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 1. 第 1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十二年前世家大族追求长生之术,致使道观盛行,道家丹药备受世人追捧。谁知圣上突然暴毙宫中,随后牵扯出乃是丹药所害,道观也成为众矢之的。圣上暴毙的当日,四岁的浴阳长公主与皇后也葬身于昭阳宫的大火之中。当时的李邵庭接到密报进宫救驾,可也仅仅救出了尚在襁褓中的小皇子。 各种曲折真真假假无以分辨暂且不论,只道后来的李绍庭自封太傅,辅佐襁褓中的小皇子即位。各方势力觊觎圣位,但碍于小皇子的“名正言顺”无从下手。月前传出玉玺不在宫中,这个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大小各坊,成为人人饭后谈资,这个节骨眼上各方暗潮开始盯着太师府邸。 五更的竹梆子一响,各坊开始热闹起来。四位武侯轻车熟路的走进坊里的一家酒肆。此间酒肆不大,店博士以酒肆为家,日日睡在楼上。遂每日宵禁一解便开门,许多值夜武侯因着方便,便在此处吃酒。 四位武侯靠门坐定后,为首的一人最先出口道:“店博士照旧。” 店博士睡眼惺忪的打着哈欠应声,先上了一壶热茶放到方桌之上,便去了庖屋。 坐在里侧,因为熬夜一脸菜色的武侯小声询问道:“张郎,可觉得月前的消息透着蹊跷?” “这还用得着问张郎,定然是无风不起浪,最近每个坊里突然增派了三十多个武侯巡夜。”背靠门口而坐的一位十六七岁武侯未等张武候开口,便自行截话道,“往日夜里轮值还能睡半个时辰,现在是人多反而没得睡。某前日偷眯了一眼,结果被一个张的像乞索儿的武侯踹了一脚,腰到现在都疼。” 少年武侯仿似攒了一肚子气,抿了口热茶仍不解气的接着道:“先前我们走到哪个坊里不是客客气气,这帮武侯一来除了苦差事全推给我们,还有什么好事。” 其余三位武侯亦是一脸愤然,但却无人开口接话,那少年武侯便压低声音接着道:“听我阿爷说,李太傅现在是挟着圣人,拥着左仆射稳坐朝中第一人。表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真正的圣人也。李太傅日益做大,盼着圣人早夭的各部也慢慢歇了心思,眼下传出玉玺不知去向,有些人还能坐的住吗?照某看十二年前先帝暴毙的邪乎,浴阳公主与皇后烧死的邪乎,官家的事处处透着蹊跷。” “程小郎,小心祸从口出。”其中一位年长的武侯厉声喝道。 “张郎都未曾出声,哪轮的到你,都这把岁数了还在……”程小郎话未落下,身后一把利剑便抵在了他脖颈之上,程小郎吓的大气不敢喘一下,其余三位武侯看见来人立马瑟缩跪地。 “你阿爷倒是知道的挺多,转过身来,再与我说一说你还知道些什么?”身后之人好似漫不经心的询问。 此时程小郎的身子已经抖的不听使唤,身后的剑却在一瞬间抹了他脖子,红色的血瞬时喷洒而出,虽已立春但寒气腾腾,程小郎伴着这喷洒而出的血瞬间倒了下去。 血腥味慢慢弥散了整个酒肆,跪地的三位武侯仍是大气不敢喘一下的头埋地。 “祸从口出这句话,定要时时刻刻铭记于心才是。”来人收了剑便转身离开,身后跟着三十多位身穿铠甲的护卫一同离开。 店博士托着酒盘从疱屋出来后,不解的看着跪地的三人,近前一看瞬间跌落在地。 因着玉玺之事李泽及出城追查,就地处决了五人后连夜赶回都城。在马背上颠了一夜的人,加上倒春寒本想喝杯烈酒暖个身,谁知谣言竟已传成这般。 李泽及借着火光看了眼天空,黑的不像话,今日定然有雨。余时与西群跟在李泽及身后你看看我,我瞪瞪你。 李泽及未曾回头直接开口道:“何事?” 余时上前抱拳道:“禀郎君,家主让您速速回府。” 李泽及一个跨步上马,扬起一阵冷风:“余时,西群,你们先回兵部司。” 话落的人双腿一夹,迎面而来的冷风有些刮脸的疼,可马背上的人仿似没有感觉般的平常貌。李泽及听见身后传来二人的应是声音后,便驱马回府。眼下即便入了都城,各坊亦有商贩开始叫卖,可李泽及骑马的速度仍未放慢。有些避之不及的商贩自认倒霉的狼狈,却也不敢开口抱怨一分。 看似平静了十二年的朝堂,其实一直暗流涌动。现如今借着玉玺之事彻底搅翻,总有人想要趁着这趟浑水摸条大鱼。毕竟当年圣人即位时,尚在襁褓,如今圣人虽已到了舞勺之年,但朝中之事大多也是李邵庭一锤定音。 玉玺乃国之根本,即便现如今的圣人是先帝唯一的血脉,但没有玉玺终究只是个“白板圣人”。大凛历代圣人传位,握玉玺者才能主这大凛的江山。这玉玺是权利的象征,亦是权利的具象之物,更何况,随玉玺不见的还有那半枚兵符。 这十二年来李邵庭派暗卫四处探寻仍没有丝毫线索,现如今却有人放出消息直指玉玺不在宫中。好在真玉玺并未现世,假玉玺仍可保全,不然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只眼下再没时间探寻,只能引蛇出洞,做两手准备。 李泽及一路架马回了太师府,中堂内,太傅李邵庭坐在上首对着唐氏道:“夫人,眼下开始准备二郎的婚事吧,让唐仆射做保山,求娶户部左侍郎的女儿程今陌。” 站在唐氏身边的一十六七岁的小娘子瞬间红了眼眶,唐氏握住她的手用眼神安慰。出口的语气却是再正常不过的询问声:“家主,怎么眼下这般突然?” 李邵庭饮了口茶并未应声,只一双眼睛盯着窗棂好似出神,但唐氏却知不是,成婚三十五载,只要李邵庭不想答的话便是如此。 沉不住气的人,终是开口质问:“眼下酌言多的是选择,怎么选来选去却要求娶户部左侍郎家的程二娘子,在我看来那程二娘子给酌言做妾更合适。” “我看你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还得再练练,张口便知她在家中行二。”李邵庭将手中的茶瓯往案桌上郑重一放,茶汤瞬间撒了出来,身子倚在凭几上扫了眼唐氏。 唐氏突然红了眼睛,盯着李邵庭说道:“我有说错吗,你看看那程二娘子有哪一点配的上我们酌言的。她阿耶也仅是个户部侍郎而已,抛开家世不说,她从小便命格克人,还让表兄亲自去做保山,真要娶她随便迁个媒媪便是,她家阿爷定然欢欢喜喜双手奉上。” 此时夹着风寒入屋的李泽 2. 第 2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虽已立春,树枝亦抽了新条,发了新芽,处处开始透着生机。可这乍暖还寒的天气,还是让人冷的有些措手不及。 程今陌每日卯初起床,卯正时便要给母亲请晨安。可今日不知为何醒的比平时早了些,醒后右眼皮便跳个不停,躺在榻上的人翻了个身抬手压了压右眼,结果跳的更欢实了。听着外面的风声,便知今日的天气好不到哪去,整个人也就越发的有些恹。不知为何,程今陌在天气不好的时候便格外不想起床,只想在屋里窝着。 卯初一到,便有俩婢子推门而入,一位圆圆脸,身材也有些微胖,透着股憨憨的可爱劲;另一位身条儿模样都清秀,透着股机灵劲。 圆脸婢子端着盥盆催促道:“冷秋赶紧掩上门,今日风大,二娘子还未起榻,这猛然一冷,容易吃风。” 冷秋有些不顺道:“阿夏,你不说我也知道掩门,我又不是傻的。” 被噎的阿夏没有生气,反而笑嘻嘻的称是,转头便朝着方角柜的位置摸去。 程今陌听着俩婢子细细碎碎的声响便有些躺不住的起了榻。因着今日阴天的缘故,厢内格外的昏暗,看着榻上的人起身后,冷秋便点了长案上的蜡烛,烛火一亮,整个寝内便透出股暖暖的橙黄。 看着厢内突然亮了起来,阿夏便知道自家小娘子起身了,遂一边念叨一边从方角柜中拿出前日刚收起的厚衣。“昨儿还热的流汗,今儿就突然冷成这般。” “阿夏,你是从何时这般能说?小心变得像卖糕的陈阿婆般,儿子见了便躲。”程今陌伸了个懒腰戏谑道。 “都是二娘子你惯得。说来也是怪,今年闰二月,可这都是第二个二月中旬了,寒食节也过了,怎么就突然冷成这般。”冷秋碎碎念的接了话。 程今陌看着直棂窗外还黑着的天,在心里默默的哀叹,出生在古代是真的惨啊。程今陌因为重病然后胎穿到这个叫大凛的朝代,就是历史课再不好也知道她原本的世界里没有一个朝代叫做大凛。 如今整个大凛的社会风貌,有些像全盛时期的大唐,不管是人们的着装打扮,还是风土人情。虽是胎穿到了古代,好在并没有战争,百姓也算的上是安居乐业了,总归还不算是个糟糕的朝代。本着科学的求实精神,程今陌一直猜测自己死后是被某种量子力推到了这个平行时空,总之就是个无解的命题。 待程今陌收拾妥帖后,阿夏便拿过风灯点着。 程今陌看着火光有些晃动的风灯说道:“听着外面的风声定然刮人的很,拿着反而是个累赘,都是日日走的路,就算是摸黑也错不了。”不待俩婢子有所动作,便自行用竹竿压住蜡心,径自吹灭了风灯。 “二娘子这般动作若被夫人瞧见又要受罚了。”冷秋给程今陌披上斗篷,便拉开了门。 厢门打开的一瞬,风里裹挟着冷气吹的阿夏打了个哆嗦,即便如此也不忘回嘴:“二娘子你看,冷秋比我还能念叨呢。” “我如今算是看明白了,告状成了你俩争宠的一个play环节了。我是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往后的日子也只能继续宠着你俩了。” “二娘子又道的什么怪话,不过奴甚是欢欣。”阿夏有些欢快的接了话,顺带看了眼冷秋,冷秋虽是努力压着嘴角可也透出了几分欢快的模样。 “欢欣就好,能有什么比欢欣更重要的呢?对了,知春前日便出了府,算着时间今日午初前便能回府了吧?”程今陌有些期待的算了下时间。 “估算着时辰,应该不会错。就是不知道知春姐姐这次又带回来些什么稀奇玩意儿?”阿夏好奇完也是一脸期盼。 主仆三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虽是摸着黑往正寝去,路却是再熟悉不过的路,顺着廊下倒也一路畅的很。 入了正寝,冷秋与阿夏便自觉收起平日里的松散感,很是婢子自觉的接过程今陌的斗篷。程今陌对着上首,依靠在凭几上的夫人行礼道:“儿给母亲请安。” “坐吧。” 此妇人便是程尹氏,四十有三,与家主程立章,育有两女一子,大娘子程佳婉,二娘子程今陌,三郎程冬辰。 依程今陌现代人的眼光来看,眉目很是和善,平日待下人也是平易近人。可能因着古人的保养技术方面不到位,看上去像五十多岁的样子,脸垮的有些厉害。 此时正寝内的婢子拿着个绣墩放在程今陌身后,程今陌顺势垂腿而坐。阿夏与冷秋则立在程今陌身后,再虔诚与恭敬不过的脸面。 一套与往日一般无二的流程过后,便是母女二人的沉默时间。 整个程府上都知尹氏不喜程今陌。当年程今陌尚在襁褓之中尹氏便重病不起,相卜师断了生辰八字乃母女相克所致,程今陌更是百年难见的与天地相犯的命格。 破解之法便是将程今陌送入道观,养至垂髫之时再接回,是以母女之间并没甚情分可言。又因着当年急匆匆给程今陌找的乳母,也在她四岁之时因大火毁了容颜,这也使尹氏更加确信了程今陌八字太硬,是以虽是自己的亲骨肉也总是亲近不起来。相比之下尹氏把程佳婉与程冬辰那是疼到了骨子里。 程今陌去岁及笄与姐姐相差两岁,程佳婉时至今日仍未婚配。看的出尹氏是急了,这个年岁还未定亲属实算是大龄剩女了,倒不是没人提亲的缘故,毕竟是程侍郎家的女儿,还是很招人的。只是程佳婉看这个阿郎矬了点,缺少些男子气概;看那个阿郎丑了点,实在气愤难当。可家世相当的就那几家,于是选来选去便到了这个年岁。 因着程立章与尹氏的疼爱,总觉得自家的小娘子是该找个最好的郎君,是以也由着程佳婉挑到了这个岁数。 大凛虽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先帝主张平等重人,也使得大凛在这十几年间无形中促进了平等思潮的兴起,平等待人,尊重弱者成为一种社会面貌。上层世家官僚能够宽厚待人,普通百姓也能自尊自重,女子上街穿男装更是稀松平常。世家大族联姻更不必盲婚哑嫁,相看那是必备前提,只部分保守派还是坚持老旧传统,有些改革是需要时间的,程今陌万幸还算生在个比较开明的家庭。 “佳婉前几日受风寒还未痊愈,今日又忽然转冷我便命婢子让她不必日日来省事问安了,冬辰现下每日都在太学读书是以也让他不必日日来,恐耽误他学业。” “母亲,儿晓得。” “来人给二娘子上热汤。” 程今陌看着茶瓯里浅褐色的茶汤抿了抿嘴,内心叹道母亲大可不必啊。 一场形式主义流程走完,程今陌便挟着两婢子出了正寝。 一入廊下,开始有晨曦之光,程 3. 第 3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经过一早上的鸡飞狗跳,终于告一段落。程今陌携着阿夏与冷秋刚出了中堂便起了大雨。因着未带伞,冷秋便折回中堂打算寻把伞。 程今陌站在廊下看着骤起的雨道:“一场春雨一场暖,一场秋雨一场寒,阿夏会越来越暖吧?” “这是定然啊,二娘子,现在可是春天啊。”阿夏最是个脸上藏不事的性子,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部写在脸上。 “阿夏,我看你开怀非常啊。” “阿夏当然开怀非常了,二娘子你可知与你提亲之人是谁吗?是太师府家的李二郎,现弱冠之年便已是骠骑将军了,且英俊异常,潇洒异常,高大威猛异常还有······” “阿夏,停!我且问你,你可曾见过那李二郎。”程今陌看着眼前似瓢泼的大雨突然打断阿夏的话询问道。 阿夏渐渐涨红了脸,弱弱出口:“不曾。” “不曾,你就英俊异常,潇洒异常,高大威猛异常了。” 阿夏理直气壮回道:“见过的小娘子都这般说,二娘子若不信,且等着冷秋寻了伞回来后亲自过问。” “阿夏,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落雨水,阿爷户部侍郎已,户部侍郎也。” “二娘子又说甚怪话,天上还会下雪,下冰。奴知晓,家主厉害非常,乃四品大官也。” 程今陌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都如阿夏这般便好了。那从天上而来的雪与冰化了不都是水。” 阿夏仿似思考着水的问题,主仆二人一阵相顾无言,倒是眼前的雨有些变小的趋势,可仍是淅淅沥沥个不停,程今陌没等来冷秋的伞,倒是等来了自家阿秭。 程佳婉携着俩婢子,执着伞进了廊下径直出口道:“程今陌,你笑的有点早啊。” “阿姊,你哭的不更早。” 听了这话的程佳婉没有生气,反而脸上挂着笑徐徐出口:“就是不知道妹妹还能开心到几时,趁着还在程府多高兴几日。” 程今陌看着变的越来越小的雨,内心恍然想着老天真是善变啊,天有不测风云古人诚不欺人也。一场急雨过毛毛细雨起。只觉自己便是那天青烟雨画中人,可画中的人儿只想走出去。 程佳婉望着出神的程今陌,没有从她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神色,心中不免有些酸涩难忍:“儿时起,我以为自己是程府唯一的大娘子,得阿爷与母亲独爱。看着姨母家堂姊妹众多也偶有羡慕,想着有个妹妹甚好。” 程今陌回看了眼程佳婉等着她的下文。 “五岁那年母亲有孕,生下三郎。我很是不解的问阿爷,不应该是二郎吗?阿爷与我说我还有个小妹妹在道观暂住,很是冰雪可爱,再过三载便可接回府了。我日日期盼想要见到她,谁知过了半载便可接回府中,那段时日我日日期盼,更把自己最珍爱的玩偶都拿出来想要与她分享。”程佳婉仿似陷入回忆里,顿了顿接着道,“阿爷带着府中的家仆与婢子亲自去了道观接你,我日日都去问那看门阍侍,阿爷与妹妹快回府了吗?我仍记得你刚回程府的那日,也如同今日这般飘着雨。” 程今陌有些恍惚想,原来也是个雨天啊:“所以呢?” 程佳婉听着程今陌说话时淡然的语气,仿似所有的力气都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有些埋怨道:“阿爷一手抱着你,一手为你执伞,你披着件绯色斗篷,皮肤白的像天上浓郁的霭,你眼带水光的望向我。你可太好看了,我想抱抱你,可阿爷与我道地上有雨水会湿了妹妹鞋袜。我便随阿爷一路穿过垂花门,阿爷步子又宽又急,我总也追不上一不小心便摔在雨中,身后婢子将我扶起我哭的很大声,可阿爷不曾回头望我一眼。” “阿姊,因着这事怨我?” “我因着想要抱抱你,湿衣未换便去了你院中,可阿爷怕我将寒气过给你,不许我近你身。我看着婢子们搬进屋打开查看的箱笼里,我珍爱的玩偶你全都有。”程佳婉突然不屑的笑了笑,紧接着拐了话头道,“我曾在唐四娘子的生辰宴上见过那李家二郎,彼时那唐四娘子曾豪言过,那是她未来郎婿。如今她家阿爷做保山娶的却不是自己女儿。程今陌你且小心着,别以为嫁进李家就万事大吉了,唐四娘子最是个小心眼的主。” 程佳婉说完自己想说的便转身走人,望着那越走越远的背影阿夏不解道:“既是这般,大娘子为何哭的那样伤怀。” 程今陌顾左右而言它:“依我看冷秋这是去做伞了。阿夏随我冒雨回吧,我好饿。”话罢便入了那蒙蒙细雨中。 待吃过朝食后也未见冷秋回来,程今陌便迁了洒扫的婢子去寻。 乳母陈氏宽慰道:“二娘子不必担心,冷秋应是有事,被绊住脚了。” “乳母怎会不知冷秋向来心细,她知我在廊下等她寻伞归,即便有事也会迁个婢子知会一声。”程今陌在屋里走了两圈,越想越心慌。起初被婚事搅的脑子成了浆糊,后来因着程佳婉的话没细想。吃过朝食后便难安,总觉得冷秋定是出事了。 程今陌看着端盘进来的阿夏出口便询道:“冷秋归来否?”阿夏没精打采的摇了摇头。 乳母陈氏看着 4. 第 4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酉正一到,坊内便敲起了暮鼓。程今陌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日头彻底西落。面上虽强装了一日的镇定,可眼下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比这暮鼓声还要振人耳,程今陌便知,自己的舒坦日子怕是到头了。 乳母陈氏有些担心石凳上的人受凉,劝其回屋等冷秋。程今陌便跟陈氏刨白着自己的心慌:“乳母莫管我了,这冰冷的石凳和夜风能让我觉得警醒些。” 陈氏苦劝无果后,便也由着程今陌这般。 无人应话的院中,便只能听到风扫过各处的声响。阿夏顶着一张有些浮肿的脸,自行点了三水院中所有的油纸灯。 灯火晃动中,程今陌便远远瞧见影影绰绰的的冷秋有些狼狈的入了三水院。来人近前后,看见院中的程今陌便匍匐的跪了过去。吓得一旁的阿夏赶忙去扶冷秋,冷秋推开阿夏后仍跪地不起。 程今陌看着这般的冷秋只寻常口吻道:“随我回屋吧。” 一入厢内,冷秋便从怀里掏出一枚,如孩童掌心大小的物实双手虔诚的奉到程今陌的眼前, 程今陌看着冷秋手上所托之物过于平静道:“这半块兵符不该在此。” 听完这话的冷秋起了一身冷汗,便把自己白日所见所闻及所做,事无巨细的禀了程今陌。冷秋折回头去寻伞时,碰见了回府的知春。知春整个人并无外伤,然而却是一副将死之相,冷秋怀疑是中毒所致。知春咽气前让我立刻去飞望堂寻林年,林年便把这军符给了我只叮嘱我,若是有人来抢不必护着,任由那人抢了便是。 …… 林年此人与程今陌算是不打不相识的朋友,二人因同在四门学而结实。 因着程今陌是当下时代教育的产物,故而骨子里的灵魂那是锁不住的。每日与母亲请安完,便女扮男装偷偷去四门学,四门学乃平民百姓自己定义的最高学府。因此程今陌结识了一群热血少年郎,生活好不潇洒。 程今陌之所以去四门学,到不是家主程立章不管之故,程立章也曾单独聘请过一夫子为程今陌讲学,但凡有些名气的夫子总是有些文人傲气在的。 起初夫子应邀以为教的是侍郎家的小郎君倒也爽快的应了,谁知竟是个小娘子。为一小娘子讲学实在没有什么成就可言,虽硬着头皮讲了几日,以全程侍郎的颜面,但夫子的心理障碍实在接受不了,便借着身体不适请辞而去。 就在程立章打算再接再厉,聘个更好的夫子之时。程今陌谢了自家阿爷的好意,求着阿爷给搞了个公验,便女扮男装开始了潇洒的求学路。因着自家阿爷打掩护,母亲与阿姊也全然不知,毕竟伊氏很在意自己的生辰八字,是以除了每日的请安外能不见便不见了。 去了四门学的程今陌可谓如鱼得水般的散了欢,周围亦有些算的上好友的知己。程今陌与林年同在一个书院,时日一久便照面起来。起初林年看不惯程今陌,觉得此人有些娘娘腔,加之长相过于俊美了些,身材过于纤细了些,遂起头想要捉弄,谁知自己竟吃了暗亏。 一来二去的交了几次手,越发的对程今陌好奇起来。便厚着面皮约了程今陌吃酒,这一吃便吃成了知己。 林年的父亲林万财幼时时,乡井闹饥荒便跟着长辈乞讨到都城。那林万财是个行商的奇才,有些运道,又会鉴貌辨色,没几年便生意越做越大。膝下只有林年一子,遂当疙瘩般教养至今。虽家财万贯,但大凛仍是:士、农、工、商。林万财自觉此生无望得士,便把所有的期盼用在了儿子身上,遂花重金把林年弄进了四门学读书,好巧不巧林年遗传了自家阿爷,喜爱经商,一念书便头痛非常。 林年从小便随父亲走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与事,耳濡目染下眼见自是比常人开阔。可程今陌就像林年的百宝箱,打开了他的新世界,怎么就有人会有这许多奇怪,但却实际的想法呢。 林年曾好奇程今陌的启蒙夫子是何人,想要拜见之。程今陌总是肃正道,他们已闭关,乃是中国人民教师。是以,林年对“中国人民教师”这位夫子很是向往之。 对于程今陌而言,自己之所以交好林年此人,便是看在他虽带着些痞性,却不纨绔,很有些见识,也愿意听取别人意见,很多事二人基本一拍即合。 后来程今陌与林年二人合开了飞望堂,钱财上林年全部负责,程今陌虽只负责出出主意,可对于利益分成上林年始终坚持了五五开。林年一直觉得若不是程今陌,如今的飞望堂便不会如此成功。 后来随着二人的深交,林年知道了程今陌女扮男装,乃户部侍郎之女时,差点惊掉下巴,啧啧称奇好长时间。亦对印象中娇娇的士家女,另眼相看,不禁感慨道,真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 …… 眼下程今陌把玩着手中的这半枚兵符,琢磨着林年知道多少内情,知春死前必定见过林年,可眼下却是不能去见林年了。程今陌将手中之物随意的 5. 第 5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程今陌昨日实在累极便早早躺下,今日一早还是照旧去请晨安,只是今日的流云院正寝内,尹姨母与宋家表秭都在。 尹姨母漏出一副慈爱的长辈相看着程今陌:“不是我说,所有的小辈中,再没有人比得过二娘子这幅面皮了。明艳又端庄,气质高华,样样出挑。” 程今陌只晚辈姿态的喊了声姨母与表秭,便掠过了多余的寒暄,面对此人程今陌实在有些招架不住这份虚伪。 程今陌母亲尹氏却是接话道:“阿秭算是说对了,我儿不仅样样都出挑,连命都是这般好。” “很是,昨日我听到消息后欢喜的不行,那李将军可是大凛首屈一指的儿郎,真是郎才女貌般配的很,侄女这般有福气,我这做姨母的多少也能跟着沾光不是。”尹姨母道完便看向程今陌。 可程今陌实在不知道如何去接这话,暂且不论别的,这亲事成与否还另说呢,遂也任由这话掉在了地上。 宋春蕾与程今陌同年,可生日却大上程今陌半年,看着自家阿娘有些下不来台,也就顺着接了话:“程妹妹这是害羞了。” 尹氏看着自家女儿这般,亦有些来气,可自知也不能再说些什么,只抬头看了眼窗棂外面:“我看这时辰该是朝食了,我与你姨母有些大人话要叙,就不留你一起了。” 程今陌面上不显,可心里自是乐的自在,应了是后便携着婢子出了流云院。 待程今陌走后,尹氏有些叹道:“阿秭,你也看到了,不是我偏心,为人处事上面,二娘子实在撑不起这世家主母的位置。” “现如今看来,这二娘子的性子是得磨磨了,此前我怜她幼时离开你,独自一人在道观,总是劝你多偏着她些,倘若日后嫁去士家,她这性子容易落人口实。” “如今再教怕是来不及了。然太师府却是指名道姓了今陌,她虽很少参加这些世家席宴,可总有少部分人见过她,况佳婉却是时时露面的主。”尹氏再次叹气道。 尹姨母听了自家妹妹这话里话的口气,便直言道:“这背后偷桃换梨的法子肯定是不行的,若你定要大娘子替了二娘子也不是没法子,但一定要放在明面上才可。” 尹姨母扫了眼屋内的奴仆便朝着尹氏附耳道,“我知妹妹中意那李将军,现下春暖花开的季节,正好可办个春日宴,到时可邀太师府上的女眷前来……” 一直坐在一侧的宋春蕾虽好奇母亲与姨母说了些什么,可也知礼般的站定未动。 那厢有人出谋划策,这厢有人心宽体胖的该吃吃该喝喝。待程今陌吃过朝食后,乳母陈氏便领着一仆妇打扮的老媪入了三水院。老媪一见程今陌便郑重行礼道:“程娘子,万福。” “阿婆不必如此。”程今陌话落后,冷秋便把绣蹲放到了老媪身后。这老媪自有一番世家大族的礼仪在,不卑不亢便也受了。 “我儿惨死,老妇这几年告路无门,因缘际会下今日得以见了程娘子,程娘子若能为我儿伸一条冤路,老妇这条命日后便是给了程娘子也是使得的。” “阿婆不必如此,我与你无恩可言,你我皆是互惠互利罢了。” 听完程今陌这番话的老媪呆楞了片刻后,便两眼盈盈的说着这些年的起落。原这老媪是大理寺,宋寺卿家的世仆,因儿时读过书亦会算账,遂管着府里内宅的大小事务,膝下只得一女名唤陈青樱。 这老媪也是有些见识,虽生了个女儿,也是让其读了几年书,按照世家女的教养养大成人。 及笄后的陈青樱因着样貌才情,被寺卿宋祖和收了房,此时的宋祖和弱冠之年还未娶亲。宋祖和父亲去世的早,当时的掌家老夫人秦氏,自是把自己唯一的儿子看的比什么都重,婚事上也是选了又选,挑了又挑。 只是突然有一日这宋祖和去尹府说是有事,谁知这一去便和府中大娘子尹仪有了首尾。没出俩月这大娘子便被诊出有孕。当时秦老夫人对着宋寺卿也是发了好大脾气,甚至动了家法。只这尹仪有了身孕,当时的秦老夫人即便再气,可看在这是宋家血脉的份上终归是让尹仪进了家门。 此事说来也是宋府老夫人秦氏良善,若真是一台小娇的走偏门纳尹仪为妾,她们也说不出个不字。 终归决定赶着事情往前走,尹仪嫁给宋祖和的第二年,年初便生下了宋春蕾。 听到此处的程今陌吃了口茶有些淡淡道:“看来我这便宜姨母,是有些下作本事的。” “我们这些奴仆自是无权询问主家的事,即宋寺卿娶了那尹仪,我儿也是安分守己的行着本份事,只那尹仪生下小娘子后肚子便再无动静。得苍天垂怜,三年后我儿有孕,当时我与她阿爷欢欣的不知怎么好,可谁知这却成了我儿的催命符。”老媪说到刮心处便开始落泪,自知有些失礼,可也无法压住自己的情绪。 “那宋寺卿有次醉酒后与我儿说漏嘴,他是被那尹仪算计才迫不得已娶了她,据我儿说宋寺卿很是厌恶那尹 6. 第 6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乳母陈氏在送走老媪后,便回来与程今陌复命:“人已被送出城外安置妥当了,给了足够的银钱,也派了人暗中保护。” 程今陌看着桌上还未收起的半枚兵符,整个人有些放空道:“这尹姨母倒是个胆肥的。现如今竟然老蚌怀珠。” “安排在宋府的探子回信说,宋祖和上个月开始,病情急转直下,已口不能言,嘴眼歪斜的也越发的厉害。如今一碗粥需得喂一个多时辰,那秦老夫人也已糊涂的不能识人,眼下府中里里外外全是尹仪把着。” “我这姨母怕是急了,毕竟月份再大些,肚子可就藏不住了。宋祖和膝下无子,伊姨母若是一举得男,后半生便也有个依仗了。” “这尹仪确实有些狡诈,当年给宋寺卿看诊的郎中早已不知去向,就怕已被人灭口。” “宋寺卿府上的那半枚兵符,尹姨母可过手了?” “确实已过尹仪之手,她行事是个极小心的主,若在此事上做文章,需得周全好了才是。” “若只单论她害人这一条,即便真的坐实了,依着大凛律例不过徒二年,毕竟那陈青樱是宋府的世奴。” 程今陌拿起桌上的半枚兵符把玩着,突然笑道,“尹姨母真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过这兵符仿的也算是A货水平了,难怪那么多人不识真假。我此番刚被提亲,就有人送来这个,都城的这池水是越来越浑了。” 陈氏不解的看着程今陌询问道:“娘子以为,此物是冲着家主而来,还是同你提亲的太师府而来?” “冲着谁来的不是关键,关键是想着拖程府一起下水。” “既如此,我们赶紧把这半枚兵符给毁了。”陈氏有些急促道。 “早在林年拿到此物之时,便已经晚了,这背后之人好城府,竟知晓我与林年的关系,真真是好算计。这半枚兵符若毁了反而打草惊蛇,更何况这种赝品想要多少有多少,即便毁了此块还会有下一块等着。” 陈氏听完程今陌的话后,眉间纹皱的更深了,有些欲言又止。 “乳母不必担心,它的去处我已想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怕的从来都不是他们,而是他们引来的战争,我曾见过因为战争而饱受折磨的平民百姓,那个算的上盛世的年代都如此的艰难,更何况是眼下的大凛,必定尸山血海。可这世上总会有人因为己私而挑起事端。” “娘子,只这尹仪的事当下如何打算?” “不急,她想作妖,必定会寻上门来找我,等着便是。” …… 话说这尹仪还是闺阁小娘子之时,便是主意大过天,对于自己想要什么十分明确。后来宋祖和平乱落了一身重伤后,尹仪心底的毒心思便再也压不住。 此前尹仪曾在心中盘算过,过继一子,直接毒死丈夫与婆母一了百了。可忧虑到大娘子宋春蕾仍未婚配,大凛的世家大族再注重门楣不过。一朝讣告后,大娘子宋春蕾的亲事,也只得再蹉跎上三年光景。是以即便再厌恶君姑秦氏,尹仪也把人当猪仔般养着。 再说到宋祖和,虽然平乱有功加了一身荣耀,可人早早便废了,这一身的头衔便也只能是个摆设。朝中势力派系明确,从不拉拢无用之人,这宋府没了支撑也日渐衰败下去。尹仪虽有几间陪嫁的商铺,可经营不善,加之家里奴仆众多,即便有些收入,也是勉强度日,现下已经隐隐有些吃力。 谁知今时已不同往日,尹仪曾瞧不上的程立章越蹬越高,自己的这个草包妹妹也跟着水涨船高。这两年尹仪心中越发的不愤。可因着宋春蕾的亲事也只能舔着脸面来程府,当然也为着自己的另一份私心。 让尹仪始料未及的是,这程今陌竟这般好命,这亲事若一旦成了,自己是沾不到她半分好处。原因无它,这程二娘子性子从小便淡淡的,待人永远有份疏离感,任你百般讨好,也是一双冷漠眼的无动于衷。那种让人看不出深浅的感觉,总让尹仪心慌。 尹仪向来是个行动派,只要是对自己有利的事,从来都是要饭的等不到天亮的人。心里坏水的人不知想到何事,遣人寻了自家闺女后,便一起去往程今陌的三水院。 程今陌自幼便有歇午的习惯,今日刚躺上床塌,那作妖的人便领着自家闺女寻上了门。婢子引着二人入了寝内,尹仪未语先笑,倒是宋春蕾先开口道:“今日来的有些不凑巧,听婢子说妹妹正准备歇午。” “无妨,想来尹姨母与宋阿秭应该是有急事。” 尹仪陪笑道:“却不是什么急事,此番为你亲事而来。” 程今陌笑着看向来人,没有接话,自是等着其下文。 尹仪识趣的开口:“虽然那李府已前来提亲,可近来总有些闲杂人来探听些事情,府里奴仆人多嘴杂的。此前又听你母亲念叨过,与你从小长大的一个叫知春的婢子,死的有些不明白。”尹仪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程今陌,看她脸色有些不好,虽心中得意。可脸上仍是一副担忧貌,“十人十嘴的事,你一个闺阁小娘子也是无法的事情。加之你母亲偏私的厉害,曾直接与我言明了些事情,我也劝过她,都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小娘子,哪能这般。” “那尹姨母觉得该如何才好?” 尹仪一副操碎了心的架势:“旁的不论,娘子自己的事情得早早为自己打算一番才是。我也听你母亲说过你不喜那些女娘间的聚会,可今时不同往日,眼下该多与那些世家小娘子们走动走动,要知百闻不如一见,你此时需得给自己正正名才是。” “不怕姨母笑话,并非我自己喜欢拘在府中。你也知我从小便因八字与天地犯冲被送去了道观,后来即便被接回府中,也无人愿意亲近,平日里各府间小娘子们的走动也无人邀我。” “她们这是因为你的八字,对你存了偏见,此番我劝你母亲在府中办个春日宴,到时各府中的小娘子来了,谁还能牵 7. 第 7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大凛开国百年初,盛世初显,坊间百姓无不歌颂圣人魏姜贤德。谁知圣人继位不过数十载便传来噩耗,坊间传闻圣人是服用了道观所炼制的丹药后不治身亡。可尹仪却知不是,当时任职大理寺寺卿的宋祖和被连夜召入宫中,抬回府时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的状态。从宫里抬回的人,又受了如此重的伤,都道是圣意难测,也无人敢来打听。 当时秦氏看着自家儿子这般,早早便哭晕了过去。只尹仪近前守着,彼时的郎中看过后也只说了句已尽人事,之后如何便是天意。 郎中走后,宋祖和便起了高烧,整个人乜乜些些的说着过往,那些过往里便有尹仪干的腌臜事,亦有宫中早已变天的事。牵扯之大让尹仪毛骨悚然,只宋祖和当时说话含含糊糊听不真切,有些事情讲的也是有头无尾,尹仪追问事情原尾,高烧的人也只说了半枚兵符,知鸢公主,李太傅,还有已过世的景王……。 尹仪自知这不是宋祖和的胡话,因为他所讲的过往里自己确实干了那些算计事。这些人与物跟圣人跟宫变联系在一起,便是祸连全族的大事,尹仪心思缜密,看着眼前躺着的人,为了自己小命,她也未曾与第二人漏过一个字。 在宋祖和从宫中抬回后的两日,宫内传来噩耗圣人驾崩。紧接着朝中一连串动作,圣人丧礼过后,唯一的皇子魏贤正继位。待一切尘埃落定后,突然追封了宋祖和为国公,原他这一身伤乃是叛贼所为。 外人都道尹仪命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国公的头衔不过虚名罢了,本该国公的食邑全无,算的上哪门子“国公”。 只宋祖和当年口中的半枚兵符,始终不得见。可偏偏今年行清节时,有个婢子打扫祖先牌位,竟在牌位底部发现了个鱼状铜器,此婢便将这鱼状铜器禀了尹仪。 彼时的尹仪虽不曾见过兵符什么模样,但也从宋祖和只言片语中得知鱼符即兵符。再联想到当年的那些含糊话,自觉便是此物。尹仪心中有了成算后,面上虽赏了那婢子,背后却将人杀之。 未曾想,今日竟在此处看到了另半枚兵符。尹仪心中好似万马奔腾,极力镇定心神后,状似无意的询问道:“二娘子这件小鱼状铜器有些意思,不知是何用途?” “前些时日,婢子冷秋出了趟府,回来后便从友人那带回来了此物。我觉得可爱便时不时的把玩把玩,我亦不知是何用途,却是奇怪此物做的怎么只有半面鱼状。” 尹仪漏出一副喜爱面,拿起这枚鱼符端详起来:“做的好生精致,我这个做长辈的便厚着脸皮问一句,不知二娘子可否割爱,自是不会让二娘子白白吃亏。” “尹姨母既然喜欢,那便送与姨母,正好我亦有事求姨母。听我阿秭说姨母府上有颗十多载树龄的山茶花,年年花期爆满园,我自幼便喜爱些花草,想着挪我院中,姨母可否割爱?” 尹仪紧绷的心瞬间畅快,面上却是不显道:“这两日我便安排奴仆挪你院中。” “这些花木最怕挪移过程伤了根本,到时我亲自去监工,便劳烦姨母帮我安排个引路婢子。” “此事倒是不难,那颗山茶花是我君姑秦氏所种,就在她院中,你得空时我便派人为你引路。” “即是秦老夫人所种之物,那还是就此作罢吧。” “这山茶花虽是我君姑之物,我本也无权做主,但因着你姨丈身体的缘故,君姑她这些年早就糊涂的不成样子了。现在有人替她照料这些,我想她是愿意的,毕竟我与你宋阿秭都不上心这些花草之物。” “那便谢姨母成全了。” 尹仪说了自己想说的,得了自己想要的,又生怕程今陌反悔这鱼符的事,便寻了个由头带着宋春蕾告辞。 宋春蕾随着母亲有些急促的脚步一同出了院门,直至无人处才小声询问道:“母亲这鱼器有何不同处,为何母亲……” 不待宋春蕾将话说完,尹仪正色斥道:“有些事我儿知道的越少越好,你从不曾见过此物。” 看着尹仪这萧杀且狠辣的眼神,宋春蕾有些喏喏:“母亲,儿晓得了。” 尹仪止步后敛了心神,拉着宋春蕾的手道:“我自得知太师府提亲后,便时常恍然的想。为何不是你,你样貌 8. 第 8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古人的夜里总是格外的消静,院中偶有虫鸣声传来也不会让人觉得尖锐,程今陌依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明。 陈氏看着倚窗而坐的小娘子出口道:“二娘子,已经亥时了。” “乳母,你且去睡吧,莫管我了。” 陈氏沉了一息终归再次启口:“我听白日里你同尹氏话外的意思是,宋府的事情你是要帮上一帮了?” “我若是不知便罢了,可此事已摆在了我眼前。幼时,我曾见过那秦老夫人,是个和善人。” “当年宫乱之时,宋祖和是被抬回宋府的,他人未死,身份摆在那又是当年的参与者。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可眼下都城中关于玉玺之事沸扬成这般,即便众人面上不显,可这关乎宫中,关乎皇权。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宋府,此番虽是好心,可就怕引火上身。” “乳母,总归是事在人为。” 陈氏突然急道:“这么多年来,怎会有人不知尹氏如此锉磨秦老夫人与宋祖和。只是想管的人怕引祸上身,不想管的人自是随它去。” “忠良之家落到今日这般何其唏嘘。若不论何时何地,人人只求自保,乳母以为是好,是坏?”程今陌侧身看了眼陈氏有些生气的脸,不由的软了语气,“乳母,我心中自有分寸。说不定那秦老夫人糊涂起来不让我救呢。此番便借着移花的由头去扫听扫听,说不定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陈氏一副我说不过你就摆烂的架势落在程今陌眼中,她便有些心虚。程今陌自知陈氏是为自己好,便没话找话的问问这个,说说那个想要陈氏开怀些。 二人说着说着,话头便拐到了程立章的身上去:“知春功夫何其了得,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了程府之内。如今阿爷不想着查明此事,倒想着息事宁人。” 陈氏听了程今陌话中的埋怨劝慰道:“知春死后,家主至今未归,怕是……” 程今陌不待陈氏将话说完便截道:“旁人不知,乳母难道还不知吗?有些话若真摊开了说……”说到气愤处突然停口的人,泄气般的自我厌弃:“说来说去,终归都是我的错。” “若真要算个对错,便扯开了往前算。” “知春的死已无需再查,阿爷这番成算亦是为了我。即便扯开了往前算,阴曹地府内知春最怨的人也该是我。”程今陌看着眼前人的脸再次启口道,“乳母,你也该怨我的。” “二娘子这是说的什么浑话。” “若不是为了我,乳母怎会落了这满脸烧疤,又怎会有子不能……。” 陈氏断了程今陌的话:“我并非你想的那般好,起初我是存了私心的,只 9. 第 9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待一切收拾停当后,程今陌便带着阿夏去往流云院给尹氏请安。来人一入流云院,便看见有婢子端着捧盒正往厢寝的方向去。 程今陌穿过廊下,轻车熟路的往正寝走,此刻立在正寝门边的两位婢子看见来人后自觉行礼。程今陌略过婢子,直接撩开卷帘入内,待看见尹氏今日气色甚好后,便行礼问安道:“母亲万福,儿昨日夜里失眠,今日便起的有些晚,结果赶巧碰上母亲朝食,便厚着脸想顺便讨一口。” 在听到来人的话后,尹氏有些讶然的看向程今陌,口中却是再家常不过的口吻:“我儿跟母亲这般客气做甚,想来便来就是。”紧接着吩咐道,“来人给二娘子加副碗筷。” 待程今陌坐定后,看着方桌上的肴馔微有出神,此时立在一侧的婢子将新添的碗筷摆在程今陌近前。可出神的人已然没了胃口吃下这顿朝食,只有些突兀道:“知春被害,还要多谢母亲身边的婢子去报官,只是我实在不解,母亲为何要这般?” 尹氏被程今陌出口的话惊住未语,待看清程今陌有些泛潮的眼眶后,更是哑然住。 母女二人默了几息后,只听程今陌接着出口道:“知春与我从小一起长大,到如今她家爷娘也不知她已惨死,我良心难安,日日噩梦,母亲可否帮帮儿?” 尹氏突然被气笑:“你这是为了一个贱婢,质问与我?” 程今陌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自己母亲未接话,可尹氏回看着对面人的那双眼睛,觉得自己作为程氏主母的威严有被藐视掉,所出口的话便越发的狠戾:“孽障,你想忤逆,不过一个贱婢,犯了过错死了便死了,怎的,还想为其伸冤不成?” 程今陌四岁回府,从未见过尹氏如此表情,那种想要嗜其血肉的狰狞。回想往日,尹氏要么漠不关心的说着关心自己的话,要么看似从容且公允的做着偏心阿姊的事,事事处心积虑到如今。 大凛律例长者尊,若说奴仆们没什么尊严与人权,做人儿女的也好不到哪去。除了祖父母,父母犯有谋反、大逆、谋叛等罪行时,子女必须告发之外,若是子女告发祖父母,父母的其他罪行,要被处以绞刑。① 亲事上虽是可彼此相看,那也是在长辈应允的范围之内。真若论决断,那便全凭爷娘及长辈,倘若能摊上个疼爱自己的爷娘那也是种幸运,若是不能,那便苦这一世。 “那母亲为何还要报官?”程今陌凝视着尹氏,再次出口道,“儿实在不明白,程今陌也是你的女儿,她也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女儿,母亲为何会狠心到此般地步。” “程今陌,你不知所谓。” “母亲,此生此世心安否?” “来人,家法,忤逆父母,我要把这孽障打死。”尹氏恨恨的看着程今陌,仿似不是女儿是死仇。 尹氏的心腹仆妇阿莱,立马扶住自家夫人道:“夫人说的什么气话,自己的亲生孩儿怎舍得打,真真是气昏头了。” 此话一出,当头一棒将尹氏敲醒。 此时的尹氏望着程今陌突然有些怵头,一肚子气,却打不得,骂不得。现如今李家刚提了亲,以后光景还未可知。 回过味来的尹氏强压着火气,顺着阿莱给的台阶与程今陌道:“谷元,我是你母亲,怎会不盼你好。你整日呆在闺房有所不知,在李家提亲后,那当家主母唐氏仍迁了奴仆来打探于你。她此前中意唐仆射家的唐四娘子,你此番嫁过去,那摧心的日子你可能熬过去?” 尹氏再接再厉的扮起了一位柔软母亲,“那样的世家,我与你阿爷如何能庇护的了你,你自小便是个有主意的。自李家提亲后我亦问过你院中的洒扫婢子,说你整日深沉不见笑意。” 程今陌听着尹氏唤着自己小字,说的又这般掏心刮肺,却是突然出口一句:“母亲说的这些,此前尹姨母都同儿道过一遍了。” 尹氏听完这话后,脸色不由的难堪起来。程今陌此番也是存了恶心人的心思,仿似明晃晃的扇了尹氏的脸。连个外人都早早叮嘱过的话,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却有些掖藏。 两厢里突然静默起来,未再启口的人望着程今陌不由得沉思起前事。 尹氏十七岁之时便嫁给了程立章,新婚三月便有了身孕。大凛的女子谁不想一索得男,结果生了个小娘子,虽有些失望,但好在年轻又是头胎。初为人母的喜悦,很快便把这失望掩了过去。 一载有余,程尹氏再度有孕,新婚的甜蜜劲也淡了许多。因着孕期不便,程立章便纳了一房小妾,没多久小妾也有了身孕。 尹氏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难受。日日盼着此胎为男。一朝分娩还是个小娘子,失望之大难以接受,加上分娩后身体虚弱,便病倒在榻,吃了许多药仍不见好转。 尹氏的母亲便找了相卜师查看,算出程今陌八字与天地犯冲,因此牵连了母亲尹氏。为了破解,尚在襁褓中的程今陌便被送去了道观。 即便后来程今陌被接回府,可对着尹氏即没有撒娇,亦没有孩子对母亲的那种依恋,中间像隔着条河,这也加剧了尹氏对程今陌的不满。时至今日更是达到了无法言说的地步。 一载前,尹氏曾带着程佳婉去了唐冬钰的生辰宴,彼时见过那李泽及,是个犹如在云上的人儿。女儿家的小心思做母亲的一眼便看的出来,可那时的尹氏觉得,李家是程家高攀不起的存在,对于程佳婉来说那 10. 第 10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那厢刚过完的事,这厢便已知了全尾。尹仪斜靠在凭几上满脸的笑意难掩:“我那个妹妹真的是能担的起草包这二字了,真真是蠢得可笑。也不想想那李邵庭何许人也,他们家要娶的新妇岂有蒙头娶的道理。” 尹仪下首站着位矮胖仆妇,面上不见相同喜色,反而有些严肃道:“夫人不觉奇怪吗,为何程侍郎会把那婢子的尸体运出府外?虽说是害死了个家仆,可就算告去了明府,依着程侍郎现在的身份,各种曲折估计也就是走个章程。退一步来说,此事也不必程侍郎亲自出面,可偏偏就……。” 这说话的矮胖仆妇便是尹仪的乳母,名唤朱慈,她话虽是点到即止,可瞬间便点醒了尹仪。 “此事确实有些蹊跷,我那妹婿可连着几日都未曾回府了。”尹仪有些不安的坐直了身体,看着下首之人。 “何止是不回府,宫中传出的消息,程侍郎跟圣人告假半月。昨日有人打听到我这询问原由,还以为是程府内出了什么意外。我这才偶得知了此事,毕竟这告假之事也算不得什么秘辛。” “告假原由可有言明?” “不曾。” “乳娘,为何近来发生的所有事,件件桩桩都有种说不通的意味,让人没来由的发慌。” 朱慈恳切的刨白道:“奴同夫人念叨这些,为的便是万望夫人定要明哲保身才是。如今种种,哪怕是程府之内的家务事,夫人也莫去插手了。夫人在此档口来程府,奴便时时吊着心,内宅妇人行差踏错的往往都是小事。” 朱慈话落后,尹仪再次启口:“我晓得了,这些年只要乳娘在,我便觉得事事心安。” “夫人,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春蕾的亲事,可有中意之人?” 尹仪不由的叹道:“如今依着府里的光景,不是我们挑人,而是被人挑。” “奴道句不入耳的话,夫人眼下最该抛却的就是门第之见。现如今朝中派系纷扰,若真如传言的那般玉玺令在它处。谁能重新入主圣位,无人可知。若春蕾所嫁之人牵扯其中,福祸焉可知?夫人,平安便是福。” “我怎会不知,可我如今膝下只得她一女。肚里的孩儿是男是女,亦不是我能左右的。可此番若是让春蕾低嫁,叫我如何甘心。我之事全部摆在乳娘眼前,你也知我早已没了退路,若不能生个小郎君,往后的我与春蕾可还有立锥之处,再往后的宋府也只能是旁人的宋府。”尹仪眼中不自觉透出股狠劲,消了片刻后接着道,“乳娘说的我亦明白,我之所以插手程府之事看好的便是李家登顶。” 朱慈突然急道:“夫人,将来之事岂是表象所能定论的。” “我若此时不赌,那日后的宋府将何去何从?乳娘你亦是女子,家中若无男子,族中之人便如豺狼虎豹。要怪就怪这世道给女郎的永远都只能立在男子身后。” 自知劝说无果的朱慈,仍是不想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万劫不复,只能再次劝道:“我知夫人自来行事小心,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你如今有孕在身,可这腹中之子终归不是宋祖和的。偏偏那宋南济亦非良人,他若用此事拿捏于你,宋家的祖宗祠堂夫人可否全身而退?” “绕来绕去,症结竟在这里。乳娘道了这许多,是希望我落了腹中的孩儿?” “此子留不得。” “宋祖和也没几日活头了,在他死后,我便一口咬定腹中孩儿就是他的,谁能奈我何?” 朱慈终是未在出口言语,该劝的都劝了,自己带大的孩子是何品性哪用得着外人言明:“我年岁上来后,最近身体越发不如从前,夫人是个有成算的,待此间事了我便打算带着儿孙回故土。” “乳娘这是怪我?” “你是我喂养长大,我对你之情同亲子。我日日为你吊心,只怕你万劫不复。你可知那宋南济在赌坊与人赌红了眼连亲子都卖,这种人哪有道理可言?” 尹氏突然落泪道:“我自嫁给宋祖和后,便过着日日刮心的日子。我只想为自己争条路罢了。” “平淡些不好吗?” “乳娘,你莫再劝了。”主仆二人一阵哑言后,倒是尹仪突然出口道:“不过话又说回来,程今陌的这门亲事,也透着股邪乎。李邵庭此人这是做的什么盘算?若是冲着人来的,我是万万不信。” 在如此特殊时期,李邵庭突然来程府替儿子提亲,何止是尹仪没懂,整个都城的世家都没懂。 …… 西时两刻后,“消失”了几日的程立章同乳母陈氏一起回到程府,整个府内闹到亥时才告一段落。 亥时一刻,陈氏便带着一众婢子奴仆,以得胜者的姿态回了程今陌的三水院。 “我才走了半日,便把自己折腾的没了水食?连撒扫婢子都没了?”陈氏有些叹道。 “这不还有两个麻。”程今陌有些讪讪的看了眼阿夏与冷秋。 陈氏看着二人,赞许道:“很是不错。” 要知道陈氏很少夸赞他人,因着面上的烧疤,外加陈氏本就威严,做事不喜言笑,所以更显得骇人。往日婢子,仆妇见了也是多有畏惧。 此时的阿夏在得了陈氏夸赞后,整个欢喜全挂在了脸上,冷秋到是面上未显,估计心里也乐开了花。 程今陌见状有些不解道:“阿夏我待你日日如春风,怎不见你这般开怀,乳母四个字就高兴成这般?” 11. 第 11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正寝内一片狼藉,烛架倒落在地,各处散落着宴帖,尹氏独坐在胡床之上,微有啜泣声传出。 仆妇阿莱劝慰道:“夫人这是何必呢,家主终归是家主。” “他告假半月后便不知去向,我便做主想着过两日在府上办个席宴,府内东西也已备好,事事都不需他操心,谁知他这一回来便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通邪火。席宴不许也就罢了,二娘子对我多有不敬,我这个做母亲的还不能小惩大戒了,既这般我日后还如何在这府内当这主母。”尹氏越说越气,终归又抽泣起来。 眼下有气无处诉的尹氏遣婢子去请尹仪前来。待见了来人后,便是一通竹筒倒豆。这厢动静如此之大尹仪自是有所察觉,可那程立章可不似自己妹妹这般蠢笨好糊弄,便耐着性子的装不知。 尹氏摆完心中委屈,又得自家阿秭宽慰,心中自是平顺了许多:“家主不愿我摆席宴,之前的谋算就此作罢吧,若这就是二娘子的命那就由着去吧。今日家主也透了低,佳婉的亲事他已有定夺。” 听完这话的尹仪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有些急了起来。若由着程家这般顺的走下去,往后自己的腰也只会越来越弯。若是佳婉得利,依着自己妹妹这性子,多少会得些好处;可若是程今陌得利,依着二娘子的性情,自己怕是捞不着甚好处。 笑面虎的人叹口气,有些犹豫道:“若是没出知春这事前,我觉得这般就很好。可谷元即为了那婢子对你如此不敬,可见此婢子在她心中位置不一般,待谷元高嫁后,有些事却是不好定论。” 耳根软的人从来都是听一出,是一出的脾性,被自家阿秭这么一点,尹仪便又有些摇摆起来。尹仪看着火候也差不多了,自知不宜太过便静坐一侧等着摇摆的人自己做决断。 待尹仪走后,尹氏身边的阿莱终是开了口:“老奴自知越矩了,可有些话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家主已再三告知切勿有旁的心思。眼下二娘子的亲事连家主都无法做主,那是太师府的李家,圣人之下已无人可及。再怎样论二娘子都是是夫人亲女,那尹姨母终归是个外人。” “她乃我亲阿秭,怎能算作外人。” “自夫人出阁的那刻起,便不再是了。若是没有利益牵扯或许还是个要紧的亲戚,若有利益牵扯终归陌路。” 尹氏听完阿莱的话默了默,接着道:“可我与阿秭从未有过利益牵扯。” 阿莱年长尹氏许多,对于自家夫人的品性最是了解。自知不可再多言,若是被定为胡乱攀扯污蔑主家之事,便是割舌之刑。 阿莱未再接话,厢内突然静了下来。闹了这么一通,尹氏也有些乏了,便和衣靠在胡床之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厢里的人虽是睡了,可那厢里的人却在塌上翻来覆去夜不能寐。 今日值夜的冷秋躺在小胡床上,听着屏风后细细碎碎的声响:“二娘子,奴帮您捏捏背?” “你向来眠浅,不必在这守着了。”沉今陌有些疲乏道。 “奴还是守着您吧,最近这几日阿夏夜里打呼的厉害。” 程今陌无声的笑了笑:“明日你随我去移那颗山茶花吧,阿夏性子跳脱,不及你稳妥持重。” “是,那明日一早,奴便着手准备。” 次日辰出,天上乌压压的遮着日头不见光照,冷秋担心道:眼看着便要落雨,二娘子这移花的事,若不改到明日。” “人之事,岂能由天定。”程今陌话落后天边一声响雷。 冷秋不再言语,寻出苏幕遮服侍程今陌带上。出府后天风大作,刮的人有些睁不开眼。拉车的马匹亦有些不听使唤,驾着马车的驭手有些费力的攥着手中的牵马绳。此风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两息之间便已风止。 两府之间相隔不足十里 12. 第 12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据说,昨日宋氏的祖宗祠堂内,堪比说书摊的奇谈。 原是那宋尹氏毒害家主,锉磨君姑之事,一朝被人揭发。之后便顺线穿绳的扯出了许多丑事,不仅背地里与人珠胎暗结,老蚌怀珠,手里竟还有好几条人命官司。所有丧良心的事真真是干全乎了。 宋尹氏所做之事桩桩件件即已查明,便也由不得她再做口舌之辩。宋氏宗长直接按照族规替宋祖和写了休书,并将那毒妇交由京兆府处置,此后如何怕是都要在大理狱中了却残生了。 …… 昨日一早京兆府便接到了宋氏族人的举案,陈词。对于宋尹氏所犯之事,人证物证俱在,如此之下很是顺利结案。 只此事牵扯到宋祖和,按理说宋氏族人自会善待。可依着其身份,如今又闹的满城风雨,实在有些难堪。撇开忠良之士不论,真若摆起族谱,秦老夫人与先皇后算是同出一族,虽说与如今的圣人是出了五服的表亲,可也是有迹可循的关系。先皇后还在时,也时常召这位老夫人入宫,先帝更是重用宋祖和。 前事种种暂且不论,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宋祖和国公亦只是个头衔,可对于已废的宋祖和而言,俨然是份荣耀。 眼下不管如何论,这中间牵扯一个弄不好,也是容易吃挂落的差事。更何况都城之中出了这种家眷虐待官员之事,若是被对家弹劾监管不利,虽不至于有什么惩治,可也够人恶心的。 负责办理此案的裴府尹在心中将此事盘算过后,便打算明日上殿面圣。 谁知事情远没有表象这般平和,原此前负责去宋府搜查的刘武侯,搜出了些不该搜到的玩意。当时人多眼杂不便禀陈。 …… 此刻裴府尹看着手中的两枚鱼符只觉头大,若此案真的扯开了查,牵扯之大难以想象。 裴府尹与刘武侯二人一阵合计后决定将此事密而不发。 当年周泰被先帝任命清平道行军大总管,领兵二十万驻扎清平道,他手中握有半枚兵符,至于另半枚兵符在何人之手无人得知。 可此时的宋府内竟搜出两枚兵符,不作他想,这兵符定是赝品。 如此要紧关节出了眼前这东西着实耐人寻味。更耐人寻味的是两块同时出现,这不就摆明了告诉众人是假符?毕竟周泰手中所持半枚兵符算不得绝密之事。若说此符是那尹仪所制,裴府尹无论如何都是不信的,毕竟她身后无势,手握此物只会害了自己。 可眼下做这假符之人,背后所站的权势隶属哪派却是不好定论。若此时将这假符一事冒然禀陈圣人,拜错了山头,坏了背后之人的好事…...,想到此处的裴府尹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现在大势未定都城内政派错综林立,面上虽是李家挟天子独大,可知鸢公主朝中势力完全不逊色于李家多少。 依着裴府尹眼下拙见,知鸢公主能有今日之势背后的依仗便是驸马董弈。话说这董弈也是个奇人,探花出身,当年知鸢公主因着此人,与自家亲兄长沈景源决裂。所谓何事,外人自是不得而知。 再说到景王沈景源,虽说这沈景源与先帝同一年薨在了都城,可他儿子深思勉还活着,沈家虽面上朝中势力无存,可沈思勉实实在在手握十万亲兵。这么多年来各方出奇的默契且平和,怕的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功亏一篑。 如今的大凛三方鼎力却不乱,忌惮的不外乎另半枚兵符。毕竟手握兵符者可号令周泰及其手中的二十万府兵。 再加上暗中之势,作为蝼蚁的裴府尹焉能小趣,若是站错了队往后如何自是不必多言,眼下虽做不到独善其身,可这模凌两可的态度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利己之下的裴府尹将此案定性成了,尹仪勾结奸夫谋财害命,未免夜长梦多直接判了宋尹氏绞刑。 谁知天上掉下来个田老媪来京兆府登闻鼓,直言她儿亦惨死在了尹仪之手。老媪口中念念有词道:“我儿不过帮主家寻到了件鱼 13. 第 13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李泽及在提审完尹仪之后得知,原其中半枚兵符竟是从程家二娘子程今陌手中得来。 若依着此案章程,此刻该是遣人前去程家,提程今陌前来问话。可因着其身份特殊,如此做派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遂李泽及便让西群约程家娘子前来一见,谁知在此候了半个多时辰仍不见来人。 李泽及看着西群有些气急的询问道:“你是如何与程家娘子言明的?” 西群自是不敢做何隐瞒,便将自己书信内容讲给了自家郎君听。 这不听还好,一听便七窍生烟的人责道:“你竟这般……”在想到书信是依着自己名义,送到程今陌之手时,李泽及生生将‘恶心’二字咽了回去。 西群看着自家郎君的面色不甚晴朗,一脸懵的替自己辩言道:“我去信前,特意询问了女娘们所喜之言,完全是按时下女郎们的喜好去的此信。” 李泽及回扫了眼西群,眼中盛满了嫌弃。原想着省些章程,便将此事交由他来办,未曾想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对于习惯了行军打仗,日日与男子交道的人而言,你还能指望他些什么? 西群从自家郎君面上看到了嫌弃的神色,内心多有苍凉,便再次出口辩言道:“小娘子们大都胆小,若不软言柔语些,面对我等武将如何让人放下防备?即便把话头折回去论,郎君你乃程家娘子未来郎婿,说些体贴入微的话不是再寻常不过。” 李泽及咬牙切齿的出口几字:“你体贴入微过头了。” 此时的余时朝西群打了个眼色后,便对李泽及长揖道:“郎君,此事便交由属下来安排吧。” “此事暂且作罢,我另行打算。” 回到大理寺的李泽及,即刻遣人将此前负责协理本案的刘武侯,召到了大理寺内。 待见到来人后,李泽及径直出口命道:“其中半枚兵符即是从程家二娘子手中得来的,你便去程府走一遭,看看那程家娘子如何说?” 得令后的刘武侯自是不敢有所耽搁,让人备马后径直去了程府。 此番差事虽不至于让人畏却,可也不是什么好差事。毕竟这程家娘子的身份摆在这,即便抛开太师府不论,现如今的程立章也不是他一个武侯能得罪起的人。若是程家娘子有所隐瞒,不甚配合,整个过场也只得好言好语。 想到此处的刘武候不勉有些头沉的朝程家阍侍言明来意,此后便被程家婢子一路引去了中堂。 婢子很是知礼的帮其沏好茶水,安置就坐:“劳烦武侯在此稍候片刻。” “那便叨扰了。”刘武侯话落后便顺势坐在了中堂的圈椅内。 未出一盏茶的功夫便看见院中一行人朝此处而来,为首的一小娘子头戴帏帽,穿的很是素净。 待看到来人后的刘武侯立马从圈椅内起身:“程娘子安好,某领命查案,此番冒然来此寻程娘子问话,是某唐突了。只是此事牵扯重大,某便厚着脸皮来程府叨扰了。” “武侯不必多礼,即是为查案而来,吾自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武侯来此,是为着兵符一事?” “程娘子明鉴。” “如今都城之中闹的如此沸扬,眼下想要捂朵装不知甚难。” 刘武侯有些尴尬的攥拳掩嘴,不甚清明的干咳了几声后,终是出口询问道:“某有一事求问二娘子,这兵符是如何来的程府?” 程今陌顺着刘武侯的话说道:“不瞒武侯,吾此前女扮男装在四门学求学时,与一位唤林年的郎君相识,可四门学内除林年外并无人知我真实身份。说来也怪,那背后之人竟知我真实身份,亦知我与林郎君相识交好。十日前一老丈竟寻到林年后给了他鱼符。那老丈与林年言道,此物是我托他所制,对我来说十分重要,且务必要交到我手中。后来自是我家婢子帮其带回了府中,可我未曾托什么人做那鱼状模样的器物。起初误以为旁人搞错了,便未曾放在心上,直到这两日我才得知它是何物。” 刘武侯在听了程今陌的话后,明知故问道:“那此物又是如何到了尹 14.第 14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太师府正寝内,当家主母唐氏正往白釉梅瓶内插着含苞的迎春花,在听到仆妇阿古的话后,捏着花枝的手突然停滞在半空,有些惊诧的回问道:“消息可靠否?” 阿古回话道:“是大郎近前的奴仆宣润所报,千真万确。” “八字这般硬,出生便克的母亲重病,乳母因她被火毁了容貌。我原以为她被送去道观的那几年,该是破了这八字命格的。谁知这段时日那一大家子,竟被翻扬出了这等好戏,如此家风养出的女娘怎配我家二郎。” 阿古低声接话道:“那婢子悬吊在近侍间,被奴仆发现后禀陈了程侍郎。可程府内另有其他奴仆竟背着家主偷偷报了官,后被程侍郎压了下去。因着此事程侍郎特意去了趟都官司,都官郎中说那婢子是中毒而死,后被人悬吊上去的。不过依着程侍郎的态度,并不想让外人知晓此事,到如今那婢子都死了十日有余,她家爷娘仍不知此事,若是个普通婢子也就罢了,据说那婢子身手了得。” 唐氏将最后一枝迎春插到白釉梅瓶后,出言轻慢道:“吾表兄当保山才去提了亲,他还等着自家小娘子飞上枝头给他张脸呢,岂会任由事情闹大。若论这程家二娘子也真真是没一样能摆上台面的,不得母亲疼爱,姊妹感情不睦。再论这程家,竟然有奴仆绕过家主偷偷报官,程侍郎管家还真是严谨。处处透着小家子气,还真是全乎了。” 阿古琢磨着眼下事,又将自己心中疑惑询问出口:“不过这程家为何迟迟不应亲事,这一拖再拖的架势不似拿乔。” 李唐氏抚着额嘲讽道:“无论如何,总归都是冲着算计来的。”说话的人停了一息不知想到何事,再次出口道, “大郎承远此刻可在府中?若在府中便让婢子把承远寻来,有些事情需得他出面才是。” 阿古得了吩咐领命而去。 未出两刻李岫白便入了正寝,来人头戴墨色平式幞头,身着褐色圆领袍,相貌堂堂,只细细看来眼下些许乌青,双目微有浮肿:“母亲何事?” 唐氏对着来人直接言明心中所想:“你也知,你阿爷要二郎娶那户部侍郎家的程今陌为妻,我中意于你表妹唐冬钰,想二郎娶她为妻。” 听了此话的李岫白亦是直言道:“儿劝母亲一句,此番打算还是作罢吧。” “我若就此罢手,如何甘心。此前我曾遣了你身边近仆去扫听那程家娘子,结果那程今陌并无甚特别之处,反而事事不好。这样的小娘子我怎肯二郎娶她为妻,眼下想你去劝劝你阿爷。” “母亲这些年的打算做儿的怎会不知,可此事儿子如何劝,阿爷与二弟何时听过儿子的话。既如此就让二弟娶了那程二娘子便是,这有甚不好,省的二弟日日骑在我头上。” 唐氏在听完李岫白话中的幸灾乐祸后,恨恨道:“你看看你这一脸菜色,不知昨晚又被哪个乐妓缠住了腰。你如今都二十有四膝下才得一女,黎氏因着生产伤了身子,眼下好容易又有孕在身,你且给我悠着点。” “说着说着怎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唐氏叹了口气,有些恨自家儿子不争气,可终归将话头拐回到正事上去:“二郎总归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他若娶了那程今陌,日后可还有我何事,可若是娶了你表妹日后好歹助益于唐氏,那也是你亲外祖啊。” “儿实在不知二弟有甚可惧,区区一武夫,虽是骠骑将军却无实权。若娶了表妹,表舅岂不为他所用,如此他更不会将我放在眼中。” 唐氏心里有 15.第 15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李岫白在回西厢房的路上一直琢磨着母亲的吩咐,一入西院便有说话声顺着矮墙往外散。 “今日和风暖日,这个时节厢内阴寒,阿姊就该多来院中走走。日头底下多晒晒,对腹中的小郎君也好。” 李黎氏摸着肚子回道:“很是,这么一晒便觉得整个人松散了许多,心中郁结也跟着疏散不少。这个时节正合适,若是再热点我可受不住。” 刚穿过月洞门的李岫白,突然插话道:“如此甚好。” 黎清可顺着声响看向来人,行礼问安:“姊夫安好。” “你阿姊如今有些辛苦,便劳烦你多来府中陪陪她。” 黎清可看着李岫白笑语道:“是,姊夫也该多抽些空闲陪陪阿姊。” “三娘子说的是,你且去歇午吧。”望着黎清可出了西院的李岫白转身对着李黎氏道,“随某入内吧,某有话同你讲。” 听到此话后的黎氏心中早有计较,只是面上不显。人却乖乖跟在李岫白身后入了内。 一入寝内,李岫白便柔声询问道:“夫人近来身子可有不适?” “还如往常那般,偶有孕吐。前两日君姑迁婢子来寻你,那日你刚好不在,君姑便迁了你身边的宣润,好似有急事。你这两日哪去了,连宣润都不曾带在身边。” “这几日因着假兵符一事,刑部司有些忙,我便迁宣润先行回府了。此前阿爷给二郎说的那门亲事,户部侍郎家的程二娘,往日宴饮你可曾见过那程家二娘子?” “这倒不曾,倒是见过几次程家大娘子,是个可人儿。郎君为何有此一问?” “母亲不甚满意那程家娘子,想着搅了此亲事,你也知阿爷脾性,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夫人可有什么好主意。” “君姑此番,即是想借你之手毁了这门亲事。那这事后的牵连,怕是会算到郎君身上,郎君可是想好了要蹚这趟浑水。” “我若不应,她也自会想些歪招。如今二郎越发得父亲器重,他虽是小娘养的,可终归是阿爷的孩子。且此事处处透着蹊跷,阿爷朝堂沉浮这许多年,做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 在听到此话的黎氏,心中不免有些夫妻本是一体的沉重感:“即如此,我们便往旁处拱拱火。如今都城中不想二郎娶程家娘子的可不止一家。日后真若出了兜不住的事,即便追究起来……。” “很是,很是,哈哈哈,那夫人可有主意?”李岫白有些开怀的询问出口。 “我们府上许久都不曾办席宴了,如今节气正合适,不如就办个春日宴,邀各家府上小娘子来聚聚。有些事郎君还是借着别人之手好些,春日宴郎君就不要现身了。” “如此那便劳烦夫人了。” 黎氏想到如今的自己,心里不免悲凉。她与黎清可虽是亲姊妹,可彼此心中也是有些较着劲。父亲黎川山让黎清可来府上常住,面上虽言明是照顾有孕在身的阿秭,可其中的醉翁之意黎氏哪有不明之理。 黎氏虽是不愿妹妹也嫁入李家,怕的便是有朝一日妹妹盖过自己。然嫁入李府的这四载,各种心酸虽不与外人道,却让黎氏看明白一些事。自己不得君姑喜爱,她那侄女唐冬钰每每过府,也是傲然之姿的颐指气使,若是此女嫁入李府,那还不如自家妹妹,总归也是好过外人。 再看自己所嫁郎婿,黎氏便忍不住火上心头。自从自己有孕以来,若无旁事李岫白从不会主动寻来。他如今日日宿在千凤阁,而自己却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眼下虽是又有孕在身,可此胎男女亦未可知,若又是位小娘子,依着李岫白的性情,该是要做纳妾的打算了。 认清现实后的黎氏,便时常为自己盘算。娘家若是强了,自己腰杆也会硬。现如今自家二弟黎睦,虽任职兵部司在李泽及手下,可手上并无实权。四弟黎淳还在弘文馆读书,将来如何尚且难料。父亲黎川山虽为吏部尚书,怕也是升无可升了。此番若是助黎清可嫁与李泽及,将来秭妹扶持也好过旁人算计。 ······ 程今陌连打两个喷嚏后蔫蔫道:“看来又有人念叨我了,念叨我的人估计不在少数,我这两日的喷嚏没少打?” 乳母陈氏看着正在柔鼻子的人笑着未语。 “乳母,今日朝食便吃馎饦吧。” “奴这便去趟庖厨。” 陈氏一出了院门,便看见阿夏从廊下匆匆而来,陈氏询问道:“何事,这般急?” “太师府递来的宴帖,邀大娘子与二娘子明日过府宴饮。” …… 程今陌看着手中的宴帖有些想笑,因着生辰八字的缘故无人愿意亲近她。昔日宴饮也全是邀程佳婉,此时手持宴帖的人终是开了口:“这哪是春日宴,分明是场鸿门宴啊。” 阿夏面漏忧色的询问道:“那二娘子此番作何打算?” “生在青天朗月之下,哪有总躲着的道理,且这也不是想躲便能躲得过去的事。你且下去准备,明日随我应宴即可。” 阿夏自是应声道是,可面上仍有些忧心。 次日辰时,程佳婉与程今陌便前后脚的坐着骈车前往太师府,一入太师府内便有婢子引着二人去了前院。 程家俩姊妹并排而行,程佳婉斜眼观程今陌今日着装,梳着半翻髻,额间红色细钿,着绛紫色齐胸长裳,浅紫色短衫,暗紫色帔子,虽是深浅不一的紫色却相间得宜,欢快明亮中透着端庄。之前府里裁衣,程佳婉看着摆在桌上的绛紫色布料觉得老气的很,便选了些鲜亮的布料,今日在看到程今陌上身的成衣后,反而有些眼热。 此时一阵暖风穿身而过,程今陌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弥散,不知那是什么花香很是清新好闻,程佳婉想知是何香,可她那高傲的性子不允许。 待众人一入前院,便有婢子朗声道:“户部侍郎府大娘子程佳婉与二娘子程今陌到。” 院中原本的谈笑声瞬间哑了下去。为首的一黄衣女子圆脸,梳着拔从髻,头戴插梳与通草花,身怀六甲,闻声后便朝着程今陌缓缓而来:“第一次见程家二妹妹,没想到竟是这般可人儿,该多走动才是,这样的娇娇美人让人见了心生愉悦,两位妹妹都随我入座吧。” 程今陌看了眼黎氏拉着自己的手,笑着行礼问安道:“黎娘子万福,此番多谢黎娘子款待。” 程佳婉则斜了一眼程今陌接着道:“李夫人万福。” 黎氏看着程今陌,不由的愣了一愣便携着她的手入了上首之位。 就这样,程今陌被黎氏牵着顺势坐在了紧挨上首的右侧位。左侧边则坐着位一身青衣的小娘子,程今陌从其话语中得知,该是黎氏的亲妹妹,而程佳婉则坐在了最下首。 青衣小娘子很是热情的招呼过来:“我亦第一次见程家二妹妹,未曾想竟是位少有的美人。我名唤黎清意,若是妹妹不嫌弃,往后定要常来常往才是。” 程今陌听着如此公式的场合话,笑着接道:“那日后便叨扰黎家阿秭了。” 黎氏接话道:“程家妹妹不必如此客气,当自 16.第 16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太师府的婢子扶着程今陌径直入了西厢,待将人安置在床榻之上后,便匆匆离去。 待婢子走后,躺在榻上的程今陌起身环顾四周。发现厢内燃着熏香,香味早已漫然四散,味道却有些奇怪,这股香气有些直冲脑门般的让人上头。程今陌强行灭了此香,观窗子乃是直棂样式,便放弃了开窗打算。此时环顾四周的人回身想要打开厢门,却发现竟被反锁在内。 本打算见招拆招的程今陌彻底傻眼,原本以为太师府办的席宴,即便有些妖风是冲着自己而来,但依着境况想来也不会做些太出格的事,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在这太师府邸。 然此刻的程今陌,只觉得自己实在是高估了人性,不曾想此番竟是下了死手,如今的世家大族已经肮脏成了如此地步,牵扯到自身利益之事,挡道者皆可废。 想来也是,毕竟是在古代,科技如此落后,加之凡事都讲求证据,若无人证便是空口无凭。席间那么多人看着她身体不适离了场,此后如何却是无人证实。 如今厢门外被人落了锁,无法离开的人,顺命般的朝寝内圆桌而去。程今陌拿起桌上茶注一试,所幸有水,随即便将披帛打湿掩住自己口鼻,紧接着又躺回榻上。 此时的程今陌,正琢磨着阿夏现在何处,入府时所有的骈车与婢子,被太师府另行别处安排。程今陌倒不是担心阿夏安危,毕竟阿夏与旁人无任何利益牵扯,又是个身份低微的婢子。只眼下,她得尽快绕过众人,自行寻到阿夏后回程府。 正琢磨着如何回府的人,突然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步声沉且重,杂乱异常,至少四人以上。 躺在榻上的程今陌看了眼房梁,起身后一个翻跃而上,瘾在了房粱的木柱背面。 来人打开了厢门,一行共五人,其中四人全部着黑衣,口鼻全掩。程今陌隐在暗处瞄着一行人动作,在最前面帮其引路之人该是位老丈,此人白发胜黑发,亦有些老人独有的弓背之姿。紧跟在老丈身后的三名黑衣人,将一名此刻正在昏睡的年轻胖郎君抬着入了寝内。 引路的黑衣老丈突然惊诧道:“榻上无人,尔等四处找找。” 其中一黑衣人接口道:“吾等不知那小娘子是何相貌?” “今日入府的小娘子,只有那程家娘子着一身紫衫裙。” 三名黑衣人将那胖郎君安置在床榻后,便迅速散开寻找此刻正隐在房粱后的程今陌。 其中一黑衣人在厢内找寻无果后,对着引路老丈道:“寝内无人藏身。” 老丈急的有些要跳脚的架势:“快快,再去院中四散找找,再晚便来不及了。” 待四名黑衣人全部离开厢内后,程今陌便从房梁上翻身而下。下了房梁的人径直走到床榻前,程今陌看着此刻睡的很是香甜的胖郎君,使劲拍着他脸道:“这位白面郎君,醒醒。”结果此人竟翻了个身,顺带打起了鼾声,看他此刻表象该是只吃了些助眠的药。 因着时间紧迫,程今陌便自行脱身而去。出了西厢的月洞门,便顺着来时的方向走。一路也算顺当,途中不曾遇到那些黑衣人,倒是遇到了太师府的婢子,顺道询问了,今日各府来的骈车都停在何处? 婢子们见小娘子气质高华不敢怠慢,便引路到后院内的马厩处。此刻守在骈车前的只有辇夫,并无阿夏身影。程今陌赏了引路婢子一颗金豆,便让其自行离开。 辇夫林业待看见来人后行礼道:“二娘子可是要回府了?” “且在此等等阿夏。”程今陌话落后,便入了自家骈车内。 林业此人话少,程府家生的奴仆,负责府内女眷的骈车出行,亦是位驭马的好手。林业此番看着二娘子只身前来,身侧不见婢子,虽是好奇,却并未出口询问。 一入棚厢内的程今陌只觉身体异常乏累,实在无力的人随便依靠在一处,便睡了过去。 此时的西厢内如何闹腾,程今陌自是不知,只等宴散,等阿夏归来后再做回府打算。 …… 黎清可与各家前来宴饮的小娘子们,随郎中一同去了西厢。待一行人推门而入后,便听见厢内的床榻之上传来鼾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榻上躺着位白胖郎君却不见程家娘子的身影。 黎清可厉声询问道:“送程娘子前来的婢子现在何处,程娘子身体不适这是送去哪了,为何今日的客寝内会有外男?” 俩婢子跪趴在地上战战兢兢:“奴的确扶程娘子在此歇息,去之前生怕有人扰到程家娘子,便将此处厢门反锁。可不知为何,如今在此歇息的却不是程家娘子……。” 沈景惊诧道:“这可如何是好,程家妹妹现在定然腹痛难忍,可现下却不知去了何处?” 此刻跟在众人身后的程佳婉突然接话:“怪我记性不好,竟一时忘了告知主家。吾妹此前曾遣婢子传话说,她身体突感不适,不便再叨扰主家,便先行回府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有些诧异,只有的人将这份诧异落在了面上,有的人落在了心里。 各府小娘子也都不是傻的 17.第 17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回府后的程今陌便将沁了酒水的鲛绡,放入盥洗器内,又让婢子打了些许清水倒入。 早已干透的鲛绡,在遇水后慢慢渗出了浅褐色液体,程今陌将这褐色液体分别盛入两个瓷瓶内封好。又将其中一瓶给了冷秋,让其交由林年,查查这到底是何物? 冷秋在得了吩咐后,便自行离开。 此刻厢内的阿夏哭丧着脸:“不曾想今日二娘子竟遭遇了这等腌臢事,奴却回府后才得知。大娘子说的对,奴这种婢子不如卖了了事。” “莫往自己身上揽些不该揽的过错。她们即定了坑害我的章程,你在侧碍事,她们总会有法子将你支开。” 陈氏亦是一脸后怕的担忧:“此番坑害下作至斯,这岂只是想要毁你亲事这般简单,分明是要将人置于死地。” 程今陌顺着陈氏的话无奈道:“是啊,为何大凛的女娘需得清白胜过命,这‘清白’为何就成了衡量一位女娘全部价值乃至品德的唯一标准?而郎君成亲前,若不去趟平康坊都担不起风流才子的佳号。” 阿夏嘟囔着嘴:“奴虽不明白二娘子何意,但奴明白这天道不公,不公至斯。” 程今陌突然拐了话头询问道:“阿夏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 “奴不曾想过,奴只想一辈子都跟在二娘子身侧。” 程今陌望着阿夏似乎想要求证着什么:“我总是命你做这做那,走出我的支配,做自己想做之事,不是很好吗?” 阿夏回望着程今陌的脸,整个人有些惶恐:“奴从未想过,奴只是婢子而已,奴此生此世都需得听主行事。” “阿夏你莫怕,我并非要摒弃于你,你所言甚对,是这天道不公。上位者制定了不公的法度,弱者想要生存只能遵循此道。” 程今陌两世为人,终归比旁人多些见识,她自是看清了大凛子民被这个时代内的糟粕思想同质化。世代奴仆皆是如此,那种听从主人支配做事的反射,已经流淌在了基因里,一代又一代,血脉传承。 若想打破此枷锁,让整个朝代随之改变,此后需得人人读书明智才是,可这整个进程,又需要几个世纪去实现呢,想到此处的程今陌再次陷入无尽的迷茫中。 ······ 二更后,大理寺内偶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在这寂静的大殿之上响起。此时正值季春,殿内阴寒,四周大开着户牖,一阵阵被白日烘暖的春风流入这大殿之中,烛火亦随着暖风不断的晃动。 自从李邵庭遣人去程府为李泽及提亲后,李泽及便命西群时时禀陈程家二娘子的一应琐事。今日府里突然大摆席宴,亦邀了程府的两位娘子,可最爱热闹的太师府主母唐氏却去了别院。 自从西群领了李泽及吩咐后,便日日盯梢程今陌。今日一整日都隐在暗处的人,此刻正滔滔不绝道:“那程二娘子真是胆识过人,女中豪杰也。我今日隐在房梁上可看的一清二楚,她用衣袖遮挡,将下药的酒尽数倒在了鲛绡上,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后被反锁在西厢内也能轻松脱身。” 在听了西群的禀陈后,李泽及面上没甚表情道:“余时,白日之事你有何看法?” “属下不敢妄议。” “但说无妨。” “该是主母唐老夫人默许,只这想要毁亲之人怕是不在少数。” 李泽及静了一息后,便转了话头: “那裴府尹家的蠢胖子可醒了?” “禀郎君,一刻前府内传来消息,人还在昏睡中。” 李泽及有些嗤笑:“这下药的份量倒是十足,若是醒了便遣人送回去。告知裴府尹有人想对裴郎君下手,因着查案碰巧救下,经过此事那裴胖子定能警醒些时日。” 余时插手道是后,仍是忍不住出口询问:“属下有一事不明,为何此番会是那裴府尹家的郎君。” “裴府尹此人是个胆小怕事的主,能中立的时候绝不参与朝中派系纷争。他能走到今日之位,不过是仰仗裴氏一族,外加他的狗运道。他如今掌管的可是京兆府要地,依着眼下局势来看,不过是背后之人,逼着他入这党争之局罢了。依此来看,该是对家。”此话过后一番消静,李泽及不知想到何事突然命道,“西群,你明日去将程二娘子引出府,我要见她一面。莫再用你那些蠢法子了,直言便是。” 西群有些讪讪道:“是。” …… 次日一早,程今陌便又收到了来自李泽及的书信。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忍不住出口评道:“李邵庭作为圣人师长,怎会教出如此一言难尽的儿子,字迹如螃爬就算了,话里话外为何总是透着股油腻之感。” 陈氏将今日朝食放到圆桌之上后,笑着打趣:“郎君写给小娘子的书信,总会透着些温婉。若是一板一眼,多无情趣可言。” “乳母,你管这叫情趣?你是不知他上次书信言语有多奔放,什么语短情长,盼卿卿一见。”满脸嫌弃的程今陌,顺势将书信放到了圆桌之上。 陈氏看着程今陌面上表情,不自觉扬起了嘴角:“那二娘子是见,还是不见。” “我若一直避而不见,他若一直如此送信,我却有些消受不起,毕竟总这么躲着也不是个事。” “那奴这便下去准备。” 朝食过后,程今陌便换了身衣衫,准备前去赴约。换衣后的程今陌一身圆领窄袖衫,脚上蹬了双乌皮靴,头发盘扎在幞头内,面上白白未做任何妆掩,一看便知是个小娘子,与往日所扮的小郎君天差地别。 待一切收拾停当后,程今陌未让婢子跟随,只遣了辇夫一人帮其驾车。 辇夫驾着骈车,半个时辰后便出了都城,此后又延城外沫河行了一刻后,便见到了信中所言的刺槐林。程今陌看着眼前的槐林,然树林间距却是进不去骈车,密集程度即便单人骑马而过,也很是勉强。程今陌依着书信内容找到了此地,却未看见此处有人。 觉得奇怪的程今陌命辇夫在此等候,便只身一人进入槐林。此刻隐在刺槐林里的程今陌,只听到周遭风穿新叶的沙沙声,侧头观望之际,看到一只“吊死鬼”随风飘摇。 程今陌用手戳了戳,自语道:“想必你日后定能成为祸害一方刺槐林的尺大侠,我今日是捏死你呢,还是放你条 18.第 18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回府前,程今陌命辇夫先去趟飞望堂。待离酒肆百丈之远时,辇夫林业便看到了飞望堂的酒旗:“二娘子,奴在何处等候?” 程今陌命道:“你且在酒肆后院的马厩处即可。” 待吩咐完林业后,程今陌便撩开骈车帷幔,远远就瞧见,酒肆内看守后院的奴仆朝此处迎来,来人行礼道:“程娘子安好,郎君已在二楼等候女郎多时。” 程今陌点头示意,顺势赏了那奴仆一些碎银。待下了骈车,便径直从后院绕行去了酒肆前堂,此刻正堂内热闹非常。 飞望堂之所以远近闻名,乃是因着店家的酒,不仅品类多样且样样精品。有西域的葡萄酒,波斯特产的三勒浆,龙膏酒……虽别处亦有胡姬酒肆,但此处的酒却格外的浓香醇烈。 程今陌轻车熟路的上了酒肆二楼,又延着二楼由北向南的过道行至尽头。尽头处有间厢房,来人推门而入,此间厢房摆饰的很是雅致。 入了厢房的程今陌抬头望去,一样貌风流的年轻郎君,正坐在赤漆欟木胡床之上,手举杯盏对着程今陌招呼道:“我已侯你多时。” 来人绕过问候,径直坐到了靠窗处的圈椅内道:“林年,让你查的可都查明了?” “不是我说,那沈家小娘子忒狠毒了些。那果酒中掺着的毒液,乃南诏所产的毒菇所制。哪怕一滴也会令人腹痛难忍,男子若食,数十年不举;女子若食,便会□□流血,数十年不育。” 程今陌看着林年那副欠欠的表情,知他还有下文要说,便未曾出口接话。坐在胡床之上的人,笑眯眯的看着程今陌接着道:“你给我的都是清水稀释过的毒液,可见药量之狠毒,那是要让你断子绝孙啊,啧啧啧,现在的小娘子都这般吓人的吗?我不娶亲真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也是,似你这般嘴毒之人,适合孤独终老。” 因着程今陌的这句话,林年刚入口的酒便在嘴里呛咳了起来,咳声渐息的人,一张脸胀红道:“程今陌,你若毒舌认第一,无人敢排二。” “言归正传,因着提亲一事,我白日出来多有不便,不似往日可以与你咂牙。” 林年肃正道:“我依着你给的画像,查到了当日那胖郎君,不曾想竟是裴府尹家的大郎裴明淮。我昨日夜里着人约裴明淮的近仆吃酒,从他话中套出,裴明淮之所以去了太师府,是因为李岫白的邀约。” “看来这太师府上的俩兄弟有些不对符啊。按理说自家阿兄这么明目张胆的来这手,此后真闹出些难堪,不就是顺线的事,哪有东西可掩?即便无凭无证不能定人罪,可这彼此心知肚明的俩兄弟日后还如何交心?” 林年接道:“虽说李家主母唐氏不中意程府门第,想着毁亲。可为何要将李岫白也牵扯进来,这不是明摆着让兄弟俩离心?”实在不解的人突然看向程今陌,神秘兮兮道:“你究竟有何本事让李邵庭此人这般青睐于你?” 程今陌忍不住朝林年飞了个眼刀,受了眼刀的人反而笑出声:“还有一种可能便是李泽及那斯亦不想娶你,此番是母子三人对抗李邵庭的联手局中局?” “我来此之前,刚见了你口中的那斯。” 林年瞬间来了兴致:“如何,如何?” “那斯非常坚定的说要娶吾为妻” 林年看了眼程今陌中肯道:“算他还有些眼光,只这中间牵扯繁杂,如此看来这太师府内也是倒糟事一箩筐。常言道多子多福,可对于多子的士家大族而言,算不得什么好事。你此番即便顺遂的嫁过去,可这摆在明面上的妯娌关系,利益牵扯都是些麻烦。” “日后如何暂且另说,只眼下却是走一步算一步。” 此刻的林年倒是有些轻巧道:“你这亲事还不定如何呢,眼下让李邵庭头疼的事,又来了一桩。接到探报景王妃身体突发恶疾,沈思勉要回都城了。他如今也已弱冠,按他年岁该是要世袭封郡王了。沈家这种开国功臣,如今也已世袭到第三代了。” “仅可世袭三代的郡王,也就到沈思勉这辈儿了,他此次回都城,多少都让人有些忌惮。” “如今大凛三大势鼎力,真若论实力如今的沈家该是头筹。” 程今陌顺着林年的话便想到了旁处,如今的沈家确实过于扎手了。 19.第 19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此刻的程今陌立在二层的踏道处,有些进退两难的尴尬。 果然人在某种社会环境下待久了,是会被同质化的。就譬如眼下,程今陌深知古人的男权思想有多可怕。即便如大凛这般相对包容的朝代而言,对于女郎们的行为,亦是深受礼教约束。如她这般私下与外男相会,不论出于何种原由,总归都是错。 自觉犯错的人,有种小孩子被抓包的尴尬:“李郎君,好巧啊……” 话落后的程今陌不由的尬笑了两声,然李泽及并未接话,找补的人接着解释道:“都说飞望堂的鹅炙很是美味,想着既出来了,便顺道买只回府。” 李泽及扫了眼两手空空的人:“看来二娘子的鹅炙还需等些时辰,相请不如偶遇,既如此那便一起吧。” 多少有些心虚的程今陌婉拒道:“不便叨扰郎君,吾先自行回府了。” 想要下楼的人,看着眼前立着不动的李泽及与他的属下,再扫了眼被堵得十分严实的踏道,柔声道:“李郎君?” “眼下这个时辰回府,怕是会错过昼食。”话毕的人径直往二层走,身后跟着的一干属下亦是紧跟其身后,被彻底堵其去路的程今陌,只能随着众人的方向一同去了二层处的甲字厢。 李泽及推开厢门径自走了进去,一干属下立在厢门外仍是堵着程今陌的去路,被迫一同入了厢内的人多少有些无所适从。 无所适从的程今陌看了看坐在长桌侧的李泽及,又回头看了看守在厢门外的一干人。就在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的尴尬境遇中,一位如圭如璋的郎君登场了。 来人客套道:“是某来晚了,竟让客等主。” “某今日正好外出有事,事了后便自行来此了。董郎君不必自责,是某来早了。” 立在一侧听着这二人客套的程今陌,忍不住打量起董卓远。此人一身衣饰十分扎眼,内里着了件米色汗衫,汗衫外依次是件花绿色半壁,墨绿色缺胯衫,因着他肤色偏白,这一身倒也与他十分相称。程今陌心中再次诽腹,董卓远这身装扮再加上他那有些傲人的架势,这不就是只十足的开屏孔雀麻。 待二人客套完后,董卓远才仿似看到程今陌般的礼貌出口:“不知这位小娘……,小郎君如何称呼?” “某姓魏,家中嫡长,董郎君随便称呼即可。” 李泽及看着程今陌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刚过口的茶未忍住便喷了出来。 董卓远看着有些眉眼官司的二人:“大郎即是李郎君的朋侪,那便也是某的客。魏郎君不必拘礼,同座便是。” 被邀的程今陌就这般莫名其妙的,入了眼下这场饭局。 董卓远从长桌上的酒樽内淘了一勺酒,盛到程今陌身前的耳杯内询问道:“魏郎君在何处供职?” “某赋闲家中,平日就是喜爱种些花草。” 程今陌看着董卓远此人,有些扮猪吃老虎的架势。他明知自己是个女郎为何还要出此一问? 某人还想再出口询问之时,被李泽及截话道:“某今日还未曾进食,眼下趁热吃吧。”话毕的人从长桌之上帮程今陌撕了块鹅炙放到她近前的海棠盘内,“此家酒肆做的鹅炙很是不同,大郎尝尝。” 程今陌一头黑线的看着盘内的大鹅腿,觉得这厮一定是故意的。 坐在对过的董卓远看到这幕自是有些惊诧,能让他李泽及如此殷勤之人,此前从未听过。此次酒席他作为主家邀李泽及酬酢,虽算不得什么要紧的席宴,可带着位小娘子来此,却是有些说不过去的违和感。除却家宴外,过去的席宴中,可从未见过有哪位郎君会带着小娘子一起参同的。 实在好奇的董卓元再次将程今陌打量了一番,虽是一身郎君装扮,可这相貌确实不凡。难道是李泽及这厮不满李邵庭为自己提亲,故意带着位小娘子到处招摇? 有些无解的董卓远,再次看向对面二人,说着一天未进食的李泽及却一直未动筷子。反观这魏郎君确实是饿了。 董卓远不再纠结二人关系,径直同李泽及道:“关于假兵符一事如今牵扯在内的一干人员,一并被李郎君押在了大理寺内。某昨日想要提审一名犯人被狱丞阻拦在外,他言道,若无李少卿首肯,这一干涉案人员无论如何都出不了大理狱。” “此事利害关系想必董郎君该是明了,现如今的大凛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越是脱不了嫌疑。董郎君身为台院御史,背后多少有些牵扯,案子未破前自是禁止一概人。” “依着李郎君所言,你怎就能证明自己与假兵符无关。即是利害关系岂能由着大理寺一言堂,全当我们台院是个摆设不成?之所以设立‘三法司’李郎君不会不知吧?” 大凛建国初设立了“三法司”即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方协作审理重要案件,为的也是互相监督防止冤案。 董卓元话落后,李泽及回道:“董御史且放心,这案子的审理权大理寺与刑部协同,御史台也仍有督察权。只这提审要犯,需得按大凛的章程走才是。如昨日董郎君无任何审批章程,便来大理狱提人多少有些难为。” “既如此那便请大理寺李少卿秉公断案,若是就此事诬赖上了董家怕是会伤及无辜。” “自是秉公执案。” 程今陌听着二人针锋相对自觉做个背景板,只奋力与盘中的鹅腿作战。啃 20.第 20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陈氏站在院中,听着坊内暮鼓声起,吊心了一整日的人终是在此时回府:“二娘子怎这个时辰才回,出城路上可有不顺之处?” “一切顺遂,只是……,不说也罢。” 陈氏跟在程今陌身后入了寝内:“二娘子是先沐浴,还是先进暮食。” “我眼下不饿,今日暮食就罢了,我先去沐浴。” 半个时辰后,沐浴之人水气漫身的从浴斛中出来时,陈氏亦从庖厨处拿了些小食来。奔走一日的程今陌,有些乏累的倒躺在榻上:“乳母我眼下乏了。” “二娘子,今日公主府上来人邀您过府,被主母寻了个由头挡了回去,老仆觉得此番有些来者不善的意味。” 此刻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知鸢公主?” 知鸢公主名唤沈兮,她与景王沈景源乃是亲兄妹,之所以被封了公主乃是沾了自家阿兄的光。 先帝魏姜没有亲兄弟,幼时读书时,沈景源与李邵庭被选为了先帝伴读,三人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后来边陲遭遇突厥来犯,沈景源请命平叛,不到半年光景便攻破突厥,使其分裂为东西突厥,东突厥投降后臣服于大凛。西突厥认清形势后亦不敢再犯,至此边陲平静到今日。 沈景源大捷返朝后,便被魏姜封为景王。沈景源爷娘早亡,尚且在世的至亲便只有沈兮一人。先帝怜悯便将沈兮封为了知鸢公主。 当年魏姜驾崩之时,兄妹关系传出不睦,具体何原由,坊间传言甚多,总归都是绕不开想要夺权争霸的野心。同年的三冬,沈景源因病殁在了都城。直至沈景源死,知鸢公主都未曾去看过自己阿兄一面。 在程今陌看来虽是传闻,虚虚实实,真假难辨,且看兄妹俩闹成后来那般,便知是无风不起浪。 当时让众人差异不解的是,沈景源在临终前,将自己唯一的儿子沈思勉送去了古家道,景王妃只身一人坐镇王府。因着当年的沈思勉才只有八岁,旁人看来更像是去匆匆避难,所避何人,世家不约而同的对准了公主府。 知鸢公主也因着此事,跋扈狠毒的名声在都城传开,可作为当事人的她,仿似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生活仍是惬意非常。 此事之前,公主府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乃是知鸢公主的驸马董弈,此人经元年的探花。当年也是佳话一段,穷书生一举登科,娶了公主,不知羡煞了多少人。据说那董弈貌比潘安,俊美无双。成亲后二人育有两子,长子董卓远不论才学还是样貌随了其父,次子董言虽不及阿兄,但也是出类拔萃。 程今陌回想起白日里的人,品评道:“我今日凑巧见过她家长子,确如传闻中那般俊美非常,不过学识渊博倒是没看出来。” 陈氏震惊过后回道:“三载前的科举,董卓远殿试被点了探花,与他家阿爷一般。董卓远虽很得世家小娘子们喜爱,可知鸢公主却是个鸡蛋里挑骨头的主,外加性情跋扈了些,与人相处有些难为,遂那董卓远至今仍未听说与哪家有牵亲的打算。就是不知,知鸢公主此番意欲何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归不是寻我过府牵亲,她若有事早晚还会寻上府来,且等着就是。眼下我实在困乏了,明日再论。” 陈氏在厢寝内巡了一番后,灭了烛心,掩门而去。 次日一早,程今陌起榻后便觉得头有些发沉,因着先前知春的事,尹氏免了程今陌的晨安,遂这段时日起榻时辰不定。 陈氏在听到寝内传来声响后,便端着盥洗盆入内,待看到榻上之人用手揉捏鼻柱时,担心道:“二娘子这是哪不舒服?” “无碍,可能昨日饮酒的缘故。” 陈氏还想再言语些什么,却被匆匆入厢的阿夏打断,心里不免起了火气:“这规矩都吞了不成,二娘子纵着你们也不是由着你们这般无礼。” 阿夏立马卑躬承错道:“俾知错了,俾被事情冲昏了头,俾……。” 陈氏阻了阿夏接下来的话,询问道:“这是出了何事?” “那知鸢公主遣了她娘家的姑母,来为长子董卓远提亲。开口提的便是程府二娘子程今陌,眼下那姑母约莫着还在中堂。”阿夏一口气说完,便望向自家小娘子。 “什么玩意?”程今陌出口的四个字,听的阿夏与陈氏皆有些发懵。 ……. 中堂内那知鸢公主的姑母,沈老夫人确实还未走,可与太师府遣来问名的唐仆射,碰了个正着。 尹氏一个头俩大的道着客套,出口的话句句绕过定亲的事:“家主因事外出多日,至今未曾回府,我一妇人终归不好定夺此事。” 在坐的都是人精,也自知这亲事不是一日两日便能成的事儿。 那沈老夫人今日来此,也是赶鸭子上架,被迫接了这竖头的差事。她自是了解太师府此前亦来程府提亲之事,只是不曾想这么快便来问名。 然狭路相逢,勇者之人自是先开口道:“好女百家求,本就是人之常情,这终身大事,自是要慎重了再慎重,考量了再考量。尹夫人作为程家主母,定要多家对比过后再做打算,切莫做出悔恨终身的决定。我那侄孙董郎君白水鉴心,更有徐公之相,目下任职台院。旁的不论才学亦不输他家阿父,再者说文人总是比武将更温婉些,体贴夫人些。” 朝堂之上唐仆射与沈老夫人的儿子陈天正,本就是对头,三日前的大朝会,二人争的面红耳赤。 目下听了这番话后,更是有些被冒犯的火气拱上心头,便把这新仇旧恨的一起迁怒到了这老媪身上:“作为郎君自是要有几分血气,若是都如文人般娘唧唧的,何人来护家国?那些突厥奴们,难道还能坐下来与你喝茶谈心不成,自古都道是,谁的拳头硬便需得听谁的。” 这沈老夫人虽是个内宅妇人,可这些年来依着辈分与家族荣耀,早就被下面的人捧的有些找不着北了,眼下听了这唐仆射的讥讽,哪还有半分位尊者的矜持态:“二话不说便挥拳头,这便是君子之道吗?” “沈老夫人,你这罪名安的 21.第 21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戍时一刻,陈氏同程今陌禀陈道,出府行事多日的家主已归。 得了消息的程今陌独自寻去了书房,推门后厢内未燃烛火,一眼看去黑的没有边界,程今陌试探道:“阿爷可在?” 厢内传来沙哑的回话:“谷元且等片刻,阿爷这就燃灯。” 黑暗里一阵细碎声响过后,厢内燃起烛火,微黄的暖光中,程立章就坐在书案后的圈椅里,整个人憔悴异常。 在程今陌印象里,程立章永远一副谦和的儒雅貌,似眼下这般却是从未见过。来人掩了厢门,近前后火光映着圈椅里的人,何止面上憔悴。不过短短几日未见,便已似隔经年般的霜白染满了发。 “阿爷,知春因我而死,我亏欠程家良多。” “此事都是阿爷的错,知春自小便懂事乖巧,看她受了那许多的苦,我便良心难安。原想着日后加倍对她好,更想听她再唤我一声耶耶…...。” 看着眼前这位已过知非之年的老人落泪抽噎,程今陌便有些无从出口的难堪。人家女儿为了给自己打掩护,自小便以婢子身份进入程府,舞刀弄枪吃了那许多的苦,也曾为了护着自己受过伤,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她有什么资格劝人家节哀。 程立章慢慢平复情绪与程今陌讲起这些年的心酸,那些不能与外人道的过往里,也唯有眼前人可诉。 大凛百姓无人不信命格之说,程立章亦不外是。为这八字命格便寻来相卜师,得解之法需得送去佛法重地才可破解。别无他法的程立章便将那小小的人,送去了道观。 知春四岁前一直住在道观,整日与年长的坤道一起,并无同岁玩伴,总是独自玩耍。 被接回府前,作为母亲的尹氏从未去过道观见知春。父母对子女之爱有些无解,尹氏偏爱程佳婉与程冬辰,而程立章独偏爱知春,遂每逢休沐程立章总会买些稚童喜爱之物前去陪伴。 此刻的程立章落泪道:“知春四岁时,我将她接出道观再次送走。才案桌那般高的人,死死的拉着我衣袖不松,那时她眼中的惶恐我至今不敢忘。” 悲戚的人有些言语拖沓的愣怔,待情绪缓和后接着道,“接你回府后,我便将她送去了一户农妇家中。她五岁那年,我再去接她时,她眼中并无怨恨只有欢欣。我告诉她此生此世不能再唤我耶耶,不然我还会将她送走。她害怕的一边落泪,一边与我道,她再也不唤我耶耶了,也再不会惹我生气,那样小的人便真的做到了。我不该为了私心将她安置在自己近前,她养父母待她是那般的好,她本该平凡长大。” 陈今陌有些沉重道:“阿爷,知春因我而死,这一切乃我之错。” “你又何错之有,不过亦是这世间别无选择的无可奈何,谷元,你此生此世早已没的选了。”程立章再郑重不过的神色回看着程今陌。 …… 是夜,程今陌便梦到了知春,梦里的人朝她挥着手,她开心的向知春奔去,可无论如何都跑不到知春近前。越跑越急的程今陌摔了跟头,再起身后,发现自己回到了幼时。 此时的她咿咿呀呀的学着说话,魏姜将她抱在怀里,教她唤耶耶。她控制不住自己嘴里的哈喇子,含糊的唤了声耶耶,仅这二字便将魏姜高兴的大赦天下。 梦里的幻像一转,她站在圈椅里,手里握着一支长长的宣笔,小小的人趴在案桌之上写着什么。魏姜近前看到后大惊道:“何人教你写的?” 程今陌一脸天真道:“耶耶抱儿在膝头,我看耶耶便是这般写的。” 魏姜开怀的抱起程今陌:“我儿真真的大才也。” 事实上对于胎穿的程今陌而言,实在太过无聊。魏姜膝下只得她一女,宫中亦无其他兄妹,虽然从宫外的世家选了几个玩伴入宫,可看着那些个菜头们,对于她这个成人芯子来说反而有些头大。再看看宫人手中的那些玩偶,时日一久便越发觉得无聊。 程今陌对大凛,乃至这边整个朝代的发展史都充满了好奇,但碍于年龄太小,怕被当成妖孽,便生生忍到三岁。若是自己直言想要读书反而有些突兀,如此便有了眼下这拐弯抹角的显山漏水。 果然未出几日后,便来了个夫子为程今陌启蒙。来人裴参学,乃是魏姜幼时的夫子。裴参学此人博览群书,有些文人傲骨乃至酸臭气在身上。此番虽受圣人之托的来了,可对于给一个三岁的小娘子启蒙,他是有些抹不开颜面的,即便她是大凛的公主。 裴参学本是抱着应付公事而来,三岁的小娘子能学些什么?她若是能在月牙杌子上静坐上半个时辰,他都觉得是个十分的人才。遂入宫之时,裴参学便从家中随意寻了几本小辈们的画书当作今日读物。 眼下程今陌翻看着如此精致的画书,不免在心中感慨起古人的智慧。书上标注虽都是繁体字,对于习惯简体的程今陌来说也算不上什么难事。她亦看出裴夫子的轻慢之心,然并未放在心上。 就这般一老一幼的二人,在这空旷的大殿之上,开始了今日的讲学。让裴参学意想不到的是,面前的小人竟有过目不忘之才,未出一刻程今陌便将书上寥寥无几的字认全,并抄写在了宣纸上。 裴参学看着小人儿写的那些字,惊的有些不知所措的捋了捋自己胡子,虽然书写的有些歪扭,可也是有模有样。遂收起了轻慢之心,从案桌上拿起一本自己研读过的《大通政治史》来教程今陌识字。 整个一上昼,裴参学已不知在心里叹了几遍。遗憾程今陌不是个小郎君,小人儿就坐在杌凳之上没喊过一声累,所学之字更是远超裴参学想象。 过中之时,魏姜便来此处询问程今陌今日课业问题。裴参学郑重且惋惜道:“公主真乃大才,只是有些可惜……” 魏姜自是明白裴参学未出口的字,他又何尝不惋惜呢?虽然程今陌表现出了远超常人的才学,可二人仍是将她当做一个三岁的稚童来看,遂这些话便也当着程今陌的面直言起来。 在听到这些话后,程今陌天真的询问道:“可惜什么?” 裴参学再次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尴尬且不失礼貌的笑了笑。 魏姜抱起程今陌,笑的明朗且直言道:“可惜我儿不是个小郎君,若是个小郎君耶耶必将这大凛的江山交付到我儿手上。” 程今陌童言无忌:“为何女娘就不能当圣人,这是何人规定的?耶耶不是常说能者居之吗?” 这话出口后魏姜与裴参学都有些讶然,二人不由的陷入沉思。待静默了几息后,魏姜出口询问道:“我儿想做圣人?” 虽是童言无忌,可程今陌也怕太过:“当圣人会给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吗?” 两个大人在听到此话后,不知为何皆是松口气般的开怀大笑起来。 此后的时日,裴参学看着小小的程今陌,坐在案桌之后读书习字,一座便是一日。那份原本的怠慢之心慢慢的被严谨替代。 …… 时光荏苒一载后的某日,魏姜当着裴参学的面突然询问起程今陌:“我儿可想做这大凛的圣人。” 程今陌自是应是。原因无它,在熟悉了整个大凛的发展史及民土风情之后,程今陌悲哀的发现,小娘子的一生皆是由旁人做主。 因着科学观念的落后,大凛女娘十五岁便可成亲,若是到了年岁仍未成亲者,明府便会依着户籍进行处罚,对于清寒之家而言,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碍于这条律法,小娘子们往往都是十三四岁的年龄便会嫁人生子。本就医疗落后的时代,可想而知其中的惨烈。像一些妇科隐疾,更被郎中定为最低等且有些鄙夷的职业,也只有年岁大了的老媪才会帮其诊治,对于这些未受过专业知识,只凭见闻诊治的老媪而言,不过蒙古大夫罢了。 男权盛况的大凛,可以容得下女娘们独立生存的空间更是少之又少。 对于受到过高等教育的程今陌而言,同样身为女娘的她,有着远超旁人的共情。倘若自己就生活在那样的沼泽之中,她是渴望有人可以拉她一把。更何况自己眼下的处境,也远没有眼前看到的这般好。公主和亲自古以来就是 22.第 22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时任中郎将的秦海声领旨护送三人出宫,结果被叛军堵截在了昭阳宫内,来人各个武艺不凡,退无可退的一行人,只能用肉身硬抗。在杀退又一波叛军后,众人合力掩上了昭阳宫的殿门。 眼下局势已然明了,皇后与秦海声托孤道:“这般看来,今日吾与圣人,小皇子都需葬在这宫阙内,尔等速速从暗道护送公主出宫。吾的公主就托付与你了。” 秦海声额上青筋暴起,落泪道:“妹妹我怎可抛下你,我们一起走。” 皇后急道:“此刻你不是吾的阿兄,你是这大凛的中郎将,小皇子这般啼哭不止即便入了暗道,也会招致叛军,阿兄吾求你带安禾走吧。” 程今陌满面泪的攥紧皇后衣袖,哽咽道:“儿要同阿娘在一起,儿一个人害怕。” 皇后为程今陌拭干泪水,柔声嘱托:“阿娘的安禾莫怕,这玉玺于你耶耶而言就是个传承之物,他虽是将此物交付于你…...”嘱托之人终是哽咽难言,“即便这大凛的江山葬了,也是葬在了你耶耶手中。那半枚兵符是圣人留与你的退路,待你长大成人后若只想过平凡生活,便不用去理会它,二十年后自会有旁人出面。你耶耶之所以不曾与你托底,吾以为他对你期盼甚远。纵观眼下,阿娘只能陪你到这了,我儿定要好好的,阿娘唯愿我儿顺遂,安好。” 皇后转头看向秦海声再次命道:“吾以皇后之令,命秦指挥使护送公主出宫。” 此时殿外的叛军再次袭来,皇后推倒了大殿之上的烛架,火舌沿着各处易燃之物迅速散开。 程今陌被秦海声扛在肩上头朝下,肩上的小人儿努力抬头望向火光里的人,只见阿娘抱着幼弟轻柔的唱着谣歌,声声慢里泪水糊了程今陌的脸,无能为力的人也只能任由阿娘与幼弟淹没在了火海中。 明明那烫人的火离自己愈来愈远,可梦中之人却忽感烈火焚身般的痛楚,忍不住乜乜哭泣。 “阿娘,阿娘,耶耶,耶耶,路太黑,儿寻不到路……。”睡梦里突然陷入黑暗的程今陌不停的喊着,就在绝望之际,周围渐渐亮起了萤萤之光。 阿娘与耶耶一起领着个少年郎君朝自己走来,魏姜有些泪目的开口道:“我儿辛苦了。” 程今陌哭的有些不能言语,径直上前抱住来人,魏姜拍背安抚:“看来我儿很是辛苦。” 怀中的人不管旁人是否看到,自行摇了摇头。不知过了多久,哽咽渐止的程今陌启口道:“耶耶,我有负所托。儿害怕极了,那么多人说没便没了。” “我儿只管走自己的道,剩下的都是天意。” 正要回话的程今陌,只觉一阵眩晕,梦里之人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此刻被黑暗裹挟的人想要奋力睁开眼,可那种乏累之感让她觉得无能为力。沉睡中的程今陌突然听到周围细碎的争辩声起。 “秦郎将,圣人重病之时,便已安排好了殿下的去处,你此番有违圣意。” 只听那人郑重道;“裴参学,宫内毫无征兆的杀进叛军,而我身为中郎将却无任何察觉。这大凛的天下我谁都不信。” “殿下如此年幼,眼下又起了高热,万一有个好歹,你可曾想过。即便让她随你奔波亡命,可你们终将是要再回都城的。” “可我如何敢用她的命去赌。” “你信不过我等,难道还信不过圣人,所谓灯下黑…..” 断断续续的言语终是消散在黑暗里,程今陌不甚清明的喊着,有人吗,有人在吗?可终归再无人入梦应她。 …… 此刻值夜的陈氏,待听见榻上之人传来断断续续的低泣声后,便燃了寝内烛火近前查看。 只见睡梦中的程今陌,眉头紧皱泪水沁湿了一隅丝织枕。 陈氏柔声唤着梦魇之人:“二娘子,二娘子……” 梦魇中的程今陌有些恍惚的睁开了眼,愣怔几息后悲戚道:“乳母,我梦见了许多人,他们走的都太快了,我追不上。” “二娘子不是常说,所有的梦境都与现实相左。” “自从知春死后,我便时常想起从前。原是我自己的害怕,懦弱将我逼到眼下这般窘境之中。” “老仆一路跟随二娘子走到今日,所见所闻再分明不过,您隐忍到今日怕的不过是百姓枉死。” 无人接话的寝内一阵静默,此刻的程今陌也再无睡意:“边境及清平道的部署最快也需半载,可我这亲事怕是拖不到半载后了,如今之际需得择一家嫁了。” “不若趁着此 23.第 23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接连几日的连绵阴雨天,厢内开始起潮,程今陌命洒扫婢子在廊脚处撒些石灰。 此刻发号施令的人,命道:“角落处务必仔细些,三到七日换扫一次。” 阿夏立在程今陌身后道:“二娘子,这些差事交给俾来安排便是。” “吾自从被提亲后,府外便时不时来人扫听。我如今整日待在府内,实在有些无聊。”程今陌话音刚落,便见廊下拐角处来了前院的婢子。 来人行礼问安后,出口道:“今日田老夫人过府,主母安排了家宴,劳请二娘子暮食别误了时辰。” “吾已知晓,你且去吧。” 待那婢子走后,阿夏嘟囔道:“田老夫人此番,该是为了尹姨母的事。” “阿夏,你这一脸不作兴的表情是为哪般?” “那田老夫人隔月便来府中一趟,次次都对二娘子摆脸子,使长辈威风,俾只是有些心疼二娘子罢了。” 程今陌淡笑道:“我这外祖母……”此刻的阿夏竖着耳朵等着自家小娘子的下文,结果却是等到了自己身上,“阿夏,人无完人,总归有些短板。她使长辈威风,我又不会掉肉,别为了这些小事为自己添愁。” “二娘子说的是,是俾愚钝了。” “且收拾收拾,随我去中堂。” …... 哺时一过,程家老幼便在中堂内聚桌围坐。程今陌扫了眼众人,今日倒是聚的全乎,就连日日宿在太学的程冬辰都回府了。 此刻上首的田老夫人摆谱道:“今日家宴,既无外人我便直言了。我此番过府,一是为着大娘子已然入狱的事,二是为着春蕾的亲事。前者便劳烦快婿了,后者我亲自择选。” 程今陌听着这大言不惭的口气,心里属实佩服面皮厚的人。 此刻的程立章面上虽是看不出深浅,可夹菜的手已然停下了动作。 尹氏赔小心的扫了眼程立章,见他并无开口的打算,便接话道:“春蕾的亲事,母亲这是有中意之人?” 田老夫人看着自家闺女,理所应当道:“近日,太师府与公主府先后来程家提亲,可见门庭兴旺。春蕾唤你声姨母,如今你阿秭尚在狱中,此事便劳烦你费心多相看几家,我再最后拍板。” “母亲,这相看之事,需得郎君家有意才是。若是贸然提出相看,于春蕾而言亦算不得美事。” “那任其延宕下去便是美事?” 话音一落,整个席宴便有些尴尬。此刻的程立章终是开口道:“纵然父母之恩大过天,可阿意曲从,陷亲不义,某实在难为。对于宋尹氏所做的那些勾当,大理寺自会有所定夺,为官者最忌讳徇私枉法。”① 田老夫人气急道:“我何时说过,让你徇私枉法?” 程立章不解:“那外姑此番何意?” “大娘子之事,罪不致死。我不过想要寻个公道罢了。” “宋尹氏的‘公道’,大理寺自会查明。这件事上,小婿无法顺从外姑的意愿。至于春蕾亲事一说,程府定作为她母家人出财送嫁。” 终是程立章盖棺定论了此事,田老夫人虽是不满,可也自知她并没什么能拿捏住程立章的东西。 一顿饭众人吃的皆不是滋味。待程立章走后,田老夫人终是朝着桌上的尹氏撒气道:“你阿爷才走不过三载,我便需要仰人鼻息了?” “阿娘,家主他乃户部侍郎,如何能插手得了大理寺的案子,于此事而言他亦是不得已。” “你阿秭的事暂且不论,那春蕾的亲事,你作为她姨母总归有个说法不是?” 程今陌再次感慨起田老夫人的歪门斜说。内心感慨之人琢磨着,这古人势必要将孝顺诠释成事事需得顺从父母之意才好。田老夫人就是仗着这孝顺的帽子,以此拿捏着尹氏,屡试不爽。 只见尹氏脸色有些难堪的接不了话,程今陌解围道:“这亲事拖宕不得,亦急不得,此事母亲自会上心,好事多磨。” 一整晚都未曾出口的宋春蕾突 24.第 24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陈氏一脸阴沉的处理着程今陌的伤口,待将伤处撒上金创药后,担忧道:“所幸伤口不深,万幸匕首无毒。”话毕的人,幽幽的扫了眼受伤之人。 程今陌有些讪讪的不敢回嘴,待伤口包扎完后,终是开口道:“我是为了知春,亦为了这些年程府对我的庇护之恩。那刀是冲着面上去的……” 程今陌看着陈氏愈发阴沉的脸色,不知为何出口的话,便越发的小声。 嘴硬心软之人终是败下阵来:“我是气我自己,二娘子每次遇险,老仆都不在娘子身侧。” “乳母,我日后定会加倍小心,时时护好自己。” 听到这话的陈氏,面上终是漏出些明朗貌。反观程今陌面上却起了些阴沉之色:“乳母,今日宋春蕾的话……” 话至半截的人突然停了口,乳母不解的看向程今陌正要开口之际。尹氏便携着仆妇阿莱径直入了寝内,来人视线扫到程今陌手臂上的白色裹帘后,多少有些拘谨道:“谷元,伤口可还疼?” “已无碍,母亲不必挂怀。” “终归是刀伤,若是落疤便不好了。不过谷元且宽心,眼下你阿爷亲自去了宫中御药房,据说那的丹参羊脂膏去疤甚好。” 实在不知如何接话的程今陌,淡淡道:“劳烦阿爷为儿挂心了。” “谷元,佳婉受了些惊吓,待她缓缓之后,定会亲自与你道谢。至于冬辰,这个年岁的小郎君不知何为体贴,我便让他等你伤好后再来。” “无妨。” 程今陌看出陈氏有些没话找话的拘谨,可自己又何尝不是。 “你嫁衣已在赶制,嫁妆也定不会少于佳婉,将来我儿不管嫁与何人你阿耶都会为你撑腰……。” “但凭母亲决断。” 此番话毕后,二人一阵相顾无言,程今陌有些开小差的想,这世间不管哪种感情,若不是从心底喜欢的人,相交起来确实让人深感乏累。 程今陌看着有些无所适从的尹氏突然询问道:“母亲,抛开命格不论,我哪里让你生厌?” 听到这话的尹氏反而再平常不过的软语道:“我曾不止一次想过此事,大约从稳婆告知我又是一位小娘子开始,我的失望便把我为人母的喜悦通通化掉了。我有多希望你是个小郎君,就有多失望你是个女娘,我亦知你没得选,可我总是喜你不起。加之当年你阿爷的小妾亦……” 说到此处的尹氏突然停了口,自觉有些说漏嘴的人找补道:“终归赖我。不过有一事我想与你言明,知春的事虽是我让人将她悬吊在了近侍间。可我见她之时,她便已然不好。彼时我曾遣了仆妇去寻郎中,可仆妇前脚刚走,知春便咽了气。那时,我因着心疼佳婉想着让她嫁去太师府,便想了些不入流的手段。此事你怨我,亦是怨得的。” 程今陌在听了尹氏的这番话后,不免有些乍然。 对于知春而言,她虽嘴上不提,可程今陌自是知她有多渴望尹氏的“爱”。依着知春的功夫及性子,她即无防备的被人下了毒,那便是下毒之人与她很是相熟。自以为是的程今陌,一直以来除了尹氏未做他想,谁知却不尽然。 尹氏一番自辩的话,听的程今陌有些毛骨悚然之感。待来人走后,程今陌询问道:“乳母我虽对尹氏不甚了解,可我知她不屑为着此事,特意撒谎来讨好于我。” “二娘子以为,府中出了细作?” “家宴之时宋春蕾的一番话,便让我有些疑心,她知道的太细了。她若当时便知我与她家府上阍侍有些言语,我想她不会拖到今日才言。” “那二娘子,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如今都城乱成这般,还不知哪派来的细作,毕竟敌暗我明。总不能因着这细作便草木皆兵,且等着吧。” 陈氏总归有些忧心道:“就怕那细作暗地里投毒,做些害人性命的事。” “若真是来取人性命的,他便不会故意透些东西暴露自己的存在了,这亦是我觉得不通之处。他究竟是为何而来?”不解的人突然拐了话头道:“乳母,阿爷以前有过一妾氏?” 陈氏被问的有些发愣:“谁?二娘子问的程家,家主?” 程今陌看着如此表情的陈氏,笑着道是。 “程府上的老人虽是各个嘴严的很,可过不住这些年不小心外漏的话。虽是无人明着说过,可透出的话头的确有那么个人在的。这些年因顾及你在程府中的安危,我曾遣人悄悄的扫听过。只打听到那妾生过两子,可两子都夭折了,后来人便有些疯癫,至于那妾的去处,这便无人知晓了。” “亦是个命苦之人。” “依着家主品性,该是将人安排到某处庄子上了。” 不知想到何事的程今陌有些伤怀道:“这世上,有人因痛失骨肉而失疯;亦有人为 25.第 25 章 《惊蛰》全本免费阅读 次日一早陈氏便张罗起自家小娘子今日的口食,为着程今陌身上的伤。张罗之人将需要忌口的东西,一一摞列给了庖厨的仆妇。 辰时一刻,程今陌看着桌上过于寡淡的朝食,心里不免有些哀叹。 陈氏自是知道程今陌口味:“二娘子如今得先紧着身上的伤,主母说的对,小娘子身上若留了疤……” 话未落全,院外便传来了争执之声,这声音程今陌再熟悉不过,不免有些头大。 程佳婉毫无礼节的直接入了厢内,来人上来便是一阵排头捣给陈今陌:“别以为你替我挡了一刀,我便要将你供奉起来。你如今算是风光无限好了,太师府与公主府争相来求娶。” 来人看着程今陌并无接话的架势,便接着道:“今日阿爷一回府便告知我,他已替我应了一门亲事,正是裴家三郎裴子松。” 程佳婉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程今陌终是有些无奈的接话:“裴子松此人样貌、才学皆是上乘,是个可托付终身之人。” “程今陌你莫要装无事人了,你以为我不知你此前曾扫听过裴子松,如今攀上了高枝便将他推与我。即这般你为何不嫁?他不过是裴家旁支的旁支,如今远在沩县不过担着个明府之职。按着阿爷如今的身份地位,我已不知道低嫁到哪去了。”落泪的程佳婉,仍不示弱道,“程今陌别以为旁人不知道你的小心思,现如今你该是得意上天了。尹姨母入狱后,母亲说她此生此世已无见天之日。宋家阿秭亦会因着自家母亲干的那些腌臢,亲事上受些牵连。加之昨日家宴之上,又出了那档子事。今日一早外祖母便吓得收拾了些细软,匆匆带着宋阿秭回了裕县,生怕一个走慢了,阿爷便要治罪宋家阿秭呢。这么一看她比我还惨,从前好歹还有的挑,如今只能被人挑,还不见得以后光景如何。我若再嫁去沩县,小辈之中你便拔头筹了。” 程今陌看着这般的程佳婉,无力感瞬间遍了全身,只再柔软不过的语调说道:“随你怎么想。” 来人一阵无理取闹过后,心中那份憋屈随着出口的话也消散了不少。待人有所冷静后,程佳婉自是有些挂不住面子。来去匆匆的皆是招呼不打一声。 待人走后,陈氏多少有些无奈道:“程大娘子这性子,多少得磨磨了。沩县归属清平道,乃是周泰治下,家主此番用苦良心。” “我这阿秭最是知道深浅的一个人,别看她如此,她心中有数着呢,外人面前她从来都是个谨慎的主。只有面对我之时,比较能耐些罢了。她虽是任性刁蛮了些,然为人并不坏,都道人无完人我亦有许多短板。我欠程家良多,知春的那份便都补给我这阿秭了。” 陈氏用手探了下桌上的白釉碗:“这么一闹,粥都放凉了,老仆再去庖厨帮二娘子热热。” “我试着正好,今日朝食乳母随我一起吧。” “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的,老仆习惯了立在一侧看二娘子用膳。” “乳母你什么都好,就是为人过于死板了。” …… 随着日头越来越毒,城外一队人马朝着一处驿站行去。不到一刻,一行十六人便井然有序的入了驿内。 为首的一年轻郎君带着青黑色幞头,身穿绛紫色圆领袍,腰间系银銙蹀躞带,脚穿乌皮靴,浓眉,桃花眼,鼻子高挺,面相来看很是正派。身后十五人以他为尊,但各个面上透着股萧杀之气。 三名驿卒看见一众来人后自是行礼问安,其中二名驿卒赶忙接了来人手中的马匹去喂,另外一驿卒将众人引到驿站正堂安置过后,便顺着正院的亭子绕去了后院。 没一盏茶的功夫,那名驿卒便与驿长一起返回了正堂内。驿长因着歇午被打断,心情有些差,待看见来人公验时,立马精神矍铄起来,之后自是陪着十二分的小心,帮众人准备着水食。 为首的年轻郎君与其中两名壮汉,落座到上首同一案桌后,其余众人才另寻别案陆续落座。 围座在上首案桌一侧的络腮胡壮汉,开口询问道:“郎君,按眼下速度,再有四个时辰便能赶回都城,是否在此过夜?” “否,歇午后便启程。”年轻郎君停了一息,接着命道:“周大遣人去将方才的驿长喊来。” 被唤周大的络腮胡壮汉领命后,未出一盏茶的功夫,那名驿长便站在了案桌一侧。沈思勉看着眼前这位,瘦小却透着股狡诈劲的驿长出口道:“老丈坐下说话,不必这般拘谨。” “老拙多谢郎君体谅。” 待人坐定后,沈思勉出口询问:“这段时日某一直赶路消息闭塞,不知朝中可有新的檄文?” “郎君算是问巧了,前两日朝中确实发了新的檄文,任李将军为大理寺少卿彻查假兵符一事。” 这大凛的李姓将军,便只有李泽及一人了,让沈思勉挑眉不解的却是:“假兵符?” 本就不是什么需得封口之事,坊间百姓也早就传开了,驿长顿了一息便事无巨细的与沈思勉说了个干净。 沈思勉着人赏了些银钱与这老丈,便将人打发了出去。待老丈走后,周大出口道:“这李泽及原手中并无实权,可经过此事怕是入主中枢了,大理寺与御史台也要对上了。” 沈思勉漫不经心道:“这些年李邵庭对李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