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软美人被冷漠大佬盯上后[七零]》 1、第 1 章 【念念,见信如唔...关于伯父恢复职位的事情,我父亲已经在从中斡旋,相信不日便会有好消息...】 寒冬时节,胜利农场风霜雨雪不断,苏念手里紧攥着两页信纸和一个黄皮信封,快步赶回家去。 信是苏念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几天前从省城寄出的,洋洋洒洒两页纸,苏念一目十行地扫过,看到父亲有机会恢复职位便无心关注剩下的寒暄。 一路甩着两条麻花辫回到破旧的茅草房前,苏家过去在城里住的红砖楼房,现在住的是胜利农场最差的茅草房,刮风下雨,房子像是要被掀翻似的。 可这会儿,苏念心口起伏,脑子里只剩下恢复职位二字,微微喘着粗气,推门而入。 “妈,和平哥寄信来了,说赵伯伯正为爸恢复职位的事情努力,有很大希望。”苏念平日里最是冷静,这会儿被振奋人心的消息一头打来,说话竟然是少有的不利索。 苏母郝秀红正在屋里纳鞋底,自打一家随丈夫下放,家里日子难过,过去衣食无忧的生活一去不返,什么都要节省着来,曾经两手不沾家务的郝秀红也操持起针线活,就是将眼睛熬得难受,看东西看不大清了。 闺女叮叮咚咚跑回家,一阵激动话语她没听清,只隐约听到恢复职位二字,这两字沉重又遥不可及,郝秀红放下针线,慌忙起身:“念念,你说什么?” 苏念看向下放七年仿佛苍老了十七岁的母亲,难得激动道:“妈,爸要恢复职位了!” 恢复职位四个字在苏家是禁忌,是一家三口心底的梦,无法轻易言说。 七年前,时任松城大学教授的苏明德被人举报家中有外国书籍,与海外还有密切书信往来,苏明德被带走调查,不少人们冲进苏家,一番搜刮后,苏家一片狼藉。 那一年,苏念只有十三岁。 苏明德是家中主心骨,学术界专家,备受尊敬推崇,郝秀红是银行职员,平日里也养尊处优,过着富足生活,将唯一的闺女苏念养得聪明漂亮,天真可爱。 一朝落难,苏明德被打成右.派分子,又因为大学教授的身份划分了成分,成为人人喊打的臭老九,过往身边的同僚学生大多避而远之,只余几个好友施以援手,多加奔走。其中,邻居兼同僚赵华良最为尽心。 郝秀红和苏念孤儿寡母,在苏明德被带走调查的日子里孤苦无依,幸得赵家人暗中接济。最后,苏明德在多方奔走下,被判下放农场接受改造,妻女无依无靠,也毅然决然跟随苏明德下乡。 下放农场改造的日子难过,苏家人顶着右.派分子和臭老九的帽子遭人唾弃,往日去到何处都备受尊敬的苏教授零落成泥一般被指指点点,任谁都能踩上两脚,被人扔烂菜叶扔牛粪,干着重体力活;郝秀红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到干活生冻疮,腰背酸痛直不起来,落下一身病根;而原本无忧无虑长到十三岁的苏念更是人生突变,从一个天真聪慧的小丫头长成了冷静沉稳的大美人,硬生生洗去一身稚气。 小时候的她娇气可爱,那样的世界却像是上辈子,早已在下放农场的刹那生生割裂出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快给我看看。”郝秀红眼含热泪,接过闺女递来的信纸,一目十行扫过,直到看到恢复职位二字,眼泪瞬间滴落,在信纸上打出一圈水晕,“好好,好。” 郝秀红激动握着闺女的手,仿佛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形容此刻的心情,只余一个好字。 “妈,爸应该快到家了,我出去看看。”苏念等这一刻等了太久,这会儿,一颗心仍旧剧烈跳动着,难以自控。 安抚了情绪激动的母亲,苏念转身往外去,刚走出院子就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响起。 苏父过去温文儒雅,永远穿着中山装,衣裳熨烫得干净舒展,梳着干净利落的头发,面上平和慈祥,讲话风趣幽默,是松城大学里最受学生欢迎的教授。 可现在,经过七年下放,四十九岁的苏明德却已老态龙钟,面目沧桑,往日最爱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松垮凌乱,掺杂着根根银丝,一抬头见到闺女,死气沉沉的眼里燃起最后的亮光。 只那亮光微弱,伴着苏明德费劲在嘴角扯出的一抹笑意,忽明忽暗。 “念念怎么出来了,外头冷,快回屋去。”声音闷而发虚。 “爸。”苏念上前扶着苏明德,心中五味杂陈,欢喜多,欢喜之后又是怅然,“赵伯伯说,你应该能恢复职位了。” 手中的干草柴火瞬间落地,苏明德僵在原地,微弯的身躯像是一张弓,却早已没了利箭。 细细读过信,苏明德百感交集,面上喜色难寻,说不清各中滋味,盼了太久的恢复职位在绝望之际出现,最是令人难言。 只转头看见妻女,心中到底慰藉,不用让她们再跟着自己受苦。 “我给华良回信。”苏明德干过粗活的手早已皲裂不堪,每日写思想汇报习惯,突然写到旧友姓名还有些不习惯,写下的赵字竟然磕绊一次,不太流畅,他自嘲一笑,“久了没写,还比不过念念小时候了。” 郝秀红在一旁看着,眼眶泛红,双手抚上丈夫肩膀,轻轻一拍:“以后多写写就好了。” 苏念自父母屋中离开,又戴上破旧毛线帽和围巾,准备出门:“爸,妈,我去换几个鸡蛋,今天我们好好庆祝!” 胜利农场在午后竟然晃出些微光亮,苏念抬头一看,隐有阳光将要划破乌云,天光即将大亮。 这年头,农场里各家各户吃食上都艰难,虽说这里土壤肥沃,又为公家养猪养羊,可一年到头也吃不了两回肉,鸡蛋这样的荤腥也是攒着换东西的,轻易不会动。 成分好的贫农尚且如此,被戴了帽子的苏家人自然更为艰难。其他农场社员还被允许每家养两只鸡,这样生下的鸡蛋能改善伙食,或是攒着去供销社换钱补贴家用。 可是苏家是被下放的,自然不被允许私自养鸡,农场里,又是对坏分子人人喊打,他们家压根没法分到一点儿肉和蛋。 家里日日都是野草杂菜,水煮后洒几颗盐,细粮不用想,甚至粗粮也得来不容易,能有高粱面已经是天大的好吃食。 下放的前两年,受成分影响,一家三口从没吃过饱饭,吃食总是黑乎乎的冷菜,或者三人一天一共三个窝窝头。后来苏念努力进了广播站,又为农场各领导写报告,为农场小学编写教材,再见义勇为救了落水的女娃,勇斗拐卖儿童的人贩子...这才为苏家挣来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至少,一家三口不会轻易再被扔烂菜叶、泼冷水,好歹能吃点野菜哄哄肚皮。 苏念顶着风雪前行,一路向西而去,小脸埋在围巾里,宽大的毛毡帽又盖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杏眼漾起寒意。 家里上次吃荤腥是五个月前,郝秀红四十五岁生辰那天,苏念顶着被父母数落的压力偷摸找人换了鸡蛋。 这年头,不允许私人买卖,抓到就是投机倒把,得去蹲大牢。可买肉需要肉票,买糖需要糖票,农村里只能干活挣工分分粮,城里每个月有定额粮食,却也是人多口粮少,大多数人活得艰难,总是饿着肚子干活,饿着肚子入睡,时间一久,总有人铤而走险。 苏念自然是没胆子做这种事的,她家这个成分已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要是再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胜利农场里能私下以物换物,苏念这会儿便是要去换鸡蛋。不过碍于苏家的成分,整个农场都没人愿意换鸡蛋给他们,只有胜利农场西边刘家念着苏念救了被拐的小儿子回来的恩情,出于感激,愿意给苏念换鸡蛋和糖改善生活。 前几天日日下雪,地上积雪松软,苏念的靴子开了胶,隐隐寒气入侵,里头打着补丁的薄袜濡湿,她只能加快脚步。 刘老三世代贫农,在这个年代属于好成分,在各类坏成分分子面前也抬得起头,可贫农太贫日子不好过,就连家里的土坯房也漏风漏雨,幸好刘家大儿子争气,高中毕业被分到县城供销社上班,往往能周转些供销社的东西回来,胜利农场的社员都爱找他家换。 农场里想买什么都不方便,要是想进趟县城也不容易,是以,为着这个便利,刘老三一家很得农场众人的高看。 刘家的土胚房修整过,这会儿又烤着火,进屋后便是一阵热气涌来。 “刘叔,我来借点盐。”苏念从兜里掏出五分钱塞进刘叔手里,口中说着心照不宣的暗号。 “行。”刘老三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高高壮壮,一身力气,很是朴实,念着苏念对自家的恩,硬是多塞了一个鸡蛋给苏念,忙将人往外赶,“拿着拿着,你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苏念接过四个鸡蛋道了谢,揣进棉袄衣兜里,又和刘叔以及他小儿子寒暄两句这才离开。 兜里揣着的鸡蛋像是沉甸甸,很有分量,苏念心头则是一阵轻松,想着自家能够平反,一家人能回城,欢喜便爬上了眼角眉梢。 快步赶回家,苏念琢磨着今日能炒一道大葱炒鸡蛋,待纤细手指把上门把手,正要推门进屋时,她却听到家中有一道陌生声音响起,言语间满是高高在上。 “郝秀红同志,要我说啊,你闺女都二十岁了,这个年纪可不小了,要不是你们家这成分压着,凭苏念的模样,想娶她的人能从农场北门排到南门去。” “你们当父母的也得为闺女打算啊,难不成让她一辈子顶着这成分,没人敢娶?”苏家堂屋,一个穿着厚实棉袄的中年妇女开口,那一身精贵的面料与破败的茅草房格格不入,略带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说的这法子真挺好,让苏念同你们登报脱离关系,再嫁给我儿子,这也是她的福气,既摆脱了那成分问题,以后还能享福...说实在的,要不是我儿子看上她了,当咱们胜利农场书记儿媳妇这样的好福气还落不到你们家嘞。” 2、第 2 章 苏明德一向平和的面容难得浮起几分怒气。 只是碍于如今的处境,他对谁都只能小心谨慎,不能被人抓着错处,不然,回身便是万丈深渊。 尽量平顺着呼吸,苏明德缓缓开口:“刘同志,你刚刚说的事情,我们家没这个福气...” 刘春燕听着这话便来了气,原本就像是长在头顶的眼珠子更显得轻蔑:“你们家可别不识好歹,要不是苏念用那张脸勾住了我儿子,死活就要娶她,我能同意她进门啊?” 身为胜利农场书记的媳妇儿,刘春燕这些年可谓是风光无限,现在被臭老九一家这么拒绝,面上自然是挂不住。 郝秀红本也忍气吞声着,自家的情况是不能跟人置喙的,可听着这人满口都是糟践自己闺女的话,她终究是忍不住了:“你怎么说话的?我家闺女不嫁,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谁不知道,胜利农场书记的儿子整日游手好闲,吊儿郎当,以前还隐约有过传闻,说他欺负过女知青,这事儿也没个定论,只有些人私下议论,说是被他爸给摆平了。 只要是真心爱护闺女的父母,哪有能同意的。 刘春燕今天被两个坏分子这么埋汰,当即就来了气,蹭地一下站起来,用那保养得当的手,一指指向二人,趾高气扬道:“好,好,你们给我等着!一家子这个成分还敢跟我大声说话,看我不收拾你们。” “收拾吧!”郝秀红这会儿也不管不顾,冲着她嚷嚷,“把我关牛棚去,折腾死我,我也不可能让闺女嫁过去!” 苏念推开门进屋,正好遇上刘春燕往外走,两人正面相遇,被气得脸色发红的刘春燕还是又被苏念这小妮子的模样惊艳一回。 整个胜利农场得有两千多名社员,其中年轻姑娘不少,可比得上苏念的,一个没有。 该说不说,人是从城里来的,就是下放七年,被折腾得不如当初的细皮嫩肉,可瞧着那鹅蛋脸上标致的五官,一双杏眼水灵灵的,怪不得将自己儿子的魂儿都勾走了! 一把推开苏念,刘春燕气冲冲往外头去,真是晦气! “爸,妈。”回到家的苏念见父母仍旧是一脸气愤,忙上前去,“我刚刚听到了,你们别往心里去,刘家人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胜利农场的领导班子里,以书记陈广发居首,这人早年间不学无术,后来参加了几次游击战,擅长汲汲营营,一路爬到了书记位置,他媳妇儿刘春燕十六岁就跟了他,给他生下一儿子陈志刚。只那陈志刚不知道是不是学了他爸,身为农场书记儿子,却是一事无成,整日偷鸡摸狗,吊儿郎当。 尤其是是惦记漂亮姑娘,这回便将主意打到了苏念身上。 苏明德自觉对不住爱人和孩子,一家人下放不说,现如今还要令闺女遭受这样的算计,当即就攥紧了拳头:“念念,你放心,爸爸就是豁出去这条老命,也不可能让你嫁给那个不学无术的混小子。” 苏念安抚着父母:“爸,妈,咱们熬一熬就是,熬到赵伯伯促成爸恢复职位的事,到时候就能回城,这些事情自然都不是事了。” 郝秀红胸口憋着气点点头:“是,等恢复职位,恢复职位了咱们就能回城!” “不说这些糟心事,爸,妈,你们看,我换了鸡蛋回来。”苏念从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衣兜里掏出四个鸡蛋,“我来炒个大葱炒鸡蛋。” 五个月没沾过一点儿荤腥,等苏念端上一盘大葱炒鸡蛋时,屋里三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大葱是苏家早些时候攒下的过冬食物,这会儿切成葱段,点缀在金黄的鸡蛋间,一股鲜嫩清新的葱香味与鸡蛋浓烈的香气纠缠,霸道地在屋里四散。 苏明德给爱人和闺女夹上一筷子鸡蛋,自个儿倒是往大葱上伸筷子。 苏念看不过眼,夹起两大筷子往父母碗里放去,小小年纪已经有些霸道:“爸,妈,我炒了两个鸡蛋呢,每人都有好几口的量,不许只吃大葱。” 苏明德和郝秀红没法,只能颤颤巍巍伸筷子,又尝起那久违的鸡蛋滋味。 ==== 夜里,怀揣着恢复职位回城的梦,苏家人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日出东方,金灿灿的阳光洒落雪地,为纯白光景增添一抹金光。 苏家人早早起床忙碌,苏明德每日都有繁重的牛棚干活任务,中午和夜里还有两篇思想汇报要写,郝秀红则要去农场上工,为苏家挣些工分,不过这些工分相对于普通社员是折了一大半的,同样的活,别人能记八个工分,郝秀红只能记两个,苏念则是继续穿上昨日的黑色补丁棉袄,带上破旧的毛毡帽,顶着一路风雪去农场场办工作。 胜利农场占地面积大,以前全姓谢,所有田地房宅都是地主谢家的,直到五二年土改,地主被打倒,这一片才被改建成了农场。 上百亩良田在春秋吹起麦浪,牧场的牛羊成群,养猪场吭哧吭哧的肥猪是社员们年底最馋的。 而管理所有社员,同时也为整个胜利农场服务办事的就是场办。苏念正是在场办担任一名干事。 干事,那自然是天天干事。 “苏念,副书记要的材料,你给送去。” “苏念,扫盲报告你写完没有?何主任急着要。” “苏念,你待会儿把我的报告也写了。” 苏念甫一进入场办,便成了不少人使唤的对象。她取下毛毡帽,解开围巾,囫囵全都放在桌面,忙将给何主任的扫盲报告以及给副书记的尿素调研报告拿着送上去。 等人一走,办公室里便又响起不和谐的声音。 “她凭什么跟我们一个地儿工作啊?一个□□分子,还是个臭老九的闺女,我都担心影响我根正苗红的成分。”冲着苏念离去的身影翻了个白眼的姚凤霞嘀咕道。 她对面的男同事周建军附和道:“人家有本事呗,其他下放的坏成分,谁不是住牛棚的,就她家能搬出来,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法子...” 话里话外,暗示意味浓厚。 周建军斜对面的李红听出了言外之意,低声道:“你可别瞎说!” 在李红的低语声中,墙角忽然站起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同志,目光扫过几人,扬了声儿道:“苏念同志那是见义勇为救了落水社员,又自己一人发现了人贩子成功救回来被拐卖儿童,还帮助农场改善了磷肥的施肥法子,不然三年饥荒时期,咱们得多饿死多少人?你们现在倒会嚼舌根了。” 开口说话的是场办的老资历岳青,圆脸蛋,平时看着挺随和一人,这会儿颇显严厉,加上她男人还是民兵连的,大伙儿都没敢还嘴。 “再说了,现在可不是七八年前,对着成分差的喊打喊杀的,去年上头不是下达了文件嘛,说要团结成分差的群众,咱们这就是在团结成分差,但是对农场有用的人。” 岳青说了一通,办公室里鸦雀无声,等她一走,则是又炸开了锅。 周建军不满地啧了一声:“听听,还团结成分差的群众?这些坏成分的,不拉去批斗就不错了,还团结个啥?” 姚凤霞嗤笑一声:“算了,苏念会讨好领导嘛,救了副书记的闺女,可算是有靠山了,那么多成分差的,就她最会讨好人,不像地主家那狗崽子,天天只会打人。” 李红又提醒道:“凤霞,你可别提谢晖了,要让他知道,对你动手咋办?他打人可狠了。” “我呸!”姚凤霞狠狠啐了一口恶气,“他有本事来打我,一人人喊打的地主家狗崽子,真当谁都怕他了?你说是吧,周建军。” 周建军年仅三十岁一男同志,看着也高高壮壮的,这会儿却是没吭声,只埋头整理着资料,自顾自嘀咕:“那还是算了,谢晖那小子不要命的,犯不着。” —— 苏念从办公室离开后自然是不知道屋里唾沫横飞的,不过,她也能猜到自己被人在背后嚼了多少舌根,只这些闲言碎语在七年的时光里已经风干,碎成沙,涌不进她的心口。 上交了扫盲报告给何主任,再去副书记办公室汇报了尿素的调研报告:“吴副书记,这次的尿素在县城分拨,听说每个公社能拿到的量不多,不过追肥效果很好,咱们农场可以试试...” 胜利农场副书记吴昌达仔细看了报告,又问了苏念几个问题,见她研究得明明白白,眼里流露出几分欣赏。 苏念跟随父母下放,于四年前在河中救下了自己的小闺女,她则差点被冻死,后来送去医院也昏迷了好一阵才醒来,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哀求自己,能不能把她父母放出牛棚。 吴副书记念着苏念救下自己闺女的一份恩,在一年后有机会时给了苏家人一次便利,让他们顺利搬出了牛棚,分到了一间茅草房。 而苏念后面几年为农场做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他对成分差些的社员更多的也是团结态度。 “小苏,这份报告写得不错,我们会开会再讨论尿素的使用。”吴副书记将几页报告重叠着放到一边,提起一件大事,“对了,今年开始,陆续有人在恢复职位,隔壁公社已经有人成功了。你们家的情况...要是能使力的,托以前城里的人帮忙的,也多想想法子,看看有没有希望。” 苏念听着这话,心里头涌入一股暖流:“谢谢吴副书记,我会记着的。” 至于昨天收到的信,恢复职位消息未定,她自然不敢外露。 从吴副书记办公室离开,苏念由三楼往一楼去,想着副书记也在提点自己可以多多操心恢复职位的事,说明当真是有希望,心情便愉悦起来。 她脸上挂着欢喜的笑容,心里琢磨着回城,等走到二楼接一楼的拐角处时,恍惚瞥见前方有人,才堪堪停下脚步,待看清眼前的人,苏念立时往后退了两步。 拐角处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正色眯眯地盯着苏念,男人正是农场书记儿子陈志刚,拦住她便是怒气冲冲道:“苏念,你不想嫁给我?” 3、第 3 章 陈志刚作为农场书记陈广发的独子,从小就是被溺爱着长大的,是以,如今二十一岁也是随心所欲,游手好闲的样儿。 这人身材高大,眉目粗犷,瞧着便有些架势,只精气神到底不正,空有一副架子,眼里透出的都是猥琐的光。 与苏念迎面碰上的功夫,眼珠子便一错不错地打量着她。 胜利农场里年轻姑娘不少,尤其是这些年上山下乡了不少知青,来的时候都细皮嫩肉的,可陈志刚就盯上了苏念。 苏念杏眼盈盈,脸蛋漂亮,经过几年的折腾早没了在城里时的精致细嫩,可模样依旧没变,相反的,随着年岁渐长,整个人更是长开了一般,就是冷着一张脸也别有一番滋味。 就像现在这样。 苏念对陈志刚自然警惕,对他眼里放肆又肮脏的目光也熟悉,只正了正神色,坦然地准备绕道过去,这样的人,没有任何接触是最好的。 “哎——”陈志刚长手一伸,脸上挂着奸笑将人拦住,“苏念妹子,这是上哪儿去啊?怎么见着哥哥,一声招呼都不打。” 苏念忍住胃里的恶心,只垂眸低声道:“我还得去给书记拿资料,赶时间。” 搬出他爸,就是想让陈志刚有所忌惮。 岂料,这人是见着心尖上的姑娘便忘了爸,仍旧不管不顾道:“苏念妹子,昨儿我妈上你们家说的事儿,你好好琢磨琢磨,这是好事儿,对你全是好处,只要你登报跟你爸妈脱离了关系,以后就不是人人喊打的□□分子和臭老九了,再嫁给我,以后就是书记的儿媳妇,看看还有谁敢欺负你!” “这样的好事儿,我无福消受,你还是找别人去吧。”苏念听着这人凑近自己说话,只觉得耳边黏黏腻腻的,像是有恶心人的癞□□在吐着舌头,扔下一句话,不管其他的,快步跑了,“我再不去找到资料交给陈书记,该耽误他工作了。” 将事情说得再严重些,陈志刚到底还是没再纠缠,任苏念去了。 只回身盯着苏念快步离开的背影,琢磨着她穿着那么破旧又黯淡的衣裳,依旧漂亮,漂亮到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日日夜夜都在想。 这人,他娶定了! 一路跑回办公室,苏念在门口缓了缓呼吸,这才往里走。 这会儿,办公室里只有姚凤霞一人,其他人都各自忙碌去了,见苏念坐到工位上,姚凤霞添了些力气翻着笔记本,闹出大动静,对着空气道:“也不知道有些人咋那么好命,成分那么差,还能坐办公室。” 见苏念没一点反应,姚凤霞拔高了声音:“哎,苏念,过来把报告拿去写了。” 苏念回身,见着姚凤霞略微圆润的脸上写满了轻蔑,而她手里拿着的是主任交待给她的任务。 “快点儿啊,怎么,还指望我给你送过来?”姚凤霞见苏念终于动了,一脸得意地叮嘱道,“写好点儿啊,明天我还要交给主任的。” 回到座位上,苏念想起陈志刚对自己的眼神,现在自家平反的事情还未最终确定,而陈志刚背靠农场最大的领导陈广发,自己像是砧板上的鱼,似乎难以扑腾。 就连任何一个正常成分的人都可以欺负自己,在办公室里,苏念干着最多的活,却拿着最少的工资,现在更是得为姚凤霞替写报告。 琢磨着得解决了陈志刚想娶自己的心思,苏念低眉凝视手里的两页白纸,想起姚凤霞和陈广发的关系。 姚凤霞的娘舅是陈广发的大爷,两人论辈分,姚凤霞得叫陈广发一声二表叔。她也一直以有农场书记这门亲戚自豪,常常挂在嘴边炫耀。 苏念心念一动,水润的眼眸荡起涟漪,随即握上笔,奋笔疾书。 不多时,两页报告写好,她起身交给姚凤霞,难得的主动搭话道:“凤霞姐,报告写好了。” “嗯,放那儿吧。”姚凤霞是通过娘舅的关系找上陈书记,才被塞进的场办工作,平日里自然也是最爱念叨自己是陈书记亲戚的。 虽然陈广发并不太愿意提及这些事儿。 “凤霞姐。”苏念并没有离开,反倒是挂着浅浅笑意道,“我刚回来的路上碰见了陈志刚。” “耀祖来场办啦?哪儿呢?”姚凤霞对这个远房表叔家的儿子更是讨好,听到名字就激动起来。 “现在已经走了,不过他见着我,非要让我登报和父母脱离关系,好嫁给他,说以后我就是陈书记的儿媳妇,没人敢欺负我。”苏念低声道,像是犹犹豫豫般拿不准,“凤霞姐,你见多识广,觉得这事儿能行吗?” “啥?让你嫁给他?”姚凤霞脸色突变,那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苏念这种成分差的凭什么进书记家的门?“你别做梦了!不可能!” 再说了,要她真成了书记儿媳妇,自己怎么办?自己这个书记远亲怎么比得过人儿媳妇? “我也是这么琢磨的。” 苏念提上一句便又回到位置上,不多时便见着姚凤霞小碎步往外跑,直奔楼上去。 想起姚凤霞的性子,苏念倒也放心了,依她的脾气,今天就得让陈广发知道他媳妇儿和儿子背着他干出的糊涂事,要解决陈志刚的心思,还得他爸出马。 快到下班时间,办公室里众人陆续戴上帽子围巾准备出门,姚凤霞踩着点儿下楼,进屋时特意朝苏念这边瞥了一眼,眉眼间都是喜色。 苏念看着更是安心了。 戴着破旧的毛毡帽,绕上两圈围巾,苏念双手揣进棉袄衣兜里往外走。 这个点正是场办下班,社员下工的时间,宽阔的农场一时皆是来来往往的人。 时值冬日,地里冻得硬邦邦的,没法播种,农场便给社员们撺了手工活,编簸箕、斗笠、草帽...同样是按工分计算。 选拔的都是手巧的女同志过去,苏念母亲郝秀红原本是够不上这样的好事儿的,冬天还能挣工分,谁能不羡慕? 郝秀红为着家里能多个进项,哪怕因为成分问题记的工分少,也练了好几个月,每晚偷摸借着月色编簸箕,手上练出血痕,还编出了新花样,终于得了个工作位置。 编各类木料的场地在农场北面的休息室里,下工后,郝秀红低着头匆匆往家走,而在农场南面场办下班的苏念也闷着头往家去。 周遭都是说说笑笑的社员们,苏念没和任何人说话,也基本没人会主动跟成分差的人说话,稍稍走近些,还容易招惹是非。 “苏念。”岳青下班后快步往家赶,见着前头最孤独的一人,一眼认出苏念。 苏念回头,冲着岳青笑了笑:“岳青姐。” “今儿姚凤霞是不是又让你帮她写报告了?”岳青下午回办公室便听姚凤霞跟周建军闲谈时提到这事儿。 “嗯,写了。” “你也学机灵点儿,想想法子赖过去,哪能尽可着被她们欺负。” 苏念唇角的笑意蔓延,自灰色围巾中露出星星点点淬着光的杏眼:“岳青姐,谢谢你,我下次记着。” 见周遭有些人往这边瞧,用异样的眼光看向岳青,苏念忙与她拉开些距离,自己成分不好,自然不愿意连累别人:“那我先回去了,岳青姐,明儿见。” “哎。”岳青看着苏念加快了脚步往前去,又瞪一眼其他人,只觉得这些人闲言碎语,管得宽! 她就觉着,苏念可比很多成分好的人本事多了。 母女俩一前一后回到家,郝秀红在灶房生火,锅里蒸着高粱面窝窝头,粗糙的高粱磨成高粱面,蒸成颜色发红的窝窝头,口感粗糙,偏硬,又带着苦味。 最开始下放的时候,苏念只有十三岁,觉得这高粱面窝窝头喇嗓子,根本咽不下去,现在却是吃得自然又顺畅。 “爸,妈,今天吴副书记跟我提了两句,说是隔壁公社有成功恢复职位顺利回城的,让咱们也想想法子。” 既然有成功的经历在前,苏明德心里也升起盼头:“等我昨天写的信寄过去,华良肯定会帮忙。” 苏念没将今天碰见陈志刚的事同父母提起,傍晚到睡觉前,郝秀红还在编斗笠,苏明德则在写一天两篇的思想汇报,苏念帮着母亲一块儿编,直到夜里黑尽看不见了,这才歇下。 翌日,晨光熹微,胜利农场连着两日金光灿灿,在厚重的云层间跃然。 苏念在办公室忙碌,她如今在场办一个月工资只有五块钱,同样的工作,其他人是十五块钱,另外还有些糖票布票的福利,这些,她通通没有。 不过,进场办主要也是为了给一家子寻求个庇护,十里八乡,下放的人里也就苏家如今日子算好的。 “苏念,你怎么写的报告!”姚凤霞气势汹汹回来,面上怒气腾腾,“这么简单的数字你都能写错了!” 她一大早就去交报告,却被主任当场发现几处问题,将她训了一顿,说她做事不仔细,居然能把数字都誊写错了。 姚凤霞有苦难言,这报告是苏念写的,错也是她犯的,可自己却只能挨训,不敢说出实情。 苏念倒像是不以为意,抬眸冲姚凤霞笑笑:“那就是我一时写错了,以后肯定改正。” 说罢,像没事人似的低头继续工作。 “你,你什么态度,你写错了数字害我挨骂,你...”姚凤霞不依不饶。 “姚凤霞,你有本事就去找主任告状呗。”岳青看不过眼,嗤笑一声道,“去跟主任说,是苏念给你写的报告,让主任教育苏念去。” “我...”姚凤霞哪里能说这话,那更得被主任教训!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回到办公室灌了一口茶水,将搪瓷盅重重撂桌上,发着脾气。 姚凤霞心气不顺,就等着再找机会教训苏念。下午,这机会还真上门了。 主任让她们去农场每家每户再核查成分,不管是本地人还是下乡知青,亦或是各类需要被改造的对象,都得核查一遍。 等任务下来,办公室里几人各自挑选着想去的地方,姚凤霞道:“我去北边。” 周建军:“我南边。” 李红赶快抢一个:“我东边。” 大伙儿都避开了西边。 “周建军你咋不去西边啊,上地主家狗崽子那儿问去啊,我们几个都是女同志,就你一个男的,你还不敢去。”姚凤霞笑话他。 周建军摆摆手:“可别。那谢晖我可不敢招惹,姚凤霞,你这么本事,你咋不去?” 谢家在土改中覆灭,家大业大的家族被瓜分得分毫不剩,人也是死的死,如今只剩下谢晖一个独苗。 姚凤霞面上不肯服输,可耳畔似是响起这些年的传闻,胜利农场人人都知道,地主家那狗崽子是个狠茬子,凶狠毒辣,不怕死,不要命,自己半死不活,也能啃下别人一块肉来,过去人人喊打,现在人人避开。 无人敢招惹。 自己是疯了吗?怎么可能上他家去核查情况。不要命啦? 她眸光一转,看向一直没开口的苏念,突然有了主意:“苏念,你去西边核查,一定要把所有信息登记好,尤其是谢家,这家是地主出身,可得好好盘问啊!” 4、第 4 章 苏念对于胜利农场这大片土地以前的主人——谢家,没有什么了解。 七年前,苏家人下乡便直接被送进了牛棚改造,日日干活,外加进行思想教育和汇报,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与外界多接触的机会。 那时候,她们同其他被定性为地主、富农、臭老九...各种坏成分的人一样,人人喊打,胜利农场的社员们对这样的人没有好脸色,只会扔烂菜叶和臭鸡蛋。 后来,苏家情况渐渐改善,苏念凭着努力进了场办,也成功将父母从牛棚中接了出来,偶尔也听农场的人提到过谢家还剩下的独苗。 她只从那些农场老人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一二,谢家以前家大业大,很是辉煌,家中最受宠爱的孙子谢晖出生时大摆流水宴席,足足热闹了三天三夜,人人都能分上些吃食。 只如今良田上缴,家宅被砸,曾经拥有的一切都被瓜分,而谢家也只剩下一个独苗了。 关于谢晖,苏念偶尔听姚凤霞她们提起,也只知道,他很不好惹,听说曾经差点把人打死。 现在要让自己负责农场西边的核查,还要上谢家去询问情况,苏念樱唇嗫嚅,心中再不愿,可是她的成分摆在这里,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好儿核查啊,尤其是地主出身的,这种坏成分绝对不能放过!”周建军也幸灾乐祸起来,跟着姚凤霞一起哼笑出声。 苏念接过核查登记簿,盯着上面空白的页面,只能点头应下。 回到家,想着明天要外出做核查登记,苏念睡得不太踏实,直到清晨淅淅沥沥飘起雨,叮咚叮咚的雨滴砸落斑驳地面,惊得苏念猛然起身。 茅草房的屋顶漏水,过去搭的木梁也年久腐朽,几条水柱似的雨帘见缝插针般滴落在苏念屋里的地上,她忙披上棉袄起身,拿着个掉漆豁口的搪瓷盆回来接雨水,而另一边,堂屋和苏父苏母的屋里也是一样的情景。 家中两个搪瓷盆和一个木桶都派上了用场,全在地上接雨水。 雨后空气中沉湎着淡淡的寒意,冬日的寒冷刀劈斧砍般钻进骨头缝里。 苏念身上的黑色棉袄用的是别人不要的陈年老棉花,已经发硬,不太能御寒,可也只能勉强缝制成棉袄,遇到隆冬时间,压根儿抵挡不住风雪寒凉。 她仍旧戴着毛毡帽,围着围巾,裹着棉袄,一路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穿行。 —— 苏念从农场东边行至西边,开始挨家挨户做成分和思想核查,她身份特殊,成分又差,普通社员们对她没什么好脸色,不过碍着她前几年帮助农场改善了施肥的法子,提高了粮食产量,大伙儿也不至于见着她就扔烂菜叶。 成分核查有条不紊地进行中,而苏念一直惦记的姚凤霞前天的告状也终于起了作用。 啪地一声响。 是搪瓷盅重重撂在桌面的声音。 胜利农场书记陈广发家中,高大魁梧,面带戾气的男人正大发脾气。 “刘春燕,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刚子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多大岁数了,居然跟着他胡闹!” 听到丈夫这话,刚从娘家回来的刘春燕脸上讪讪:“我...我干啥了我?” “你去苏念家说的啥?要她嫁进我们家?”陈广发混上胜利农场书记已有近十年,如今早不是年轻时候的混混模样,被权利沾染后声音沉厚,颇具威严,“你是不是忘了苏明德是啥成分!就算苏念跟他爸脱离父女关系,这些年谁又不知道了?怎么敢让她进我们家的?” “那不是刚子出的主意嘛,说脱离关系,成分就没问题了。”刘春燕被男人吼得心虚,只能把儿子搬出来。 陈志刚倒是不怕,直接和他爸说起这个好法子:“爸,登报脱离关系后,苏念就不是臭老九的闺女,当然可以和我结婚。” “放屁!”陈广发差点被蠢儿子气晕,“胜利农场谁不知道苏念是臭老九的闺女?现在脱离关系有啥用?这事儿放在普通社员身上行,放在我们家不行!” “凭什么啊?” 陈广发又猛拍一下桌子:“凭我是胜利农场书记,我还想往上升一升,家里有个脱离了关系的,曾经成分差的儿媳妇也会影响我,你们两个蠢货!” 忙着去农场开会的陈广发,怒瞪二人一眼,最后凭着一家之主说一不二的威严,厉声开口:“这事儿我最后说一次,苏念这样成分的绝对不可能进我们家门!谁敢乱来,我就收拾谁!”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刘春燕心头颤了颤,终究还是不敢忤逆自己男人的意思,只能劝慰儿子道:“刚子啊,咱算了吧,苏念也没啥好的,无非就是脸蛋好点儿,咱们重新找个呗。” 陈志刚心情烦闷,一把挥开亲妈,接着他爸的步伐也冲出了家门。 想好的计划不能成事,陈志刚和一帮兄弟聚集在农场湖边,吹着萧瑟寒风,脸黑如炭。 “刚哥,不然就算了呗,你爸说你娶不了,那你肯定是娶不了的。”陈志刚小弟张强劝道。 旁边的王二柱也随声附和:“再说了,苏念那娘们也不识趣,你这身份这模样,她还不知道主动跟着你,真是瞎了眼。” “算了?”陈志刚眼中闪过狠厉目光,口中狠狠吐出一口浊气,“让老子放过她?不可能!” 杨富力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随手捻着的杂草也被掰断,挑挑眉道:“刚哥,你是想...嘿嘿” “别瞎嚷嚷。”陈志刚想起苏念便心头痒痒,不过,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 不知道自己正被惦记的苏念,此刻还在进行社员们的成分核查登记。 胜利农场绝大多数社员都是贫农,成分核查较为简单,只有两户中农和一户富农,也是组织上团结的对象,苏念问了些问题,这才离开。 再往前走,便是成分较差的群众,左边两百米开外的牛棚住着下放改造的人,苏家也曾经住在农场东边的牛棚中。 只是他们搬出去了,还有许多人没能搬出去,依然需要日日在牛棚接受改造。 每到这种时候,苏念更需要打起精神。 牛棚里味道大,全是混着异味的牛骚味,下放改造的各种成分的人都在这里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吃着最少最差的干粮,每日接受思想改造。 苏念从众人畏缩、麻木的脸上看见了父亲曾经的样子。 一一进行了询问登记,苏念与对面的人始终公事公办,没有人多说一句,而在牛棚监督的社员则是用一双锐利的眼盯着这边,要是谁说了一句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必然得再次接受处罚和深度改造。 苏念询问到最后一处,脏兮兮的牛棚地上混杂着牛粪,孱弱的老妪躺在铺着薄薄一层稻草的地上,面容苍老,额上冷汗涔涔,张嘴回答问题时,不剩几颗的牙齿,说话漏风。而她的孙女在一旁抱腿蜷缩着,不敢吭声。 今日要是其他人来审查,他们回答的速度太慢也会被教训一通,唯有苏念感同身受,不见半分不耐。 临走时,她扫一眼外面监督的人,用自己的身体挡着,手中的审查页突然摔落在地,就那么弯腰捡审查页的功夫,手中半枚微黄的药片滚落在小姑娘身旁的稻草上,片刻后,捡起审查页便起身离开了。 牛棚里监督的工作人员扫一眼苏念,眼神中带着不屑,到底也没有多为难她。 而等人走了,小姑娘盯着稻草缝隙里夹着的黄色药片,突然伸手捡了出来,凑近闻闻味道,趁着外头的监督人员一走,忙送进奶奶嘴里。 奶奶是以前留过洋的资本家大小姐,下放后身子一直不好,时常生病发烧,她们没资格找赤脚大夫来看,也没法买药,小姑娘看着奶奶嚼着药片艰难地咽了下去,攥紧双手盼着奶奶赶快好起来。 从牛棚出来,一阵寒风再次呼啸而来。 苏念盯着登记好的各家各户,现如今只剩下一家人了——地主谢家。 再往前走了四五百米,一栋土胚房便出现在苏念的视线中。 土坯房的黄土墙面斑驳脱落,墙上不似其他普通社员家庭会挂上一串玉米棒子或者火红的干辣椒串,这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一看就是无人经营。从院子外望进去,大门微敞,苏念想起关于谢家独苗谢晖的传闻,站在院门外喊了一嗓子:“谢晖同志,在家吗?我是场办负责来进行成分核查的。” 回应苏念的是呼啸的风声,无情又冷漠。 她再问了两句,依旧无人应答。 想着自己的任务,苏念盯着半敞的院门看了一瞬,最终决定再进去问一问,两道大门都敞着,屋里应当是有人的。 纤细的手指贴上生锈的院门,苏念稍稍用力,只听得些微嘎吱声,院门朝里推开,她刚要迈步,就听到身后一道脚步声响起,似是从天边来,吓得她心跳都快了一瞬。 转身刹那,苏念猛地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眼眸,那眸子里似是蕴藏着深沉大海,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温度,竟然是比数九寒冬还要冷。 裹着军大衣的男人面无表情,细碎的黑发下,眸光泛起寒意,全身上下都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势,高大如山,压迫感十足。 他一句话没说,苏念却觉得他在用冷漠的眼神对自己说——滚。 5、第 5 章 寒风瑟瑟,忽得风卷残云。 胜利农场冬日湿冷,寒气入侵,自漏风的棉袄中钻进骨头缝里,可苏念觉得,此刻更冷的是眼前的男人。 她从未见过谢晖,却也在这一刻瞬间确认,眼前的男人就是谢晖。 往日姚凤霞几人曾经轻蔑地提起过,说那地主家的狗崽子长得人模人样,可看着就吓人,不是和人打架打得头破血流,就是被拉去批斗教育。 饶是这样可怕的成分,竟然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知青看上他的一副皮囊,还想着去给人送药,结果直接被赶出来了,药也被扔了一地,红药水浸进泥地里,染红一片。 为着这事儿,女知青在胜利农场丢了面子,还被拉去教育了一番,让她离地主阶级的后代远一点。 坦白说,苏念今日见到的谢晖确实有着即使成分太差,还会被女知青惦记的皮囊。可这人眸子泛着寒光,一看就不好惹,她这会儿突然就佩服起来那个女知青,胆子真是太大了。 更别提,听说谢晖打架尤其凶狠,农场里最混最凶恶的二流子都不敢招惹他。 这会儿被谢晖扫了一眼,苏念心头也起了些颤栗,一阵寒风吹过,她深呼吸一口气开口:“谢晖同志,我是场办来做人口成分登记核查的,你...” 眼前的男人只停留一瞬,听到苏念开口,这才掀了掀眼皮,漆黑的眸子中凝上一抹嘲讽,高大的身材与苏念擦肩而过时,撩过一阵压迫气势,他一把推开院子铁门,大步往里。 “哎,谢...”苏念刚想再次开口,就见锈迹斑斑的铁门忽得被人推来,而从头到尾没有开过口的谢晖,终于在关门的刹那轻启薄唇,那阴沉的声音自逐渐缩小的门缝中飘出,带着十足的漠然和不耐烦:“出去。” 谢晖话音刚落,苏念眼前便是一片漆黑,伴着铁门在自己眼前被重重关上,隔绝一切,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无情又冷漠。 苏念看着紧闭在自己眼前的黑色铁门,门上锈迹斑斑,脱落了好几处漆,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门芯,处处都在诉说破败。 她没有勇气再次敲门,看来姚凤霞她们没说错,这个谢晖真是不好惹。 —— 耽搁一阵回到办公室时,其他人已经下班离开。 苏念整理好忙碌一天的结果,看着审查页上唯一空着的谢家一栏,有些发愁。 姚凤霞和周建军不敢去谢家询问登记,苏念只觉得这个烫手山芋真是砸自己手里了。 “苏念,发什么呆?怎么还不下班?”岳青从外头回来,走进办公室就见着苏念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 “岳青姐,我准备回了。”苏念琢磨着明天跟主任坦白说明情况,谢家自己进不去,场办其他人谁愿意去再去吧。 整理着审查页,苏念准备下班离开,岳青想起来他们分配的任务,却是主动走了过来。 “是不是上谢家吃瘪了?”岳青低声问她。 苏念点点头:“门都没进去,那个谢...谢晖压根不说话。” 唯一说的两个字,听得人心里发颤。 “这很正常,他家啊,哎...”岳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给忍了回去,“没事儿,主任也清楚谢晖情况的,你放心就是,明天交资料的时候说明一下,主任不会为难你。” 苏念绕上两圈围巾,同岳青一块儿往外走:“岳青姐,你以前也在谢家碰过壁吗?” “岂止是我,谁都没法跟谢晖说上两句话。”岳青宽她的心,“你别放在心上就是,谢晖对谁都那样,之前陈书记、吴副书记还有民兵连的杨队长去他家,他才叫横,直接让这些领导...滚出去!”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岳清自知在说领导的闲话,默默将声音压低了些。 苏念听着这话,心头不知道为什么舒坦了些,她自嘲地笑了笑,那自己待遇比这些领导好,倒是个安慰了。 等走出场办,苏念便和岳青告别,自己快步离开,她不愿意因为自己的成分问题影响其他人,让岳青被人指指点点。 三年前,苏念进入场办时,引发了场办众人的反对和抗议,当时不少人围着书记和副书记的办公室要说法,凭什么臭老九的闺女能进场办。 最后吴副书记将苏念这些年做的事儿一一陈述,熄灭了一部分怒火,另一部分怒火便是岳青熄灭的,她是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支持的普通社员。 岳青清楚苏念的本事,一直以来,她对成分问题看得没那么重,好成分里有偷鸡摸狗的人,坏成分中也有勤勤恳恳的人,在大部分社员对坏成分的群众人人喊打,扔烂菜叶时,岳青都不会上前。 岳青娘家是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她嫁的男人又是民兵连的副队长,在这里很能说上话。 苏念和她有交集是六八年。彼时,三年饥荒时期过去几年,农场的生产建设正处在艰难的恢复阶段,土地干旱,粮食产量低,苏念在改造间隙偷摸溜进农场队部,找着大运动爆发后被用来垫桌脚的农业种植书籍和报纸,从书里学习归纳,给当时担任农场农业建设组长的吴昌达写了一封信,建议改主要使用的农家肥为氨水,使用化肥施肥,提高产量,并且详细列举了氨水对比农家肥的优势。 这事儿被陈广发否决了,可吴昌达看着吃不饱饭的社员们,决定偷摸尝试,同岳青等其他几名社员先斩后奏去县城购入氨水施肥,一举实验成功,提高了粮食产量,后来,胜利农场才大规模改变了农业施肥方式。 吴昌达和岳青将苏念的功劳向上头提了提,为彼时还在牛棚改造的苏家争取到了生活待遇的提高,每天都多发了三个窝窝头。 苏念走在回家路上,想起过去那些年的艰苦岁月。 十三岁以前,自家生活富足,在城里住着红砖楼房,房屋面积宽敞,苏明德是人人尊敬的大学教授,郝秀红是银行职员,家中还有保姆,苏念从小被养得很好,冰雪聪明,念书成绩优异,会画画,拜师一位名家画师,会弹钢琴,还参加过松城青少年钢琴比赛,拿过一等奖。 可后来,一切天翻地覆。 她日日夜夜寻找机会,就为了改善一家人的悲惨境遇,用来念书的脑子开始计算着每日喂牛的粮草需要多少,画画的手握紧的是粪勺,曾经擅长的是弹钢琴,后来则是在没人能做到的事情上出力。 终于,才在胜利农场有了一席之地。 —— 回家吃过晚饭,苏念帮着母亲编簸箕,夜里抓紧时间再赶工,每日完成的数量多一些,明天带去清点时便能多记一个工分。 天色黯淡之际,苏念摸黑上胜利农场的卫生所去了一趟。 胜利农场卫生所是一座低矮平房,外间是诊室,里面是病房,摆放着三张破旧病床,有需要输液的社员才能住上。 不过,这年头家家户户都不富裕,有个头疼脑热都是能抗就抗,轻易不会上卫生所拿药,对几分钱都是舍不得的。 苏念走近卫生所时,并没往里去,而是绕过卫生所又走了几百米地,敲响了一户人家的木门。 开门的是农场里的赤脚大夫孙大娘。 建国初期,百废待兴,那时候村里哪有什么卫生所,全靠着有些医术的村民当起的赤脚大夫,帮着给治一治。 胜利农场的卫生所也就是五年前才修建起来的,正规的卫生所,里面的医生穿着白大褂,看着有模有样,自然是正规军。 而赤脚大夫瞬间便成为了非正规军。 不过上卫生所看病昂贵些,赤脚大夫则多是给的草药,不费几个钱,大伙儿还更爱上这里来。 “孙大娘,我有些发烧,能给我几片安乃近不?”苏念手里紧攥着一分钱。 孙大娘一眼看出苏念面色如常,哪里有什么发烧的样子,不过她没多话,近五十的年纪,皱纹正一条条爬上脸颊,抿嘴不笑时瞧着有些严肃。孙大娘转身进屋,从一个黑匣子里翻找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纸包,再放了三片微黄药片进去。 “喏。” “谢谢孙大娘。” 去卫生所买药需要登记,苏念特意来的赤脚大夫这里,雁过无痕,而孙大娘最是不喜与人交际,更烦那些个口舌碎嘴的人。 兜里揣着药片,苏念又去了一趟西边的牛棚,向牛棚监督社员说明是白日里审查工作还有些缺漏,需要再询问秦小月一家。 得知秦小月奶奶正发着烧昏睡,而秦小月在外头背柴火,苏念直奔而去,在昏暗夜色中见到了瘦小身躯背着一捆柴火的小姑娘。 秦小月见到了偷偷给奶奶退烧药的苏念姐姐,面上一喜,刚要叫人就被苏念一个眼神制止。 两人默契地观察四周,悄摸走到一处废旧高墙旁,苏念将兜里的药片包递给她:“你奶奶发烧挺严重,还得再吃三天的药,你多注意些。” 秦小月心头感激,忙接过:“谢谢苏念姐姐。” 苏念这趟出来不能多耽误时间,两人寒暄两句便准备离开。 可刚走出几步,苏念却是脚步一滞,高墙另一头,传出些微声音,耳畔钻进自己的名字。 “女人?谁不想女人!老子做梦都想。”杨富力吞云吐雾着红梅牌香烟。 王二柱也惦记:“咱们农场其他都不叫女人,跟苏念那娘们一比都比下去咯,我那天撞见苏念,帽子围巾挡着也能看出来她细皮嫩肉的,长得真漂亮!” 张强劝身边的陈志刚:“是吧,不愧是城里下来的,看着又白又软,肯定骚得不行,要是能弄一回也值了。刚哥,你不是说听说苏念她爸可能要恢复职位了吗?再不抓紧机会,人可就回城了...” 陈志刚原本还忌惮陈广发的警告,可今天无意中听到自己父亲和吴副书记提到苏明德可能要平反,苏家要回城了,那么点儿犹豫瞬间消散:“妈的,哪能这么便宜她!是得抓紧下手啊!她之前还不愿意嫁给我,那老子也不给她脸面了!她爸要接受平反调查,这段时间她们不敢闹事,真出事了也不敢捅上去,不然我说她作风有问题,是她勾引的我,我能让她回不了城,一辈子留在胜利!” “刚哥,那得找个时间快点下手!” “等我回去想想,是得快点了!” 几个二流子聚在墙角根抽着香烟,嘴里浑话一声高过一声。 秦小月年纪小,听到这些话便已经是瞪圆了双眼,身体颤抖,嘴唇发白,差些惊呼出声来。 苏念一把捂住她的嘴,紧紧地捂住,自己则是面冷如霜,眼中翻起滔天巨浪。 6、第 6 章 待高墙另一头说话声渐弱,杂乱的脚步声层叠响起,直至安静无声,苏念和秦小月这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捂着秦小月嘴的手缓缓落下,苏念心口犹是剧烈跳动着,巨大的惊惧自头顶席卷全身,面色有些苍白。 秦小月咽了咽口水,只觉得嗓子发紧,迟迟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十五岁的小姑娘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儿,她颤着声音道:“苏念姐...你...” “嘘。”苏念此刻顾不得其他,只能让自己快速镇定下来,纤细手指在唇边比划,低声道,“小月,你记住,今天你什么都没听到,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就是你奶奶也不能。” 神色慌乱的秦小月点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那苏念姐,你怎么办?他们...他们都是坏人!我们去报告吧!报告给书记...啊,不对,陈书记不行,那找副书记,或者民兵连。” 苏念安抚地拍了拍小月的手:“我心里有数,你别跟着操心,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两人见面时间有些长,苏念让秦小月快些回去,待小姑娘背着柴火消失在视线中,苏念才倚靠在破败的高墙边,神色凝重。 陈志刚贼心不死,即使陈广发出面断了他想娶自己的心思,可这人竟然还想硬来... 苏念脑子一团乱麻,今日只是意外听到这一切,她第一反应也是想法子...可是,这样压根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她能找谁说理? 陈志刚是胜利农场最大的领导——书记陈广发的独子,整个农场没有人会为了自己一个成分如此差的人得罪陈广发? 就算是这些年对自家暗暗施以援手的副书记吴昌达也不可能明面上得罪陈广发,更何况是很可能被推翻成‘捕风捉影’、‘胡说八道’的事情。 回家的路上,清冷寒风撩起苏念额前碎发,阵阵刺骨凉意倒是让她渐渐平静了下来,自己不能自乱阵脚,还得小心谨慎。 因为耽误一阵子,苏念回家有些迟,郝秀红在半道上等到了苏念,一把拉着闺女冰凉的手揉搓着:“你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上哪儿去了?天都黑了还没回来,你爸也在家门口等着呢。” 苏念手心渐渐回暖,连带着心中也涌入一股暖流,俯身抱紧母亲,脑袋枕在她肩膀,低声回了一句:“我给小月她奶奶送了点退烧药,咱们快回家吧。” 听到这话,郝秀红忙让闺女噤声,带着孩子到家后才问起:“小月她奶奶怎么样了?” 苏明德也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见着闺女回来松了一口气,闻言也惦记着同自己同样境遇的人:“杨大娘身子骨不好了?” 苏念取下围巾,宽父母的心:“说是一直发烧,我给送了药过去。” “那就好。”郝秀红说完又担忧起来,“不过你也得当心点儿,别被人抓住错处。” “我知道的,妈,你放心。”天色已晚,苏念让父母快去休息,自己洗漱后也躺下了。 只是心里惦记着夜里听到的事儿,总是睡得不安稳。 == 烦忧不会随着一夜难眠凭空消失。 天边泛出鱼肚白之际,苏念起床和父母吃了早饭,一人一个窝窝头,就着一碟咸菜,便又出发了。 场办综合事务部的罗主任正在收办公室干事们昨日核查登记的资料,姚凤霞、周建军和李红都上交了登记页,等苏念也准备上交时,姚凤霞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开口:“苏念,所有人的成分都核查清楚了?” 话里话外,意有所指。 周建军听闻更是带了一抹讥笑:“尤其是一些重点改造对象家的情况,千万不能马虎。” 苏念瞥他们一眼,将登记页交给罗主任,道:“罗主任,谢晖家的情况没有核查上,谢晖他...一直不在家,我没进得去。” 周建军听到这话乐了,双手环胸笃定道:“苏念,是谢晖不在家,还是你不敢去啊?不会压根没去吧?” “我看也是,主任交待的任务不好好干,准是偷懒去了,根本没去谢晖家,主任,你看看这...” 罗主任听着手底下两人一唱一和的,眉头一皱:“行了,一大早就叽叽歪歪的,像什么样儿!” 罗主任今年三十五岁,留着标志的干净利落的短发,她一开口,姚凤霞和周建军齐齐噤声。 将目光收回,罗主任掠过苏念,接过她递来的登记页,匆匆翻阅,只见上面字迹清隽漂亮,真不愧是大学教授的闺女,不过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再扫一眼谢家那栏空置,她心里有数:“谢晖家情况特殊,你们都不用管了。苏念,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哎。”姚凤霞见着罗主任压根没提谢家的事儿,就这么轻飘飘放过了苏念,心里是一肚子火气,转头对着周建军和李红埋怨,“主任真是偏帮苏念。” 周建军自然是认同:“指不定是苏念私下多会讨好人,不然就该让她天天去谢家堵人,非得把谢晖给逮着,把资料填了。” 李红回到座位上,整理着手头资料道:“那也太狠了,苏念看着柔柔弱弱,不得被谢晖吓死啊?” “这有啥?这是工作任务,是为人民服务!”姚凤霞官话说得一套套的。 李红听着,默默道:“其实也不能全怪苏念吧,毕竟谢晖那么吓人,连你们都不敢去啊。” “我们怎么不敢去了?”姚凤霞不自然地抿抿唇,扭头不接这茬,“我才懒得跟你说,缺心眼儿。” 李红:“...” 罗主任办公室里。 她看向对面的苏念,这个从城里下放来的女同志真是给过她太多惊喜:“苏念同志,我跟你透个底。听说就是因为各地下乡改造分子陆续在恢复职位,需要进行所有人的成分再核查,你们家心里也有点儿数,万一正好轮到你们头上...最近更要积极表现,把握住思想觉悟作风,这么些年都熬过来了,最后一哆嗦可别崴了脚。” 苏念心里受用,冲罗主任道了谢,吴副书记和罗主任都提起了平反的事,可见全国都有这样的趋势,自己父亲应当也将等到这一天。 “至于登记资料这事儿你也不用管了,剩下的我来填。”罗主任伏案填写着谢家的资料审查,苏念瞄了一眼,心头疑惑为什么罗主任直接填写,难不成她和谢家或者说谢晖,挺熟悉的? 正当苏念目露疑惑之际,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罗主任放下手中钢笔,叫住走廊上慌忙跑动的刘干事:“刘铁根,出啥事儿了?” 刘铁根面上不知是焦急还是激动地神色更多,喘着粗气回道:“罗主任,地主家那狗崽子和书记还有民兵连队长杠上了!搞不好要打起来!” “什么?”罗主任蹭地起身,又重复一句,“你说谢晖和陈书记还有杨队长打架?” “反正看那样儿是要出事儿!” “快去看看!”罗主任扔下钢笔,同刘铁根匆忙往外。 苏念还是头一回听说这样的事儿,当即也来不及思考什么,撵上两人步伐,一同赶去。 就在前往出事地点的路上,苏念听刘铁根大致说明了情况。 原来胜利农场计划规划土地,要开一片荒废的山地,这事儿倒没什么,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突然提出把旁边几百米外地主家老太太的坟也给掀了。 按理说,那地儿有几处社员家人的坟,但是他们就规划了要掀地主家老太太,也就是谢晖奶奶的。 今天,杨富力、张强、王二柱几人拿着铁锹过来就要动手,被谢晖拦住了,双方言语上闹出问题,后来陈书记儿子陈志刚也加入其中,几人还一人挨了谢晖一拳,直到闹到陈书记和民兵连队长过来才停手。 苏念听得心惊肉跳,这不是一个人对抗整个胜利农场吗? 等她跟着罗主任匆匆赶到围满了人群的地方,从人群缝隙中看见了那日见到的男人。 这样隔着人群见到,苏念才有勇气好好打量他一番。 谢晖站在人群中央,与他对峙的是胜利农场书记陈广发,民兵连队长杨树山,两人身后则是满目厉色的陈志刚和几个吊儿郎当的狗腿子,几人脸上、嘴角都带着青紫。 甚至周围围观的人群也在声讨谢晖。 可就是这样的局面,谢晖站在原地,高高大大一个,倒不见半分惧意,凉薄的眸子一掀,面无表情的扫过众人,用身躯护着身后的一座坟。 除了那天冷漠的出去两字之外,苏念听到他说了其他的话。 陈广发气势威严,掷地有声:“谢晖,你这是干什么?你是地主出身,我们农场够包容够团结你这种落后分子,现在你还敢跟农场对着干?” 民兵连队长杨树山更是目露凶光,显然是被这个狗崽子气狠了,恨不得自己动手,再揭他一层皮:“谢晖,你想找死是不是?真当胜利农场没人敢收拾你了?” 听着自己爸和民兵连队长的撑腰,陈志刚和几个小弟的气势也涌了上来,不停叫嚣:“谢晖,快滚开,你奶的这坟影响我们农场种果树了,今儿,我们就要给掀咯!” “掀咯~”杨富力嘴角扯着笑,“到时候你自个儿拿个袋子来装,捡捡骨头啥的啊~” 谢晖眼底泄出阵阵寒意,眼眸漆黑得如同此刻天边黑沉沉的残云,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透出几分凶狠,薄唇轻启,声音并不大,甚至不如对面怒骂他的几人声量高。 可是他的话一出口,围观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晖像是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语气散漫:“谁敢动我奶奶的坟,我就给谁新起一座坟。” 7、第 7 章 谢晖的一句话让在场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说些大话、狠话谁不会,可大伙儿都知道,谢晖不仅仅是说大话这么简单,他说得出,真的做得到。 谢晖平静无波澜的一句话,令书记陈广发和民兵连队长杨树山都变了脸色,谢晖当真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敢当着这么多社员的面威胁。 “谢晖!”农场副书记吴昌达在陈广发开口前,挤进人群,率先发声,“你这说的什么话呢?这么跟陈书记还有杨队长横?我真得再给你安排思想改造!” 吴昌达再转身却是对着陈广发道:“陈书记,这回开荒种果树的工作是我负责的,闹出这事儿也是我办事不力,我接受检讨。不过我们的规划里确实不包括这些埋坟的地方,估计是有些误会。” 说罢,他又两步走近陈广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的声音道:“最近上面不是都在调查成分和思想情况嘛,还有巡视组下来,今天要真闹大了,多少影响不好...” 陈广发阴狠的眼神在谢晖身上掠过,再落到吴昌达脸上,权衡再三只道:“这事儿既然是吴副书记处理,那就由你负责吧。不过,谢晖这个态度,对待其他社员的暴力行为,必须严惩!” “陈书记放心,我肯定严厉惩罚!” 杨树山管着胜利农场民兵连,平日里更是气势汹汹惯了,刚刚被谢晖一年轻又成分差的狗崽子这么下面子的威胁一番,只觉得老脸没地儿搁,不过是碍于陈书记松口,这才没有计较。 吴昌达的出现将一场看起来要大打出手,把谢晖弄去批斗甚至劳改的闹剧给平息了。 围观众人有的意犹未尽,有的连连可惜,最后都被吴副书记给驱散了。 苏念同罗主任站在一块儿,离开前又往前面看了一眼,只见谢晖神色漠然地同吴副书记面对面,没有一丁点的悔意。 看热闹的社员们各归各位,苏念回到办公室时,便听见周建军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嘲讽。 “要我说啊,吴副书记来的就不是时候,该让陈书记和杨队长把谢晖教训一顿才算完!” 姚凤霞同样遗憾:“瞧瞧谢晖那样儿,他一地主家的凭什么那么横?还起新坟,吓唬谁呢!” 李红捧着搪瓷盅,也觉得谢晖那话太吓人了,简直是不要命,不过她听着姚凤霞的话,有些疑惑:“凤霞姐,你不怕啊?” “我怕?我怕他干啥!” 李红转头看向周建军:“建军哥,你也不怕?” 周建军冷哼一声:“他有啥可怕的!还叽叽歪歪说些话,就其他人胆儿小,还真被唬住了。” 李红放下搪瓷盅,好奇道:“那你俩刚刚怎么不上去?” 姚凤霞&周建军:“...” 周建军撇撇嘴,找补道:“我们这是不跟他一般见识!你还真以为我们怕他了?” “他就一不要命的,我们还要命呢。”姚凤霞也懒得掰扯,只是打心眼里看不上谢晖。 苏念在走廊碰上岳青,一块儿走进办公室,忍不住同岳青打听道:“岳青姐,那谢晖...他真那么吓人啊?” 苏念下放七年,这就是这两年才在胜利农场各处活动,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今天的谢晖依旧令她震惊。 要知道,书记陈广发威严,民兵连队长杨树山凶狠,陈志刚和那几个狗腿子游手好闲,爱惹是生非,可今天,却一个个都被谢晖给镇住了。 这样一个成分不好,按理说会在胜利农场日子非常难过的年轻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一向明哲保身,不该打听的绝不打听的苏念,头一回没忍住,主动打听起来。 岳青随口对苏念道:“别听他们的,不过谢晖确实是个硬骨头,谁都不敢招惹就是了,就连陈志刚那几个平时在农场耀武耀威惯了的,被谢晖收拾了几回后,看着他都老实了,就是今天准备找个由头恶心谢晖,又没成,回去估摸得气死。” 苏念听到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心头竟然有些舒坦。 或许,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吧。 姚凤霞听到这话,也暂时忘了和苏念的龃龉,忙说起谢晖那些糟心事儿。 “谢晖那岂止是吓人?是疯狗还差不多!逮谁咬谁,他自己贱命一条,跟谁都是下死手,之前那谁来着,刘老栓他儿子差点被他打死,还有陈书记儿子,他都敢打,我看他真是疯了!” 周建军随声附和,越说声音越大:“那可不,谢晖打过多少回架啊,回回都差点打死人,我看这人就该拉去枪毙了,怪不得是地主阶级的后人,骨子里流的血都是脏的坏的!” 他的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便掠过两个人影,众人抬头看去,见到站在门口的吴副书记和谢晖时,瞬间鸦雀无声。 姚凤霞和周建军紧闭双唇,额上冷汗涔涔,心虚地别过脸,不知道刚刚一番话被谢晖听到了多少。 “苏念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吴副书记没搭理下头人的闲言碎语,只把苏念叫了出去。 苏念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吴副书记叫来给谢晖做思想教育。 两人坐在吴副书记办公室的沙发上,一左一右隔得老远。 “苏念同志,我这会儿要去开会,你照着思想政策念给他听。”吴昌达端着搪瓷盅,拎着笔记本准备离开,临走不忘看向谢晖,“谢晖,你冷静点儿,不要冲动!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好好听听苏念同志讲讲思想觉悟提升。” 许是吴副书记的叮嘱起了作用,谢晖竟然真的没有走,只是沉默地坐在沙发椅上,那么高大一人,占据了沙发椅的全部空间,一身的黑色冬衣,配上他面无表情的脸,更显得气势阴沉。 苏念想起姚凤霞她们提到的谢晖,再偷摸抬眸悄悄打量他一瞬,就是这么一抬眸,竟然就同谢晖冷不丁看过来的目光撞上,惊得她慌忙又低眉敛眸,拿起茶几上的黄皮书,开始阅读讲解今年最新的思想政策。 思想政策枯燥乏味,可配上苏念叮咚如清泉般清脆的声音,谢晖身上的戾气倒像是挥散开来。 他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屋子里只有苏念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个没有反应,一个也没有奢望对面的人有什么反应。 半个小时的思想宣讲结束,苏念放下黄皮书,起身将茶几上的纸笔往谢晖那头推了推:“谢晖同志,吴副书记要求的思想宣讲就到这里了,你签个名,今天就到此结束了。” 谢晖依旧没有吱声,只掀了掀眼皮,目光撩过苏念,这回,苏念没有任何的惧意,倒是又直直地看了过去。 凝视着那清澈的眸子,片刻后,谢晖垂眸拿起茶几上的钢笔,取下笔帽,握着钢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安静的办公室内一时只有刷刷的写字声,那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响动。 苏念盯着他写字的姿势看了看,胜利农场众人口中打架拼命的地主家狗崽子,有一双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握着钢笔写字时,脉络清晰,青筋隐隐突显。 快速写完两个字,他直接起身离开,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只剩苏念拿过他签好名字的纸条,见着上面龙飞凤舞,潇洒飘逸的谢晖二字,暗暗惊讶。 他的字居然写得这么好。 完成任务后,苏念同开完会的吴副书记交待了情况,吴副书记像是早有预料,倒没多说什么,挥挥手让苏念下班了。 苏明德和郝秀红自然也听说了下午发生的大事,两人吃着窝窝头时,不忘嘀咕:“念念,要是真发生这种事儿,打起来了,你躲远点儿,千万别被伤着了。” 苏念冲父母笑笑:“爸,妈,你们放心,我一般不会凑这种热闹的,再说了,哪能随便打架啊?真打架了,随便可能会被拉去批斗和劳改。” 苏父苏母到底是不放心,又认真嘱咐了闺女两句,这才作罢。 接下来一个星期,胜利农场倒是无事发生,社员们依旧循规蹈矩的生活,谢晖奶奶的坟自然没有被掀,吴副书记领导的开荒计划明确规划了荒废地段,就等着开春后好好开荒种果树,为农场创收。 自打上回意外听到陈志刚同那几个二流子的话,苏念这段时间小心谨慎,绝不往任何偏僻的地方去,几乎时刻都在人堆里,尽量过着住处和场办两点一线的生活。 直到一日,临近下班时间,有干事通知苏念,队部那边有人打来电话,找她的。 苏念听到这事儿,第一反应便是会不会是陈志刚耍的把戏,队部那边确实要偏僻些,没有场办热闹。 不过顺嘴带话的干事又说了一句,瞬间打消苏念的疑虑:“说是松城打来的,那人姓赵,有重要的事儿找你。” 松城,姓赵? 苏念心口剧烈跳动,一瞬间便猜到是为何事! 她慌忙往外跑,一路飞奔到队部,同队部办公室的干事登记后,这才交了一分钱,看到了干事记下来的电话,用那台老式的摇把子电话打了回去。 电话那头正是苏念青梅竹马长大的邻居哥哥赵和平。 七年没有联络,这会儿再听到彼此的声音,赵和平有些激动,刚想寒暄两句,就被苏念低声打断:“和平哥,是不是事情成了?” 两人心照不宣。 听筒里,赵和平染着喜悦的声音传来:“念念,成了,我爸费了很大功夫,已经确定你爸能够恢复职位,接下来就是走流程,需要松城下发文件到你们农场,再由你们农场书记审批,一切审批通过,你们就能回城了!左右最多就一个月时间!到时候我来接你...和伯父伯母!” 听到确定平反的消息,苏念脑中一片空白,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来,迷迷糊糊挂了电话,她已经不记得赵和平后面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一家终于能回城了! 脸上挂着笑意,苏念正欲快些回家与父母分享这天大的好消息,可刚走出队部,就听见陈志刚的狗腿子王二柱大叫一声:“刚哥,苏念在这儿!” 8、第 8 章 苏念匆匆往外走,身后是穷追不舍的陈志刚。 胜利农场一共两台摇把子电话,一台在场办三楼的通讯室,那是给农场领导们用的,通讯室就在书记陈广发的办公室旁边。另一台电话在队部,与负责胜利农场生产建设的小组长、会计的办公室在一起。 平日里谁打来电话,便由队部的干事记录下来电人的信息,去通知农场中的社员来接电话或者是回电。 这会儿,苏念确定父亲能恢复职位,自己一家终于能回城的喜悦暂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身后这个豺狼虎豹般男人的恐惧。 陈志刚这些年仗着自己父亲是农场书记,很是横行霸道,偷鸡摸狗是家常便饭,甚至调戏女同志女知青也不在少数。 如今宛如一条阴冷的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上了苏念,在她背后灼出洞来。 “苏念!苏念妹子~”陈志刚听到几个小弟一声吆喝赶过来,将几人打发走,自己撵着苏念的步子跟在后面。 “苏念,你看见我跑什么啊?”陈志刚自诩家世优越,高大英俊,又是十足的爷们,在胜利农场里绝对算顶好的条件了,怎么可能拿不下苏念这个下放来的姑娘。 苏念被他拽住手臂,停下脚步,又挣扎一瞬才得了自由,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只偶有一两个同志经过,可见着陈志刚和苏念拉拉扯扯,鄙夷的眼神全都落在了苏念身上。 “陈同志,我还着急回去工作...” “工作有啥好的,你不如跟了我,以后压根儿不用去工作了,天天搁家里享福。”陈志刚还不想同苏念撕破脸,这会儿依旧是好言好语地哄着。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龌龊心思早被苏念意外听到了,苏念再是无法与他周旋,只声色俱厉道:“陈志刚,我不会嫁给你,也不会跟你,你趁早把你的心思收起来。” 少有见过苏念这番硬气模样的陈志刚忽然笑了,嘴角往上一扯,反倒是被她这绷着小脸的严肃样子勾得更加心痒能耐。 这块儿人少,他伸手就摸上苏念的手背,细嫩又滑溜溜的手感将他心头那股邪火点燃,此刻,他也懒得再装模作样,只露出奸笑地伸手搂上苏念的肩膀:“你是还不懂男人的好,等我让你尝尝滋味儿,你就知道...” 苏念一把挣脱开陈志刚的手,听着他在自己耳边故作恶心的声音,只觉得反胃,想吐,可他依然不依不饶要搂上自己,使出大力气箍着自己... 他人高马大,力气也大,苏念一时难以挣脱,只能提腿就踢了他两下,可这对陈志刚来说无异于是隔靴搔痒,反倒是激起了他更强的征服欲望... “你不会以为你这种成分的破鞋还有的选吗?整个胜利农场也没人敢帮你的!”陈志刚面目可憎,脸上满是□□。 直到,苏念一脚往他裆部踢去,陈志刚这才痛呼出声,手也自然地卸了力,捂着裆部,龇牙咧嘴。 而苏念已经趁着这个机会,飞奔往前,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你...苏念!嘶...你给我等着!我让你看看胜利农场姓不姓陈,老子玩死你!”陈志刚一阵疼痛缓过劲儿,倒也没急着追上去,只愤恨道,“呸,就你还想回城?老子让你一辈子都回不去!” ...... 仿佛身后有豺狼虎豹追赶的苏念一路狂奔回家,耳畔风声呼啸,口中似有血腥味蔓延开来。 一直以来,下放后的日子难捱,可好歹是挣出了一片天,苏家人能苟活至今,终于等到了回城消息确定的时刻。 可是今日陈志刚动手动脚硬来的狰狞模样,箍在自己身上难以令人挣脱的力量,都令苏念惊惧,那股难以预料的无力感与恐惧自心口一点点蔓延至全身。 停下脚步,在自家的茅草屋前喘着粗气的苏念平复着慌乱与紧张,屋里隐约传出父母说话的声音,郝秀红正在拆旧衣裳,扒拉着稍稍没那么硬的棉花,琢磨给闺女补一件棉袄,而她和苏明德则用的最发硬最不能御寒的旧棉。 苏念在墙边听着,心头的苦涩覆灭了恐惧,抬眸看向院门,眸光露出一丝坚定,这才推门而入。 回到家的苏念像没事人似的,只带给了父母平反确定的好消息。 苏明德背负落后分子和臭老九的帽子多年,听到这个消息,只嗫嚅着又问了一句:“念念,你听清楚了?和平真的说,说确定能恢复职位?” 苏念看着苍老的父亲,透过他饱经风霜的面容和苍白的头发,仿佛见到了过去那个在沅江大学意气风发、随和儒雅的大学教授。 她点点头,无比坚定地回道:“爸,和平哥说赵伯伯走了许多关系,百分百确定你能恢复职位,现在只需要等松城委下发平反文件和通知到胜利农场,再等农场这边考察通过,签字盖章,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回城了。” 郝秀红听到这话,险些没站稳,一只手撑在桌面,另一只手被闺女眼疾手快地给扶住,这才稳住了身形,哽咽着声音道:“明德,你恢复职位了,咱们,咱们一家人能回去了!” 苏明德亦是眼眶泛红,说话也是难得的不利索:“是,是啊,能回去。” 回去两个字,用了七年时间才书写完成。 当晚,苏家人各怀心事,辗转难眠。 郝秀红心情大好地起床做早饭,又听丈夫叮嘱一句:“既然还需要农场考察,确定咱们这些年的思想没有问题,现在左右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一定要万事小心,不能给他们抓到错处。” “是,你说得在理。”郝秀红打定主意,这段时间一定要小心谨慎,已经熬了七年,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的,只有真的离开这里,才能让人安心。 苏念看着父母怀揣着喜悦憧憬着回城,像是年轻了十岁,那眼角眉梢的笑意藏不住,只能将烦闷收敛进心里。 吃过早饭再去场办,苏念主动接下了冬日外出检查各项工作,冬日里谁愿意往外去呢? 姚凤霞和周建军巴不得她出去受寒风吹,立刻催她出门了。 苏念完成检查工作,在寒风瑟瑟中走向了西边的牛棚,秦奶奶和秦小月正在牛棚往东几百米处捡柴火,这也是下放改造的日常工作。 “秦奶奶,您身子好些了?” 秦奶奶脊背微弯,见到是苏念过来,咧开嘴一笑,眼睛皱纹便层层叠叠起来:“好咯,还得谢谢你的药。” 秦小月见着苏念姐姐过来,眼睛倏然变得亮晶晶的,只是那眸光中还透着几分担心。 苏念冲她笑了笑,安抚一下。 趁着天气寒冷,牛棚的监督社员在屋里生着炉子烤火的时候,三人在外头说着话。 秦奶奶是十年前下放的,那时候儿子儿媳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小丫头,才五岁,两人在农场里艰难苟活,好歹是撑了过来。 苏念心头烦闷,又有一些疯狂的念头如野火燎原般燃烧,只对着秦奶奶苦笑道:“咱们这样的成分,倒成了原罪,做什么都是错的,甚至什么都不做,也是错的,旁人犯错,最后也会怪我们。” 秦奶奶看透世事,看出来苏念眉间的忧思,只安慰道:“你是我见过最有本事的孩子了,能护着一家人搬出牛棚。” 这在苏家人做到前,无异于无稽之谈。 “除了你,也就是谢家那小子,不过他奶...到底还是走了。” 苏念听到一个谢字,抬头望着秦奶奶:“您是说谢晖?” “嗯。”秦奶奶对胜利农场了解,也见过许多大事小情,“谢家那小子也挺不容易的。” 苏念心头又升起一股异样,这还是她在胜利农场第一次听到有人为谢晖说话。放在以往,任谁提起谢晖,都是骂他,唾弃他,贬低他。 现在想想,也是可笑,兴许,那些人如何说的谢晖,也是说如何的自己罢了。 秦奶奶被苏念那句成分就是罪过触及了久远的记忆,浑浊的双眼目视前方,望着苍茫天地,仿佛回到了数年前:“那时候谢家被打倒,就剩下谢晖奶奶和他,谢晖奶奶也留过洋,我们没说过话,可是擦着碰过两回面,也像是认识很久了。谢晖一开始不像现在这样,还曾经受他奶奶嘱托的,偷摸给我送过一个窝窝头。后来有一回,谢晖也才十五六岁吧,被一群民兵连的按在地上打,说他偷了粮仓的粮食,差点给打死了。” 苏念默默听着,想起那漆黑暗沉的眼眸,想起那个一人与陈广发杨树山以及陈志刚他们对峙的身影,默默道:“他没有偷粮食吧。” “嗯。”秦奶奶说话有些费劲,可口齿还算清晰,“我也是后来听到的,他那回差点被打死,又被送去批.斗,回来的时候人都快瘦脱相了,去抓着当初看粮仓的两口子问他们。我那时候正在打扫粮仓,听着那两口子说起来才知道。原来当初偷粮食的是那两口子,他们偷粮食回家路上被谢晖撞见了,不过谢晖没有去告发他们,谁知道,后来粮仓少了粮食的事儿还是被农场发现,那两口子就反咬一口是谢晖偷的。谢晖说没有也不管用,说是那两口子偷的也没人信,就像你说的,我们这样的成分,不管怎么样都是错的。民兵连也没去查到底是不是谢晖偷的粮食,只要有人说是,那就是。” “只要有人说是,那就是。”苏念心口的那丝苦涩渐渐放大,涌入四肢百骸,她想起陈志刚那句话,到时候他还能说自己是破鞋,是自己勾引的他。 同秦家两人告别,苏念下班回家后,用铲子一点点凿开床尾的一块石头,取下石头,里头有个破旧的小木匣,里面装着苏家的全部财产五十块钱,以及苏念小时候的一条项链。 当初苏家下乡时,全部家当都被各路人马搜刮干净了,可以说是身无分文,只有小苏念在浓密的头发里藏进去的五十块钱没有被发现,那是她多年攒下的压岁钱。 这钱带到胜利农场却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他们这样的成分是不允许有这么多钱的,一旦被发现,不管是谁都能直接抢走。 隐蔽藏起来的五十块钱是一笔巨款,现在倒是能派上用场了。 确认五张大团结后,苏念放了四张回去,紧攥着一张大团结,起身摸黑离开家,行至农场西边,走到这一片最孤零零矗立的土胚房。 上回自己在这里吃了闭门羹,被谢晖冷漠的两个字赶了出去。 这回,她推开没有上锁的院门,敲响了破旧的谢家堂屋大门。 持续敲了好一阵,久到苏念疑心谢晖是不是不在家时,屋里终于响起一阵脚步声,木门被人从里打开,谢晖冷漠的眸子里明显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不过他的好奇没有持续多久,见到苏念的一刹那,他再次迅速关门,并没有一丝一毫想要问一句她来这里做什么的想法。 眼看好不容易敲开的木门就要被关上,苏念立刻伸手把上门框,任那木门压到了自己手上,嘶地一声痛呼出声,苏念迅速开口:“谢晖,我想和你做笔交易!” 9、第 9 章 苏念听农场里众人时不时提起当初的地主家,也能窥见谢家以前住的是什么房子,可宽敞阔气的青砖瓦房早已覆灭,此刻,谢晖独居在一座破败昏暗的土胚房中。 即将关闭的屋门在苏念说出交易时,倏然停止。 兴许是苏念的这一句做交易令谢晖产生了一丝兴趣,他松了手收了力,颤颤巍巍的屋门便裹着嘎吱声摇摇晃晃往后去,谢晖就那么站在昏暗的屋里等着苏念的下文。 屋外天色黯淡,屋里昏暗阴沉,两人面对面站着,谢晖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苏念则是深吸一口气开口:“谢晖,你能帮我收拾陈志刚他们几人吗?” 许是担心他误会,苏念立刻又补上一句:“我会给你提供报酬。” 谢晖眉心微蹙,带着几分隐晦的烦躁,嘴角牵出一抹讥笑,语气冷漠道:“你在说些什么?” 苏念试图说服他,这个在胜利农场唯一有胆子和书记和民兵连长以及那些二流子作对的人,尽量忽视他眼里的讥讽,苏念扬着脸,与他对视,坚定道:“你不是很讨厌他们吗?我也是,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我可以给你三十块钱作为报酬。” 苏念一共有五十块钱,可是谈判不能直接亮底牌,她得一步步试探。 三十块钱在胜利农场也绝对不是小数目,许多社员一年下来也挣不到二三十块钱,对于三十块钱的吸引力,苏念很有把握。 然而,她对谢晖这个人没有把握。 男人听到金钱的话题,轻声嗤笑,眼底的嘲讽渐浓,像是在夜色中化不开的浓雾。 “你要是嫌少,我可以加钱。”苏念暂时无法分辨谢晖是为何嗤笑,只能再加上筹码,据她所知,谢家的积蓄早被抢光砸光,分毫不剩,谢晖应当是缺钱的。 谢晖薄唇轻启,冷漠的语气中平添一丝玩味:“你能加到多少?” 这便是亮底牌的时候,苏念见他对钱感兴趣,那就好办了:“我可以再凑二十,一共五十块钱!” 站在阴影里的谢晖收敛起唇角的讥讽,淡淡开口:“五十块钱想买我收拾他们,然后你回城,他们一辈子针对我?这买卖...不划算。” “你再考虑一下,在胜利想要挣五十块钱也难如登天...”苏念试图说服他,眼前的男人似乎并不是一个胜利农场中人人畏惧的地主家狗崽子,而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谢晖倾身向前,往外迈出一步,如夜色中的鬼魅,冷漠又气势汹汹,苏念被震慑到,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仰,那是一种对于危险的本能反应。 “你觉得自己被那几个二流子盯上很危险?来找我帮你?”谢晖面无表情地逼近苏念,口中发狠,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怎么,你以为我很热心很正义,会管你的闲事?我也是个男人,你不觉得危险?” 苏念猛地退后半步,脚上的胶鞋正好踩在石阶边缘,差些就踩空,坠到谢家院子的地面,好在她堪堪稳住身形,终究不算太狼狈。 她镇定神色,此刻倒也没有惊惧:“不会的,你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你和他们不一样。” 想到谢晖的种种以及现在的处境,想到那日在他奶奶坟前对峙的一幕,苏念昂着脸,目光坚定道:“我们是一类人,我们家下放,你是地主后代,我们都被人批斗不是吗?现在我只想安全顺利回城,其他的都不重要,只要你帮忙收拾了他们几个,我回城后可以再给你寄一笔钱。” 谢晖似乎没有被苏念的话打动,无论是试图从身份和立场上寻求的共鸣,还是金钱的诱惑,他浓密的眼睫闪动,更衬得漆黑的眸子全是漠然,如海底深沉,任凭苏念的劝服,也只扔下一句:“交易不划算。” 便又在苏念眼前砰的一声关上木门。 再次吃了闭门羹,苏念心头倒没有太多失望,走这一趟已经早有预料,谢晖的性子不是那么好说服的。 今夜月朗星稀,清棱棱的月光倾斜而下,如绸缎铺就,照拂着苏念回家的路。 家中父母分别忙完手头的事,惦记着闺女说去牛棚一趟,却迟迟没有归来的动静,郝秀红在半道上等着,苏明德心头也放心不下,趁着夜色沉沉,这会儿外头没什么人,干脆出去等闺女。 胜利农场中,他们日子难捱,事情都得小心谨慎,尤其是苏念随着年岁增长,模样越来越俏,哪怕成分在这儿压着,也有不少人打听她。郝秀红和苏明德都担忧,这种时候,必定要出去接孩子。 苏念在寒风中一路前行,在半道见到父母沿着路边快步走来,心头的那股难受劲儿,便又添了几分。 一家三口碰上后回家去,苏念只道去牛棚检查了工作,关于谢晖的事情,一个字都没提。 下放七年,父母的身躯早已被压弯,落下一身的病痛,苏念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早可以扛着肩头的山与海。 郝秀红现在只日思夜想,盼着回城的消息赶快落实:“我这心里还是不安生,一天没有确定消息,一天就不敢相信。” 苏明德笑了笑,看向爱人:“等着吧,应该快了。” ==== 次日,天气转晴,风雪渐歇,又赶上休息的星期日,胜利农场里热闹起来,进县城的人不少,都是攒着一段时间的票和钱准备去城里买些好东西的。 苏家自然没有这样的机会。 苏明德的回城手续一天没下来,他仍旧得每日去听思想教育课,写思想汇报,一待就是一上午。 苏念同母亲在家里清洗扫洒,将屋子规整一番。临近晌午,母女俩拎着水桶去胜利农场公用水井处打水。农场里条件好些的人家里是自己打了水井的,平时用水方便。 拴着绳索的水桶被扔进水井中,郝秀红利索地拽着绳索来回荡着水桶,不多时,木桶中装满了清幽井水。 郝秀红拽着绳索将水桶拎了出来,苏念看着母亲利落的动作,想起过去在城里银行上班的母亲哪里会这些,现下却是什么都自己操持了。 当初刚下放时,父亲每日的思想改造和劳力改造都很重,压根无法顾上爱人和孩子,彼时苏念又只有十三岁,家里家外便只能由郝秀红撑着。 各种家务活,体力活,全是咬着牙干下来的,苏念迈着小胳膊小细腿儿也想去帮忙,每每都被母亲拦了回去。 心头一凛,苏念帮着母亲将水桶放到地上,震动中晃晃悠悠溅出些许井水,将青灰色路面染成深色。 胜利农场的公共水井共有三个,苏家今日是上的最偏僻的水井打水,虽说走得远些,可好歹是避着其他社员,免得受气,遭人指指点点。 水井就在清水河畔,冬日尾巴上,往日枝繁叶茂的槐树变得光秃秃,唯有河岸边一丛一丛的杂草野生,快长出半人高,冷风吹过,好似荡出波纹。 苏念的目光落在母亲生了冻疮的手上,又红又肿,还发痒。 过去在城里的郝秀红从不长冻疮,下乡后是年年都长,时常痒得难受。 郝秀红兜里揣着蛤蜊油,时常往手指上涂抹,这会儿,她冻疮发痒,掏出蛤蜊油,剜着贴着蛤蜊壳边缘最后剩下的一点给抹到闺女手上,再勾出小拇指将最后一层薄薄的渣给抹到自己手上。 看着母亲如今沧桑的模样,苏念脑海中忆起的多是她年轻时候,穿着格子西装上下班的样子。 是那么不一样。 母女俩轻轻擦着手,苏念低眉敛着情绪。 绿色杂草在冬日寒风中染黄,周遭树木凋零,反倒是这野生野长的玩意儿生命力最顽强,于寒冬也能勉强苟活。 杂草丛中,单手枕在脑后的男人在风萧萧中感受着寒意。闭目养神之际,被母女俩说话声打扰,只他不为所动,安静无声。 年轻女人的声音有些熟悉,谢晖阖眼想起昨日,这人还异想天开找上自己做交易。 苏念和郝秀红压根没发现不远处的杂草丛中竟然有人,两人抹了抹蛤蜊油,苏念见那壳子空了,默默记在心里,想着找机会托刘三叔买个回来。 郝秀红手中冻疮发痒,可挠不得掐不得,多是只能自己忍着。 苏念像是回到了十三岁时,给为父亲奔走而摔在地上受伤的母亲吹伤口那般,俯身捧着母亲的手,轻轻往那红肿的手指上吹气止痒。轻声道:“妈,等回城了我给你买雪花膏擦脸擦手,以后咱们回去就不生冻疮了。” 郝秀红嘴角一咧,对冻疮这样的小麻烦已经不甚在意道:“你可别瞎花钱。” 苏念眉眼一弯,嘴角梨涡若隐若现,同母亲一块儿抬着水桶回家:“这有什么,到时候就不用蛤蜊油了,咱们用好的!用雪花膏!” 母女俩抬着水桶回家,一言一语的说话声渐渐微弱,传到河岸边杂草从中躺着的男人耳畔时,已经不大听得清。谢晖缓缓掀起眼皮,露出一双黑亮的瞳仁,睁眼看见的是乌云绽开后的细碎金光。 方才苏念一句话,瞬间将他拉回到多年前。 谢晖想起,十四岁的自己也曾经对着一身狼狈的奶奶说过——“奶奶,等以后好起来了,我给你买新衣裳买药买雪花膏。” —— 回到家,苏念和母亲一块儿在灶房做饭,她取出家中藏起来的小半把二合面面条,准备煮碗面条。 这珍贵的面条是农场里的人少有能吃上的好伙食,是苏念大姑两个月前费了大力气托人带来的,苏念看着面条想起什么,道:“这面条真香,就是不知道大姑一家怎么样了?” “你大姑应该刚当上奶奶了,这阵子肯定忙。”苏明德与大姐七年未见,提上一句也是想念。 这几年,大姑一家时不时会用各种名义偷摸给自家人寄些吃食,只是不敢寄太贵重的,容易招致祸患。 苏念对大姑一家的情谊铭记,自然又想到三叔一家。 她眸光渐冷:“倒是不知道三叔一家怎么样了,当初他们应该觉得我们一家再也回不去,才那么肆无忌惮上门来偷东西吧。要是过阵子,他看到我们回去,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苏明德家一共三姐弟,老大苏明芳,是松城第一机械厂财务科会计,丈夫是机械厂副厂长;老二苏明德最有出息,是松城大学教授;老三苏明强是三姐弟中唯一的初中学历,不同于大姐和二哥都读完了大学,工作体面又稳定,他靠着大姐和二哥家接济,仍就是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模样。 当初苏明德一家变故,为了不拖累亲朋好友,苏明德主动让大姐和三弟家与自家登报脱离关系,不过苏明芳婉拒了这法子,顶住压力和盘问,同丈夫一同奔走,想为二弟一家谋个出路。至于三弟苏明强一家动作则是迅速,登报脱离关系不说,竟然还在二哥一家被红袖章闯入家中打砸并且抢走大部分值钱东西后,趁着郝秀红忙碌奔走时,偷偷上门偷走了郝秀红藏起来的救急保命的存折以及一些遗落的怀表首饰和各类票据。 当时郝秀红不在家,苏念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见到这一幕,想上前阻止,却被三叔三婶推开,两个大人压根没被小孩子当回事,搜刮一番便扬长而去。 苏念始终记得,心头又是苦涩难当,以往日子安稳时,周遭处处是好人,她还记得三叔三婶一家每回上门找自己父母借钱时的模样,客客气气,什么好话都说尽了。 可自家一朝落难,不指望他们帮衬,却没想到是被人踩上两脚。 她现在万分期待三叔三婶一家看到自己回城的模样,不知道会如何精彩,他们以为无法翻身,会老死在乡下的二哥一家回来,是不是又能睡着觉呢。 念及此,苏念更坚定了回城的念头,她一定要顺利回城。 —— 与此同时,此刻不希望苏明德一家三口回城的的确大有人在。 松城作为省城,一派气派模样,城里的生活条件好,各类国营工厂遍布,百货大楼和供销社矗立,更有电影院、国营饭店...处处都是青砖瓦平房和红砖小楼。 苏明强一家当初偷走了家庭变故的二哥一家不少好东西,用偷来的钱给儿子苏启明买了国营厂里的正式工工作,而苏明强夫妻俩也租了宽敞的筒子楼住房,更是买了收音机、电视机......经过七年时间,一家子的生活富足不少。 可是,近日城里各种平反传闻不断,听闻已经有下放的人顺利平反回城,赵晓慧心头惶惶不安,夜不能寐。 “明强,你说咋办啊?你二哥不会也能恢复职位回城吧?” 苏明强也得知外头的传闻,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做了,还怕什么,他梗着脖子道:“怕啥啊你,又不是个个都能恢复职位回来,再说了,就算他们一家人能回来,谁知道变成啥样了,在乡下七年,听说可不是吃一点苦头。” “还咋样?”赵晓慧这些年日子过得不错,也算是养尊处优,日日用雪花膏养着,皮肤也细嫩了些,她害怕郝秀红一家回来,又有些想看看他们被嗟磨成啥样了,可是,当初到底是不光彩,她心头的恐惧愈发浓烈,“当初咱们就不敢那么快登报脱离关系的,好歹也该装装样子,还有去他们家拿东西的事儿......” “他们都要下放了,咱们不拿,那些东西也是被外人抢了。”苏明强像是无所畏惧,“当初我们是偷摸溜进去的,郝秀红忙着给明德跑关系,苏念才多大点儿,不用怕!就算他们回来了,咱们也装着就是,顶多说一声当初我们登报脱离关系也是为了孩子,我二哥二嫂肯定不会追究的。” “希望是这样吧。”赵晓慧躺在宽敞的三居室卧房里,看着装修得干净漂亮的房子,总担心一切都会消失,只嘀咕,“要是他们回不来就好了。” 10、第 10 章 苏明德恢复职位的文件还没下来,苏家人便没有在外面表露半分,他们是吃过亏的人,深谙闷声保平安的道理。 几日后,苏念收到在城里的大姑寄来的包裹和信件,更是再次确定,父亲恢复职位的文件已经在路上。 信里,大姑提起自己两口子一直在为二弟恢复职位回城的事奔走,前几日更是由在市第一机械厂当副厂长的姑父走关系打听,确定苏明德回城确定,不日就会有文件下发。 至于包裹,里头寄的是给二弟一家的蔬菜干和西红柿酱以及一罐水果罐头。如今回城已定,大姑也敢寄些贵重的,左右不过是月余的事。 蔬菜干多是豆角干、茄子干和萝卜干,都是大姑家自己晾晒的,西红柿酱也是大姑在夏末秋初之际做的,装在葡萄糖瓶子中,在冬日里蔬菜缺乏的时候是道好菜。 上回去刘老三家买的四个鸡蛋还剩两个,一家人一直没舍得吃,如今倒也不需要再那么省着。 趁着西红柿酱到了,苏念回家打了两个鸡蛋,倒了小半瓶西红柿酱出来,做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在冬日里大白菜、土豆和红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日子里,有西红柿炒鸡蛋这样的菜,无疑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苏明德和郝秀红也大快朵颐,就着高粱饭,吃得尽兴。 饭后再反复看了几遍大姐写来的信,苏明德和郝秀红脸上喜色跃然,心头越来越踏实。 二月底,风雪渐大,整个胜利农场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中,放眼望去,苍茫一片,银装素裹。 苏念在寒风瑟瑟的这天,也是七年来第一次被允许进县城。 上回给吴副书记的尿素调研报告通过,胜利农场领导们开会讨论后同意去县城买尿素回来实验,看看开春后追肥效果如何。 这尿素数量不多,县城分到的还要给各个公社,他们得尽快试试。 作为农场中文化水平最高,也最有钻研精神的人,苏念被吴副书记作保进城,同农场会计一道去县城供销社买尿素。 农场会计蒋增年带着购买尿素的三百四十块钱,苏念手握吴副书记亲自开的介绍信,两人一道坐着驴车往县城去。 胜利农场隶属于红星县,距离县城路程不算太远,坐驴车一个多小时也就到了。 两人下了驴车后直奔县城尿素申请点的仓库,用盖着胜利农场红印章的介绍信以及三百四十块钱买了四百斤尿素,全部给装到驴车上,这才算是齐活了。 蒋会计出来一趟不容易,这趟还有一个任务,需要采购办公室紧缺的纸笔以及算盘,需要再去供销社柜台看看。 苏念更是难得出来一趟,两人让赶驴车的宋大爷在路边歇着,守着尿素和驴车,他们去供销社快去快回。 红星县城的供销社面积宽敞,足有五个门脸儿大小,一水的青砖平房,看着就气派。供销社里布料花花绿绿的,柜台上一水儿的雪花膏蛤蜊油,以及一墙的麦乳精、水果罐头、金鸡饼干。 这样的供销社对任何人都充满了十足的吸引力。 苏念身上没什么票,糖票、布票、粮票都没有,搜寻片刻,掏了一毛钱买了一个蛤蜊油,苏母冬日里干活劳累,编藤编竹编的器具费手,经常生出冻疮,家中的蛤蜊油用完了,还没寻上机会托人带回来,这回倒是凑巧。 蒋会计正在付钱,苏念买完蛤蜊油给揣进兜里,转身望着墙上一列的确良布料时,余光突然瞥到一抹人影。 她明明只和谢晖见过两次面,时间也不长,可就是这样一抹身影竟让她瞬间认了出来。 行色匆匆的谢晖快步掠过,一袭黑色衣裤,在皑皑白雪中,高大得惹眼。 付完钱的蒋会计转身也见到了谢晖,忙出声叫住他:“谢晖,你上哪儿去了啊?” 手中拎着个黑色包袱的谢晖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你这阵子还进城?找吴副书记给你开的介绍信?”蒋会计对着谢晖颇有一股苦口婆心的说教味儿,“最近陈书记和杨队长可看你不顺眼得很,你最好收敛点。” 苏念在一旁默默听着,倒是没想到蒋会计对谢晖如此和善。 不过谢晖似乎不太领情,除了没有甩脸色直接走开,也没有应声。 “你少上城里乱晃悠,当心被抓到错处。”蒋会计说得委婉,甚至不是抓到错处,可能会给造一个错处出来。 谢晖听着这话,眼睫闪烁,像是答应了。 蒋会计似乎和谢晖有些渊源,便直接带着他一块儿回去:“你小子没碰上我们,肯定准备自个儿走回去,那得走到天黑啊。” 一行三人回到宋大爷停驴车的地方,车上尿素袋堆叠,剩下能坐人的空间不多。蒋会计坐在最后方半个屁股能待住的踏脚上,主要是看着尿素袋,担心东西半道丢了。剩下便是挤满尿素袋的驴车中间位置,留给苏念和谢晖的剩余空间很窄。谢晖率先上了驴车,这么人高马大一个男人上去后,瞬间就没了苏念的位置。 苏念刚准备寻个地界撑着回农场,就见谢晖脚步一转,快速将几袋尿素袋往旁边一叠,自个儿坐在了尿素袋上,原本那一亩三分地的窄小空间空着,他没有开口,全程也没有看过苏念,只自顾自坐着。 苏念掌着驴车边缘围栏踩了上去,费劲地越过尿素袋,终于落座到中间的窄小空地,相较于蒋会计在驴车尾巴上缀着和谢晖坐在凹凸不平的尿素袋上,她的一方天地已经舒坦多了。 驴车碾过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不时震动,一路往前真是又抖又颠,苏念双手掌着尿素袋做支撑,这才能稳住身形,只她抬眸看着坐在两个尿素袋上不动如山的男人,在心里默默嘀咕一声,不知道他怎么那么稳。 宋大爷架着驴车,挥着鞭子,片刻不曾停歇,直到距离胜利农场还有两里地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夕阳自山尖跃下,带走最后的余晖,天色渐暗,苏念回身望了望,想问问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不过不待她出声,前方响起的动静已经预示着不是好事。 几个民兵连的队员将驴车拦下,犀利的眼神直勾勾盯向谢晖,语气蛮横道:“谢晖,你进城干啥?是不是干坏事去了?” 得罪了陈书记和杨队长,蒋会计的话应验了。 “几位同志,我们这是去城里买尿素了。” 蒋会计起身打圆场,奈何民兵连的压根不给一个会计面子,一把推开他,站到驴车尾部,与谢晖面对面。 “农场丢了东西,现在怀疑是谢晖偷的,起来,我们要搜身!” 苏念听着一声厉声,微微直起身,她坐在驴车上,前方正是坐在两袋尿素袋上的谢晖,男人身材高大,将自己挡了个严严实实。 不过,苏念和蒋会计都不是民兵连的目标,挡与不挡都没有关系。 谢晖身旁有个黑色包袱,看着挺大一包,上驴车后就被他放到了一旁,那位置正好在谢晖与苏念之间。 听到民兵连几人的话,谢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苏念,冷冰冰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气:“把你的东西拿开。” 苏念怔怔看了他一眼,同他深沉的视线相遇,仿佛要被席卷进去,浓密卷翘的睫毛眨了一下,她伸手一把拿走那黑色包袱,紧紧抱在怀里,不服气道:“我的东西又没碍着你,你横什么啊!” 民兵连对谢晖和苏念的争执没兴趣,他们是听到了风声,有人举报谢晖投机倒把,一旦查到证据,就能直接送他去蹲大牢,搞不好还能枪毙。 “谢晖,快点下来!”民兵连的人已经不耐烦地准备上驴车抓人,只有蒋会计再三强调,驴车上是尿素,农场花了大价钱买的,千万不能损坏了,民兵连的人这才给了几分面子。 就在谢晖起身之际,他左手撑在尿素袋上,苏念借着隐隐的月色瞧见他掌心似乎攥着什么,就在他手掌即将松开,准备将攥着的东西扔进尿素袋空隙中时,苏念突然抬手,一把握上他的手掌。 男人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微凉的寒意,许是因为突然被碰触上来的惊讶,他手上动作顿了一瞬。 苏念一把掰开他的手掌,将他掌心的一个黑色小布袋子握到自己手中,整个动作迅速,只发生在刹那间。 昏暗的夜色下,高高摞起的尿素袋中,也没有人注意到这样的插曲。 谢晖下驴车接受了检查,他难得的没有与人动武,任由民兵连的人搜身,蒋会计在一旁盯得死死的,口口声声道:“谢晖同志应该不至于偷东西,他前几天才被吴副书记进行过思想教育,要是现在偷东西,不是打吴副书记的脸嘛。” 话里话外,也在暗示给几人听,要真想随便栽赃,吴副书记那关也不好过。 民兵连几人确实没在谢晖身上搜出什么,他全身上下一干二净,兜里更是比脸还干净,连个一分钱的钢镚儿都没有。 不死心的几人看着驴车和尿素袋,终究还是将苏念赶下了车,在蒋会计的不断提醒声中,将尿素袋翻了个底朝天,各种犄角旮旯都找了一遍。 最后连苏念手中的包袱也没放过,为首的男人凶狠道:“你包里装的啥?” 苏念拎着谢晖的包袱,一边解开包袱,一边镇定道:“就是些旧衣裳,你们看。” 民兵连几人凑过去一看,确实只有几块黑色灰色的破布。 这回没在谢晖这儿搜出什么,又碍于蒋会计将吴副书记搬出来,民兵连几人铩羽而归,临走时不忘对谢晖扔下狠话:“小子,小心着点儿,别落我们手里。” 谢晖似乎对这些话语毫不在意,只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剑眉微微隆起,语气中透着一丝淡漠:“随你们。” 耽误一阵,驴车重新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碾过,苏念左侧放着那黑色包袱,自右手贴近棉袄内侧的位置摸了摸从谢晖掌心取下的东西。 夜里七点多,四人终于到达胜利农场,蒋会计安排人帮着一块儿卸货,倒是没注意,驴车上的年轻男女隐在夜色中,不见了踪影。 队部办公室后面的空地里,苏念将手中的包袱以及棉袄内兜里用黑色布袋子装着的东西一并交给了谢晖:“谢晖,我上次说的交易...” “没门。”谢晖一把接过自己的两样东西,拒绝得毫不留情,丝毫不在意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刚刚帮过自己,“我说过了,不划算。” 苏念盯着夜色包裹下的男人,黑夜反而更衬得他皮肤白皙,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五官英挺,只是眼神冷漠,不带半分回旋余地。 她扬起唇角:“可是你投机倒把的事情被盯上,民兵连不会放过你的。” 倏然,谢晖眸光寒凉,盯向眼前这个他原本觉得同胜利农场其他人一样的女人,口中添上几分凶狠:“你威胁我?我最讨厌被威胁。” 11、第 11 章 苏念直视着在暗夜中露出獠牙的男人,谢晖眼中的不悦与嘴角的嘲讽明晃晃昭示着他现在的心情。 “我也不会平白帮忙。”苏念盯着他漆黑的眸子开口,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畏惧,“我说过了,这笔交易不会太让你吃亏,我会负责善后的。” 说罢,苏念顿了顿,一阵晚风轻轻吹拂,撩起她忙碌一天略微松散的鬓角碎发,扫过白皙秀气的脸颊,纤细手指随意拨弄着发丝,规矩地掖回耳后,她淡淡道:“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说罢,转身离去。 谢晖这几年无人敢惹,全因他不要命,够狠。就算有今日这样民兵连的来找茬,也没人能令他有此刻的心情。 那些装腔作势,耀武扬威的男人令他鄙夷,可眼前踏着一路星光离去的柔弱女人,却第一次令他感到一阵莫名滋味。 似乎他在下,她在上,明明是她有求于自己,刚刚发号施令,掌控全局的竟然是她。 收回视线,谢晖踏着松软的积雪往家去。 谢家自从被打倒后,便住进了这处破败的土胚房。家人一个个离去,只剩下谢晖和奶奶相依为命。 过去留洋的大小姐,时髦多学识,健康又善良,后来变成了阴暗闭塞的小屋中双腿难以动弹的老妪。 谢晖奶奶去世,也带走了家里最后一丝生气。 推门进屋,谢晖连煤油灯都没点,就着昏暗夜色走进里屋,一头倒在硌人的木板床上,身下是破旧的稻草和烂棉絮,并不太能御寒,可他不甚在意。 拎回来的黑色包袱放在床边,里边是当初谢晖奶奶的旧衣,快到奶奶祭日,他进城找当年谢家的长工拿到了奶奶从前的衣裳,准备一并烧去。 小心翼翼将旧衣取出叠好,谢晖默了默,只庆幸没有被民兵连的几人把衣裳毁了。 至于在驴车上被苏念从自己掌心取走的黑色布袋... 他从兜里掏出,放在手中摩挲,鼓鼓囊囊的一袋子零部件,竟然就让苏念猜出了自己在投机倒把? 谢晖自嘲一笑,解开袋子,倒出里面一把零零碎碎的器具和零部件,全是组装收音机需要的。 夜色朦胧,唯有漏风的玻璃窗户外能晃进光亮,修长清瘦的手指翻飞,他低眉摆弄着零部件,微弓的指节显出几分清冷。 原本利落流畅的动作顿住,谢晖又想起自己在驴车上准备将这一袋子零件扔进尿素袋缝隙的时候,掌心突然被人握住,纤细的手指抚了上来,微凉的指尖拨开自己的手掌,强硬地取走了黑色布袋。 扫一眼手中的零部件,谢晖脑海中浮现着苏念的模样,印象最深的便是她清澈坚定的眼神,一切似乎那么熟悉。 就是这么一瞬,坐在床上的男人倏然抬起头,瞳仁黑白分明,一段四年前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那时的谢晖早就经过千锤百炼,与胜利农场格格不入,也没有来往密切的人,素来独来独往,众人见着他,要么是唾弃,一道道鄙夷的目光落在身上,走在路上也会避开,不愿与地主后人为伍,要么是畏惧,知道他打架不要命,就连民兵连和农场里最蛮横的二流子都犯怵,其他人自然也是避而远之。 四年前的初冬,谢晖在山上捡柴火,一大捆柴火绊子抗在肩头,沿着山路前行时,却听到下方远处的清水河边有动静。 扑通的落水声响起,伴着一道叫嚷着救命的女声,不多时,河里出现两道身影,一个年轻女人救起落水的小女孩儿,筋疲力尽将人救到了岸边。 “海丽,你咋样啦!”岸边的女人惊慌失措,见着因为救人而浑身浸湿,瑟瑟发抖的苏念按压着闺女腹部,最后在苏念的坚持下,先费劲力气将昏迷不醒的闺女送去卫生所救治。 “苏念同志,我先送孩子过去,路上碰着人就让人来找你。”担心闺女出事的女人正是农场副书记吴昌达的媳妇儿周启红。 苏念意外发现落水的小女孩儿,见四周无人,小女孩儿母亲正是她曾经见过的吴副书记媳妇儿周启红,周启红并不会水,四下求救无门,正焦头烂额之际,苏念跃入冰冷的河水救人,一番折腾下来,全身湿透,冰冷刺骨的河水似乎将每一根骨头冻僵。 吴海丽年纪小,落水后昏迷,必须赶快送去卫生所救治,苏念让周启红先走,自己则是艰难地靠在岸边喘息,感觉到体力正一点点地流失。 远处的翠峰山山坡上,谢晖见着这一幕,正要收回视线,继续下山,余光却瞥见令他眼神微变的场景。 原本靠在岸边休息的女人一步步走向冰冷的河水,任由身体被河水淹没...直到身体快要撑不住之际,才艰难地走回岸边,昏迷倒地。 谢晖当初目光如炬地盯着河中的女人,距离较远,只能看见模糊的模样,可那清澈坚定的眼神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坐在床头的谢晖在这一刻,终于将苏念与那个一步步走入河水中的年轻女人重合。 皆因那一道目光。 他想起来,后来听说救了吴副书记闺女的人被冻得昏迷不醒,差点没了一条命,吴副书记一家感激,一年后,这人下放的父亲得了机缘被放出牛棚,一家人住上了茅草房。 谢晖勾了勾唇,瞳仁分明,漾起涟漪,只觉得遇到了对手。 这女人,也够狠。 —— 进县城折腾大半天的苏念身心俱疲,回到家见到一室昏暗的煤油灯灯光,心中涌上一阵暖意。 “爸,妈,你们别等我啊,早点睡觉就是。”苏念提前和父母打过招呼,自己要和蒋会计一同去县城,让他们放心。 “不见着你到家了不安心。”郝秀红揉搓着闺女冰凉的手,低声道,“怎么冷成这样了,快烤火暖暖,我给你煮碗菜汤,蒸个窝窝头。” 苏念当真是饿了,等母亲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端上桌,她捧着豁口的瓷碗喝了一大口,热气暖至四肢百骸,这才觉得好过了些。 苏明德给闺女端来两个窝窝头,也念叨道:“再等等,等回家了,给念念买红烧肉吃,我记得念念以前最喜欢吃红烧肉。” 郝秀红脸上挂着激动的笑意,也应声:“好,念念是爱吃。” 就是七年没吃过了,几人似乎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滋味儿了。 —— 次日,苏念照旧去往场办上班,等到中午时分又同吴副书记去了一趟队部,和蒋会计清点着尿素,规划开春后的尿素实验。 胜利农场中大多数是乡下人,以前兵荒马乱,后来百废待兴,受过教育的人不多,就是有条件上学的,顶多也就是念过小学学堂,能有读到初中的也不多。 苏念父母都是文化人,她自小开蒙也早,本就是聪明头脑,几乎是一点就透,她五岁就念小学,五年制小学毕业后,上了一年初中就遇上大运动爆发,各地停课闹革命,学校没法去了,苏念父母就在家中悄悄教她。 是以,别看她对外学历也才初中,实际上文化水平不低。 吴副书记对有真本事的人都看重,知道那些个枯燥繁琐的书籍,农场里找不到什么人能看懂,就苏念一心研究,一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然能钻研出庄稼人天天下地种粮的好法子,帮助提高产量。 关于实验尿素追肥的事儿,吴副书记也多是听她的意见和分析。 待商量好第一批实验计划,吴副书记还有会要开,先行离开,苏念同蒋会计最后对了账,又聊到了昨天。 因着对谢晖有企图,试图说服他接受自己的交易,苏念便随口将话题引到了谢晖身上。 “蒋会计,昨天民兵连的过来真是吓人,幸好有你帮着,不然兴许得打起来。”苏念顿了顿,似乎真是一副被吓到的模样,“我听说谢晖脾气不太好的。” “那可不,我都担心昨天打起来,没想到谢晖没闹,不然我拦都拦不住。” “蒋会计,我怎么觉着你和吴副书记都挺帮着谢晖的,对他挺好的。” 蒋会计听到这话,慌忙瞅了一眼外面,低声道:“嘘,这话可别乱说。” 苏念心里清楚,再是帮忙也是隐晦的,不能明目张胆,就像农场了一些人对自家一样:“你放心,我自己这个情况,明白的。” 许是看着苏念,又想到谢晖,蒋会计总觉得大差不差的,便也打开了话匣子:“我,还有吴副书记都被谢家救济过。其实不光我们,不少人都受过谢家的恩。” 在蒋会计的回忆中,人人喊打的地主谢家并非面目可憎。 谢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心善,虽说家中长工无数,可没有苛待人的,给的工钱也是十里八乡最丰厚的。 要说当年土改打倒的地主,十个里有七八个不冤枉,真是剥削得太狠的,可谢家倒真是个例外。 无奈大势所趋,谢家同样被打倒,被唾弃,家里人一个个离去,最后只剩下谢晖和老太太。 “你是没见过以前的谢家小少爷,那时候我也才二十多岁,谢晖就五六岁,热心肠得不行,见着谁被欺负指定是第一个帮着出头的,对谁都一样,还爱拿自己的钱救济家庭困难的长工,我家那时候吃不起饭,都准备去吃树根了,在山上碰着了出来玩的谢晖,他知道了就告诉他奶奶,给我们一家谋了差事。后来谢家所有家产充公,谢家一下就倒了,那么些年,谢家人也没捱住,一个个走了。也就是后来,我再见着谢晖时,他都十三四了,正被一群比他大几岁的男娃按在地上打,打得血肉模糊的,我上去想说两句,差点也被打。后来找了民兵连的来,一帮子人指着鼻青脸肿的谢晖说是他故意打人,大伙儿想着他的身份,谁也没反驳。”蒋会计心头不落忍,话也就多了些。 “一开始谢晖还会争辩几句,说他没有动手,都是一群人突然围上来打他,可次数多了,他就发现说再多都没用。那几年,他不知道挨了多少打...他身子算高大的,原本还想还手,可那些人说他不挨打就去打他奶奶,后来他就没敢还手了,身上的伤没见好过,旧的没去,新的又来。后来他奶奶还是走了,他一下就变了,跟谁打架都拼命,打到所有人都怕了他,那才叫压根不要命了,啥都不在乎了。” 蒋会计手里攥着卷烟,细细摩挲,只觉得口中发痒,点燃火柴给抽了一口,这才舒坦了些:“我们当年受过谢家恩的,现在也做不了啥,到底希望谢家能留根苗。” 苏念见蒋会计手中的火星子忽明忽暗,闪个不停,幽幽白烟飘散,沉默着没有说话。 两人在队部忙碌的功夫,农场副书记吴昌达回到了场办,上书记陈广发办公室商量工作情况。 胜利农场家大业大,种植、畜牧、养殖多点开花,吴昌达领导着改进各类技术功不可没,是以,他在农场很得人心。 两人商谈几句,突然有干事送文件上陈书记办公室来:“陈书记,松城那边下发的文件,说是平反文件,让咱们农场跟紧审批平反人员的回城手续。” 12、第 12 章 那日蒋会计的话在苏念心湖掷下一粒石子,荡起波纹。 以至于后来几天,她偶尔听到办公室里姚凤霞和周建军提到谢晖,每每都是鄙夷与谴责,声讨着他的惹是生非,打架凶狠,心里头都有些异动。 耳畔聒噪声阵阵,苏念听得心口发闷,起身走出办公室,准备去走廊转转,可等她刚走出办公室大门,晃眼便瞥见前方正走进场办大门的陈志刚。 听闻前些日子,陈志刚同他娘回娘家奔丧,一去就是小半个月,苏念刚舒缓了一阵子,今天突然撞见,眉头微蹙地立刻转身回了办公室,匆匆坐到位置上。 好在外头的人没有看见自己,他来场办,十有八.九是找他爸陈广发的。 胜利农场书记陈广发办公室。 陈广发正翻看着前几日收到的松城组织上下发的文件,关于胜利农场下放人员——原松城大学数学系教授苏明德的平反通知。 几页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陈广发匆匆掠过,身旁的秘书问及:“书记,谁能想到这苏明德还真就平反了。” 秘书李建兵跟了陈广发数年,早已是心腹般,这会儿开了会后回到书记办公室,李建兵也直言不讳。 “命好呗。”陈广发一向不喜这些读书人,个顶个都是臭老九,整日文绉绉的,实际屁本事没有,现在看着关于苏明德的平反文件,他不甚在意,随手扔在办公桌上。 李建兵瞧出陈书记的意思,眼神微亮,轻声道:“书记,您这意思...不准备给他办?” 平反后,农场要对人进行考察审批,所有手续齐全了,平反人员便能回城。 陈广发扯着嘴角笑了笑:“上头都定了平反,我哪有什么本事敢不办?不过,办得快还是慢,就没人管得着,先放着吧,等什么时候空了再说。” “也是。”李建军笑着躬身,脸上挂着恭维的笑意,“书记,您也忙,哪能说办就给办了。” “这左右也等不了多久。”陈广发坐回办公椅,背靠着椅背,一派闲散舒适做派,气定神闲道,“且等着吧。” 虚掩的办公室门外,陈志刚竖着耳朵听到父亲和秘书的谈话,心中又是一惊。 苏明德的平反文件竟然已经到了? 念及此,陈志刚眼神发狠,到底是得快些下手了。 ==== 苏家人并不知情松城下发平反文件的进度,只日日夜夜盼着,盼着平反文件达到胜利农场,一家人好早日离开。 休息日,苏念和母亲在家一块儿编簸箕,苏明德则去上思想教育课,得临近晌午才能回来。 郝秀红以前会做账懂数学,大学毕业后进了银行当职员,工资收入不算低,在松城的女同志里都算拔尖的。 如今一天编几十个簸箕、斗笠,也不能一定能挣回几分钱,心里头也觉唏嘘。 只是手指翻飞间,念着回城的希望,又觉着格外有盼头。 “以前觉得日子难熬,现在什么都不怕了。”郝秀红最近精气神十足,浑身都是干劲。 苏念编织的手艺比母亲差不少,她这方面的活儿不太行,只是勉强能看,自己编一个的时间,母亲已经编了两个,她慢慢忙活着,回道:“咱们编这个也编不了多久了。” “等回去了就好了。”郝秀红感慨道,手上动作倒是机械般行进着,已然是成了习惯。 临近晌午,母女俩往灶房去,郝秀红掰着柴火扔进灶膛,待猩红火苗舔舐着黢黑的锅底,苏念用锅铲剜了半指甲盖大小的猪油沿锅边划入锅底,待纯白凝结的猪油渐渐化成透明状,一簸箕切碎的白菜便倒入锅中,大火翻炒,放入少量干辣椒段,洒下几颗盐,没多久便起锅了。 猪油炒白菜装盘时,另一个灶上的铁锅也飘出白烟,一盘六个窝窝头也蒸好了。 苏明德回家后,一家三口用回城的盼头下饭,倒是吃得比过往香。 下午,苏念睡了会儿午觉,穿上棉袄,戴上围巾和手套出门去。 不知道父亲的平反文件是否到达,她心里对陈广发并不放心,总想着自己去打听看看。 陈广发这人,苏念早几年前便有了清晰认识。担任胜利农场书记以来,擅长钻营,对上,同县城各领导关系打得好,送烟送酒不在话下,对下,爱说场面话,可真正能瞧上的人没几个,尤其是对读书人蔑视。 因为各种原因下放来需要改造的人中,他对臭老九的态度最差。 苏念找上岳青,托她帮忙一块儿去队部收发信件的收发室打听。 胜利农场所有接收信件都是由县城邮递员送来,在收发室统一接收再分发给相应的收件人,收发室大爷脾气不大好,嫉恶如仇,对成分不好的更是没个好脸色。 苏念自然不能自个儿找上去,只能托岳青出面。 岳青进入收发室,苏念就在外头等着,没多久,就见她喜笑颜开着小碎步出来:“苏念,杨大爷说大前天有松城下来的文件!” “真的?”苏念心口怦怦乱跳,一时激动地瞪大了杏眼,这个时间,松城下来的文件十有八.九就是自己父亲的平反文件。 岳青在农场人缘好,跟谁都能说上话,这会儿也替苏念高兴:“杨大爷说,那文件就是给陈书记送去的,我看啊兴许就是关于你家平反的!” 这一年多,全国各地陆续有平反消息,岳青男人在民兵连当副队长,自然也比旁人知道的多些。 “谢谢你,岳青姐!” “指不定明天上班的时候,陈书记就会找你们家了解情况了,过几天你们就能回城了。”岳青这么说着,倒真有些舍不得,苏念这小妮子模样漂亮,办事也利索,脑子更是聪明,不过她们一家这些年也是遭罪,岳青更多的还是为她高兴。 同岳青分别后,苏念从队部离开,径直往家走去。 等经过上回农场准备规划种植果树的荒地时,前头一阵动静引起了苏念的注意。 就在荒地旁几百米位置,几个六七岁的男孩儿正双脚踩在一处坟头,手中的烂菜叶更是一下下砸到坟包上,口中振振有词地骂着:“打倒地主!落后分子!” 苏念蓦地想起,前阵子,那座坟前曾经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冷漠又无畏地同陈广发、杨树山等人对峙。 耳畔似乎还有前几日蒋会计的话语回旋,蒋会计口中的谢晖奶奶,年轻时候是留洋大小姐,等年迈了依然是个时髦的老太太,为人最是亲善,待谁都好,帮过不少人,只是晚景凄凉,最后还是没挺过去。 看着四五个男娃正在坟前闹腾,苏念心中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凄凉,眼睫一闪,她上前问道:“小同志,你们见到民兵连的没有?” 为首的男娃扬着脸,蹙眉不耐烦道:“没有,咋啦?” “哦,我见着民兵连的杨队长往这边来了,说是要抓偷鸡摸狗的小孩儿去劳改。” 这几个男娃平日里就爱四处晃荡,不是上这家自留地偷两根黄瓜,就是上别家偷俩鸡蛋,这会儿听到民兵连的要来抓人,也顾不得其他,一窝蜂跑了。 ...... 谢晖拎着黑色包袱,在奶奶祭日这天出发,等走到距离奶奶坟前几十米距离时,就见着几个小孩儿在坟头踩踏,扔了一地的烂菜叶,谢晖眸光忽冷,正要上前时,却见到一抹纤细身影从另一边出来,几句话后,那群小孩儿慌慌张张地跑了。 而苏念站在坟前,拾起路边一根树枝,将坟上的烂菜叶赶到一边。 谢晖脚步定住,看着前方的女人将烂菜叶全都拢远了些,枯枝落叶也拾掇丢弃,那座坟又变得干净。 苏念站在坟前,不知道在想什么,愣愣待了一会儿。临走时,更是自远处杂草丛中采了几片二月兰,淡紫色的花瓣,几片洒落坟前,倒像是迎风飘落的,任谁也看不出端倪。 撒完花瓣,苏念转身离去,渐渐消失在谢晖的视线中。 片刻后,谢晖拎着黑色包袱走到奶奶坟前,看着不远处路边的烂菜叶,目光又扫过坟前的淡紫色花瓣,思绪便不自觉飘远。 谢晖父母当初带他的时间都少,后来谢家出事,他不大的年纪便遭遇生活天翻地覆的变化,跟着奶奶相依为命。 老太太年轻时候便喜欢二月兰,说那是少有的冬天还能开的花,看着就欢喜,家中院子里便种了一丛,莹莹绕绕,甚是鲜亮。 如今,二月兰犹在,人却化作一抔黄土。 火柴棍在纸盒边缘擦燃火苗,几件旧衣被点燃,谢晖看着烈烈火光,漆黑的眼里也燃起光亮。 想到近来农场里各种风声传言,说是有人能平反,恢复身份和名誉,回城过好日子去。 谢晖默了默,嘴角噙着一丝讥讽,想起奶奶腿脚不便后日日望着窗外,念叨着总能等到那么一天。 可后来,她没能等到。 但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人等到了。 等到暮色沉沉,天际昏暗,谢晖修长的手指划燃火柴,略微歪着头点燃口中松松叼着的一根香烟。 火星子忽明忽暗,在夜色中闪烁,男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向从未踏足的地界。 片刻后,苏家大门被敲响。 13、第 13 章 幽凉夜色中,苏念并没有入睡,她正坐在桌前,就着清冷月光摸黑写日记。 这些年的点点滴滴都在日记本中,只很多东西不敢过于明显,笔触间皆是隐晦。 在今日的日记中,她写道:“我于冬日凌冽中窥见杂草从中的二月兰,白的紫的花瓣迎风摇曳,后来,我拨弄几片洒于路边,想来,头发花白的老妪见到也会欢喜。” 笔尖在纸上跳跃,门口却响起一阵轻微短促的敲门声。 苏念停住钢笔,盖上笔帽,从窗外望出去,只能看见一方漆黑天地。 不知为何,她心头一动,轻手轻脚打开屋门,朝外走去。 待走到院子口,隔着高大的一扇铁门,她轻声开口:“谁?” “谢晖。”男人清冷的嗓音自门后传来,经过铁门的隔绝,削弱了几分冷漠。 苏念眼眸一亮,取下门栓,将铁门拉开一道细缝,自里往外望去,正好撞见谢晖深邃的眼眸。 两人从苏家离开,绕到屋后几百米远的空地,站定在一棵老槐树下。 对于谢晖深夜到来,苏念没有表现出半分惊讶,只等着他开口。 谢晖的烟灭了,他望向苏念,这才开口:“你怎么看出来我在投机倒把?” 两人接触不多,话也没说过几句,谢晖有些好奇。 苏念如实回答:“那天在驴车上,我摸到你手里那个黑色布袋子里的东西,像是什么零件。” “就为这个?”就算猜出是组装收音机的零件,也不一定会拐到投机倒把上,谢晖继续追问。 苏念低眉提起过去:“我曾经在刘三叔家门口见到过你离开的背影。” 后面的话,苏念没再继续,可谢晖已经明白了。 他点点头,宽厚的肩膀正好在风口,倒是阴差阳错替苏念挡下了寒风,话语中的温度竟也升高了几分:“我答应你说的交易。” 苏念猛地朝他看去,自黑夜中撞进他的视线,眼里点点亮光燃起,思考片刻,她率先想到的是:“我这会儿没带钱在身上,你等等,我回家去拿,先给你十块钱定金。” “不用了。”谢晖出声阻止了苏念的动作,他修长的手指在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点了点,“等事情办完再说,我有事找你看看。” 有了谢晖的保证,苏念心头巨石落地,同样的,她也答应了谢晖帮忙看看组装收音机的步骤。 谢晖六岁时家里就出事了,哪怕他打小就机灵,可到底是因为地主成分没法上学,后头十多年,全凭奶奶悄悄教他认字,他的一手好字也是师承奶奶。 而苏念则不同,研究什么都像模像样,谢晖听说,她一个城里下来的大小姐竟然还看书研究出来怎么种粮食,用什么肥,怎么施肥。 两天后,苏念摸黑到了谢家,这一次,她没再被拒绝,第三次上谢家门,终于走进了这阴冷潮湿的家里。 谢家屋里漆黑一片,只有谢晖居住的里屋点了煤油灯,不过那煤油稀少,竟是比自家的还狼狈,以至于屋里灯光昏暗,只能勉强视物。 “你看看。”谢晖将一个收音机扔给苏念。 说是收音机,其实是个简易的半成品,正面一看像模像样,背部的零件组装得七七八八,还剩下几处遇到了问题。 坦白说,苏念并不会组装收音机。 以前苏家还在松城城里时,家里是有收音机的,小苏念喜欢抱着收音机听新闻听戏曲听磁带。 后来那个收音机被人搜刮走了,她再也没见过,到了胜利农场后,更是见不到这样珍贵的东西。 不过谢晖前天提过,苏念便做了准备,托岳青借到了相关书籍,这两日连夜研究琢磨,只是纸上谈兵终究得见真章,这会儿还得好好研究实物。 谢晖在一旁坐着,看着苏念认真翻阅书籍,不时摆弄收音机,细碎的月光流转,照拂在她身前,映衬出一张白皙莹润的鹅蛋脸。 她研究得认真,几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又是在哪个危险分子的家,不时还使唤起谢晖来。 苏念头也没抬,使唤道:“你找一下蓝色那颗两公分大小的三角零件给我。” 谢晖听着她自然地发号施令,淡淡瞥她一眼,却只看见她一头乌发,低眉在一团零件中找到,随手放了过去。 苏念抬眸一扫,转而看向谢晖:“不对,你这颗得有四公分了,重新找找吧。” 谢晖已经太久没被人如此使唤过,骨节分明的手一顿,瞥向苏念时,却发现她没有丝毫的异样,只怔怔看向自己,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谢晖咬了咬腮帮子,棱角更显锋利,终究没说什么。 收音机能组装好的话,拿到县城的黑市一卖,便能倒腾出二十块钱。虽说投机倒把有风险,可利润着实诱人。 经过两个夜晚的奋斗,苏念终于在第四次来谢晖家时,发现了关键问题,找到了那颗最重要的缺失的零件。 红色零件安装上去,收音机全部组装完成,谢晖调试着天线接收信号,待里面出现第一声刺啦声时,苏念神色激动道:“真的成了!组装好了!” 谢晖听着收音机里飘出的断断续续的广播声音,眼神也变得柔和,转头看向苏念时,便望进了她清澈的眼眸,那眼里像是将今晚的繁星装点,亮晶晶的。 他别开脸,冷冷道:“我们的交易不划算,这也就是你给点补偿。” 苏念仿佛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只扬着小脸瞥见谢晖棱角锋利的下颌线,在心里埋怨着这人真是煞风景。 接下来几天,谢晖又忙碌起来,在苏念的帮助下,他搭着蒋会计进县城开尿素收据的驴车,悄摸混进了黑市。 而苏念则在场办被农场副书记叫了出去。 吴昌达问苏念:“最近陈书记找你们家的人没有?” 苏念心里确实惦记着这事儿,如实回答:“没有。” 按理说,上回岳青帮自己打听到有松城的文件到达,也送到了陈广发手里,可这一个多星期过去了,始终没有动静。 饶是苏念冷静,心里也不免打鼓。 清楚知道苏念父亲苏明德的平反文件已经到了陈书记手里的吴昌达神色黯淡,心头自然也明白是怎么回事,按理说,他不该管太多,可也忍不住提醒:“你们家的事儿定了,可办手续批流程还得过陈书记的手,我能旁敲侧击催一两回,不过可能用处不大。你们自己也想想法子,别被拖着时间,一直耽误事儿。” 苏念瞬间明白,陈广发真是故意拖延不批自家人的回城手续。 “我明白了,谢谢您,吴副书记。” 回到家中,等平反消息等的焦头烂额的苏明德和郝秀红得知此事,大为光火。 郝秀红气得嘴唇发抖:“这陈广发就没个人样,咱们家这些年还不够老实本分吗?都这时候了,竟然还故意拖时间!” 苏明德佝偻的脊背努力挺直,握拳置于四方桌上:“我得找陈广发谈谈去!” 既然平反文件已经到了农场,苏明德自觉能抬起头做人。 苏念担心父亲,可苏明德只让她放心,等苏明德从书记办公室出来,一辈子少有与人争执,总是心平气和的苏教授竟然是气得呼吸沉重。 “爸,怎么了?陈广发说什么?” “陈广发说文件确实收到了,但是他工作太忙,抽时间自然会审批手续,让我们一家人不要着急。”苏明德倒是见识了这人的无耻与轻蔑。 苏念想着对自己贼心不死的陈志刚,又听父亲说起故意拖延流程的陈广发,心头怒火中烧。 一家三口如砧板上的鱼,过去任人宰割,如今眼看着能回到水里,却还是只能扑腾两下,临了也要受气。 苏明德看爱人气得吃不下饭,愤慨道:“这胜利农场是陈广发说了算,我们就去县城反映情况。” 郝秀红听着这话,仿佛看见了希望:“成,咱们一块儿去!” 苏念清楚陈广发这些年在县城钻营,哪里是父母去反映情况就能把他制住的,不过,人总得有个念想,苏念没有阻止。 只能自己另外想办法。 —— 就在苏念事事不顺心之际,在县城黑市悄摸卖掉了收音机的谢晖也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陈志刚和他的三个狗腿子的行动。 谢晖找上苏念,带她来到翠峰山一处隐蔽山洞,山洞阴暗潮湿,又十足隐蔽,几乎没什么人经过,外头杂草丛生,是天然的遮蔽物。 苏念进入山洞,胶鞋踩着的每一步都有些颤抖,她心里似是一片荒漠,听谢晖说着探听来的陈志刚等人的计划。 “陈志刚身边三个狗腿子,这些天都在跑腿儿。张强和王二柱跑了好些地方,最后在这个山洞待了挺久,后面又来了几次,应该就是定的这里,到时候把你绑过来。杨富力在盯你的情况,在你家和场办来来回回几趟。陈志刚最近在他爸面前装乖儿子,心里憋着坏水儿准备闹个大的,陈广发四天后要去县城开会,那天倒是个合适的日子,不过不能完全确定,反正这段时间都有可能。” 苏念越听越心惊,被四个在农场里有身份又无耻的男人盯上,谁能有活路。只是她又震惊于谢晖短短几天将事情打听得如此清楚:“你跟着他们,没被发现?” 谢晖冷笑一声:“那群蠢货顶多吓唬吓唬其他人,还能发现我?” 苏念转念一想,也是,谢晖和农场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这样的事情,她或者农场里其他人都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不被对方发现调查清楚。 而谢晖做到了。 苏念深深看他一眼,只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人。 谢晖掀起眼皮,黑白分明的瞳仁中映着苏念的模样,他顿了顿,问道:“你们随时可能回城,他们这阵子随时可能下手,很难防备,最有可能的应该是四天后,陈广发进县城的日子。” 苏念听进心里,确实有道理:“应该是那天。” “你就没想着每天尽力躲躲?躲着他们,避开一个人落单的机会,等到回城。”谢晖总觉得她胆子忒大,敢把赌注下在自己身上。 “我躲得了一天两天,能躲一个星期,一个月吗?都说暗箭难防,哪有我能挑的?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我哪有机会去赌每次都逃过算计。”苏念目光坚定地看向谢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把他们收拾了。” 谢晖怔怔看了她一眼,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苏念的模样,上门来做劳什子成分复查的女人,瞧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内里竟然是个狠的。 他勾了勾唇,玩味道:“你就这么相信我?” 相信自己这么一个声名狼藉的人会去救她。 “如果你不来,就当我赌输了。”苏念眼里似有微光,淬着繁星似的,语气坚定,“那意味着你也赌输了。” 谢晖眼睫一闪,像是被苏念那双清冷杏眼望进了心里,他喉结一滚,又问道:“你想要我把他们几个收拾成什么样?” 苏念微愣,脑海中各种思绪混乱,就在她思考之际,就见谢晖猛地靠近,一片阴影袭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谢晖逼视着撞进苏念清冷的杏眼,终是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身影,漫不经心开口:“怎么收拾?死了,残了,还是废了?” 14、第 14 章 苏念如听鬼魅般的声音,兀自在耳畔炸开。 昏暗清幽的山洞内,光线沉暗,洞口只浅浅斜照进一缕金光,如劈开黑暗的利刃,阳光拂过谢晖的左侧脸颊,照亮他锋利的下颌线,点亮深邃眼眸。 一半明,一半暗,苏念凝视着他,目光不自觉自他冷冷开口的唇瓣划过。 想一想似乎也能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能令他漫不经心说出这样的话。 那双唇唇色偏淡,带着浅浅血色,唇形偏薄,总令人感受到一股寒意,尤其是苏念从未见谢晖笑过,那唇似乎始终抿成一条直线的或是微微朝下,不见上翘。 此刻说出的一句话更是令苏念心头一跳。 “谢晖,我只想顺利回城。”苏念顿了顿,见他眸子里似是凝着一抹异样神色,“你别进去就好。” 谢晖朝后退了一步,拉开与苏念的距离,那道照在他脸侧的光束顷刻间直直穿过二人之间,在山洞阴湿的地面荡开一笔金光。 他没再多说,只眸光幽幽地看了苏念一眼,同她谈起之后的计划。 —— 苏念自山洞离开时,夕阳已经斜斜坠在天边,漫漫天际似是染上一抹橘色,放眼望去,似是一副画卷缓缓展开,山水泼墨般肆意。 听谢晖谈妥安排,她原本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的情绪瞬间平静下来,胸口起伏跳动,渐渐安心。 不知为何,这一刻,她总觉得踏实了一些。 哪怕危险尚未降临,纵使计划仍是纸上谈兵。 回到家,通过吴副书记开到介绍信的父母也已从县城回来。农场里部分消息灵通的人已然得知了苏家平反的事。 既然已是板上钉钉,吴昌达帮衬起苏家来也少了些顾忌。 苏念回到家,父亲正在屋里写信,握着钢笔的手发狠用劲,瞧着是比过去坚定许多。 郝秀红在一旁择菜,今晚吃水煮大白菜,一片片白菜叶自菜梆子被拽下,在簸箕中堆叠成山。 “爸,妈,我回来了。”苏念拨开门帘进屋,问起父母进县城的情况。 郝秀红先叹口气:“我们去县委反映了情况,不过看起来没太大用。对方说了这事儿按正规流程都得胜利农场办,人也没说不办,要是真的拖太久没办,让我们再去问问。” 越说越来气,郝秀红掰白菜叶的动作大了些,刺啦一声给掰折了,随意扔进簸箕里,又愤愤道:“那陈广发就是故意刁难,偏偏我们还拿他没办法。” 这事儿就是吃哑巴亏的,陈广发能一星期内批完手续,也能拖到一两个月批手续,要是问起来都有道理,谁也没法伸手管他一个农场书记的工作安排时间。 苏明德抬起头,脸上也多了几分确定平反后的气势,不似前几年那般畏缩:“我给华良写信,让他托松城大学的关系。” 苏明德当年在松城大学是破格提拔,成为松城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一路也是被校方领导重视。后来松城大学在大运动中自身难保,颇受牵连,也就是前几年才渐渐恢复。 三年前,松城大学原副校长还托人给苏明德带过些吃的,不过明面上没敢用自己的名义罢了。 如今,平反手续审批受阻,苏明德自然要寻求组织上的帮助。 隔天,苏念回到场办工作,同罗主任上交了资料时,也听罗主任低声提醒自己:“苏念,你家的事儿可是真给等到了,什么时候回城啊?” 农场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场办一些人听到风声,可不知道书记陈广发拖着没批手续,罗主任还当苏念已经快走了。 苏念冲她笑笑:“罗主任,手续还没批呢,得陈书记说了算。” 罗主任闻言立刻明白过来,瞥一眼办公室外面,见走廊无人经过,这才低声道:“陈书记这人喜欢烟喜欢酒,实在不行,你们也想想法子,送了东西,他给个面子也能快点办了。” 苏念心知罗主任琢磨的是个法子,可那仅限于陈广发不是故意拖延的情况,她们一家要是给陈广发送礼,必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不过,苏念还是上了一趟书记办公室,不管怎么样,总得再努努力。 陈广发见着出现在自己办公室的苏念,并没有半分惊讶。 前几日苏明德找上门来,一个臭老九连架都不会吵,只会被气得老脸通红,这会儿,他闺女又来了,陈广发倒要看看这苏家人能急成什么样。 不过,眼前的年轻女同志倒显出几分气定神闲,笔直地站着,脊背硬挺,仿若一棵挺拔的白杨,开口时也不急不缓。 苏念道:“陈书记,听说我父亲的平反文件已经到农场有些日子了,我父亲身子不好,上回来问过之后老毛病又发了,哪儿哪儿都痛,只能让我再来问问,我们家的回城手续这个星期能办下来吗?我父母下放七年,到底是落下一身病根,就盼着平反回城后到松城医院看看,有什么问题尽早治疗。” 陈广发原本以为苏念上来无非是气势逼人的质问,再不然就是哀求自己,倒没想到,这人将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还挺漂亮。 他原本就是一爱钻营的人,这会儿便对苏念稍稍高看了一分。 “苏念同志,你父亲的情况我也了解,只是我是农场书记,每天大事小事忙得很哪,过几分钟又要去开会,等再过两天还要去县城开会,实在是忙得分不了心。你们家放心,既然组织上已经下达了平反文件,事儿肯定是会给你们办的,你们也不要着急,这么多年的思想改造下来,应该还是有提升觉悟的。” 苏念心下不耻,却也没显露半分,同陈广发这样的老狐狸说话,你先着急,他便高兴了,十足地高高在上‘欣赏’你的狼狈不堪。 她牵起嘴角,露出个了然的笑容:“陈书记是大忙人,要管理整个农场着实不容易,我们家也理解,肯定会好好配合工作,就是前几天松城大学那边来信催我父亲尽快回城复职,这都是为学术事业尽份心力的事儿,我父亲便也心急。松城大学党委那边还担心我父亲是不是心里有情绪有意见,说不然致电县城县委那边问问情况,让他们来做做思想工作,我父亲写信给回绝了,只道肯定没有情绪没有意见,一心愿意回城为学术事业和教书育人的工作尽份力。” 苏念一番话,听得陈广发渐渐蹙起眉头。 这年轻女同志说话时客气有礼,声音也清脆悦耳,只是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懂了。 这是在威胁自己,再拖下去,她们家也能鱼死网破,直接通过松城大学闹到县委去。 陈广发经营多年,就盼着能再往上提一提,是以,这些年在县委那块儿走动得多,要真是从松城闹下来,自然对他的仕途有影响。 不过,被一个丫头片子威胁的滋味不舒坦。 他拧着眉心,原先笑面虎样的和善笑容收敛起来,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冷笑:“苏念同志,你这是意思?” 苏念仍旧保持着刚进门时的挺拔身姿,目视前方,坚定道:“陈书记,烦请体谅我父亲盼望回城为松城大学略尽绵力的想法,这些年的思想改造颇有成效,总得回城让旧相识们看看不是吗?大家都不希望惊动松城组织上过问这件事。” 此刻的苏念自然不怕什么,平反已定,她们不再是任人欺负的坏分子,若是陈广发铁了心要阻拦,苏家一家三口也没什么怕的,豁出去也无畏。 陈广发深深看她一眼,片刻后,只沉声道:“出去吧,我这会儿还有事要忙。” “好,那我们家回城手续的事情就麻烦陈书记了。”苏念该说的想说的话都说完了,陈广发要真想鱼死网破,自己自然也没有什么怕的。 如果这样还回不了城,谁还能有什么念想? 大不了,一同毁灭吧。 她冲着陈广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畏惧,轻松又自然,对比坐在椅子上一脸严肃的农场书记,倒真是调了个个似的。 走出办公室,苏念望向雾蒙蒙的天际,总觉得今天要出太阳了。 ==== 三月初,万物渐渐焕发生机,冰雪消融,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也逐渐化冻,清水河便杂草丛迎风摇曳,淡紫色的二月兰零星点缀其中,熠熠生光。 星期三,胜利农场书记陈广发进县城开会,与之同行的还有秘书李建兵。 陈广发独子陈志刚盯着父亲离开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探头,见两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不远处的围墙后忙跑出来三个瘦高身影。 “刚哥。”杨富力领头,冲陈志刚比划个手势,“都准备好了。” 一旁的张强和王二柱附和着点头。 陈志刚国字脸上显出兴奋又刺激的表情,一对招子像是要瞪出来似的,任谁此刻见着,都想要绕道走。 ...... 苏念今日继续在场办工作,方才陈广发同秘书下楼离开,大伙儿都听见了动静,念及此,苏念心头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下午一点半,罗主任上办公室点了苏念和周建军的名儿,下发了任务:“西三亩那头在种棒子了,放羊放牛的也出来了,你们去看看,所有种子,粮草,务农器具都要登记一遍,可别给弄混了。” 周建军可不情愿和苏念一块儿工作,撇撇嘴勉强应下,苏念扫一眼办公室,这会儿,姚凤霞和李红去财务室了,岳青姐上茅厕了。 她顿了顿:“罗主任,我有个工作数据要跟岳青姐交接,她马上回来,我等一下她。” “行,你们准备好久抓紧。”罗主任倒不太在意这几分钟,转身便离开了。 周建军嫌苏念碍手碍脚,还拖拖拉拉,等她神神秘秘和岳青说了几句话,便催促:“苏念,你能不能快点儿?” “好了。”苏念同岳青对视一眼,冲她笑了笑,这才离开。 上种玉米的西三亩登记好这几日种子数量和务农器具,再和农场负责畜牧的放羊放牛小组记录好牛羊数量以及产仔情况,两人忙完工作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周建军一向对苏念嗤之以鼻,这会儿工作已经结束,自然不愿意同她一道走,攥着自己的登记册快步便离开了。 偌大的农场,冬去春至,寒风吹过三月吹出一阵和煦。半人高的草丛摇曳,槐树萌发出翠绿新芽,牛羊成群在草地上奔跑。 苏念一路往前,渐渐走至回场办路上的小道,此处社员越来越少,前方在屋前晾衣裳的社员见着是臭老九的闺女苏念经过,鄙夷的眼神往她身上一扫,白眼一翻,将盆中混着皂角的污水往苏念前方一米的地里一倒,溅起水花阵阵。 砰的一声,屋门关上,苏念只听到一句,晦气。 就在苏念注意力在前方时,不曾注意身后突然窜出两道高大的男人身影,迅速奔向苏念。 一人捂住苏念口鼻,一人箍住她肩膀,令她动弹不得,麻袋一套,扛着消失在农场小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