小心。” “嗯。”裴椹无奈点头,又温声安抚他几句,最后说,“别想太多,只是一个梦罢了,况且……” 想了想,他忽然从心口位置的衣服里拿出一个熟悉的灰布荷包,道:“况且我有殿下给的护身符在,不会出事。” 李禅秀看见一愣,继而惊讶,下意识问:“是佛珠?你之前不是不见了?” 裴椹轻咳:“那是因为殿下当时实在无情,要跟我把一切都划清,还要我还回佛珠。我不想还,想留个念想,所以撒了个谎。” 他说的是在画舫见面那次。 李禅秀一阵无言,不过想到这佛珠在梦中保佑过自己,之前在西北,也“救”过裴椹,到底还是没要回来,反倒叮嘱裴椹一定要带好。 四月底,随着薄胤令下,金陵大军终于浩浩荡荡,向北而来。 李玹立刻命裴椹、李禅秀等率兵,分三路迎敌。同时阎啸鸣在汉水一带攻打荆襄。 这场战从年中打到了年底,薄胤的长子薄轩亲自镇守襄阳、江陵,阎啸鸣久攻不下。 而裴椹、李禅秀在几经争夺后,终于在年底彻底拿下淮水一带的多个要塞、城池。 年后,李玹调陆骘支援阎啸鸣,同时命裴椹、李禅秀继续南攻。 次年十月,金陵军彻底溃逃回长江南岸。 就在李禅秀结束战事,打算率军先去与裴椹汇合,商议如何渡江攻打金陵时,却忽然听士兵来报:裴将军昨日在追击敌军时,不慎中箭落江…… 如同耳边忽然擂响锣鼓,嗡地一下,李禅秀脑中瞬间空白,全身失力,几乎听不清士兵后面说了什么。 回过神时,他忽然在众人疾呼声中,拼命策马,直奔向裴椹大军所在方向。 耳边风声呼啸,眼尾似乎有水痕划过,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也感受不到。唯一还能察觉的,只有剧烈心跳,和心脏被一只巨手攥紧般的痛苦和窒息感。 快要喘不上气,像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潮水,被顷刻淹没。 【终章】 第 149 章 李禅秀一路快马疾驰, 赶到裴椹驻扎在江岸的军中。 因赶来太急,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喘, 刚下马就双腿一软, 扶住马鞍才勉强站稳。 裴椹军中的正安营扎寨,江岸边聚着一群士兵和三五名将领,不知在看什么。 其中一人恰好转头看见李禅秀赶来,惊得急忙上前拱手行礼:“太子殿下, 您怎么来了?” 他一出声, 岸边的将领、士兵纷纷都转头, 紧接着也都上前要行礼。 李禅秀却一把推开他们,脸色苍白, 脚步不稳地急往江边去。 裴椹就是在这里中箭落江的?这些人都聚在这看什么?怎还不派人搜寻? 他神情惶惶,目光急切搜寻—— 可目之所及,一片平静, 只有江风吹起阵阵水浪,拍打岸边岩石。 李禅秀怔怔望着江水, 连裴椹的一片衣角都寻不到。难道和梦中一样, 对方身中无数箭羽,倒落江中,而他连对方一面都见不到, 只能从他人口中听闻……死讯? 喉间忽然一阵哽塞, 隐隐腥甜, 心脏更像被针线反复穿插,丝丝缕缕, 密集地痛着。 就在这时,一群憨态可掬的江豚跃出水面, 成群结队地戏水。 刚才的将领又跟过来,小心翼翼看李禅秀一眼,斟酌问:“殿下也是来看江豚的?” 可太子殿下脸色苍白,眼睛好似也微红,又是急匆匆赶来,也不像啊。 李禅秀闻言一僵,艰难转过身,问:“你们刚才是在……看这些江豚?” “是啊。”其中一名将领回答,并道,“听说当地人管这叫□□……” 对常在江边住的人来说,江豚并不稀奇,但裴椹军中有许多北方将领,对这种奇怪的大鱼,却甚是稀奇。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有江豚跃出水面,仍能吸引不少他们这些北方兵来观看。 李禅秀彻底怔愣,他们是在看江豚,那裴椹呢?不是说裴椹中箭落江了? “裴椹他……”他嗓音干涩开口,还没说完,就见不远处的军帐中匆匆走出一道熟悉身影。 裴椹听闻李禅秀来了,刚换的干衣都没穿好,领口还歪着,就匆匆出来见他。 他几个快步走到李禅秀面前,未来得及欣喜,却见李禅秀面色苍白,眼睛微红,瞬间又怔住。 李禅秀怔怔看着他,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熟悉鲜活的身影是真的,忽然将手伸向他面颊,欲要确认。 裴椹微惊,余光瞥一眼旁边士兵将领,忙及时抓住他的手,改成牵着,说:“殿下匆忙赶来,定是有军事要商议,请随我来。” 说完便拉着他匆忙回帐。 李禅秀这才意识到场合不适宜,僵硬着被他拉走。 等进了帐,裴椹将帐中随从、郎中都遣出去,关紧帐门后,刚转身,忽然被紧紧抱住。 李禅秀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像永远都不会放开,紧接着,他急切吻向裴椹,像没有安全感的小兽,莽撞、毫无章法。 裴椹来不及惊喜,唇角就被对方的虎牙咬得发疼,接着舌尖像游鱼一样,钻来钻去,努力搅动他。 如此热情又黏糊的殿下,简直令他惊喜得头皮发麻,双手不自控地环住对方腰身,紧紧箍住,边回应吮吻,边移动脚步向里间走去。 可是不行,理智很快又将他拉回,担心的念头占据上峰。 他很快松开李禅秀,将对方也拉开一些距离,气息不稳问:“殿下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禅秀双眸雾湿,红润的薄唇微张,轻轻喘丨息看着他。片刻忽然又环住他的脖颈,再次吻了上去。 像在啃咬什么好吃的点心一般,李禅秀从未如此热情,仿佛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只想与面前的人纠缠到天荒地老。 裴椹心中简直甜蜜和担忧掺杂,沉迷而不安,扣着李禅秀的腰又吻到气息不稳,终于再次拉开距离,低眸深深看着对方的眼睛,安抚道:“殿下,先深吸一口放缓呼吸,没事的,你和我都没事。” 见李禅秀望着他的眼睛,情绪似乎渐渐平稳下来后,同终于松一口气,再次问:“殿下可是出了什么?” 李禅秀定定望了他一阵,忽然又伸手在他身上四处摸索,从肩到手臂,再到胸膛…… 裴椹呼吸一乱,眸色变深,捉住他作乱的手:“殿下?” 李禅秀动作一僵,这才又怔怔看向他,哑声说:“我听说你中箭落江,以为你……” 裴椹瞬间明白,还是因为那个梦。 其实刚听李禅秀说那个梦时,他只当是个寻常噩梦,可没想到李禅秀分外在意。 之前还好,最近打到长江边上,与南边隔江对峙时,李禅秀便时时担心这点,常来信提醒他注意安全。 裴椹也终于意识到,李禅秀好像把那个梦当预知了,认为他真的会出事。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那梦灵验,这次攻打南边时,他竟真不慎中箭落江。 好在他一直警醒,且自小就善水性,加上江水不算湍急,落水的地方离船又不远,他很快就回到船上,除了肩上受了点伤,其他没什么大碍。 “可是去送信的士兵没说清楚?我只是受了点轻伤,没什么大碍。”解释完情况,裴椹又迟疑问。 李禅秀僵住,送信的士兵没说清楚吗?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只听一半,耳中便一片轰鸣,听不见其他声音了。 裴椹见他脸色又白了些,不由拥住他轻吻,安抚道:“好了,没事了,只是虚惊一场。怪我,应该拦着杨元羿别让人给你送信……” 李禅秀眼睛有微红,看向他道:“不送信,万一你真出了什么事,让我最后一个才知道吗?” 裴椹一僵,赶紧又安慰:“不会的,你放心,我绝不会出事……” 顿了顿,又拿出那串佛珠,笑着哄道:“你看,有岳父大人送我们的佛珠保佑我们。” 李禅秀终于被他逗笑,可很快又板起脸,道:“厚脸皮,谁是你岳父?小心被我阿爹知道。” 而且佛珠也不是李玹送给他们俩的,说的好像是长辈送的夫妻礼一样。 裴椹却道:“圣上便是知道,也不会治我的罪。” 李禅秀被安抚得情绪好转许多,闻言斜睨他:“你现在倒是很自信?” 裴椹看着他,目光认真道:“因为殿下喜欢臣,圣上不舍得让殿下难过,自然也就不会为难臣了。” 李禅秀微微不自然,偏开视线:“其实你军功卓著,阿爹本也不会为难。” 裴椹闷笑:“军功哪能比得上殿下?殿下才是臣胆大的倚仗。” 这番言论,把他自己说得像妖妃一样。 李禅秀愈发有些不自然了,但因这几句玩笑话,气氛和心情倒是渐渐缓和。 裴椹轻拥着他,静谧片刻,低头见他脸色终于恢复正常,才斟酌想问出刚才心中的疑问。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忽然传来杨元羿的声音。 裴椹一顿,低头对李禅秀道:“我先出去看看。” 李禅秀点头,在他起身后,也跟着出来。 杨元羿来找裴椹,说金雕小□□忙从并州送了封信来。 李禅秀跟出来看到小黑,惊讶道:“小黑回来了?” 裴椹刚解下信筒,闻言点头:“不久前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跟殿下说。” 而且不止小黑回来了,它还带回一只头顶有一撮白羽的雌雕。 李禅秀一眼便认出这只金雕,开口便惊讶道:“白首?” 这只雌雕不正是梦中裴椹送他的那只? 裴椹还没来得及介绍,就听他喊出雌雕的名字,不由微愣:“殿下怎知我给它取名白首?” 李禅秀“呃”一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旁边,小黑被喂一根肉条,却没直接吞下,而是叼去给那只白首。等白首吞下,它又蹭蹭白首脖颈的羽毛,听到李禅秀喊“白首”,好似转头瞥了两个主人一眼,然后继续和白首贴贴。 李禅秀:“……”. 回到军帐,裴椹沉疑一瞬,终于还是问出心中疑惑。 除了金雕,还有别的…… 虽然李禅秀问过他有没有一只叫白首的金雕,后来他以为对方喜欢,也一度想把一只染了白毛的金雕叫白首。所以对方能猜到他会给小黑带回的这只金雕取名白首,也不足为奇。 可即便如此,在他还没说时,殿下语气何以如此笃定?仿佛早就知道,实在不像是猜的。 他忽然又想起那副让他明白李禅秀心意的画,画中站在他肩上的金雕也有一撮白羽毛,当时以为是李禅秀画小黑画错了,现在再看,却极可能不是。 只是金雕的话,还不足让裴椹怀疑。此前孙神医在他军中行医,他看对方给伤兵缝合伤口的针法,跟李禅秀在西北时用的一模一样。 他当时问了孙神医,孙神医说那针法是他游历各地,与众多郎中交流心得后,研究出的最适合缝合的针法。至于李禅秀也会…… “将军有所不知,殿下已经拜我为师,我会的,他自然也会。”孙神医当时笑呵呵解释。 裴椹点头,面上道:“原来如此。” 可他心中却清楚,根本不是,李禅秀还没遇到孙神医时,就会那些厉害的医术。 除此之外,李禅秀被圈禁十八年,到西北才几个月,何以那么快就医术那般厉害?只怕天才,也很难做到。 这也是他在还不知李禅秀身份时,从未将当时还是自己“妻子”的对方,与被圈禁在太子府的皇孙殿下联系到一起的缘故。 而在知道李禅秀身份后,虽有过疑问,但对那时的他来说,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也就没再深思。 再有就是李禅秀的那个梦,梦不奇怪,奇怪的是李禅秀如此重视的态度。 若只有一个疑问,裴椹不会多想。可这么多疑问堆在一起,好似还都和“预知”有关,李禅秀又因那个梦心神不宁,他便不得不多想。 “殿下,你可是……能预知什么?”裴椹哑声问。 李禅秀微僵,没料到裴椹竟已猜到他的古怪之处。可仔细想想,他露的马脚并不少,被猜到似乎才是正常的。 他迟疑一下,心中忽然一股冲动,对裴椹道:“你相信人能梦到前世吗?” “前世?”裴椹惊讶。 李禅秀轻轻点头,缓声道:“其实刚到西北的永丰镇时,我病了一场,昏睡数天……” 裴椹想到他当时在军营中的不易和辛苦,不由心疼,轻轻握住他的手。 李禅秀摇了摇头,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些,而是……昏睡的那些天,我反复做着一个梦……” 这个秘密他藏了很久,连父亲都没告诉过。可今天,他忽然有一股冲动,想与裴椹说。 他将梦中自己如何从永丰逃走,流落西羌,如何辗转回来,又到西南……包括期间他被裴椹的手下抓住认出,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抓去金陵,却没想到裴椹意外放了他,还派人护送他去西南,以及他们之后互通书信的事。 “医术就是梦中流落西羌那段时日,跟孙神医学的。白首是梦中你送我的金雕……” 说到这,他转头望向裴椹,道:“我觉得这或许不是梦,而是前世。否则我为何上手没多久,就能熟练缝合伤口,又为何梦到的许多事都发生了,感受还如此真切,包括……” 包括听到裴椹战死的消息,真实的仿佛亲身经历过一样。 裴椹不由拥紧他,片刻后,哑声道:“那梦中我和殿下没真正见过面吗?” 否则在西北时,殿下何以没认出他。 李禅秀摇了摇头,道:“我们一直用金雕送信,没正式见过。” 裴椹闻言,不觉遗憾。 但李禅秀想了想,又迟疑道:“其实我被你手下抓住那次,差点就见到你面了。但你当时旧伤发作,病重得只能坐在马车里,不能见风……”所以最终还是无缘得见。 裴椹:“……”什么病,这么娇气?前世的自己竟如此废物,都只隔一道车帘了,也不掀开车帘见一面? 他心中甚至遗憾,且轻易就信了李禅秀这番话。许是因为李禅秀身上疑点太多了,但即便没这些疑点,对方说出来的话,他想他也会信。 他这么喜欢对方,实在没道理不信。 这么一想,便又忍不住挖苦前世的自己,车前不见面,后来送什么白首、兵书,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心思大概率不单纯。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他竟真梦到拖着伤病的自己深夜披衣坐在窗边,眼底含笑地写着一封书信。 写好后,他将信绑在白首的腿上,摸摸它的头,声音微低:“去吧,早日把信送给……禅秀。” 那两个字,像他自己在梦中轻轻念出,仿佛在舌尖缱绻重复过许多遍。 那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李禅秀为何说梦境真实得如同亲身经历。 第二天,他没将这个梦告诉李禅秀,因为洛阳很快来了旨意。 陆骘、阎啸鸣已大破襄阳,薄胤的长子薄轩兵败被俘。 “洛阳来的消息说,阎将军和陆将军正继续攻打江陵,兴许要不了多久,大军就会沿江而下到金陵。圣上命我们这边也抓紧攻打,现在薄胤的大本营荆州就要失守,长子也被俘虏,估计正方寸大乱,金陵或许会比预料中好打。” 军帐内,杨元羿匆匆将情况给诸将说了一遍。 原本,李玹和李禅秀的计划是先攻占荆州,再从荆州顺江而下,攻占金陵。可没想到薄胤会忽然跑到金陵,立李桢为傀儡。 如此一来,无论哪边被攻破,对薄胤来说都是巨大打击,尤其荆州是他发迹的地方,更不能失。 果然,得知阎啸鸣和陆骘已经打到江陵,薄胤气的险些吐血,急忙命心腹将领率军沿江而上,赶去支援。 可金陵兵力一分,对裴椹和李禅秀来说却是好事。 两人无心再顾其他,忙与众将一起,拟定攻打计划。 可在如何渡江攻打上,众将意见出现了分歧,有人认为应该从上游采石渡,也有人认为应该从下游的京口渡。 从京口渡,江面宽阔且险,但留了上游给薄胤有机会逃回荆州,或许他不会那么拼命打。 从采石渡,没有从下游渡江那么险,但薄胤逃回荆州的水路被封死,恐怕会殊死一搏。 李禅秀和裴椹仔细权衡后,最终还是决定从上游的采石渡江。虽则练了这么久的水师,也在水上跟金陵打了不止一仗,但他们的水军即便已经李桢的精锐水师不相上下,却未必能跟薄胤的比。 不如扬长避短,选择渡江风险小的方案,先攻下上游,到时水陆并进。他们的水师未必强于薄胤,但到了陆地上,薄胤却未必强过他们。 方案定下,大军克日进发,情况果如李禅秀和裴椹所料,因选择了渡江风险较低的方案,次年春月,成功攻占采石。 继而水路两军并进,直逼金陵。 不久,荆州也传来江陵被攻破的消息,彻底断绝薄胤回荆州的退路。 此时,李禅秀和裴椹已经围困金陵快半月,得知消息,两人对视一眼,都知薄胤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薄胤年纪本就不轻,又接连遭遇惨败,带着大半家当来金陵,如今却金陵、荆州两失,进不得,回不去,心志很难不受影响。 不过李禅秀又说:“薄胤并非没经历风浪的人,他会消沉,但不会太久,我们得抓紧时间。” 毕竟梦中胡人打到金陵时,薄胤还有精力带着新帝李桢继续南逃,可见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到。 事情也果如他所料,得知江陵被破、一家老小也都被擒,薄胤瞬间苍老十岁,竟整日将自己关在宫中饮酒。 但也不消两日,对方就重新振作,亲上城墙指挥。 裴椹见情况果真如此发展,不由侧头轻轻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禅秀。 不过薄胤再如何振作,大势也已去,他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 薄胤也明白这点,所以表面顽强抵抗,实则早有了其他计划。 数日后,金陵被攻破,大军长驱直入,闯入金陵的皇宫,却发现薄胤早已挟持傀儡帝李桢一起南逃。 李禅秀和裴椹听完属下冰雹,对视一眼,都露出浅笑。 因为梦境,李禅秀早猜到薄胤会弃城难逃,早和裴椹一起在他逃走的路线上安排好了追兵。 而在攻破金陵的当晚,裴椹又做了一个梦,这次梦到的是李禅秀说过的内容——对方从西羌回来,被他的手下捉住认出。 可和李禅秀描述不一样的是,他在命人放了李禅秀时,在对方转身之际,轻轻掀起车帘,看了一眼那位传说的中太子殿下唯一的子嗣。 只一眼,心跳便开始不同。 醒来后,裴椹想起梦中情形,唇角不觉露出笑意。 金陵城破后的第二天,李禅秀和裴椹一起骑马,踏入城中。 朝阳的光照在两人身上,镀下一片金色。 裴椹忽然偏头,对李禅秀低声道:“殿下之前说错了。” “什么?”李禅秀疑惑转头。 “梦中裴椹并非没见过殿下。” 他早就见过,而且一眼入魂。 可后面这句话,却是李禅秀怎么问,他都故意不在说。 毕竟他们和梦中不一样,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用一生一世来慢慢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