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皇帝被迫成为咸鱼》 1. 第一章 《内卷皇帝被迫成为咸鱼》全本免费阅读 “这是上个月的分红。” 偏僻荒凉的西北小县,街道上最多的不是布店、饭店,而是酒馆。特别是春寒料峭之际,来上一口火辣辣的烧刀子酒,暖和全身,能抵御侵骨的寒风。 天还未亮,酒馆后门,穿着厚实棉衣的老板将鼓鼓囊囊的钱袋塞给一个少年,殷勤地问,“就是这酒喝多了烧心,不够柔和,想问有没有什么改进方法?” 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容色姝丽,皮肤瓷白,与西北格格不入,看起来像是达官贵人家娇养的幼子,见他熟练地将钱袋塞入怀中,又显出一丝机灵俏皮:“这好说,你去府城称一斤冰糖回来,放在酒坛子里。” 还好他前世在短视频软件刷多了“穿越必备指南”,不然如何依靠蒸馏酒法拿到第一桶金? 明慕想到刚才掂量的钱袋重量,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或者将酒放置的时间长些,也能改善。” “诶诶好,等我新酒做好了,请您来尝尝?” 听到这话,明慕的动作一顿,迟疑地回复:“这个,再说吧……” 他或许,过些日子就要离开了。 天渐渐亮了,小二正预备开门,明慕忽然发觉已经拖到这个时间点了,急匆匆道别:“你忙,我先走了。” 推开厚重的木门,迎面扑来的寒风差点把他吹个趔趄,旁边有个黑影忽然窜出来,扯住他:“明慕!” “我听着呢,不用喊这么大声。”明慕拽回自己快褪色的旧袍子,“走,先上你家去,不然我来不及赶回去了。” 在微亮的天光下,能看见拽住他的黑影同样是一个少年,只是体型比明慕大了整整一圈,笑起来很憨厚:“好,你要走了,正好把你存我那的钱盘点盘点。” 明慕没说话。 他们脚程快,没一会就到了憨厚少年的家中,拿出埋在地窖里的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寥寥几个银锞子,大部分是铜板,粗粗一算,大约有二十两。 明慕拿出刚刚的钱袋,全部倒出来,里面只有一个半两的银锞子,其余都是铜板,不到一两钱。 “那老板怎么回事,这次给得这么少。”憨厚少年皱了皱眉,将钱放进匣子内,直接转交给明慕。 “这几个月戎狄犯边,生意不好。”明慕打开匣子,分了一半钱出来,“这些给你。” “给我这么多作甚,我又没干多少活。” “给婶婶妹妹换新衣。”明慕摩挲了一下粗糙的匣子表面,在西北住了多年,他手指关节处有一两处冻疮,在细嫩皮肤上显眼又刺目,最终忍不住开口,“我前两日听说,这次钱大人一家去燕都,可能不会带上我,他们预备把我送去岭南。” “他敢!你本应是——亲王殿下。”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憨厚少年近乎咆哮。 明慕是先帝幼子,与当今相差二十岁,夺嫡之争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但当今心胸狭窄,我行我素,将大长公主下嫁,几位兄弟姐妹困在封地,明慕自然也逃脱不了。 当时明慕三岁,因为胎穿,小脑瓜装不了前世的记忆,一直是呆呆傻傻的样子。先帝将他丢在冷宫缺衣少食,后来发现有人时不时接济他,更是直截了当地送给一家外派官员抚养,直接丢到西北,如今已过了十年。 这家官员过几日要回燕都述职,临行前,明慕无意中听见他们说,不愿意带自己回燕都,生怕惹了皇上的眼,又要去另一个偏远之地呆上十年,就想让他去岭南老家,也算流放了。 面对皇权,明慕没有反抗的余地。 “你收下,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你要来帮我。”明慕拿出几个银锞子,藏在身上,将匣子还给肖晓,安抚道,“能和他们分开,其实挺好的。” 他年岁渐长,钱大人和他的家眷也逐渐苛责,幼时的无视还算能忍,近些年越发过分,竟是将他当做家生子使唤,动辄关柴房和饿肚子。今年冬日,衣裳被褥都是旧的,一扯就烂,要不是有肖晓这个发小,明慕可能会被冻死。 自他们的幼子出世,明慕的境遇就越发艰难。 一是迁怒,觉得因为有明慕才不得不困在西北,每三年的述职,都只能得个中下的考评,不能升迁或者调任;再则,他们家的幼子年岁渐长,性格顽劣,喜欢欺负人和翻东西,所以他将钱暂存在肖晓手中。 特别是这些日子,因为家中忙着回燕都的事,没人看着,那孩子变本加厉地找他麻烦。明慕不得已越起越早,想避开。 此时回去,看到房间内一片狼藉,明慕暗道不好。 怎么今天那小祖宗这么勤快? 明慕叹了口气,扶起被打翻的木架,捡起胡乱扔在地上的旧衣,重新一件件叠起来,放回衣箱里。所幸房间里东西少,收拾起来不费时间。 根据他的经验,那小祖宗离开之后,短时间是不会来第二次的…… “你早上去哪了?”收拾东西时,外面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随后门被猛然撞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叉着腰,站在门口,“大早上不见人,你是不是偷我家东西了?” 完蛋。 那孩子的声音一冒出,明慕心都快不跳了。 “小少爷、小少爷——” 孩童的乳母和丫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心疼地蹲下来给男孩擦汗,站在房间内的明慕只当没看见:“小少爷,您若是有事,直接吩咐我们来就行。” “那好,我吩咐你,把你早上去哪、做了什么,全说出来。”小男孩指着明慕,颐指气使地开口。 家中所有人都能管着他,只有明慕,可以被他欺负——所以他就喜欢来找对方“玩”。 他听家人说过,明慕的身份不一般,但是没关系,对方只能依居在他家里,不能离开,也没人替他撑腰。 “我……” 明慕紧紧捏着藏好的银子,绞尽脑汁地想找个什么借口混过去。这孩子第一次来乱翻的时候,把他的存款全部拿走了,房间里的小件破的破,失踪的失踪。 找大人,只说家里孩子小,反而指责明慕吃他家喝他家, 2. 第二章 《内卷皇帝被迫成为咸鱼》全本免费阅读 完了完了完了! 看着紧闭的大门和无法翻越的高墙,明慕差点一脑袋撞上去。 他手里还紧紧握着几块银子,若是被抓到,手上的势必会全部交出去。若是往日,出钱买个清净也没什么,早晚能找机会报复回来,可如今分别在即…… 明慕脑海中快速略过数个念头,权衡利弊后,疯狂乱跳的心脏略略平缓,最终下定决心——他不能给。 这笔钱关乎以后的生活,决不能给。 大不了把他锁在柴房,饿几顿。要是有人来抢,他就一头碰死! 想通之后,他停下脚步,手中越发用力,银锞子凸出的棱角在手心留下道道红印,忽然感觉手腕处传来一股温热,再抬眼一看: 刚才不小心撞到的官员握住了他的手腕。 对方看起来四十多岁,留着短短的胡须,面容严肃,气质端正,属于明慕看到会避而远之的老学究,和他这种在街头浪荡的“混混”格外不同。 明慕还记得,教导自己的第一个教书先生就是这样的人物,后来发现他总是不做作业、不背书、上课睡觉而勃然大怒,后来再也没人教他念书——虽然是因为他晚上不得不帮家里干活。 想到了不大好的记忆,明慕眉心微蹙,他眸子偏圆,瞳孔在阳光下折射出如同蜜糖一般的琥珀色,唇角微微翘起,便是面无表情,看起来也是讨喜的微笑模样。 此时,那双本应无忧无虑的瞳孔满是忧虑,强笑道:“刚才撞了你,抱歉,我——” 那孩子和他的仆从已经逼近了,此时大门处乱成一团,看门的仆役挡住大门,似乎要为自家小少爷拦住明慕。 明慕的忧虑更甚,正要开口,却见那一行不认识的人却将他团团围住,不允许别人沾染分毫。 像是保护。 明慕微愣。 老学究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放开了他的手腕,不顾整齐官服与布满灰尘的地面,下跪拜服:“见过殿下。” 一瞬间,明慕知道了这群人的来处。 他的忧虑,逐渐升级成恐慌。 这群人来自燕都!千里迢迢来这,一定是带了皇帝的命令。 是要……杀了他? 明慕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墙上,大脑一片空白。 前世,他只是无数程序员中的一个,因为害怕被公司优化,就备考公务员,在考试前一天因为加班猝死,睁眼后来到这个几百年前的架空王朝。明慕不害怕吃苦,因为吃的苦够多。 但他怕死。 “你、你们……” 明慕怔怔的,那几个字酝酿许久,最终无力地吐出:“你们是来杀我的吗?” “殿下多虑了。” 季肃刻意压低声音,语气放缓,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将涌上鼻腔的酸意压下去。 都城官员,谁没有见过勋贵、外戚家子弟横行霸道、不学无术的样子? 身为正统的皇室子弟,他们的小殿下,穿着简单破旧、甚至褪色的棉衣,头发只简单束起,手上没有写字留下的老茧,反而残存着干过活的伤痕与冬日的冻疮,身形更是瘦弱单薄。 饶是他来之前做足了准备,见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心生悲意:他们的殿下,吃了天大的苦头。 季肃出离愤怒了。 “钱无量!滚出来!” 季肃行大礼后,一跃而起,就差撸袖子直接打人。 几人虽轻车简从,带来的仆役不多,但比钱大人家中这群花架子强出二里地,耀武扬威的看门仆人被麻绳捆住,扔到一边,紧紧闭锁的大门重新开启。那个熊孩子被轻轻松松制住,身边的乳母,也捆了手脚堵了嘴,扔在一边。 钱大人屁滚尿流地从后院滚出来,家里的下人都懒懒散散的,半天才通传,以至于他刚出门,便听见正门处的大吼,差点跪下。 “敢、敢问上官,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钱大人在官场浸.淫几年,别的没学会,官场上的这些手段倒是一套一套的,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此地寻欢作乐的场所,正抬头,准备倾听上官的目的,就见到站在朝廷大员身后的明慕。 他面色忽的一变,生怕这祸头子招惹事端,于是强笑着:“大人有所不知,这位是明慕……殿下。” 钱大人自以为暗示充分,预备去拽明慕的胳膊,让人赶紧去后院,别在这碍眼,却听见那位眼高于顶的刑部尚书季肃冷着开口:“你也知道他是殿下?” 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季肃咆哮开口:“你干得都是什么事!盛朝的亲王殿下,居然被你家无知幼子欺辱?!你既教养不好,本官来替你教!” 他话音刚落,自有家仆寻来抽条,毫不留情地狠揍那孩子。 这还没完,季肃又喝道:“当年先帝选了你,难不成专门叫你苛责幼弟?难道你离京前,先帝没有让户部给你支一笔银两吗?!” 这点钱远远不够亲王册封、开府乃至大婚,但是养育一个孩子,绰绰有余。 明慕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件过往。怪不得,本朝底层官员俸禄那么低,这人却能养活一大家子,买地买人毫不手软。 他若有所思地抬头,原本凉了一半的心渐渐跳动。 虽然不知道燕都的皇兄发了什么疯,但看起来,这群人的确不是来赐死的。 有人偷偷出声安抚:“殿下,吾等此次前来,不是坏事,而是有益于您的好事。” 好事? 明慕不是很信。 他对燕都来人保持本能的警惕心理,只笑了笑:“皇兄能想起我,就是最大的好事了。” 少年面容姣好,唇边露出浅淡的微笑,仿佛真不介意自己十几年来的遭遇,对兄长也毫无怨言。 其他人纷纷默然,甚至有人擦了擦眼角:“殿下,您的苦楚,吾等都看在心里。” 明慕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你们怎么回事?他也没说什么吧,歌颂君恩不是被动技能吗? 总感觉这群人给他立了一个奇怪的人设…… 没等他多想,便见到季肃走过来,先行礼,再不卑不亢地汇报:“殿下,这一家如何处置?” 没有教养好皇子,便是死罪也能说。 偌大的院子中一片寂静。 3. 第三章 《内卷皇帝被迫成为咸鱼》全本免费阅读 ……不,前途黑暗。 明慕东西很少,连行李都不用收拾,直接离开了钱大人的家,来到此地唯一一处客栈暂住。 当季肃掏出金黄色的册封诏书时,他还挺开心的——是不是说明,那个死皇帝终于愿意封他当亲王、准备封地了? 这的确是天大的好事! 本朝藩王自由度极高,不仅拥有数不清的田产,还能享有封地的一半赋税,配以一定数量的王府护军,只要不作妖,当地官员也不会过多管束。去了封地后,可以一辈子不用回燕都,只需在三节两寿送礼,表表忠心。 明慕不敢相信如果他当了亲王会有多快乐。 这点快乐截止到听完诏书后。 明慕茫然的目光对上季肃,原本的笑容转移到对方脸上:“……您再说一遍?” “殿下,如今先帝崩逝,国本不稳,朝中大臣商议,请您登基。”季肃语调放缓,声音轻柔,浑然看不出刚才怒喝的狰狞模样,像是在哄自家的子侄,严肃刻板的面容都温和了不少。 要是让燕都的同僚见到,说不定以为曾经刚正不阿、严肃端正的刑部尚书疯了。 明慕完全没感受到对方抑制本性后的好意,反而以为这群人是故意来折磨他——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皇帝,那可是现代公认的高危职业:不仅起得比鸡早(来自鞭子朝皇帝作息表),干得比牛累(来自历史上疲劳致死的皇帝们),平均寿命还不到四十岁。若想当个明君,难度直接飙升,不仅要平衡朝廷内外势力,还要忍受言官折磨,劳心劳力,发下去的政策还很有可能不被百姓买账。 想摆烂躺平,也不是不行,但明慕暂时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后世营销号的软文中:古代垫底的十位皇帝,最后一名居然是他! “我、我文不精武不通……”明慕仰起头,强笑着,“或许不适合……” 他后悔得要死!刚才要是表现得任性一些、跋扈一些,这些人说不定得重新考虑! 现在突兀地转变态度,目的也太明显了! 季肃性情刚正,是非曲直心中自有论断,平生最痛恨残害忠良、贪赃枉法,在刑部数十年,从未出现任何一件冤假错案。但在梦中,先帝的遗腹子登基后,反而厌恶他不愿通融的样子,网罗罪名将他投入天牢。 是殿下登基后,将他放出天牢,为他证明清白,又允许官复原职。 因着这一层,季肃对明慕更亲近些,如今看到年幼的殿下,心中更是柔软:“殿下不必妄自菲薄,等殿下登基后,朝中会为您安排教导的老师。” “长姐比我更适合。”明慕继续找借口。 本朝不在他熟悉的历史上,用后世的话来说,应该是架空时代,风气开放,女子亦能登基。明慕口中的长姐便是“大长公主”,能力不亚于先帝,只是当年夺嫡时棋差一招。 “……大长公主新寡,被先帝许婚给南诏国主,十月启程,如今已然完婚。” 说到这里时,季肃有些尴尬,先帝刻薄寡恩,报复一个人的手段就是不停折辱,比如明慕,比如大长公主。 再者,有“预知梦”的存在,他知道大长公主会统一南诏,归顺盛朝,而后出海,听说要走遍诸个海域,不一定愿意接任皇位。 明慕绞尽脑汁,找了无数个借口,偏偏这个官员像是中了邪,非他不可,还说朝中和他想法一致,都推崇明慕殿下登基。 明慕信他个鬼。 最后,他装出疲惫的神情,主动中断了这场毫无意义的谈话,房间里只留下他一个人。 确定门外没有脚步声后,明慕冲到窗边,探出头,敲了敲,一楼的店小二很快冒出头,压着声音:“明慕,什么事?” 西北边镇房间大多低矮,客栈是最高的建筑,但也只有两层。 他只见一群大人物簇拥着明慕进入客栈,还以为对方受到了威胁——这里的人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明慕的来历。 在这里混了十年,明慕的人脉可不是盖的,他没出声,指了指一个方向,店小二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帮他摇帮手去了。 没过一刻钟,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梯子爬上来,翻进明慕的房间,落地轻盈:“明慕,什么事?” 他从店小二那边了解了一点,生怕明慕出事,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了。 “肖晓,完蛋了!”明慕紧张地说了一遍来龙去脉。 在熟悉的人面前,他终于放下方才滴水不漏的 肖晓原本的担忧心情渐渐平缓,甚至听完还挺乐意,开玩笑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明慕、陛下,您要是发达了,可别忘了父老乡亲。” 西北民风彪悍,又远离燕都,提起皇位更替只觉得平常,并不像别处那样诚惶诚恐。 明慕:…… 明慕:“滚蛋!我要是进宫,第一个叫你陪我!” 这个进宫当然不是正常方式,肖晓浑身一凉,不逗他了:“那殿下,你想怎么样?想当亲王?还是留在这,做你的生意?” 这还用问?当然是当亲王!随便给个封地,比燕都自由多了! 话到嘴边,明慕拧了拧眉:“我怎么想的重要吗?看他们的样子,我只能跟着回去。” 明慕了解过一些历史,如今思路更是清晰:“他们此次带了诏书,准备得如此充分,燕都那边说不定都准备好了帝王仪仗,就等我过去,直接上位。眼下的重点是……先帝遗腹子。” 肖晓一点就透,顺着他的思路:“等那孩子长大,你再传位过去,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甚至很有可能,就是专门找你填补中间这个时间差!你看,你又不是长在宫里,心思没那么多弯弯道道,还是个文盲——” 前面说得还挺有道理,最后一句简直扯淡,明慕狂揍肖晓几拳:“谁是文盲?谁是文盲!总比你一道三位数加减算半天好!” 肖晓出身军户,从小打熬筋骨,明慕这种的他能一手举起来,别说几拳,就连几十拳都不怕。 两人打闹了一会,明慕终于能冷静下来,思考片刻,不得不承认去燕都是目前的唯一解。 < 4. 第四章 《内卷皇帝被迫成为咸鱼》全本免费阅读 不得不说,回燕都是如今的唯一选择。 明慕吹干纸上的墨迹,将几张信纸放回信封,随后封口,预备在下一个驿站找人寄出去。 “或许过几天,他就要来了,你不亲自和他说?”肖晓靠在窗沿,身后背着一个行囊,他已准备好,要同明慕一起去燕都。 明慕的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开口:“没时间了,写信是一样的。” 他们都知道对方说的是谁。 蒙城是西北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既不靠近最前线,也不处于大后方,位置不尴不尬。偏偏是这个地方,让明慕遇见了浑身浴血的少年将军,二人相识数载,互生情愫。 后来,明慕才知晓,那少年将军是临西王府的世子。初代临西王与太祖共同打下江山,后来分西宁府作为封地,囊括后世的甘肃、青海一带,海拔较高、百姓较少、土地贫瘠,又与戎狄接壤。现在朝中对西宁府采取的多为防备而不是拉拢,在朝中地位尴尬。 如今他们的身份更是天差地别,以后不一定能相见。 肖晓觉得挺可惜的:“若是那群大臣晚来几年……” 明慕干脆利落得多,他同任君澜相识已久,未曾互诉心意,最多是互相暗恋。虽有不舍……难道他还真如肖晓所说,将人强行召去燕都吗? 那是折辱。 二人随意说了几句,下楼后,见到一楼等待的官员们,默契地停止了对话。 外面的车马都已准备好,路上所需的物品也都准备齐全,只等上路。 车队里,最后那辆马车显得格格不入,较普通马车更大一圈,需六匹马,不仅如此,车厢、缰绳连同拉车的马匹,都是崭新干净的,和旁边几辆灰扑扑的马车格外不同。 不用说,这是专门给明慕准备的。 季肃引着人到马车前,还有些惭愧:“按理说,本应让殿下使用亲王仪仗,但来时匆忙,只能请殿下将就。” 这还叫将就? 明慕都有点不太敢上车了,微微退了一步,礼貌推拒:“只是赶路,用不着这样,我同诸位大人挤一挤。” 季肃已至不惑,家中子侄向来害怕他,不论是谁都不容情面。此时,他却像那种偏惯家中小孩的慈爱长辈,深锁的眉心都舒展开,语气缓和,似乎还带着一□□哄:“从蒙城至燕都需一月呢,自然要以舒适为主,车厢大些,殿下也能舒展开。” 明慕疑惑地看向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满是不解,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他是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不受宠皇子,值得朝中重臣如此真情实意吗? “大人,我还有兄长在世吗?”他换了一个问题。 季肃只以为是明慕心性纯善,惦念其他兄弟姐妹,于是回道:“除大长公主外,殿下还有一位兄长在,封号为周王,如今三十二岁。” “为什么是我?”明慕追问,本朝有兄终弟及的传统,但以嫡长制为主,若无嫡子,便立长子。他还有兄长在世,怎么会轮到最小的幼子? “自然是因为,殿下有大才——” 话刚出口,对上殿下越发疑虑的目光,季肃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却不知如何弥补,不由得苦笑:上天赐予的这场梦,到底是福还是祸? 为什么让一众三品以上的大臣提前得知了盛朝的命运,又不能宣之于口? 于现在的殿下而言,他们身上都打着先帝亲信的标签,想获取对方的信任极难。 “算了,既然准备好,便直接出发吧。”明慕不清楚这些大臣的表忠心话语是否真心,干脆不去自寻烦恼——大家未来只是同事而已,何必追根究底? 正预上马车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明慕心有所感,立刻回头。 马蹄声逐渐减缓,最后在他面前停下。 “我来迟了。” 任君澜翻身下马,将人牢牢地禁锢在怀中,贴上明慕的侧颈,感受到颈脖下的跳动,以及对方身上的浅淡香气,竟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他回来了,从那个明慕早殇的梦中回来了。现在这个会说话,会和他拥抱的少年明慕是真的;那个躺在金碧辉煌的棺材里,满身死气的明慕是假的。 “……没有,刚刚好。” 明慕声音艰涩。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若是见不到任君澜也没什么,事发突然,王府与蒙城之间路程又不短。可真正见到对方,才知道,他心里其实是期待的。 如今预想成真,明慕心中只有欣喜,埋在任君澜怀里,闷声问:“你……你怎么知道?” “前些日子,有燕都官员从西宁府经过,我想到了你。”任君澜微微松开了怀抱,碧绿的眸子宛如幽潭,确保明慕时刻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不能心急。他对自己说。 现在他们还没有相知相许,若是太过心急,反而会吓走明慕。 “若你要回燕都,或许会人手不够,所以擅自准备了……一些东西。”任君澜越说声音越低,警惕地看着那些陌生的燕都官员——在他看来,所有的燕都人都是不可信的。 明慕见任君澜孤身前来,也没有包袱,有些好奇:“是什么?” “我准备了亲卫和仪仗……”任君澜的声音湮灭在逐渐逼近的隆隆马蹄声中。 下一刻,一队全身轻甲的军士从城门进来,仪仗拉不进来,只能暂时停留在城外。 明慕:……? 他看向任君澜,真诚发问:“澜哥你把阿叔的仪仗搬来了?” 任君澜眼神温润:“他用不上,给你正好。” 这、这不是用不用得上的问题吧! 不仅明慕想推拒,季肃也是一脸不赞同。 “世子大人,这不和礼制。”季肃疯狂盯着紧紧相拥的两人,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星子了,恨不得直接上手将两人撕开—— 他们分明来早了这么久,世子怎么又缠上他们家殿下了? 殿下若喜爱男子,燕都中有大把的青年才俊,总之,不能是任君澜!此人心胸狭窄,又是胡人混血,岂能入主中宫? 任君澜对明慕和其他人完全是两个态度,冷笑一声:“如今正值戎狄犯边,或许会有小股斥候入境,若不巧遇上,伤了殿下,又如何说?” 之前做的梦不是假的。是对他的警示,如果顺延梦境走下去,小囝会死。 一 5. 第五章 《内卷皇帝被迫成为咸鱼》全本免费阅读 明慕微愣,似乎没想到外面的人是季肃。 出于谨慎,明慕对肖晓摇摇头,从安全的地方钻出来,轻轻推开一点门扉:“我还好,季大人如何?” “殿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明慕将门完全打开,见到头发散乱、衣袍脏乱的季大人,心中讶异——同行半月,他自然了解对方的执着,不将自己收拾齐整,是绝对不愿意见他的。 现在这样子,能称得上狼狈了。 “大人要不要先上来,收拾齐整?”想到对方因为担心他才如此不顾形象,甚至可能在未结束战斗前便下了马车,明慕的语气软了些,少了往日的距离感,“车厢很结实,又有亲卫保护,我没事。” “不、臣,臣去车厢内收拾便可,不叨扰殿下。”季肃在确定明慕安全无虞后,才放下悬着的心。 见到外面的敌人都一副戎狄装扮,季肃不可避免地想到梦中的最后一个场景:戎狄攻破都城,殿下以身殉国,血染满地。 所以,季肃格外害怕戎狄直面殿下。 前面不远处的车厢扎得和刺猬一般,明慕看了一眼,或许季大人此时的形象是在下车时被流矢挂到,实在不忍心叫他再跑回去,真诚道:“季大人先进来吧,一会亲卫队的队长收拾完战场,便要同我禀报。我年少不更事,大人在身边要放心些。” 说完,明慕伸出手,想拉季大人一把。 ——开玩笑,他又不是真的铁石心肠,最多是对不认识的人抱有距离感,再加上对方还有燕都的debuff,最开始才冷淡了些。 “好、好。”季肃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知道殿下对他抱有隐隐的排斥,如今像是被打动,终于有了接纳他的意思。 “他们是戎狄伪装的山匪。”从日中等到日落,亲卫统领终于收拾好冲突的战场,手上拿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走过来,恭敬献上,仔细一看,是一枚沾满鲜血的玉佩,“殿下,我等无能,这些人都吞毒自尽了,只搜到这个。” 明慕没接,而是问:“此处仍在西宁府境内,怎么会有戎狄入境?” 澜哥之前说的话都是糊弄官员的,实际上,很少会出现入境的意外。 “他们不是边防入境,而是早已在中原腹地。”统领很了解在前线的戎狄,清楚他们在战场上真实的样子,“他们在中原磨灭了野性,不然,刚才不至于那么简单将他们杀灭。” “殿下,可否将玉佩借臣一观?”季肃简单地收拾好发髻,忽地开口。 明慕示意统领将玉佩递过去。 他面容严肃,眉心皱出深深的沟壑,简单擦了擦表面的血液,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很快得出结论:“回殿下,是寿昌伯。” 季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抑着怒火:“去岁朝鲜上供了一块玉髓,触之细腻温润,在光下如水波流动,是不可多得的珍宝。先帝预备制成三清神像,但宫内汪娘娘央求,便分了一块给寿昌伯。” “中间的珠子,便是那块玉髓的边角。” 明慕听了半天,一段话里有许多不认识的人,直接问:“汪娘娘和寿昌伯是谁?” “汪娘娘怀有先帝遗腹子。”知道明慕不清楚,季肃细细为他讲解,“寿昌伯则是她的娘家兄长,虽说未曾封后,但她腹中是先帝长子,因此格外抬举了娘家。” 哦,外戚! 这么一说,明慕就明白了。 外戚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本朝为了最大程度避免外戚影响,皇妃王妃等均从民间选秀,家人封虚衔,寿昌伯便是如此。 “先帝崩逝,这群旧人不夹着尾巴,还敢招摇。”季肃近乎咬牙切齿,他对先帝遗腹子及党羽都没什么好感,“真当汪娘娘怀着的是免死金牌?!” 明慕听完,居然能理解——换位思考,正做着从妃子娘家一跃成为皇帝舅家的美梦,结果发现朝中大臣一力推崇亲王入燕都,要是他,估计也很想找人杀一杀。 但是这个被杀的目标居然是他……明慕心情急转直下,甚至愤怒了:要是没有澜哥送来的亲卫,估计真得噶。 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生命,他怎么甘心莫名其妙地失去? “殿下莫要害怕,待臣回燕都,一定将这件事查清楚。”季肃语气发狠。他本就是刑部尚书,掌司法与刑狱,寿昌伯勾结戎狄,刺杀亲王,能直接斩立决。 “季大人,先冷静。”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季肃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鼻腔的血腥气还未消散干净,车厢内部的箭头还直愣愣地插在原处,明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徐徐道:“我们要尽快回到燕都,荒郊野岭越拖越不安全。再者,统领说这些戎狄在中原有段时间,他们是从哪边南下的?” 越至困境,明慕的思维反而越清晰。 他声音轻柔缓和,不仅平稳了自己杂乱的心跳,也让别人缓解焦灼,能顺着他的话语思考。 “西北绝不可能。”统领立刻补充,“王府防线严密,绝不可能让任何一个戎狄过来。” 明慕没见过舆图,不知道此世与华夏正史有无区别,便看向了季肃:“大人有何高见?” “或许是北疆。”季肃略回忆了一会,给出这个答案。 明慕点头,和他预想得一致:“如今有小股戎狄南下,难保不会有大肆入侵……” 北疆苦寒,在生产力落后的古代,防线已经是人力到达的极限,冬日难免有所懈怠。且防线距离燕都较近,若是北疆有问题,首当其冲的就是燕都。 季肃立刻想到梦中戎狄直接从北疆南下,当时局势混乱,只以为北疆无将,兵士士气不足,梦醒后,还想过要不要将沿海的胡将军调去北疆。 如今看来,是有内应啊。 他斟酌开口:“殿下,北疆苦寒,士气不振,若自上而下地整改,恐怕……” 这还不容易? 在信息大爆炸的后世,什么样的资讯找不到?明慕就算不怎么关注历史,也刷到过不少类似帖子,答道:“分化戎狄、整肃军纪、足粮足饷。” 但是回想一下 6. 第六章 《内卷皇帝被迫成为咸鱼》全本免费阅读 寿昌伯的计划在第一步就扑了空。 没过半个月,南方的信传过来,上面洋洋洒洒写满了几页,都在请罪,说弄砸了伯爷的事。寿昌伯从密密麻麻的字页中找出有用的一句:金陵官员不肯配合。 怎么偏偏在这个关头出岔子?! 他气得摔碎了好不容易找来的冰裂纹八角瓷梅瓶,淡色的碎片洒满一地,顾不上心疼,追问送信的家人:“给的钱不够?” “伯爷,这次咱们带了一万两银票,尽够了,但是找上的官员大多推拒,就算是答应下来的,第二天也会拒绝。”信使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很快泛青变肿,冒出了血污,“搬出周王也没用。” 后一句他没敢说:金陵的礼部尚书听到周王名号后,甚至嘲笑道,一个没本事的亲王,真当自己十拿九稳? “一群废物!” 寿昌伯气得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恨不得把金陵那边没眼色的软骨头全都打死。先帝还在时,偏爱娘娘,寿昌伯自然也水涨船高,叫金陵那边帮个忙,一堆人凑上来。 现在娘娘还没失势,新帝还没登基,一个两个就敢敷衍了! 祸不单行。 没多事,书房外有人通报,说“那边”的人来了。 寿昌伯按捺怒火,整理仪容,绝不愿让“那边”的人看清了去。 等他到了小花厅,迎面而来的却是对方的怒火:“伯爷,我族部落的勇士已经一个月没有消息了。当初您不是说刺杀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吗?” 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统统没有,之前寿昌伯还能自我欺骗:那群戎狄人不能上大路,防止被人看见,只能从小路回燕都,路上耽误情有可原。 可一个月过去,再怎么耽误,也该传来消息了。 寿昌伯顿时哑然。 原本预备好的借口已经不管用了,对方不顾暴露的危险也要找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句就是:“前两日,我派出去的勇士告诉我,他们全都死了!” 戎狄人用他那双浅灰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寿昌伯,势必要讨个说法:“他们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那个地方,被人浅浅掩埋,他们的灵魂无法返回故乡。” 寿昌伯解释不出来。他也很奇怪,那个文官出燕都时只带了一些家丁,怎么可能将戎狄人全都杀死? 但如今得到了消息,寿昌伯竟有种诡异的踏实感——还好,他当初没有给出能代表自己的信物。 就算是那位素有盛名的刑部尚书,也查不出他,更可能以为是边防有问题。只不过在西宁府境内,对方也不可能主动去问临西王。 但事到如今,寿昌伯没办法再敷衍,只能先捏着鼻子认下这个亏:“现在说再多也不能挽回,这样,给你们的茶叶加一百斤,如何?” “一百斤不够,三百斤!” 疯了! 那几个人,能值两百斤茶叶?! 寿昌伯差点叱骂出声,但想到后面的“大业”,还是忍住了:“茶税极重,种茶人虽多,但能收上来的是少数……两千斤已经是极限,最多加一百斤。” 实际上,他连那两千斤都没凑齐,火烧眉毛。 “三百斤,一斤不少。”戎狄人说着古怪的官话,和寿昌伯讨价还价。 寿昌伯正欲继续辩驳,却见有家人猛然撞开小花厅的门,哆哆嗦嗦地跪在原地:“伯爷,刑部、刑部的官差来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刑部的人这时候上门? 算算时间,也是刑部尚书回来的时候。 寿昌伯正想叫戎狄人去往书房躲藏,却在下一刻,仪鸾卫的官差齐齐冲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住伯府绝大多数人,一时间,原本安静井然的府邸到处都是尖叫声和脚步声。 “伯爷在这啊。” 仪鸾卫指挥使东门亭配着妖刀,迈步走进来,笑眯眯地和寿昌伯打了个招呼。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好人。仪鸾卫是天子鹰犬,负责督查百官,名声向来不好。东门亭在彻底掌管仪鸾卫后,并不滥用权力,反而救了不少劝解先帝修道的诤臣。 “原是东门大人。”寿昌伯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今日诸事不顺,不得不在这和仪鸾卫寒暄。 还未等下一句质问出口,东门亭的话语便让他肝胆欲裂:“看不出伯爷居然和戎狄有牵扯,请走一趟吧。” 寿昌伯吓得呼吸骤停,还以为刚才戎狄人出门被东门亭看到了,可两人分明是一前一后从不同的门进来,于是强压下恐惧,道:“大人说笑了。若不是娘娘,本伯还在大同镇种地,年年忍受戎狄的侵扰,庄稼损伤甚重,怎么可能和戎狄有牵扯?” 他不惜扯上宫内的娘娘,也要避开这一遭。 仪鸾卫掌诏狱,进去非死即残,就算好端端出来了,也要疯一段时间。 堂堂伯爷,难不成要去那种地方? 东门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证据确凿,容不得你不去。” 说完,身后的力士立即按住寿昌伯的胳膊,眼疾手快地堵住嘴巴,如同拎鸡子一般,将人拽出去。 寿昌伯怒目圆睁,眼中血丝尽显,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叱骂。 “伯爷,您别挣扎了。”东门亭拿出一块沾血的玉佩,在寿昌伯面前晃了晃,“总不能连自己的玉佩都能忘了。” 说完,他没再看寿昌伯的眼神,而是吩咐力士们仔细搜查,务必要找出来往的信件或其他证据。 “今日天色尚早,或许还能赶巧给小殿下祝贺。” 这样想着,东门亭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转瞬即逝。 —— 在距离燕都不远处,季肃便先行离开,看表情,应该是去收拾寿昌伯了。 明慕换了亲王仪仗,从大开的城门,一路行到新鲜出炉的亲王府前,上面高高挂着康王府三个字。 直到此时,他才有“原来真的要登基”的实感。 ——从平凡社畜穿越成小皇帝,家里祖坟真是冒青烟了。 “明慕、阿不,哥,咱们真发达了!”肖 7. 第七章 《内卷皇帝被迫成为咸鱼》全本免费阅读 明慕不清楚身边人的眉眼官司,还在认真地听东门亭的叙说。 从买凶杀人,到和戎狄的勾结。 越听心头越鬼火冒——买凶杀人也就算了,还预备叫戎狄从北疆南下? “他有病啊?!”明慕忍不住骂人,刚才的不自在转眼忘了,脸气得通红,愤愤不平道,“没事做就去村口挑大粪!还放戎狄南下直入燕都?他当开火车啊这么轻易——” 骂着骂着,顺口秃噜出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明慕顿时住口,心虚地往后看一眼。 还好,没人对刚才那个词提出异议,让他顺利糊弄过去。 这次明慕开口就谨慎多了:“从北疆防线到燕都,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地方,这和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他既然这么喜欢戎狄,干脆滚去和戎狄作伴好了!” “我那个皇兄……!他、他怎么答应那个荒谬的计划?” 明慕之前还抱着微小的希冀,希望这群人在比较过他和皇兄后,能放弃让他登基的念头——他既没有接受过古代正统的四书五经教育,也没有在皇宫中陶冶情操,对宫城的唯一的印象只有幼时吃不饱穿不暖看着天空发呆。 再者,在前世明慕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趁着年轻卷生卷死预备多攒点钱,最大的理想就是在优化前找个铁饭碗躺平。 和皇兄比起来,他差多了。 可现在一看,与其让皇兄上位,还不如他自己来!起码他干不出这么没谱的事。 对宗室、勋贵来说,百姓就是地上的尘埃,他们甚至都不会低头看一眼,根本不会考虑戎狄一路会杀害多少百姓、糟蹋多少田地、明年的收成怎么办。但明慕自小在边关长大,看到了很多很多想要挣扎着活下去的百姓。 明慕越想越火大,手紧紧捏拳,看起来恨不得飞到周王面前,疯狂揍他一顿。 “殿下息怒。”东门亭立刻出言安抚,“藩王无诏私自入燕都,当以谋反罪论处。” “……先把他绑到燕都,我倒要看看这人脑壳里灌了多少水。”明慕恨声道,“南边也是,别真让这群人去动了茶商,人家讨生活本就不容易。” “还有……”明慕既然彻底改变心态,不再像之前那么排斥,拿出面对工作的态度来,“我年岁小,未读过什么书,请大人准备些给我,不拘什么类型。” 他本意是想多了解有关这个朝代的事情,却不像,这句话说出口,东门亭及礼部尚书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 这些人来得及,还没顾得上打听小殿下在那边是什么样的处境,单只这一句话,便瞬间觉察出不对劲来。 ——倘若殿下过得好,能连书都读不上吗? 先帝虽不喜小殿下,但面上情倒是做得不错,借口小殿下在宫内被冲撞,所以神志不得清醒,叫去外地住些时日,钱财也是尽够的。 老尚书心中酸涩,正想应答,便听东门亭答道:“是。” 他被这句话噎到,更迫不及待地开口:“殿下一路走来,舟车劳顿,应先休息。读书一事不急,自有翰林的侍讲、侍读。” 东门亭做恍然大悟状:“是臣心切,想尽快告知殿下,路上刺杀的歹人已然伏诛。” “没关系。”明慕浑然不知身边的人正在暗暗较劲,只简单回了一句。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周身的气压越发低了,恨不得怒骂东门亭是奸佞小人。 而东门亭也没得意多久。 一路跟在殿下身后的那个灰扑扑的小子,蓦地伸手拽了拽殿下的袖子,而殿下顺着力道看他一眼,似乎心有所感:“天色不早,辛苦诸位大人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东门亭忍不住眯了眯眼,目光如鹰枭,却很快收敛。 偌大王府中,官员们很快离开,只留下明慕和满府中的仆人。 “殿下,可要叫膳?”一个小宦官装着胆子,上前来问。 明慕点头:“行。” 小宦官又问:“殿下可有忌口?” 明慕想了想:“应该没有吧,我都能吃。” “鬼扯。”肖晓立刻把他按下去,说了一连串忌口,才歇了,对小宦官道,“他脾气好,吃到不喜欢的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只是不吃,连带着正餐都少吃一点,麻烦费心。” 小宦官立时应了一声,便前往膳房,自有别人接了他的活,引着二人去往前院。 他们带来的行李,也有下人帮忙收拾至卧房。 “刚才你拽我,是有什么事?”明慕问他。 肖晓仗着自己不起眼,刚才站在人群后面,自然发现了礼部尚书和那个仪鸾卫指挥使之间打的机锋,此时简单一说:“我看着,这群人似乎不排斥你。” 明慕听完肖晓的观察,只觉得他想多了:“我知道,他们肯定是想讨好新老板!” 姗姗来迟的社畜经验在此时发挥了应有的作用,明慕回想起前世在老板手下打工的日子,道:“以后我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肯定是想近距离观察一下脾气,顺便混个脸熟啦。” 肖晓听完,没有全信,只半信半疑:“是吗?” “那不然?”明慕倒是很理直气壮,“今天是我和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之前根本不认识,怎么会有渊源?” 这么一说,仿佛也是…… 肖晓也不再多言,他自小脑子就没明慕灵活,一切都是听明慕安排,便点了点头,就当这事过去了。 膳房的菜都是早早准备好的,两人刚到前院,没等多久,几道素食便一一呈了上来。 先帝驾崩不满一年,又是明慕的兄长,按理说还在守孝期,膳食虽花样繁多,但没用荤食惹眼。 小宦官简单介绍了几道餐点,又预备给明慕布菜,被他婉拒:“我自己来就行。” 房间内人不少,但没有一人出声说话,全都静静的,仿佛他是什么珍惜物种,连吃饭都要看着。 这也、太尴尬了…… 明慕动了几筷子,越吃越慢,满桌子都是喜欢的精致菜色,却偏偏食不下咽,还没有原先在蒙城和肖晓出去烤麦子吃得痛快。 不仅如此,这些人的热情还挺过头 8. 第八章 《内卷皇帝被迫成为咸鱼》全本免费阅读 后面再有人来,明慕都没心思好奇了。 天色完全黑了,书房内点着灯,亮如白昼。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端端正正摆着那只锦盒,没有打开的痕迹。 万一、万一信中是要和他分手怎么办? 明慕想到自己那日不情不愿给出的信件内容,就有点头皮发麻。 ——他是怀着再不能见的悲痛心情写的,不愿意将对方牵扯进浑水来,所以一字一句都在划清关系。可最后澜哥追了上来,信誓旦旦地说要去燕都找他。 惊喜之下,他都快忘了那封分手信,结果肖晓直接提了出来。 “都怪肖晓!如果我真失恋了,他今晚也别想睡!”明慕终于鼓足勇气,伸出手去触碰平平无奇的锦盒,却在碰到表面的瞬间缩回手,像被烫到了,自言自语道,“算了,明天看也行,不急这一时半会。” 他正欲出门,却听见有人先一步敲门。 书房里只有明慕一人,他进来是屏退了所有下人,开门后发现是送来锦盒的那名生人,面容普通,转目即忘。 他不卑不亢道:“原不该此时打扰殿下,但前线紧急,小人需连夜赶路回去。” 几句话间,便把明慕最后一丝拖延心理打碎。 “好……”明慕艰难开口,“我尽快给你回信,不、不超过一个时辰。” 那名生人略略点头,再次行礼:“麻烦殿下了。” 临西王府的人混进燕都本就不易,澜哥送来的亲卫都被塞进王府,当做自己的人,所幸季肃对此保持中立。 至此,明慕终于有勇气打开锦盒。 锦盒里东西很少,只有两样,其中一个是信,另一个居然是……王府信物。 明慕诧异地拎起那块金灿灿的牌子,喃喃道:“澜哥是不是疯了……” 有了这个,他甚至能直接调动临西王府的兵力。 在燕都,这块牌子发挥的威力没有那么大,但想指使澜哥送来的亲卫不成问题。 他带着些敬畏的意思,将牌子仔细收起来,预备等澜哥来了燕都再还给他。转而拿出锦盒中的信,闭着眼睛拆开,小心翼翼地开始查看其中的内容。 出乎意料地,上面没有关于“分手信”的只言片语,只叫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耗费太多心神。 信纸有好几张,信封都被塞得鼓鼓囊囊,明慕一张张看完,心里的忐忑不安渐渐被关怀的字句平缓,甚至还挺美滋滋的—— 澜哥是谦谦君子,最是端庄温柔不过,怎么会因为一封信生气? 他之前还是想太多了! 明慕重新坐在书桌前,磨墨写字一气呵成,只是他毛笔用得不好,写得字有大有小,和澜哥的小楷完全不能比。 等待墨迹风干,明慕将信纸塞进信封,封口后递给在门口等候的那人,动作踟蹰,问道,“世子……现在怎么样?” 那人道:“世子无事,等天气回暖,便能结束。” 说完,那人行了一礼,很快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他说得简单,但明慕还是止不住发愁。 战场多变,戎狄人又凶狠,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澜哥浑身浴血的模样,后来才知道是被手下背叛,戎狄偷袭。 明慕对古代军事的了解很少,隐隐约约知道一个燧发枪,□□的配方也算了解,只是不清楚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能不能造出来。 总之还是得先看书……想到那些竖排且没有标点符号的书籍,明慕就有些头大。 他正沉思着,忽地听到身边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紧接着,陌生的声音响起:“殿下,时间不早了,可要休息?” 抬眼一看,原来是阚英。 “没事。”明慕站在门口,身后书房的灯光映亮了半边脸,打上一层柔和的暖光。此时,他对着小宦官眨了眨眼,神情略带孩子气,“刚才的事,帮我保密?” 这片寂静的空间蓦然恢复了活力。 阚英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奴婢知道。” 他心中却在思量,在预知梦中,殿下与那位临西王府的世子阁下情谊甚笃,那位更是入主中宫,与殿下相伴数载,原来在此时,便初显端倪。 ……只是后来,那位世子带兵出征,听闻殿下殉国的消息,心神不定,被乱刀砍死。 也是可惜。 —— 千里之外,芒城。 西北风大,芒城表面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黄沙,到处都是黄蒙蒙的。 “王爷,世子大捷——” 黄沙之中,一匹黑色的骏马犹如闪电,从远处辽阔的草原直直奔向城门,马蹄一声急过一声,划开了雾蒙的天色:“世子大捷!” 城内的兵士、百姓,听到呼喊,纷纷走出房门,目光灼灼地盯着城门的方向,一时间喜极而泣:“这仗是不是要结束了……” “十几年,我家人全死光了……终于能停了吗。” …… 和百姓的欢欣鼓舞不同,芒城的城主府,此时却一片凄风苦雨。 “他疯了、他疯了!为了去燕都,他连命都不要!”临西王接到消息,几乎暴跳如雷,“才多大,就敢带着兵深入草原了?还隐瞒消息,翅膀硬了!” 临西王在这生了半天气,满堂的副将居然没一个来劝他的。 “你们怎么回事?啊?”临西王更加生气,怒视一圈,“一个个的,全被那混小子带坏了!” 之前他痛斥任君澜的时候,还有人附和几句,后来那混蛋一个个找人聊过去,没两天,一个站在他这边的都没了。 “王爷,世子说得也是实话。”有一个副将愣愣开口,“若他能改变新帝对西宁府的态度,日后百姓也不会被排斥,能顺利科举、从军,一代代下来,迟早有一日会彻底接纳我们。” 国朝渐长,皇帝一代代传承,如今已是第十代,开国皇帝与第一任临西王的深厚情谊早已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日渐深厚的提防。西宁府被完全隔绝在盛朝之外,来此地的官员多是混日子了事,来往的商贸也很少,每年的军费千拖万拖,少有学子过会试,偏偏税收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