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盖媚帐》
1.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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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盛京城北风呼啸,雪夜中的齐王府庄严肃穆,廊下被北风摇曳起的红灯笼还残留着些许年味。
灯影摇动,照出跪在月盈阁院子当中的纤细人影。
冬景灰暗萧索,她身上那件妃红色绣芍药花的斗篷摊在地上,像是雪地中乍现一朵花,突兀妖冶。
“掌刑嬷嬷走了吗?”斗篷罩着脸,春儿颤抖着轻声发问,朱唇轻启,哈气氤氲上升,在空中渐渐消散。
丫鬟小环朝门口望了望:“没走,但正和外面的婆子们闲聊呢,看不着姑娘这。”
春儿松了口气,在宽大斗篷的掩饰下,由跪改坐,又伸出已经冻得通红的手揉了揉发僵麻木的膝盖。
小环于心不忍:“姑娘且忍忍,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进屋了。”
春儿嗯了一声,抬头冲着小环笑了笑:“放心吧,我以前受过很多罚,很有经验。”
昏黄的烛火下,映照出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庞,一双桃花眼澄澈天真,眼尾却带着些青涩的妩媚,嘴唇含珠,媚骨天成。
雪从天上飘下,落在她嫣红的嘴唇上瞬间化水,给嘴唇镀了一层盈盈的柔光,让人觉得分外爱怜。
盯着这张脸,丫鬟小环越来越觉得彭总管和王爷都是心狠的人。
今日她眼睁睁看着,隔壁弄梅堂的方竹嬉抱着琴故意往她们姑娘身上撞,然后一撒手,就把那琴摔在地上了,彭总管来了后不听她们姑娘解释,直接罚了跪,也太不近人情了。
正想着,隔壁传来顿挫的琴声。
春儿听见后先是皱了皱眉,随后噘着嘴略带埋怨道:“琴又没坏,害我白跪了这么久。”
那把琴王爷宝贝的很,平日都放在自己屋里,只在想听琴曲的时候让方竹嬉亲自过去取,抑或是让彭总管亲自抱来。
今日春儿瞧着琴落了地,隔着罩子也不知摔坏没坏,虽然是方竹嬉有意陷害她,但若是真把琴摔坏了这事谁也说不清,她也是担心王爷动怒责罚更重,所以这才乖乖的在这跪着。
现在亲耳听见隔壁的琴声,就说明琴没事,王爷也没生气。
那还跪个什么劲。
想到这春儿哎呦一声,随后便斜向前扑倒在雪地里。
小环担心的看过去,却见到春儿躺在地上冲她眨了眨眼,小环心领神会,冲着大声道:“姑娘!姑娘!”
掌刑嬷嬷赶紧过来,见这情形,只得和小环一起将春儿搀到了屋中。
刚把人扶到床上躺着,嬷嬷就说:“我去请府上的郎中……”
这可不成,若是叫了郎中,就会惊动彭总管,彭总管的眼睛精得很,一定能看出她在装晕。
于是嬷嬷的话还没说完,春儿便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环顾四下,声音装作虚弱:“我怎么进屋了。”
小环凑上前:“姑娘,外面天寒地冻的,方才你冻的都晕过去了。”
春儿盯着站在床前的掌刑嬷嬷,弱弱地开口:“嬷嬷……扶我出去吧,否则彭总管那你也不好交代。”说完她还咳嗽两声,作势就要下床。
小环也不拦着,反而还帮着春儿穿鞋,只是口中喃喃道:“可怜了我们姑娘,没人疼没人爱,无父母可依靠,又无王爷得宠爱,因为出身低,被人诬陷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在冰天雪地里冻着……”
春儿顺势又咳嗽几声,并用自己已经冻得发红的手颤巍巍的捋了捋额角的碎发。
她眉角睫间还挂着霜,当真是我见犹怜。
嬷嬷见状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咱们王府也不是个不讲人情的地方,姑娘现在醒了我便放心了,眼下我还有别的差事,姑娘好好缓缓,若是还觉得不适,就让小环去请郎中吧。”说完就走了。
听着嬷嬷的脚步声走远,春儿的表情便灿烂起来:“小环你可真机灵,方才说的嬷嬷眼眶都红了。我这手冻得都没知觉了,快灌个暖手炉给我。”
她褪下沾了雪外裳,露出同样发红的两条腿,小环赶紧取来被子给她盖上,又用热水灌了个暖手炉放进被子里,随后把火炉加上罩子往床边挪了了挪。
做完这一切,小环准备去小厨房熬点姜汤,临出门的时候没忍住抽泣两声,这才被春儿发现她在偷偷掉眼泪。
“小环,你也冻了好久,快过来坐一会。”
小环擦擦眼泪:“奴婢方才是站着的,不怎么冷,奴婢把姜汤煨上再来陪姑娘说话。”
在厨房忙活完,小环才红着眼睛坐在春儿床边。
春儿:“方才咱们配合的极好,免了半个时辰的罚跪,你怎么忽然哭了起来。”
一说起这,小环又忍不住要落泪:“奴婢方才同掌刑嬷嬷说的都是真心话,奴婢看姑娘实在是太可怜了……”
春儿一愣,心口有些发酸,她自小便是这样的处境,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可怜的,而且妓馆里的姑娘们都有心酸,若是以比惨科举,那妓馆里人人都能当状元。
她样貌好得老鸨看重,却又顽皮不听管教,从小到大没少挨罚,因怕伤了皮肉,老鸨便会用指头狠狠地掐她,比起那滋味,跪在雪地里好受多了。
“只跪了半个时辰,没大事的,你看我不是活蹦乱跳的。”
春儿握住小环的手,笑着安慰小环。
小环擦擦眼泪,看着春儿水汪汪的桃花眼,忍不住抱怨:“王爷真是不懂风情,花了那么多银子把姑娘赎回来,而且姑娘你比竹嬉姑娘漂亮多了,可王爷去只爱去弄梅堂,从不来咱们月盈阁,可我瞧着那方竹嬉也没什么特别的……”
听着小环的话,春儿回忆起自己被赎身的那天,她始终有种不真实感。
那天她与妓馆里的另一个姑娘因为一点小事扯着头发打到了一起,老鸨责罚,她自然认真狡辩,就在那时,她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个身形高挑挺拔的男子正看向她们。
两个时辰后她就被赎了身。
她虽然还没接过客,但两千两银子一听就是老鸨狮子大开口要的价,结果那人没还价直接交了银票。
当晚春儿就踏上了开往盛京的大船,那时她才知道,赎自己的人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先皇的亲弟弟,晟朝的摄政王、二十六岁的齐王殿下。
也是在船上,她第一次看清了齐王沈随的面容。
剑眉星目、棱角分明,很是俊美,只是浑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疏离感,让人不敢接近。
刚上船的时候,沈随叫春儿一起喝过两次茶,可从那之后沈随便再也没有找过她,现在她入府已有三个月了,更是连沈随的影子都没抓着过。
眼下自
2.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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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儿的“横行计划”初衷很简单,她不想再被方竹嬉欺负,也不想小环被人轻视,她想成为这王府里举重若轻的人。
她没有高贵的出身,也没有渊博的学识,这王府也不是个能让女子施展雄心抱负的地方。
可若是她不搏一搏,这王府住着还没妓馆舒心。
而春儿唯一拥有的、可利用的工具,就是她自己。
所以,她准备诱惑沈随,让沈随陷入温柔乡,对她欲罢不能。
她的方案简单又直接,小环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不是说,王爷也不常去弄梅堂嘛。”
小环点头:“大概一月里只去三五次。”
“嗯,这就说明王爷也未必真喜爱方竹嬉,咱们的机会还是很大的。王爷有听琴这类风雅得喜好,我会的也不少啊!”
春儿掰着手指:“跳舞,略懂。弹唱,略懂。吟诗作对,略懂。”
小环把她的手握住,恳切道:“姑娘,就没什么精通的吗?”
春儿的两条细眉缓缓聚拢,认真思索片刻道:“我真的很会撒娇。”
小环:“……”
撒娇得是把沈随请来月盈阁之后的事了。
主仆二人细细思索,春儿只想到一招,她让小环帮她去外面买一把琵琶,准备等下次沈随去弄梅堂听琴的时候弹。
小环有些担心:“姑娘你打扰王爷听琴,王爷会不会不高兴惩处您啊?”
春儿叹了口气:“没办法,为了咱俩在王府的前景,也只能一试。”
她给小环拿了两个银钗去买琵琶,这还是她自己带进王府的首饰。
数日后琵琶到了手上,正巧隔壁的琴声也缓缓响起,想必是王爷到了弄梅堂。
小环赶紧搬了个圆凳到廊下,春儿则是取来琵琶在院子中弹了起来。
也不怪她不精通,妓馆里学的东西又多又杂,而且也没有什么太正经的师傅,她还算是聪慧的,脑子愚笨一点的姑娘抱着琵琶就像是抱着个木头板子,身段不柔美,曲调也不够和谐。
春儿深吸一口气,今日要弹什么曲子,她是早就想好了的。
她左手按着弦,右手轻轻划过,悦耳的音律便在她手下缓缓流淌出来,她清了清嗓子,合着琵琶声开口,嗓音婉转柔美,似莺啼燕啭。
春儿歪头垂眸看着琵琶,天尽头,冷月如霜,冬风卷起檐上的雪末,又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衣摆袖口也随风翻飞。
小环看着这一幕,一阵恍惚,仿佛自己在梦里,在月亮上,在广寒宫前,是嫦娥仙子在弹奏琵琶。
春儿姑娘可真美啊,她不禁感叹。
结果春儿的唱词一下子把小环拉回了现实,小环先是微笑的听着,随后表情渐渐平静,在之后她微微皱眉,直到春儿唱到“消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这一句的时候,小环上前捂住了春儿的嘴。
春儿不解,瞪着双澄澈水灵的眼睛望着小环。
“姑娘,这,这唱词实在是不堪入耳啊!家宅里不好唱这些靡靡之音,彭总管会生气的。”
春儿表情严肃紧张:“怎么办,学的全是这些不堪入耳的。”
-
春儿的琵琶声停了的时候,隔壁的琴声也停了,方竹嬉弹错了一段。
方竹嬉看着靠坐在榻上闭目养神的沈随,轻声辩解道:“王爷,隔壁的琵琶声太吵了。”
沈随眼眸半阖似是还沉浸在琴声中,摆摆手,示意她继续。
方竹嬉没再弹琴,起身走到榻前,缓缓坐在沈随身侧,一双纤细嫩白的手缓缓搭在沈随的腿上。
“王爷,外面下雪了,雪夜路滑,不如……就宿在妾身这里吧。”
沈随闻言,把目光定格在方竹嬉羞红低垂的面庞上。
真是好熟悉的一张脸,凤眼薄唇,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样貌,只是有这样长相的人……
“你不该说这种话。”
沈随开口,语气中带着些寒意,说完便起身离了弄梅堂,随后便有小厮进屋,把琴装好抱走了。
方竹嬉还坐在榻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咬着下唇,表情有些不甘,又有些愤怒。
她原本是京城莲花坊中的歌伎,本就是穷苦的出身,以为进王府便是从此改了命,哪怕是做妾也比从前清贫的日子好上不少。
结果进府三年,王爷没给她名分,也不曾在弄梅堂留宿,除了时常来听琴,她与王爷几乎毫无交集。
而且三个月前,王爷又从扬州带了个妓子回府,方竹嬉实在是急啊,她今年已经二十岁,听说那妓子今年才刚满十八,正是花一样的年纪,若是王爷先宠幸了那妓子……
方竹嬉急却也无可奈何,就像今日,哪怕她如此主动,王爷也视若不见。
香雾进屋,见方竹嬉的样子就知道定是劝王爷留下失败了,于是劝道:“姑娘别急,听说王爷这三个月里从来没去过月盈阁,还是只来咱们弄梅堂听琴,王爷还是念旧的。”
方竹嬉苦笑两声:“一时不去未必一世不去。”
隔壁又响起婉转的琵琶声,方竹嬉的眼神里是难以掩饰的厌恶,与她清冷的外表反差极大。
“到底是妓馆出身,争抢的手段多得很啊。”
香雾:“奴婢去隔壁院子找她,让她不许再弹了。”
方竹嬉拦住她:“咱们管不到别人院子里。”
琵琶声悠扬婉转,声声哀切,沈随出院子的时候,听得便是这样的曲子,而不是一开始的靡靡之音。
小环提醒春儿后,春儿换了个能登得上台面的曲子,这回也没有唱词了,只有琵琶声委婉柔美。
沈随莫名驻足,片刻后,还是离开了。
小环则完完整整的从头听到尾,这曲子太过悲切,曲毕,小环的眼眶都红了。
春儿不解的看向她:“小环,你也太爱哭了些。”
“姑娘独坐月下弹琵琶,又是这样难过的调子,我掉眼泪也是情理之中。哎,隔壁的琴声停了,王爷好像已经走了。”
这次的计划失败了,小环帮着春儿收琵琶,问道:“姑娘,这样好的曲子,你一开始怎么不弹。”
春儿努努嘴:“我拿不准会不会,这是原来别的姐姐弹我偷学的,叫《出塞曲》,讲的是昭君出塞,既无奈又想家的感觉。”
一说想家,小环试探着问道:“姑娘你会想家吗?”
春儿莞尔一笑:“有什么可想的,我又没家。”
她越是笑着说,小环越是心疼她:“说不定姑娘的家人也一直在找你呢。”
“若是我七八岁被拐去的,我或许会信这话,可我是被卖进去的,而且是三岁就卖进去了,这种家人即便来找我,我也不稀罕。”
小环一时愣住,她只知春儿是妓馆出身,却不知这背后的细节。
走进屋里,春儿还念叨着:“但是我记得,我家有颗大大的柳树,我娘会抱着我在柳树下乘凉,家里还办过白事,我还带了孝,别的就想不起来了。”
小环:“母亲都是担心孩子的,卖孩子这事上爹能狠心,娘却不一定能狠下心,说不定您母亲已经找了您许多年。”
春儿努力回忆着那个柳树下朦胧柔和的女子身影,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却永远看不清面容。
“唉,或许吧,不说这些了,咱们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3.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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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味,进门左侧是一堵屏风,屏风后才是书桌,而沈随此刻正坐在书桌后。
春儿小心的关上门,看着那扇透着光的云母屏风,深吸一口气,原本她想着,即便这次没能见到王爷,她也不会气馁的,她会来上许多次,可是没想到,第一次来碰运气就被她钻了空子。
她提着食盒轻轻地绕过屏风,沈随正坐在桌前批阅公文,见有人影进来就抬头看了一眼。
春儿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烟笼纱襦裙,外面套着同色绣梨花的褙子,整个人娇俏又灵动,见沈随看过来,春儿不自觉的低下头去,轻轻抿着嘴,手用力的捏着食盒,指尖都有些泛白。
说到底也是个刚满十八的姑娘,虽说是在妓馆里长大,但到底是没干过这种事。
沈随皱眉,微微有些不满,他不喜有人打扰,方才那句放下的意思,是让人把东西放在书房外,彭总管应该明白,怎么还是把人放了进来。
但面前的春儿轻咬下唇,眼眸低垂泛着盈盈水光,含羞带怯的不敢与自己对视,双颊微红,如春日桃花初绽。
就算沈随心硬如铁,此刻也发不出什么脾气。
“放下吧。”
得了沈随的话,春儿将食盒放在一侧的案几上,思索片刻,打开食盒,捧出里面香喷喷的点心,走到了书桌前。
她偷偷瞄着沈随,心里暗暗感叹道:王爷可真俊俏啊,眉毛锋利,眼神清澈,鼻梁高挺,像是画里的神仙公子,尤其鬓边的一缕白发,不把人显得苍老,反而让他多了几分谪仙气质。
沈随从小到大从没见过人这样忤逆自己的意思。
他一开始想让春儿把食盒放在外面,她送进来了。他想让春儿把食盒放在一边,她端过来了。
桌上摆满了沈随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公文,没有这盘子的落脚之地。
沈随冷冷的看着春儿将公文往里推了推,随后把盘子放在了桌角。
沈随:“……”
做完这一切,春儿还是没有离开,靠近沈随让她有些紧张,身形微微有些僵硬,两只手微微攥了攥裙子,随后马上松开。
她在脑海里努力地回忆着从前在妓馆里见过的场景,随后伸手捏起一块点心,颤巍巍送到沈随嘴边。
若是换了别的姑娘做出这种喂食之举必定会又自然又亲昵,可春儿因为对沈随的天然的恐惧,整个身子在努力的逃离沈随所在的方向,连头都是微微侧着的,可手又捏着点心往前递,已经都怼到了沈随的嘴上。
既恐惧又殷勤,这场面……又割裂又滑稽。
“王爷……这,这是春儿亲手做的点心,您尝尝吧。”她声音轻柔,带着些许的战栗与忐忑,但还是把重点落在了“亲手”上。
说话间,那点心马上就要顶到沈随的牙了。
沈随在心里叹了口气,微微侧了侧头,躲过点心:“出去吧。”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可春儿的目的还没达到呢,她稍微平静下来,望着沈随,又要开口,沈随却直接打断了她:“本王公事繁忙,无暇吃点心。”
……他很少向人解释这些。
春儿知道自己要是再赖下去沈随可能就要真的生气了,于是把点心放回盘中。
“那春儿就先回去了。”
她转身离开,还未绕过屏风的时候又开口道:“过几日春儿还来给王爷送点心。”说完便小碎步跑了出去了。
看着她稍显雀跃的背影,沈随深吸一口气,随后继续低头批阅公文。
春儿红着脸,逃跑似的出了霜华阁,看得彭总管不明所以。
回了月盈阁,春儿把门一关,背靠着门微微喘气,眼神闪烁着喜乐的光。
小环扣门问道:“姑娘!姑娘,怎么回事啊!”
门倏地打开,春儿昳丽天真的笑颜映入眼帘:“我觉得我好勇敢!咱们的计划真的有用!”
她这样开心,小环也被她感染,进屋给春儿倒了杯热茶,笑眯眯的听她讲话。
“……王爷说他公务繁忙,让我出来,我就出来了。”
小环惊讶:“王爷亲自向您解释的吗?”
春儿点头:“那是自然。”
小环追问:“那点心王爷吃了吗?”
春儿认真想了想,怼到他嘴里的,他也尝了味,且就算他吃了吧,于是点了点头。
“我还说过几日继续给他送呢,他也没有拒绝。”与其说是没有拒绝,不如说是没有给沈随拒绝的机会
小环听到这,高兴的直拍手。
春儿捏起桌子上小环买了回来的另一份点心吃了一口,疑惑道:“送点心这法子,方竹嬉就没用过吗?”说着她把点心递给小环一块。
小环接过点心放在手里:“我听说她送过许多吃食,但次次都被彭总管拦住,她不像姑娘这么……这么勇敢,所以好像没亲自送到王爷面前过。”
春儿想起一件惑事:“我记得王爷过了年不过二十七岁的年纪,鬓边何以有这么多的白发?”
小环也不知道:“国事繁忙,许是累的呗。”
沈随这边一直看公文到深夜,点心的香气一直萦绕在鼻尖,他从小就不爱吃这些甜腻的食物,年岁渐长,更是对甜食不感兴趣。
可今日许是深夜里饥肠辘辘,又或是总能想起那个鹅黄色的俏丽身影,鬼使神差的,沈随捏起一块点心,刚要吃,却发现这点心下还描着红字。
“……信远斋。”沈随念了出来。
他知道这家点心铺子,在城中很有名气,皇宫内廷也时常采买。
他吃了一口,到是清甜不腻,入口即溶。
沈随忽然想起,春儿好像是说,这是她亲手做的点心。
一瞬间,念头通达。
沈随无奈的摇了摇头。
次日
皇城-福宁殿
“叔叔你怎么来啦?御花园的冬景可好看了,叔叔陪朕去看看吧!”
喊沈随叔叔的,真是年仅十一岁的小皇帝沈德昭,他与沈随是亲叔侄,而今登基已有三年,但到底是少年心性,加上有沈随辅佐,所以至今稚气未脱,不爱闷在屋子里听太师们上课,总是想着在外玩闹。
小皇帝冲上来扯着沈随的衣袖往外走,求他带自己出去花园赏景,或者是骑马打猎。
沈随不为所动,将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老太师身上。
这位老太师当年是先皇和沈随的老师,小皇帝启蒙后,沈随又请了他来教育皇上,现在这位备受尊崇的文学泰斗正跪在地上向沈随行礼,只不过发冠散落一旁,发髻歪斜,很是狼狈。
沈随看向小皇帝,冷冷开口:“怎么回事?”
今日下了朝准备回府的时候,太后身边的黄总管同沈随说,这几日皇上总是与赵太师争执,太后每每教育,皇上都是满口敷衍,而赵太师又觉得皇上只是孩子脾性,即便太后问起,赵太师也不说什么,这才想着让沈随教育教育皇上。
结果还真被沈随撞了个正着。
面对沈随的质问,小皇帝不曾开口,只赌气地噘着嘴,反而是赵太师说到:“是老臣自己不小心跌倒,并不关皇上的事。”
小皇帝跟着点点头:“朕坐久了腿麻,在桌下伸伸腿,不小心拌到太师了。”
这话半真半假,小皇帝太想出去玩,想着若是太师受了伤需要调养,自己说不定就能自由几天,御花园的雪可厚了,最近还新选了批小宫女和小内侍进宫,他想和他们一起打雪仗。
正犹豫着要不要伸腿,结果刚踏出了半只脚,太师就绊倒了。
沈随深深看了皇上一眼,直看得他脊背发凉,随后沈随上前,单膝跪地,亲自搀扶起了赵太师。
赵太师连连摆手:“殿下,使不得,使不得。”
沈随将太师搀扶到椅子上坐好,捡起发冠为他带上,随后又躬身拂去太师衣摆上的灰尘。
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居然能如此恭敬的对待一位老太师,赵太师感激不已。
沈随站在赵太师身侧,看着面前的小皇帝,冷声问道:“《吕氏春秋》陛下可学过了吗?”
小皇帝点点头,一脸不情愿。
他是全天下最尊贵最厉害的皇帝,连爹爹和娘亲他都不怕,唯独害怕这个亲叔叔。
想到这,小皇帝觉得自己有点没面子。
但转念一想,
4.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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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顾妩是长宁侯府的嫡长女,前朝宣懿皇后只有沈钰和沈随两个儿子,她念女心切但身子孱弱已无福生育,于是便接了宗室外的贵女在膝下承欢,顾妩六岁的时候就被接进宫里,由皇后亲自教养,平日与皇子公主们一起开蒙上课,最后顺理成章的嫁给太子沈钰。
顾妩做太子妃的次年诞下太孙,三年后先皇薨逝,沈钰登基,封唯一的儿子沈德昭为太子,沈钰从小便缠绵病榻,最终在登基五年后驾崩。
至此,沈德昭九岁就做了皇帝,顾妩年仅二十五便成了太后。
这样的人生旁人看来真可谓是顺风顺水,可只有顾妩知道自己的痛处。
她当真深爱沈钰,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感情最浓的时候,沈珏离世了,若是没有孩子,顾妩真想随着沈钰去了。
失去爱人的痛苦,顾妩至今都走不出来,她立在那,如风中残荷,似有一股看不到的雾气笼罩着她,雾气在她眼底凝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刺骨却又灼心。
现在顾妩与沈随记忆中的顾妩很不一样。
“听说御花园的雪景甚美,太后若是闲暇,不妨去御花园一赏,美景如画,能使人心情愉悦。”
沈随先开口了,他很少说出这样关心人的话,除非是对顾妩。
顾妩笑了笑,只是这笑容也透着淡淡的忧愁:“这几日担心皇上,也没空想着赏景,幸而有齐王帮忙,果真恶人还需恶人磨。”她与沈随也是从小到大的朋友,说起话来便没那么多顾忌。
沈随望着她,嘴角轻轻勾起,这一笑,如冰山消融。
顾妩:“看来王爷心情也不错,现在可是要出宫了?哀家送送你。”
一个是小皇帝的生母,一个是摄政的亲王皇上的亲叔叔,且当着众多仪仗仆从的面,没人能传什么瞎话。
沈随恪守本分,走在顾妩侧后方,听着顾妩讲述他们幼年时在御花园打雪仗的场景。
“子容哥哥身子不好,只能裹着貂裘在亭子里看齐王同哀家打闹。结果齐王只不过是扔了个雪球过去,子容哥哥就咳了许久。”子容是沈钰的表字,顾妩一直这么称呼他。
回忆起从前,顾妩仿佛能短暂的从痛苦中抽离。
沈随微微颔首,也记得这件事:“宣懿皇后的罚了臣,还是太后替臣求的情。”
顾妩回头冲他强挤出一个笑容:“哀家自然要为你求情,因为那雪球是哀家叫你砸向子容哥哥的。”笑容倏地僵住,顾妩的面容渐渐变得哀伤。
“子容哥哥知道哀家是始作俑者,却也没告密,事后我去看他,见他病的严重,哀家直掉眼泪,他还劝我不要难过……子容哥哥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
沈随无言,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回想起那时,想着他当初也没有告密,没说出是谁指使,宣懿皇后气急了打了他三十个手板,沈钰的病好了他的手都还肿着。
此时正好走到宣佑门,顾妩只能送到这了。
分别之际,顾妩看着他的鬓角:“国事烦忧,没想到齐王已经生了白发。”
沈随侧头躲过顾妩的视线:“太后不必忧虑,臣年近而立,长白发也是情理之中。”
顾妩微笑着:“齐王不必宽慰哀家,哪有二十七岁的人就生白发的,但是齐王说起年纪,哀家到是真想起一件事,齐王也该把娶妻生子的事提上日程了,切莫让文武百官觉得是皇上顽劣,让齐王费尽心思,这才耽误了娶妻。”
沈随低头,面上没什么表情:“臣,现以国事为重,无心儿女私情。”
顾妩看着他,似能看穿他的内心,片刻后开口:
“齐王……是先皇的好弟弟,皇帝年幼不能摄政,王爷理政有方,实乃天下苍生之福祉。若是先皇在天有灵,得知你如此尽心竭力的照顾我们母子,保江山稳固,先皇定会感激涕零,王爷如此看重与先皇的兄弟之情,与皇上的叔侄之情,与哀家的总角之交,哀家亦是感激不尽。可若是因我们母子的国事而误王爷的家事,这样的罪责,哀与皇上家万万承受不住。”
顾妩极力摆清他们二人的身份,沈随不会听不出来。
他神色淡然:“让太后忧心是臣的不是,只是娶妻一事涉及颇多,臣确实无暇顾及。臣先告退了。”
他转身离去,顾妩则是望着沈随挺拔的背影出神。
黄总管上前:“娘娘,您不该劝王爷娶妻,若是王妃诞下世子……”沈随大权在握,难保不会动了篡位的心思。
顾妩神色晦暗,坚定的摇摇头:“他不会。”
-
香雾火急火燎的跑进弄梅堂
“姑娘,听说隔壁昨日去给王爷送点心了!”
方竹嬉翻着琴谱,手指在桌面上起起伏伏像是在弹一把想象中的琴,淡然道:“情理之中。”
香雾走进了些:“我听说隔壁那人是进了王爷的书房的,好一阵子才出来。”
方竹嬉手僵在原地:“不是听错了吧。”
“姑娘,我向很多人打听了的,不会错的。”
方竹嬉一时间该不知作何反应:“许是王爷转了性子……这些日子我们没送去东西,会不会若是我去送了,王爷也会亲自收下呢。”
香雾点点头:“那我们也去送点心,奴婢现在就去厨房准备。”
她起身要走,方竹嬉却拉住了她:“可若是王爷收了她的礼,却将我拒之门外……”下人们都看着,这样没脸面的事情,她是万万受不得。
方竹嬉深吸口气,继续翻着琴谱,只是心中不似从前清净。
见她不为所动,香雾着急道:“姑娘你得想想办法啊。”
方竹嬉淡然:“等王爷下次来听琴的时候再说吧。”
香雾:“可是,要是被隔壁抢了先机,若是隔壁那丫头先做了妾室,王爷又没有正妻,那咱们不是任由她拿捏吗?”
香雾真是怕了,否则也不会说这么多,这几个月她可没少使坏,虽说是奉的方竹嬉的命令,可她到底是亲自动手人,她可太怕春儿报复她了。
而且上次王爷来听琴的时候,方竹嬉是把王爷惹怒了气走的,若是王爷再也不来了呢。
方竹嬉没理香雾,想着自己再王府三年都没挣到一个名分,她春儿也不可能这么快被收为妾室。
事情不出方竹嬉所料,春儿第二次去送点心的时候便被拒之门外了。
这次彭总管死死的盯着她,连钻空子的机会都没给她,只说让她把食盒留下。
春儿估摸着这食盒若是留下,王爷也未必会吃,信远斋的点心价贵,还不如自己带
5.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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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随是来弄梅堂听琴的,彭总管抱着琴跟在他后面,二人走来,正好撞见春儿打香雾巴掌。
还没站定,就见方竹嬉犹犹豫豫的看着春儿,仿佛十分艰难地向沈随开口:“春儿姑娘,打了我身边的丫头香雾。”
方竹嬉刚说完,春儿就低着头辩解道:“是香雾先出言挑衅的。”当着王爷的面打了人,今日搞不好又要挨罚了,想到这,春儿的气焰一下就消了下去。
女孩子打架这种事自然轮不到沈随亲自断案。
彭总管观察着沈随的神情,随后说到:“不管什么理由!在王府随意动手成何体统!罚春儿姑娘在月盈阁跪一个时辰。”
又要去罚跪!
春儿有些不甘心,噘着嘴皱着眉看向彭总管。
“香雾也有错,她怎么不跪!”
即便是王爷在场,春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就是委屈,之前香雾和小环扭打到一起,也是只罚了小环没罚香雾。
难道她就该罚吗?
难道伺候她的小环就活该受罚吗?
何况今日明明就是香雾先挑衅的,她就是不服气。
见春儿不听管教,彭总管正准备叫人把她拖回月盈阁,却见沈随抬起了手。
沈随此刻正看着春儿,目光热烈深沉。
他看着春儿咬紧的下唇,看着她因为委屈而发红的眼眶,他似乎透过春儿看到了另一个人。
像,太像了。
他记忆中的顾妩,就是这样一个倔强而富有生机的人。
方竹嬉和顾妩的像,是皮相上的相似,而春儿……
沈随当初把她从妓馆里赎出来,就是因为看到了她的这一面,心思单纯如溪,性格却倔强如松。
沈随看着她:“你觉得委屈?”
春儿点头,鼓起勇气直视着沈随:“香雾羞辱我,她说我是……是下人还不如,还说我出身肮脏,许配给马夫人家都嫌脏。”因为觉得委屈,她声音轻轻柔柔,尾音荡漾。
她明明强忍着泪水,可还是在抬头的一瞬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似朝露凝珠,原本饱满晶莹的嘴唇此刻像是被暴雨揉皱的花瓣,上面两个小小牙印更加惹人爱怜。
春儿很美,她的美不用像顾妩,她美的毋庸置疑,此刻的她更是让沈随失神片刻。
青涩与欲望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却在春儿的身上完美融合,如初露般纯净的眼神中带着青涩的懵懂,可朱唇诱人,却又不由让人心旌荡漾。
这一瞬间的失神让沈随心生惶恐,他从未对旁人有过这种感觉。
春儿身上与顾妩相似的特质似在提醒他,顾妩是与他青梅竹马的人,是他多年来情感的寄托,可此刻,对春儿产生的这种感觉却像是对顾妩的背叛,对他多年来一厢情愿的嘲讽。
沈随后退一步,清了清嗓子:“香雾出口无状,打二十个巴掌。”
随即转身离开。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春儿瞬间眼泪倒流。
刑罚,就这样免了?
春儿又看向彭总管,可此刻彭总管也抱着琴不知所措,片刻后开口:“听王爷的,都回去吧。”
香雾捂着火辣辣的脸蛋,求助地看向方竹嬉。
方竹嬉起身上前:“总管,可香雾虽然说错了话,可是到底是春儿先动手……”
彭总管皱眉,有些不快:“王爷的意思很明白,姑娘不必再问了。”
方竹嬉深深的看了春儿一眼,随后进了弄梅堂。
春儿擦擦眼泪,伴着清脆的巴掌声往月盈阁走。
关上门,小环兴奋道:“姑娘那日果真说的没错!姑娘真的很会撒娇!”
春儿一头雾水,仔细回忆。
自己撒娇了吗?从前学到的技巧都没用上呢,不过就是看了王爷一眼,说了一句话,这就是撒娇了?
-
数日后下了朝,顾妩身边的黄总管把沈随叫了去。
到慈宁宫时,顾妩正与一位衣着华贵,气质如兰贵女说着话,见沈随过来便介绍道:“王爷,这位是宁远侯府的三小姐,何玉柳。”
何玉柳起身行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小女子久闻王爷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气度非凡。”
她久居深闺,只听说过摄政王的威名,今日见到真人,才知沈随是这样的面若冠玉,英气逼人。
再联想到太后叫自己来的原因,不由得脸上发烫。
沈随略颔首:“何小姐。”
入座后,顾妩对何玉柳说道:“王爷向来是这样冷冷的性子,管理百官需要威严,私下里交往也少了些人情味,何小姐不要见怪。”
何玉柳看着沈随,面上始终是轻轻柔柔地笑着,并不扭捏,也不惺惺作态。
“小女明白,王爷奉旨监国,需秉持威严之性,庄重之仪。明辨是非、赏罚分明,才能使百官敬畏,民众信服。”
顾妩微笑,甚是满意:“何小姐果真饱读诗书,配得上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
何玉柳:“太后娘娘实在过誉,小女子愧不敢当。”
顾妩面向沈随:“何小姐在京中颇有雅名,王爷可曾听说过?”
顾妩问完,何玉柳也目光盈盈的看向沈随,面颊粉红,绽若桃花。
沈随如实回答:“臣一心朝政,不曾听闻。”
顾妩笑道:“那今日你便好好陪陪何小姐,亲自见识下京中第一才女的风采吧。”她看向何玉柳:“御花园新造了一隅山水,现在一片银装素裹美不胜收,哀家要抄写佛经,就让齐王陪着你去逛逛吧。”
何玉柳看了眼沈随,略显娇羞的点了点头。
沈随微微皱眉,起身拱手:“前朝政务繁忙,请太后恕臣难有雅兴。”
顾妩知道他必会推辞:“前朝大臣众多,难道没了王爷这朝廷就不转了?且又费不了多少时间,王爷就不要推拒了,免得让何小姐为难。”
顾妩眼神坚定,不达目的不罢休。
为了不让顾妩难堪,沈随只好应下,只是临出门前他深深看了顾妩一眼,而顾妩则是状似不经意地避开了他的眼神。
何玉柳不是第一次进宫,她是京中贵眷,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曾跟着长辈进宫赴宴,只是在宫中这样自在的行走,她还是独一次。
到了御花园的观景亭子,此处早就按照太后的吩咐布置好了。
亭内放着取暖的炭火,凳子上放了鹅绒软垫,桌上也放着熏香还有热茶点心。
二人落座,宫女们奉好茶水后便退到亭子外,离得远远地,给他二人制造独处空间。
沈随一路上一言不发,此刻即便是与何玉柳面对面坐着也不曾看她一眼,只将目光投向园中雪景。
何玉柳则是细细看着沈随,观察着他的眉眼,随后轻珉茶水,也望向景色。
此处确
6.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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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随没再回答何玉柳的话。
这天他没到午时便回了王府。
做了几年摄政王,天亮的时候回府还是头一遭。
彭总管见沈随一路皱着眉冷着脸,也不敢轻易搭话,只吩咐下人把午膳摆到书房,随后便站在门口候着了。
过了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沈随就从书房出来了。
“带琴,去弄梅堂。”
彭总管应下,进屋取琴的时候瞄了一眼桌上饭菜。
丝毫未动,连筷子都好端端的摆在筷架上。
彭总管不由得轻声叹气。
方竹嬉也没料到沈随会这个时候过来,但是只要王爷能来,她心里就欢喜。
沈随靠坐在榻上,一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则搭在膝盖上,眉宇间阴沉压抑。
方竹嬉小心的观察着他的神色,轻声问道:“王爷想听什么?”
“随意。”
方竹嬉原本想弹《广陵散》,但见沈随面布愁云,便改为弹了《高山流水》。
本想着让他舒缓心情,可直到曲毕,沈随的神色依旧阴郁。
他一言不发的下榻出门,随后彭总管进门取琴,香雾也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姑娘,王爷许久没来了,姑娘怎么没留王爷多坐一会。”
方竹嬉洗了洗手:“王爷神色那么差,我开口只会碰钉子,何必自讨这个没趣。”她看向香雾:“过了也有几日了,你的脸怎么还肿着,没用药吗?”
香雾摸了摸脸:“那日掌刑嬷嬷听说是王爷罚的,打的狠多了,估计还要过一阵子才能完全好。”
方竹嬉:“疼些也好,让你记住什么话不该说,你受了罚,连带着我也不招王爷待见。”那日之后,王爷好些日子没来,她心里担心急了。
香雾委屈:“姑娘,可那日是你让我出去奚落春儿……”
方竹嬉斜眉一挑:“那些腌臜话可不是我逼着你说的,这种事莫要扯到我身上。”她冷冷的看着香雾。
香雾自知辩不过她,闭了嘴,拿来手巾替她擦手。
-
沈随这边出了弄梅堂,却没回霜华阁。
此时过了午后,寒风凛冽,天地肃杀,阴云密布将阳光吞尽,北风裹挟着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
彭总管递来斗篷,沈随却没有接。
“都不必跟着了。”他想一个人走一走。
沈随走在偌大的齐王府,雪花刮的脸生疼,风卷起他的衣摆,他就这样坚定的走着,却不知会停在何处。
他只是觉得累。
他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长的白发,可当他发现的时候,白发已经布满鬓角。
这样大的雪让他想起先皇离世那晚,他迎着大雪进宫,顾妩留着泪,脆弱无助,但看向他的眼神中却饱含猜忌。
顾妩那样失神难过,他想让顾妩心安,哪怕只能心安一分。
福宁殿中烛火昏暗,先皇躺在榻上已经没了气息,顾妩披散着头发,像是殿中的幽魂,她几乎是爬着从榻上取来纸笔,塞到沈随手里。
顾妩双手抱着他的手臂,一字字在他耳边说着。
“子瑾哥哥,你要写下来,妩儿才会信你,子瑾哥哥,写下来……拥护吾皇,绝不篡位,如有违背,暴毙而亡。”顾妩一字一顿,生怕他听不到。
顾妩很少叫他的表字,若不是诱他写下这些,她怕是永远不会这样唤他。
沈随看着她,眼神清醒无比:“妩儿,若是我写下来能让你安心一分,我写。”
哪怕是这样诅咒自己的话,他提笔之时也是毫不犹豫。
当年他喜欢顾妩,兴致勃勃的同哥哥说想让父皇赐婚,次日在大殿上,顾妩却被指给了沈钰,沈随错愕抬头,却见沈钰病弱的脸上挂着有些挑衅的笑容。
他那时才知道,明明同母而生,他真心把沈钰当哥哥,但沈钰却把他当做对手,也是在那时,他才知道,顾妩早就同沈钰私定终生。
沈钰性子阴沉多思,顾妩嫁给他之后,性子也慢慢变了,从此那个眼神澄澈天真,性格倔强较真的顾妩只存在在沈随的记忆里。
可沈随就是靠着那些美好的记忆,保护着顾妩,辅佐着小皇帝。
先帝薨逝时,小皇帝年幼,顾妩哭的失神,他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摇摇欲坠的江山。
内有宁丰郡王对皇位虎视眈眈,外有祯国新帝登基伺机而动,沈随先是在朝中斡旋,稳住宁丰郡王后亲自带兵攻打祯国,九死一生。
他守住了先皇留下的江山,先皇留下的给顾妩和沈德昭的江山。
可他真的累了。
权力的顶点是无人之巅,这道理他很早就知道,可时至今日,他才明白,上位者是怎么样的孤独,又是怎样的身心俱疲。
他纵有万千忧愁,深夜里是怎样的辗转反侧,却永远没办法向旁人提起半个字。
沈随停下脚步,深叹一口气,耳边却忽然传来少女爽朗的笑声。
这笑声无邪纯真,瞬间划破阴霾密布的天空,仿佛春风拂过冻结的大地,将阴郁驱散。
“哈哈哈,小环!你堆的不像个弥勒,倒像个喝醉了的胖汉!”
“阿弥陀佛,姑娘,这种大不敬的话不能说。”
春儿笑的更大声了:“若我说这话就是大不敬的话,你这雪人堆的简直就是大大大大不敬!”
小环挡住自己的雪人,指着春儿堆在游廊栏杆上的小小雪堆:“那姑娘你堆的难道就像吗?”
春儿骄傲的扬起下巴:“那是自然,你一眼就能看出我堆的是谁。”
小环仔细看了许久,一个圆柱雪棍上顶着个雪球,勉强能看出个人形。
“……彭总管?”
这三个字让春儿大受打击,她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挠了挠雪人,企图增加些细节:“是王爷!我堆的是王爷!”
她解释道:“我以前听姐姐们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现在我堆个王爷的雪人在院子里,指不定就把王爷招来了对吧。而且你别看现在不像,若是王爷站在我面前,我照着王爷的脸堆雪人,肯定能堆的一模一样,哎,方才听见隔壁有琴声,你说是不
7.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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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随一整日水米未尽,又在雪里走了一阵,现在确实有些饿了。
但在偏院与个十几岁的姑娘对坐啃红薯,并不是他会做的事。
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制止,春儿已经起身去取了。
炉火旁就放着一本撕了一半的书,春儿撕了几张下来,用火钳钳起红薯,用纸包好,一掰两半,随后将大的一半放到沈随面前。
沈随对红薯兴致一般,但是看了眼她撕下来包着红薯的书。
……是《女训》。
见沈随盯着红薯一动不动,春儿开口:“王爷,就这样,包着吃。”
初见沈随她是有些紧张,但这紧张来得快去的也快。
春儿用纸把红薯裹紧,然后递到嘴边,咬下一口,有点烫,她吐着半截红润的舌头哈着气,喝了口山楂茶,才压下热气。
是当他不会吃,在教他吗?沈随有些无奈。
只是春儿冲他微笑着,眼神灵动纯真,透出一股不谙世事的娇憨,让人心生爱怜,不忍拒绝她的请求。
沈随拿起红薯咬了一口,实在香甜,与弥漫在空气中的味道一样,也与面前的少女一样。
春儿的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抹碳灰,沈随出声提醒:“擦擦脸。”
春儿困惑着伸手摸了摸脸,又摸黑了一片。
低下头才注意到自己沾了灰的手指,一定是刚才拿火钳的时候蹭上的,春儿一下子红了脸,起身走到水盆旁,用手巾沾着水擦了擦。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细不可闻,春儿面颊上还挂着水滴,回头看去,沈随却还是神色岸然的端坐的榻上,不像是笑过的样子。
难道是听错了?春儿擦好了脸,吩咐门外的小环把她的琵琶拿来。
今天逮着这个机会,她要让王爷知道,自己也是有些音乐造诣的,别总去方竹嬉那听琴,偶尔来听听琵琶也不错。
她整理好衣衫坐在瓷凳上,弹起琵琶。
春儿本想弹个《出塞曲》,但又觉得曲子不够欢快,所以还是弹了小环口中的靡靡之音,只是她没唱唱词,光听曲子,虽不炫技,但胜在欢快。
今日可能是太过紧张了,明明是这么简单的、弹了无数遍的曲子,春儿的额头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随后,手指一用力,将琴弦拨断了。
琴弦打在她指甲上,直接将她的指甲削下去一块,血立刻就溅在了琵琶上。
春儿捂着手,咬着下唇,浑身都微微颤抖着,显然是疼极了。
沈随皱眉下榻:“叫郎中!”
守在门口的小环一愣,随后就听见春儿的声音:“小环,不必去!”
沈随看向春儿,她疼的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妾身没事,还能弹的。”
郎中来了,王爷就要走了,那她又不知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机会和王爷见面了。
沈随戳穿她:“且不说你的手伤,琵琶弦断了还怎么弹。”说着他就朝门口走去,却忽然被春儿拽住了衣角。
春儿强忍着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碎发被汗打湿粘在额角,楚楚可怜,长睫浸着水汽,湿漉漉的眼神渴求的看着沈随。
“郎中来了,王爷是不是就要走了。”她声音轻轻柔柔,颤抖着拨动了沈随的心弦。
沈随喉结微动,说不出话来。
春儿微微低头,只让沈随看见一滴晶莹的泪滴落在衣裙上。
“妾身,想让王爷多陪陪我……”声音哽咽,脆弱又无助。
屋里除了春儿的呜咽声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沈随向后退了一步:“郎中看过,本王再走。”
春儿心中有些窃喜,但抬起头时,眉眼依旧垂着,眼角挂着泪依旧是楚楚可怜的模样:“那王爷明日还会来吗?”
沈随沉吟片刻。
“来。”
-
沈随从没见过这么爱哭的人。
战场上刀剑无眼,有次他伤可见骨,处理伤口的时候,他疼的浑身肌肉绷紧,牙都咬出了血,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眼下不过是削掉一块指甲,沈随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小人儿把眼睛哭的像熟透的桃儿一样。
当真是娇滴滴。
沈随叹了口气,有些后悔答应她留在这里。
只是他一叹气,那郎中的身形就抖一下,郎中抖一下,春儿的眼泪就多落两滴,沈随见状又要叹气,如此循环,也不知最痛苦的是谁。
郎中也没见过这阵仗,竹嬉姑娘入府三年,也没得王爷这样照顾,眼下这么点小伤,王爷都要亲自盯着他医治,郎中自然紧张。
药和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确保无虞后,郎中擦了擦汗。
“回禀王爷,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只要春儿姑娘不沾水,不食辛辣,三五日便能结痂,半月有余即可痊愈。”
沈随点点头,郎中跪安告退。
折腾了许久,天都黑了,雪也停了,沈随起身准备离开,春儿又问了一遍:“王爷明日真的来吗?”
沈随连头都没回,只站定了身子点了点头。
君子重信,他言出必随。
小环看的咋舌,等沈随出了门之后,小环高兴道:“姑娘,您也太有手段了吧,竟然真的把王爷留住了!只是自损身体的事以后还是不要做了。”
春儿噘嘴:“傻小环,我是想留住王爷,只是这手伤当真是无意的,我真的好疼啊。”她又嚎啕哭了起来,却不知沈随还未走远,这几句话原原本本地落入他耳中。
明知春儿心思不正,沈随却并不恼怒,这种小小的手段,无伤大雅。
春儿或许像一只小狐狸,可也一定是狐狸窝里最憨的一只。
他无奈摇了摇头,嘴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回到霜华阁,彭总管对于发生的事情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可见到沈随衣摆的血迹时还是大呼小叫起来。
“王爷!您也受伤了?”
沈随摇摇头,神色淡然,坐在书桌前翻阅起公文。
眉宇间愁容消散,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彭总管看出沈随心情轻松不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出门时,沈随叫住了他。
“给月盈阁送一把琵琶,问问想要什么样子的。”他翻着公文,语气平静又自然。
今日那把坏了的琵琶,沈随看样子就知道并不值钱,否则也不会轻易断了弦。
有些话沈随不用说的太明白彭总管也懂,问谁要什么样子的琵琶?自然是问春儿姑娘。
彭总管应下差事后告退。
沈随看着公文,脑海中却不断闪过春儿的影子。
他身边的人永远都规规矩矩的活着,仿佛被束缚在无形的桎梏之中,终日循规蹈矩,即便是顾妩,昔日那么鲜活的灵魂,此时眼中也早已没了他记忆中的神采,只剩下空洞麻木。
可春儿……
沈随不愿多想,他正了正神色,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朝政、时局,内忧外患,且今日与何玉柳相看后,太后还会找他问话。
要处理的事情众多,今夜又是一个不眠夜。
幸而他心情尚佳,不觉得疲累。
想必是,红薯香甜可解百忧。
-
次日临近傍晚,沈随还在勤政殿监督小皇帝的功课,这时黄总管过来,将他叫去了慈宁宫。
他刚一入座,顾妩便问:“王爷昨日与何小姐聊得可还愉快?”
沈随如实回答:“尚可。”何玉柳是聪慧之人,与她交谈并不费力。
顾妩笑了笑:“那王爷准备何时去提亲呢?”
沈随看向顾妩,目光深沉,他看着顾妩日渐消瘦的面庞,乌青的眼底,直看的顾妩不自然的扭过头去,沈随才说道:“太后娘娘有些过于担心臣的家事了。”
顾妩:“王爷,何小姐容貌出挑,学识渊博,京中多少贵公子对她趋之若鹜。……哀家替王爷做了回主,已经同宁远侯府说王爷愿与何小姐多接触,何小姐也愿意同王爷在宫外见面,还希望王爷不要驳了哀家的面子。”
沈随皱眉,面前的顾妩好似一个陌生人。
所娶非爱,自苦且伤人,这个道理顾妩不会不懂,只是她怎会变成这样?宁愿牺牲何玉柳的后半生,也要换她自己的心头安稳。
“太后为什么急着让臣娶妻?”沈随看着顾妩,声音冷静。
顾妩轻轻皱眉:“自然是,见王爷日夜为朝政忧心,希望王爷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沈随沉吟片刻,站起身继续道:“臣还是那句话,国事烦忧,无心打理家事。”
说完他便起身向外走去。
顾妩看着他的背影:“你……还望王爷不要驳了哀家的面子,三日后希望王爷能去风雅居赴约。”
沈随脚步顿了顿:“臣知道了。”
待他走后,顾妩一声叹息回荡在空荡的慈宁宫中,黄总管此时进来,手中端了一个盘子。
“娘娘,这是齐王殿下差人送来的点心,说是从宫外信远斋买的,娘娘这些日子食欲不振,用些点心也好。”
“放下吧。”
顾妩捻起点心放入口中。
他从不爱吃这些甜腻的食物,却还记得自己少年时的喜好。
顾妩将只吃了一口的点心放入碟中,似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黄总管。
“他……是不是和先皇很像?”
黄总管:“亲兄弟,自然是相像的。”
顾妩弯了弯嘴角,笑容支离破碎,她说的像,并不是样貌。
从慈宁宫出来已是黄昏时分,沈随准备出宫,却忽然被人叫住。
“子瑾!”
说话的是殿前副都指挥使白庸,沈随两次出兵平叛祯国都是白
8.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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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儿以为沈随今晚不会来了。
昨日也是气氛烘托到那,她随口一说而已,也没想到沈随会答应。
而且听说王爷迟迟未归,想必是朝堂上又忧心的事不得分身吧。
春儿不由感叹:“看来这摄政王也没那么好当,咱们只看见他眼前的风光,却不知他背后受的苦。”
她把脚从木桶里拿出来擦干,理理被子,然后舒舒服服地躺进暖暖的被窝。
小环正在榻前整理炭盆,闻言撇撇嘴:“奴婢怎么想不到王爷会受什么苦,咱们王爷那么尊贵,谁敢让他吃苦,出门坐轿,三餐有肉,想吃苦都难吧。”
春儿双臂垫在脑袋下面,望着帐顶幽幽道:“傻小环,你不懂。”
小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姑娘总像个小大人儿似的。”
她起身帮春儿理了理被角,又看了看她手指包扎的地方:“咱们的碳被弄梅堂偷去不少,今晚用完就没了,明日奴婢要去库房领碳,估计又要被彭总管说咱们不懂节俭了,我看啊,谁都没有姑娘和奴婢苦。”
春儿叹了口气:“希望赶紧苦尽甘来吧。”
小环也点点头,端着木桶出门,刚打开门就见有高大影子走了进来。
小环眯着眼睛认真看了看,随后又把木桶抱进屋:“姑娘,快些起来王爷来了!”
“啊?”
春儿腾的一下做起来,翻身下床找衣裳穿,嘴里还念叨着:“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了。”
她又看了看门口抱着木桶的小环,挥挥手:“快把洗脚水倒了去!别冲撞了王爷!”
小环点点头,赶紧出去了。
人都已经到门口了,春儿那里还来得及梳妆打扮,光着脚踩在地上,只随便找了件外裳披上,内里穿的还是月白色的轻纱襦裙,随手用梳子顺了两把披散的头发,人就已经到门口了。
沈随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屋内的地上,笼罩住跪成小小一团的春儿。
云鬓雾鬟,她漆黑如云的头发披散在屋内暗红色的地毯上。
“起来吧。”沈随坐在上次坐的榻上,彭总管在外面顺手关上了门。
春儿起身,坐在榻的另一侧。
她还是没来得及穿鞋,坐在榻上,脚在裙下荡来荡去。
沈随头微微有些晕,手撑着额角,眼神下垂,自然而然的注意到那双小脚。
细腻柔滑,白嫩如霜,足尖泛着粉红,微微翘起,光泽如玉……沈随不自然的移开视线。
春儿闻见他身上浓烈的酒气:“这么晚,王爷还来了。”
沈随:“本王言而有信。”
他一抬头,便看到春儿微微皱着眉,看向他的眼神中,略有……嫌弃。
看着沈随微微发红的面颊,和略有涣散的眼神,春儿轻声问道:“王爷可是醉了?”
沈随如实摇头:“并未。”他是军营里出来的王爷,喝酒以缸论,白庸家的酒列,醉意来的快,并未到酒醉的程度,若真醉了,他一定会留在霜华阁休息,而不是前来赴约。
春儿忽然想起一事,下了榻,光脚踩在青砖地上,刚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声音:“穿鞋。”
春儿回头笑了笑,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还是光着脚。
她取来一把新的琵琶,抱到沈随面前:“多谢王爷送来的新琵琶!”
春儿抱着琵琶,笑的天真娇俏。
看着她,沈随心头有股说不出的轻松。
“得了新琵琶便这么高兴吗?”沈随不太能理解这种喜悦的来源,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获得什么东西而高兴过。
春儿点点头,那是自然,今日彭总管送琵琶来的时候方竹嬉也在门口看着,脸都绿了,想想就解气。
她把琵琶放在桌上,脱鞋上榻,跪坐在沈随对面,笑吟吟的回答:“妾身一无所有,自然会为了新得的琵琶高兴。”
她伸手拨弄着琴弦,十指青葱,指尖粉嫩,随意弹出些不成曲调的杂乱声响:“等妾身的手好了,妾身再给王爷弹琵琶。”
屋内安静,春儿眨眨眼睛开口:“王爷今日为何饮酒啊,是有烦心事吗?”她从前时常听姐姐们这样与恩客说话。
不等沈随回答,春儿便自顾自追问:“王爷为什么烦心啊?”
沈随看着她,十几岁的姑娘,天真不谙世事,能懂什么呢?
他今日虽不是因为烦闷而饮酒,但他的苦闷与忧愁早就在心里长成憾天的巨兽,一出口便能冲毁面前的纯净无邪。
自己默默消化就好,何必说与旁人。
他深吸一口气,挑了挑眉毛,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本王烦心,因为无人送本王琵琶。”
这还不简单?春儿把琵琶往前一推:“春儿送给王爷。”
沈随看向她:“方才还为得了它高兴,现在就送给本王,你舍得吗?”他语气调侃,似在逗弄。
春儿笑笑:“自然舍得,王爷收了妾身的礼,日后给妾身的还礼定是比这把琵琶好上百倍千倍。”
小狐狸,用他的钱给他送人情。
沈随脸上挂着抹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笑:“想要什么,说吧。”
这回报来的太突然,春儿瞪大了眼睛,想了又想,最后抿嘴一笑:“妾身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却有个想问的问题。”
沈随点点头默许。
春儿光脚下了榻,随后坐到了沈随身边,露出小狐狸一般的微笑。
她蹭着往前挪,坐的离沈随更近了些。
春儿想的很明白,既然进了王府,想过上好日子,自己总得主动些。
沈随面向她,背靠着榻桌,躲也躲不得,他还没开口质问春儿要做什么,春儿就率先开口了:“王爷……”
她眼中闪着烛火光,朱唇微启,吐气如兰。
实在是太近了,她那样娇小,此刻跪坐在榻上也要仰着头看向自己,沈随看得见她脸颊上细小的容貌,她纤长的羽睫,还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口,轻薄的里衣下身段玲珑,柔嫩的肌肤似玉雕琢。
明明是如此孟浪诱./惑的行为,偏她的眼神是那么纯净澄澈。
沈随甚至能感觉到这薄薄衣裙下,她娇小柔弱的身体所散发的温热,这样小小的热量,却让他口干舌燥。<
9.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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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风雅居,沈随没有亲自来,彭总管替沈随捎了口信,只说是公务繁忙,不便脱身。
何玉柳自然知道沈随是什么意思,那日沈随拒绝的话已经说的很明显,且今日只谴了下人过来,意思传达的更明确了。
他无惧太后施压,不娶就是不娶。
何玉柳起身离席,披上斗篷离开风雅居,临走时给彭总管赏了几粒小金豆。
“今日劳烦总管来这一趟,也麻烦总管转告王爷,小女三日后还会再来。”
何玉柳笑的柔和,不待彭总管拒绝便已经踏上马车走了。
傍晚时分,沈随去勤政殿看小皇帝的功课,手里还提着信远斋的点心,这是他下午遣人出宫去买的。
小皇帝最近很用功,对赵太师也称得上彬彬有礼,这点心是沈随奖励他的。
“叔叔!”
小皇帝笑着过来,沈随拱手行礼:“陛下。”
“这点心好香啊,朕晚膳用的少,现在还真有些饿了。”
沈随将点心送给身侧的内侍,内侍把点心装在盘中,这才端了上来。
这期间赵太师也向沈随赞不绝口的夸赞着小皇帝的用功努力。
沈随点点头:“劳烦太师费心了。”
赵太师连连摆手,随后收拾好书箱出宫去了。
赵太师走后,沈随站在桌旁认真看着小皇帝最近的课业,烛火把他高大的影子映在勤政殿墙壁上,小皇帝牢牢盯着那影子,仿佛看出精怪模样,有点吓人……他不由得蹭蹭屁股,稍微离沈随远了些。
过了良久,沈随才放下他的课业。
“陛下最近确实长进不少。”
小皇帝笑笑:“赵太师也时常夸奖朕。”笑着笑着,小皇帝的脸色便有些忧愁:“只是母后近日……总是斥责朕。”
他低下头去,有些委屈难过。
“母后总说朕长进不够快,时常拿朕与父亲和叔叔你对比,可是……可是朕已经很努力了。”
说着,小皇帝落下两滴眼泪,洇湿他明黄色的衣襟。
“母后以前最是温和,朕就算做了再多傻事,母后也不曾像这样责骂朕……”小皇帝越哭越伤心,伸手用衣襟狠狠擦着眼泪。
沈随眉头微微皱起,用手摸了摸小皇帝的头。
这一摸,小皇帝直接扑到沈随怀里,哭的更大声了:“叔叔,母后是不爱朕了吗,是朕太笨吗?自打父皇去世之后母后就变了,朕知道母后很想念父皇,可是朕也很想父皇啊。”
沈随:“太后娘娘只是希望陛下能尽快担起大任。”
小皇帝已经是同龄人中的翘楚,赵太师亲自承认的聪慧,即便如此,顾妩也希望他能快些长大,尽快亲政。
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如此压抑天性,整日闷在屋子里用功,爱戴依赖母亲又是那样的咄咄逼人,任谁都撑不住。
小皇帝擦擦眼泪:“叔叔帮朕和母后说说,朕会努力用功的,朕想让母后好好同朕说话,温柔些,就像以前那样。”
沈随点头:“臣替陛下去说。”
小皇帝起身:“这点心很好吃,朕要给母亲送去。”
“臣有事要说。”沈随打断了小皇帝。
沈随单膝跪地,视线与小皇帝齐平,看着他哭红的双眼。
“陛下,今日为此事哭过,日后便不可再掉眼泪。”
沈随表情严肃,小皇帝不自觉抿了抿嘴。
“朕……知道叔叔的意思。”
沈随伸手拍了怕小皇帝的肩膀:“不要叫人轻易看出陛下的情绪,也不要轻易叫人猜出陛下的喜恶。”
小皇帝用力擦了擦脸:“叔叔说的很对,朕知道了。”
沈随亲自提着食盒,走在小皇帝玉撵旁。
刚入夜,皇城里正在点灯,小皇帝朝远处看去,墨蓝色的天空下方映出莹莹桔黄,皇城外一片灯火通明。
“外面怎么这么亮?”
沈随:“陛下,五日后便是元宵节,城中百姓提前挂了灯。”
小皇帝瞪大眼睛:“朕都快忘了,元宵节那日朕要上宣德门赏灯的。”
沈随点头:“元宵节陛下与民同乐,那日可免了课业。”
小皇帝高兴得很,这些日子接连用功,他把元宵这样的大节都给忘了。
在慈宁宫门口,小皇帝不许内侍通报,他要亲自把点心送给母亲,给母后一个惊喜。
可刚迈过门槛,慈宁宫内便传来瓷片碎裂的声音。
一声,两声,随后哗啦啦一片。
小皇帝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抬头看向沈随,眼中写满不安。
沈随侧身向内侍说到:“去问问。”
片刻后黄总管亲自过来,跪地行礼:“回禀陛下、摄政王殿下,方才宁远侯府送来封书信,娘娘看了之后便气的摔了几个杯子。”
小皇帝关切:“是因为什么事?”
黄总管:“奴才不知。”
沈随知道为什么。
小皇帝面色迟疑,他害怕见到暴怒的母后,这样的母后陌生又可怖。
可他也不想母亲这样生气,他想去安慰母亲。
还未等小皇帝开口,沈随先说到:“臣去看看太后娘娘,陛下不必担心,夜深了,陛下早些回去休息吧,娘娘明日便会好了。”
小皇帝低着头,伸手交出食盒:“这点心,劳烦叔叔交给母后。”
“嗯。”
沈随接过,迈步进入慈宁宫。
黄总管在门口传唤:“娘娘,摄政王殿下求见。”
屋内没有声音,到是门被屋内的宫人打开了。
沈随迈步进去,顾妩正坐在书桌前,三五宫人正在清理地上散碎的瓷片。
沈随拱手:“娘娘,这是陛下给您送来的点心。”他将食盒交给黄总管,黄总管将碟子取出,放在顾妩桌前。
她一把便掀翻了碟子,点心在地上咕噜着,露出底部的信远斋小字。
顾妩嗤笑一声,侧视沈随,眼神愤愤:“王爷有心去买点心,却无心去同何小姐见面吗?”
沈随看着散落在地的点心,声音依旧冷静:“臣无意娶妻。”
顾妩大怒,拍桌而起:“沈随!”
黄总管见状,连忙将屋内宫人遣出去,并牢牢的关上了正殿大门。
“你是故意同我作对吗?”顾妩快步上前,站在沈随身前。
沈随低头看着她日渐憔悴的面容,塌陷的面颊,和失去活力的眼神,到底是心生不忍。
“妩儿,你……”
这声呼唤,顾妩
10.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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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快到了,春儿和小环正在给月盈阁挂灯。
王府自然备有灯具,只是沈随从来无心赏灯,所以府里用的是往年的旧灯,年年都是一样的,今年挂完了收起来明年再挂。
春儿觉得那些灯笼都不好看,原来在扬州的时候,她会和小姐妹们一起溜出去逛灯会。
扬州城的花灯款式多,颜色也多,元宵节前后勾栏瓦子整夜的灯火通明,她们年纪小的就溜出去吃吃喝喝天亮了才回来。
今日看着那些款式普通的灯,春儿突发奇想,用五色彩纸自己糊了几盏想要挂在高处。
她踩在圆凳上,双手举着灯笼,怎么也够不到廊下的钩子。
“哎呀……小环,再去屋里拿一把凳子给我摞起来,这也太高了。”
春儿挂的费力,踮起脚,整个人在凳子上摇摇晃晃。
忽然出现一双大手,拖住灯笼,稳稳的挂了上去。
春儿疑惑,歪着头绕过灯笼看去,本该是个有些温馨的场面,只是沈随的脸被绿色灯笼照的阴恻恻的,十分恐怖。
“小环!有鬼!”
春儿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而小环上手扶了一把,这才从凳子上稳稳的下来。
双脚落了地,理智也重新回到大脑,春儿低头看着沈随绣着金线的藏蓝衣摆,有些后悔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四个字。
小环站在春儿身后,一脸的无念无想,主仆祸福相依,她已经准备好挨罚了。
沈随则是看着那绿色的灯笼微微皱眉,脑海中反复想起春儿的那句话。
春儿:“这糊灯笼的纸真的很贵,妾身方才说的是这个……”她出声解释,只是声音越来越轻。
沈随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
彭总管还抱着琴站在门口,沈随摆摆手让他回去,然后看向一院子花花绿绿歪七扭八有大有小的灯笼。
沈随:“不喜欢府上的灯笼?”
春儿赶紧解释:“喜欢喜欢,这不过是妾身闲着无事自己糊的,妾身这就取下来。”
见她又要去踩凳子,沈随赶紧说道:“无碍,这样的灯笼倒也……缤纷。”他斟酌良久,算是找到了合适的用词。
见王爷不曾生气,春儿的胆子便大了些。
“王爷今日怎么来看春儿了?”她抬起头,笑吟吟地问。
沈随捡起地上春儿还未挂上的灯笼细细端详,随后递给春儿:“本王来看你挂灯笼。”
春儿接过灯笼,轻轻噘嘴:“王爷都看到了,这里太高了,妾身挂不上的。”
她又把灯笼递回去:“王爷挂吧,妾身给王爷点蜡烛!”
沈随愣了愣。
“好。”
小环把火折子交给春儿,随后站到院子外去了。
正房前面这的屋檐最高,方才沈随帮着春儿挂了一个灯笼,现在还剩五个没挂。
春儿叮嘱他:“王爷,得先把王府的灯笼取下来,再挂上妾身扎的灯笼。”
这样详细的嘱咐……沈随有些无奈。
他身形高,伸手就能碰到灯笼,取下原来的,挂上新的。
沈随从没做过这么轻松的事,比朝政简单,比时局清晰,看着自己挂上的、随风摇曳的灯笼,还有些微小的成就感。
春儿抱着灯笼,伸手进去,用火折子点燃灯笼里的蜡烛。
沈随低头看她,见她有时会被烟呛到,轻轻的咳嗽,微微的皱眉,噘嘴。
她看着灯笼,像是看着个有生命的物件,若是烛火不能一次点燃,她还会对着蜡烛小小地发一下脾气。
她可真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念头在沈随心中一闪而过,随后他自己有些自嘲的笑了下。
谁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呢?
烛火点燃,春儿舒心地笑了笑,双手将灯笼递给沈随。
沈随将挂绳对准廊下的铁勾,挂上后再用手轻轻晃晃,看一下挂的稳不稳。
这便是最后一个需要挂的灯笼了。
春儿不明白,挂灯笼这么好玩的事,沈随怎么能一脸认真,像是在回复公文那么仔细。
挂完了灯笼,春儿满意的望着一院子的花花绿绿,问道:“王爷,好看吗?”
……并不好看,颜色并不搭调,做工十分粗糙,地上被映出很多花花绿绿的影子,看起来有些艳俗。
他从小到大不知见过多少名家字画、瓷器珍玩,若不是最美最好的,都来不到他面前。
他又是那样尊贵的身份,他做出的评价可以不考虑其他,公正又不留情面。
但今日,他说:
“好看。”
春儿心满意足的看了一会灯笼后突然开口:“王爷今日不开心吗?”
沈随疑惑,不知她是怎么知道的,他看向春儿,春儿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王爷这里有一道很深很深的褶皱,王爷一定是皱了很久眉。”
这话一下将沈随拉回现实,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哭泣的小皇帝沈德昭,癫狂的顾妩。
他沉吟良久,只说:“公务繁忙,费了些心神。”
春儿眨眨大眼睛,马上就有了主意:“那妾身给王爷跳支舞吧!”
不等沈随回答,她把方才自己踩着的圆凳放到院子前,用袖子擦了擦上面自己的脚印。
“王爷请坐。”
她那样明媚的笑着,寒冷的冬夜里,说话时
11.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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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齐王府突然开始换灯,彭总管亲自操办,去坊市里买了不少时兴灯样,回来全换上了。
春儿站在门口看着,只觉得当真好看,形状各异,色彩不一,比她自己用彩纸糊的不知好看多少。
小厮们上上下下忙着,春儿同站在院门口的彭总管攀谈。
“王爷怎么想着换灯了?”春儿随口一问,她不觉得王爷会因为自己换掉这些用了多年的灯。
彭总管缕缕胡子:“我只是听王爷吩咐办事。”
春儿走的更近了些,笑的一脸谄媚:“总管看我自己挂的这些彩纸糊的灯好看吗?”
彭总管深吸一口气,不予置评。
春儿笑的更深了些:“彩纸价贵,我这又只挂了一晚上,总管能不能将这彩纸钱补给我。”
彭总管深深看了春儿一眼,随后招呼着换完灯的小厮们走了。
春儿撇撇嘴:“你不给,回头我去找王爷要。”
说回跳舞。
自从答应元宵节给沈随跳舞之后,春儿便紧锣密鼓的练了起来。
许久没练舞了,光是拉筋就疼的她直喊。
春儿把腿搭在院里的围栏上,狠狠的下腰,腰下一寸,喊声就大一分。
数九寒冬,她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也不知是累的还是疼的。
练了一会,春儿进屋喝水,小环心疼道:“姑娘日日都要这么压腿吗,奴婢看着都疼。”
想想自己那日的样子,春儿点了点头:“不压不行,身子不软跳舞不好看,回头你还得帮我压压腰。”
小环为难的点点头,随后想起一件事:“姑娘,你那日也没压腿啊、拉筋啊什么的,随便一跳都能把王爷吸引住,能让王爷元宵节那日还来,那得跳的多美啊,为什么不能让奴婢也看看啊。”
春儿低头饮了口茶水,脸上挂着讪笑,她不知该怎么和小环解释,自己那日跳的像一条刚上岸的鱼,她也不知道王爷为什么还愿意看。
不想这些了,既然要跳,就好好跳一次。
春儿放下茶杯:“小环你去帮我买些东西。”她小跑回床前,从床上的矮柜里取出一个匣子,又从里面拿出个小钱袋,里面约有五六块散碎银子。
她交给春儿:“回头帮我去买一件舞衣,去勾栏旁的衣裳铺子买,你就说是给勾栏里的姑娘买的,然后你挑一件……”春儿认真想了想:“千万不要太轻佻的,要那种……额,那种看着很干净的。”
这可把小环难住了:“去勾栏到没什么,只是姑娘说的舞衣,奴婢怕买的不对。”
春儿摆摆手:“我出不去,你就去买吧,总之你买什么我穿什么,再给我买一瓶桂花头油。”
小环掂掂钱袋:“姑娘,这也太多银子了。”
春儿也一脸心疼:“这是我的全部家底了,成败在此一举。”
小环一脸认真:“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将事情办好!”
吩咐完这些,她继续带着小环出去压腿。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声音略有喧闹。
方竹嬉早就听得不耐烦了,王爷许久没来她这,听说元宵节王爷还要去看她,方竹嬉难压怒火,吩咐香雾去捣捣乱。
香雾撇撇嘴,心想她真爱装清高,凡是脏活都指使她去干。
虽是这么想,但也还是接了一盆水来到院墙下,踩着梯子泼了过去。
这几日滴水成冰,这一盆水若是泼到春儿身上,不冻坏也会冻出病来。
幸而香雾只是随便泼泼,没想着往春儿身上泼,只是可怜了院里那一颗枯树,眼下冰霜做叶,倒也美哉。
香雾泼完水就下了梯子,她可不想让春儿知道是她泼的,眼见着王爷越来越爱去月盈阁,她不想自讨没趣。
她这边刚下梯子,隔壁就传来了声音。
“哈哈哈!没泼着!更生气了吧!小环,操练起来!咱们练好了给王爷跳!”
听着隔壁嚣张的声音,方竹嬉打开窗户,看着院子里提着盆的香雾,狠狠的剜了她一眼,随后重重的合上窗户。
香雾哧了一声,狠狠的白了窗户一眼。
-
元宵节是大晟的大节日,宣德门广场前搭建了偌大的花灯景观,皇帝也要坐在宣德门城楼上赏灯,这是百姓少有的能见到天子真容的机会。
整条御街灯火通明,广场上乌泱泱挤满了人,小皇帝坐在宣德门城楼中间,左右分别坐着亲王和宰相等众臣,顾妩带着诰命夫人以及京中贵妇贵女坐在城楼西侧,东侧则是其余的朝臣们。
宁丰郡王沈桓就坐在沈随下位。
去年夏天开始沈桓便退朝养病,而今这种大场面他不得不出现,却也是一副病殃殃的样子。
沈桓身上裹着厚重的貂裘,眼下一片乌青,他长相清秀,身上带着几分病气,看上去有种冰雪琉璃的易碎感。
若不是沈随亲身经历过,真想不到面前的人当初是多么的咄咄逼人,亮剑直指摄者王之位,甚至帝位。
当初那样的拼尽全力,而今怎么可能坦然地接受屈居人下?沈随侧目看着他,不知他近年来葫芦里藏得什么药。
小皇帝今日显然是高兴得很,饮了几杯果酒后举杯说到:“元宵佳节!皓月当空,花灯缤纷如昼,朕心甚悦,诸爱卿一起举杯,咱们共襄盛举,赏这灯火辉煌之景!”
沈随举着酒杯起身:“愿陛下,太后身体康健,平安顺遂,愿我朝,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文武百官齐声道:“愿我朝,国泰民安,风调雨顺!”随后举杯同饮。
几轮敬酒之后百官们便开始自由行动,此时沈桓起身来到小皇帝面前。
“陛下,臣久病未愈,不抵冬夜寒气,请陛下恕臣先行离开。”
小皇帝连连点头:“叔公身子不好,就先回去吧。”
沈桓拱手称谢,随后又侧身对着沈随一拱手:“还望摄者王体谅。”
沈随起身还礼:“叔叔多礼了,回去好好修养,望叔叔早日康健。”
沈桓微笑,随后在宫人的搀扶下走下城楼。
白庸这时候借着敬酒的名义来到沈随身边,此时广场的台子上正好来了一群异域舞姬献舞,身法很是妖娆。
白庸罕见的没盯着舞姬,而是凑到沈随耳边:“方才我见郡王爷手都冻
12.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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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儿左等右等也不见沈随回来。
她用桂花油擦了头,穿着舞衣裹着被子,整个人香喷喷的坐在榻上、。
小环是有些眼光在身上的,她按照春儿说的去了勾栏旁的衣裳铺子,说是给勾栏姑娘买舞衣之后,伙计便带她去了后屋。
那真是大开眼界,小环从不知道,那样少的布料,原来也能被人穿在身上。
去之前她就想好了要买什么样子的,春儿说要看起来干净的,那些颜色艳俗的她便一概不看。
她想起那日春儿在月色下弹琵琶的样子,像是嫦娥仙子,于是千挑万选的买了套月白的舞衣回来。
当时在店里,她也没好意思细看,买回来穿上身之后才知道,这月白的舞衣大有文章,但也没法去换了。
月盈阁的院子也被小环打扫好了,院子里花灯明亮,春儿吩咐小环熄掉几盏,只留几个暗暗发光就行。
准备好一切,春儿从晚饭后便开始等,直到子时,也没听到王爷回府的消息。
她也知道王爷今日要在宣德门陪皇上赏灯,只是那日他答应自己了,春儿便心怀了期待。
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许是今日事忙,王爷给忘了吧。”
小环也也有些失落:“那咱们还等吗?”
春儿失落的摇头:“算了,洗洗睡吧。”
就在此时,前院忽然喧闹起来,春儿眼睛一亮,小环也赶紧出了门去,片刻后兴高采烈回来道:“王爷回来了!”
春儿兴奋起身:“那会来咱们这吗?”
“王爷言而有信,一定会来的,奴婢再去看看!姑娘快准备吧!”
小环跑出了院子,春儿则是抱着琵琶出门,坐在院里的圆凳上乖巧等着。
舞衣轻薄,坐在凳子上冷的她直发抖,时不时朝手上哈气,免得手被冻僵了没法弹琵琶。
小环提着灯笼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有个高大人影过来,便跑回院子想告诉春儿一声,只是一进来小环就楞住了,她的姑娘真的好美。
沈随走近,小环赶紧迎了上去:“王爷,姑娘正在院子里等您呢。”
“嗯。”沈随迈步进院,春儿则是拦住了要一起跟进去的彭总管,随后把院子的大门关上了。
一进院子,绕过影壁,沈随便看到了春儿。
月华如水,她端坐在那,仿佛遗世独立的仙子。
琵琶挡住她大半个身子,露出来的肩膀和手臂只着如蝉翼般轻薄的纱衣,月光倾泻在她绯红的面庞上,如珍珠莹润,双眸剪水。
“王爷请坐吧。”
这声娇柔呼唤让沈随心头一颤,随后他便走到廊下的椅子前坐下。
春儿不曾行礼,见沈随坐定后,便开始奏琵琶。
十指青葱,悠扬的旋律倾泻而出,回荡在无尽夜空中,旋律轻盈婉转,与夜风共鸣,仿佛诉说着无尽的柔情。
论琴技,春儿自然不是尚佳,可眼下美景美人在前,沈随的心脏都随着春儿的节拍跳动,已经没心思去想其他。
曲毕,院内久久安静,春儿轻轻噘嘴:“王爷怎么都不说话呀。”
说什么呢?
沈随欲开口,却差点说不出声音,清了清嗓子后才出声道:“不是说跳舞吗?”
春儿抿嘴一笑,低头娇怯道:“那妾身把琵琶收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廊下,将琵琶轻轻靠在围栏上。
没了琵琶遮挡,沈随这才看清春儿的舞衣。
月白色轻纱薄如蝉翼,月光明亮,轻纱薄不可见,沈随看得到她平坦的小腹,单薄的肩膀,白皙的手臂。
只是在胸口处,有一件挂脖抹胸,挡住春色。
舞裙的下身则是层层轻纱堆叠,越向下越单薄,纤细的脚踝,一双腿修长匀称,再向上便被是堆起的纱挡住了。
沈随本来想问她为什么非要在院子里跳舞,现在他明白了。
月光下,轻纱似乎可被穿透,一切都是若隐若现的样子。
春儿交握着手,有些局促的站在院子里。
沈随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她,是她所希望的,可她心底里还是有些害羞。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春儿深吸一口气,开始跳舞。
她是有些底子,这几日也勤加练习,这次确实跳的有模有样。
轻纱缥缈,仿若流云从天际倾泻,腰肢款摆,纱裙摇曳,月光拂过,仿佛泛起层层水光。
春儿长发如瀑,未着首饰,每次转身时便有阵阵桂花香气袭来,令人陶醉。
沈随看着这一切,心中仿佛有一团火躁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呈滔天之势袭来,他用手死死抓住扶手,才抑制住那种莫名的冲动。
沈随忽然犹如醍醐灌顶一般。
这便是欲望吗?
无关情与爱,欲望是占有是征服,是希望她因自己而哭泣。
他第一次察觉到这样的情感,对顾妩,他从不曾产生欲望,许是因为顾妩是他少年时的爱人,对顾妩的感情像是高山之上的纯净雪莲,纯粹高洁。
而对春儿……他只想把这个人深深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沈随皱着眉起身,快步走出院子,路过春儿时却被春儿拽住了衣袖。
她微微喘着气,耷拉着眉眼,很是委屈的看着沈随。
“春儿跳的不好吗?”
她明明练了那么久。
离得近,沈随看她看得更仔细了,肩头被冻得微微发红,浑身都微微颤抖着。
沈随解下自己的斗篷,替春儿披上。
一股暖意包裹住自己,春儿不解的看向沈随,他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面颊。
春儿不懂王爷这是怎么了,只是这样亲密的举动之前从未有过,春儿歪着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沈随却像被刺到一半,骤然收回手,倒退几步,脚步踉跄着出了月盈阁,只留下春儿在月下一脸不解。
小环进来,见春儿披着王爷的斗篷,一脸疑惑,表达询问。
春儿摊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主仆二人相视一眼。
春儿:“洗洗睡吧,我要泡个热水澡。”
小环:“奴婢早就煨好了姜汤,姑娘喝些再去泡澡吧。”
春儿点点头,小环小跑着去厨房取姜汤,春儿则是摸着自己的脸颊,微微笑着。
数日后
朝堂上,白庸一连告了三日的假,只说是身子不适。
小皇帝并不追究这件事,只是沈随觉得有些蹊跷,当年在战场上,白庸带着病上阵杀敌也不曾抱怨一句,眼下竟然能连着三日告假,该不会是生了什么大病吧。
下了朝,沈随和小皇帝一起去勤政殿处理政事,中途吩咐小皇帝身边的内侍:“派个御医去白大人府上看看。”
小内侍躬身回复:“回禀摄政王,陛下体恤臣子,白大人告病当日就派了御医去了。”
沈随挑眉:“御医怎么说?”
“御医只说心病难医,需多加调养。”
沈随眉头皱起,从宫里出来后便直接去了白庸府上。
这次来与上次很是不同,原先府上随处可见的歌伎舞姬全都消失不见,沈随一路走到白庸的卧房,浓重的酒气熏得他眉头紧锁。
门口的小厮看到沈随便要行礼,沈随摆摆手:“你们白大人呢?”
小厮指指屋内。
沈随沉吟片刻:“把他拖来主屋,换身干净衣裳。”
沈随先到主屋,片刻后白庸脚步踉跄着进来了,迈门槛时还摔倒了,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沈随对面。
“你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来看我。”
自从进了白庸府上,沈随的眉头就没舒展过,眼下更是越皱越深:“若无大事,不要耽搁公务。”
白庸嗤笑一声:“你怎知我没有大事?”
沈随看着他,虽烂醉如泥,但胳膊腿都在,不像是病了的样子,便放心起身:“不要再饮酒了,明日若无事便去上朝。”
说罢便准备离开,身后突然传来白庸的呜咽声。
他回头望去,白庸伏在桌上,肩膀起起伏伏,哭的很是伤心。
“我的玉奴……走了。”
沈随无奈:“就为了这事?”
白庸抬起头,满脸涕泪:“这事于我来说便是天大的事。”
沈随还从未见过白庸这般难过,也没见过他对一个女子这般认真,于是又坐了回去。
沈随一坐下,白庸便打开了话匣子。
“你还记得,元宵节那日,我说要纳她为妾吗?”
沈随点头。
白庸神色落寞:“我也说,若她不愿意,我会放她走,可我……可我没想到,她真的不愿意。”
说到这,白庸又以手覆面哭了起来。
“我问她为什么要走,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我当她不想做妾,便说愿意纳她为平妻,三书六礼的娶她,若我真这么做了,必定沦为朝中上下的笑柄,可为了她我愿意,即便如此,她还是要走。”
白庸站起身,摇摇晃晃:“子瑾,我偌大的家业,竟留不住她,她走的那么决绝,好似与我的那些日子都是
13.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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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盘高悬天际,被稀薄云层缭绕,仿佛被轻纱遮盖,朦胧神秘。
香雾站在书房门口,心中有些忐忑。
方竹嬉吩咐她,务必要把王爷请到弄梅堂来,她隐约察觉,今晚应该会有大事发生。
“总管麻烦通传一下,就说我们姑娘找王爷有要事。”
彭总管一脸不耐:“王爷特意吩咐过,他在书房时任何人都不得叨扰,什么事都可以明日再说,你回去吧。”
香雾:“总管,让奴婢进去同王爷说一句话就行。”
彭总管带了些怒气:“你怎么这样胡搅蛮缠!说了不行!”
沈随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何人吵闹?”
彭总管白了香雾一眼,刚要回话,香雾便大声道:“王爷,您许久不曾去听竹嬉姑娘弹琴了,竹嬉姑娘今晚有要事同您说,请您去弄梅堂看看她吧。”
屋里没再回话,彭总管只当王爷是生气了,伸手推着香雾出了院子。
沈随其实正看着书房窗前架子上的琴出神,目光深沉。
片刻后,沈随起身出门,吩咐彭总管去弄梅堂。
彭总管:“要带琴吗?”
沈随摇头:“不必。”
香雾是被彭总管赶回来的,没请来王爷,她有些不敢面对方竹嬉。
方竹嬉的性子最近变得很乖戾,与其说是最近变成这样的,不如说是因为眼见着春儿与王爷愈发亲密,让她的本性有些暴露。
香雾深吸一口气,犹犹豫豫的推门进去,见方竹嬉正背对着她,站在香炉前。
“王爷没来吗?”方竹嬉率先出声。
香雾小声:“嗯,王爷忙于公务。”
话音刚落,一个茶杯盖子便飞了过来,砸在香雾的额头上,顿时有血流了下来。
“废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方竹嬉回头,怒目圆睁。
她今日是上了妆的,面色白皙,口脂嫣红,只是动怒起来,整个人面目可憎,再好看的妆容也压不住。
香雾手捂着伤口,恶狠狠的瞪着地毯,心里越发不服气。
一个歌伎,没比她高出多少,凭什么能动手伤人。
正要还嘴,屋外传来彭总管的声音,是王爷来了。
方竹嬉脸上的表情由可憎转为微微诧异,最后归于平静,对着香雾说:“还不赶紧出去,非要把你这幅腌臜样子给王爷看到吗?”
香雾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出去,方竹嬉则走上前,捡起落在地毯上的茶杯盖。
随后她又走回到香炉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红色纸包,将其中的粉末撒了进香炉,思量片刻,她又将自己黛色的外裳整理了一番,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大片雪白的肌肤。
香雾出去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就捂着额头站在廊下,血从她指缝间流出,看着确实有些骇人。
沈随自然也看到了,他侧身吩咐彭总管:“带她去找郎中。”
彭总管带香雾出了门,这才问道:“怎么搞的?”
香雾低着头:“奴婢是做下人的,主子撒气应该的。”
“竹嬉姑娘打的?”彭总管有些震惊,想着这竹嬉姑娘素日里看着文文静静,与世无争,可不像是会动手打人的样子。
-
方竹嬉坐在琴桌前等沈随,见他进来,屈身行礼。
沈随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只是他隐约发觉方竹嬉今日的穿着同平时很不一样,看起来有些艳俗。
方竹嬉起身后,微笑着发问:“王爷今日不想听琴吗?”
沈随没回答,而是冷声问道:“有何事。”
他一贯是这样冷冷的声音,方竹嬉已经习惯,偶尔在听她弹琴的时候,沈随冰冷的面容会稍有松动,让方竹嬉觉得自己或许与众不同。
她以为,自己可能是对王爷来说特殊的那个人。
哪怕王爷时常去春儿那,方竹嬉也会暗自猜测,或许王爷从未给过春儿好脸,或许是春儿死皮赖脸的硬留住了王爷。
只有这么想,她的心里才舒服些。
方竹嬉引着沈随坐到椅子上,并奉上茶水。
椅子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小香炉,里面燃的不是王府里的香,此香味道有些甜腻,短短片刻便充斥房间。
眼见香气萦绕,方竹嬉这才开口:“妾身没事,便不能请王爷过来了吗?”
方竹嬉缓步上前,坐在沈随身侧,笑吟吟的看向他。
沈随轻轻皱眉,不着痕迹的拉开距离,随后道:“我记得你家中父母俱在。”
方竹嬉脸上的笑容一僵,起身来到香炉前,取下盖子,轻轻拨动里面的香灰。
“王爷记的不错,妾身的父母确实安好,只是……王爷为何说起这些?”
沈随神色淡漠:“你入府三年,琴技不错,本王已经嘱咐彭总管,多给你封些银两,保你后半生富庶无虞。”
他抬头看着方竹嬉疑惑的面庞:“本王放你归家。”
方竹嬉不可置信:“王爷……要我走?”
沈随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之前与白庸的对话让他开始盘算起方竹嬉和春儿的出路。
方竹嬉入府三年,也到了该放她归家的时候。
而春儿……春儿还小。
朝堂风云诡谲,听方竹嬉弹琴的时候,他好似能得到片刻喘息,回到当年与顾妩同在宣懿皇后膝下长大时的无忧时光。
可即便她与顾妩长的再相似,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现在,顾妩变化之大,甚至将他回忆中的那个身影也慢慢冲散。
寻常府上豢养歌伎,也不过是三五年后便可归家,到时送些银子,算是主家体恤。
方竹嬉对他来说确实是不是寻常歌伎,但也仅仅到此为止了,他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在从她出府时多给些银子,让她后半生富庶无虞。
方竹嬉还在发问,她眼里噙着泪:“王爷只当我是寻常歌伎吗?”
听闻此言,沈随轻轻皱眉,不知自己何时有何举动,让她有了这种想法。
话已说完,沈随起身欲走,方竹嬉却快步上前,挡在门口。
“王爷别赶妾身走,妾身倾慕您,愿陪在您身侧,您若是嫌妾身叨扰,就当养个小猫小狗在家里也好啊。”
她脱下外裳,只着襦裙,上前将自己送入沈随怀中。
香炉里燃的,是勾栏里惯用的“蚀骨”香,此香药力凶猛,只要能让王爷多待一阵,王爷一定
14.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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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随迈步走近春儿,仿佛一步步向欲望屈服。
他刚一靠近,春儿便热络的拉起他的衣袖:“王爷来喝杯茶吧,春儿买了新的牛乳茶。”
看着春儿娇小的背影,沈随喉结微动,眼眸变暗,心头的燥热比方才在弄梅堂时更甚。
今晚沈随刚去弄梅堂,春儿便知道了。
前些日子她给王爷跳舞,王爷却一言不发的走了,此后再也没来过后宅。
今晚她是故意在门口守着的,就是等王爷从弄梅堂出来的时候她好截住王爷,再跳一次舞。
上次的舞,她觉得王爷是喜欢的,今日再跳一次,王爷也一定会高兴。
沈随坐在月盈阁的榻上,春儿疑惑的看向他:“王爷的脸怎么这么红?”
还不等沈随回答,春儿便脱下了斗篷,背对着沈随站在小桌旁给沈随斟茶。
“王爷尝尝,这牛乳茶香甜醇厚,王爷一定不曾喝过。”
她小心捧着茶杯靠近,表情很是谨慎小心,只是事与愿违,她脚下一个趔趄,那牛乳茶便洒在了身上。
本就轻薄的纱衣浸了水,仿佛融化了一般,乳白的液体从衣襟滴下,光是看着这一幕,沈随的眸子便更暗了几分。
春儿背过身去,拿了块巾子按压着衣衫,嘴也噘了起来。
轻叹了口气后,春儿又提起茶壶:“妾身再给王爷倒……”
话还没说完,沈随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你为何穿这件衣衫。”他的嗓音有些暗哑,听起来与平常不同。
春儿自然没察觉到这些,只抿嘴笑了笑,以为王爷是还记着她的舞,便说到:“自然是为了给王爷跳舞啊。”
“那跳舞之后呢?”
沈随接连发问,让春儿一愣,她背对着沈随,放下茶壶,小脸有些困惑。
跳舞之后自然是……
这些日子她只想着尽可能把王爷留在月盈阁,可留下之后的事情她还没想过。
王爷与她之间从未有过亲密之举,当初她信誓旦旦的同小环说要让王爷沉溺在她的温柔乡中,可说到底,对于男女之事,她心里也是有些忐忑的。
可是……春儿轻咬下唇,转过身去,却发现沈随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后。
他那样高大,春儿只能仰着头看他。
她的眼神那样纯净澄澈,满眼都是自己的影子,沈随眼眸深邃,波涛暗涌。
“牛乳茶的味道本王确实很想尝尝。”
还未反应过来,春儿便已经被沈随抱了起来,随后轻轻的放到床上。
先是一个轻轻的吻落在额头,随后便是疾风骤雨一般,她那件月白色的纱衣支离破碎,胸前的罩衫也不知所踪。
这是沈随第一次感受欲望的滋味。
是掠夺,是占有。
他感受着手掌下颤抖的身体,无视她娇弱的抗拒,沈随说不清这到底是香药的缘故还是纯粹欲望的驱使。
这一切来的太快太突然,春儿还没反应过来,她明知自己不该推开沈随,可还是下意识的伸手去推,可她的力气太弱,不能撼动沈随分毫。
还是沈随自己起了身,抬头擦了擦嘴角,随后轻声道:“牛乳茶确实香甜醇厚。”
沈随赤裸着上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春儿。
真是个娇滴滴玉砌似的的小人儿,她总是那样天真无忧,每次见到她便能一扫心头阴霾。
可眼下,她正呜咽着掉泪,哭的一颤一颤。
沈随忽然愣住了。
面对方竹嬉,他尚且能坐怀不乱,而今为何会这般失态?
他仿佛忽然醒了神,用被子将春儿裹住,抱起她,随后坐在床边轻轻拍着。
沈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此时此刻,他只想让止住春儿的眼泪。
春儿的呜咽声渐渐变弱,她朦胧着眼睛看向沈随,她不该哭的,现在的情形不正是她一开始所期望的吗?
片刻后,春儿从被子中伸出手揽住沈随的脖颈,凑上前去,轻轻一吻落在沈随的下巴上。
就是这一吻,让沈随原本清明的眼神再次晦涩,他低头看去,怀里的人眼尾嫣红,还挂着泪,瘪着嘴,委屈地说:“王爷慢些,春儿便不怕了。”
这一刻,沈随一切都抛诸脑后,随欲沉沦。
-
沈随一辈子,从没说过这么多哄人的话。
到后来春儿口中已经吐不出成句的话,只能用眼神埋怨的看向他,沈随也只吻吻她的眼角,一遍遍的哄她说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可直到天边泛起微光,床帐的起伏也未曾停歇。
彭总管站在院外直打转,好言好语的劝着小环:“这……我不好过去,还是你去提醒王爷,眼看着就到上朝的时辰了。”
小环点点头,面色迟疑的迈进院子,扣门道:“王爷,该上朝了。”
“知道了。”
随后是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王爷的声音又响起:“备热水。”
小环端着热水进门,屋内弥漫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浓烈气息,她不敢抬头,也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伺候。
床帐内传来声音:“出去吧。”
小环如获大赦般松了口气,转身出去,带上房门。
沈随这才从床帐里出来,软布沾了热水之后又回到帐子里,轻轻的替春儿擦拭全身。
春儿迷迷糊糊的还在噘着嘴抗拒。
“不要了……”
沈随好生哄着:“春儿乖些。”
春儿揉揉眼睛,有些清醒过来,看清沈随后便不自觉撒起娇来:“妾身口干。”
沈随似是想起什么:“倒杯牛乳茶?”
提起牛乳茶,春儿便想到昨夜,她又气又恼,娇怨道:“再也不喝牛乳茶了!”
替春儿擦身之后,沈随又传了一盆热水擦拭自己,而后他才出门。
待王爷走后,小环进了屋子,春儿正熟睡着,她轻手利脚的捡了屋内散落一地的衣衫,给炭盆加了几块碳,随后便出去了。
她有些不忍心去看春儿,只希望以后的日子能像她们姑娘期盼的那样好起来。
春儿睡到午后才醒,身上有些酸涩,肚子也空得很。
她想开口叫小环,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脸一下就红了。
小环循声而来,替春儿梳妆。
镜前,小环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问道:“姑娘,计划……成了吗?”
春儿红
15.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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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总管嘱咐了小环许多,又把平日伺候王爷的小厮调了不少来月盈阁。
“……王爷每晚都要擦身,在耳房备好热水就行了。”
小环记下,表情有些焦急:“总管,奴婢得去伺候姑娘了,若是不要紧的事就让小厮们去办吧。”
彭总管摆摆手让她赶紧去了。
春儿这边,已经洗漱好了,正坐在床边梳头。
见小环进来便问:“院子里怎么吵吵嚷嚷的。”
小环:“这不是王爷要来,彭总管吩咐下人备水,又叫人送来王爷的里衣还有明日要穿的朝服。”
春儿不知道这事原来这么麻烦。
“王爷一般会在书房待到什么时候啊。”
“奴婢方才问过彭总管,大概是刚入子时,王爷就会回来了。”
春儿惊讶:“这么晚?我早就睡了。”惊讶之后又来了疑问:“小环,我该醒着等王爷吗?”
小环一边往炭盆里夹碳一边说:“奴婢也不知,奴婢去问问彭总管。”说完她就起身出门,片刻后回来了:“总管说他也摸不清王爷的性子,只是按理是该醒着等的。”
春儿有些不高兴了,嘟起嘴回了句:“知道了。”
下人们处理好一切后便休息了,小环在门口值夜,春儿则披着外裳坐在榻上摆弄着九连环。
只是眼皮不听使唤,一个劲儿的往下落。
她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的说:“小环,等王爷来了再叫我吧,我眯一会。”
小环点点头:“姑娘睡吧。”
春儿也没回床上,而是盖着外裳就躺在了榻上。
自从知道王爷要来,月盈阁的炭都比平日多了,屋里炭盆烧得很旺,睡在榻上也不觉得冷。
小环自己也困得昏昏沉沉,发觉沈随进来后,她本想叫醒春儿,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沈随路过她时轻声说了句:“不必在屋内伺候。”
小环得了话便出去了。
屋内春儿裹着外裳睡得香甜,被人抱起的时候都没完全清醒,揉了揉眼睛咕哝道:“王爷?”
“嗯。”
而后她便陷入了柔软的被子中,好似头发被人轻柔的抚了抚,头顶传来声音:“怎么不回床上睡?”
说起这个,春儿便噘起了嘴:“彭总管说……要醒着等王爷。”她还未完全清醒,半睡半醒的答到。
“……以后困了就睡。”
恍恍惚惚中,春儿听到门开合的声音,过了一阵,一个带着皂角香气的人躺在了她身侧。
那人身上凉凉的,春儿不自觉的躲了躲。
只是还没躲多远,她便被一把大手拽了过去,而后……她便完全清醒了。
沈随并没有索求无度,一个时辰后,账内便安静下来。
昨天一整夜都没睡,今日春儿的眼下还微微发青,凡事都要适度,沈随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一番云雨后,春儿额头上挂着薄汗,整个人娇软无力地倒在沈随怀里。
她仰头,看着沈随的下巴,忽然轻喊了声:“王爷?”
“嗯?”
春儿笑了笑:“没事。”
-
此后月余,沈随有大半的日子都住在月盈阁。
红罗帐内,夜夜欢好。
有几日春儿来月信,以为王爷不会来,但他也来了,温暖的大手放在春儿的小腹上,春儿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温暖。
从未有人这样对她。
眼见着进了三月,阳光格外的暖,盛京城中冰雪消融。
休沐这日沈随照例在书房忙到午后,得闲去花园散心的时候才发现彭总管一上午都不知所踪。
可当他走到月盈阁门口的时候,却发现院中传来了彭总管的声音。
“……姑娘就别拿老奴取乐了,这,这像什么样子?”
春儿笑着说道:“多年轻啊,小环,你说是不是。”
小环捂着嘴看向彭总管,强忍笑意点了点头。
沈随走进院子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彭总管原本花白的头发变得五黑,年轻是年轻,只是也有些滑稽。
见王爷来了,彭总管整理着发冠手忙脚乱的过去行礼。
春儿脸上又露出那种小狐狸的笑,期待地看向沈随。
“妾身想帮王爷把白发染黑,怕这染药有问题,所以先拿彭总管练练手。”
她到是有理有据。
沈随没拒绝,任由春儿拽着他坐到院内的凳子上。
“那春儿要帮王爷拆发冠喽。”
她伸手取下沈随头上的发钗,鬓边两缕白色便显的更加刺眼了。
小环把盛着染药的瓷碗和梳子递给春儿,随后便和彭总管一起站到远处去了。
春儿站在沈随面前,小心地帮沈随染那两缕白发,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沈随看着她这样子不由问道:“怎么忽然要染发。”
春儿:“前几日我忽然想起王爷而今不过才二十七岁,可是王爷总是板着脸,又有这两缕白发,所以看上去就像……”
就像快四十了。
春儿强忍着才没说出后半句,她观察着王爷的神情,见王爷并不在意,才放下心来。
沈随揽着春儿的细腰,闭起眼睛任由她在自己头上涂涂抹抹,很是闲适。
隔壁的院子忽然传来不合时宜的声响,似是女子吵闹的声音,让沈随不由得轻轻皱眉。
春儿全神贯注的抹着染药,完全没听到。
“好了!我帮王爷洗掉。”
春儿亲自帮沈随洗了头发,又笨拙的给沈随束上了发冠,随后邀功似的把铜镜举到沈随面前。
“王爷您看!”
沈随自然不会扫了她的兴。
“很好。”
春儿脸上笑容更甚:“明日上朝的时候,旁人一定会很惊讶。”
“惊讶什么?”
沈随坐到榻上,春儿就乖巧的坐在他身侧同他说话。
“自然是王爷变年轻了呀!王爷本就俊俏,这回又变的年轻,大家肯定会议论的,到时候王爷可要好好想想春儿的功劳。”
沈随拥着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
“无人敢在面前议论本王。”
春儿想了想,这倒也是。
沈随挑了挑眉:“你方才说,本王俊俏?”
春儿一下红了脸,不知自己怎么还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沈随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她想躲都无处可躲。
春儿眼一闭,心一横:“王爷是很俊俏呀,妾身喜欢王爷这么俊俏。”
说完这些,她的脸更红了,只是不知为何,她觉得沈随抱着自己的手臂有些僵住,她正疑惑的准备睁眼,却忽然有一个吻落在
16.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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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出宫的路上,沈随看到了宁丰郡王的马车。
他骑在马上,远远地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沈桓现在病着所以没再朝中任职,偶尔进宫给皇上和太后请安也是寻常事,沈随便没有放在心上。
这几日公务繁多,祯国新帝登基,当年两场战争打下来的盟约虽还作数,但也不知这新帝是何脾性,凡事只能小心应对。
他在书房里待到深夜,最后就直接宿在了霜华阁,这已经是他连着住在霜华阁的第五日。
春儿也不知怎么了,沈随没来的日子,她便有些睡不着。
虽说沈随每次来都要折腾许久,但是事后她躺在沈随的怀里都睡得香甜,现在身边少了个人,不知为何她觉得整个月盈阁都空荡荡的。
“小环?”她轻声呼唤。
“怎么了姑娘?”小环凑过来坐在她床边同她说话。
“王爷今晚睡在哪了?”
小环揶揄一笑:“自然是霜华阁,王爷原本的住处啊,还能是哪?难道姑娘担心王爷去弄梅堂睡吗?姑娘放心吧,彭总管今日去了弄梅堂,听说那人五日后就要走了。”
春儿害羞的推了一下小环的肩膀,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开始幻想沈随像哄着她似的哄着方竹嬉干那事。
……想想她就生气。
春儿往床上一摊,无奈道:“我睡不着。”
小环:“那就闭目养神。”
春儿眨眨眼看着帐顶,忽然有一个念头:“总是王爷来找我,我不能去找王爷吗?”
小环不知如何作答:“奴婢不知道。”
春儿腾的一下起身,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看着小环:“那咱们去找王爷,给我备披风。”
她向来是风风火火的性子,想什么便做什么。
自打王爷宿在月盈阁之后,就连彭总管也便的很纵容她,她几乎毫无阻碍的来到霜华阁门口。
门口值夜的小厮见是春儿过来,本想向王爷通传一声,却被春儿拦住了。
“我自己进去就好,不必惊扰王爷。”
春儿小心的推开门,怕惊醒沈随,她还把鞋脱在了门口,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她还是第一次来沈随的卧房,屋内萦绕着淡淡檀香,没有过多的陈设,看上去质朴淡雅。
沈随的床上不落床帐,远远的便能看到床上躺着个细长人影,她噙着笑,小心靠近,刚坐在床边上,便被床上的人一把拉进怀里。
就是这个带着淡淡香味的温暖怀抱,让春儿不得安眠。
“过来做什么?嗯?”沈随的嗓音有些沙哑。
春儿作势抱住沈随的腰身:“春儿想王爷啦。”
哪有人受得住这样的撒娇。
“王爷不在,春儿睡不着……”
春儿的小脑袋直拱到他的颈窝才停下。
“王爷不来看春儿,春儿就过来看王爷。”
沈随侧头看着她晶莹的瞳仁,满眼都是自己。
从未有人这样全身心的依赖他。
这段日子公务繁忙,他疲于应对,怕去月盈阁会分心,便每晚宿在霜华阁,却没成想这让他分心的人却主动找了过来。
沈随拍拍春儿的头:“睡吧,本王明日还要早朝。”
“嗯!”
春儿靠在他的肩上,手臂绕过沈随的脖颈,像是依偎母亲的小兽,牢牢挂在沈随身上。
沈随要上朝,天不亮就起来了,他见春儿那件妃红色的斗篷正搭在屋内的衣架上,临出门时便嘱咐彭总管,给春儿多做几身衣裳。
彭总管应下,又问道:“王爷,要不要把春儿姑娘收了房?”
沈随愣了一下,随后说:“不急,容我想想她的位份。”说完便起身上朝去了。
王爷的回话让彭总管有些愣住。
春儿这样低微的出身,一般人家也不过就是纳为妾室,王爷难不成……还想抬春儿为侧妃吗?
彭总管唏嘘地看向霜华阁卧房,喃喃道:“……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
今日上朝的时候,沈随便看着小皇帝神色有些不对。
平日里他很是勤勉,听大臣上表陈述时未必能全然理解,但也会认真倾听,而今日,小皇帝显然频频走神。
到了散朝的时间,沈随本想去叮嘱小皇帝些话,却被黄总管拦住了。
“王爷,请您去慈宁宫看一看吧。”
沈随:“是太后召见臣吗?”
黄总管摇头:“是老奴自己的意思,太后娘娘昨夜开始……不太好,也不让太医来瞧。”
听到这,沈随的眉头深深蹙起,疾步朝着慈宁宫走去。
“娘娘病了?”
黄总管为难的摇摇头:“娘娘不像是身体上的疾病……而是神志有些……”黄总管斟酌着用词。
沈随打断了他:“陛下知道太后的情况吗?”
黄总管点头:“陛下陪了娘娘一整夜……原本昨夜就想去请您进宫,又怕夜开宫门惹人非议,所以现在才请您过去。”
说话间沈随就已经到了慈宁宫门口。
整个宫殿安静无比,像是有一片看不到形状的阴云笼罩在慈宁宫上空。
黄总管低声:“奴才怕一些不好的话传出去,将宫里伺候的人手撤了大半,王爷进去看看吧。”
沈随叹了口气,迈步进了寝宫。
明明是白天,可慈宁宫里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有几丝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提供光亮。
床榻前落着水绿色的床帐,这是顾妩曾经最喜欢的颜色。
沈随单膝跪地:“臣沈随求见太后殿下。”
床帐内传来窸窣的声音,随后一个支离破碎的声音呼唤道:“……子瑾哥哥,你过来,妩儿不敢出去。”
沈随迈步靠近,床帐内的声音又响起:“昭儿呢!我的昭儿呢!”
沈随此时已经走到床边,轻声安抚:“陛下在勤政殿,赵太师正在授课。”
片刻的安静,随后顾妩一把掀开床帐,沈随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憔悴不堪,双目无神。
顾妩瘫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沈随的衣襟。
“子瑾哥哥,昭儿会死吗?昭儿会像子容哥哥一样弃我于不顾吗?你呢,你会不再理妩儿吗?妩儿逼你娶妻,你生妩儿的气吗?”
她抬头看着沈随,眉头蹙起,满眼都是不安。
“不会,昭儿会健康长大,昭儿不会离开你……我也不会。”
顾妩眉头舒展,神色稍有放松,却在目光扫在地上一把破碎的玉如意时又紧张起来。
她的神情骤然惊恐,攥着沈随衣襟的手愈发用力。
“沈桓……沈桓来找我。”
沈随皱眉:“他说了什么?”
顾妩抬头看他,泪水不说控制的从眼角溢出。
“沈桓说他做了两个梦,一个梦梦到昭儿早亡,另一个梦梦到昭儿不学无术……山河破碎,你,子瑾哥哥,他说你也死了,江山后继无人……”
沈随微微眯起眼睛,寒光尽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顾妩好似没理会他的话,继续自顾自说到:“他说,他找了术士,给昭儿请了个保平安的玉如意。”
她抬头看着沈随,几乎是在嘶吼:“他咒我!他咒昭儿!我一气之下就把那个玉如意摔碎了!可子瑾哥哥,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昭儿会不会真的会出事?昭儿是不是真的没办法做一个像子容哥哥一样的好皇帝……”
她开始呜咽的哭着,双手环着沈随的腰。
“我好怕……”
沈随深吸一口气,轻拍顾妩的背:“不会的,有我在,昭儿永远不会出事,他会顺利长大,成为一个好皇帝。”
顾妩还在哭着,她用力的锢着沈随,好似要把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
许久之后。
“你会永远陪着我和昭儿的,对吗?”她轻轻开口,好似恢复了平静。
一片阴云遮住稀薄的阳光,慈宁宫中陷入一片浓重的黑暗。
光亮消失,隐没了沈随的神情,大殿里只回荡着他的声音。
“对,只要你和昭儿需要,我一直都在。”
四周都是浓稠的暗,沈随感觉到顾妩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一股温和香气笼罩着他,似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脸颊,触感温热。
忽然顾妩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
“不对!这样不对!”
她用力推开了沈随:“你要娶妻,你一定要娶妻!这样不对!”
“可你别去见何玉柳好不好,不要见她……”
顾妩变得癫狂又矛盾,她知道沈随一定会娶妻生子,可她太过于依赖沈随,这种依赖让感情变质,她明知自己不该如此,却还任由依赖变为爱恋。
沈随已经无法再安抚她,顾妩蜷缩在床榻的角落里喃喃自语,时而说出沈钰的名字,时而说出自己的名字。
沈随叹了口气,出门找到黄总管。
“太后娘娘这种情况,不可以找宫里的太医,本王会安排人手寻一位名医进宫,黄总管去太医院请些安神的方子先让娘娘服着,这段日子还请黄总管严加看管慈宁宫上下。”
黄总管点头:“陛下方才来求见……”
沈随:“娘娘神志不安,陛下也心神不宁,先不让陛下见了。”
这对母子唇齿相依,十几岁的孩子见母亲这般模样,没有不怕的。
沈随思量片刻:“把勤政殿偏殿收拾出来,本王在宫里住几日。”有他陪着,小皇帝心里应该会踏实些。
他又想起一事:“宁丰郡王与太后娘娘说话的时候,旁边还有谁?”
黄总管:“郡王爷说要同娘娘说些要事,娘娘便将下人都遣走了,等宁丰郡王走了,娘娘就……”
沈随面色冷若冰霜,他知道沈桓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能看出顾妩神经紧绷,几句话就能直击要害,把人逼得崩溃。
只是眼下没有人证,他想找沈桓对峙都不能。
“先去勤政殿吧。”
得知叔叔能陪着自己,小皇帝的神色终于放松了些。
“叔叔,朕对外就说是朝政繁忙,需要叔叔留宿在宫中帮朕理清时局,这样便不会有人非议叔叔了。”
沈随点头,随后开始写信给白庸,让他寻一位名医进宫。
晚上静下心来,沈随躺在勤政殿的床榻上,莫名想起春儿,昨夜二人还亲密的依偎在一起。
他揉了揉额角,清理思绪,眼下事务繁多,不是沉溺于儿女私情的时候。
次日下了朝,小皇帝便同沈随一起回到了勤政殿。
正好是午膳的时间,内侍传了膳,小皇帝热络的拉着沈随,要与他同桌而食。
席间小皇帝屏退宫人,为难地向沈随开口:“叔叔之前教导朕要喜怒不行于色……朕这几日的表现是不是让叔叔失望了……”
他觉得自己的担忧和忐忑表现得太过明显,所以沈随才主动提出要陪着他。
沈随安抚:“长大不急于一时。”
小皇帝点点头:“朕有时候觉得,虽然朕拥有天下,是皇城的主人,可这皇城却像一个大魔窟,把母亲变得可怖,也让朕夜里不敢闭眼睛。”
他抬头冲着沈随笑笑:“幸好叔叔愿意陪着朕,否则朕这几日都不知要怎么熬过来。”
沈随:“臣应该的。”
小皇帝亲自给沈随夹了菜,似是想起什么,神色又有些黯然:“朕很久没有同母亲一起用膳了……”
沈随只能安慰道:“臣已经请了名医进宫,等太后娘娘的病好了,陛下就可以同娘娘一起用膳了。”
有了沈随的话,小皇帝便放心许多。
-
弄梅堂里只剩方竹嬉一个人,香雾被彭总管遣走去别去了。
她的行礼也被彭总管带人收好,杂乱的堆在弄梅堂院子里。
方竹嬉料定了王府这样的勋
17. 第 17 章
春儿好似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春日暖融,微风和煦,她尚在襁褓中,母亲抱着她坐在一个大柳树下面。
柳树枝条随风摆动,母亲的面容模糊不清,可她却仿佛知道,母亲是个极美的人。
“莞儿……乖乖……”
谁是莞儿,春儿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画面渐渐模糊,耳边传来朦胧的声响。
“……为何现在还没醒?”
是王爷的声音。
王爷回来了吗?春儿努力睁眼,想要看清面前的景象,但眼皮仿佛有千斤重,眼下她除了能呼吸,剩下的都做不到。
“老身用的都是些药力凶猛的药,能清除余毒,却也会损伤些姑娘身体,日后仍需细细调养,只需两个月,余毒、药毒便都能清除了。”
说话的是白庸寻来的名医杜郎中,在白庸府上屁股还没坐热便被沈随请来医治春儿了。
到底是名医,有些手段在身上,虽不知是什么毒,但他只号了脉就开出一副方子,一服药下去,眼见着春儿的面色就好多了。
沈随坐在床沿上,看着微弱呼吸的春儿,眉头紧锁。
人没醒,沈随也没放杜郎中走。
隔着床帐,杜郎中也不知床上躺的是谁,但方才诊脉时见着个细细的手臂,料想应该是个女子。
摄政王府上的女子……
杜郎中的腿有点发麻,在凳子上小心挪了挪屁股,没继续往下想。
出门前他夫人是叮嘱过他的,来盛京城给贵人医治,千万不能犯他的老毛病——嘴碎又好信儿。
过了有两个时辰,日头高照,已经到了中午。
床帐内窸窣传来声响,是个女子嘤咛,随后杜郎中坐直了身子,直勾勾盯着床帐望眼欲穿,隐隐约约能看到王爷俯下身子,好似是将那女子拥在怀中,低声说着些什么。
杜郎中抿着嘴强忍着笑,心想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王爷瞧着是那么硬朗的一个人,也能这么柔声细气的说话啊。
随后王爷的声音从床帐中传出来:“病人现在能吃什么?”
杜郎中:“可少少用些稀粥,喝些水,五日后才可正常用餐,届时可以吃些补品,补一补这阵子的亏空。”
“好,郎中随彭总管去用午膳吧,午后随本王进宫。”
杜郎中收拾药箱出了门去,见到彭总管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发问:“总管,请问老身医治的到底是何人?”
彭总管想了想,也不知如何作答,只故作高深道:“郎中还是少打听为妙。”
杜郎中知道自己犯了老毛病,赶紧收了声。
屋内沈随正抱着春儿低声安慰着,方才她刚睁开眼睛便颤巍巍的伸出两只手,沈随只得俯下身子将人拥进怀里。
轻声说着:“没事了。”
春儿倒也不是多委屈,不过是身体虚弱,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王爷哄了一阵也就好了。
彭总管安顿好杜郎中后过来禀报:“王爷,在城外找到方竹嬉了。”
沈随头都没抬:“招认了吗?”
“没有,方竹嬉说您去了她才招。”
正巧小环这时候端着粥进来,沈随顺势起身:“家宅不宁,本王是该亲自审审。”
春儿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让他多陪陪自己,沈随握住她的手,放进被子中。
“前朝事忙,本王晚上再来看你。”
春儿点点头,心里踏实下来。
-
出了月盈阁,沈随来到关押着方竹嬉的柴房。
她毒害春儿的事现在并无实证,且春儿现在并无无性命之危,即便是将她送到官府,此事也怕是难有定论。
所以方竹嬉才敢有恃无恐的要求面见沈随。
柴房昏暗,方竹嬉逃跑时穿着一身粗布衣衫,此刻面颊风尘仆仆,看着十分落魄。
见沈随来了,她还是擦了把脸,挺直了脊背,装作一副清高样子。
沈随同她没什么话说,也没什么情分可讲。
他迈进柴房后,居高临下的看着方竹嬉:“你现在招认,可免些皮肉之苦。”
方竹嬉低着头:“王爷替我赎了贱籍,便也不可对我动用私刑。”
沈随垂眸,神色淡然:“你大可一试。”
方竹嬉抬头看他:“王爷就这般宠爱那贱人?如此在意她的生死?我在王爷身边也有三年,王爷何时正眼看过我?如今为了个贱人,王爷便要对我动刑吗?”
沈随盯着她,眼光越来越暗,待方竹嬉说完后,沈随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抬起了方竹嬉的下巴。
两指微微发力,方竹嬉痛的脸颊泛白,却又挣脱不得。
“谁许你在本王面前自称为‘我’,谁又许你称本王府上的人为‘贱人’。”
沈随面容平静依旧,只是目光越发冰冷,无端让方竹嬉心生寒意。
“妾,妾身……”
方竹嬉话还没说完,沈随便一把甩开了她,随后掀起衣摆擦了擦手。
方竹嬉摸了摸自己发麻的下巴,回想起沈随方才的眼神,有些后怕。她几乎快忘了,王爷是从尸山血海上活下来的人。
这几年沈随与她之间都是平静的相处,让她忘了外人口中的摄政王沈随是个怎样残酷的角色。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想起为自己求饶。
“妾身一时糊涂,还望王爷饶恕。”
沈随依旧冷着眼看她:“本王饶过你一次,记得吗?”
方竹嬉自然记得,她给沈随下了迷情香药,事后沈随并未责罚她。
沈随朝着门口走去,对着彭总管说道:“扭送官府,去白大人府上知会一声,他有一庶弟在府衙做官。”
这话的意思是,不必费力查明真相,直接判罚便是。
恐惧渐渐袭来,方竹嬉这才想到,惩处自己对沈随来说,像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她心里在意的三年情分,于沈随来说,什么都不是。
沈随出了门,没理会方竹嬉的哭喊,带着杜郎中便进宫去了。
月盈阁中
小环正在给春儿喂粥,并给她讲了讲她不省人事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王爷应该是早朝都没上,火急火燎的就回来了,还带着那位不知从哪请回来的杜郎中,一直守在姑娘床前。”
春儿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欣慰的笑,王爷果然还是在意她的。
可她还是有好多在意的事,她想知道王爷这段时间在宫里到底在忙什么,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个消息给她。
小环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这事也是奴婢疏忽了,以后姑娘进嘴的吃食,奴婢都要先尝尝。”
盛着粥的勺子递到春儿嘴边,春儿却还是没有开口。
小环以为春儿是害怕了,心中不禁更加自责,噙着泪道:“姑娘放心,这粥是我亲自熬的,绝对不会有毒。”
春儿艰难开口,嘴唇开合吐出一个字来,小环没听清,又凑近了些。
春儿:“……烫……”
小环赶紧道:“奴婢糊涂了,刚盛出来的粥就给姑娘送来了。”
吃过了粥,春儿又睡了一阵子,下午醒来的时候,已经能说出话来了,只是声音还有些沙哑。
“抓住方竹嬉了吗?”
小环:“抓住了,听说已经送到官府去了,平日里看她一副超凡脱俗的样子,没想到也能下此毒手。”
春儿到是见怪不怪,勾栏里这样的事情很多,都是无依无靠的女子,谁若是日子过得顺遂些、张扬些,马上就会招人红眼,划破了脸,毒哑了嗓子都是常事。
她靠在床上,看着阳光透过花窗洒在屋内,一派恬静自然。
这也算是劫后余生了,她不由感叹,幸而她现在不是无依无靠的人了,有王爷疼她,能请来郎中为她解毒,否则此刻自己都应该走上奈何桥了吧。
王爷还说,晚上会回来看她,想到这她低下头去,手指轻勾住床帐,脸颊泛起红晕。
小环见状问道:“姑娘想什么呢?”
春儿也不遮掩:“在想王爷。”随后问道:“我的面容有没有很憔悴。”
“姑娘放心吧,还是美得很,像病西施。”
那就好,春儿想着,她不愿意让王爷看到她憔悴的样子。
-
杜郎中站在慈宁宫门口,心情忐忑。
他知道自己此次进京是给大人物看病的,可他从未想过,这大人物会是太后娘娘。
过了一阵,黄总管从屋内出来,请他进去。
这一路上不断有人提醒他,此次进京看诊要小心行事,切不可让旁人知晓。
现在想来应当是王爷不想让旁人知道太后娘娘生病的事吧。
杜郎中清了清脑子,不去想这些,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到殿内,黄总管跟在他身后,二人进来后,黄总管便关上了门,守在门口。
顾妩扶额坐在榻上,神情倦怠,看上去毫无生机。
杜郎中挎着他的小药箱小心靠近,跪地请安:“草民杜氏,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
顾妩摆摆手,伸出自己枯瘦的手臂,杜郎中跪着上前,从药箱中取出纱巾覆盖在顾妩的手腕上。
顾妩忽然开口:“郎中是从摄政王府上过来的?”
杜郎中点头:“正是。”
顾妩关切道:“听闻摄政王早朝告了假,可是王爷身子不适?”
“那倒不是,草民去王爷府上是去给旁人看病的。”
“哦?”顾妩想不到沈随府上还有什么人,能让他如此重视,连早朝都告了假。
顾妩追问:“是谁?”
杜郎中也不知那位女子在王府是何身份,一时间支支吾吾的不好回答,顾妩见状微微皱眉,语气也严厉了些:“在哀家面前,还敢不如实禀报?”
杜郎中斟酌着用词,小心答道:“应当是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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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爱妾?”
顾妩的手微微收紧,让杜郎中不由得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放松神情道:“哀家从未听说王爷有什么爱妾,你若是敢编排王爷,也是重罪。”
杜郎中赶紧跪地讨饶:“娘娘恕罪,草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王爷确实不曾说那女子是他的妾室,是草民见王爷与那女子举止亲密,故而猜想的。”
顾妩眯起眼睛:“举止亲密?你亲眼见到的?”
“草民不敢胡言!确实是亲眼所见!”
顾妩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便用手扶住额头,缓和了良久,才说到:“你说了实话,哀家不会治你的罪,诊脉吧。”
杜郎中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上前,继续诊脉,只是不知为何,手下脉像虚浮躁动,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
杜郎中虽然嘴碎,但医术属实高超,诊过脉后便将沈随也请来,一同陈述病情。
“娘娘是天生的肾阴亏虚,又加上思虑过度导致肝气郁结,导致情绪不宁,睡眠不安,心情时而抑郁,时而躁动。老身给娘娘开一副疏肝解郁的方子,同时娘娘要多出去走走,感知天地灵气,遇事更不可穷思竭虑。”
沈随点头:“只服药就可以吗?”
杜郎中:“还许佐以针灸。”
沈随:“郎中就住在本王府上吧,每日随本王一起进宫,为娘娘针灸。”
杜郎中自然不会拒绝,点头称是。
顾妩一直看着沈随,他好似十分关心自己,可在想到杜郎中说的,沈随府上与他“举止亲密”的爱妾,顾妩的心中就酸涩异常。
杜郎中收拾药箱退下,沈随也在此时开口:“娘娘若无大碍,臣从今日开始便不再留宿宫中了。”
顾妩看着他,沉吟片刻,垂眸道:“这几日哀家一入夜便觉得心中惶恐,无端总是想起先皇薨逝那日,故而整夜难眠……哀家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王爷成全。”
沈随:“娘娘请讲。”
顾妩抬眼:“王爷可否在慈宁宫外为哀家值宿,王爷在,哀家一定睡得安稳。”她冲着沈随笑了笑,强勾起的嘴角,有几丝挑衅,又有几分逞强。
沈随与她对视,神色平静,直看的顾妩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去。
沈随的面容总是那么沉静,岳峙渊渟,不轻易动摇,没人能猜透他在想什么,可他却仿佛总能看穿旁人的心思。
顾妩不敢与他对视,怕他看透自己。
当她再抬头时,只看到沈随飞扬的衣摆,那声“好”字,仿佛还回荡在空中。
顾妩松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的弯了起来,这次没有挑衅与逞强。
现在的笑容,发自内心。
-
这是沈随第一次食言。
春儿躺在床帐上,身体的不适让她难以忍受,可却不知为何合不上眼。
“王爷回来了吗?”
小环凑近轻声道:“姑娘先睡吧,王爷回来奴婢一定叫醒姑娘。”
春儿点点头,后又心疼道:“小环你也睡吧,我瞧着你眼下都是青的。”自己昨夜那样危险,小环照顾自己一定没合眼。
小环给春儿掖了掖被子,随后就退下了,春儿闭了眼,在小环吹熄蜡烛的那一刻却又睁开了眼睛。
她感觉王爷今晚不会回来了,宫里一定是有大事,比她还重要的事。
春儿眼眶微微有些发酸,不知是不是睁的累了。
王爷是摄政王,有很多重要的事。
可她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宅院里,只有一个重要的人,只有一件重要的事。
春儿此刻心心念念的沈随就站在慈宁宫门口,负手而立,如苍松翠柏巍然不动,侍卫来回交班,路过沈随的时候都低垂着眉眼。
太后娘娘应当是对王爷生了大气,否则不会这样羞辱王爷。
众人都是这样想的,却都不曾宣之于口。
黄总管上前轻声道:“王爷,奴才把偏殿收拾出来了,您去歇歇吧,娘娘那边奴才帮您瞒着。”
“不必。”
慈宁宫寝殿衣角开着一扇小窗,顾妩明黄色的外裳曳在地上,她披散着长发站在窗前,目光贪婪地望着那挺拔的人影,嘴角带着淡淡笑。
她提出这样苛刻且羞辱的条件,沈随都愿意去做,可见沈随还是在意她。
月华如水,早春的夜里微凉,顾妩看着沈随口鼻间氤氲的雾气,她想透过那雾气看清沈随的眉眼,想知道沈随心里想着什么。
可她望眼欲穿,却总是看不清沈随的样子。
从前记忆中的人好似离她越来越远,顾妩心中忽然生起一股无名邪火,啪的一声,关上了窗子。
圆月西沉,旭日朝霞升起,春儿听着窗外的鸟啼,望着床帐上泛起的一丝日光,终于是合眼睡去了。
病中的人或许会更加多愁善感一些。
一滴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隐没在她如云的鬓发中。
18. 第 18 章
沈随下了朝之后便直接回了府上,洗漱一番之后便到了月盈阁。
春儿背对着门口躺着,小肩膀直挺挺的,显然在生闷气。
沈随坐在床边,顺了顺她的头发。
春儿奋力歪了歪头,不想让他碰。
沈随又摸了摸她的肩膀,春儿便把被子提起来盖住了被子。
“看来好多了,有力气生气了。”
春儿掀开被子看他,眼圈微微泛红:“王爷骗人了。”
沈随沉吟片刻:“本王不该骗春儿。”
春儿本想好好的撒一撒气,但是看到沈随略显憔悴的面容时,却还是心软了。
“王爷没睡好吗?”
沈随没回答,而是问道:“昨日都吃了什么?”
春儿如实回答:“小环给我煮了粥,吃了两顿。”
“很好,库房有两支参,本王已经叫彭总管取了出来,给你补补身子。”
沈随说完便俯下身子,吻了春儿的脸颊。
两人鼻尖紧挨着,春儿定定的望着他,随后伸手按了按他眉间的皱纹。
“王爷看着比我还憔悴。”
她又看了看沈随的鬓发,之前染上的黑色已经斑驳,露出淡淡的白。
“王爷很累吗?”
沈随不回答,开始宽衣解裳。
春儿红了脸:“天还亮着,妾身还病着呢?”
沈随笑笑,将她拥在怀中,随后长出了一口气,不过片刻便呼吸匀称好似已经睡去。
春儿看着沈随凌厉的眉眼,轻声道:“春儿真的好喜欢王爷呀。”随后在沈随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也合眼睡着了。
待她睡去后,沈随却忽然睁开眼睛,望着春儿的睡颜,目色沉静。
次日清晨,小环端来水给春儿擦脸,又说起沈随昨夜食言未归之事。
“听说是惹了太后娘娘生气,罚咱们王爷在宫里守夜,站了一宿。”
春儿撩水的手一愣,皱眉道:“你听谁说的?”
小环轻声:“都这么说,早晨出去采买的下人回来时说盛京城里都传遍了……”
春儿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怒意,怪不得昨日看着王爷那般憔悴。
“可听说是因为什么事?”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春儿抿了抿嘴,盖着被子重新躺下。
“我再睡一会。”
小环轻手轻脚的端着水盆出去。
春儿还在生着闷气,想着王爷是那么好的人,太后到底是在发什么邪风,要这样刁难人。
-
五月天,和风微醺,阳光斑驳,正是一年中最醉人的时光。
金明池湖光潋滟,波光粼粼,池畔华盖如云,锦旗招展。
一场盛大热烈的马球会正在进行,这是五月的第一场马球会,也是盛京贵族一年中最重要的交际场所。
适龄的贵女世子们暗中相看,不知又会成就几段佳缘。
原本四月就该由皇家举办马球会,可今年不知为何,时间一拖再拖。
顾妩连服药带针灸,修养了数月,终于是心绪平静了些,此刻她端坐御帐之内,望着在马球场上驰骋的少年少女,不禁思绪翻飞。
她大婚之前,金明池畔也办了一场盛大的马球会,宣懿皇后用一支金钗做彩头,场上不知多少少年奋力争夺,最后是沈随拔得头筹,赢下了那支金钗。
当年沈随鲜衣怒马,举着金钗笑着望向她,何等快意的少年郎。
可她却想不起那只金钗到底被沈随送给了谁。
想到这,她望向沈随,见他正同白庸坐在帐内交谈。
白庸从东到西,一一给沈随介绍着各家都来了什么人,谁与谁有怨,哪两家之间结了亲,白庸了如指掌。
他说的吐沫横飞,完全不在意沈随想不想听。
“……那是卫国公秦家,听说国公夫人这些日子又派人四下寻找先夫人所生的嫡长女。”
沈随也知道这件事,淡淡道:“找了十几年了。”
白庸嗤笑一声:“做做样子罢了。”他往前指了指:“卫国公的先夫人是永平伯爵府的独女林如雪,生女两年后病故,同年国公爷就续弦了位忠义侯家的庶女,当年这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永平伯夫人哭天抢地大骂国公爷,京中谁人不知?”
当年的事情沈随也有所耳闻,这事最后都闹到御前来了,永平伯夫人声称卫国公同忠义侯家庶女毒害了她的女儿,又拐走了自己的外孙女。
自此卫国公家的嫡长女下落不明,至今不知身在何处。
可这种事口说无凭,到底是没有证据。
最后永平伯一家心灰意冷,再不同京中勋贵交际。
白庸继续道:“卫国公家与平安侯府有婚约,这婚约原本是嫡长女出生时定下的,现在嫡长女下落不明,便是续弦所生的女儿接下了婚约……”他声音低了些:“平安侯府,那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富户!”
沈随顺着白庸所说的方向望去,平安侯府世子长得白白胖胖,确实是富贵相。
白庸端起茶杯,用下巴指了指平安侯府旁边的帐子。
“楚国公家的次子,出了名的纨绔浪荡,四处留情啊,国公爷怎么打都不服。”
白庸说的口干舌燥,喝了一大口茶,随后揶揄着说道:“我怎么瞧着,那何小姐一直在看子瑾你啊。”
沈随早就注意到了,却并不在意。
正巧此时顾妩宣布了新一轮比赛的彩头,是一顶赤金红宝石发冠,熠熠生辉,极为奢美。
场上的贵女们都跃跃欲试,各家世子更是卯足了力气想要一展风采。
何玉柳忽然起身,面向顾妩说道:“太后娘娘,此番比试可否男女组队?”
何玉柳此言一出,台下一呼百应,纷纷希望能够男女组队参赛。
顾妩自然知道何玉柳是什么心思,只是现在她也不好阻拦,只说可以。
太后娘娘一发话,场上的少年便纷纷开始寻找起队友,何玉柳盛名在外,此刻帐前更是站了三五少年。
何玉柳不急不缓系上襻膊,随后提着马球杆众目睽睽之下来到沈随帐前。
“王爷可否赏脸,同小女子一同上场!”
顶着阳光,何玉柳笑的明媚,丝毫不在意身后的议论之声。
顾妩冷眼看着这一幕,何玉柳青春的面庞刺的她眼睛疼,她紧紧攥着身侧的软枕,不知沈随会如何作答。
沈随还未出声,他身侧的白庸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何玉柳继续催促:“还望王爷赏脸!”
沈随这才开口:“本王腿有旧疾,不便上场,还望何小姐体谅。”
白庸低声揶揄道:“子瑾何时患上的‘旧疾’,我怎么不知道。”
沈随扫了白庸一眼,随后话锋一转:“白大人最擅马球,若是何小姐与白大人一队,定能拔得头筹。只希望何小姐不压嫌弃白大人。”
白庸无辜被提及,只得站起身,冲何玉柳笑了笑。
何玉柳面色一紧:“小女只想和王爷组队,若是王爷不便,那小女就不上场了。”
何玉柳起身离开,场面一时尴尬。
还是楚国公家的次子楚远洲笑着出声道:“莫不是大家都不想要这赤金头冠,我可就要赢下来送佳人了!”
说完他拿起球杆,翻身上马,一派潇洒不羁。
他一行动,原本看热闹的众人也都纷纷参与起来,球场热闹非凡,白庸则盯着楚远洲的身影说到:“这小子有几分你当年的影子。”
沈随也在看着他,沉吟片刻后说道:“或许吧。”
王府中
春儿身上余毒已清,身子的亏空也补回来大半,趁着阳光正好,便在花园里逛一逛。
王府花园中有一隅池塘,里面养着几尾鲤鱼,花色鲜艳,春儿很喜欢。
她坐在池塘边的亭子中,捏起几粒鱼食投入池塘中,鱼儿聚在一起,激起水光粼粼,映照在春儿脸上。
她看着那几尾游鱼,一时间出了神。
小环出声:“姑娘想什么呢?”
春儿努努嘴:“我也想去看马球,听说京城马球会人很多,肯定很热闹。”
“不光是人多呢,听说勋贵人家都会借着马球会替儿女相看。”
“哦。”春儿性质缺缺,下巴搭在围栏上,和鲤鱼们一起吐泡泡。
“王爷也会在马球会上找到心悦的女子做王妃吗?”
春儿好像是在问小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环不知如何作答。
春儿又捻起几粒鱼食,看着鱼儿们争相夺食,她的神情忽然有些落寞。
小环赶紧安慰:“王爷对姑娘是很用心的,奴婢都能看出来王爷很宠爱姑娘,即便是王妃入府了,王爷也会护着姑娘的,而且王爷事物繁忙,不娶亲也说不定……”
春儿也知道沈随很宠她,每晚都来她这,让她夜夜不得安眠。
而且做那事的时候,她总是情不自禁的娇气起来,沈随便总是柔声细语的哄着她,连她的眼泪,沈随都会一一吞下。
她有时不是很想做那事,稍一推拒,沈随也不会强迫她。
春儿有些享受这种被宠爱着的感觉,可她心里总有一根刺,不拔不快。
她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时常表达对沈随的爱恋,可沈随从未回应过,他也从未主动说过爱慕自己。
春儿叹了口气:“也不知是谁做王妃……”她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总归不会是我这个没名没姓的人。”
小环继续安慰:“姑娘一开始不是说想让奴婢在王府里横着走嘛,现在已然达到了,彭总管对奴婢都友善得很。”
想到这春儿笑笑:“这倒是,咱们一开始只想着让王爷沉溺在温柔乡中,其他的都没想那么多。”
小环:“对啊,咱们的计划很成功了,王爷对姑娘就是欲罢不能呢。”
想到这,春儿心里稍有安慰。
即便嘴上不说,可只看行动,王爷显然就是爱极了她。
让王爷沉溺在温柔乡里这件事,她是做到了的。
她想着或许王爷就是这样的人呢,这世上就是有人不爱表露心意。
春儿不在烦闷,心情大好,她笑着捏了一大把鱼食撒入池塘中,随后拍拍手轻快的离开。
沈随傍晚时分才回到府上,夕阳醉人,春儿洗了头发,此刻正在院子里的凉亭中晒发。
她穿着碧青色襦裙,趴在榻上,翻看着小环给她买来的画本子,春儿识字不多,看看图聊以取乐。
她翘着脚,露出匀称修长的两条小腿,洁白如玉,悠闲的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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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来晃去。
带着水汽的长发披散在背上,榻上,洇湿她的衣衫,显得她身段更加玲珑。
沈随进了院子,春儿便光着脚跑着去迎他。
“王爷!”她笑的天真昳丽,沈随便放任她扑到自己怀里。
“怎么不穿鞋?”
春儿细嫩的脚趾踩在青石板上,微微动了动。
“见王爷回来,春儿太高兴了。”
沈随闻言一把将她抱起,放到乘凉榻上,小环取来软帕,正准备替春儿擦拭,却被沈随伸手要了过去。
小环将帕子递给沈随,随后赶紧背过身走了出去。
沈随握着春儿的小腿,将她的脚放在自己膝上,轻轻替她擦拭。
五个粉雕玉琢的指头,沈随一个都没放过,弄得春儿细痒,脚趾便不自觉的蜷在一起。
沈随似是故意在逗她,擦另一只脚的时候更轻了些,春儿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小脚丫在沈随的腿上不停颤抖。
沈随抬眼看她,她笑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眶微微湿润,正咬着水盈盈的下唇望着自己。
沈随下腹一阵燥热,扔了帕子便俯身过去。
“身子养好了?”这几个月他都素着。
春儿先是点点头,复又轻轻摇了摇头,轻声撒娇:“才没好呢,还得好久好久才能好。”
沈随笑笑,轻吻落在春儿颈侧,引来一阵嘤咛。
“试试就知道好没好了。”
月盈阁中一派春光无限,春儿还未晒干的头发又沾染了薄汗,头顶的天空一颤一颤的,她半个身子几乎都悬在榻边上,又被沈随大手一把捞了回去。
“在想什么呢?”沈随喘着粗气。
“在想……王爷。”春儿艰难回答。
沈随似是奖励的落下一吻:“真乖。”
事后二人依旧在院子里乘凉,春儿披着沈随的外裳,头枕在他的腿上,看着日头西沉,天空渐渐变得墨蓝。
沈随摸着她的脸颊:“最近怎么总是发呆。”
春儿收回看向远处的视线,盯着沈随的下巴。
“王爷。”
“嗯?”
“王爷会娶妻吗?”
沈随一时愣住:“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春儿的手缠着沈随的衣带,认真道:“春儿希望将来的王妃是个好相处的人……”
她顿了顿:“即便不好相处,春儿也不怕,王爷一定会护着春儿的对吧。”
沈随沉默以对。
春儿跪坐起来,双手捧着沈随的脸,认真道:“春儿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王爷。”
这一刻,沈随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好快。
身体里有一股温热的情绪酝酿着。
她的眼神那么热烈,爱恋的那么纯粹。
沈随从前也曾有过这种感觉,只不过不是对着春儿。
他强压着剧烈的心跳,不敢去看春儿的眼睛。
可她坦坦荡荡表露爱意,让沈随自惭形秽,他垂着眸,到最后也没开口,能回应春儿的仅仅是一个拥抱。
可春儿不在意,她早为沈随想好了开脱的理由。
王爷就是不爱表达情绪的人,但他现在这么用力的拥着自己,春儿就安心了。
春儿笑眯眯的歪头靠在沈随的肩上,也用力回抱他。
晚上春儿一直缠着沈随说想打马球,沈随便答应了她,说休沐的时候会带春儿去他郊外的别苑上住一夜,到时候教她打马球。
得了这话,春儿便开始数着手指期盼沈随休沐的日子。
平时即便休沐,沈随也要在家中处理公务,这次为了和春儿出去,他便在书房住了几夜,将公务都处理好,免得到时脱不开身。
彭总管进门给沈随送茶,忍不住提醒:“王爷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上早朝,午后还有马球会。”
“嗯。”沈随头也不抬,他鬓边的白发又露了出来,春儿一直念叨着要重新给他染,但这几日沈随事务繁多,便一直耽搁着。
看着沈随的白发,彭总管觉得自己也老了不少,不由得有些唏嘘。
“老奴还记得王爷从前在马球场上的英姿,王爷十五岁那年以一敌五,赢了宣懿皇后的彩头金簪,事后多少贵女都翘首以盼,希望能得到王爷送出的金簪。”
彭总管微笑着忆当年,却没注意到沈随停滞的笔。
意识到自己话多了,彭总管赶紧退了出去,沈随却放下了笔,双手交握,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起身来到书桌后的书架前。
书架上密密麻麻放着各类书籍,其中件货放着几个锦盒,里面大多装着名贵笔墨,抑或是些珍贵古玩。
沈随的书房向来是彭总管亲自打扫,这书架更是从未有人动过。
他从书架中抽出一个锦盒,和一枚卷轴。
上面已经落了满了灰尘,他把锦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支累丝嵌宝石梅枝金簪。
十几年过去了,这支金簪在烛火下依旧熠熠生辉。
沈随手指轻抚,似是回忆起当年,他将手中的卷轴放在桌上,犹豫再三确是没有打开。
沉吟片刻,他将这两样东西收好,又放回架子上。
回到桌前,他又处理起公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19. 第 19 章
到了休沐那天,春儿早早的就醒了。
自从来到盛京,这还是她第一次出王府,自然兴奋的不得了。
她与沈随同乘一辆马车,行驶在御街上,两侧的铺子喧闹非凡,春儿时不时的就要打开小窗朝外看看。
只是苦了彭总管和小环,凡是春儿好奇的吃食,想要的物件,这一路上不知买了多少送进马车中。
即便是从前在王府上吃过的吃食,在路边看着便又是一个样子,春儿吩咐着去买,等买回来了发现是同样的味道,只吃了两口便不吃了。
连沈随都忍不住提醒:“少吃些零嘴。”
春儿撇撇嘴,关上小窗,有些不高兴:“妾身很少出门嘛……”
见她委屈巴巴的样子,沈随便心软了,只说道:“吃吧,不可浪费。”
春儿一下就笑了:“回头我给小环和彭总管他们分分,不会浪费的!”
随后又兴高采烈的打开小窗,隔着纱帘朝外望着。
等出了城,路边没什么摊贩了,春儿看着近郊春景也是津津有味。
沈随一直坐在一旁看书,春儿看景看的无趣了,便钻到沈随的怀里。
“王爷在看什么书?”
“杂书。”
沈随顺势将春儿抱到自己怀中坐好。
春儿捧着沈随的手,对着书看不出什么门道,努了努嘴:“王爷给妾身讲讲。”
“好。”沈随将书翻到第一页。
“穷书生遇佳人……”
春儿不可置信的看着沈随,没想到他还看这种书。
她夺过书,看了看封订整齐的书封,又看了看字迹娟秀的书页,不由笑道:“王爷骗我,这才不是杂书!”
沈随也弯了弯嘴角:“小狐狸……”随后又拉着她回来,真给她讲起了书。
确实无趣,只听了一两页,春儿便有些昏昏欲睡。
她揉了揉眼睛:“还有多久到啊。”
沈随朝外看了眼:“再有半个时辰吧。”
春儿打了个哈欠:“那妾身眯一会。”
“嗯。”
话音刚落,彭总管便敲了敲马车门:“王爷,白大人骑马过来了。”
话音刚落,白庸的声音就在沈随马车旁响起。
“子瑾,可是你在里面吗?”
彭总管赶紧拦住:“白大人,王爷现在不便。”
白庸向来不拘礼节,且彭总管老胳膊老腿的哪是他的对手,话还没说完,马车帘子便被掀开了。
春儿刚要眯着,眼睛便被光亮照到,睁开眼睛便开到一个陌生男子正盯着自己。
她尖叫一声,随后用沈随的袖摆遮住了脸。
白庸笑了笑:“我说你怎么不方便,原来是身边有美人啊?子瑾你藏得好深,我居然才知道。”
沈随额角青筋暴起,若不是白庸在战场上与他共经生死,怕是此刻已经死在自己手下几个来回了。
眼见着沈随面色不好,白庸到是多了几分眼力,撂下帘子,随后骑马走在马车旁。
白庸:“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沈随打开马车旁的小窗:“别苑。”
白庸无耻的声音传来:“你那个别苑风景秀美,我早有耳闻,这次正好一起吧。”
沈随:“……你无事可做吗?”
白庸俯下身子,看着马车里春儿略带愠色的小脸笑了笑,随后对着沈随说:“我本来出城是为了散心,遇见你也是意外之喜。”
白庸正了正神色:“且我有正事要说。”
沈随看着白庸的神情,见他不像是在撒谎,于是便默许了。
他关上小窗,春儿轻声问道:“王爷,这是谁啊。”
沈随:“……朝中闲人,不必在意。”
春儿噘嘴:“王爷不会大老远跑到庄子上与他谈公事吧。”
沈随摸摸她的发顶:“不会的,已经答应了同你打马球。”
白庸耳力极佳:“哈哈,马球,子瑾你不是腿有旧疾吗?”
沈随闭上眼睛,强忍怒气。
春儿一脸不解:“王爷腿上有伤吗?”
“不曾。”
春儿不高兴地指向窗外:“那他怎么瞎说。”
白庸从外面费力打开小窗一脸不怀好意地笑:“前几日你家王爷可是亲口说的腿有旧疾……”
话还没说完,小窗便被沈随用力重重关上。
“……他在战场上伤了脑子……不必理他。”
“哦……”春儿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等到了庄子,春儿下了马车,白庸更是转着圈的打量她,随后并不说话,只不怀好意的冲着沈随笑。
别苑依山而建,还圈了半个山头,占地有四五个王府那么大,前院布置与王府相似,可以接待宾客住宿,后院有一个小花园,剩下的便都是一望无际的青绿草地。
沈随做皇子时曾被赏了不少的名马,大多都养在此处。
沈随给白庸安排了个房间,随后和春儿一起去更衣。
春儿把头发束高,穿着紧身袖衫,整个人看上去英姿飒爽。
往马场走的路上,春儿随口问起:“王爷,白大人为什么唤您‘子瑾’啊。”
“本王表字子瑾,很少有人知道。”
春儿点点头,不在意的往前走着,她只是单纯的好奇,王爷的表字应该是极亲近,身份极高贵的人才能称呼的。
而她对王爷只能有一个称呼。
马场上已经扎好了帐篷,白庸早早的坐在那里等着他俩。
入座之后,马场的下人牵着马过来,让沈随和春儿挑选。
春儿看重一匹枣红色的马,阳光下仿佛闪着金光,十分漂亮。
沈随与春儿同骑一匹马,白庸则是自发上场,给他俩做搭子。
沈随耐心地教着:“握紧缰绳,但不要拉紧。”
春儿先骑着马在场上小跑了几圈,随后沈随拿过马球杆递到春儿手上。
“握紧,探身,脚要勾住。”
春儿学的很认真,烈日下小脸晒得红扑扑的,试着打了几下后,春儿提出要自己骑马,沈随并不放心,可春儿一再坚持,沈随也只好顺着她。
他换了另一匹马,与白庸一起跟在春儿后面,视线一刻都不曾从春儿身上离开过。
白庸便趁这时说起正事。
“你让我盯着沈桓府上的门客,这几日确实查出些事情,本想着查的细致些再来告诉你,我可查了许久毫无进展。”
沈随眉头蹙起:“说吧。”
“这几个月沈桓见过不少人,可其中有几个人,我无论如何都查不到他们的底细,这几个人在京中的住所不定,我派人跟踪也总是会失去踪迹,最后还是什么都查不出来,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他们绝对不是晟朝人。”
这话一落,沈随侧目看他,白庸的面色也十分严肃。
白庸:“我想着去户部查查,看看到底是哪来的人。”
沈随:“你应当是查不出,沈桓办事万无一失,能让你的人查不出踪迹,自然也不会在户部留下痕迹。”
“那怎么办?”
沈随沉吟片刻:“祯国新帝登基,朝堂混乱,能与沈桓联系的,大概率是祯国人。”
白庸不解:“沈桓与祯国为何会搭上联系?”
“祯国新帝是先帝过继的宗室子,骤然登基,必然不会令朝堂上下信服,盯着祯国皇帝宝座的大有人在,而沈桓也从未断了夺位的心思。”
沈随深深地看向白庸:“两个志向相通的人,做什么都会一拍即合。”
白庸恍然大悟:“怪不得先皇刚刚去世,祯国便蠢蠢欲动,逼得你亲自带兵出发,幸而你是先稳住了沈桓随后才出兵的,若是当初咱们没察觉沈桓的心思,而你又带兵出了城,那现在朝中还不知是什么景象。”
沈随点头,刚要说话,春儿远远的把马球锤了过来,沈随策马上前,又轻轻地锤了回去。
“祯国新帝喜好和平,自打登基后便一直修书入朝意图为他的皇世子求娶公主,现在,本王准备许他的皇世子入朝。”
白庸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沈桓手中无兵,联系祯国无非是为了借刀杀人,现在子瑾是想扶持祯国新帝,兵不血刃地卸了沈桓的刀。”
“正是如此,只怕是皇世子入朝这一路不知会有多少危险,本王想让你亲自去接。”
白庸拱手,一脸严肃:“能得此大任,是副将之幸!”
沈随笑了笑:“这不是在战场上,白大人也早已不是本王的副将。”
白庸收起严肃的神情,又变得吊儿郎当。
“我这辈子都是子瑾你的副将了,你甩不掉我,而我也唯子瑾马首是瞻。”
沈随又是轻笑:“白大人手握兵权,这话一出,本王便可以被砍头了。”
白庸看出沈随心情不错,视线便放到了不远处的春儿身上。
“你很喜欢她。”白庸语气坚定。
这话引得沈随侧目,微微皱眉。
他从未正视过自己对春儿的情愫,当初白庸所说的话是沈随这段时间用来逃避借口。
一颗心,是装不下两个人的。
若是他对春儿有情,那岂不是说明自己已经移情别恋?
沈随自认为自己将情与欲分的很开,对顾妩是年少的爱慕,而今更多了一份守护的职责。
而对春儿,他承认,是人都有欲望,宣泄后随之而来的,则是愧疚。
那天春儿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时,他心中所产生的那种微小情愫,沈随觉得,可能是欲望带来的附属品。
与其说他不能接受自己喜欢春儿,其实他更不能接受的是自己不再爱慕顾妩这件事。
若不是顾妩恳求,他不会做这个摄政王,为朝堂,为沈家的天下殚精竭虑。
可若这份爱慕不在,那他所做的一切又算是什么呢?
见沈随不说话,白庸眯起眼睛看他,似是能看穿他心底的疑惑。
白庸:“你好像想的很多?”
他又问道:“这么好的姑娘,你为何还没将她收房。”
沈随:“还没想好位份。”
白庸:“这有何难,妾室,侧妃,王妃,不过三个身份。”
他又眯起眼睛,笑的狡猾:“你当真是因为没想好位份所以才没收房?子瑾,我从未见你这般犹豫。”
“哎呀,这么好的姑娘,不是你的就会是别人的,若是哪日她被别人骗了去,而你后知后觉才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白庸说完便策马到春儿身边,同她一起击球。
他到底是情场老手,几句话就能逗得春儿捧腹。
沈随远远看着春儿的笑颜,意识到她从未对着自己以外的人这样笑过。
他捏着缰绳的手越来越紧,看向白庸的眼神也渐渐冰冷,随后他也策马上前,拦在了二人中间。
白庸见状哈哈大笑:“加上小春儿,我们比一场如何?”
沈随:“你若是输了,马上骑马回京。”
白庸应下:“那我若是赢了……咱们三个就一同用晚膳!”
这便是故意给沈随添堵了,白庸又说到:“小春儿,你和我一队。”说着他骑到春儿身边,低声与她说了几句话,春儿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起来。
可她还有些犹豫:“那王爷自己一队,不是很可怜?”
白庸大笑:“再来三个我都不一定能打过你家王爷,可怜他?小春儿还是可怜可怜白大人我吧!”
想起方才白庸同自己许诺的事,春儿面露难色地看向沈随,最后一闭眼:“妾身同白大人一队!”
这可是沈随没料到的回答,春儿观察着沈随的神色,小心骑马上前:“王爷不会生气吧。”
沈随微笑:“不会,只是你初次骑马,要小心些,待会就在外围即可。”
春儿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站在外围,看着场上的二人。
沈随:“一局定胜负?”
白庸连连摇头:“三局两胜!”
沈随自然无所畏惧。
场上二人疾驰起来,风在耳边猎猎作响,沈随俯身在马上,单手握缰绳,脚踩着马镫,腾空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匹起伏,目光坚定,从容不迫,转瞬之间便拿下一分。
春儿往常见到的沈随都是宽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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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的儒生模样,今日第一次看见他这般驰骋的英姿。
白庸实力虽不如沈随,但胜在小聪明不少,拿到球后,他本想自己带球突围,但见沈随虎视眈眈,他灵机一动,将球向场边的春儿锤去。
“小春儿!接球!”
突如其来的机会,春儿自然要把握住,她接下球,甩动缰绳,朝着沈随的球门疾驰而去。
白庸眼见着沈随拉紧缰绳,马蹄高高扬起调转方向,而后却慢慢地跟在春儿身后,丝毫没有要争抢的意思。
春儿小心瞄准球门,奋力一击,球穿门而过,她回头兴高采烈道:“王爷!我进球啦!”
迎着晚霞,春儿笑的像个孩童般天真。
白庸策马上前,用力的鼓着掌:“太棒了!小春儿应当是有些天赋在身上的!”
沈随也微笑着拍了拍手:“春儿很厉害。”说完又低声对着白庸呵斥道:“她骑术不稳,不许再传球给她。”
沈随说的严肃,白庸也知道自己有些过火,于是赶紧点头应下。
到了第三局,白庸当真是用了十成十的本事,眼看太阳要落山了,他真的不想连夜回京。
沈随也是真的不想和他一起用膳。
马蹄狂踏,二人焦灼之际,白庸一个不小心,将球击飞,那球又好巧不巧地冲着春儿去了。
沈随想在春儿接到球之前拦住,便赶紧上前追球。
春儿想起白庸先前应允她的事情,不由得也生出几分好胜的心思。
她执杆上前,接球而过,又是朝着沈随的球门而去。
而这次,许是她骑了太久的马,腿上无力,抑或是为了接球身子过于歪斜,总之是没有勾住马镫。
刚骑出去没多远,眼见着人就要摔下去。
春儿努力想稳住身形,但还是徒劳,身子越来越歪斜,她似乎都能闻到草地传来地阵阵清香。
摔倒之前,春儿紧闭双眼,可是却没有想象之中的痛感。
她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在草地上滚了几圈之后才停了下来。
睁开眼,眼前是一个起伏的胸口。
沈随紧紧地拥着她,下巴顶着她的头顶。
声音也从头顶传来:“没事吧。”
春儿摇摇头,惊魂未定,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王爷没事吧。”
白庸这时候也赶了过来,翻身下马后急切道:“子瑾,春儿,可有受伤?”
二人站起身摇了摇头,白庸自责道:“这事怪我,只是我这次并非故意朝春儿那边击球的。”
沈随摇摇头:“先回去更衣吧。”
白庸抚着沈随起来,却见他一边的肩膀似有些不适:“可是肩膀受伤了?”
这话一说完,春儿的眼眶当时就红了起来。
“王爷是不是受伤了,让春儿看看。”
沈随无言地看了白庸一眼,随后对着春儿说:“无碍,应该是刚才落地时有些挫伤,一会就好。”
春儿不放心,眼泪已经止不住的流了出来:“都怪我,是我非要逞强的……”
沈随:“不怪你,是白庸球技不好。”
白庸赶紧说道:“我最会治跌打损伤,春儿放心把你们王爷交给我,等你擦完了小花脸,你们王爷的肩膀就好了。”
春儿瘪着嘴:“真的吗?”
沈随点头:“真的。”
春儿下去更衣,白庸则是来到沈随的房间帮他上药。
别苑没有郎中,若要请郎中还得骑马去周围的镇子上。
沈随脱下衣服自己看了看,只是有些青紫挫伤,并不十分严重,修养几日便能好了。
只是手臂一动肩膀便会疼痛,这几日行动会有些不便。
白庸寻来药酒,替他揉肩,并感叹道:“我都没瞧出来怎么回事呢,你就冲上去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你们俩已经在地上滚着了。”
药酒撒在肩上一阵冰凉,白庸手劲也大,沈随额头微微冒出些薄汗。
白庸揉过之后,又寻来纱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沈随的肩膀团团裹住。
沈随微微皱眉:“只是挫伤,不至于如此严重。”
白庸会心一笑:“我这是包扎给小春儿看的。”包扎完后他拍了拍沈随的肩膀:“一会不用谢我。”
话音刚落,春儿便寻了过来。
见沈随赤着上身,缠着厚厚地纱布,原本就没止住的泪水这下更是毫不吝啬地流了出来。
“王爷……怎么伤的这么严重啊?”
她想扑到沈随怀里,又怕碰到他的伤口,于是只能像个自责的孩子一般站在原地用力的抹着眼泪。
天可怜见,沈随赶紧拉过春儿的手:“本王并无大碍,是白庸不会包扎,弄得有些骇人。”
白庸又挨了沈随一记眼刀。
看不到沈随的伤势,春儿自责地哭着,沈随见止不住她的眼泪,只得将纱布扯开,将自己的肩膀露给她看。
可真见到沈随肩膀上的一片青紫红肿之后,春儿更心疼了。
见二人亲密地拥着,白庸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随也岔开话题问道:“白庸让你和他组队,同你说了什么?”
春儿擦擦眼泪:“他说,若是赢了,便告诉妾身王爷从前的事。”
沈随笑了笑:“这种事你问本王就好。”
劫后余生,春儿还小声抽噎着,沈随却忽然想起一事。
“春儿。”
“嗯?”
“想不想做本王的侧妃?”
他今日见春儿对着白庸那样笑着,像是一根刺插在心里。
无论自己对春儿只有欲望,抑或是其他,春儿只能是他沈随的春儿。
面对何玉柳,他能言之凿凿地拒绝,可面对春儿,他只想把她留在身边,这心思卑鄙龌龊见不得天日,却遵从他的内心。
春儿坐起身,直愣愣的看着沈随:“春儿这样的出身,也能做侧妃吗?”
沈随替她将碎发理道耳后,微笑:“有何不可?”
春儿眨眨眼,轻轻抱住沈随:“都行,能一直在王爷身边就行。”
她不在乎身份地位,她要的从来都是沈随这个人。
20. 第 20 章
春儿他们原本就准备在别苑住一夜,但见沈随受伤春儿便想着赶紧回王府。
沈随极力解释自己无事,白庸也跟着搭腔,春儿这才放心些,不再说回王府的事了。
吃晚饭的时候,白庸说道:“从前受的伤比这重多了,也都是挺过来的,而且你家王爷这种挫伤即便看了郎中也不过就是抹些药酒静养,小春儿放心吧。”
沈随伤在右肩,吃饭只能用左手。
白庸又揶揄道:“你家王爷可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小春儿都不给你王爷喂喂饭吗?”
春儿一开始看沈随吃饭费力的时候就准备帮忙了,只是她的动作哪有白庸嘴快。
白庸一说,倒显得她不懂知恩图报了。
春儿坐到沈随身边,替沈随夹了一筷子菜,随后埋怨地看向白庸:“要不是我去接白大人传的球,王爷也不会受伤,现在白大人怎么一副置身之外的样子。”
白庸笑道:“本大人确实自责,子瑾,我也来照顾你。”
于是他也搬来凳子坐到沈随身侧,伺候他吃饭。
两筷子菜送到沈随面前,眼见着他的脸色越发阴沉,扭过头一言不发的盯着白庸。
白庸讪笑了笑,对着春儿说道:“瞧,王爷看不上我。”
他又费劲的把凳子搬回去,看着春儿耐心地给沈随夹菜,不由得感叹道:“瞧瞧你们王爷多心疼你,眼见着你有危险,二话不说就冲上去了。”
这话一出,春儿微微笑着低下头去。
白庸这话更作证了春儿心里的想法,王爷在乎自己,也喜欢自己,不过是不爱将心中的感情宣之于口罢了。
白庸继续拱火:“子瑾,之前可从未见过你这般。”
沈随又是看了他一眼:“院中有快马,你想走本王不拦你。”
白庸没在说话,三人吃完这一餐,白庸和沈随坐在前院乘凉。
沈随望着夜空繁星,难得的闲适。
后院小环伺候着春儿沐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起纳妾一事,春儿到是还有旁的心思。
“那纳妾文书上,我想起个正经名字。”
浴桶里水汽氤氲,蒸的春儿的小脸红彤彤。
小环帮她洗着头发:“行啊,姑娘自己起一个好听些的。”
可起名字的第一步春儿就犯了难。
姓什么呢?
肯定不能同王爷一个姓。
她抬头问小环:“你姓什么啊?”
小环一愣:“奴婢姓李,李小环。”
春儿:“要不我就和你一样姓李吧,把你的姓借我用用。”
小环笑了:“成啊。”
春儿又琢磨起叫什么,她没读过什么书,起不出什么富含深意的名字。
小环给她支招:“咱们哪会起那些诗情画意的名字,要说肚子里墨水最多的还是王爷,姑娘不如请王爷给您起个名字。”
这倒也是,晚上入睡时春儿便和沈随说了这事。
“妾身想着,不如就姓李,至于叫什么名字,还请王爷给想一个。”
她乖顺的伏在沈随胸口上,沈随轻抚她冰凉的秀发,认真想了想:“好,本王认真想想。”
次日一行人回京,回到王府之后还是请郎中来看了看沈随的肩上。
确实并不严重,只是一片青紫看起来有些骇人,这些日子行动会有些不便罢了。
春儿放下悬着心,沈随也上朝去了。
散了朝沈随便与白庸一起面见陛下,商议祯国世子进京一事。
说话时小皇帝看出沈随的肩膀行动不便于是问了一句。
白庸嘴快:“陛下不必担心王爷,王爷这是为了英雄救美才受的伤。”
小皇帝眼睛一亮:“可是叔叔有中意的女子了?是谁家的小姐,朕可以给叔叔赐婚。”
沈随拱手:“谢陛下好意,只是一房妾室,不劳陛下费心。”
小皇帝笑了笑:“好吧,看来叔叔的喜酒朕还得些日子能吃到。”
商定了一些祯国世子进京的大事,沈随便和白庸一起出宫了。
刚一回到王府书房,彭总管便过来找沈随说纳妾的事。
“王爷,奴才看过,六月十八是个好日子。”
沈随点头:“就定那日过门。”
彭总管:“聘礼单子,还望王爷过目。”
沈随接过来看了一眼,都是些普通的金银器物,他想了想:“城中的铺子挑上三个,加上那座别苑,再另添三个水田庄子。”
对春儿,他心里总是有些说不清的愧疚。
这么多田产铺面做聘礼用来纳妾,彭总管觉得有些多,但这毕竟是主子的意思,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另外要说的,便是文书上的姓名一项。
沈随答应了给春儿起个名字,至于叫什么,他还要细细想一想。
这次休沐回来之后事情比较多,皇世子入京求娶晟朝公主是大事,很多事要提前开始准备。
沈随没有姐妹,先皇也只有沈德昭一个儿子,说是求娶公主,也不过是挑选一位身份高贵的宗室女,赐个公主封号,嫁过去。
可是现在祯国内混乱不堪,与沈桓还有诸多牵连,这样的话,嫁过去的女子就需要认真挑选。
这还不算,礼部、户部需要决议的事情更是多如牛毛。
沈随一忙起来就直接住在书房,春儿连着三五日都不见他的人影。
彭总管过来回话,也只说是定了六月十八的日子过门。
春儿不是特别在意过门的日子,她唯一想知道的,是自己的新名字。
她好奇的紧,可又偏偏见不到沈随,打探不出什么消息,于是这天趁着沈随在书房,她便提着食盒去了。
彭总管也没拦着,春儿提着食盒进了书房,正看见沈随在望纳妾文书上填名字。
春儿一笑,放下食盒便过去了:“王爷给妾身起的什么名字?”
沈随眼疾手快,将文书收了起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春儿眼见着沈随将文书放在书架高处,不高兴地撅起嘴:“早晚都要知道的,王爷就告诉我吧。”
沈随没回答,而是微笑着将她抱在自己膝上:“怎么到书房来了?”
春儿叹了口气,将额头贴在他的颈窝蹭了又蹭:“王爷忙了好几日了,春儿想念王爷。”
怀里的小人儿全心全意地依赖自己,沈随心里有种莫名的满足感,好像他之前从未被谁这样需要过。
沈随抱紧了她,用手抬起她的下巴轻轻啄着。
情到浓时,桌上的纸笔都显得格外多余。
沈随的一只手还春儿层层叠叠的襦裙下,另只手一挥,桌面霎时变得干干净净。
春儿紧紧拥着他,衣衫从肩膀滑落,她想去拢,但沈随吻却比她的手先落下。
事后她无力地躺在书桌上,沈随俯看着她,像是欣赏一幅画。
春儿脸颊还泛着潮红,语气有些埋怨:“早知王爷这样欺负人,妾身就不来看王爷了。”
沈随嘴角挂着笑,脱下自己的外裳,上面沾染了点点水渍。
“口是心非,小狐狸。”
春儿浑身都有些瘫软无力,撑着身子做起来,沈随像是给娃娃穿衣一样帮她一样样套上衣裳。
春儿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襟:“王爷随妾身回月盈阁吧。”
沈随思索片刻,吻了吻她的脸颊:“忙完了这阵,本王好好陪你。”
-
顾妩的病情控制的很好,喝了药,针灸了许久,自打五月起又接连参加马球会,凡是天气好的日子都会外出游玩,晒晒太阳。
小皇帝感觉自己的母亲已经变回了从前温柔的样子,他心里踏实多了。
这天母子二人在御花园赏花,小皇帝不经意间提起沈随肩膀受伤一事。
“……白大人说叔叔英雄救美才受的伤,儿子也听闻叔叔要纳一房妾室,只是不知是谁家的姑娘,有这样好的福气。”
顾妩手扶着一只芍药花,面色一僵,片刻后又恢复如常:“哦?可说是何时要纳妾?”
“这个儿子不知。”
顾妩微笑:“天气热,哀家要回去更衣了,陛下也回去休息吧。”
小皇帝走后,顾妩的表情渐渐沉了下来,她手里捏着那朵艳红的芍药,花汁从她的指缝间缓缓流下。
她边往慈宁宫走边嘱咐黄总管:“去打听打听,王爷何时纳妾,是谁家的姑娘。”
黄总管办事得力,傍晚来禀报顾妩。
“说是六月十八过门,至于出身,听白大人家里说,好像是……扬州妓子。”
黄总管说的迟疑,因为他实在想象不到王爷是会狎妓的人,甚至还要纳妓为妾。
顾妩脸色阴沉,摆摆手让黄总管下去。
-
转眼到了六月十五。
月盈阁的桌子上放着一套玫红喜服,是彭总管送来的。
春儿做妾,穿不得正红,这玫红的喜服她瞧着也喜欢的紧。
再过几日,她就是有名字,有身份的人了。
小环将喜服收好,对春儿说道:“彭总管私下和奴婢透露过,说是王爷的聘礼极为丰厚,姑娘会吓一跳。”
春儿双手捧着脸,一脸的小财迷样:“彭总管都说会吓一跳,那必然是个大数目。”
说完她似乎是想起什么,回到自己床榻上的小柜子前翻箱倒柜地不知在找些什么。
小环凑过来看了看,见春儿把当初从扬州带过来的包裹打了开。
里面是些衣物,以及一些不入流的银簪首饰。
春儿有些不满意:“毕竟是嫁一次人,我想带些嫁妆。”
她从扬州带来的银钱当初又是买琵琶又是买舞衣,早就花完了。
而且现在她一衣一食皆是王府所供,哪里还拿的出嫁妆。
小环逗她:“那姑娘把聘礼中的东西摘出来一部分,算作嫁妆如何?”
春儿撇撇嘴:“哪能这么算。”她把自己的小包裹收好。
“没嫁妆就没嫁妆吧,穷人家又不是不嫁女儿。”
春儿回到桌前,望着院子发呆。
窗外还是一如既往的夏季景色,微风蝉鸣,闲适自然。
她忽然叹了口气:“这要是王爷大婚,院子里现在肯定是红彤彤一片贴满喜字。”
小环没搭话,不知该说些什么。
春儿整理思绪,拿出她做女红的小箩筐。
“我瞧着彭总管送来的只有喜服没有盖头,我自己绣上一个。”
盖头可没有别的颜色,一概都是红的,小环扯来几尺红布,春儿就吭哧吭哧绣了起来。
春儿绣工也是一般,照着图样绣了两只鸳鸯之后手腕就有些发酸了。
她把那图样放到阳光底下看了看,虽不精致,倒也喜庆。
小环接过来看了看:“嗯,咱们再绣个边,再绣上些龙凤呈祥、儿女双全的图样就成了。”
春儿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不必了吧,朴素些也好。”她又想了想:“把我和王爷的名字绣上去吧。”
她拿起红布,先是绣了个随字,到了该绣自己名字的时候,春儿有些迟疑。
这个春字……
“要不我绣的新名字怎么样?”
小环:“可是姑娘还不知道呢?”
春儿笑着站起身:“这有什么难的,咱们去纳妾文书上瞄一眼,我知道王爷放在哪了。”
要去王爷的书房,小环还是有些忐忑的,春儿到是轻车熟路。
平日里几乎没人来霜华阁,彭总管忙着别的事,也没人注意到春儿和小环略显鬼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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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影。
到了书房门口。
春儿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四下望了望:“小环,你就在门口等我,有什么风吹草动记得叫我。”
小环点点头,春儿将门打开个缝,随后便钻了进去。
她轻车熟路的来到书架前,回忆着那晚沈随放纳妾文书的位置。
沈随放的有些高,她搬来椅子才够到。
离得近些看书架,能发现许多细节。
书架上大多的盒子上都有些细微的灰尘,偏偏一个细长的锦盒上没有落灰,显然是最近被人打开过。
她只扫了一眼,没多在意,注意力还是在书架上方的文书上。
拿文书的时候,她有些没站稳,那文书直接滑落掉在了地上。
春儿噘噘嘴,下椅子去捡。
文书不偏不倚,正落在琴架旁边,这琴架上放的便是当初方竹嬉常弹的琴。
春儿扶着琴弯腰去捡,指尖却莫名触摸到琴底的凹凸不平。
像是刻了字……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很多事,这琴是王爷的琴,每次方竹嬉弹完,王爷都会让人收好拿回来。
王爷一定很珍视这把琴。
鬼使神差,当真是鬼使神差。
春儿没去理睬那文书,她蹲下身子,想看看那琴下面到底刻了什么。
……好杂乱,她眯起眼睛细细分辨着。
“妩……”她喃喃道。
妩字在中间,左边是一个容字,可是那容字上又几道深深的刻痕,若不是春儿仔细分辨,她都有些认不出。
而妩字右边,是一个瑾字……
她原本是不认得这个字的,若不是白庸说沈随表字子瑾,她永远不会认得这个瑾字。
春儿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也不知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径直走出书房,没理会落在地上的文书。
小环跟在她后面,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以为是王爷给春儿起了个不好听的名字。
春儿仿佛听不见小环的声音,她一直走到花园的池塘旁才停下脚步。
她的脑子里没有其他,全是方才看见的字。
妩,容二字都已经微微发黑,且笔迹稚嫩,能看出是很久之前的痕迹,而那容字上的刻痕,和旁边的瑾字,笔锋有力,又能看出原本的木色。
那是新的刻痕,春儿想着,顶多刻了十年左右吧。
她坐在石凳上,看着阳光照在水面上泛起的点点鳞波,忽然轻声发问:“王爷的哥哥叫什么名字?”
小环被问的一愣,随后答道:“先皇……名唤沈钰。”
“表字呢?”
“这个,奴婢不知。”
春儿又想了想:“王爷可有什么青梅竹马的……可有哪个女孩是和王爷一同长大的?”
小环:“青梅竹马可说不上,但是而今的太后娘娘,也是就咱们王爷的嫂子,当年是和先皇还有王爷一起在宣懿皇后膝下长大的。”
春儿咽了口口水:“那……太后娘娘叫什么名字呢?”她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顾妩,太后娘娘是长宁侯府顾家的嫡女,叫顾妩。”
春儿皱了皱眉,伸出手,在石桌上描绘:“是女字旁一个无的这个妩吗?”
小环没回答,她看出春儿有些不对,可又不知是为什么。
春儿也不用等小环的回答了,她站起身,又朝着书房走去。
小环赶紧追上:“怎么了姑娘?”
春儿一言不发,继续闷头走着。
书房内,纳妾文书落在琴旁,她还没有捡,现在也顾不上那些了。
春儿隐约觉得自己的疑问可以在书房被解开,而关窍就是那个最近被打开过的锦盒。
她踩着椅子拿下锦盒,想了想,和锦盒放一个格子的画轴她也取了下来。
将这两样放在桌上。
那锦盒的盖子仿佛有千斤重,她好似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打开。
打开的一瞬间,她不知为何松了口气,里面是一根熠熠发光的金簪,没有妩字,也没有其他。
春儿又迟疑着,打开了那张画轴。
随着画轴徐徐展开,春儿的心也一点一点凉了。
画卷铺满桌面,是一女子在花下弹琴。
小环凑过来,看着那有些熟悉的面容:“这是……竹嬉姑娘?”
“哈……”春儿忽然笑了一声。
她走到书桌一侧,指着上面的落款。
“这是……顾妩……”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子瑾赠妩儿……”
小环愣住了,她不明白,太后娘娘和方竹嬉怎会长得如此相像?
春儿也愣住了,她原以为沈随爱着自己,只是不会表达感情。
可他会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那人的名字旁边,会为她画像,也会为她送上金簪。
他甚至会寻找与爱人相似的皮囊。
原来他会表达啊,他也知道如何去爱。
可自己对着他说了那么多次爱,他为什么从不回应呢?
春儿只觉得天旋地转,如坠冰窖。
方竹嬉进王府,是因为她同顾妩相似的脸,而自己进王府是因为什么呢?
那么多次的恩爱缠绵算什么呢?
沈随到底是疼爱自己,还是透过自己,疼爱那个他根本触及不到的人。
春儿的泪水如泉喷涌,看着小环,表情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小环……我是这天下最愚蠢的傻子,陷入温柔乡的是我……是我啊!”
她那么轻易的就交出了真心,此刻看来,像是个傻子。
若是春儿不爱沈随,那么她大可以将这卷轴收起,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过。
可惜她的爱纯粹无暇,经不得半点玷染。
21. 第 21 章
她的眼泪大颗落下,可却不曾洇湿这画纸。
真是极好的装裱,春儿心里有些自嘲,想着这画或许比自己赎身的钱还贵些。
此时高大的身影站在书房门口,是沈随回来了。
他就静静站在那,视线扫过桌上的画像,又看了看春儿下巴上挂着的大颗泪水,最后微微侧过头去。
“本王骄纵你了,竟敢随意进出书房。”沈随开口,语气里微微带着些怒气。
听到他的话,春儿自嘲地笑了笑。
她不想再问什么,事情已经如此明了,问的多了,倒像是在羞辱自己。
但她的泪水却总是止不住,抽噎的样子也有些狼狈。
可转念一想,她又有什么理由去委屈去埋怨呢?
自己出身低,也不过是沈随的妾室,她要用什么身份去埋怨沈随,去怪他不爱自己?
她向来无所依靠,仿若天地间的一片浮萍,错把沈随投来的怜悯与情欲当□□来珍视。
春儿擦擦眼泪,缓步走出,不曾再看沈随一眼。
还没走出多远就见彭总管急匆匆地从她身边路过。
“王爷……宫里来人请您进宫去。”
春儿没进宫,也不知宫里到底是什么规矩,但她觉得,沈随进了宫,一定就能见到顾妩。
她多希望沈随能拒绝进宫,像从前那样温柔地哄着她,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
可终究是事与愿违。
她听见书房门被关上的声音,随后是沈随的脚步声。
春儿就站在霜华阁门口,看着沈随从她面前经过,他的脚步丝毫没有迟疑,她下意识的伸出手,却只碰到沈随飞扬的衣摆。
她又是自嘲地笑了。
春儿抬头看看天,心想今日的阳光的阳光真是明媚,风也吹得正好,可就是这一颗心,酸涩地无处安放。
小环看着她苍白地面颊,不知该说些什么,春儿已经摇晃着身影朝着月盈阁走去。
走到一半,春儿忽然回头握住小环的手,她神色认真:“小环……”
小环:“姑娘你说。”
春儿垂眸,目光微微闪躲:“……别说出去。”
王爷书房中有太后画像的事情,别说出去。
小环重重点了点头,春儿这才放心。
她稍显失魂落魄地回到月盈阁,刚一坐下,便感觉有些作呕,刚想叫小环去找郎中,可刚开口,便呕了出来。
小环赶紧收拾着,春儿则是紧捂着小腹,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她心念着可千万别是她预想的那件事。
过了没一会,小环就把郎中请来了,老郎中诊着脉,面色有些忧虑。
春儿不禁担心地问道:“请问郎中,不是喜脉吧。”
郎中听后赶紧摇摇头:“自然不是,姑娘之前应当是生过大病,身子虚弱,一年半载都难以有孕。”
春儿放心地长出口气,郎中看着春儿略显苍白的嘴唇话锋一转:“只是姑娘肾虚阴亏,肝火不足,眼下又心气郁结,所以才有呕吐心悸这一症状。开服药吃一吃,姑娘心情愉悦些,也就好了。”
春儿点点头,显然心不在焉。
小环跟着郎中去取药,回来的时候见春儿还原样坐着,不禁劝道:“姑娘别多想了,王爷他……身份尊贵,与寻常人家是不一样的。”
是啊,春儿也知道,富贵人家三妻四妾都是寻常,她何必斤斤计较这些。
可她就是计较。
春儿眼里又蓄了泪水,她就是要计较,若是沈随不爱自己,何不放了自己自由,为何要编织一个虚假的囚笼困住她?
小环替她擦擦眼泪,春儿看着她忽然想到,一开始是自己说要勾引沈随的。
她心想着,原来这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啊。回过神来,她楞楞地看着小环:“方才我好怕。”
小环赶紧过来:“姑娘怕什么。”
春儿双手覆面,语气凄然:“我怕我有了身孕……我怕我生下一个和我一样不被期待的孩子。”
她从前是在妓馆中等待被挑选的玩物,来到王府,本以为会被爱意浇灌变成人,没想到真相揭开,她还是玩物。
若她接受命运,安安分分地做好一个妓子、一个玩物该做的事,在王府的后宅消磨一生,倒也是一种活法。
可她曾经垫着脚,窥探过饱含爱意的生活的模样,觊觎过本就不属于她的一切,看过这些,她就没办法再说服自己消磨地活着了。
而且一个玩物生下的孩子又会是什么下场,等日后王妃进门,她们母子又会是什么处境?春儿不敢想。
春儿深吸一口气:“从前与方竹嬉争,现在看来不知在争些什么。”
小环只能陪着她,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要不我跑了吧。”春儿看着小环,挤出一个笑。
小环以为她在说笑,便应和道:“成啊,我和姑娘一起走。”
可春儿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小环也收敛起了笑容:“姑娘……想去哪?”
春儿摇摇头,神色茫然:“我也不知去哪,总之不想在这了。”
-
沈随这边听到彭总管的话后就立刻出府,传唤的内侍还在府外等候,沈随便问了一句:“宫里有什么急事?”
内侍躬身:“陛下与太后娘娘原定今日出发去碧玉庄园避暑,请您同行。”
沈随原本准备上马,听见这话后便停下了动作。
“本王已经禀明陛下,不会随行。”
皇帝去避暑山庄,重臣也会在山庄外小住,平日送往京城的折子或消息此后便直接送到山庄去。
可毕竟大部分臣子还留在京中,且祯国皇世子要入京,要处理的事情不少,沈随便自请留在京中,眼下不知为何,又让他去了。
内侍:“这都是陛下的意思,奴才也不知何故。”
小皇帝既然下了旨,沈随也莫敢不从,即便是想再次回绝,也得先进宫去面圣再说。
沈随翻身上马,临行前嘱咐彭总管:“不许任何人去书房,此外,安抚她一下。”
彭总管是宫里出来的人,这么大年纪了最明白的事就是绝不惹火上身。
今日王爷和春儿姑娘之间眼看着是反常,但他绝不会多问一句,王爷吩咐不让人去书房,他就会锁好书房的门,王爷吩咐安抚春儿姑娘,他就会想着法地逗春儿姑娘开心,旁的事想都不会想。
沈随骑马进宫的路上,思绪有些杂乱。
他的心里有股名为愧疚的情绪在滋生,与春儿越是亲密,这样的情绪便越是高涨,可他并不明白,这情绪到底源于何处。
今日见她那样落泪……沈随深吸一口气。
归根结底,沈随想着,她实在不该擅自去书房。
到了宫里,沈随下马,小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已经在等着他。
“王爷,御驾即刻出发,您赶紧去宣德门吧。”
时间仓促,沈随连小皇帝的面都见不到,更别提拒绝随行。
他微微皱眉,语气有些不耐:“陛下因何变了心意,让本王随行。”
“是太后娘娘极力要求的,陛下也不能违逆娘娘的意思。”
听见是顾妩的意思,沈随地眉头皱的更深,思量片刻后他说道:“本王来的仓促,王府里还有些事情有待处理,还请公公帮本王传个话回王府。”
沈随鲜少这样随和地同内侍说话,他赶紧应了下来。
“您请说。”
沈随沉吟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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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他本想嘱咐彭总管,安抚春儿,但是这话他已经说过一次了。
“就说本王六月十八那日一定回府。”
说完这话,沈随便朝着宣德门去了。
御驾从宣德门出发,途径御街,一路驶向数百里外的碧玉山庄。
沈随骑马走在队伍前列,白庸是武将之首,也在他身侧。
小皇帝没有后妃,仪仗便简单不少,百官之后是小皇帝的御驾,而后便是太后顾妩的御驾。
顾妩穿着穿着一身绛紫夏衫坐在马车中,时不时掀开车帘,看看队伍前侧的沈随。
她离的远些,只能略扫到一眼沈随的影子。
但能看到他在队伍中,顾妩便舒心了。
她的马车中有一方小桌,上面放满了时兴瓜果,都是刚从冰鉴中取出来的,她拿起一颗外地进贡的新鲜荔枝,染着豆蔻红的指甲一用力便能刺破荔枝壳,露出里面雪白的果肉。
顾妩最近很少想起沈钰,偶尔想起的时候,心里会有些感激。
感激沈钰娶了自己,又让自己早早坐上太后之位。
这样高贵的身份,连沈随都不能随意拒绝她的要求。
-
春儿晚上才知道沈随和御驾一起去了碧玉山庄,同行的还有太后顾妩。
一听到王爷和太后的名字一起出现,春儿心里便有些酸涩。
他那样急匆匆的,原来是与太后一同出行了。
这消息是彭总管亲自来告诉她的,彭总管还说,这几日王爷不再京中,纳妾的时候应该也会延后一段日子了。
春儿胸口有些发闷,捂着胸口点点头:“我知道了,总管去忙吧。”
总管迟疑着:“姑娘,这几日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奴才都能给您买到。”
“不必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话刚说完,春儿愣了一下,随后道:“不如总管给我支出五十两银子吧。”
彭总管有些发蒙:“姑娘这是……”
春儿笑了笑:“总管事忙,这些日子我有什么想吃的就让小环去买,不必劳烦总管,而且我这段时间大手大脚的,月例银子都花的差不多了,手头紧得很。”
区区五十两,且春儿有理有据,彭总管也没多想便答应了下来,次日一早便送来了一百两的银票。
春儿把银票交给小环:“你出府一趟,七十两买金簪,剩下三十两换成碎银子。”
小环察觉出春儿的意图:“姑娘,要不等王爷回来,你们再好好说说。”
春儿垂眸:“还说什么?”自己曾那么多次地说喜欢他,他都不曾回应,可见就是不喜欢,就是把自己当做宣泄欲望的工具。
她不想再当玩物了。
她推了推小环:“快去吧。”
仪仗走了三日才到碧玉山庄,此时已经是六月十八了。
刚一到碧玉山庄,沈随便去找了小皇帝禀明自己想回京,但小皇帝只说这是顾妩的意思,文武百官都来避暑,沈随不来,他们母子二人于心不安,也怕百官非议,因此请他在碧玉山庄安心住着,京中的政务都会快马送往山庄,请他不必担心。
沈随知道自己走不得了,只得写信回府,让彭总管安抚好春儿,一切等他回京之后再说。
也是在这天清早,一封加急书信从王府出发,快马疾驰朝着碧玉山庄而去。
这书信第二日便到了山庄,只是没送到沈随手中。
顾妩坐在山庄花园的凉亭内,看着池中游鱼,闻着亭内熏香,展开了那封书信。
“春儿姑娘离府,不知所踪……”顾妩读着,嘴角泛起一丝笑。
她起身来到香炉盘,将书信投了进去。
“春儿……呵,真是个下贱名字。”
22. 第 22 章
出逃那日,小环给春儿换上了王府婢女的衣裳,二人一同踏上了清晨外出采买的马车。
天色方亮,清晨的街道上凝着露水,车轮驶过留下一道水痕。
车中,小环紧紧攥着春儿的手,想捂热她冰凉的指尖。
听着马车驶离御街,小环掀开帘子喊了一声:“去州桥。”
车夫是个年轻小厮,听到小环的话后扭身回了一句:“小环姐姐怎么大早上跑那么远。”
“州桥新开了个点心铺子,我俩去给春儿姑娘买些回来。”
小厮还想打听春儿的事,被小环说了两句:“专心拉你的车,姑娘的事也是你好问的?”
小厮没在说话,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到了州桥,停在一僻静处。
小环带着春儿下了车,那小厮又凑了过来:“这也是月盈阁的丫鬟吗?之前怎么从未见过?”
小环推了他一把:“怎么事事都要问,回头我禀明彭总管罚你的钱!”
这小厮也知道春儿在王府受宠,连带着小环在丫鬟中的地位也越来越高,便也不敢再招惹她,悠哉的坐回马车上安心等人。
小环带着春儿穿梭在州桥的大街小巷,熟练的为春儿采买这一路上可能需要的东西。
“这饼是新烤的吗,拿上三张。”
她把饼用油纸包好,塞到春儿的包裹里,又拉着春儿去衣裳铺子买了几件成衣换上。
这是春儿来到盛京后第一次离开王府,自打从扬州离开,她再也没感受过这街头巷尾的烟火气,此时站在热闹的州桥早市上,她不由得有些晃神。
自己,就要自由了?
周围是嘈杂的叫卖声,与扬州不同,这里的人说话都是北方口音,馒头铺子前蒸汽弥漫,路边的面摊上坐着食客,出摊晚了的小贩正手忙脚乱的支着摊子。
这就是盛京啊,这就是沈随从小生活的地方。
小环拉着她穿梭在摊贩中,嘴片刻都没停,一直在嘱咐她:“姑娘,这饼现吃现买,这几个留着路上吃,若是干了就不要了。一路上的吃食定要小心些,若是有人搭话,一定不要理他,也不要吃旁人递过来的东西。”
春儿只当小环是过于紧张,否则明明二人一路同行,她又何必说这么多叮嘱的话。
小环又给她买了些水囊和干粮,随后二人拐进一个小胡同,小环指指胡同对面的路。
“姑娘,那条街往南走就是朱雀门,出了朱雀门……就出了盛京了。”
春儿看了看远处,认真点了点头,随后拉着小环的手:“咱们走吧。”
小环却没动,春儿回头看他,小环眼里噙着泪,为难地说道:“奴婢的身契还在王府,若是奴婢走了,奴婢的爹娘会惹官司……”
春儿一时愣住,她自己无牵无挂,却忘了小环是有爹娘的。
小环抚着春儿额角的碎发:“……我的姑娘那么好,又漂亮,心又善,不必为人妾室,也不是谁的替身,天地宽广,姑娘不在王府里拘着,一定能过的逍遥自在。找个情投意合的郎君,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小环比春儿大了一岁,略高了半头,此时说起这些真心的话,像是个姐姐在叮嘱妹妹。
春儿从没想过小环会与她分开,再宽广的天地她也不敢独自一人去面对,若是没有小环,她连下一处去哪都不知道。
身后的包裹里是小环帮她置办的干粮,身上穿的是小环帮她买的衣裳,小环又把散碎银子往春儿的腰带里藏了些,顺带把自己的月例银子也换成铜板给了春儿。
春儿急着说:“咱们,咱们把你爹娘一起接走……”话说到一半,春儿想起自己带出来的银子未必能安置一家子人,于是她又着急道:“我可以出去赚钱,我会唱曲,我会跳舞,我们一定能赚到钱的,小环,我们一起走吧……”
小环在泪水出挤出一个笑:“姑娘若是想靠唱曲赚钱,那怕是还要练上许久呢。”
春儿握着小环的手,说什么都不肯撒手,小环着急道:“姑娘,待会小厮发现了,姑娘就走不成了,不能耽误了,姑娘快走吧,朱雀门外可以包马车,姑娘找个车就能走了。”
小环说着帮春儿带好了帷帽:“姑娘,千万别摘帷帽,也别说是自己一个人出门,若是路上有人问起,就说哥哥和父亲在半路上接你。现在是太平盛世,虽不容易出事,但是姑娘提防些总是好的。”
春儿点点头,又问道:“我走了王爷会责罚你吗?”
“顶多打几板子,死不了人,姑娘放心吧。”
小环没回答,她挣脱春儿的手,用力的推了她一把。
“……快走吧,姑娘。”
春儿踉跄着走出回头,回头看过去,小环正捂着嘴掉泪。
不远处小厮见这二人迟迟未归,已经来找了,春儿知道耽误不得,攥紧了行囊朝着朱雀门走去。
她边走边掉泪。
过去种种都浮现在脑海里。
她想起自己在妓馆里挨的打,受的欺负,她想起王府里沈随对她似真似假的疼爱。
她想起跪在雪地的那个夜晚,又想起元宵节和沈随一起在月盈阁里挂灯。
她想起书房里她还没来得及看的那张纳妾文书,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新名字。
她恨透了春儿这个名字,春儿是妓女,是玩物,是不被放在心上的人。
她又想起那个朦胧的梦,和煦的阳光,柳树下抱着她,给她唱摇篮曲的那个女人。
她的母亲会心疼吗?春儿想,若是她的母亲知道自己的女儿做了妓女,她会心疼自己吗?
想到这,春儿心如刀绞,她扶着朱雀门城墙,缓了好一阵,才喘过气来。
她缓缓扶着墙站起,抱着自己的包裹,一步步走出朱雀门。
门外马车很多,都是等着包车的。
春儿一眼就见到了个有些坡脚的老汉,身上穿的朴素,看着慈眉善目的像个好人。
那老汉见有人要包车,便也迎了过来:“姑娘自己出门?”
春儿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我哥哥和爹爹在半路上接我。”
那发丝苍白的老汉笑了笑:“姑娘要去哪,搭老汉的车吧。”说着他想去帮春儿拿包裹,却被春儿警惕的躲过了。
那老汉也没说什么,只笑眯眯的指指不远处的蓝色篷布马车,春儿便随着他走了过去。
老汉佝偻着身子从车上取下板凳,用袖子拂了拂灰,随后放在车前。
春儿虽警惕,却也能看出这老汉确实不是坏人,于是冲着老汉略一点头,随后上了马车。
马车里陈设虽简陋缺妥当,不比王府马车舒适,但也干净的很。
老汉吆喝一声,驾车的马便慢悠悠的抬起蹄子走上了官道。
“姑娘要去哪啊?”
春儿想了想,她也不知道,她甚至都不能随口说出一个地名,因为她真的哪也不知道。
听着马车里没声音,老汉缓缓说道:“咱们在开封府,往北有北京大名府,往西有西京河南府,往南有南京应天府。”
听着老汉说的这四个地方,春儿回到:“我……我爹爹在应天府等我,若是等不到我,我爹爹会报官的。”
应天府是春儿随便选的地方,这地名听着好听些。
老汉扬鞭:“得嘞!应天府三百里路,咱们赶路了!”
听到路程要三百里路,春儿有些惊讶,掀开车帘问道:“车费要多少钱?”
老汉朝她笑笑:“姑娘,咱们算上路上休息的时间,得十几天才能到,老汉一百里收您一贯铜钱,三百里就是三贯。”他顿了顿:“若是路上遇到姑娘父亲,那车费就按走的路程算。”
春儿这才放下心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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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钱是够的。
她坐回车里,没什么心情去看窗外的景色,之前和沈随一起离京去郊外别苑,她心情很是雀跃,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要自己走很远。
春儿想要闭眼小憩,但是带着帷帽实在不方便,她又不敢摘下帷帽,只得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可是一闭眼她就想起过去种种,最后回忆总是会骤然停在她在书房打开卷轴那一日。
一想到这些她便有些鼻酸,睁眼在看小环不在身边,她就更加难过了,忍不住抽泣起来。
转眼到了中午,老汉在一处驿站旁停了车:“姑娘,到中午了,下车吃些东西,也让马歇歇,喝些水吃些草料吧。”
春儿轻轻皱眉:“我不下车,我有干粮。”
老汉:“姑娘下来的话,我好把车套摘下来,让马轻松些。”
春儿知道这老汉的话有道理,但她还是有些抗拒:“我不下车。”
见她如此坚决,这老汉也没再勉强,只说道:“此处有热汤热面,姑娘想吃什么,老汉给你买来。”
想着小环的叮嘱,春儿抱紧自己的包裹:“多谢你,但我带了干粮,不必给我买了。”
老汉听完便没再说什么,只自己吃饭去了。
春儿也从包裹里拿出小环给她买的大饼啃着,只是这饼干得很,她就着水勉强咽下去几口之后就吃不动了。
车外传来交谈的声音,似是那老汉在驿站碰到了熟人。
“赵老汉,赶车去哪啊?”
“不远不近的地方。”老汉话说的笼统,没暴露春儿的行踪。
“车上是谁,怎么不下来吃饭?”
老汉笑了:“自家的小孙女,不爱见人,你别去吓到她。”说完这些这二人便转而说起别的,春儿也松了口气。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老汉回到车旁边,掀开帘子,送了俩包子进来。
老汉坐在车前面:“这驿站环境是简陋些,平日我那小孙女也不爱在驿站吃饭,从明日开始咱们中午不停,晚上早些找客栈,马歇够了就行。”
春儿没应声,也没敢吃那俩包子。
到了晚上途经一个小镇,老汉把马车停到客栈门口:“包我车的人常住这个客栈,干净安全,明日一早我来这接姑娘。”
春儿点头下车,回头看时老汉已经驾着车往客栈后院去了。
她进了店,小二赢了上来:“姑娘吃饭还是住店?”
“住店。”
小二伸手一迎:“姑娘楼上请。”
往楼上去的路上,春儿小声问道:“车夫他们都住在哪啊?”
小二回头解释:“车夫都住在楼下脚店,大通铺便宜些。”说完他推开房门:“姑娘就住这间吧,三十文一宿。”
春儿看了看确实干净,而且门窗都有锁,于是付了钱后吩咐道:“帮我送些热水上来。”
“好嘞!”
小二应下,随后快步下楼,没过多时便端来一盆热水,又提了一壶茶水。
春儿擦擦脸,洗洗脚之后就合衣躺下了,她没什么胃口,晚上便没吃东西。
躺在客栈的床上,闻着陌生陈旧的气味,她心里的不安感难以言喻。
几乎是一夜没睡,等天亮了她又继续赶路。
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过了十天,终于是到了应天府。
“姑娘,应天府到了。”
春儿应声起身,揉揉惺忪睡眼,带好帷帽后掀开车帘看了看,当真是与盛京比肩的大城,市场喧闹不绝于耳。
马车一路行驶到应天府闹市,在一座酒楼前停了下来。
春儿下车付了车费,随后对着那老汉说道:“这一路谢谢你了。”
老汉掂掂银钱,朴实地笑了:“姑娘给的多了些。”
春儿后退一步,低声道:“多的是……赏钱。”
23. 第 23 章
给车夫的赏钱算是对他这一路上勤勉的嘉奖。
春儿来应天府的这一路算是顺当,但她在途中客栈里休息的时候听到过一个有些耸人听闻的消息。
就在她出城的前后几日,有两个姑娘结伴去大名府,刚走了没两天车夫就起了歹念,将这两个姑娘洗劫一空,之后又行了淫邪之事。
事后怕事情败露,又将这二人掐死抛尸山林,其中一个姑娘装死躲避待车夫走后,她爬到山中村庄求救,只可惜受伤过重,到底是没挺过几天。
消息传来的时候车夫已经被抓了,听说已经交由官府处置了。
听到这消息之后,春儿便更加胆战心惊,幸而她雇的车夫是个本分人,这才一路顺利到了应天府。
收下赏钱后车夫老汉笑了笑:“姑娘这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这回到了应天府便尽可放心了。”
春儿嘱咐道:“还望你不要告诉旁人我曾做过你的车。”
老汉:“出事之后人心惶惶,也接不到什么生意,而且我这马老了,等回了盛京城我便不做这行了,姑娘尽可放心。”
-
春儿在应天府的客栈住下后便开始考虑自己该做些什么。
应天府客栈的价格比她在路上住的那些客栈贵了一倍不止,自己虽然从王府带了银子出来,但若是只出不进,那早晚有花完的一天。
而且这几日她总是想起沈随和小环。
春儿也想做一个洒脱的人,凡事拿得起放得下,可她好像天生不是那样的人,白天听着客栈楼下人声鼎沸,她的思绪能暂时从过去脱离,可一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总是想起沈随温柔声音。
她从没见过沈随对旁人像对她那样温柔,可她直到现在也分辨不出,沈随的温柔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或许在顾妩面前,沈随会更加的温柔贴心吧。
春儿翻了个身,看着客栈里陌生的床帐,思量着自己明日应该出门逛逛,别总想起过去,也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个赚钱的营生。
次日吃过早饭,春儿便带上帷帽出门去了。
这客栈应该是在应天府最热闹的商业街上,附近全是酒楼和铺子。
早先在扬州的时候她就知道,一些卖绸布首饰或者是卖胭脂点心的店是乐于雇佣女子的。
她便想着去这些店里试试运气,若是赶上缺人她或许可以找份事情做。
可她一上午脚都走断了,几乎把两三条街能招收女子的铺子都走了个遍也没人要她。
这些铺子的掌柜有的翻开她的手看看,有的则是撩起她的帷帽看看她的面容,随后就都面容严厉的把她赶了出去。
整整一上午,一无所获,春儿连自己为什么不受待见都想不明白。
到了午时,她饿的有些冒虚汗,便在路边找了个包子铺坐下,心灰意冷地啃着包子。
“听说三行街新搬来个胭脂铺子,你去过了吗。”
“我们家小姐差遣我去过一次,铺子里东西不多,应当是刚搬来不久,但是掌柜长得很是漂亮,我还特意多与她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就是打听一下她是从哪来的,也没问出什么,那掌柜一直笑眯眯的,我同她不过多说几句,她便引得我多买了好几块胭脂,很会做生意……”
春儿朝说话的人看了看,应当是哪家的女使丫鬟今日告了假出来玩的。
她心里默默思量着,新开的胭脂铺子应当是缺人手的,若是那里再不要她……
春儿摇了摇头,若是不要她,她就再走远些,再死皮赖脸些,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回勾栏了。
她一路找到三行街,这条街明显没有客栈所在的那条街繁华,那胭脂铺就在三行街的中间。
春儿抬头看了看店名:“奴儿娇……”到是胭脂铺常见的名字。
她迈步进去,里面只有一个人正站在柜台前摆弄着算盘。
“姑娘来看胭脂?”见有人进来,掌柜抬起头,冲着春儿甜甜一笑。
掌柜是个长相颇为妖冶华丽的女子,眉眼中带着几分精明之气,看的春儿心里有些紧张,不由得双手交握起来。
“请问……铺子缺人手吗?”
这话一说完,那店主便收敛起几分笑容,上下打量着春儿。
不过片刻,她便开口道:“勾栏里出来的?”
这语气并没有十分轻蔑,但春儿听着还是有些刺耳。
她忽然想到上午去过的那些铺子,难不成也是看出了自己是勾栏出身,所以才不愿意收下自己吗?
她有些困惑地低头看了看,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看起来像是勾栏出身。
瞧着春儿的疑惑模样掌柜解释道:“身段软些,手也嫩,穿的比寻常人家好些,却又没有丫鬟跟着。”
这是委婉的说法,在勾栏里长大的人身上总有些别样的气质,旁人一眼就看的出来。
原来是这样,春儿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估计这家也不会要她,可她还是想努力试试。
“我……我可以卖货,若是搬卸货物什么的,我也可以出力。”
话一说完,掌柜便笑了,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出几分力?”
话锋一转,她问到:“你是从主家跑出来的,还是主家不要你给你赶出来了。”
帷帽下,春儿轻抿下唇,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掌柜问的到是没错,只是这话听起来十分刺耳……像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而不是个人。
春儿转身想走,掌柜继续说道:“叫什么名字?我若是收留了你,不会有官府的人找上我吧。”
春儿脚下一滞,这话的意思是……她抬头看向掌柜,掌柜正笑眯眯的望着她。
春儿摇摇头:“我叫春儿……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不会有人找我。”
掌柜思量片刻:“成吧,我这里每日卯时开门,戌时闭店,每月休息两日,月钱三贯半铜钱。”
三贯半……春儿算了算,她这几日就得从客栈搬出来了。
见她没回话,掌柜还以为她是不满意工钱。
“应天府都是这个价格,你跑多少家都是一样的。”
春儿赶紧摆摆手:“月钱可以的,只是我初次到应天府,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劳烦掌柜给我一日时间,我找个落脚处,后日再来当差。”
掌柜摆摆手:“我瞧着咱们俩年纪相仿,你也不必叫我掌柜,就叫我的名字玉奴吧,你若是没地方住可以搬来同我一起。”
玉奴?听见这个名字,春儿便抬眼看了看她,难道她也是……
玉奴冲春儿一笑:“咱们勾栏姐妹,自是有些仗义在身上。”
春儿小脸一红,摘下帷帽抿嘴笑了笑,心中的紧张与防备荡然无存,微微躬身道:“谢谢玉奴姐姐收留。”
玉奴笑着摆摆手:“可不是收留,房子租金咱俩一人一半,从你月钱里扣,只当是我给你找了个住的地方,这样你明日就能当差了。”
能这样明算账是最好,春儿点点头,并无异议。
眼瞧着过了中午,玉奴同她说晚上也不必在客栈住了,不如现在去把东西收拾出来,晚上就住到她那去。
春儿也想着省一晚,再加上她格外信任玉奴,便去了客栈把行李收拾出来。
她没什么行李,从王府出来时她什么都没带,包裹都是那天早上在州桥小环给她买的。
小小的包裹里有一套换洗衣裳,一个水囊,还有半张干了的大饼。
这几日她在路上漂泊,有时会觉得在王府的这半年多像个梦一样,可一看到那大饼,她便能想起小环,想起王府的一切。
春儿就是舍不得扔。
她认命了,她就不是个洒脱的人,忘不掉的事情也就不逼着自己忘了,时间久了什么都会渐渐变淡的。
春儿收拾好东西回到三行街的时候玉奴正在收摊。
“今日高兴,早些收拾回去,咱们先去好好的吃一顿。”
看着玉奴明媚的笑脸,春儿不由得揣测起她的故事,勾栏出身能自己跑到应天府开胭脂铺子,她一定是个又厉害又洒脱的人。
二人来到近处的酒楼,要了些吃食拿回住处。
一路上春儿还是带着帷帽,玉奴提醒她:“日后你在铺子里也是要见人的,咱们现在做正经营生,也不是谁家的女眷,这帷帽可以摘下来了。”
春儿点点头,摘下帷帽用左手拿着,右手顺手抚了抚有些汗湿的发丝。
玉奴盯着她的脸:“这么漂亮,主家定不会轻易放你出来,是主母不待见你,还是主君折磨你了?”
春儿摇摇头,声音低了些:“主君他……”她想起沈随书房中的画像,又想起他逆着光站在书房门口,冷冷的对她说的话。
“玉奴姐姐莫要再问了。”春儿眼里噙着泪。
玉奴叹了口气:“我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戳到你的伤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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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便不问了。”她拉起春儿的手:“以后咱们姐妹互相之间也算有了依靠。”
感受着玉奴手心里的温热,春儿的眼泪不由自主流了下来。
她运气真好,能遇见小环,还有玉奴。
二人带着吃食回到所住的小院,小院子离三行街有些距离,二人走了好一阵才到,院里有一口井,一间正房,东西两间厢房。
小院很是简朴,多余的装饰一概没有。
玉奴解释:“咱们女子到底是不方便些,若是与人同住我总是不放心,这小院偏僻些,这里地势又低,所以租金不高,我原本犹豫要不要租,那日见隔壁住着的是在府衙当差的官爷,想着安全些,于是整个租下来了。”
玉奴住着正房,春儿住在东厢房,西厢房中有灶台,算是个小厨房。
春儿的屋子小,玉奴收的租子也少些。
里面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在就没有其他陈设了。
二人吃过饭,玉奴抱了一床自己的被子被春儿,烧了水擦过身之后,春儿便躺下了。
她心里稍微安定下来,却又想起小环,她帮着自己出逃,不知王爷会如何责罚她。
一想起这些,春儿又是整夜无眠。
同一时间
沈随住在碧玉山庄外的别苑中,朝中重臣都在山庄附近有宅子,沈随也不例外。
他即便很少来这住,这院子也长年有人打理,这便是王公贵族天生享用的优待。
别苑雕梁画栋,极尽奢华,花园中四季都有景致,此时是夏季,花朵更是常开不败。
夜幕下,沈随坐在花园一角的凉亭中,举杯对月,面色沉静。
远处白庸提着酒壶过来:“你甚少有此雅兴,我带了好酒,咱们一起赏月。”
小厮奉上酒具随后站到远处。
白庸看着沈随的神色,狐疑道:“你有心事?”
沈随看向他:“何出此言?”
白庸摸摸下巴:“多年相处下来的直觉吧,我还觉得,你是为了女人发愁。”他环顾四下:“小春儿没来吗?”
提起春儿,沈随的眉头轻轻一皱,随后问道:“你的那个舞姬呢?”
白庸叹了口气:“她嫌我总去烦她,所以搬走了,不知去了何处。”
“还要找她吗?”
白庸摇摇头:“她厌烦我,若是真找到她了,她也会再次跑掉,我还是不去找了,让她安静的过自己的生活吧。”
说完,白庸一拍脑门:“方才明明是我先问起春儿的,怎么被你打岔到了别处,快说,你方才在愁些什么?”
沈随举起酒杯小酌一口,随后不急不缓道:“这几日本王想了很多。”
白庸不说话,抱着双臂静待他发言。
沈随:“岁月轮转,万物更迭,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变化。”他顿了顿:“我也变了。”
白庸皱眉:“你是不是喝多了?”
沈随忽然笑了,没头没尾的来了句:“从前是我自己画地为牢。”
他知道顾妩变了,他曾爱慕的那个顾妩好似只存在回忆中,现在看来自己也变了。
他对现在的顾妩,好似只有责任,再生不出爱慕,之前他想不清这件事,错把责任当□□慕的延续,现在看来十分可笑。
白庸不解:“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从哪悟出来的这些。”
沈随不语,想起初到山庄那日,他面见小皇帝请旨回京。
小皇帝应允,但他人即将走出山庄的时候,却是顾妩身边的黄总管出面拦住了他。
没有理由,没有依据,只有太后的一句不许。
沈随知道,顾妩应当是知道了自己要纳妾的事,所以不许他在六月十八之前回京。
当初她要自己娶妻,所以把何玉柳叫来宫中,现在她不许自己纳妾,所以把自己扣在碧玉山庄。
顾妩到底想要什么呢?
沈随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了。
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做出有悖伦理纲常之事,当初先皇离世,他看出顾妩对他的眼神甚是防备,为了让顾妩安心,他才说出埋藏心底之事,现在看来,这是一份枷锁,困住了顾妩也困住了自己。
被困在碧玉山庄这十几日他想明白了,他不该透过回忆这层幻妙的纱看着现在的顾妩。
对于现在的顾妩,自己有责任,但爱意,却是没有了。
曾经的爱意在这几年消磨殆尽,现在他的爱有了别的去处。
24. 第 24 章
第二日清早,天刚亮春儿就起来了。
她先去院子里的井旁边打了两桶水,又从院里的角落那抱了些柴火到小厨房,把水烧开后倒出一些留着喝的,随后把水兑温洗了把脸,收拾妥当之后才去敲了玉奴的房门。
原先她也是不用做这些事的,在妓馆的时候她是还未估价的童女,身上不能有伤,这些粗活自然有人去做,到了王府之后,又有小环替她打点一切。
这些粗活她做起来很是生疏,抱柴火的时候差点被树枝戳了眼睛,但她还是去做了。
春儿想得明白,自己本就不是小姐的命,玉奴又是她的掌柜,虽然现在以姐妹相称,但是决不能真的像姐妹一样毫无顾忌的相处。
玉奴整理着头发从屋内出来,见春儿给她打好了温水便笑道:“这种活也是第一次做吧。”
春儿点点头。
玉奴:“平时我起的也是很早的,这种杂事咱们谁先起了谁就做。”
玉奴洗好了脸便和春儿一起出了门,去铺子的路上买了几个包子算是当做早饭。
到了铺子吃过早饭之后玉奴便教春儿如何看店。
“这一排的胭脂水粉价钱低些,几文到几十文的都有,对面是价格贵一些的,少则几百文,多则几贯铜线。待会我把账本给你,你对照着看看价格。”
玉奴顿了顿:“你识字吗?”
春儿轻声:“识字不多。”
“那算了,待会我一一指给你,你记住就行了。”
春儿还是低头点点头。
玉奴抱着臂看着她,面容有些担忧:“你性格一直是这样蔫蔫的吗?”
春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从前她好像不是这样的,她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玉奴没再说什么,只吩咐着若是客人进门了让她热情些。
随后春儿便站在店里等着客人进来,玉奴则是坐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
三行街上人不多,玉奴初来乍到只租的起这里的铺面。
一直到了午后,有一辆小马车停在奴儿娇的门口,从上面下来个穿布衫的高挑伙计:“老板娘,新货到了!”
“哎!”玉奴应了一声,拿着小钱袋子出门。
这伙计皮肤黝黑,笑的憨厚,指指车上的两个小木箱:“这里面便是这次你进货的胭脂水粉,点点货吧。”说着递给玉奴一张单子。
玉奴对着单子清点一下,确认无误后朝着店里喊到:“春儿,出来把货搬进去!”
春儿从铺子里出来,那伙计看到春儿的脸之后眼睛都直了。
春儿刚要伸手去抱箱子,小伙计拦住了她:“这粗活怎么好意思让姑娘来,你们老板娘心肠也太坏了些,我帮你,说吧,放哪?”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就没从春儿身上离开过。
玉奴踹了小伙计一脚:“可显着你了。”
春儿指了指铺子后面的小屋:“……就,就放那里面。”说完她也抱了一小箱跟了过去。
小伙计干活麻利,放好一箱之后回头把春儿手上的小箱也接了过去,面对面的功夫,小伙计低声问道:“你叫春儿啊?”
春儿点点头,小伙计继续笑吟吟的问:“我叫东陵,你就叫我东陵哥吧,我听着你不是应天府口音,可是从外地来的?”
春儿低着头不作答,玉奴进屋又是踹了东陵一脚:“不做活了是不是,小心你家掌柜骂你。”
东陵摸摸屁股笑道:“说两句话耽误不了什么功夫。”
他放好箱子之后便在柜台等着玉奴结账,眼睛却还一直盯着站在门口的春儿。
玉奴打趣道:“眼珠子一会别落在我店里了。”
东陵嘿嘿一笑:“落在也高兴。”随后低声问玉奴:“老板娘,你在哪寻来的这么漂亮的姑娘?”
玉奴瞪了他一眼,算好账之后把钱袋子交给东陵,随后没好气道:“路上捡的,快去送你的货去吧。”
东陵去赶车,笑道:“那条路上,我也捡一个做媳妇去!”
他说这话时牢牢盯着春儿,春儿有些害羞的低下头去,玉奴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冲了出来:“再说荤话我就揍你!”
待东陵走远后,玉奴和春儿说道:“他平日专给应天府的胭脂铺子送货,人不错,就是年轻,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路。”
春儿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调侃,脸上微微有些发烫,便用手摸了摸。
午后有几个大宅的丫鬟来帮家里的小姐买胭脂,玉奴站在柜台后面,看春儿如何接待她们。
从进店到出门,春儿就跟在那两个丫鬟身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等人走后,玉奴拉过春儿教她:“人进店,你就要问,是给自己选啊,还是买来送人啊,若是丫鬟替小姐来的,就问问小姐想要什么样的,最后再给那丫鬟推荐两个便宜些的,记住了吗?”
春儿点点头,玉奴继续教:“说话俏皮些,应天府大户人家多,这些丫鬟就是咱们的财神爷,把她们都处成朋友一般,对咱们有好处。知道怎么处成朋友吗?”
春儿抬起头,眨巴着水汪汪的桃花眼看着玉奴,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玉奴笑笑轻声说:“同她们一起说她们小姐的坏话,这是最快的交朋友方式了。”
春儿不解:“又不是人人都爱说坏话。”
玉奴:“一看你就是没做过伺候人的活,这天地下没有不骂主子的丫鬟。”
春儿不赞同,却也没开口反驳,她知道小环一定不会说她的坏话。
玉奴亲自接待了两个进店的姑娘,算是演示给春儿看如何卖货。
看着玉奴,春儿当真是是理解了舌灿莲花四个字的意思。
凡是进店的,不掏出银子绝对走不出去。
下午没客人的时候,春儿又把玉奴当做客人,练习了很久,笑的脸都要僵住了。
玉奴十分满意:“我原以为你不会开窍,没想到聪明的很啊,做起事来还是挺用心的。”
春儿被夸的小脸发红:“掌柜收留我,我是该努力些。”
而且她心里有一个更大的目标,她要努力,要多多的赚钱,过几年她要回盛京一趟,把小环的身契赎出来。
日子就这么长此以往的过下去了。
眼看到了七月底,应天府赶着暑气的末梢又热了一阵,随后便开始下起绵延的雨,每下过一次雨,天气都会凉上许多。
碧玉山庄这边,御驾也启程回京了。
顾妩再找不到理由扣下沈随,他终归是要回王府的。
但顾妩已经可以放心的让沈随回去了,这一个多月齐王府往山庄送了很多信件,都被她扣下了。
那个叫春儿的贱婢已经不在王府了,沈随不会纳妾了。
想到这,顾妩微笑着。
算她命大,如若是她没走,自己也会想办法让她从王府消失。
不过一个贱婢,就算是当着沈随的面把她杀了……自己是太后,又是他多年爱慕之人,顾妩相信沈随不会为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贱婢同自己反目。
想到这,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显得人都有些狰狞。
沈随没和御驾一起回京,御驾冗长,他骑马快些。
刚踏进王府,他便觉得气氛有些反常,等见到彭总管后,终于是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春儿走了,悄悄逃走了。
彭总管说这些话的时候,沈随的面容同平常一样冷静,听到春儿走了的消息,就像听到今日下雨了的消息一样。
好像这事于他来说只是寻常事,又或是这事早就在他预料一般。
他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随后走进了书房。
时隔一个多月,他再次进来,画和锦盒还原样摆在原处,还有地上的那纸纳妾文书。
沈随上前捡起文书,吹去上面的灰尘,仔细叠好,放在书桌上,随后将那装着梅枝金簪的锦盒合上,又将画轴卷起,眼神到过裱纸上的泪痕,他忽然愣住。
他伸手轻抚,那泪痕仿佛有温度一般,灼的他手生疼。
沈随好似注意不到画上的内容,只被裱纸上的点点泪痕吸引了注意。
沈随不禁回忆起那日,脑海中涌入疑惑,春儿是怎么发现这一切的呢?
是想找到纳妾文书,所以看到了锦盒与画轴?
沈随疑惑不解,最后视线不经意扫过窗前的琴。
他起身过去,手指在摸到琴底部的凹凸时心中了然。
这琴上刻着的是他年少时的希冀。
屋内寂静,一声长叹传来。
他取来剪子,将裱画剪了下来,随后坐在书桌前,一瞬间卸了力气,高大的身影甚至显得有些佝偻。
若是以前,隔了这么久没见,春儿一定会笑着跑进来,坐在他的膝上,把头拱在他的颈窝,一遍遍,甜腻腻的说她多想自己。
沈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被裁下来的裱纸旁边。
盒里是一对红宝石石榴鎏金步摇,他在碧玉山庄山庄的时候吩咐人出去打的。
幼年他顽皮惹了宣懿皇后生气,那时宣懿皇后便教导他,想哄人需得拿出诚意才行。
后来他成了摄政王,这世上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去哄的人。
他拿起步摇放在手中摆弄着,红宝石鲜红透明,熠熠生辉。
沈随知道,是自己犹豫让她心寒了,所以她才走了。
小小的一个人,小小的一颗心,困在王府深宅里,自己对她来说就是全部。
他将盒子放在书桌一角,压在纳妾文书之上,随后起身去了关押小环的地方。
昏暗的杂物间,小环被捆了手脚绑在此处。
一丝光亮从门口传来,小环眯起眼睛看了过去。
是王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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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彭总管就跟在王爷身后。
彭总管:“赶车的小厮说了,那日是拉了两个丫鬟出门的,回来的时候就只剩小环一个了,小环说不出另一人的去处,奴才猜测,春儿姑娘便是装成丫鬟跑了。”
沈随不语,看向地上小环。
彭总管继续说着:“奴才不敢苛责下人,只是怕她跑了,所以捆了手脚关在此处,吃喝都是供应不缺的,只等着王爷回来亲自审一审。”
沈随看向小环:“她去了何处。”
小环低着头:“奴婢不知。”
屋内一片安静,仿佛灰尘落地的声音都听得到。
“你是她唯一真心相处之人,你说你不知,本王怎会相信。”
小环:“……奴婢故意没问姑娘想去哪,所以奴婢真的不知。”
这是小环一开始就打算好的,她怕王府会严刑拷打她,所以她不曾问过春儿想去什么地方。
沈随:“你这样帮她逃走,可知她会面对什么样的处境?她孤身一人,久居深宅,外面世道艰险,她怎能应对?”
这话像是在质问小环,也像是在质问自己。
小环沉默,片刻后缓声回答:“不是奴婢放姑娘走的,是王爷逼着姑娘走的。”
彭总管心中大惊,瞪大了眼睛观察着沈随的神情,随后上前一步斥责道:“你这丫头!是不是被关糊涂了,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沈随静静地站着,光只从门口照进来,投射在他绣着暗纹的衣衫上,精美华贵。
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不知情绪。
彭总管不敢贸然讲话,就连小环也觉得自己肯定活不成了,春儿是王爷买来的姑娘,自己帮她逃走,送去官府之后若是还不上王爷给春儿赎身的钱,她定会被流放千里,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就是死在流放路上。
许久之后,沈随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彭总管上前小心询问:“王爷,小环……如何处置?”
“松绑。”
彭总管和小环都有些惊讶,不明所以的看向沈随。
“送回月盈阁,春儿回来后她还要接着伺候。”
小环是春儿最贴心的奴婢,若是自己惩处了小环,春儿回来后一定会生气。
彭总管有些发愣,沈随的语气太过平淡,就好像春儿明日就会回来一样。
回到霜华阁,沈随反问彭总管:“你往碧玉山庄送过信吧。”
春儿走了一个多月,沈随临走时又特意嘱咐过然彭总管安抚春儿,他深知彭总管的行事风格,人跑了这么大的事他一定会想办法派人通知自己。
彭总管点头,疑惑道:“王爷没收到吗?”
见沈随摇头,彭总管赶紧解释:“春儿姑娘不见了的当日奴才就派人快马加鞭传消息去碧玉山庄,迟迟不见回信,三日后奴才又遣人去了一次,还是没回信,五日后奴才不放心,便亲自去了一趟。”
沈随问他:“你见到谁了。”消息没传到沈随手里,定是有人拦了一道,而彭总管来王府之前也是大内的太监总管,不会轻易受人蒙蔽,能瞒过彭总管的人,沈随想到的,屈指可数……
彭总管:“是黄总管见了奴才,他说您正与陛下商议大事,让奴才等着,等了一阵之后他又说您要与陛下去碧玉山庄后山打猎,三两天的都回不来,让奴才有什么事告诉他,由他转告。”
说到这,彭总管有些迟疑:“奴才与黄总管认识也有些时日了,想着他是个可信任的人,便告知他说府上的姑娘跑了,请王爷回话……那几日奴才还想着找到春儿姑娘,王府上下还有些杂事需要奴才定夺,奴才想着耽误不得,所以……就走了。后来也没收到王爷消息,奴才就以为,王爷并不在意此事……”
说完,彭总管跪在地上:“是奴才办事不力,这么大的事应该亲自告诉王爷,当初就是等在久也要等的。”
沈随没多说什么,只罚了彭总管半年的月利算是惩戒,顺便让他把书房里的琴搬走。
整件事沈随已经猜出了大半,王府送来的信件应该是被顾妩截下了,彭总管那日去碧玉山庄,就算等到地老天荒也见不到沈随。
因为顾妩压根不想让沈随知道春儿走了的消息。
“接着找。”短短三个字,算是给整件事定了结局。
彭总管:“奴才想着姑娘走不了太远,所以就在盛京遍布人手,可时至今日,都毫无消息。”
彭总管下意识的觉得春儿不会出城,最远也是在城郊,因为她是养在深宅里的姑娘,盛京之外的城市对她来说就像天边一样遥远。
沈随思量片刻:“出城找,询问车夫客栈,人只要活着,定会留下踪迹,但凡有蛛丝马迹都要追查下去,一定要把人给本王找到。”
吩咐完这些,沈随回到书房,取出画卷和装着梅枝金簪的锦盒。
明日他要带着这些东西进宫,面见太后。
25. 第 25 章
第二日他如愿的在慈宁宫见到了顾妩。
顾妩心知肚明自己做了什么,甚至让黄总管亲自接待彭总管也是她有意为之。
她好像是在河边踩水的顽童,一遍遍的试探着河水的深浅。
她好像很熟悉这条河,她从小在这河边长大,她知道这河水永远平静,对她永远温暖,所以即便她站到河中央肆无忌惮的跑跳咆哮,她也不担心河水会将她吞没。
因为河水暴涨之前总有预兆,而顾妩相信,自己拥有让河水温顺的能力。
她笑吟吟地看向沈随,表情像个顽皮的孩童,扣下信件对她来说仿佛她只是顺手打碎了一个廉价的花瓶一般。
“哀家耽误王爷大事了,但说到底不过一个妾室,想来王爷也不那么在乎吧。”
沈随静静地看着她,不再纠结于顾妩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就像他自己说的,万事万物都在变,顾妩变了,自己也变了。
沈随走到顾妩身边,拿出锦盒和画卷,放在顾妩身侧的桌上。
顾妩有些疑惑,但还是微笑着打开锦盒,随后笑意更浓,双眼泛起浓情。
“王爷这是……多年之后物归原主?”
她自然认得这锦盒中是何物,比起这金簪,她印象最深的,还是当年在马球场上意气风发的沈随。
高举着金簪,不羁地看着自己。
她继续打开画卷,画中是她弹琴的模样。
“王爷的墨宝,哀家一定珍藏。”
顾妩心情愉悦,她料想过自己与沈随见面之后的多种场面,以为他起码会问上一句自己扣留信件的原因,却从没想过他会送自己这些。
她摆摆手让宫女退下,随后问道:“只是哀家还不知,王爷送出这些,到底是何意。”
沈随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
“臣犯了死罪。”
顾妩笑容僵住。
沈随起身,双膝跪地:“那日福宁殿中,先皇尸骨未寒,臣却觊觎天子之妻,口出狂悖之言,臣,品行无端,这是一罪。臣私下藏有太后画像,实属不敬,这是二罪,这两罪,罔悖人伦纲常,臣乃是天下第一罪人,请太后殿下赐臣车裂之刑。”
顾妩脸上的笑容消失,她眯起眼睛看想沈随。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随并不回答,只说到:“请太后赐臣死罪。”
顾妩看着手中的金簪和画卷,原来这不是礼物,而是斩断情分的利器。
她嗤笑一声,将这些东西重重的砸到沈随身上。
“是你说的爱慕我,也是你说的会永远在我和昭儿身边,现在你要违背诺言?”
沈随不语。
顾妩试探道:“难道是为了那个叫什么……”她染着豆蔻的指甲轻点额头,随后大声道:“啊!春儿!难不成你闹这一出,是为了那个叫春儿的贱婢?”
沈随依旧不语,他的额头紧贴着冰凉的石板,高大的身躯跪伏在地,让顾妩极为陌生。
此刻的沈随像是一潭死水,任凭顾妩在岸边如何奋力投石,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顾妩有些怕了,沈随的样子像是诀别,像是真的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她走到沈随身边,想看清沈随的面容,她想知道自己在说了那么多之后沈随是生气还是难过。
可惜,他还是一如既往平静的表情。
她看着沈随鬓边刺目的白发,轻声开口:“王爷的头发是因为我们母子而变白的,王爷现在要抛弃我们母子了吗?”
此刻她冷静下来,像是个正常人一般。
沈随:“若是太后免了臣死罪,臣依旧会尽心竭力的辅佐陛下。”
即便没了爱意加持,他仍有责任。
顾妩看着他,眼中蓄着泪水:“人常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哀家曾经不信,现在看来却是真的,王爷同这世间的男人一样,都是薄情之人。”
她继续追问:“是因为哀家逼你娶何玉柳?还是因为哀家让你在慈宁宫值宿?亦或是因为哀家扣下了你的书信?你到底是为什么变了心?”
顾妩其实不知道她该以什么身份去指责沈随对自己变心。
她如何能埋怨一个人不爱自己?甚至这个人一开始就不应该爱自己。
沈随只是将错误的事情拨正,将曾经给予过自己的真心收了回去,自己为何就受不了了呢?
沈随直起上半身,看向顾妩。
“臣不敢妄议太后,臣心思转变皆由内起,与太后无关。”
顾妩低着头:“可你不该变,也不可以变,子瑾,你应当永远的爱我护我。就像你拒绝何玉柳那样,即便我逼着你娶妻,你也不能同意。”
沈随看着她,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太后希望臣怎么做。”
顾妩轻笑,俯身上前,嘴唇擦过沈随的脸庞:“你该继续爱我护我……”她吐气如兰:“也该疼疼我……”她的手覆盖在沈随的手背上之间轻轻划过他鼓起的指节,却在触碰到一个小伤痕的时候忽然愣住。
她仿佛被灼伤一般骤然后退,回忆像是潮水般袭来。
幼年一起玩闹,沈随没轻重的惹哭了顾妩,沈钰用砚台砸向沈随,沈随伸手去挡,之后手上永远留下这个伤痕。
沈钰从小就护着她,她愿意嫁给沈钰,也是因为她从没见过像沈钰那么温柔的人。
她又想起他们一家三口曾经的幸福时光。
她和沈钰曾经那么相爱……
沈随爱慕她,那是沈随的错,觊觎兄嫂,是他大逆不道,自己永远不该,也不能回应他。
她不该忘了沈钰。
顾妩快步离开沈随身边,她安慰着自己,她没有错,是沈随趁虚而入勾引了她,这一切都是沈随的错。
她没有错,没有错,她永远不会错,她只是一个死了丈夫的无辜女人,一切都是旁人别有用心。
而她悬崖勒马,她没有犯下错事,一切是该回到正轨了。
顾妩收起了妩媚样子,站起身做出太后姿态,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沈随:“你觉得我不会杀你。”
沈随低头不语。
顾妩不会杀他,这一点沈随心知肚明,皇帝年幼,这朝廷离不开他。
“今日之事,乃至从前种种,哀家只当没听过,没见过,从此之后王爷与哀家不必在私下见面,王爷非诏不得入内廷。”
“臣谢太后开恩。”
“哀家以太后身份要求你,有两样,你必须记住,其一,王爷当年亲手所写的密信仍在哀家手中,王爷需得遵守。其二,王爷辅佐皇上,需得竭尽所能。”
沈随跪地:“臣必定遵守承诺,辅佐陛下,永无不臣之心。”
顾妩淡淡:“若你有谋反那日……你只记得,宣懿皇后和先皇都在九泉之下看着你呢……你走吧”
“臣告退。”
沈随起身离开,眼神中毫无犹豫之色。
待他走后,顾妩瘫坐在榻上。
从今日起,对她和小皇帝来说,摄政王沈随不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从此之后能限制他的只有自己妆奁中的那封密信。
-
应天府下着淅淅沥沥的雨,路上的人也少了不少,偶尔有几辆马车从门口路过,春儿总是要好奇的看上一会。
“玉奴姐姐,我发现咱们这条街上的马车多得很,这附近是有什么宅子吗?”
玉奴指了指铺子后面:“三行街背靠一座大宅,这马车都是出入宅子里的人。”
春儿凑过来:“这么近,怎么没见这宅子里的人来咱们这买胭脂。”
玉奴放下记账的毛笔,认真同春儿说起此事:“我也觉得奇怪呢,这么大的宅子里怎么会没有女眷?”
门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东陵跳下马车跑进店里:“掌柜的,我来躲躲雨。”
玉奴看着他踩近店里的一路水痕,又看了看他滴着水的下巴,眼神有些嫌弃:“春儿,拿个帕子给他。”
春儿小跑到后屋,取下帕子递给东陵。
东陵笑的露出一口白牙:“谢谢春儿妹妹。”
春儿有些不高兴的撅起嘴:“谁是你妹妹!”
来应天府也有一个多月了,她的性格变回从前那般活泼,只是到了晚上,还是时常想起沈随。
东陵笑容更深:“我都能叫你们掌柜玉奴姐姐,怎么就不能叫你春儿妹妹了。”
春儿不理他,站到柜台里,东陵继续逗她:“春儿妹妹,春儿妹妹?”
春儿皱眉,还想与他争执,到是玉奴拦住了她。
“他就是要逗得你生气,你还非得顺了他的愿,瞧他那贱嗖嗖的样子,只怕是你吐一口吐沫到他脸上他都觉得是香的。”
这话说的东陵脸都有些红了。
春儿也背过身去:“玉奴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
玉奴手一摊:“这都是大实话。”
东陵把帕子叠好放在柜台上:“雨小了,我走啦。”
“嗯。”玉奴抬眼看东陵,见东陵正悄悄瞥向春儿,只可惜春儿打理柜台中的货物,没看到东陵的眼神。
眼见着人赶马车走了,玉奴笑着走到春儿身边:“你觉得东陵如何?”
“嗯?”春儿抬头,眨了眨眼:“东陵吗?爱说些俏皮话,但是人不坏,办事也挺麻利的。”
玉奴轻笑:“谁问你这个了,我瞧着东陵很是喜欢你,所以问问你是什么意思。若是你对他也有意,我就给你俩牵个线。”
春儿理货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玉奴姐姐,我对他没那个意思。”
玉奴认真道:“东陵现在虽然只是个送货的伙计,但是我听说他东家很是器重他,年岁大些东家或许会雇他当个掌柜,到时候赚的就多了。”
春儿低着头:“不在于钱多钱少,没那个意思就是没意思,玉奴姐姐不必再说了。”
看出春儿有些不高兴,玉奴赶紧解释道:“我是瞧着东陵十分喜欢你,你若跟了他即便你不喜欢他,你的日子也会好过……”
“玉奴姐姐!”春儿的脸有些发红,眉头微皱显然是带了些怒气。
意识到自己失态之后,春儿深吸一口气,随后轻声道:“抱歉……我实在是……”
玉奴笑了笑:“没事,不怪你,是我多话了。”说完玉奴就转身到柜台另一边,直到关铺,二人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但晚上还是要一起回家的。
淅淅沥沥的小雨还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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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奴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路边等着春儿给铺子落锁。
“没想到今日会下雨,咱们打一把伞吧。”
春儿低头嗯了一声。
玉奴熟络的揽过春儿的肩膀,二人避着水坑小心的朝回家的方向走着。
这一路,小心翼翼。
玉奴轻声开口:“今日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想来你也有许多我不知道的故事,我也不是多事……这世道女子终究艰难,你看整个应天府,女子做掌柜的屈指可数,咱们俩背后无依无靠,若是那日被有心之人砸了铺子,咱俩也只有坐地痛哭的份。”
玉奴:“我倒不是说东陵是个依靠,可他起码是个可相信之人。”
玉奴停下脚步,指指路旁小水坑中的灯笼倒影:“咱俩的日子就好比这镜花水月,看着不错,可惜都是假的。我想着你若能嫁个好人,有了依仗,即便是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也起码有人能拉你一把,不至于让你再跌落泥潭。”
春儿知道玉奴的意思,她几乎走遍应天府,若不是玉奴收留,她最后也只能再回到勾栏里讨生活。
玉奴:“若是咱们是正经人家的姑娘,那一定会少了很多烦心事,只是出身改变不得。”
春儿低头看着路:“姐姐的意思我都懂,只是我现在觉得,情与爱也未必是可相信之物,姐姐说东陵喜欢我,他又喜欢我什么呢?相处不过月余,见面不过十几次,他喜欢的不过是这幅皮囊。”
玉奴轻轻皱眉,没说话,只更用力的揽着春儿的肩膀。
“那我以后不再提这些了,咱们姐俩努力的过日子。”
春儿微笑点头。
拐到她们所住的小院的时候,雨下的更大了,这里地势低洼,路一侧的水渠里水流声很大,但脚踩在路上,胡同中的水还是没过脚面。
春儿隐隐担心小院的水势,二人急着往回走,正好在小院门口遇到隔壁住着的在衙门当差的官爷。
玉奴赶紧走了过去:“官爷可有事?”
那人个子不高,但很是壮硕,宽脸厚唇,看着很是朴实,此时穿着蓑衣,带着斗笠更像是个务农糙汉,不像官爷。
“这大雨下了一天,院子里有积水,得挖一条沟把水从院子里引出来。”
春儿看了一眼,官爷家的门口有一条水沟从院里直挖到路边的水渠中。
雨越来越大,几乎打穿了玉奴手里的油纸伞,打开门锁进了院,院里的水确实很深。
春儿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赶紧和玉奴兵分两路回房先把被子和细软收好放在衣柜高处,随后顶着雨去西厢房找趁手的工具。
满院里只有一套蓑衣斗笠,玉奴披上蓑衣,春儿带上斗笠,随后拿着费力翻出来的锹和锄头就冲进雨里。
出来时那官爷已经在院里吭哧吭哧刨着土了,见她二人拿着工具费力的铲着土,官爷便走了过来,雨声太大,他几乎是喊着说的:“进屋去吧!我自己一个人还快些!”
春儿的衣裳被雨打湿,冷的有些颤抖,雨水穿过斗笠砸在她的脸上,她只能眯着眼睛:“我们俩帮你,咱们一起弄!”
官爷伸手拦了拦:“活不多,你们工具不趁手,有没蓑衣,快进屋去吧。”
春儿还想帮忙,玉奴伸手拽了拽她,随后大声道:“多谢官爷,改日我们登门致谢!”
官爷摆摆手,随后更加奋力的刨地去了。
春儿和玉奴一起回到正房,二人用毛巾擦了擦身上水。
春儿看了看院里:“我去烧些姜汤,待会也给院里那人送去些。”
玉奴点点头:“我和你一起去。”
二人一起到了西厢房,屋内的柴火有些受潮不好点燃,雨下得大院里的井水也有些浑浊,幸而这几日春儿挑了一缸水在厨房里,否则真是没水可用了。
春儿想着小环给她煮的姜汤的样子,把姜切成细丝,投入开水中,又放了几块糖进去。
二人身上的衣衫都被水打透了,此刻即便是在灶台前都不觉得暖。
春儿有心想去换身衣裳,但现在还有男子在院中,实在有些不便,玉奴也是这么想的,二人只能又填了几把柴到灶中,把火烧的更旺些。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官爷过来敲了敲房门:“水渠挖好了,我回去了。”
玉奴隔着门回:“我们煮好了姜汤,官爷喝一碗再走吧。”
“不必了,男女有别,我不好久留。”说完转身就走了。
春儿和玉奴喝了姜汤,随后又用剩下的热水泡了泡脚,随后才回到各自的房间。
外面雨声还是很大,幸好挖通了水渠,雨水不会倒灌进屋。
春儿躺在床上,把被子裹的紧紧的,身上还是有些发凉,轰隆隆一阵雷声过来,照的两扇窗煞白一片。
春儿用被子把头也蒙住,心里的不安感难以言喻。
雨下了整夜,终于是在天亮之前停了,只有房檐上还稀稀拉拉落着水滴。
玉奴穿上衣裳,估摸着平时这个时间春儿早就起来了,担心她是昨夜淋雨受了寒,放心不下,便起身去了东厢房查看。
门上插着锁,玉奴叫门里面也没有声音,她心里更加焦急,用锄头砸开门,进去一看,春儿果然发起高热,人事不省。
26. 第 26 章
春儿又梦到那棵大柳树了,还是那个朦胧却温柔的身影,春儿知道自己是在梦中,她也知道面前的人是自己的母亲,她努力的想睁开眼睛,想看清面前的人,可终是徒劳。
母亲的身影渐渐消散,她仿佛又回到了齐王府的红帐内。
沈随抱着她,双手环着她的背,耳边是沈随的柔声呢喃,这是她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刻。
“春儿……真乖,腰肢真软……你求本王,本王便慢些……”
她想停止这一切,努力地想开口询问沈随,他到底对自己有没有感情,可在梦里,她总是开不了口。
最后她梦到在书房,顾妩从画里跳了出来站在沈随身边,当真是一对壁人。
她低头看看自己,还穿着供人取乐的轻薄衣裳,顾妩的眼神像是利剑一般刺穿她,仿佛在嘲笑她痴心妄想,又仿佛埋怨她占了自己的位置。
她奋力逃离,终于是又回到了那柳树之下,母亲抱着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菀儿……”
她的心终于是平静下来。
醒来的时候都已经是下午的事了。
玉奴守在她床前,满院子飘着药味。
见她醒了,玉奴开口便是:“药钱,修门的钱都从你工钱里扣。”
药钱,春儿可以理解,修门是……她往门口看了看。
“你晕过去不省人事,我若是不砸开门,你高热而死都没人知道。”
春儿接过玉奴送来的水,喝一口润润喉咙,随后沙哑着声音道:“门是玉奴姐姐亲手砸的,为何管我这个病人要钱。”
玉奴一笑:“你病好了?怎么脑瓜子转的这么快?”话音一落,春儿又咳嗽了两声。
“身子差为何还要逞强,我若知道你身子虚成这样,便不会纵你出去淋雨。”玉奴看着棕色的药碗,回忆起郎中的话。
春儿的身子曾受过毒伤,后来又是忧思过甚,身子差到了极点。
玉奴不会去问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一个从主家逃跑的妓子所遭遇之事都是差不多的。
春儿想了想昨夜的情况:“情况紧急,我以为能帮上忙。”
玉奴一笑:“现在好了,忙没帮成,还得多花药钱,多扣工钱。”
春儿小脸烧得红扑扑的,水盈盈的眼睛看向玉奴,有些委屈的噘嘴:“我是真想帮忙。”
“我知道,只是凡事都要量力而为。”
玉奴端来药碗递给春儿,顺口说道:“方才我去请郎中,见隔壁官爷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明日我准备买些东西送去致谢,你说我买些什么好。”
春儿还从没见过玉奴这般没主意的时候,玉奴在外经营铺子许多年,按理说比她精明的多,这么点小事,怎么还要问她。
春儿认真想了想:“可以给官爷的母亲买些好下口的果子点心。”
玉奴点点头:“这倒是的,你说我再给官爷送些茶叶如何?”
“应该可以吧。”
玉奴看向春儿:“你在家好好养着,明日一起随我过去,否则我独自一人去了人家院里,怕是会惹人非议。”
春儿应下:“好。”
次日春儿还是病的厉害,可上门致谢这事拖沓不得,玉奴便独自上门去了,回来后她又看了眼春儿,陪她说了会话。
玉奴的脸有些发红,春儿以为她也发了高热,便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玉奴笑笑:“你还怪会关心人的。”
春儿撇嘴:“关心你还错了吗?”
“我又没说什么,你这小妮子越发牙尖嘴利。”她顿了顿:“今日我去隔壁,见官爷不曾娶妻。”
春儿眨眨眼,猜到几分玉奴的意思。
“玉奴姐姐看上他了?”
玉奴毫不掩饰,点了点头:“你没来之前我就与他打过几个照面,是有些好感。”
“姐姐觉得他哪里好?”
春儿能理解东陵欣赏她的好样貌,可她实在想不出若是只有几面之缘的话,玉奴到底看重那官爷什么。
玉奴自然听得出春儿话里的意思,低头轻笑了笑,罕见的有些羞赧:“他看着……十分可靠踏实。与我从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春儿还想追问,玉奴摆摆手:“你好好养病,日后再咱们再说吧。”
-
彭总管那日说过,他从未想过春儿会出城,所以从未去城外找过春儿。
沈随回府之后亲自派了人出城去找,怕府上人手不够,他甚至还去找了白庸帮忙。
白庸这才知道春儿出逃的事,不由得好奇,沈随到底做了什么能让春儿冒着危险跑出王府。
沈随不愿回答,斜睨着白庸反问道:“那你的玉奴为什么走了。”
此刻白庸怀里正揽着个歌伎,听见这话后让歌伎离开,随后耸耸肩说道:“首先,是我给了玉奴选择,她若不愿做我的妾室,我是给她准备了离府的银子的。其次玉奴心里不在意我,从前对我的柔情也不过是逢场作戏,我一说要纳她为妾,她便像见鬼一般逃跑了。”
话说完,白庸一愣,随后揶揄笑道:“当初在别苑子瑾你也曾说起要纳春儿为妾,莫不成……你也把人吓跑了?”
说完他就哈哈大笑起来,前仰后合,十分夸张,显然是故意惹沈随动怒。
沈随没着他的道,放下茶杯淡淡道:“不是因为这个。”
春儿对他是真心的,这一点他从不质疑。
正是因为春儿真心对他,所以春儿才会失望离府。
白庸还想继续打探,但沈随却什么也不肯说了,只说让他帮着出城找人。
白庸手下的兵卒多,他的庶弟又在盛京府衙做官,若是人当真出了什么坏事,府衙一定是最先得知消息的。
沈随神情认真:“劳烦白大人告知各级衙门,将画像发下去,一定要尽快找到人。”
春儿孤身在外,每每想到这些,沈随便夜不能寐。
见沈随神情这般认真,白庸也收敛起顽劣样子,认真道:“你放心,这事我一定尽力办好,只是我还想问一句,她这般费力的逃走,你当真想要找到她吗?”
白庸这话问的不是毫无意义,见沈随看向自己,白庸解释道:“玉奴出了府之后原本还留在盛京城中,我几次三番想示好于她,反而逼得她躲着我跑出城去。……她既然不愿在你身边,你费力找到她又有何意义。”
沈随知道自己的情况与白庸不同,春儿是因为心灰意冷才走的,现在他理清了自己的心思,可以将一切同春儿说清楚。
若是春儿真不愿回来……
那也要找到她,即便她不愿意。
“你只去找,剩下的不必管。”
从白庸府上离开,沈随直接回了王府。
这齐王府看起光鲜亮丽富丽堂皇,可到了晚上却像是个刺骨的冰窖。
沈随依旧是在书房处理公文,只不过身后的置物架上有些空荡,原本要送给春儿的首饰此刻正装在盒子里,就摆在他的书桌上。
他后知后觉的发现,春儿是他不可多得的温暖。
这世上会关心他几时下朝,何时回府的人,只有春儿一个。
也只有她会很认真的问自己喜欢什么吃食,爱穿什么颜色。
曾经,这些问题在沈随看来毫无意义,可现在想来,也只有她会在意这些。
脑海被纷乱的思绪占满,沈随只得放下了笔。
只是停下笔之后,脑海里的杂念更多,他只得闭起眼睛,用力揉了揉额角。
沈随觉得自己是无家之人。
这话看起来可笑,但对他来说却是如此。
从前在宫里,父皇母后各有各的居所,他是被嬷嬷教养着长大的,自打懂事起便是独自居住。
宫里奢华精致,但父母不是父母,兄弟不是兄弟,所以宫里不是家。
成年后他搬进齐王府,这是专为他修建的宅子,但对于沈随来说,齐王府更像是一个休息睡觉的地方。
初封亲王的时候他大半的时间在外带兵,另一半时间分成两份,一份留在朝廷上,一份留在王府书房。
春儿在的时候,他好似短暂的体会过家的感觉。
只是这感觉稍纵即逝,被他亲手驱散了,这事怪不得旁人。
月盈阁空了,王府里再无笑声。
沈随长叹一声,睁眼时眼底布满血丝。
在碧玉山庄的时候他就很少安眠,回来后更是整夜不能寐,而今处理政务,全靠硬撑。
对他来说,这一切都无碍,当年在外带兵的时候,几天几夜不合眼依旧能上阵杀敌。
等春儿回来,一切就都好了。
想起那个天真无忧的笑脸,沈随又拿起了笔。
-
白庸办事很是得力,不过几日便有了进展。
这天下朝出宫的时候白庸找到沈随,踌躇开口:“这几日我查到些消息,我反复确认过消息属实,只是不知是不是春儿。”
沈随皱眉:“人在哪?”
白庸环顾四下,周围都是散朝回府的官员,他低声道:“咱们去我府上说。”
回了白庸府上,还未坐定,沈随就又问了一遍:“找到人了?”
白庸极为犹豫,不点头也不摇头。
“是府衙的消息,前几日府衙抓了个马夫。”
得知消息是从府衙来的时候,沈随心里变有一种不安感升腾起来,仿佛血液化作藤蔓,紧紧缠住心脏,让他呼吸不得。
白庸:“那马夫杀了两个出城女子,时间和春儿出逃的时间对得上……”
沈随深吸一口气:“只是时间对得上,未必就是春儿。”
白庸点头:“我看过那马夫的口供,他说这两个女孩一个是盛京本地人去大名府投奔亲戚。另一个说自己同家中闹了矛盾,私下跑出来,不知要去何处,这两个女孩是在路上相识的,随后决定结伴去大名府。”
沈随皱眉深思,白庸继续道:“这时在赶车时马夫听这两个女孩交谈时知道的,这马夫想着去大名府路途遥远,又见她俩是两个女子,便在路途中央说要涨包车钱,这俩女子不同意,斥责了马夫几句,马夫心生不忿,便……便将这俩女子□□后跑尸荒野。”
听到这里,沈随双拳紧握,他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心神,春儿出府的时候带了一百两银子,不会为了几个钱与人争执。
“那马夫还活着吗?”
白庸摇头:“已经问斩了。”
“那两女子葬在何处?”
“那个京中人家的女儿命大些,爬到有人烟的地方求救,虽然后面也没活下来,但尸骨被家人接回盛京安葬。另一个女孩始终联系不到家人,应该是被当地官府葬了。”
沈随起身:“在何处,本王亲自去看。”
“一月有余,尸骨已销,你现在去也看不得什么了。”白庸拦在沈随身前:“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春儿,只是看那马夫的口供有些怀疑。”
沈随态度坚决,眼光冰冷:“到底是不是,看过尸骨便知。”
他与白庸快马离京,听闻此事就发生在离京城数十里外的地方,他们两人快去快回,明日不会耽搁上早朝。
摄政王无故离京自然引人注意,加上这几日白庸处动作颇多,消息自然就传到了宁丰郡王沈桓耳中。
此时他已经远离朝堂,告病在家修养身体,这次小皇帝去碧玉山庄避暑也曾邀他同去,沈桓以身体经不住路途奔波为由推掉了。
他府上的幕僚告知沈随离京之后沈桓认真想了想,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他虽不在朝堂,但朝中大事小情都有所耳闻,且这二人独自离京没带其他人手,或许为的是私事。
可他的幕僚却有些担忧:“郡王爷,摄政王会不会是发现了咱们的事。”
沈桓稍显乌青的眼神看向他:“不会。”
那人放下心来,又想了想:“摄政王和白庸是独自离京的,咱们要不要再路上下手,永绝后患,这样郡王爷您就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桓鄙夷的眼神堵住了嘴。
“本王府上怎么会有你这种蠢笨如猪之人?”
且不说沈随身手非凡,单说他是临时离京这一项,若要伏击沈随,沈桓他们便要临时安排人手,凡事仓促必出错,只怕是即便竭尽全力杀了沈随,也不过几日就能查到自己的头上。
一想到自己府上有这种蠢人,沈桓便有些作呕。
“你明日出府。”
门人疑惑:“去哪啊郡王爷?”
沈桓伸手扶额:“随便你……出去吧,本王要一个人静一静。”
那门人疑惑着出门,沈桓则是伸手召来了自己身边的一个小太监。
“韵白,派人查查沈随这些日子在忙什么,另外,刚才那人,处理掉,别让他泄露咱们的事。”
韵白颔首:“奴才领命。”
沈随离京惊动的人不止沈桓,还有身在宫中的顾妩。
只是她不像沈桓那般摸不着头脑,听说沈随离京,她第一反应就是沈随一定是出城找人去了。
“你也派人出去找,只是悄悄的别惊动了王爷的人。”
黄总管困惑:“娘娘,咱们找谁啊?”
顾妩:“王爷找谁你们就找谁,跟在王爷的人后面,若是找到了,你出面把人截下来。”
沈随事务繁多,不可能时时刻刻亲自去找,若是派人去找的话,她就可以提前将人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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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叮嘱黄总管:“若是王爷那边的人问起,你就说是太后心中愧疚,吩咐你们出来帮着寻人的。”
黄总管应承下来起身去办,顾妩则是静静思量着。
她不觉得那个春儿还活着,孤身一人独自出逃,或许悄悄死在路边都无人知晓。
应天府
“春儿,送货时小心些,拿了银子就走,别过多停留!”
“哎!知道啦!”
春儿挎着小筐出门,去给东门街的宅子里送胭脂。
前些日子有一个宅子里的丫鬟来店里买颜值,正巧想买的那款胭脂缺货,人家留下银子就走了,现在东西到了,春儿便跑个腿给人家送过去。
送货这种事很是常见,有时宅子里的丫鬟都不必出门,打发个闲汉来铺子上吆喝一声,春儿便挎着小篮子把胭脂直接送到府上去,顺便把钱收了。
春儿的长相十分显眼,在路上时常引得旁人瞩目。
春儿曾想着自己是不是不该这般抛头露面,可转念一想,普通人的日子就是这样,她总不能一辈子躲着。
来到东门街,她找到那户人家,对看门的小厮说道:“劳烦您知会府上四小姐一声,我是三行街胭脂铺的,来给她送胭脂。”
小厮点点头:“你且在门房坐着,等我进去找人。”
春儿坐在门口小房中,顺着格子窗往府内张望着。
这宅子没有王府大,但也是华贵精致。
春儿收回视线,看着搁在膝上的小筐,努力不去想那些已经与她无关的事情。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丫鬟打扮的人走了过来。
春儿起身:“这是四小姐定下的胭脂。”
“嗯。”丫鬟迅速接过接过,眼神狐疑着上下打量了春儿一眼,随后转身离开,没半句客套话。
春儿也不在意,提着空了的小筐出了府,身后却传来交谈声。
“姐姐平日是最热心不过的人,怎么对送胭脂的姑娘那么冷淡。”
“你管这些做什么?”
“我……我是看那姑娘漂亮的很……”
“若不是小姐喜欢她家的胭脂,我才不会与她们多说半句话,这些日子我听人说她和她们掌柜都是从勾栏瓦舍里跑出来的,身份卑贱的很……我要秉明小姐,日后不许去那买胭脂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传到春儿耳中,她心里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只是担心这样的消息会影响店里的生意。
等回了奴儿娇,东陵正坐在店里与玉奴闲聊,见她回来,玉奴赶紧招了招手:“快来!就等着你回来咱们一起说呢。”
春儿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赶紧小跑着进店。
放下小筐,东陵便开口说道:“前几日绸缎庄送货的伙计生了病,我们东家与绸缎庄的掌柜交好,便让我过去帮着送了几趟货,我这才去了‘紫门大宅’。”
春儿疑惑:“紫门大宅?”
玉奴指指身后:“就是三行街背靠的那个大宅子,没有匾额,大门的刷的漆比旁人家红的多,又暗的发紫,所以叫‘紫门大宅’。”
说到这,春儿也来了兴致:“然后呢然后呢?”
她一脸希冀的看着东陵,到让他的脸有些发红,轻咳了一声随后道:“我只到了门房,里面的小厮就把绸缎搬进去了,我瞧着那些小厮行事做派很是威风,与寻常人家都不一样,而且那宅子大的离谱,我在应天府送货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气派的房子。”
玉奴:“然后还看到什么了?”
东陵挠挠头:“然后就没什么了。”
春儿撇撇嘴,虽没说话,但也表达出了失望的意思。
东陵赶紧说道:“但后来我去问了我们东家,我们东家年岁高,在应天府住了许多年,自然知道那户人家是什么来头。”
春儿的眼神又亮了起来。
“我们东家说,那户人家是十几年前搬来应天府的,光是搬家就搬了半月有余,奇珍异宝像是流水一样的搬进府里,柜子上镶满螺钿,丫鬟小厮穿的比寻常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还气派,而且当时的应天府尹当初还数次登府看望。”
东陵喝了口玉奴端来的茶水继续道:“我们东家说,一猜就能猜出那人家定是原本盛京中的勋爵人家,只是不知为何要突然搬到应天府来。”
玉奴皱眉:“勋贵,那为何不挂匾额?”
东陵摇摇头:“我们东家也不知,他猜测这宅子里住着的未必是勋爵本家,可能是旁支富户,所以不挂匾额,也不用住在盛京城。”
春儿轻咬下唇,倒是想起旁的事情:“勋贵人家……那他们会与盛京的人有来往吗?”
若是勋贵,万一认识沈随,那她藏在应天府的事情,不久暴露了。
当然,这前提是这户人家认得沈随,更重要的前提是,沈随在找她。
离开了这么久,沈随……应该是不会找自己的,毕竟自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春儿垂眸黯然神伤,东陵还滔滔不绝的说着。
“说来也怪呢,听说这户人家从不与人交往,小厮丫鬟不常出门,东西都是城中的商户送到府上去的。”
而后东陵又说了些别的,只是春儿没再听得进去了,待他走后,春儿和玉奴说了今日送胭脂时听到的事。
“我担心这种谣言会影响店里的生意。”
玉奴摆摆手:“不必理会,谣言传的多了店里反而人多,人人都想看从勾栏里跑出来的女子是什么样的,这几日店里但凡进来个人,你都得让她带着两块胭脂走,知道了吗?”
春儿笑着点点头。
玉奴翻了翻账本,语气轻巧:“看画本子还得花钱买呢,想听故事就得交茶钱。”
事情果然如玉奴所料,这几日登门的顾客多了不少,有些眼瞧着是来凑热闹的,春儿也极力推销,最后都没让她们空着手出去。
看热闹的人多了,碰见坏心思的人的机会也变大了。
玉奴留了个心眼,不让春儿出去送货,一来是店里确实事忙,二来是担心她送货的时候遇到什么变故。
可生意总要做下去,这阵子忙完了春儿也总要送货。
这天店里来了个大单子,西门街有户人家,差闲汉上门定了几块极贵的胭脂,店里忙得很,玉奴看着店,春儿只能跑上一趟。
往西门街去的时候正好遇见东陵赶着他的小马车,他顺口问了一嘴春儿要去的哪儿,听到地址后神情便有些犹豫:“我正好也要去,你搭我的车,咱们一起去。”
说完,他就调转马头,作势要去西门街。
春儿一脸疑惑,瞧见东陵车上还拉着要送的货呢,而且他方才明明是往东走的,这怎么就是要去西门街了。
27. 第 27 章
春儿和东陵一左一右坐在马车上,一路到了西门街的朱门宅第,春儿抬头见上面写着偌大的唐府二字于是跳下马车,提着小筐准备进去送货。
东陵拦了一拦:“我替你去吧。”
春儿疑惑,蹙起眉毛看他:“你今日怎么这样奇怪?”
眼见着门房有人出来,东陵不好言语,只跟着春儿进了唐府大门。
“姑娘可是来送胭脂的?”门房小厮笑眯眯的迎上来。
春儿点了点头,掀开小筐上的盖布准备交货,那小厮却忽然说道:“姑娘请进府吧。”
这话一出,春儿有些疑惑,她给许多人家送过货,都是在门房交货的,怎么今日忽然让她进府了?
她心里觉得不对,却也没细想,刚要迈步,却听东陵出声道:“你们掌柜不是说让你赶紧回店里卖货吗?我替你走这一趟,你赶紧回去吧。”
东陵说着便有些用力的夺下她手臂上的小筐,作势要进府。
那小厮面色忽然沉了下来:“给胭脂铺送货的是这位姑娘,你是谁?”
“咱们府上要的是胭脂,又不是送胭脂的姑娘,姑娘事情多,我替姑娘送这一趟。”东陵还是一脸笑嘻嘻的,挡在春儿前面。
春儿此刻也察觉到东陵话里的暗示,于是说道:“我们掌柜叫我快些回去,我就先走了。”
小厮冷着脸:“姑娘想好了,咱们府上唐老爷在应天府行会可是叫得上名字的。”
就算春儿再迟钝,此刻也察觉到异常,她抬头看了东陵一眼,东陵安慰似的冲她眨眨眼睛,春儿放下心来,小跑着逃出唐府。
她走了没多远,还是放心不下东陵,便找了个胡同躲着,等东陵出来。
过了约有一炷香的功夫,她瞧着东陵的马车远远过来,便赶紧迎了上去。
“东陵!”
见是春儿,东陵吆喝着马车停下,随后问道:“你怎么还在这?”
春儿跳上马车:“等着你把我捎回去。”
东陵笑笑,春儿则是盯着东陵的脸,片刻之后她有些不可置信道:“他打你了?”
听见这话东陵下意识的用手掸了掸衣摆,以为春儿是发现了自己衣摆上的鞋印,随后才后知后觉的捂了捂脸。
见东陵点了点头,春儿只觉得怒火中烧,也顾不得现在是在大街上,春儿大声道:“他怎么能打人啊?”
东陵显然是不想声张,拽了拽春儿的衣袖。
“咱们不过是给人送货的小杂役,老爷们打就打了,不必放在心上。”
春儿听不得这话,而且她知道东陵是为了她才挨的打,心里更难受了。
“待会去药店那停一下,我给你买药。”
东陵连连摆手,奈何春儿坚持,他只好和春儿一起去买了药。
等回到奴儿娇,春儿还是一脸心不在焉的,卖货的时候两三次说错价格,害的玉奴瞪了她好几眼。
晚上关了铺子玉奴问起春儿今日为何连连出错,春儿这才说起唐府的事。
玉奴若有所思:“这几日赶着不忙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趟东陵那,算是登门致谢。”
那唐老爷摆明了心术不正,东陵算是帮春儿挡了一个大灾,上门致谢也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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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应天府又下起了雨。
一下雨铺子上就没什么人,玉奴百无聊赖的支在柜台上,看着雨从屋檐上穿成串似的落下来。
春儿:“今日正好没人,咱们去看看东陵吧。”
玉奴点点头,关了铺子带着春儿去买了些点心干果,提着去找东陵。
东陵今日没去送货,正在铺子里发呆,见这二人过来赶紧迎了出来。
“你们怎么来了?”
玉奴笑笑:“春儿感激你那日舍身相助,今日我俩登门致谢。”说着便把干果塞到他手里。
东陵几番推脱,奈何玉奴和春儿是铁了心的要送他,他也只得收下,随后和掌柜的告了个假,同她俩找了个小茶馆坐着说话。
“那日之后,没人去刁难你们吧?”刚一坐下,东陵便问道。
玉奴摇摇头,春儿借着问:“何出此言?”
东陵观察左右,低声道:“那唐老爷时常叫些胭脂铺、绸缎庄的女子往他家送货,说是送货,实则是关起门来轻薄羞辱,那日我是担心春儿,这才替她去了一趟,唐老爷知道是我坏了他的事,这才一怒之下打了我。”
春儿越听越生气,低着头,脸上有些发紧:“那些被轻薄的女子不曾报官吗?”
“咱们这些人在唐老爷面前就如同蝼蚁一般,且不说官商勾结,那唐老爷与应天府各行会行长关系匪浅,真惹怒了他,怕是铺子都开不下去。”
说到这东陵叹了口气。
“首行街有家锦绣绸缎庄,里面有个女伙计,唐老爷好几次指名让她去送绸缎,她想躲都躲不成,想辞了工回家,掌柜的又扣了她的工钱派人看着她,生怕她人走了,惹怒了唐老爷……再后来她就吊死在店里了。”
玉奴咋舌:“我前几日瞧着首行街做法事声势浩大,原来怕冤魂索命啊。”
东陵点头:“人吊死在店里,嫌晦气也没人去他们店了,现在铺子也黄了。”
说完这些,三人都一言不发,只听着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呜咽。
春儿多希望那绸缎庄的女伙计不是这样的结局。
可以卵击石的结果向来是显而易见的。
若是那日没有东陵帮她,怕是她的下场也会与那女伙计一样。
她们都是一无所有又无依无靠的女子,唯一拥有的东西就是这招人惦记的身子和脸蛋,到最后抗争的手段也不过就是搭上一条白绫,把这身子夺回到自己手里。
出来做工为的是银子,可到最后人没了,家人伤心,可作恶的人却丝毫不受影响。
恶人只会把他污秽的手伸向下一个无权无势的人。
春儿盯着茶馆外地面上浑浊的水坑,表情如一潭死水般平静。
玉奴拍拍她:“害怕啦?”
春儿摇摇头:“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一死。”
玉奴皱起眉头,表情十分不悦:“怎么这样说话!”玉奴斥责的声音很大,吓的春儿一愣,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眨着眼睛看向她。
东陵见这二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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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春儿胆子小,玉奴姐姐就别再说她了。”
东陵不能离开铺子太久,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回去了。
玉奴也没再回奴儿娇,而是带着春儿回家了。
二人一路也没说啥很么话,春儿察觉到玉奴在生气,却不知她因何生气。
回家一路上二人也没买什么吃的,家里只有些前几日买来的青菜,春儿煮了两碗面,给玉奴送去了一碗。
玉奴在站在床边整理东西,听见门口有响动也没回头,春儿把面放下:“玉奴姐姐吃完放在门口就行了,明儿一早我一起刷了。”
玉奴没应声,春儿也没在意,回了自己的房间小口小口的吃着面。
晚上洗漱完,春儿躺在床上准备入睡,刚要吹熄蜡烛,却听到屋外传来敲门声。
“睡了吗?”
“还没。”
玉奴推门进来,连衣裳都还没换。
春儿不知她有什么事,搬来凳子给她坐下,玉奴手里拿着些东西,只不过烛火幽微看不清是什么。
玉奴坐下后,春儿问道:“玉奴姐姐可有什么事吗?”
话音刚落,便传来玉奴的呜咽声。
春儿一下就愣住了,她从没见过玉奴掉眼泪,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她只觉得玉奴是个做事极有主意,遇事永远不慌张的人,今日却不知为何哭了起来。
春儿来到玉奴面前想安慰她,却被玉奴一把抓住了手。
玉奴噙着泪看向她,语气还是斥责:“你今日怎可那样说话,什么叫大不了一死!死是什么很简单的事情吗?”
春儿发愣,缓缓解释:“我是想着,若是被唐老爷轻薄,还不如……”
“不如什么?”玉奴还在哭着,她站起身环抱着春儿。
严厉的语气和温暖的怀抱矛盾却又自然。
“无论什么时候,命都是最重要的,咱们本就是勾栏女子,清白重要吗?命才重要!那个绸缎庄的伙计死了,唐老爷会自省吗,他会难过吗?最难过的还不是那伙计的家里人?”
玉奴的声音在春儿耳边响起,她字字句句都听进去了。
“可她又没有办法,若是活着,便是一直受那奸人轻薄……”
“活着才有办法啊!”玉奴用力的箍着春儿。
“你能从你主家逃出来,逃到应天府,你这么努力的挣扎过,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想到去死?”
春儿愣住了,任由玉奴抱着她。
玉奴擦擦眼泪,双手捧着一段红绸:“我亲妹妹,我们俩一起被卖进勾栏,长大后她有一个常客,时常刁难她,折辱她,我帮她想了好多办法,我当了所有的首饰、舞衣,买通了勾栏里的杂役,再过两天她就能跑了……”
她把红绸捂在脸上,声音闷闷的传来。
“可她吊死了……就差两天……”
春儿迟疑着上前,轻轻抚摸着玉奴的头发。
“草席一卷,人给扔到乱葬岗去了,死了人的房间照常接客,那个常客也时常过来,只是再没人记得我的妹妹了。”
玉奴抬头看向春儿:“她就像你这般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