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神相:不信东风唤不回》 第1章 韬光养晦齐国公 三月的春光,乍现在齐国公府桐荫别院;探出墙头的红杏枝头,长尾鸯叫得人春心荡漾。 古色古香的老藤椅上,姜云逸惬意地躺在春日暖阳的温柔乡里,脑袋上盖着一卷摊开的竹简,一晃一晃,随着长尾鸯的叫声一同荡漾。 “少爷,大事不好了!” 书童小豆子毛毛躁躁撞进别院,一脸惊慌失措地大叫,就仿佛天要塌下来一样。 姜云逸脚尖一点,止住了荡漾的老藤椅,语气不紧不慢地道“何事惊慌?” 小豆子冲到近前,胸口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少,少爷,老爷,又赌输了。” 姜云逸闻言仍旧淡定从容地问道“输便输呗,等他败光了家底,我再白手起家便是。” 小豆子抚着胸口,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仍旧急切地道“少爷,老爷这次把你输给宋国公了。” 姜云逸闻言只是顿了一瞬,便反问道“宋国公乃当朝太尉、议政殿首席,位高权重,如何会自降身份与我爹那种货色对赌?” 小豆子赶紧解释道“老爷昨夜和宋国公世子一起去醉香楼喝花酒,不知怎地就把少爷给输了。” 姜云逸似是想到了某种可能,旋即便又自我否定,双脚轻轻一蹬,老藤椅再次荡漾起来。 小豆子焦急地道“少爷,就算老爷说了不作数,但若宋家死咬着不放,该如何是好?” 姜云逸悠然道“放心吧,咱们齐国公府就剩下一个空壳子了,宋国公那个老狐狸不会由着两个废物胡来的。”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似是故意提醒主人有人来了一样。 年约五旬的管家姜大健步如飞,沉稳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喜色,走到近前,手里拿着一个精致木帖,一丝不苟地躬身作揖奉上“家主,宋国公送来请柬,邀您今晚过府赴宴,宋府还说二皇子今晚也会到场。” 老藤椅立时止住了荡漾,整个桐荫别院似都安静了下来,连长尾鸯都不敢乱叫了一般。 管家姜大等了一会儿,见家主未接请柬,斟酌再三,小心地劝道“家主,本家已经没落多年,那分家姜久烈夺嫡之心路人皆知,您若是再不振作,怕是这座国公府都保不住了呀。” 姜云逸当然明白管家的意思,无非就是希望他能抓住这次机会,在宋国公和二皇子面前好好表现,争取把这门儿戏一样的亲事做成真的,得到当朝首席支持,他未来的仕途将顺遂得多。 姜云逸躺在老藤椅上,思索良久,忽地叹了口气“再多些准备时间就好了。” 他一把掀开竹简,霍然从老藤椅上跃起,伸了个美美的懒腰,一袭白衣胜雪,竟是个比多数女子还要动人的翩翩佳公子。 姜云逸看着不明所以的管家姜大和懵懵懂懂的书童小豆子,语带不屑地道“岂有上午送帖,晚上便要赴宴的道理?替我回了。” 管家姜大闻言大惊,没想到这位小家主竟然在如此大事上还要计较礼数。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但知道小家主素来主意正,多说无益,只能再次躬身作揖退去回帖了。 目送姜大忧心忡忡地离去,却见小豆子上前帮着整理衣衫,一边小声问道“少爷,您真不打算出仕么?” 姜云逸伸开双臂,任凭小豆子打理,意有所指地道“来到这个世界,自然不能混吃等死。只不过,不能走宋国公的门路罢了,那是一条死路。”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竹简捆好。 却听小豆子又好奇地问道“可是少爷您刚才不也说了,宋国公乃是议政殿首席议政大臣,位高权重,多少人想走他的门路而不可得,您怎么却不肯呢?” 姜云逸缓缓摇头道“宋国公位高权重不假,但他已经七十有六,世子又是个跟我爹一样的混账,偏偏母族势大,轻易更换不得。今上登基三十年,不遗余力削减世家羽翼。这时候去攀附,不过是跟着宋家的破船一起沉而已。” 小豆子又不解地问“少爷,宋国公您都看不上,那您打算找哪位公侯举荐?” 姜云逸微微抬头望着微微有些刺目的天空,悠然道“本家虽然只剩个空壳子,但我好歹也是个正牌开国公,若要出仕,谁家不能举荐?只不过,我凭什么要按他们的规矩来?” 他继续舒展着筋骨,心中反复盘算着事情。却听不开眼的小豆子整理好衣衫后,一脸崇拜地道“少爷英明!” 姜云逸抬起卷好的竹简,轻轻敲了小豆子圆滚滚的脑袋一下,戏谑地道“英明你个头,不会拍马屁就不要硬拍。” 却见小豆子抱着脑袋,缩着脖子,一脸委屈地低着头。 姜云逸哑然失笑,将竹简丢给小豆子,吩咐道“走,去看看姜五的纸造得怎么样了。本想等一切准备妥当再动手的,不曾想宋国公那个老狐狸偏偏这个关键时候多事,本公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时代变了。” 姜云逸已经想清楚了,宋国公和齐国公虽然都是开国公,但一实一虚,照理宋国公世子是不会和老爹一起鬼混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宋国公就是背后那个老妖。 齐国公府很大,在寸土寸金的朱雀大街上占据了整整二百亩,在整个大周世家中也是独一份儿的荣耀。 竹林别院。 国公府一处寻常的别院,姜云逸继位后,便将原本位于文宣坊的雕工作坊搬进了国公府。竹林别院专司捣浆,熬浆、凝浆在其他别院,以求最大限度延缓泄密。 刚到别院门口,就见管事姜五穿着麻布围裙匆匆迎出来,单膝跪地行礼“老奴拜见家主,家主有事直接唤老奴禀报便是,怎地屈尊降贵来这腌臜之地?” “茅厕不也是腌臜之地,莫非本公也去不得?” 姜云逸戏谑地驳了一句,便快步上前,搀扶起姜五,打量着对方被蒸汽熏得有些红肿的脸颊,好言抚慰道“五叔辛苦了。” 姜五热泪盈眶,诚惶诚恐地道“家主折煞老奴了。” 姜云逸不顾姜五劝阻,进入稍显凌乱的别院之中,又制止了姜五召唤工匠前来见礼,安静地参观了一下热火朝天的别院。 第2章 造纸和活字印刷 竹林别院中,七八个光着膀子的工匠,正围着一个大槽子捣浆,见到家主进来,不由更加卖力了。 少顷,三人来到厢房,看着堆叠如山的麻纸,姜云逸小心捡起一张,颜色暗黄,入手微微有些粗糙,十分厚实,纸间还有不少未彻底捣碎的麻丝。 “再薄些就更好了。” 满心忐忑的姜五听到家主如此评价,苦着脸道“家主,若是再薄些,便极容易破。” 姜云逸微微颔首“工艺可以慢慢改进,可以让工匠多出出主意,择优采纳并重奖之。” 姜五义正言辞地道“我们世世代代吃国公府的饭,做好家主的差事是本分和荣幸,哪有额外要好处的道理?” 姜云逸轻呵一声,拍拍他湿漉漉的肩膀道“要想马儿跑得快,就得多加料。” 姜五虽然心中不认可,但也不敢顶撞家主。 姜云逸心中无奈,姜五忠心可嘉,变通不足,不是搞经营管理的好材料,以后得换个墨守成规的岗位。 心中一边思量着,一边转而问道“活字做得怎样了?” 姜五立刻打起精神说道“那个倒比造纸容易些许,只是工匠雕惯了竹简正字,雕反字容易出错;再者,活字模若是太小,就特别容易断裂,目前这一张尺半麻纸仅能排下千余字;三者,油墨干性不好,糊字在所难免。” 姜云逸仍旧微微颔首“无妨,够用就行。五叔,造纸也好,活字也罢,要一点一点摸索改进,没有一下子就能尽善尽美的道理,不必苛责工匠。” 姜五感激地道“家主仁慈。” 姜云逸从小豆子怀里拿过竹简,交给姜五,郑重其事地道“五叔办事,我是极放心的。将这卷竹简上的内容,用活字印三千份儿。然后派几个伶俐的,去寒门士子常活动的地方分发下去。” 姜五双手恭敬地接过竹简,旋即惊讶地道“家主,这纸竟要白白送人?” 姜云逸却不接茬,自顾自吩咐道“对了,报纸印出来后记得给颜夫子也送一份过去。”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急了,姜五赶紧缓了缓,解释道“家主,自从您把竹简雕刻工坊搬进国公府改为造纸和雕刻活字以来,已经一年没有进项了,账上的钱已经不多了,外面还欠着商行采买亚麻的四万钱,若是这些纸白白送人,真真的要入不敷出了呀?” 姜云逸负手而立,思索了一下,道“只是打头三千张白送,后面都要收钱的。这样,回头我让姜大把府上的余财全部支给你,你去多采买些亚麻回来备着,反正府上多得是地方。” 听到家主竟要孤注一掷,姜五大惊失色“这可如何使得?外面已经有些闲言碎语说您比老爷还败家呢。” 姜云逸却不理他,略一思索,继续道“带我去商行,我来跟他们谈。” 姜五感觉整个人都要麻了,手足无措地劝道“家主,您以堂堂国公之尊,去和贱商谈铜臭之事,这可如何使得?” 姜云逸微微一笑“天子都要为财政发愁,我一个赋闲国公谈谈生意怎么了?再说了,我去谈不是更容易压价?” 姜五苦着脸,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布衣坊,洛都专司织布、染布和制衣的工坊。 齐国公府的马车压着崎岖不平的泥路,姜云逸坐在车厢里随波逐流,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姜五如数家珍地汇报各大商行情况。 “家主,这亚麻主要产于关中、河东和河北等地,河东的亚麻被韩国公家独占;河北的亚麻被赵国公家独占。关中的亚麻由三家商行瓜分,其中长安商行给咱们的报价最低,这一年从他家进货最多。” 半个时辰后,马车颠簸着停靠在长安商行门前。 门丁一脸狐疑地看着这辆怪异的马车,老马拉的旧车怎么看都不像是贵人,但上面的蛟龙标记却掺不得假,也没人敢掺假。 待得马车上下来一位翩翩佳公子,门丁再不敢犹豫,赶紧单膝跪地“小的恭迎贵人!” 行完礼,门丁只敢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丰神如玉的贵人,便踉跄跑进商行寻东主去了。 少顷,一位二十上下面色微黑的锦衣青年,一边询问着门丁,一边狐疑地往外迎来,待见到那袭白衣胜雪的翩翩佳公子形象,顿时心中信了几分,再看清马车上的蛟龙雕刻顿时眼皮狂跳,赶紧小跑着上前恭敬作揖“在下钱长安,恬为敝号少东主,敢问贵人尊姓大名?” 姜云逸微微一笑“姜云逸。” 钱长安微微一愣,脑子飞速思量了一下,才忽地大惊失色,赶紧单膝跪地“小人拜见齐国公!不知国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多多恕罪!” 姜云逸上前将其搀扶起来,笑道“钱少东主不必客气,我今日是来谈生意的,咱们在商言商即可。” 钱长安双眼微微有些恍惚,他从十五岁就被老爹送来洛都历练、结交权贵,五年间钱财花了不少,但见过最尊贵的也只是世家大族中负责产业的子弟,不要说国公爷本尊,便是国公府嫡系都不曾如此近距离目睹过真容。 齐国公府虽然在朝堂影响力微乎其微,但名声不小。大周东西两朝开国公侯,六百年名门,太祖钦赐蛟龙家纹,比肩亲王,在整个大周朝也是独一份儿的荣耀。 上代齐国公姜书桓乃是与当代文宗颜行之齐名的一代杂学大家。去年辞世前忽地将国公的爵位隔代传给了国公府的独苗嫡曾孙,当时也是传得沸沸扬扬。 钱长安强打起精神,稍显拘束地让着姜云逸进入客堂,吩咐人上最好的茶。一通礼让后,才敢小心翼翼地虚坐在主家的位子上,谨慎地问道 “不知国公爷有何指教?” 姜云逸笑眯眯地审视着钱长安,云淡风轻地道“长安商行能在洛都立足,自然有能立足的本钱。齐国公府就剩下个空壳子,我这个国公也只是个没牙的老虎,吃不了人,钱兄尽管放心便是。” 钱长安心中颇为怪异,他见过的世家大族子弟无一不是爱慕虚荣之辈,哪怕是找他打秋风,都要端着架子。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国公爷竟然说得如此直白,还称他钱兄,简直就是异端。 第3章 坑儿子的亲爹 听姜云逸自揭其短,钱长安心中也稍稍安定下来,确实只是个名头唬人的空壳子国公而已,并无实权,面上客气应着,但若是对方敢狮子大开口,说什么也不能让对方空手套白狼。 姜云逸徐徐说道“今日想从贵行采买十万石亚麻,先付三成定金,贵行七日内发货,后续每月再付三成,连续三个月,总共是本金的十二成。” 钱长安迅速抓住关键字“十万石”“三成定金”“十二成本金”,听起来不错,但对方拿到货后赖账怎么办? 还不待对方摇头,姜云逸接着道“本公亲自与你立契约。” 钱长安立时压下反对的说辞,心中迟疑起来。如果只是口头约定甚至是姜五定契,那自是万万不可。但齐国公亲自画押,相当于把国公府的脸面压上了。 “便是齐国公府的招牌也不止十万石亚麻了,便依国公爷所言!” 双方迅速订立契约,姜云逸亲自画押,还用上了齐国公的金印,这份普通的商业契约的可信度立时提升了一个大档次。 回程的马车上,姜五苦着脸,跪在姜云逸面前“老奴无能,如此小事,竟要劳烦家主亲自出马折节与贱商对谈。” 姜云逸左手搭在姜五右肩上,笑眯眯地道“五叔不必纠结,我今日过来可不仅仅是为了买些亚麻,更是要钓鱼。” 姜五诧异地道“钓鱼?” 姜云逸自信地笑道“本国公亲自出马来买亚麻,你猜长安商行这位钱少东主跟不跟?” 姜五仍旧一头雾水“他为何要跟?跟了又能如何?” 姜云逸耐心点拨道“如你先前所言,这位钱少东主在洛都摸爬滚打数年,虽非一事无成,但也颇为艰难。他身为商行少东主,将来若要执掌整个商会,必要有能服众的成绩。 这一年咱们陆陆续续从他那里买了不少亚麻,但每次量都不大,这次忽然放出十万石的天量,还是本国公亲自出马,又主动许了额外两成的利息。但凡这位少东主有点脑子,一定要跟。 如今并非亚麻收获时节,市面上的亚麻存量有限,本家吃下十万石,这位少东主若是有魄力,起码也要再吃下十万石。 一旦我们发动起来,洛都纸贵,亚麻也要水涨船高。但涨价是要有个过程的,你猜这十万石亚麻仅凭长安商行捂不捂得住?只要他不想为他人做嫁衣,便会来寻我这个没牙的老虎,如此方能最大限度保留自身利益。” 说到此处,姜云逸不由惋惜地叹了口气“若非本家财力实在有限,这独庄也可做得。” 姜五听得大开眼界,目瞪口呆,还可以这样? 看着对方眼神中清澈的愚蠢,姜云逸微微摇头失笑,这个姜五确实没有商业头脑。 “少爷英明!” 小豆子又不合时宜地开始拍马屁,不会拍也要硬拍,主打的就是一个用真心。 折腾了大半日,姜云逸回到朱雀大街的齐国公府,管家姜大赶紧迎上来汇报“家主,老爷回来了,在正堂等您。” 姜云逸闻言,面色一沉,大步流星,直奔正堂。 一名微胖的锦袍中年正悠闲地喝着茶,与姜云逸隐隐有三分相像,卖相颇为不错。 这人正是姜云逸的亲爹姜东初。 见到姜云逸进来,姜东初抬起头,一脸得意地招招手“我的儿,快过来,爹有件大喜事与你分说。” 姜云逸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个胖子“把我输给宋国公府,这就是你所谓的喜事?” 姜东初一听立时怒了,拍案而起“谁说我输了?如果输了,你就得去宋国公府倒插门。我那是赢了宋延年,堂堂正正帮你赢了个好媳妇回来。” 姜云逸不由自主地捏了捏眉心,只听说过坑爹的,眼前这位却是会坑儿子的。 姜东初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为自己正过名,才涎着脸,搓着手,邀功似得道“儿啊,爹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以后肯定要做大事的。只要娶了宋国公的孙女,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怎么样?爹以后的月例能不能翻个个儿?” 听到老爹竟然还敢邀功,姜云逸斜瞄着他,意味深长地道“没有宋国公的授意,你猜宋延年会不会理你?” 姜东初虽然纨绔,但也是高级纨绔,还是稍微有些政治头脑的,闻言狐疑地道“是那个老狐狸算计我?” 姜云逸没好气地道“你也配?那老狐狸是想算计我,把齐国公府连锅端走,以壮大自身声势。宋延年和你一路货色,但地位却异常稳固,一旦宋国公归隐,宋延年继位,被陛下抓到错处,宋国公府就得覆灭。这个时候往上凑,你是嫌咱们姜氏传承得太久了么?” 姜东初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如同霜打了的茄子,蔫蔫地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姜云逸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你不用操心了,去祠堂找三叔祖领二十杖。” 姜东初一听登时急眼了,扯着他衣袖恳求道“儿啊,我可是你亲爹啊?小时候整天被你祖父罚,你祖父死后又被你曾祖罚,现在竟然还要被儿子罚,下人都看不起我,给爹留点颜面好不?” 姜云逸肃然道“脸面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凭本事挣来的,速去领罚,然后禁足一个月!” 姜东初如同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悻悻地走出正屋,忽然加速,撒腿就跑。 姜云逸眼皮狂跳,瘫坐在椅子上,无力地捏着眉心。 有爹如此,如之奈何? 夜幕降临在洛都,城北朱雀大街宋国公府上。 宋国公宋九龄自公廨回到府上,老管家宋大立刻迎上来,一边搀扶着宋九龄往里屋走,一边简洁又清晰地汇报今日府上重要事项,末了才提到重头戏 “老爷,晚宴已经备好,宾客们大多都到了,世子正与二皇子在客厅说话。” 宋国公敏锐捕捉到管家话中有话,立刻问道“哪位宾客未到?” 堂堂当朝首席开宴,二皇子都来了,谁敢不来? “齐国公府管家送来回帖,说是齐国公自幼体弱多病,近日又偶感风寒。” 宋国公微微有些意外,但并未动怒,反倒饶有兴致地道“回头我亲自写一份请柬,让世子亲自送过去。” 老管家宋大闻言着实吃了一惊“老爷,这是不是太抬举那小子了?” 宋国公云淡风轻地道“姜书桓虽然明哲保身远离中枢,但看人的眼光肯定是不差的,他敢顶着非议把爵位隔代传给曾孙,就说明那小子至少比他爹强得多。务必请他过来,我要称称他的斤两。摊上今上这样的主上,世家的每一分力量都要凝聚起来才能度过难关。” 既然家主已经深思熟虑,老管家宋大自然不再多言。 第4章 文华报 翌日晨,姜云逸刚吃过早饭,管家姜大匆匆送来一份请柬,语气尽量平静地道“家主,适才宋国公世子差人送来请柬,说是宋国公亲笔手书,邀您过府赴宴!” 姜硬微微一愣,那个老狐狸竟然如此执着?而且如此拉得下脸?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继位一年来的所作所为,全都是准备工作,根本没有展示过任何峥嵘,为何会引起宋国公这样的人的关注? 姜大见这位小家主脸色阴晴不定,欲言又止,还是生生忍住了进言的欲望。 姜云逸轻呵一声,笑道“那我亲笔回他一封便是。” 话毕,姜云逸吩咐小豆子取来一份印有齐国公家纹的绢帛,先客套了几句,结尾甩了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素来沉稳的姜大看得心惊肉跳,忧心忡忡地道“家主,这样怕是要大大开罪宋国公了呀?” 姜云逸轻呵一声“这次开罪的何止一个宋国公?整个世家的祖坟都要被我给刨了。” 姜大闻言如遭雷击,苦着脸道“我的小祖宗哎,你还干了啥?莫不是把天捅破了?” 姜云逸负手而立,抬头望天,神色从容地道“把天捅破了,自然有个大的顶着。” 入夜,宋国公宋九龄回到府上,看着管家宋大递上的齐国公回帖,老眼狂跳,终于皱起眉头“道不同不相为谋?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也敢与老夫论道?” 宋九龄仔细盘算了一下,那小兔崽子只有一个国公的爵位,并无实职,他空有偌大权势竟无处发力?派人去挤兑齐国公府所剩不多的产业?那是小孩子才做的事,丢不起那人。 思来想去,宋九龄竟然气笑了“竖子,真当老夫奈何不了你是吧?” 心中有了计较,宋九龄便将此事姑且放下,毕竟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数日后,从长安商行采买的十万石亚麻陆续运进了齐国公府,整个朱雀大街的权贵都为之侧目。 洛都城东,文萃坊,百万洛都最锦绣繁华之地,自然也是世家子弟礼贤下士、寒门士子寻求出路的利益勾兑之所。 文汇楼,自洛城建都起便开始屹立。二百年间,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士子在此发了不少广为流传的牢骚。 陈明煜脚步匆匆来到文汇楼前,望着三层灯火通明的阁楼,心中微微叹气。 他出身江东豪族,少时在江东便颇有才名,但来洛都蹉跎了七年,竟一事无成,这文汇楼他已来过不下百次,也曾得过不少世家嫡子的称赞,但一说到举荐出仕,便没了下文。 吃了七年闭门羹,他早就想得清清楚楚,他是族中嫡子不假,但兄弟众多,族中并不愿意为他拿出太多利益与洛都权贵做勾兑。 在洛都,像他这样出身地方豪族,腹中有些才华的寒门士子一抓一大把。只有极少数机缘巧合者,才能获得世家权贵赏识出头,大多都只能黯然回乡。 今日,博望侯世子在文汇楼宴宾客,无数寒门士子争先恐后来此展示才艺,以期博取博望侯世子青睐。 “郎君,看报。” 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陈明煜的思绪,陈明煜微微皱眉,却见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厮将一张尺半长、一尺宽的绢帛递到面前。 如此失礼的做派,陈明煜本想出言呵斥,但目光却是不由自主被怪异绢帛上的内容所吸引。 他下意识接过绢帛,入手粗糙,厚实,比寻常绢帛手感差许多,但还算结实,足以承载文字。 这绢帛最上方用正楷写着三个大字文华报! 开头就是一首七言绝句,题头非常不合诗理,但却极合他心意 不拘一格降人才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 一看落款颜行之。 竟然是当代文宗、儒门领袖颜行之?怪不得如此振聋发聩。 还有这别出心裁的断句符,当真是妙极,若是少时读书能有这断句符,至少能省一年功。 陈明煜怔在当场许久才回过神来,下意识问道“几多钱?” 但那小厮早就走了,在不远处继续分发这种怪异的...报? 陈明煜欲言又止,但并未追着去给钱,继续看起这文华报上的其他内容。 除了打头的一首诗,下面竟是一篇长文,题头更加怪异 梦桃源记。 题头下面一行还有副题头 第一回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只这十个字的副题,便再次引发了陈明煜的强烈共鸣,若是他的才华能直接卖给天子该多好? 已经被这文华报彻底吸引的陈明煜甚至顾不上博望侯世子宴宾客的时辰,就杵在文汇楼门前,如饥似渴地阅读起这篇长文。 “三代之时,有武陵书生姜小明耕读传家。一日放牛,读书忘我,不知牛自前行,误入桃花山中,遇山中小国国君开科取士...” 几十字的铺垫后,便开始狂甩科举设定,这种写法若是放在番茄,肯定会扑到死,但却深深吸引了郁郁不得志的陈明煜,也吸引了文萃坊中万千寒门士子。 洋洋洒洒,两千字读下来,陈明煜已是泪流满面。 大周果真如这山中小国一般科举取士,那他何至于在洛都蹉跎七年?妻未娶,业未立,一事无成。 “陈兄,何故在此哭泣?莫不是思乡了?世子马上就要开宴了,再不进去可就晚了。” 一名有过几面之缘的寒门士子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要拉他赶紧进去。 陈明煜赶紧尴尬地拭去眼角的泪水,抱拳一礼“王兄,今日小弟身体不适,便不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 读完文华报,陈明煜已经不想去攀附什么博望侯世子,他想直接货与帝王家! 是夜,三千份文华报在洛都暗中流传,读到此报的寒门士子或热泪盈眶,或拍案叫绝,大多都辗转无眠。 开国公侯们仍旧一派歌舞升平,浑然不知一股滔天巨浪已经在起势。 第5章 秉笔直书颜行之 次日清晨,天刚刚蒙蒙亮。 洛都城北皇宫大内,御书房中,姬无殇坐在御桌前看着一份质地怪异的文华报,竟是读得入了神。 御桌左侧后方,中常侍赵博文拿着拂尘,肃然而立。 御桌右侧后方,一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拿着一卷竹简,用一个小刀细细雕刻,这是专门记录皇帝起居的史官颜真言。 整整小半个时辰后,姬无殇将反正两面的文华报细细读了两遍,往椅子上一靠,将文华报往桌上一丢,皱眉沉声道“去问问那老匹夫,呃,问问老夫子,意欲何为?” 话说到一半,姬无殇回头瞟了一眼侧后方的史官颜真言,连忙改了措辞。 颜真言恍若未闻,仍旧一丝不苟地雕刻竹简。 赵中常小心翼翼地躬身道“陛下,此事另有隐情。根据潜龙卫密报,这文华报乃是齐国公府产业所出。” 此言一出,姬无殇双眸之中杀机一闪即逝。 中常侍赵博文敏锐捕捉到这一缕杀机,心中得意。作为一等一的精细鬼,凭借对金钱的敏锐嗅觉,他已经察觉到齐国公府这纸和活字印刷的价值,还有那十万石亚麻肯定也会水涨船高。 今上登基三十年,对世家的厌恶近乎不加掩饰,只要逮到机会,绝不手软。以他对今上的了解,大概率是科举要得,齐国公要不得。一旦天子采了科举制度,却用齐国公平息世家怒火,他便好上下其手。 姬无殇皱眉沉声道“你是说,齐国公与颜家勾结做下的这桩大事?” 赵中常赶紧解释道“根据潜龙卫密报,齐国公只在年少时曾见过颜夫子,近年并无接触。继位一年来,深居简出,齐国公仅在昨晚忽然派下人送了一份报纸到颜府,此外与颜家并无任何接触。”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道“所以,是那姜家小儿假托颜夫子之名为之?” 赵中常眼观鼻鼻观心,并不言语,这虽然是个问句,但并不需要回答。赵中常当然不敢欺瞒主子,但巧妙地把颜夫子摘出来,陛下处置起来会更少顾忌。 “陛下,颜夫子在宫外求见,说是来请罪!” 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匆匆来报。 姬无殇和赵中常同时抬头望去,尽皆愕然。 姬无殇难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请夫子进来。” 说完,竟主动起身,走到御书房门口迎接。 身为天子,总有太多身不由己。 少顷,一个佝偻的老头儿,拄着拐杖颠儿颠儿地走来,身后一个小黄门想要搀扶却又不被允许,只能亦步亦趋跟着,生怕这老东西在这他手上摔了,那他被陛下杖毙是毫无悬念的。 噗通! 颜行之远远地就跪了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草民有罪,一时冲动,引得洛都震荡,请陛下责罚!” 姬无殇难得地变了脸色,不得不快步上前,亲自将老先生扶起来,让进御书房,赐座,看茶,还得反复称赞老夫子一片公心,何罪之有? 颜行之坐下后,咕咚咕咚喝干茶水,将茶碗还给小黄门,就起身走到御桌前,从怀里摸出一张文华报,摊在皇帝面前,一脸激动地道“陛下圣明,文道昌盛,才有如此文道至宝现世啊!” 姬无殇一阵腻歪,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聆听。这种没有官职在身又名声极大的读书人最是要命。打不得,骂不得,好好哄着还未必领情,骂你还得虚心受着,但凡有一点失礼就会被天下读书人唾沫星子淹死。 颜行之似未察觉皇帝的不耐,仍旧喋喋不休“陛下且看,这纸,据说是用亚麻制成,比竹简更薄、更轻,耗费人力更少,书写也更容易,有了此物,不仅朝廷公文传递更便捷,而且天下文道也将日益昌盛,这都是陛下的治理功德啊。” 说到这里,颜行之朝着颜真言招招手,将其唤来,一把夺过其手上的竹简和刻刀,在御桌前铺开来,亲自刻上一行 永兴三十年三月初,圣天子文功昭着,洛都有文道至宝永兴纸及活字印刷术现世,此为万世之功,史官颜行之秉笔直书。 姬无殇、赵博文和颜真言各个神色诡异,但竟都没说什么。 颜行之对着皇帝吹嘘了小半个时辰永兴纸和活字印刷术对天下对朝廷的大功德,然后又大谈特谈自己写下《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初心,希望陛下真能不拘一格降人才。 绝口不提文华报上真正的重头戏《梦桃源记》,绝口不提科举取士这个要命的天雷。 姬无殇客气地礼送走了当代文宗,坐在龙椅上,沉默良久,忽地气笑了“所以,那个小兔崽子不声不响地就把天捅破了,颜行之老匹夫不仅自己上杆子来认领,竟还倚老卖老来逼朕的宫?是谁给他的狗胆?” 颜真言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未听见。连他自己对老爹越俎代庖写史吹嘘皇帝文功的事都有些耿耿于怀。 赵中常安静侍立,心中暗暗有些惋惜。从皇帝态度的微妙变化中,他竟读出了一丝淡淡的欣赏。 所以,他只好再观察观察。捞钱重要,但千万不能恶了主子。 姬无殇忽地重新捡起御桌上的文华报,问道“这是用亚麻做的?作价几何?” 赵中常赶紧说道“回陛下,这文华报是第一次使用这种纸,市面上并无出售。据老奴估算,这纸比竹简成本要低不少,若是大量制造,还可更低。关键是不需要太多人力。还有这活字印刷术,十几号工匠只用了三天,便印了三千份。” 姬无殇瞳孔骤然一缩,一种比竹片更易书写、更轻便、更易生产、更便宜的文字承载器物,其价值不可估量。还有这三天就能印三千份的印术,同样价值连城。 看到皇帝明显是动了心,赵中常心中惋惜更甚,这两门好生意本来是他先相中的,但主子比铜子更重要。 “姜家那个小兔崽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鼓捣这些奇技淫巧的?” 赵中常轻轻补了一句“陛下,老公爷平日里就爱鼓捣这些奇技淫巧,小公爷继位后也只做了这一件事,甚至不惜变卖国公府祖产。” 姬无殇眸光渐渐深邃,忽地一拍御桌,寒声道“去,宣姜云逸速来觐见!竟敢逼朕给他擦屁股,岂有此理?” 便是有当代文宗“秉笔直书”歌功颂德,姬无殇仍然要看看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若是奸佞媚上之徒,便是文宗的老脸也不好使。 第6章 臣有三策 经过一夜的发酵,文华报的事情在洛都炸了锅,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议政殿的几位议政大臣们也都查清楚了,是颜夫子主谋,齐国公具体实施,合伙做下的这好大事,颜行之都亲口承认了。 “竖子!安敢刨我世家祖坟乎?!” 素来脾气暴躁的议政大臣河内侯愤怒的咆哮响彻整个议政殿。 议政殿首席宋国公宋九龄也面沉似水,这一刻,他才知道姜氏小儿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玩笑。 寒门士子奔走相告,宣扬科举制,炮轰举荐制。 大周社稷的根基似都开始摇曳不定起来,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在洛都酝酿。 暴风眼中,风平浪静。 作为这一切始作俑者的姜云逸,悠哉悠哉地躺在老藤椅上,沐浴着春日的暖阳,好不惬意。 “家主,天使到了!” 素来沉稳的管家姜大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吱! 老藤椅瞬间止住,姜云逸一跃而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深吸一口气“开中门,摆香案,迎天使!” 小豆子麻利地去取来正装帮他穿戴整齐,姜云逸脚步匆匆来到正门,看到一个五旬上下的太监神色倨傲地审视着他,当即跪在香案前 “臣姜云逸恭迎圣训!” 中常侍赵博文朝着皇宫方向拱拱手,旋即面向姜云逸,肃然道“圣天子口谕,宣齐国公姜云逸觐见!” 姜云逸早就料到这一刻,也在期待这一刻,但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还是微微有些忐忑。 皇帝啊,那可是只存在于史书和文艺作品中的生物,如今第一次目睹真容,更何况今上还是个权威极重的强势皇帝。 姜云逸坐在前往皇宫的马车上,身旁的赵博文闭目养神,丝毫没有攀谈的意思。 他的一颗心不由沉到谷底,看来皇帝对他的既定印象十分不好。 他试着问了一句“这造纸和活字印刷的生意,日后还需赵中常多多照拂。” 赵博文闻言怦然心动,睁开眼睛,却不屑地轻哼一声,抱拳冲着皇宫方向抬了抬,老神在在地道“咱家只忠于陛下。” 姜云逸闻言心下了然,这是皇帝看上这两门生意了?有所求就好。 当然,皇帝也可以杀人夺宝的。 皇宫大门口,门也巍峨,柱也巍峨,卫士也巍峨,皇家威仪尽显。 姜云逸掀开帘子静静地看着,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刚袭爵照例拜见皇帝,却被皇帝拒了。 今天,他用捅破天的方式让皇帝不得不召见他。 今日面圣,也定前程,也断生死。 “宣,齐国公姜云逸觐见!” 御前侍卫浑厚的嗓音传入耳中,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御书房中,姬无殇正批阅竹简,不时在旁边的留白处刻上三五个甚至一两个字,这字只有赵中常能准确领会其中深意。 “臣,姜云逸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云逸大礼参拜后,便立刻直起腰,安静地跪坐在地上,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皇帝。 良久,姬无殇忽然抬起头,意味深长地道“看够了么?” 姜云逸平静地道“陛下神武,没有让臣失望。” 这话意思很明确,君择臣,臣亦择君。 “大胆!” 赵中常尖利的嗓音回荡在御书房中,竟是真的动了几分火气,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胆大包天的臣子。 姬无殇也气笑了,戏谑地道“说来听听,朕怎么个神武法?” 姜云逸早有准备,当即不假思索地道“昔年哀帝遭北燕刺杀身亡,无后,北燕三十万大军压境,而洛都权贵仍在争执不休,大周社稷危在旦夕。陛下以不及弱冠之年,仅率五百骑连夜奔袭千里,入主洛都,社稷才有了主心骨。五年后陛下又率军大败北燕入侵,社稷日益稳固。陛下洞见天下之弊病,三十年一以贯之剪除社稷毒瘤,使大周国势止跌回升。一桩桩,一件件,可称英明神武。” 姬无殇抬抬手,制止了他继续拍马屁,嗤笑一声“朕英明神武与否,与你何干?” 姜云逸仍旧侃侃而谈“前周神宗革新失败,是以数十载而亡。自武烈帝再兴大周至今已历二百载,社稷沉疴日重,非明君能臣齐心不可为。能臣常有而明君不常有,是以臣生逢其时,幸甚之至!” 姬无殇玩味地一笑“十八岁就能把天捅个大窟窿的能臣,朕也是闻所未闻。” 姜云逸早有准备,昂首挺胸朗声道“臣能破之,自能补之。臣有上中下三策,不知陛下可愿一听?” 姬无殇微微有些诧异地一笑“姑且说来听听。” 姜云逸平静地道“臣之下策,便是陛下诛了挑起此事的首恶,平息世家怒火,然后不了了之。” 姬无殇轻嗤笑道“此策甚合朕心,卿家因何说这是下策?” 姜云逸肃然道“陛下,寒门士子的情绪已经被挑动起来,设使最终空欢喜一场,必将寒了许多人心。人心凉了,便再难焐热。一旦他们在洛都看不到出头的希望,必会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心思。届时在他们眼中,洛都的掌权者将再无分别。若陛下不在意这些,此策确实最是省事。” 姬无殇神色玩味地揶揄道“所以,朕不可以杀你是吧?” 姜云逸却不理他,继续从容地道“臣之中策便是顺水推舟,将科举制提出公议,以陛下三十年积累的威望,和天下读书人心之所向,如今已经十分虚弱的世家集团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必会妥协。 此策缺陷在于,世家虽然顶不住天下大势,但其积累的不满必会杯葛陛下施政,后患不小。” 姬无殇深深看了一眼,说道“看来朕如果不昏聩,就只能采纳你的上策喽?” 姜云逸继续娓娓道来“臣之上策便是开、恩、科。陛下可将这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说成是千年不遇之文道祥瑞,请颜夫子代表天下读书人进言开恩科。如此只做特例,面对涛涛大势,世家必不敢过于杯葛。便是世家子弟一样可以参加,届时陛下钦点几个有才华的世家旁支,从内部瓦解世家。陛下明后年可再寻借口开恩科,如此反复几次,察举制便要名存实亡了。而陛下也有了一批天子门生,世家内部被陛下提拔的旁支与嫡系的矛盾也该激化了。 不知陛下对此策可还满意?” “放肆!” 赵博文简直快气炸了,这个目无尊长的小子竟敢将陛下的军? 姜云逸却是怡然不惧,今日主打的就是一个恭敬而不恭顺! 第7章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姜云逸,很难相信眼前这个小兔崽子只有十八岁。半晌,才随意地抬抬手,示意道 “起来说话。” 皇帝终于松口让他站起,姜云逸心下微微松了半口气,知道今日生死关已过,但要打动皇帝,还早得很。 恰在这心神稍松之际,姬无殇忽地面容一肃,目光如电,问道“朕且问你,你姜氏乃大周六百年名门,比肩亲王,堪称世家旗帜,因何要自绝于世家?” 一言以蔽之,你的言行与你本应持有的立场严重不符,无法令人信服。 这个问题非常关键,也极难回答,拔高了虚伪,说低了庸俗。但回答不好,皇帝必会心存疑虑。无论再说什么效果都要大打折扣。这当然不符合他一战定乾坤的目标。 姜云逸豁然抬头,朗声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有国才有家,如是而已!” 姬无殇不置可否。 姜云逸目光如电,直视皇帝,沉声反问道“臣斗胆也问一句,陛下处九五之尊,本可如灵帝那般肆意妄为,也可如平帝那般安享富贵,因何宵肝沥胆三十年日夜操劳?” “大胆!” 中常侍赵博文怒斥一声,主子受到冒犯就是他自己受到了冒犯,肺都要气炸了。 姬无殇双眼微微眯起,审视着眼前这个狗胆包天的小家伙。 姜云逸昂首挺胸,丝毫不惧不让地与皇帝对视。 这个问题没有完美答案,信不信全凭皇帝自由心证。 今日就是要告诉皇帝,臣恭敬而不恭顺! 姬无殇从姜云逸身上收回审视的目光,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旋即又问道“这只是为你自己捅的篓子擦屁股而已,算得哪门子能臣?” 姜云逸精神一振,真正的考察终于来了,这将决定他的前程。 他当即昂首朗声道“臣以为,天下大事不过三者,一曰粮,二曰财,三曰人。如今三者皆被世家直接间接掌控大半,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是以世家依旧根基稳固。下去一个宋国公,立刻就有赵国公卫国公博望侯补上,其实质不过是世家内部的权力再分配而已。陛下这些年削去了一大批开国公侯,虽然打压了世家的气焰,但却令世家内部的权力和资源愈发集中。” “大胆!竟敢妄议君上!” 赵博文一声尖叫,气冲斗牛,如同一头护主忠犬。 姬无殇没有睁眼,只是皱了皱眉,抬抬手,沉声道“继续说!” 赵博文惊异地发现,陛下这个样子显然是入了心,连过去三十年的努力被否定了都可以不计较。这小子寥寥数语竟把困扰了陛下三十年的问题剖析得如此清晰,连他这个只擅揣摩圣心、不通国之大事的伶俐人都好像听懂了许多。 姜云逸脑子很清醒,如果拿不出好的对策,皇帝说不得就会跟他计较计较刚才的妄言。好在他并没有压抑太久,直接给出了对策 “臣以为,破局之道还是要落在人上。而今盘桓在洛都求前程的地方寒门士子不下万人,每一个士子都代表一个地方豪族,但他们的前程掌握在世家的举荐权上,他们能否出仕,全赖家族与洛都世家的利益勾兑,也就是钱与粮。只要开科取士,不仅能使天下英才尽入陛下毂中,自然也能使天下钱粮更多为陛下所用,此釜底抽薪之计。” 姬无殇睁开眼睛,轻笑一声“黄口小儿,纸上谈兵罢了。” 姜云逸一听便知,皇帝对他的策略并不太满意,因为这些问题皇帝未必想不到,而是不知从何处入手才能不引发社稷动荡。 “容臣斗胆。” 姜云逸抱拳一礼,便大步上前,在皇帝警惕而审视的目光注视下,来到御桌旁,指着上面的文华报道“这报纸可为陛下开路先锋!” 姬无殇审视着文华报,嗤笑道“就你这张捅破天的纸能为朕破局?” 姜云逸缓缓摇头,目光坚定地道“不是臣的文华报,而是陛下自己的报。臣这文华报只是投石问路,只印了三千份,只写了一首诗,一篇文,便激起千层浪。这千层浪下蕴藏着的,便是助力陛下变革的磅礴力量。 这报就是陛下与天下人沟通的桥梁,陛下有什么想对天下人说的,就在报上说,天下人有什么想与陛下诉的,便在报上诉。没有世家这个中间商赚差价,陛下便可直接操控这股力量。这股力量也绝对愿意直接货与帝王家。 这报就是陛下引导天下大势的舆论阵地,这个阵地陛下不去占领,就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占领。” 姬无殇望着眼前的文华报,目光深邃中透着几分炯炯的明亮。一个新辟的权力场,必须牢牢掌握在手中... “老奴愿为陛下分忧!” 赵中常忽地噗通一声跪下,纳头便拜,主动请缨。 这家伙掌握潜龙卫,当然明白这报纸的威力和潜藏的权势。如果被姜云逸拿走,那每天打着送报纸的名义就能经常亲近皇帝,势必分走他的圣眷。 姬无殇冷冷地扫了一眼这个想摘桃子的老狗,有些恼怒被打断了思绪。 赵中常一个激灵,赶紧谢罪退下,心中暗暗打鼓,刚才为了抢这办报权,竟是恶了主子,着实不该。 姜云逸这才退后数步,躬身行礼 “臣请陛下创办大周日报,并颁布禁令,禁止民间私自办报,若要办报,需得御批,待朝纲理顺后再适当放开报禁,以开言路、昌文道。” 姬无殇还在斟酌权衡,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政治新人去办,似乎不太妥当,可眼前又没有人比姜云逸更懂得如何办报。 就在这时,姜云逸又开口了。 姜云逸躬身奏道“臣请陛下将造纸、活字印刷收归国有,禁止民间私自造纸、印刷。” 姬无殇微微愕然“爱卿愿将这造纸和活字印刷献与朝廷?” 此时此刻,皇帝已经不好意思杀人夺宝了,却不料姜云逸竟愿主动割爱。 第8章 朕很不喜欢他! 姜云逸仍旧躬身道“臣手上还有几个关系国计民生的祥瑞,待得鼓捣出来后,也请陛下一并收归国有。另请陛下日后逐渐将金铁布粮盐等关系国计民生的产业统统收归国有。这也是今日臣向陛下献上的第三条国策,命脉产业国有化,以壮国家经济基础。” 最后几个字彻底打动了皇帝,因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姬无殇饶有兴致地道“莫非爱卿还有第四条国策不成?” 姜云逸沉吟道“还有些不太成熟的想法,待臣回去细细调查思量完善后再献与陛下。” 没来由得,姬无殇竟稍稍松了一口气,今日所见所闻已经足够他消化好一阵子了。 却听姜云逸补充道“臣今日虽无更多国策献上,却还有一些具体的事宜不得不说与陛下听。” 姬无殇眉头一挑,道“说来听听。” 姜云逸肃然道“每一项重要新事物的诞生,产生的社会影响必定是深远而广泛的。譬如这造纸和活字印刷,取代竹简只是时间问题。但大周上下仰赖旧业者不知凡几,单是洛都文宣坊的雕工便有一万之众,各衙司各世家也养着诸多雕工,造纸与活字印刷推广后,大约可节约三分之二的人力,仅洛都便有一万雕工需得转业。 再者,造纸术一出,洛都纸贵,亚麻也将随之水涨船高,布料价格也会走高,势必影响中下层民众衣着用度; 三者,预计未来两三年内,亚麻价格必将处于高位,关中、河东、河北等地一旦大面积改种亚麻,势必会降低粮食产量,粮价走高可以预期。 一旦产生大量失业人口,且粮价和布价同时飙升,后果不堪设想,此事需陛下统筹妥善处置。” 啪! 姬无殇面色阴沉下来,刚才的好心情瞬间全无,怒拍御桌“你捅出来的篓子,竟都要朕来善后,岂有此理?!” 姜云逸神色从容地道“陛下若要臣分忧,臣当仁不让。” 君臣四目相对,各不相让。 今日主打的就是一个恭敬而不恭顺。 半晌,姬无殇闭上眼睛,意味深长地道“还有么?” 赵博文心中暗喜,皇帝显然很烦躁,这小子若是再敢喋喋不休,铁定要吃挂落。 但见姜云逸仍不知死活地道“陛下若是开恩科,臣也有一些想法不得不说与陛下听。” “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姬无殇不耐的声音打断了姜云逸的喋喋不休,姜云逸却从容地道“为陛下计周全乃人臣本分,况且此事因臣而起,臣若只取其利,枉顾其害,与蛀虫何异?” 啪! “闭嘴!滚远点!朕今天不想再听你说话!” 姬无殇怒拍桌案,大声呵斥起姜云逸。用脚拇指都能想到,若是被姜云逸说出来,今日又要平添许多烦恼。 “既然陛下乏了,那就改日再说,臣告退!” 姜云逸恭敬行礼后,便施施然离去。 待得姜云逸离去后,姬无殇余怒未消地冷声道“朕很不喜欢这样的臣子!” 赵中常闻言大喜,当即附和道“老奴也觉得此子恃才傲物,目无君上,着实可惜。” 姬无殇没有搭理这条老狗,话锋一转,道“但留给朕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却是极为合适。” 赵中常肝胆剧颤,最擅揣摩圣心的他竟然接错话了?这可是中常侍之大忌,只要再来几次,被发落是必然的结果。 却听皇帝又感慨道“一个十八岁的小兔崽子,谋事竟然比八十岁的老吏还要深远周全。姜氏果真常有妖孽乎?” 姜氏传承六百年,大周两朝开国功勋,而且是第一功勋。 赵中常再不敢乱接话,讷讷不敢言。 “替朕盯紧了他,朕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姬无殇已经对姜云逸自我标榜的能臣有了几分认可,但对其动机仍然心存疑虑,决定再观察观察。 姜云逸走到宫门前,环顾左右,对值守的小黄门道“劳烦公公安排车马。” 年纪不小的小黄门一脸狐疑,竟然还敢主动要宫里派车相送?但仔细一思量,竟真的唤来一辆马车送姜云逸离去。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不忿地道“干爹,议政殿的公侯都没这么嚣张的,咱凭啥惯着他?” 小黄门抬起拂尘轻敲了干儿子一下,嗤笑道“就你这悟性,这辈子想到我这个位置都难。给咱家记住喽,咱们都是皇上的狗,皇上喜欢的咱就摇尾,皇上厌恶的咱就狂吠,懂了么?” 小太监吃了挂落,好不懊恼,但还是不太理解地道“可是干爹,这位不也是主子最厌恶的公侯么?” 小黄门似乎脾气极好,循循善诱地道“这位国公爷和议政殿那几位不同,无权无势,还刚把天捅破喽,引得龙颜震怒,却还能安然无恙走出来,咱敢赌皇上不喜欢他么?皇上若是不喜,能容他啰嗦一个半时辰?前些年皇上最信重姜久烈的时候都没单独奏对超过一个时辰过。” 小太监吃惊地道“干爹,您是说,这位马上要飞黄腾达了?” 小黄门却意味深长地道“那也不见得,先捧起来再摔死在地上的也不在少数。” 皇宫,朱雀门外。 “大叔,这都快晌午了,少爷咋还不出来?难道皇上还要留他吃中饭?” 听到小豆子喋喋不休一个上午,姜大实在忍耐不住,斥道“休得胡言,当心祸从口出!” 小豆子缩了缩脖子,委屈地道“少爷都说童言无忌的。” 姜大恨铁不钢地戳戳小豆子脑门儿“家主宽容,不与你计较,难道你自己不知收敛么?你明年就十六岁了,是大人了,以后多看多听,家主不问,不要乱说话,记住了么?” “大叔,你看,有辆马车,会不会是少爷出来了?” 朱雀宫门缓缓开启,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小豆子立刻开始叫起来。 姜大轻敲了他脑门儿一下,斥道“休得胡言,宫里向来是管接不管送的,只有极少数威望高的老臣才能得皇家相送的殊荣。” 马车驶出朱雀门后,便开始加速。 姜云逸将车帘掀开冲着管家姜大和小豆子微微一笑,确认二人看到了自己,便放下帘子,吩咐车夫,直奔城南。 强索宫里马车相送,就是为了告诉旁人,你看,我不仅活着走出了皇宫,还得到皇帝礼送。 所以,这事儿的关键点已经转移到皇帝身上了,世家们要集中精力应付皇帝才是正经。 至于被强行扯虎皮的皇帝,当有容人之量才是。 第9章 颜家有女初长成 颜府。 姜云逸给了车夫一串钱,吩咐车夫回去,然后便径直走向颜府大门。 颜府只是个寻常中等人家的规模,门口连个门房都没有。 姜云逸抬脚进入正门,看到一位麻衣老仆正慢吞吞地修剪花圃,赶紧抱拳行礼“老人家,敢问颜夫子在么?” 老仆头也不抬地道“不在。” 姜云逸微微愕然,旋即一揖到地“晚辈姜云逸,特来向夫子请罪!” 这其貌不扬的麻衣老仆便是当代文宗、儒门领袖颜行之。 “哼,你做下好大的事,天都叫你捅破喽,事先竟连个招呼都不打。还敢让皇帝给你擦屁股,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么?” 听着老夫子的数落,姜云逸微微欠身,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嘴上却狡辩道“陛下耳聪目明,若是事先与夫子通气,夫子求情便不灵了。拖夫子下水,是怕陛下见都不见便直接把我砍了。” 颜行之恶狠狠地瞪着他,看了半晌,忽地叹道“你小时候还是个温文尔雅的好孩子,不曾想大了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姜云逸直起腰,微笑着解释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罢了。” 颜行之愕然无语,旋即撇撇嘴“你这拍马屁的本事却是比你曾祖强得多,莫非你也是这样糊弄今上的?” 姜云逸简要将奏对内容说了一遍,颜行之听得直感叹“你小子倒是什么都敢说,就不怕他真砍了你?” 姜云逸从容地道“不刺他一下,他又怎知我之锋芒?” 颜行之神色凝重地道“今上却有几分容人之量,但杀起人来也从不手软。你还是应谨慎些,世家盘根错节几百年,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一旦事有不谐,你可就真的危险了。” 把姜云逸这个始作俑者丢出去,就是皇帝最后的保底手段。 所以,姜云逸没有回头路。 “罢了,你走吧,老夫是君子,不和你一般见识。” 颜夫子开始赶人,姜云逸却不肯走,再次躬身作揖“请夫子担任文华报主编。” 虽然措辞怪异,但细细思量竟极为贴切,颜夫子却沉着脸道“你这小子脸皮怎地如此之厚?没完了是吧?” 姜云逸轻轻一笑,再次一揖,转身就走,边走边自言自语“那晚辈再去问问管夫子愿不愿意做这主编。以后文华报就以法家学问为宗,争取让法家学问在科举纲目中占据主导。” “滚回来!” 颜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竟难得有些气急败坏地道“认得你这小子,老夫少活五年!” “阿祖,莫要被这小人拿捏,这报,他办得,难道我儒门就办不得?”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一名素裙女子翩然而至,二八芳华,容貌并不惊艳,但落落大方,浑身上下散发着浓浓的书卷气。 看到此女,姜云逸始知什么叫腹有诗书气自华,心中暗暗感慨“真吾妻也!” 少女走到近前,搀扶住颜夫子,横眉冷对姜云逸,神色间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颜夫子无奈地介绍道“这是孙女如玉。” 姜云逸抱拳一礼“见过如玉姑娘。” 少女却是微微昂头,说道“你我两家既是世交,那按照辈分,你得称我一声世姑。” 姜云逸立刻从善如流“云逸拜见世姑。” 颜夫子却有些尴尬地道“各论各的便好。” 颜如玉却极不待见这个不要脸的家伙,摆出长辈的架子,吩咐道“无事你便回去吧。” 姜云逸目的没有达到,哪里肯走,只是轻笑着道“如玉姑娘有所不知,今日面圣时,我已建言陛下创办大周日报,并禁止民间私自办报。另外,我还建议陛下将这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收归国有,禁止民间私自造纸和印书。” 所以,这报不是你想办就能办的。 颜如玉闻言登时气结,恼怒地道“你这人,怎地如此霸道卑劣?自己过了河,便要拆桥?” 颜夫子却适时拍拍孙女的手,宽慰道“莫生气,他这么做也是出于公心,回头与你分说,你先回房去。” 祖父发话,颜如玉不好不听,气哼哼地瞪了姜云逸一眼,转身飘然离去。 姜云逸目送世姑离去,砸吧砸吧嘴,有些不舍。 颜夫子冷着脸道“我颜家从不与权贵联姻。” 姜云逸立刻凑上前,搀扶起颜夫子,笑道“我这国公就是一个虚名枷锁而已,并无权势。夫子早就通达天命,又岂是循规蹈矩之人?” 颜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小子难道还想强抢民女不成?” 姜云逸笑道“晚辈才华横溢,赢得如玉姑娘芳心不过是时间问题,届时只要夫子别棒打鸳鸯就行。” 颜夫子黑着脸“老夫警告你,对老夫耍手段也就罢了,若是你胆敢对如玉耍些旁门左道,老夫定不饶你!” 姜云逸挺直腰杆,肃然道“娶妻乃是大事,自是要堂堂正正。” 姜云逸打着与颜夫子探讨办报和谋划科举纲目的事情,竟是赖在颜家不肯走。 颜夫子这才醒悟,这家伙原来是来躲清静的。 权贵们虽然比皇帝知晓得晚一些,但总归还是能知晓的,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齐国公姜云逸。 文华报一出,石破天惊,齐国公府自然是是非之地。 姜大回到府上,便看到了二十多份请柬,各个都是洛都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他这才醒悟,家主不回家实在是英明之举。 黄昏,皇宫,御书房。 姬无殇听了赵中常的详细汇报,皮笑肉不笑地道“这小子倒是会找地方躲,只是如此一来,压力便都到朕的头上了,朕真想马上砍了他出口恶气。” 经过上午的教训,关于姜云逸的话题,伶俐精明的赵中常已经不敢乱接话了,只能小心谨慎地做些本分事。 “拟旨!” 赵中常赶紧飞快地在下方站好,微微弓腰,左手竹片,右手刻刀。 “着,齐国公姜云逸任少府报纸署令,专司造纸办报一事。” 对于这个任命,赵博文并不意外,只是心里酸酸的,这个权利双收的肥差就这么飞了。但皇帝下一句话便让他陷入了震惊。 “领御书房行走。” 赵博文握着刻刀的手都在打颤,御书房行走并非正式官职,但一般只赐予议政殿大臣和极少数天子近臣。就是允许你随时面圣奏事。 “兼潜龙卫左副都统领。” 潜龙卫就是皇帝的耳目,也是大周最大的情报机构,副都统领是这个机构的副职,坐上这个位置,就可以接触大部分大周机密。 少府和潜龙卫都是皇帝的自留地,无需公侯举荐。这三个头衔品级都不高,但实权极重。 赵博文的心都在滴血,潜龙卫可是他的禁脔,如今被一个刚刚起势的小子染指,是可忍孰不可忍,终于忍不住颤声道 “陛下,这恩典是不是太过厚重了?” “嗯?” 姬无殇斜了赵中常一眼,只是发出一个鼻音,立刻惊得赵中常面如土色,慌忙跪地求饶。 “老奴该死!” 啪啪! 还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姬无殇冷冷地瞥了这老狗一眼,目光望向御书房外,冷笑道“他不是喜欢扯虎皮么?那朕就多给他几面,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 好半晌,姬无殇才回过神来,侧头看向仍跪在地上发抖的老狗,沉声吩咐道“去告诉那个小兔崽子,朕没有钱也没有人给他,由着他折腾,有胆子就再捅破天一次!” 第10章 皇帝不允许躲清静 夜幕降临在颜府。 姜云逸津津有味地吃着颜府的粗茶淡饭,这可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有机食品。 颜夫子放下干干净净的粗陶碗,沉着脸问道“小子,你在老夫这里蹭了中饭蹭晚饭,莫不是还想赖在这里过夜?” 姜云逸吞下一小口腌菜,惊讶地反问道“不可以么?” 颜夫子没好气地道“老夫只是与你曾祖相熟,与你小子没那么熟吧?” 姜云逸微微环顾四周,确认无旁人,当即压低声音道“夫子您想啊,如玉姑娘才貌如此出众,又是文宗孙女,除了我,还有谁能配得上?出类拔萃的男人娶妻容易,出类拔萃的女人要嫁般配的郎君却是极难的。您的闺女和大孙女现在过得好么?” 颜夫子闻言不由愕然,旋即黯然,这小子满嘴歪理邪说,但事实却令其无法反驳。 颜家女,嫁得都不太好。 “颜家祖训,不与权贵结亲。” 听着老夫子闷闷地搬出祖训做挡箭牌,姜云逸继续循循善诱道“颜氏家训的本意明明是不攀附权贵,以免被权势和铜臭污了家名,只要颜家人行得正、站得直,这其实全凭自觉的,夫子又岂是囿于条条框框的迂腐之人?” “闭嘴,我颜氏祖训岂容你这外人歪曲?” 姜云逸也不顶撞,转而说道“颜家的问题其实在于没有自己的产业,又雅致又能生生不息的产业。这文华报就是这样的产业,又能弘扬儒学,又能为子孙谋生计。所以,夫子于公于私都得担起来才是。” 颜夫子有些不悦地皱眉道“老夫答应帮你办报,只是为了弘扬儒学,可不想沾染铜臭。” 姜云逸知道老夫子文青病很重,不可能三言两语说服,但可以慢慢拖他下水。嗯,是让他重新平衡好理想与现实。 “姜云逸接旨!” 一个尖利的嗓音传来,一老一少同时一惊,对视一眼。姜云逸从老夫子眼中看到了幸灾乐祸。 颜夫子老怀大慰,被这小子折磨了大半日,又是蹭吃蹭喝,还想蹭过夜,竟然还明目张胆惦记他孙女,如今终于要倒霉了。 老夫子走到软榻边,直接和衣而卧,朝他摆摆手“去吧,老夫年事已高,睡得早,想来天子不会怪罪。” 姜云逸脸上无喜无悲,只有无奈,赶紧起身走出颜府,在颜家门外跪接了圣旨。 饶是他心中有数,但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给得这么多。压力很大,皇帝给得越多,要求也就越高。办好了,才能落袋为安;办不好,抵命。 不过,姜云逸期待大于恐惧,奉旨造纸办报,可以折腾更大的事情了。 来到这个世界两年多,他从未惧怕过那些树大根深的世家,只要对方不敢直接发动物理攻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洛都的军队都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他才是洛都唯一可以掀桌子的人,其他人都只能老老实实按规则行事。 中常侍赵博文宣读完圣旨,便准备登上马车回宫。却不料姜云逸竟也不请自来,登上了马车。 赵博文面无表情地看着姜云逸,道“国公爷请自重,咱家还要赶紧回宫给皇上复命呢。” 听对方拿皇帝压他,姜云逸丝毫不惧,在科举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皇帝不会计较他的这些小毛病。 姜云逸动手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赶车,然后坐到赵博文身旁,顶着对方吃人的目光,笑道“常侍,上次说的造纸和活字印刷的生意,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博文微微一愣,这家伙竟然还敢提这茬?绝对是得了便宜来卖乖。 看着这个老阴阳人脸色更阴,姜云逸笑道“考虑到才刚起步,兼且不能引起太大物价波动,以免坏了陛下大事。所以,今年应该只有五百万钱的盈利。八成上缴少府,一成充作报纸署公帑,剩下一成都是公公的,保底五十万钱,如何?” 赵博文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报纸署一无所有,今年便能挣五百万钱?这还是在不引起物价太大波动的基础上实现的,造纸这么挣钱么? 赵博文仔仔细细审视着这个越来越看不懂的毛头小子,半晌才没好气地道“咱家可不会为这点小钱帮你做事。” 姜云逸呵呵一笑“只要公公不干涉报纸署运营就行,如果办不到,齐国公府的宅子就送给公公。” 赵博文当即更加震惊,齐国公府宅子,价值可是无法估量的,一瞬间的贪婪过后,他使劲摇摇头“没有陛下点头,咱家可不敢要那么烫手的东西。” 姜云逸会心一笑,这老阴阳人脑子还是转得快的。 这么说只是给对方信心,五十万钱买这个老阴阳人大半年不捣乱,简直不要太划算。因为这是个真正能坏事的家伙。 “明年翻倍。” 姜云逸又补了一句,赵博文听得怦然心动,这小子,看起来竟然也有点顺眼了? “哼,算你识相!” 马车从朱雀门走,刚好路过齐国公府。 和姜云逸稍微客套了两句,回到御书房,皇帝仍在批阅竹简。 赵博文轻手轻脚跪下叩了个头,算是复命,便起身走到皇帝侧后,安静侍立。 “那小子给了你多少好处啊?” 姬无殇头也不抬,忽地问了一句。 赵博文肝胆剧颤,一五一十地把姜云逸最初的许诺的部分复述了一遍。 身为皇帝的狗奴才,贪财从来都不是问题,只要不坏事、不欺君。 姬无殇闻言放下手中竹简,诧异地看向赵博文,严肃又狐疑地问道“年入五百万钱?还不引起物价太大波动?” 赵博文又补了一句“还说明年翻倍。” 姬无殇下意识捏了捏眉心,赵博文赶紧上前帮皇帝揉捏肩膀。 “造纸和活字印刷竟有如此盈利能力?这小兔崽子,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大信心?” 赵博文沉默不语,因为他也想不明白。 姬无殇右手有节奏地敲击着御桌,他很想把那小兔崽子抓过来问个清楚明白,但今日说了不想听那小子说话。 无可奈何,姬无殇只能暂且压下此事,待过几日再问。 姜云逸回到齐国公府,管家姜大大惊失色“我的小祖宗哎,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姜云逸无奈地摊开双手“陛下不允许我躲清静。” 第11章 主母她还没同意 姜大被狠狠噎了一口,竟无言以对,只能赶紧汇报道“议政殿四公三候都送来了请帖,还有洛都的十七家开国公侯也都送来了请帖,请家主务必过府一叙。还有二皇子、三皇子、七皇子、九皇子也都约您明日见面。另外,姜久烈也送来了帖子。” 姜云逸轻呵一声“他一个分家之人,也敢要主家家主去见他?没规矩!” 姜大苦笑一声,人家姜久烈可是秩中两千石的左龙武卫大将军,执掌十万禁军,潜邸旧臣,也是天子最信重之人。 “家主,还有张夫子、管夫子、赵夫子也都邀您会面。” 这三位是道法墨三家领袖,也是他最中意的财主。 姜云逸微微颔首“这三位倒是可以见见,不过得先把太岳的事办了再说。” 姜大眼皮狂跳,喜出望外地道“家主,您今日是相亲去了?” 姜云逸呵呵一笑“对,这国公府的主母已经定了,争取明后年过门。” 姜大脸上终于拨云见日,小家主把天捅破了,这一日他简直度日如年,感觉随时会天崩地裂,如今终于听到一个好消息。谁知,家主下一句话就打碎了他所有幻想 “就差她自己同意了。” 姜大被狠狠噎了一下,合着这八字还没一撇呢?空欢喜一场。 姜大跟着家主往宅子里走。 “这宅子太大了也不好,从大门口到卧房都得走半小时。以后家里得搞个府内公交。” 无心家主的牢骚,姜大终于忍不住问道“家主,陛下那里...” 姜云逸随口道“封了我几个小官。” 姜大有些惊异,不仅没责罚,竟然还封了官?当即好奇地问道“闲职?” 姜云逸随口道“少府报纸署令。” 姜大再次吃了一惊“起步就是秩比六百石的少府实职,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还有领御书房行走的闲职。” 姜大目露震惊之色“御书房行走?!那不是议政殿的公侯才有的待遇么?家主以后就是天子近臣了?” “哦,对了,我最中意的还是潜龙卫左副都统领,这个好,可以看很多内参。” 姜大的震惊已经无以复加,讷讷不知该说什么,旋即神色凝重地问道“那陛下要家主做什么?” 姜云逸随口道“造造纸,办办报。” 姜大愕然“就这?” “再顺便把科举开了。” 姜大闻言面色煞白,旋即苦涩一笑,心下了然,这事儿果然没完。待看到家主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由苦笑道“家主何必寻老奴开心?”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大叔,以后这种事会很多,你抓紧适应新形势。” 姜大已经无语凝咽,感觉跟着这位小家主,就算不被灭门,也得少活十年。 齐国公府没落多年,族中家奴数量不多,人才稀缺,姜五能力有限,小豆子大概也就能做个不称职的书童。只有姜大稍稍有些头脑,当然要好好调教。 “对了,大叔,族中也就你还有眼光,从小辈儿中挑几个合适的人选出来,机灵的也要,忠厚老实的也要。陛下虽然给我封了官,但没给钱也没给人,衙署也没有,只能另起炉灶。潜龙卫那里我也只能看,不能掺和太深,更不敢用他们的人。” 听到家主难得郑重其事吩咐,姜大赶紧躬身应下。 小家主去年继位之初,就将族中产业全部发卖砸进了造纸和活字印刷上,日前还砸锅卖铁买了十万石亚麻堆在府中。府中闲人迅速增多,虽然不敢公开非议家主,但怨气肯定是有的。 如今终于有了正经营生,想来怨气很快就能缓解。 入夜,宋国公府上仍旧灯火通明。 没有笙歌曼舞,只有几个老头子聚在一起商议对策。宋国公及其重要盟友卫国公、河内侯、博望侯四人各个神色凝重。 白日,四公三候在议政殿已经集体商议过了诸多应对措施,今夜则是这四人的小团体再次密议。 宋国公叹息道“此事怪我,应早些看看那小子的,不曾想稍一怠慢便被他捅破了天。” 河内侯愤然道“那个小兔崽子,吃着世家的饭,竟敢砸世家的锅,简直岂有此理!” 卫国公揉着霜白的鬓角,叹气道“谁能想到,一辈子明哲保身的书桓世叔竟会选了这么个能折腾的继承人。” 博望侯也感慨道“说起来也是我的疏忽,东初的娘还是我的胞妹,当初说什么都该咬死了让东初继位。” 四位实权公侯在这里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一名中年男子轻轻进来,在宋国公耳畔低语了几句后便退了出去。 宋国公神色愈发凝重。 辈分最小的河内侯性子最急,问道“世叔,又怎么了?” 宋国公沉声道“陛下刚册封姜云逸为少府报纸署令、领御书房行走、潜龙卫左副都统领。” “什么?!” 没有卖关子,也没有大喘气,宋国公一口气说完,其余三位议政大臣皆是勃然变色。 他们这些人当然不在乎几个实权职位的归属,更在意这一册封背后的政治含义天子展现了极大的决心——开科举! 厅内安静下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河内侯神色阴沉地低声道“他难道不知道朝官举荐权是我世家的命根子,就不怕我等鱼死网破?” 宋国公目光严厉地警告道“慎言!” 河内侯自知失言,缩了缩脖子,愤愤然不再吭声。 卫国公叹息道“鱼若是死了,网破不破还有什么意义?” 宋国公给了博望侯一个眼神,博望侯立刻会意,起身道“我走一趟齐国公府吧。毕竟论起来,我还是那小兔崽子的舅老爷。” 河内侯愤愤地道“若是敢不听话,直接打一顿出口恶气!” 宋国公沉声道“只要他肯回来,我等一起保他不被陛下追究,三年之内给他做到议政殿参知政事。” 议政殿的头衔并无秩俸,但却是世家共同的权力中枢。议政殿参知政事是议政大臣的后备军,一般都是有实力的开国公侯或世子才能做得。 卫国公苦笑一声“就怕他看不上。就他这个能折腾劲儿,便是在世家中打转也能折腾进议政殿。” 第12章 博望侯夜访 博望侯张朝天,坐着马车,心事重重地来到朱雀大街齐国公府,制止了随从代劳,亲自走到大门前,用力扣动了门环。 “谁啊?” 门房压抑着不耐,尽量平和地问道。 “张朝天!” 门房似乎卡顿了一下,才手忙脚乱地开门,一瞧,这侯爷袍服、慑人气势,似乎真是位侯爷,赶紧下拜,然后一边将侯爷请进门,一边派人去通报家主。 张朝天没心情和门房计较,抬脚迈入府中,看着到处年久失修的魄罗景象,不由心生感慨。 他上次进齐国公府还是四十年前妹妹出嫁时,那时齐国公府已经没落,但不曾想今日竟到了这般破败不堪的田地。 跟着门房往里走了许久,张朝天沉声道“怎么不去主屋?” 门房讪笑道“侯爷息怒,主屋是老爷住的,家主住在桐荫别院,说是那里安静。” 张朝天黑着脸,这么大的国公府,哪里不安静?! 半小时后,桐荫别院。 张朝天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因为此刻,他已经是博望侯,代表世家来与齐国公谈判。 进入正屋,一名白袍青年正悠闲地坐在那里喝茶,见他进来,竟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张朝天冷哼一声,喝道“竖子,如此无礼?世叔就是这样教你的么?” 姜云逸仍旧坐在椅子上,一脸严肃地道“若是舅老爷来走亲戚,晚辈自然礼数周全。如果是博望侯来,那么,我是开国公,见了亲王都不必见礼,而你只是开国侯。” 张朝天微微一滞,竟然有些语塞,冷哼一声“牙尖嘴利,只不知你见了陛下也敢这般无礼?” 姜云逸轻呵一声“这您去问问陛下便知晓了。” 张朝天沉声道“这么说,是没得谈了?” 姜云逸冷声道“你以为我还有回头路么?你以为我回了头你们便能继续蝇营狗苟了么?” 张朝天勃然色变,但还是强压下心中怒火,沉声道“你本是世家子,因何要自绝于世家?!” 姜云逸寸步不让,霍然起身,针锋相对道“你本是天下人,因何要自绝于天下?” 张朝天狠狠瞪了姜云逸一眼,忽然抬脚走过去,在宾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下去润润喉咙,语气一缓,笑道“好小子,怪不得能让陛下在你身上下那么重的注,这嘴皮子功夫着实了得。” 听到对方暗讽,姜云逸依旧从容,也随之坐下,语气也一缓,没头没脑地说起一件貌似不相干的事“永兴二十年,秦国公族灭,同案三侯七伯尽灭。” 张朝天闻言微微变色,那是世家损失最大的一次,黑着脸道“秦国公族灭的时候,你毛还没长齐呢,你不用拿这个威胁我!” 姜云逸却自顾自继续道“陛下已经十年不曾杀人了,你猜是杀不动了?还是世家无懈可击了?” 博望侯面色阴晴不定,皇帝的刀始终悬在每一个世家头顶,这是世家最大的梦魇。 姜云逸继续道“是陛下意识到一个一个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杀了秦国公,宋国公接上,如果杀了宋国公,大概是赵国公或者卫国公接上,如是而已。” 张朝天面色愈发阴沉,他已经大概听懂了。 却听姜云逸话锋一转,又道“今日面圣,我从陛下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陛下登基三十年,有大败北燕三十万大军的功绩,足以彪炳史册。但文治方面,三十年孜孜不倦,仍未竟全功。你以为这样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游戏陛下会永远陪你们玩下去么?” 张朝天黑着脸道“这只是你的臆测!” 姜云逸霍然起身,振聋发聩地道“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现在枪杆子握在谁的手里不是很清楚么?陛下握刀三十年,也忍了尔等三十年,所虑者,无非是不想动摇社稷根基而已,但若是尔等始终不肯就范,陛下与我也不是不会补网的!” 张朝天拍案而起,怒声道“朝官举荐权是二百年前我世家用兵权从武烈帝手中换来的,如今天家却要出尔反尔,我等凭什么接受?!” 姜云逸轻呵一声“我姜氏祖籍中记得清清楚楚,吾祖不肯同谋,所以尔等先祖才没胆子造反,最终还是吾祖居中斡旋,才达成那桩交易。如今各位若是愿意与陛下做交易,我姜氏仍可居中斡旋。” 张朝天微微一滞,他可不敢代表世家表态,当即冷哼一声“竖子大言不惭!令祖当年可是复周首功,你又凭什么?” 姜云逸却不再纠缠,走到近前,拍拍博望侯的右肩,好言宽慰道“舅老爷冷静一下,且回去好好权衡一番利弊得失,是继续抱残守缺,坐等天罚降临,还是早日布局,在新规则下谋取先发优势,博望侯府二百年家业兴衰全在舅老爷一念之间。” 张朝天面容惨淡,已是心乱如麻,木然地被姜云逸搀扶着走出正堂,夜风拂面,骤然清醒过来,忽地勃然大怒,俯身就拽下靴子,狠狠地朝姜云逸身上砸去。 “竖子,安敢欺我?别扯这许多废话,今日只问你一句,你究竟站哪边?!” 张朝天拿出舅老爷的架势,凶狠地看着这个混账表外甥,心中竟隐隐期待对方能给他一个惊喜。 姜云逸任凭靴子砸在腿上,傲然道“我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张朝天微微一愕,旋即双眸闪过浓浓的失望,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原本还笔挺的腰杆竟是有些佝偻了,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坐上马车,张朝天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沉声道“回府!” 亲随有些诧异,沉吟了一下,小心地问道“侯爷,宋国公府那边要送个信么?” 张朝天微微颔首后,便闭上了眼睛,靠在车厢内置的靠椅上,左手捏着眉心,一脸沉思之色。 那个小兔崽子固然可恨又气人,但却极有见地,近乎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世家当前最大的危局。 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在于,皇帝是不是真下了不惜代价鱼死网破的决心? 哪怕只有一成可能,他就敢拿博望侯府的存亡来赌么? 张朝天心乱如麻,以他对今上的了解,这个可能绝对不止一成,至少有五成! 可是,身为博望侯,他代表的是世家中相当一批人的利益,若是他敢背叛,马上就会被支持他的人掀翻。 第13章 姜卿懂朕? 博望侯府位于洛都城北朱雀大街偏西侧,占地四十八亩,历经二百年传承,仍容光焕发,盖因博望侯张氏人才辈出,始终未跌出洛都权力核心圈子。 夜色渐深。 博望侯张朝天乘着马车回到府中,刚停稳当,就见管家张三迎上来,掀开车帘,扶着他下了车,不待对方汇报府上今日重要事项,便先声夺人地问道“世子呢?” 管家张三搀扶着老爷下了车,赶紧道“陪二皇子去文渊楼笼络士子了。” 博望侯叹了口气,缓缓摇头,眉宇间带着不加掩饰的忧虑之色。 世子和二皇子一般,行事四平八稳,乍一看都挑不出毛病,都是一副安稳接班的做派。可是作为大周帝国的掌权者,这显然是不够的。新皇是各方妥协的结果,平庸些也属寻常,但博望侯世子不同,如他这般,可能连议政大臣都做不到。 没来由的,他想到了那个令他恨得牙痒的可恶小贼,由衷感慨,才十八啊,就能有议政大臣的眼光,看问题甚至比他还通透三分。 唉,多好的苗子,怎么就不肯走正道呢? 正感慨见,却听管家张三小心地道“老爷,这个时间宴应已散了,我去唤世子回来?” 张朝天轻轻摇头“不必了,喊老七来书房。” 作为府上的老人,管家张三敏锐地从家主身上读出了深深的疲惫和焦躁,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身为管家,他并不敢多言,只需用心办事。 张朝天来到书房,刚坐下喝了口茶,就听到开门声,抬头一看,登时面色一沉“成何体统?” 老七张自在竟敢连招呼都不打,就大大咧咧在椅子上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听到亲爹呵斥,竟丝毫不惧,还振振有词道 “在外面装模作样已经很累了,在自己家里还要接着装?像大哥那样循规蹈矩你就喜欢了?” 张朝天面黑如炭,烦躁地摆摆手,问道“文华报的事,你怎么看的?” 张自在随口道“我当时是在马车上躺着看的。” 啪! “好好说话!” 张朝天拍案而起,惊得儿子张自在赶紧收敛了几分,却见这兔崽子旋即一跃而起,小跑着来到书桌前,眉飞色舞地对他说道 “爹,这报可是个好东西,咱家也办一份吧?这次绝对是正经营生,你给我五十万钱,咱家就能有自己的喉舌。” 张朝天看着激动的儿子,难得有个正经想法,不由老怀大慰,但脸上却嗤笑道“想得美,陛下已经下令少府报纸署专营造纸和办报,你应该明白什么是专营吧?” 却见这混账儿子懊恼不已地抱怨起来“这也太霸道了?这是闭塞言路!爹,你们那帮老头子不是天天和陛下掐架么?怎么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轻易让吃独食了呢?” 张朝天无奈地叹了口气“今晚刚颁的旨意,还没来得及商讨。不过陛下或许正等着我们发难呢。” 张朝天再次陷入了沉思,反复思量皇帝在这报纸上会如何出招,可是他真的不太懂这个东西,只知道绝对有大用。 “爹,您要没正经事儿我就先走了。” 只是愣神的功夫,就听儿子这样刺他,张朝天脸一沉,呵斥道“站住,我让你走了么?” 已经到了书房门边的儿子不耐地道“爹,有事儿你跟大哥说去,我又不是世子。” 一边说着,一边还敢往外走。 “给我站住,我且问你,那个梦桃源记,你怎么看?” 张朝天强忍着怒意,直奔主题地道出了他忧虑的事情。刚被齐国公府那个小兔崽子搅乱了心神,正迫切想找个人商量。 他目光锐利且期待地看着这个没正行的儿子,见其真的在一边踱着步子,一边认真思索,不由稍稍欣慰和愈发期待起来,他迫切希望这个脑子很活的儿子能给他点启发,哪怕只是一点点灵光。 “孩儿觉得吧,甚好!” 张朝天勃然变色,却见刚才还装模作样的儿子,竟已经偷偷踱到了门边,撂下一句,推门撒腿就跑。 “逆子!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书房外,守候着的管家张三,一直聆听里面的动静,却见七少爷冲出来,然后家主又紧随而至,赶紧上前搀扶住家主,一顿宽慰。 张朝天回到书房,在管家的伺候下喝了碗热茶平复下激动的心情,跌坐在椅子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如此叛逆?!” 博望侯第七子张自在,从小就聪明,很得博望侯欢心,但越长大越叛逆,二十岁了,不仅未出仕,还未娶妻,安排他去公侯的交游会,每每搞出惊人之举,没有人愿意举荐他,更没人愿意和他结亲。 “老爷,七少爷顽而不劣,至少没像别家那些混账到处作奸犯科,更没捅破天不是?” 听到管家如此宽慰,张朝天竟真觉得有几分道理,和齐国公家那个小兔崽子相比,老七这些都不叫事儿啊?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皇宫,御书房。 中常侍赵博文正汇报昨夜重要情报。 “昨晚洛都最后一单亚麻交易,价格比早晨翻了一番。” 听闻此言,姬无殇眉头只是皱了皱,很想抓姜云逸过来叫他立刻摆平,但想到昨日姜云逸给赵博文说过“不引起物价太大波动”,便暂且压下了这件事。 “昨夜,宋国公、卫国公、河内侯、博望侯夜会于宋府,宋国公第五子亲自服侍,所议内容未知。” 姬无殇听到这里,轻呵一声。 赵中常立刻顿住,待皇帝思索了一会儿,神色恢复,才继续道“中途博望侯离席,去了齐国公府,拜访姜云逸后便直接回府。” 姬无殇微微提起些许兴致,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赵中常立刻将二人对话完整复述了一遍,然后便见皇帝脸色出现了罕见的复杂变化,有愕然,有欣慰,有冷笑,有杀机。 “妄揣圣意,其心可诛!” 听到皇帝最终下了这样的结论,赵中常闻言大喜,这可是重罪啊?若是那小子被陛下发落,报纸署那肥差可不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但昨日吃了好几次亏,不得不谨慎,赶紧压下思绪,刚准备继续汇报,却听姬无殇意有所指地道“拿了人家好处,就不要再捣乱。” 赵中常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心中发苦,空头许诺也能算好处? “去搜集一下博望侯府的不法之事,不必太隐秘。” 赵博文赶紧领命,心下了然,这是要敲打博望侯? 待得赵博文离去,姬无殇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道“姜卿懂朕?” 旋即,姬无殇起身在御书房中边踱着步子边自言自语“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少顷,又驻足在窗前,望着初春的暖阳,面容逐渐冷峻,目光迅速锐利“十年了,那群蠢货是不是忘了朕的刀了?” 第14章 潜龙卫里看内参 齐国公府。 姜云逸早早就起来了,在府中稍微锻炼了一会儿,早饭后便开始忙碌起来。 姜云逸刚登上马车准备出门,门房匆匆来报,长安商行少东主钱长安求见。 姜云逸丝毫不觉意外,会心一笑,吩咐道“就说我已经出门了,今日未必回得来。” 吩咐完,姜云逸就唤来姜五,责令他立刻收拾几个别院出来,准备囤积更多亚麻。然后便坐着马车从侧门离府。 齐国公府大门口,钱长安还算沉得住气,但神色间满是焦虑和期待。 待听到门房回报,脸色登时一白,不由暗暗后悔,上次应该更大方一些的,如今求人也能更有底气。 经过昨日一天的发酵,文华报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皇帝册封姜云逸担任少府报纸署的事情,消息灵通的也知晓了。 且不论议政大臣们会如何与陛下拉锯,但造纸用的亚麻已经开始起势,各家商行昨日便开始哄抢亚麻,一个时辰一个价,昨日一天就翻了一番。 长安商行先前大批囤积亚麻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洛都后台最硬的几大商行都派人来了,软硬兼施,要吃下他手上的亚麻。 按说这一单,钱长安已经赚大发了,便是现在出手,也有一倍的毛利在手,但瞎子都能看出来,亚麻再翻几番都有可能。 钱长安不甘心只喝汤,但过去的关系都没用了,他只能求到齐国公府来,这位特立独行的国公爷,或许会吃相好看一些。 但是,国公爷说他不在。 洛都城北,玄武大街,潜龙巷。 据说今上昔年昼夜兼程进京后,登基前便住在这个巷子里。如今,这条巷子是大周最大的情报机构潜龙卫的驻地。 姜云逸的马车刚到巷口,便被守卫拦住盘查,待出示了皇帝赐予的官印令牌后,得以顺利通行。 潜龙卫的衙署并不高大,外表看起来甚至有些破旧,往来之人尽皆脚步匆匆,正常人占多数,太监也有不少。 小豆子被拦在衙署门口,姜云逸孤身进入其中,迎面走来一位老者,年约六旬,须发微霜,中等身材,气质沉稳,目光锐利。 姜云逸好奇地打量着来人,这老者显然就是潜龙卫都统领,在洛都虽然声名不显,但绝对不容小视,今上还是南阳王世子时,这位便已经是潜邸旧臣。 皇帝用赵中常节制潜龙卫,可能主要是为了方便,毕竟带把的不能随意出入宫禁。 姜云逸驻足,在老者三步前,负手而立,微笑着审视对方。 却见黄玉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先行作揖“潜龙卫都统领黄玉见过齐国公。” 姜云逸这才认真回了礼,然后笑道“陛下许我来看看,我便来看看。” 姜云逸见好就收,旋即立刻主动示弱,果见黄玉稍稍松了一口气,一丝不苟地微微颔首“看看倒也无妨。” 姜云逸先表明的基本态度以安黄玉之心后,便话锋一转,又道“陛下吩咐我造纸办报,眼下有两件大事需要借助潜龙卫来做。一者,需要从这里寻些正经消息发在报上;二者,我与陛下承诺不引起洛都物价太大波动,洛都物价及各商行消息需要随时掌握。” 此言一出,却见刚刚松了半口气的黄玉再次微微蹙了蹙眉,潜龙卫的机密可以发到报上?但想了想,这家伙待人接物拿捏得如此精准,当是知道轻重的,便微微颔首,算是认可,然后侧头唤来一名二十出头的小校,吩咐道“无病,以后你就跟着国公爷办事。” 小校躬身应下,旋即单膝跪在姜云逸面前,干练地一礼“属下荆无病见过国公爷!” 姜云逸和黄玉客套了几句,便在荆无病的引领下去了左副都统领的公廨。 黄玉回到自己的公廨,扒拉着桌上一大堆竹片,皱眉沉思不已。 潜龙卫关于姜云逸的情报并不多,大多还是其继位齐国公爵位后的,根本看不出什么。 “姜氏果真常有妖孽乎?” 籍籍无名十余载,一招出手捅破天,只一次奏对便得陛下信重。 作为大周帝国实际上的情报头子,这世上能引起他兴趣的东西真的不多,但这一刻,心中竟生起一股好奇,昨日那小子到底跟陛下说了什么?但潜龙卫可以监听天下,唯独不能监听陛下。 姜云逸进屋坐下,喝了口茶,便立刻吩咐道“时间紧迫,今日必须把大周日报的内容定下,明日一早呈陛下御览。我要马上看到朝廷上次大朝会以来的大事,包括重要决策、政策、各衙署重要事项、民间大事、逸闻。” 荆无病立刻领命而去。 仅仅一刻钟后,荆无病便抱着一个大盒子进来,盒子里有一个底座,上面密密麻麻插着各式竹片,每张竹片头部有编号,上面染了色,有黄有蓝。 姜云逸心下了然,能给他看的肯定都不是特别机密的东西,好在眼下急需的正是这些敏感度低的情报。高敏感的那叫内参,脑子不好使的人看了反而容易坏事。 前世他只经常接触司局级内参,也涉及敏感问题,但都比较浅。偶尔偷瞄几眼省部级内参,就触目惊心很多,如今直接干到中央级了。 姜云逸抓起一片竹片,仔细端详起来。 这竹片仅三寸长、两寸宽,比寻常竹简薄不少,上面刻的字迹简洁清晰。 “三月上,黄河春汛水位高去年一尺,夏或有水灾。” 姜云逸微微有些惊异,这潜龙卫竟然还兼着天气预报的功能? “荆南四郡春旱。” “三月初一,濮阳郡轻震,民房受损千间,十三死百余伤。” “三月初六,北燕使团抵洛都,纳岁币不足半,帝震怒。” “三月上,洛都酒价继续上扬四厘。” 姜云逸看着这些不太机密,但很重要的情报,感觉格局瞬间打开。 及至晌午,姜云逸终于看完了这二百多片竹片,起身舒展一下筋骨,竟觉得有些疲惫,这身子骨还得加强锻炼。 他朝着一直安静待在一旁的荆无病招招手,唤过来,从怀里取出一叠麻纸,又丢给他一支炭笔,指着三十多张挑选出来的竹片,吩咐道“把这些誊抄一份给我带走。” 荆无病迟疑了一下,小心地道“情报离开需得黄都统领允准。” 姜云逸不以为意,抬抬手“那你去问问他。” 少顷,便见荆无病归来,脸上一个鲜红的掌印,一言不发,开始誊抄。 姜云逸看着荆无病的脸,惊异道“老黄如此苛待下属的么?按流程请示都要挨揍?” 荆无病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姜云逸无奈叹了口气,竟搞不懂黄玉这是在示好还是示威,或者兼而有之? 第15章 吃人不吐骨头齐国公 午后,见荆无病誊抄完毕,姜云逸揣好后便离开公廨,走到潜龙卫门口止住脚步,回头吩咐道“不用送了。” 荆无病微微低头“都统领命属下跟着国公爷办事。” 姜云逸唇角抽了抽,这是被明目张胆监视了呀? 刚走出潜龙卫,小豆子就迎上来,惊奇道“少爷,天还没黑您就出来了?” 姜云逸轻轻敲了一下这个没脑子的笨书童,环顾四周,没看到马车,估计要等天黑才会来接了,只好转头问道 “有马车么?” “有马。” 半个时辰后,三人步行回到齐国公府。 噗通! “国公爷救我!” 刚到大门口,一道身影便匍匐在他面前,姜云逸定睛一看,竟是长安商行少东主钱长安。 姜云逸热情地上前将其搀扶起来,好言宽慰两句,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姜云逸实在是不想走了,索性叫了马车,从自家正门绕到自家侧门,进入了桐荫别院。 甫一进院,便见管家姜大迎上来,焦急地道“家主,大事不好了,老爷被洛东县衙抓走了,说是调戏良家妇女。” 姜云逸双眼微微眯起,神色间头一次闪烁出危险的光芒。 他爹虽然不争气,但那也是他亲爹。搞不定他就拿他爹当把柄,着实可恨。 他直接转头对荆无病吩咐道“去把我爹捞出来。” 荆无病有些迟疑,但想起脸上挨的那一巴掌,还是躬身领命而去。 这个世界的潜龙卫,虽然不像姜云逸前世明代锦衣卫那么嚣张,但绝对是任何人都不想得罪的主儿。 对方只是扣了一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罪名,说明不敢把事做绝。他现在忙得要死,没空跟他们扯皮。反正他要对着整个世家集团无差别火力覆盖。 小豆子高兴地开始硬拍马屁“少爷英明!” 姜大这才注意到,那张生面孔穿着潜龙卫的袍服,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不由感慨,还是家主厉害,一句话就能解决天大的难题。 钱长安面色变了数遍,这才几天不见,眼前这只老虎已经长牙了,他不由愁容愈发惨淡,今天要付出的代价可能远超他的预期。 姜云逸吩咐完,边往屋里走,便随口问道“钱少东主吃进了多少亚麻?” 却见这位少东主微微一愕,旋即又苦笑着,抬起左手,伸出四根手指头。 姜云逸倒抽一口凉气,惊异地审视着这个胃口惊人的小鲨鱼,原以为对方只会跟进十万石,二十万都算其胆大,没想到竟然吃了四十万石,这是个赌徒啊? “我只是对国公爷有信心,仅此而已。” 听着钱长安赔笑解释,姜云逸才不理睬这种彩虹屁,又问道“市面上的亚麻岂不是要被你包圆了?” “国公府与敝号加起来独占洛都近七成亚麻。” 听对方上杆子和他绑定,姜云逸会心一笑,转身驻足,拍拍对方肩膀,面容一肃,吩咐道“你这四十万石,报纸署全要了。” 钱长安闻言面色煞白,原以为这位国公爷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没想到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真阎王。加上自己还没开口,对方便知道自己吃进了大批亚麻,所以,这事儿从一开始就是个局,专门钓他的局? 却听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你拟份契约,按进价上浮两成算。” 钱长安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丝血色,好歹保住了本金,旋即面色阴晴不定了一下,起身就告辞欲走。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如同末路亡音。 “报纸署陛下占八成份子,赵中常一成,剩下一成才归报纸署。” 噗通! 姜云逸的催命符音传来,钱长安再次软倒在地,心如死灰,人家奉旨抢劫,跑是跑不了的。 钱长安跪坐在地,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为什么自己会天真地以为这位齐国公是个好说话的?这些世家权贵,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禽兽? “我的造纸丞大人,为陛下效命,难道不应该感到荣幸才对么?” 听到这戏谑的魔音,钱长安已经有些麻木了,被国公爷搀扶起来都没觉得任何荣幸,苦涩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人荣幸之至!” 却听那笑面虎接着道“少东主,不,应该是造纸丞大人,以后你就专心为陛下办事就好,发财是不可能发财的了,当然,万一你真发了财,我会请陛下砍了你。” 钱长安木木地应了一下,旋即忽地一惊,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国公爷,您刚才还说了句什么?造纸丞?” 却见姜云逸转身就走,还随口轻飘飘丢下一句“没听到就算了。” 噗通! 钱长安再次匍匐在地,无比激动地道“小人钱长安日后唯国公爷马首是瞻!” 如果真能做官,长安商行倾家荡产都可以。 “办完这件事,我向陛下保举你做报纸署造纸丞,专司造纸事宜。” 短短数息,钱长安经历了从心如死灰到狂喜,浑身上下都麻酥酥得,稍稍冷静下来,才患得患失地问道“国公爷,我这商人之子,真能做官?” 姜云逸觉得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便一本正经地道“难度很大,但我会尽力而为。” 一句话,便令钱长安刚沸腾的热血又凉了几分,原来只是空头支票,加上先前这位国公爷的做派,令他愈发怀疑这又是一个巨坑。 “你那是什么眼神?” 听到质问,钱长安赶紧低头,不敢再与之对视。 “若是寻常,绝无可能。但本公带你做的可是陛下的头等大事,只要办得好,你之前程,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的洗礼后,钱长安冷静了不少,知道自己跑不了,只能一条道跟这位国公爷走到黑了。 进入桐荫别院小厅,姜云逸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边喝边吩咐道“那四十万石亚麻,我会派国公府的人与你一并看守。我再与你拟一份少府公契,若有人逼问,你就让拿出来给他看,告诉他已经卖给少府了。” 说完,他仔细审视了一下钱长安,见其已经打起一些精神,不由暗暗点头,这家伙虽然不是拔尖人才,但也算有些本事的,尤其是关键时候狠得下心。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运气好,在正确的时间遇到了正确的人。 这个钱长安就是整编大周商界的突破口,千金市骨。 却见钱长安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竟还真忍住了没有开口询问任何问题,直接就告辞去办事了。 傻子可以好奇,因为是真傻。聪明人不可以乱问,问就是别有用心。 打发走了钱长安,小豆子颠儿颠儿凑过来,一脸期待地问道“少爷,商人可以当官,那我可不可以啊?” 姜云逸轻呵一声,旋即严肃地道“以后可以。” 小豆子闻言大喜,少爷说可以,那肯定是可以。 第16章 伴君如伴母老虎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桐荫别院,庭院的石桌上,摊着一张报纸,姜云逸正在设计第一期的大周日报。 有了潜龙卫的消息源,内容倒是够用,只是总觉得差点什么,思来想去,才发现,原来是报名不耐看。 不管是楷体还是草书,都不够味儿,思来想去,只能是帝王体才耐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姜云逸微微抬头,就看到管家姜大和荆无病快步赶来。 先见荆无病单膝跪地,郑重行礼“属下幸不辱命!” 姜云逸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起来,问道“你牌面这么大的么?” 却听荆无病一丝不苟地解释道“属下只是恰好比较了解那位洛东县令而已。” 姜云逸一听就懂,道了声谢,便看向神色古怪的管家姜大欲言又止了半晌,才叹息道“家主,老爷死活不肯进来,要家主先保证不罚他才行。” 姜云逸无暇理会管家的尴尬,捏了捏酸痛的眉心,沉声吩咐道“你去告诉他,我现在很忙,没工夫管他,不准他再出去惹是生非,老老实实禁足一个月!” 管家姜大眼皮狂跳,赶紧小跑着去了侧门。 荆无病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只是心中作何感想却不得而知。 次日清晨,熬了近乎通宵的姜云逸,强打起精神,赶往皇宫求见皇帝。 进入御书房,就看到除了皇帝,还有一名五旬左右的黄脸汉子,中常侍赵博文难得不在。 姜云逸给皇帝见过礼,便好奇地打量这人,漫无边际地猜测起来。 “不用猜了,这就是你分家那位。” 姜云逸见那人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随即也负手而立,丝毫不避不让地与之对视。 就在这气氛微妙之际,却听皇帝抬起头,嗤笑一声“连朕的大将军都敢挑衅,你是不是嫌命长了?” 姜云逸面向皇帝,从容地道“臣是陛下的齐国公,还是姜氏本家家主,论辈分,他还是我大侄子,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没有怕他的道理。” 却见皇帝哑然失笑,旋即对姜久烈道“爱卿且先回吧,朕怕你在这里待久了,会忍不住打死他。” 姜久烈躬身抱拳一礼,旋即淡漠地看了姜云逸一眼,转身离去。从始至终没有与姜云逸说半个字。 待得姜久烈走后,却听皇帝道“朕给你半刻钟,有话快说。” 姜云逸明显感到皇帝今天心情不错,说话还是挺文明的,当即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样报,平铺在皇帝面前“陛下且看,这便是大周日报第一期,后世子孙只要看到报纸,就会记得报纸是从永兴三十年开始的。” 但见皇帝眼前一亮,端起着这报纸,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能载于史册的正经事,当然值得他上心。 姜云逸安静恭候了半刻钟,才见陛下放下报纸,问道“这长安商行什么来头?凭什么能明目张胆出现在朕的报纸上?” 姜云逸早有说辞,立刻解释道“陛下,这叫广告,商家在报纸广而告之提高知名度。长安商行少东主赞助了报纸署四十万石亚麻,当然,是按涨价前的进价给的,毕竟不能让人连本钱都赔进去。” 此言一出,却见皇帝先是微微有些惊异,旋即面色一沉,露出一个质问的眼神。 面对皇帝怀疑,姜云逸从容解释道“陛下放心,臣绝不会打着陛下的名义巧取豪夺,这些亚麻并非用于盈利,而是为了平抑物价的。臣保证,一月之内,亚麻引发的物价波动必定平息。” 果然,听到他的解释,姬无殇神色缓和下来,随意地摆摆手,示意姜云逸退下。 但那姜云逸却不肯走,反而抬手指了指报纸头版的留白道“请陛下与天下人言!” 姬无殇神色淡漠地扫了姜云逸一眼,旋即又陷入了沉思。 多少年了,除了登基那天和周燕国战之时,三十年来,姬无殇终于再次感受到什么叫紧张。 朕与天下人说点什么好? 良久,姬无殇终于回过神来,却未提笔在留白处直接书写,而是取来一张大些的竹片,用小刀在上面认真雕刻起来,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 少顷,雕刻完毕,便将木片丢给姜云逸,然后不耐烦地开始赶人。 但见那姜云逸接过木片一瞅,竟然只有大周日报四个字,立刻露出不甚满意的表情,竟然还要再喋喋不休,刚准备叫他滚,却见其从怀中又摸出一张五寸小纸片呈上来。 姬无殇接过纸片一看,神色古怪起来,皱眉嫌弃道“这诗也太市侩了吧?” 却听那姜云逸老神在在地反问道“就问合不合陛下心意吧?” 姬无殇再次瞪了这个目无尊上的混账小子,沉声道“姜卿莫不是也想试试朕的刀尚利否?” 又听那混账若无其事地道“陛下起个笔名吧,以后好在这报上用。”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道“马上滚,朕今天不想再见到你!” 说完,埋头就继续批阅竹简。 姜云逸无奈,皇帝矫情了,他也没办法,只能行礼后离去,刚走到上书房门口,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声音 “如果朕没有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你站哪边?” 姜云逸眼皮一抖,这是死亡问答啊?但他成竹在胸地道“臣当竭尽所能使陛下所站之地,成为历史正确的一边!” 回答完,姜云逸便仔细注视着皇帝的反应,见其只是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并未深究,顿时稍稍松了一口气。 果真是伴君如伴母老虎啊? 第17章 寸麻不得进洛! 洛都,布衣坊,黄记布行。 濮阳侯黄氏本来也是洛都权力的核心玩家,自从二十多年前上代濮阳侯病逝后,黄氏再没有像样的人物,如今的家主做了二十年议政殿参知政事都没能补上议政大臣,日薄西山之相十分明显。 世家的直属商行大多经营得并不好,因为实际经营者能否上位依靠的从来不是经营才能,而是在族中地位。洛都的大商会与世家多数是半独立的依附关系。 黄记布行在洛都布染界原本只是个小商行,全赖掌柜黄九三十年经营,才爬到中游的位置,也因着这份成就,黄九在濮阳侯府家奴中也算是颇有牌面。 这天,黄九坐在铺子里抽旱烟,这是前些年红毛夷带来的新玩意,很多权贵一抽就上瘾了,他这个铜烟锅子可是家主赏赐的,不知羡煞多少族中豪奴。 只是这烟叶子极为金贵,平日里他一天只舍得抽一锅,多了也要肉疼。 可是今天,才日上三竿,他已经连抽四锅,比昨天一整天还多一锅。 昨日傍晚,亚麻已经二百钱一石,今早起来就有人直接叫三百钱一石,吓死个人。 作为一个老商人,黄九对布染行业上上下下如数家珍,这亚麻平日里也就百钱一石,丰年五六十钱也是有过的。 黄九当然知道现在这价格是极不合理的,只是人心这东西,最是复杂。纵使都知道不合理,但又都盼着涨。 不光布行的人在抢,便是各世家做产业的主子都投来了关注的目光。少府的皇产、大太监的私产都搅和了进来。 “爹,您还在犹豫什么?现在这麻一个时辰一个价,咱要是昨天跟进去,主子不得赏你个金烟锅子?” 次子小黄十六在旁边焦躁不安地劝说着,看着这亚麻一个时辰一个价,显是红了眼。 黄九端着铜烟锅子,沉声道“你懂个屁!这种忽高忽低的买卖,赚了都是主子的,赔了咱得抵命。再说了,便是让你去抢,你又能抢到几石?现在手上有麻的,谁不使劲捂着?”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年轻小厮气喘吁吁跑进来,冲着黄九就颐指气使地吩咐道“主子有令,全力吃进亚麻,有多少要多少,不问价格!” 次子闻言面露狂喜,却被黄九一把摁住,他站起身,客气地道“浪哥儿,主子有说为啥不?” 眼前地位显然不低的浪哥儿双手抱臂,神色倨傲地看过来,黄九立刻从兜里摸出一串钱递过去。 浪哥儿接过钱,掂了掂,一脸嫌弃地揣进袖子里,这才大大咧咧走到旁边座位上坐下,说道“四公三侯已经议定,秋收之前,外地的麻一石都不能进洛,洛都的麻和麻布,能收尽收,收下捂住,价格给它上天!” 黄九闻言面色微变,失声道“主子们这是又要和陛下较劲啊?” 正惊悚间,却见次子小黄十六早就按捺不住了,劝道“爹,主子都发话了,咱得听,我这就出去抢麻去。” 次子已经跑得没影,主子的亲信浪哥儿也走了,黄九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又抽起了金贵的旱烟,嘴里呢喃道“主子们哪回赢过陛下了?只不知这回又要死几家。” 身为家奴,黄九无法抗拒主子的命令;身为世家中微不足道的一员,濮阳侯黄氏也只能随波逐流,抗拒不了议政殿四公三侯的决定,也抗拒不了陛下的屠刀。 整个布衣坊,乃至整个洛都能插得上手的,也都抗拒不了暴利的诱惑。 昨日各大商行还只是抱着炒一波就撤的心态入手,今日四公三侯议定后,秋收前寸麻不进洛,人心底的欲望噌一下便被点燃了。 三十年来,今上压着世家反复摩擦,身为强势之君,绝对不会轻易妥协。 因着文华报直接刨了世家祖坟,世家已退无可退,四公三侯这次也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团结应战。 姜云逸收到黄玉送来的加急消息的时候,刚从皇宫回到府上,看着潜龙卫小校递来的小竹片,神色古怪至极。 原本他只是想赚一波快钱向皇帝证明自己不光能纸上谈兵,还能挣钱,不断筑牢皇帝对他的信心。 没想到,世家竟然把决战场选在了他的主场。 没说的,干他娘的! “所以,老黄送这个给我看是何用意?” 姜云逸细细思量,越发觉得黄玉这人实在难以揣测,关键是不知道对方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皇帝的诉求最好猜,就是要做几件可圈可点的大事,完成自身历史定位。 对于黄玉的动机,他也只是猜出了最表面的那一层。这是在提醒他,如果搞不定,赶紧跟皇帝坦白,不要等事情无法挽回时再说不行。 姜云逸压下思绪,将竹片还给潜龙卫的小校,笑道“替我谢谢老黄,顺便告诉他,我给陛下说的,一个月内平抑物价,仍然有效。” 小校接过竹片,恭敬行礼,便匆匆回去复命了。 暂且压下思绪,姜云逸立刻将定稿的大周日报做了细微的调整,将原来第二版的豆腐块移到了头版右上角,用更强硬的语气修正了一下标题,并略微调整了一下内容,以保证版式不乱,便交给姜五去加急印刷五千份。 他本打算印一万份的,现在赶时间,便只好压缩了一倍。 搞定了极耗费心血的大周日报,姜云逸立刻开始鼓捣文华报第二期,准备比大周日报晚一天发行,起到相互呼应的舆论效果。 文华报的内容就就简单随意许多,仍旧是原来的反正两版,内容也很简洁,头条放一首颜夫子版的劝学诗,主体部分放一千五百字的《梦桃源记》第二回。 重头戏是颜夫子亲笔撰写的一篇小文《与读书人言》,仅三百余字,姜云逸反复读了三遍,自觉已解其意,便擅自将题目改成了《天下正道》。 不刺激一下其他几位夫子,怎么让他们上头?他们不上头,谁来当冤大头?没有冤大头,今年报纸署的绩效指标怎么完成? 亚麻已经承诺皇帝不盈利了的,他也不想直接刮民脂民膏,作为有格调的穿越者,丢不起那人! 第二期文华报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给诸子百家的领袖们上上强度,提醒他们,真神就在这里,若是再扭扭捏捏,儒学可要一骑绝尘了哟? 那些又臭又硬的读书人也是可以折腰的,只要能抓住他们的命门。 这个世界,儒学虽然是第一显学,但还没有和皇权完成绑定,没有确立独尊地位。 所以,科举这个概念一出,诸子百家自然蠢蠢欲动。 连高考大纲都进不去的,能是什么大学问? 眼下就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策源期,跟不上历史的车轮,就只能被碾成尘埃。 而历史从不等待任何人,也通常不给人纠正历史性错误的机会。 正思量间,钱长安来了。 第18章 大周日报·壹 昨日得了姜云逸特许,可以自由出入桐荫别院,钱长安直接就来到姜云逸跟前,急切地道 “国公爷,大事不好了。” 却见这位齐国公只是云淡风轻地道“消息挺灵通啊?我也才刚知道。” 钱长安微微一愕,旋即恍然,眼前这位可是潜龙卫左副都统领,没有比他慢的道理。 见这位国公爷仍气定神闲,惶恐的心也随之安稳了少许,但仍忧心忡忡地道“四公三侯已经严令各大商行,秋收之前寸麻不得进洛,果真铁了心不计代价吃下咱们这五十万石麻,该如何应对?” “麻不可进洛,麻布可乎?麻衣可乎?” 听到此问,钱长安微微一愣,旋即苦笑道“麻和麻布皆是不可。寻常百姓家一般都是扯几尺麻布回去做衣,鲜有直接购置成衣的。” 听了他的解释,这位国公爷双眼微微眯起,似自言自语道“看来只能速战速决了。” 在钱长安不明所以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国公爷面容一肃,吩咐道“现在竹价暴跌,你去收十万石竹,并找几个心灵手巧的工匠试制竹衣。” 听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安排,钱长安忍了又忍,还是忍无可忍,小心翼翼地道“国公爷,竹衣之事,急切间未必能见功效。” 含蓄地点出此事不可行后,钱长安小心翼翼地审视着姜云逸的反应,只见对方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去吧。” 待得钱长安心事重重地领命而去,姜云逸面容一肃,沉声吩咐道“小豆子,去祠堂把我爹喊来,就说我有正事交给他做,办好了可将功补过,月例翻倍!” 有了上次的经验,姜云逸又特意增派了人手,姜五那边效率有了极大提升,只用了一天一夜便赶出来了五千份。 三月十二是个好的日子。 一大早,姜云逸便赶着马车拉着五千份报纸来到潜龙卫,旁若无人地调兵遣将,安排这些帝国的情报精锐去送报纸。 谁让潜龙卫是大周人力资源最丰富、识字率最高、办事效率最高的机构呢? 这种小事,只要老黄不反对,谁敢不从? 这种小事,老黄怎么好反对? “诸位,你们不是在为我办事,是听我指挥为陛下办事。看到没,这大周日报四个大字就是陛下亲笔手书...” 听着这位特立独行的国公爷振振有词地给下面的人洗脑,侍立在其侧后方的荆无病神色古怪让我去捞你爹也是为陛下办事? 只是,这位国公爷说完,潜龙卫的人神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潜龙卫,一间公廨里,潜龙卫右副都统神色焦急地看着神色平静的黄玉,不甘地道“都统领,难道您就这样由着他胡闹?” 却见黄玉只是不咸不淡地道“这报纸,陛下是极看重的。” 一句话便被顶得哑口无言,右副都统微微一滞,旋即又不甘地道“可是,咱们潜龙卫的事情还做不做了?” 似乎早猜到他会这样问,只见黄玉冲他招招手,又指了指桌案上大周日报上一个位置,道“喏,他已经在招人了。” 右副都统凑近了一瞧,只见报纸三版右下角一个豆腐块 招聘启示 少府报纸署招聘吏员及其他人员若干 读报郎八人,主要工作是前往洛都各坊宣读报纸,要求家世清白、识文断字、辩才无碍、熟悉洛都口音,年龄十六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秩三十六石,有吏员编制。 送报郎十六人,主要工作是派送报纸,要求脚力好、熟悉洛都路况,年龄十六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秩十八石,有吏员编制。 卖报小郎君若干,主要工作是在洛都售卖报纸,要求腿脚好、机敏,年龄十八岁以下,无秩,以售卖报纸数量计酬,无吏员编制。 应聘地点朱雀大街贰号齐国公府。 右副都统读完,震惊地问道“这,少府同意了么?他就敢许诺如此多的员额?” 却听黄玉只是轻呵一声“陛下当是看过的。” 右副都统哑口无言,却听黄玉又问了一句“他行事虽说多有逾越,但终究办得还是陛下的大事,你因何反应如此激烈?” 右副都统闻言面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都统饶命!” 却听黄玉又道“你想为儿孙谋前程可以理解,但你身为潜龙卫,用心办好陛下的事才是根本,和世家走近可是取死之道。念在你过往苦劳的份上,再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去好好查一查博望侯,你应该明白陛下的意思吧?” 右副都统千恩万谢,便匆匆将功折罪去了。 黄玉端坐在公廨里,看着面前的大周日报,瞳孔中却没有焦距,半晌才轻哼一声“你最好能办成陛下的事。” 廷尉寺衙,中年的门房正笼着袖子,悠闲地守在大门口。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惊得门房赶紧出来查看,敢在洛都纵马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果不其然,就见一名潜龙卫的卫士熟练地驭马停在廷尉寺衙门口。 潜龙卫登门,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门房正忐忑地想着是府衙哪位大人要倒霉了,却见来人并不下马,只是从马上解下一个袋子,丢在门房面前,吩咐道 “这是今日大周日报,廷尉、尉丞、尉正、左右监、左右平几位大人人手一份,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分。” 说完,便驭马而去。 听说不是来找茬的,门房稍稍松了一口气,赶紧捡起袋子一看,里面竟然是些稀奇古怪的缣帛,顿时想起来,近日洛都闹得纷纷扬扬的报纸,赶紧去报告给总掌内务的府丞大人。 大同小异的一幕在洛都各府衙次第上演着。这种机构可是订阅大户,基本上都是饱和式订阅,恨不得人手一份。 不过,姜云逸可不单单指望他们公款订报。 做事情的,总是希望上面领导能看到。直接上书表功太刻意、太不体面,能说的也十分有限,万一有漏洞还容易被申斥。 要润物无声地表功,以前只能收买太监在皇帝面前带节奏。以后可以买版面了,明晃晃地被所有人看到,还体面,还可以用公款。 洛都城东门外,左龙武卫正与右龙武卫进行大规模换防,二十万禁军互换防区,动静显然小不了。 左龙武卫大将军姜久烈正在营中紧锣密鼓地布置换防任务,作为潜邸旧臣、皇帝最倚重的重臣,他当然明白皇帝此举意图。提醒一下洛都的贵人们,朕有刀。 正思索怎样制造些事端出来敲打世家,以更好贯彻皇帝心意,却听帐外亲卫统领来报。 “禀大将军,潜龙卫送来了...报纸。” 第19章 大周日报·贰 “禀大将军,潜龙卫送来了...报纸。” 姜久烈微微一愣,蓦地想起近日洛都闹得沸沸扬扬的文华报,登时狐疑起来,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给我送报纸作甚?示好?纯属无稽之谈。 他想要的是齐国公那个世袭罔替的爵位,除非有开疆拓土的功劳,否则要成为世袭罔替的开国公侯就只能借尸还魂。 但他也很清楚,此事原本最大的阻力是皇帝本身。三十年来,皇帝对世家的态度人尽皆知。若是他借尸还魂,变成实权国公,简直是给世家增添助力,这是皇帝绝对不能允许的。 如今,机会来了。 向来明哲保身的齐国公府蹦出个不知死活的小子,闹得洛都满城风雨。在姜久烈看来,那小子现在蹦得越欢,将来死得越惨。 浮想联翩间,亲卫统领呈上一个袋子。 姜久烈从袋中取出一张,打眼一瞧,登时惊异不已。 皇帝的字迹他当然是认得的。再看看内容,虽然都是些寻常机密,但敢明目张胆地公告天下,没有皇帝允许是不可能的。 陛下竟对这报纸如此上心、如此纵容? 姜久烈神情凝重起来,暗忖还是低估了那小子在陛下心中的重要性了。他敏锐地发现,只要那小子能把这报办好,便有一张天大的护身符。 “大将军,送报的潜龙卫说,校尉以上将官人手一份。” 听到亲卫统领小心的提醒,姜久烈才回过神来,神色间再现惊异,竟然能指使潜龙卫送报,黄玉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也被那小子蛊惑了? 姜久烈压下纷乱的思绪,又扫了一眼这大周日报,沉声道“送去吧。” 亲卫统领松了一口气,下去安排分发报纸了。 姜久烈已经明白,那小子绝对没有示好的意思,而是要将这大周日报送到洛都每一个角落,将皇帝的意志延伸至洛都每一个角落。未来,还要通达天下。 想通了这报纸的未来前景,姜久烈的面色愈发阴沉起来,小心翼翼谋划多年的借尸还魂难道就彻底没戏了? 姜云逸安排给禁军送报,纯属培养重点客户,这些人可能暂时用不上,最多给个订阅,但以后可以开个军事专版。 这位将军,您有没有什么兵道高论要发表一下?哦,您不通文墨啊?没关系,我们有精通兵家理论的笔杆子帮您润色,您直管大声站稳政治立场就好。 洛都,清宁坊,男人们都早早上工去了,女人们在家操持家务、织布、带孩子,各有各的辛苦,各有各的忙碌。 锦衣卫文书胡凡来到坊间,看着脚步匆匆去上工的人们,一阵的打怵。 平日里他只是在潜龙卫中从事机密整理工作,极少外出与人打交道。但那位国公爷对文字要求比较高,寻常的探子根本应付不来,所以他这文书就被赶鸭子上架了。 胡凡先找到坊正,听说是潜龙卫上门,老坊正吓坏了,差点就把平日里那点以权谋私之事全交代出来。 道明来意后,老坊正才惊魂甫定,旋即又苦着脸道“上差,您也瞧见了,这当家的都上工去了,叫我如何召集他们来听您读报啊?” 胡凡有些烦闷,他也看到了,断人生计如杀人父母,这绝对是不能拦的。可是,国公爷说了,这是为陛下办差,若是办砸了,最轻也得没了前程吧? 正彷徨间却听老坊正试着建言道“上差,若是上官没指定,我去唤些妇人来听听?” 胡凡微微一愣,第一反应是不靠谱,但转念一想,男人们都跑了,国公爷又没说必须是当家的听,回去说得含糊些,应当也能交差吧? 一刻钟后,一群妇人闹哄哄聚拢过来,有的在摘菜,有还抱着孩子,还有心灵手巧的在绣着花,嘻嘻哈哈就围了过来。 “这小郎君真俊呐?娶婆娘没?婆娘好生养没?纳小妾了没?” 被一阵叽叽喳喳的调笑,胡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是老坊正敲了了一下坊锣,呵斥了一顿,才让妇人们稍稍收敛了些。 胡凡深吸一口气,拿出报纸,就开始念“劝学诗,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小郎君,俺们都是贱民,你与俺们说读书干啥?” “对呀对呀,最近柴米油盐都涨了,尤其是那布,贵得吓死人,幸亏天暖了,不然要冻死人咧。给俺们说说皇帝老爷啥时候给俺们做主?” 胡凡招架不住,节节败退,忽地灵光一闪,沉声道“听着!朝廷有决心有信心有能力迅速平抑麻价,正告各路奸商及时悬崖勒马,勿谓言之不预!” “果然是奸商囤积居奇?” “皇帝老爷赶紧砍了那些狗奸商吧!” 妇人们七嘴八舌地开始骂起来,起初还算文明,后来简直不堪入耳,狗奸商的祖宗十八代都被刨出来鞭尸。 身为潜龙卫的文书,胡凡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当即不再按部就班念报,而是开始挑老百姓最爱听的东西讲。坏事都是奸商滑吏做的,皇帝绝对是英明神武的。 大同小异的一幕在洛都各大坊间上演着,潜龙卫的文书们文化水平、政治敏感性、见识广博度都是极高的,迅速进入了读报郎的角色。 洛都城东,关中商行,大周最大的商行之一。据说前周时便已在旧都经营得颇有规模,武烈复周时出了极大的力,二百年间,已渗透大周帝国各个行业,其中尤以盐业为重,与掌权的几位公侯家里关系都不错。 虽然名字叫关中商行,但大本营却在洛都,靠近政治是商人的本能,古今中外概莫如是。 关中商行由原关中地区几大家族共同把持,每代行首都是几大家族公推出来的,确保不会出现过于昏聩的行首将商行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关中商行本代行首姓庞名东来,八面玲珑,颇善经营,隐隐有洛都商业领袖风范,出入公侯府邸也能得到一定礼遇。 庞东来看着手上的大周日报,神色间满是震惊和凝重。文华报已经震惊了他一次,这大周日报作为同类事物,竟然震惊了他第二次。 这报纸,还可以一本正经玩花活儿? 尤其是中缝、尾版半页上全是长安商行的介绍和商品清单,格外刺目。 “没想到老钱家的三儿这么敢干。” 老钱家的三儿正是钱长安。 第20章 大周日报·叁 每次大的政治地震,商界必定随之大洗牌。 以庞东来的眼界,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眼瞅着洛都政治大地震已经开始,关中商行该怎么站队必须慎之又慎。 若非过去二百年间与世家利益捆绑太深,他绝对不想哄抬物价来刺激皇宫里那位带过兵的皇帝。 生意小的时候,可以像钱长安那样去以小博大。 但做大了以后,讲究的是细水长流,最忌孤注一掷和把事做绝。 庞东来看着头版的内容,陷入了长考。 大周日报,头版头条是一首劝学诗,诗文无甚出彩,甚至俗不可耐,但其政治意义却是不言而喻的。 皇帝就是要用这样近乎赤裸的方式告诉天下读书人,为朕效力,应有尽有。 头版头条右边,是一个小方块,标题用更直白的话语宣示 朝廷有决心有信心有能力迅速平抑麻价,正告各路奸商及时悬崖勒马,勿谓言之不预! 这个豆腐块原本是放在第二版的,得知世家“寸麻不进洛”的消息后,姜云逸直接挪到了头版头条旁边,明晃晃地对四公三侯宣战! 但是,他还有更深层的用意。 庞东来看着明晃晃的“奸商”唇角抽搐不已,这本是四公三侯的决定,如今却要他来背黑锅。可以想见,今日这报纸传开后,无数人要戳他们脊梁骨。 庞东来压下忧郁的心情,仔细考量了包括皇帝在内的各种因素,也没想出不与世家媾和却能平抑物价的思路。 这几日,亚麻价格已经涨到了七百钱一石,是原来的整整七倍,麻布也涨了四倍,这个幅度已经足够对民生产生巨大冲击,政治效果已经够了。 一名亲信快步进来,恭敬行礼道“行首,钱老三来向本行收购竹子,掌柜的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行首示下。” 庞东来皱了皱眉“他收竹子干什么?” 只见亲信神色古怪地道“据说前天就开始了,他还在招募工匠,听说是准备制作竹衣。” 看着忍笑忍得辛苦的亲信,庞东来却是皱起了眉头,不阴不阳地问道“你觉得自己比那齐国公更聪明?” 那亲信见行首不悦,赶紧低头“不敢。” 庞东来没心情和他计较,而是不无忧虑地道“当你以为聪明人在做蠢事时,通常是因为你蠢,所以看不懂。” 那亲信脸上再也没了笑意,肃然问道“行首,钱老三想干什么?咱们要不要干扰一下?” 庞东来微微摇头“无论这场豪赌结果如何,纸取代竹已经是不可逆转的大趋势,现在手上有竹的都迫不及待赶紧出手。除非四公三侯再一起下令,否则单凭我们是拦不住的。” 挥退手下亲信,庞东来苦思冥想,也搞不懂齐国公这一招无理手到底是想干什么。 “难道他真能用竹子做出衣服来?” 有科举和报纸珠玉在前,庞东来实在是吃不准那小子会不会能常人所不能。 在自己不熟悉、但对手很熟悉的领域进行决战,这感觉简直太糟糕了。 只是无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 …… 洛都城东文萃坊,江东会馆,来洛都谋前程的江东士子们扎堆的地方。 陈明煜等几名江东士子围着一张报纸,迫不及待地读起来,整个会馆一共十份报纸,刚送来便被早起的士子们哄抢一空。 坐在居中位置的陈明煜娓娓念来 劝学诗 月关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有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这也能叫诗?既不入韵,也极俗气,简直有辱斯文!” “慎言!” 一名颇有几分文采的士子习惯性开始评头论足,立刻被陈明煜厉声喝止。 被他这样训斥,那士子当然不高兴了,质问道“陈兄,你摸着良心说,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陈明煜深吸一口气,警惕地环顾左右,压低声音道“这诗能放在大周日报第一期头版,你以为能是谁作的?” 那士子忽地一惊,赶紧给了自己一巴掌“我该死,我有罪!老天爷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小民一般见识!” 还有一名士子没反应过来,指着题头问道“这个月关是何许人也?” 陈明煜没好气地把报纸怼到那人面前,沉声道“你看仔细了,把这两个字连一起看!” “朕?!” 啪! 那士子也给了自己一巴掌,一群人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确认其他人也都埋头看报,顿时松了一口气。 “陛下这是暗示我们读书就能有前程?” “这哪是暗示,分明就是明示!” “陛下真的下决心开科取士了?!” 几名江东士子尽皆狂喜不已,议论声越来越大,会馆大堂不远处另一堆士子还在对那首劝学诗评头论足,说是比颜夫子那首《不拘一格降人才》差远了。 “我这就回去用功读书,果真能从书中读出如玉姑娘来,我这辈子便与书成亲!” 此言一出,众人哈哈大笑。前程拨云见日,自是万事皆可乐矣。 “走,去关中会馆!” 激动过后,陈明煜率先冷静下来,招呼一声,便要离去。 “陈兄,去关中会馆干嘛?” “对呀,什么事这么着急?不能等看完这报再去么?” 听到几位同乡好友质疑,陈明煜沉声道“你们以为坐在这里沾沾自喜就能等到开科取士么?果真那般容易,陛下早就下旨了。咱们在洛都摸爬滚打这许多年,难道不清楚真正的症结在何处么?” 众人听闻他这般说法,先前的狂喜顿时被冲淡不少。 陈明煜待众人冷静下来,才接着说道“如今洛都布价飞涨,民怨沸腾,若是不能尽快平抑,万一陛下对公侯们妥协了该当如何?便是陛下不死心,我等还要继续蹉跎多少年?” 众人都不是蠢人,也都听说过四公三侯“寸麻不进洛”的说法,听他这般说,立刻明白其中关键。 第21章 臣又有三策 众人都不是蠢人,也都听说过四公三侯“寸麻不进洛”的说法,听他这般说,立刻明白其中关键。 “还是陈兄脑子转得快,四公三侯是在逼宫啊?可是,我等又能做什么呢?我等手上又没有麻,也没几个钱,便是去外面采买,也进不了洛都啊?” 听了这人说辞,陈明煜恨铁不成钢地道“公侯们能对陛下施压,我等难道就不能对公侯们施压么?我江东不产麻,但是关中产啊。” “河东河北不也产麻么?” 一名对农业稍微有些了解的士子又提出了新的疑问,陈明煜感觉快要绷不住了,但只能耐心解释道“河东是韩国公、河东侯两家的大本营,河北是赵国公家的大本营,但关中的秦国公却是族灭了呀!” 众人这才恍然,纷纷去呼朋唤友,浩浩荡荡杀向关中会馆。 很快,江东会馆的动静引起了其他地方士子的注意,交头接耳之下,都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不到半个时辰,上万名士子齐聚关中会馆,惊得洛东县令花容失色。若是闹出民变,他铁定要被砍。可是他这个半城县令,就是丫鬟拿钥匙,当得了家,做不了主。 这不,前几天,顶头上司河南尹刚指示他寻个借口敲打一下齐国公,结果好不容易找到点不会撕破脸的借口,转眼就被潜龙卫的人掐着脖子提走了。为此还被河南尹训斥无能。 无可奈何,只能赶紧去请示河南尹。 关中会馆大门口,几名守卫胆战心惊地看着群情激奋的士子群。 关中会馆的士子闻讯赶来,为首的士子李灵甫厉声质问道“诸位,我等都是读书人,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关中士子中若是有人做了天怒人怨之事,尽管指出来,我等绝不姑息!” 慷慨激昂服软,这人也是个人才。 陈明煜被众人推到前面,抱拳行礼,然后说明了来意。 李灵甫登时愕然“就这?” 一场误会过后,士子们迅速合流,闹哄哄地推选出几个代表进行磋商。 至少在这一刻、这件事上,士子们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姜云逸收到城东民变的消息时,正在潜龙卫公廨里做第二期大周日报和文华报最后的版式调整,内容都定好了,争取两种报纸同步发行,互相呼应。 大周日报最复杂,四个版面全靠他一个人填满和版式设计,简直要累崩了。 有个秘书就好了。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姜云逸抬起头,看到来者,赶紧笑着招招手“老黄,来坐。” 黄玉面无表情地负手走至近前,也没坐,只是沉声问道“城东民变的事情是你指使的?” 说完,黄玉双眸死死盯着姜云逸的眼睛,但见其并不解释,反倒立刻喊来荆无病,对荆无病吩咐道“无病,你给都统领解释解释我这几天都干啥了,有没有去煽动民变。” 黄玉看都不看荆无病,只是审视着姜云逸,沉声道“此事最好与你无关,劝你莫要恃宠而骄。” 说完,转身就走。却听身后姜云逸竟又叮嘱道“老黄,那几个带头士子的动向,记得抄送我一份儿,有大用!” 送走了老黄,姜云逸神色古怪起来。本来他是有去煽动一下那些洛漂们的想法,都是容易上头的年纪,又都自负才学,然后求前程无门,几乎一点就能着。 不过,他还是按捺住了这个想法。毕竟,掌权者都不喜欢这种事。眼下又不是山穷水尽,没必要用这种副作用极大的手段。 没想到士子们自燃了。 “国公爷,都统领很生气。” 荆无病沉吟再三,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了一句。虽然这位国公爷行事每每出人意料,但并不讨厌,在他身边做事并没有那么压抑。 提醒完后,却见姜云逸老神在在地说道“往后他生气的日子还多着呢,习惯就好了。” 荆无病眼皮狂跳,躬身一礼,再不敢多言。 皇宫,御书房。 姬无殇正在批阅无穷无尽的竹简,听到城东民变的消息,登时勃然色变,怒喝一声“叫姜云逸速来见朕!” 中常侍赵博文闻言脸上惶恐,心中却是狂喜,他已经看到今天的报纸了,这报纸竟还能玩出这么多花儿来,简直大开眼界,其重要性远远超出原本的预计,必须尽快攥到手里。 潜龙卫就在皇宫边上,很快就把姜云逸给拎来了。 “臣姜云逸拜见陛下!” 见这小子虽然行礼一丝不苟,但行完礼立刻便昂首挺胸,老神在在地看过来,姬无殇面无表情地道“城东民变可与你有关?” 这个问法很不帝王,却听姜云逸从容道“若说有,那也是有的。” 听闻此言,姬无殇立刻面色一沉,目光中杀机一闪即逝。 然后便听那小子继续道“毕竟他们是看到陛下的励志诗后,太过亢奋,才作出如此鲁莽之举的。” 姬无殇听这混账竟敢把他也拖下水,当即冷哼一声“巧言令色!” 却听姜云逸一本正经地道“陛下不必忧心,那些士子虽然鲁莽了些,但也只是为了联合起来帮助陛下平抑洛都物价,并非聚众闹事,一片拳拳之心,还望陛下海涵,莫要和他们计较,毕竟他们可是大周未来的栋梁。” 听那小子将栋梁二字咬得很重,姬无殇立刻会意,这些士子的确是他要重点拉拢和栽培的对象。只要掌握住这批士子,大把大把的地方豪族便能为其所用。 姬无殇忽地嗤笑一声“他们是栋梁之材,那姜卿又是什么?” 却听姜云逸一本正经地道“臣是大周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 姬无殇微微一愣,旋即轻呵一声“朕都搞不清姜卿这是自谦还是自夸了。” 在自谦中自夸,在自夸中自谦,主打的就是一个辩证唯心主义。 “你这报上可是夸了海口,说要迅速平定物价,不知卿有何良策?” 姬无殇笑容一敛,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却见姜云逸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了安静侍立在其身后的赵博文。 姬无殇犹豫了一下,还是吩咐道“出去。” 赵博文一脸委屈地应下,迈着小碎步匆匆离去,只留给姜云逸一个吃人的眼神。 待得赵博文回避,却听姜云逸平静地道“臣有三策,不仅可平洛都物价,还可震慑哄抬物价之奸商!” 听闻此言,姬无殇会心一笑,揶揄道“那朕就识相地先听听姜卿的下策吧。” 皇帝心情不错,但那小子却不领情,仍旧不急不缓地道“臣之三策并不分上中下,而是一套组合拳。科举取士的锄头刨到了世家的祖坟上,此次四公三侯可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与陛下角力,单一不利因素绝对无法撼动其决心,必须多管齐下,令其多点动摇,最后一击必杀。” 第22章 姜东初钓鱼 晌午,布衣坊。 濮阳侯府家奴小黄十六已经在坊中转悠了好几天了,脚都起泡了,嘴皮子都磨破了,一石麻都没买到。 小黄十六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都怪老爹早先不肯出手,如今这市面上的闲散麻早被各大商行抢光了,没得买了。 心神不守间,小黄十六在一间布行前驻足,抬头一看,牌匾上书四个大字宋记布行。 这是宋国公家的产业,现在的掌柜宋十三是国公府上得宠的奴才,仗着首席的威势,欺行霸市,口碑极差。 此刻,宋十三正在布行门口笼着袖子张望,看到小黄十六,当即笑道“小子,要麻不?” 小黄十六没想到这瘟神竟然如此和颜悦色,若是平日,肯定是敬而远之,但听到对方的问话,登时拔不动腿了。 鬼使神差之下,跟着宋十三进了铺子。 “什么?一石一千钱?!你怎么不去抢?” 进门之后,却见那宋十三喊伙计搬来一石麻,张嘴就要一千钱。小黄十六大惊失色,却见对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十三爷,这买卖不成仁义还在嘛,我就先告辞了。” 小黄十六见势不妙,立刻开溜,却听身后传来宋十三阴阳怪气的声音“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小黄十六身体一僵,一颗心登时沉到了谷底。 少顷,立下字据,十石麻,一万钱。 那宋十三还好心宽慰他说“放心吧,这麻肯定能涨到一千钱,你不会亏的。” 走出宋记布行的时候,小黄十六腿脚都在打颤,这事儿若是被他爹知道了,肯定要打断他的狗腿。 啪啪! 到了无人处,小黄十六狠狠给了自己两个大耳瓜子,暗自懊恼道“我真是鬼迷了心窍,竟会信了那宋十三会好心卖麻与我?” 小黄十六在无人的地方,朝着宋记布行狠狠啐了一口,便继续在布衣坊逛游,他想着若是能买到百十石麻,过几日再涨起来,好歹能补回被宋十三敲诈的亏空不是? 可是天色将近擦黑,都没能再买到一石麻,正心如死灰之际,却见布衣坊巷口一个华服中年正笼着袖子坐下一个小马扎上,身后跟着个三十好几的长随。 小黄十六双眼露出惊异之色,因为那华服中年面前,放着一个篮子,篮子里全是干麻。 这一怪异举动立刻引起了行人的注意,但几人上前问过之后,便摇头离开了。 小黄十六愈发好奇了,走近了一瞧,那华服中年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明显是个世家纨绔。只是这样的爷怎么会跑到布衣坊来摆地摊? 好奇心和补亏空的双重驱动下,小黄十六深吸一口气,状似随意地从摊前路过驻足,抱拳问道“这位爷,这是干啥?” 那华服中年神色倨傲地道“卖麻,只换粮,能酿酒的粮,不换就滚。” 小黄十六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如今粮价虽然不低,但和驴打滚的麻相比就便宜多了。濮阳侯家自然也有粮食生意,做得虽然不大,但几千石粮还是粜得出的。 “怎么个换法?” 小黄十六问了一句,只见那华服中年笼着袖子,懒洋洋地道“随行就市,但是要能酿酒的粮,小打小闹本公子可没工夫伺候。” 小黄十六眼皮狂跳,好奇地问道“这位爷手上有多少麻?” 却见对方意味深长地道“你有多少粮,我就有多少麻。” 小黄十六满脸的震惊和不信,但见对方根本懒得解释,只是挥挥手“滚。” 小黄十六已经被勾起好奇心,问道“如今酒价虽然涨得快,但远比不上麻。况且爷家里有酿酒令么?私自酿酒卖可是杀头的重罪啊?” 听到杀头,华服中年浑不在意,仍旧懒洋洋地道“酿酒令那种东西自然是没有的,我家只有一块武烈帝御赐的金牌——百业不禁。” 百业不禁? 怎么会有那种不讲道理的东西?! 小黄十六再次被震惊得无以复加,旋即便反应过来,惊道“爷莫不是齐...” “闭嘴!” 小黄十六的话刚说道一半,便被华府中年厉声喝止,只见对方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才压低声音道“我儿子现在就在潜龙卫当差,若是被潜龙卫的探子知道,扒了你这狗奴才的皮!” 一瞬间,小黄十六就全明白了,合着这位爷就是齐国公府那位唯一嫡传却没袭上爵的着名废物,但人家家里真有麻,全洛都最多的麻,只不过这是偷家里的东西出来赚零花钱挥霍的。 小黄十六又疑惑地道“爷为啥不直接换钱,换粮酿酒不是更麻烦?” 华服中年不耐地轻哼一声“你懂个屁?换钱一晚上就祸祸光了,酿酒却是能细水长流的,能过许久舒坦日子。有个正经营生,才不会被责罚太狠不是?” 一切都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想明白前因后果,小黄十六再无怀疑,一狠心道“爷,我要一千石,我这就去备粮,明日一手麻一手粮,不立契。” 一千石已经是他能力的极限,说出口时却见对方一脸嫌弃地蹦出一个字“滚!” 小黄十六唾面自干,咬着牙问道“爷,您说个数,小的豁出去了。” “少了一万别来烦我,快滚!” 对方一开口,小黄十六就感觉一阵晕眩,这已经超出他能力的极限了。 原本一石粮能换五六石麻,现在麻却比粮贵了。万石粮食的大生意,便是他爹黄九可能也得请示主子。 小黄十六警惕地道“爷您真能做主?” 却见对方立刻恼了“我家就三个主子,三叔公在祠堂不管事,我儿子在潜龙卫为陛下办报,说是三天不回家,家里的狗奴才还敢管我这个主子不成?!” 一切都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小黄十六心思飞转,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做完这一票,主子起码也得赏他一个铜烟锅子,他一咬牙,一跺脚,劝道“这位爷,这做生意其实看得是信誉,您虽然身份高贵,但在这布衣坊要取信于人却得先证明给旁人看呐。” 华服中年一脸不耐地看着他,出奇地没有再叫他滚,而是沉思了一下,道“千金市骨?” 小黄十六忙不迭地点头道“还是爷有文采,小的就是爷的马骨。您先做成我这一单,旁人自然会找上门的。” 华服中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勉为其难点点头“行吧,爷就给你这狗奴才一个机会。” 第23章 老黄九的决断 是夜,布衣坊。 小黄十六来到长安商行库房,按照约定学着猫叫了三声。 吱呀! 库房大铁门上的小门开了一道缝,姜东初探出头来,四处张望一圈,只见到一老一少两个人,旋即皱眉呵斥道“粮呢?” 却听那小黄十六涎着脸陪笑道“爷莫生气,粮都备好了,离这儿顶多一刻钟,我爹非要先来看看麻。” 姜东初打量了一眼小黄十六身后的老黄九,黑着脸骂道“你这狗奴才竟敢怀疑我?若不是爷着急开张,说啥也不能卖给你。” 父子二人进入库房,黄九四周张望,并不言语,只听小黄十六状似随意地问道“爷,这库房的人呢?” 姜东初指了指侧后方的亲随姜三,哂然道“这不还有一个么?” 旋即他又得意地一笑“其他的都被我打发走了,他们拦又拦不住,滚远点正合他们意。” 撕啦! 亲随姜三上前猛地掀开一道厚重的防水布,露出堆叠如山的麻。 姜东初得意地道“喏,这一堆刚好一千石,赶紧运粮来换,爷可不管送货。” 说完,便见黄九上前仔细检视了一下麻,微微摇头“质地一般,若是寻常,至少六石才能换一石粮。” 姜东初不耐烦地道“赶紧搬,爷还等着回去睡觉呢!” 忙活到子时,终于折腾完,姜东初打着哈欠就准备回府,却听那黄九沉声道“爷,十万石,敢卖么?” 此言一出,便是亲儿小黄十六也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爹。完全没料到向来保守稳重的老爹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没请示主子就敢自作主张定下这么大的单子。 姜东初一个激灵,登时清醒了不少,十万石,儿子不得打断他的狗腿?一念及此,他果断摇头“不行不行,太多了。” 却听那黄九仍不肯放弃,继续问道“五万。” 姜东初沉吟了一下,还是摇头。 但黄九仍是不紧不慢地劝道“爷,国公爷可是潜龙卫左副都统,您以为今晚的事能瞒得过他?” 姜东初面色一白,登时麻了爪。 却听黄九继续循循善诱道“爷,您能做的其实就是一锤子买卖。今晚过后,您绝对再叫不开这个门。为今之计,若是您不想只做这一千石的买卖,今晚便连夜开仓放麻,运十万石到我家库房,今日这麻已经叫到七百钱一石,今日粮价五百五十钱一石,这麻价是虚的,粮价却是实打实的,我又要得多,就按一石麻换一石粮来算,如何?” 听对方说得诚恳,姜东初陷入了沉思,良久他便咬了咬牙“好!” 达成约定,黄九立刻对儿子小黄十六吩咐道“去把咱家布行的伙计全喊来,再去水龙坊喊一千力夫来,就说给双倍工钱。” 听着亲爹的吩咐,小黄十六震惊道“爹,要这么多人么?” 却听亲爹淡定道“多多益善,赶紧去。” 姜东初守了一会儿,熬不住,就在库房里找了个地方睡下,亲随姜三满头大汗地在外面看着,他是真的怕了,老爷最多被少爷打一顿和禁足,但他这个狗奴才是有可能被杖毙的呀? 库房门口,黄九守在那里,神色沉凝。 小黄十六面色发白,急切地“爹,这么大的事儿还没问过主子同意呢。” 却听亲爹沉声道“主子不是说了么?有多少要多少,不问价格。” 小黄十六被狠狠噎了一下,理是这么个理,但奴才敢跟主子这样论么? 正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听亲爹戏谑道“你以为这十万石运进咱家就是咱家的了?咱家也就过过手而已,一石顶多能挣一百钱。” 小黄十六微微一滞,旋即松了一口气道“一百钱也不少了,过过手就有百万钱的纯利,这营生,一百年也遇不着一回吧?” 丑时中,姜三来到黄九跟前,皱眉道“十万石差不多了吧?” 却听黄九皱眉反问道“去年我家运五万石麻都用了一天一夜,这才哪跟哪儿?” 只谈货量,不谈人手。 目送姜三狐疑地离去,小黄十六也神色诡异地道“爹,应该够数了吧?” 却听亲爹黄九老神在在地道“继续运,能运多少算多少。” 小黄十六登时一惊“爹,不是说好的十万石么?齐国公府虽说没落,但也不好明抢吧?再说这背后还有皇帝大老爷呢?” 只听亲爹淡然道“一石麻一石粮,肯定不少他的便是。用这虚高的麻换成实打实的粮,皇帝大老爷高兴还来不及呢。” 小黄十六有些惶惑不安,却听亲爹又道“你去休息一会儿,天亮去找宋十三,用十万石麻换十三万石粮,问他敢不敢要?” 小黄十六一头雾水“爹,这么好的买卖,凭啥便宜宋十三那个畜生?咱家主子不是和赵国公走得近么?” 却听亲爹沉声道“你就按我说的办,对外就说咱按市价换的,等事情结了再给主子细说。” …… 子时末,宿在潜龙卫的姜云逸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起身后便听到小校来报。 “大人,长安商行库房有千余人在连夜运麻,截至子时初刻,已经运出了五万石!” 姜云逸微微吃了一惊,满心狐疑,真没看出来,老爹这么能干?本来只是一步闲棋,没想到竟然搞出这么大动静,连盯梢的潜龙卫都忍不住来汇报了。 “备马!” 姜云逸沉喝一声,愤然走出屋子,忽地脚下一个踉跄,一头栽倒在地。 “大人?您没事吧?” 在隔壁休息的荆无病,匆匆赶来,见状吓了好大一跳,幸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天亮时,姜云逸才被荆无病骑马载着赶到布衣坊。 长安商行库房之中,竟然还在搬运不息,姜三正在和黄九据理力争,但黄九一口咬死还不足数。 姜三看着空了大半的库房,已经快要疯了,这特么别说十万石了,便是二十万都不止了! 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黄九呼出一口浊气,拍拍姜三的肩,说道“你家国公爷来了。” 姜三闻言两眼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第24章 开仓放麻 姜云逸被荆无病扶着从马背上跳下来,迎面走来两人,前面是一位五旬不到的长者,面容沉稳,走到近前便对他恭敬作揖“小人濮阳侯府黄九见过国公爷,这是犬子小黄十六。” 听到来人自我介绍,姜云逸更加诧异,原以为是某个大商行做下的,没想到竟然是濮阳侯府的人。这种小角色也敢搅风搅雨? 姜云逸微微颔首,并没有计较对方礼数,直接往库房里走,却听身后黄九沉声道“国公爷,昨夜至今总共运走约莫二十五万石麻。” 姜云逸止住脚步,霍然转身,冷着脸呵斥道“谁给你的狗胆,竟敢惦记陛下的麻?” 却见黄九噗通一声跪下,但仍不卑不亢地道“回国公爷的话,敝号是与令尊订了契的,价格也是随行就市,可不敢占陛下的便宜。” 听对方说得滴水不漏,便知是个老狐狸,姜云逸只是凶狠地瞪着他,冷哼一声“陛下的产业自然是最有信誉的,但下不为例!” 目送黄九离去,姜云逸轻呵一声 “为啥每次钓鱼,钓上来的都是鲨鱼?” 钱长安匆匆赶到库房,看着空了大半的库房,以及门庭若市的大门口,登时心急如焚。 这四十万石麻可是他的命根子呀,就这么被那位国公爷给放了,甚至都没有问过他... 姜云逸看到一脸糟心的钱长安,揶揄道“心疼了?” 却见钱长安拱拱手,强笑道“我心疼啥,又不是我的麻...” 看着对方言不由衷的样子,姜云逸呵呵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竹要抓紧收,竹衣要用心做,很快会有大用。” 听了此言,却见钱长安愈发狐疑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国公爷,心道,这家伙不会真以为竹衣能成事吧? 看着对方狐疑的样子,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我的造纸丞大人,你当初豪赌四十万石的气魄哪儿去了?对我有点信心好不?这差事若是办砸了,陛下会第一个砍了我。” 见这位长安商行少东主终于打起来一些精神,姜云逸便吩咐其留在这里开仓放麻,从一石四斗粮开始往下叫,放干净为止。 姜云逸安排好钱长安在这里蹲点放麻,刚准备走人,却见迎面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微胖的华服中年男子,气度不凡。 “在下庞东来,见过国公爷当面。” 庞东来到了近前,微微行礼致意后便仔细审视起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青年,这位近期闹得洛都满城风雨的国公爷比他儿子年纪还要小,不由得心中感慨,姜氏果真常有妖孽乎? 恍惚间,却见对方只是微微抱拳随意还了一礼,便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庞行首大名如雷贯耳,跺跺脚洛都的物价便要颤七颤,便是陛下也是知晓庞行首分量的。此次云逸奉旨平抑洛都麻价,还望庞行首多多支持。” 庞东来眼皮微跳,这小子果真是个狠人,一见面就拿皇帝威胁他,他抱拳道“国公爷明鉴,庞某只是一介卑商,这洛都的大事,哪里轮得到庞某作主。还望国公爷能如实禀报庞某苦衷。” 如此低声下气,听得庞东来身后的亲信震惊不已。 庞东来嘴上极尽示弱,神色却仍旧从容,仔细审视着对面这位能折腾的年轻国公,却见对方似笑非笑地道“姜某与庞行首无冤无仇也非亲非故,庞行首好自为之。陛下海纳百川,只看结果,才不会在意谁说些什么。告辞!” 对方说完,便要离去,似是并不愿多废话。 庞东来眉头一挑,追问道“国公爷,莫非真能制出竹衣不成?” “你猜?” 庞东来面无表情地目送姜云逸施施然离去,却听身旁亲信不满地道“行首,便是当朝首席也不曾对您如此无礼啊?这位齐国公是不是太盛气凌人了些?” 庞东来没有理会亲信,径直朝着长安商行库房走去,见到钱长安,劈头盖脸便问“他许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如此死心塌地?” 却听钱长安一脸苦涩地道“世叔有所不知,小侄也是上了贼船下不得了而已。” 听钱长安大倒苦水,简要交代落入姜云逸圈套,被迫割肉了四十万石麻的悲惨经历,庞东来却是皱起眉头,冷声道“小子,若你还认我这个世叔,便给我说句实话!他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 “造纸丞...” “什么?!” 听到这三个字,庞东来大惊失色,他的权势当然比一个造纸丞要大得多,但这其中的意义却是破天荒的。 士农工商分野是太祖定下的规矩,商人的地位甚至还不如农夫,虽然日子过得富足,但却没有政治地位,只能依附权贵求存,还时常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世家与皇帝角力,无论谁输谁赢,一定会有牺牲品的。世家便是赢了,他也没有太多好处。可一旦世家败了,他们这些商人很容易成为牺牲品。 今上登基三十年,和世家斗了三十年,哪回真输过? 如今又多了个妖孽一样的齐国公,还有这看不懂的报和纸。 所以方才姜云逸使劲戳他的死穴,庞东来也只能忍着,因为他的弱点太明显了。 身不由己地哄抬物价,身不由己地被砍头,他的剧本似乎已经写好了。 如今听到宛若惊雷般的造纸丞三个字,庞东来的心彻底乱了。 虽然他一万个不信,一个小小的齐国公能动摇太祖定下的规矩,但是,单是对方敢许诺,便已经令他怦然心动。 既然有人敢挑头,不试试怎么甘心? 便是那些年轻气盛的士子,不也为自己的前程动起来了么? 庞东来心神不宁地回到商行,沉声吩咐道“去,把老三叫来!” 姜东初一口气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醒转过来,一摸身边,没有温润如玉,只有满手的毛草,登时一惊,立刻清醒过来,看着身边忙碌地搬运亚麻的力夫,再看看已经快被搬空的库房,登时惨叫一声“我的麻呢?我儿子会打死我的!” 正彷徨间,却见亲随姜三凑过来,搀住他,小声道“少爷,家主刚才来过,又走了。” 听闻此言,姜东初惊魂稍定,狐疑道“没说什么?” 但见姜三也心有余悸地摇头“没。” 姜东初顿觉灵魂归窍,暗自庆幸,旋即脑子又活泛起来,问道“我卖了这许多麻,没说奖励什么的?” 见姜三再次摇头,姜东初顿时蔫了,挥挥手“回府。” 第25章 姜氏小儿,不过如此! 日上三竿,宋国公世子宋延年正在房里听第十三房小妾念昨天的报纸。 “朝廷有决心有信心有能力迅速平抑麻价,正告各路奸商及时悬崖勒马,勿谓言之不,嗯,啊,爷您轻些个!” 宋延年浑不在意小妾的反应,轻蔑地一笑 “呵,姜家那个小崽子竟敢代表朝廷说大话,到时候压不下去,陛下还不砍了他?他手上不就是五十万石麻么?爷今天把话搁这儿,只要他敢放,爷就敢接!” 话音刚落,便听外面传来二管家宋二的声音。 “少爷,十三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宋延年眉头皱了皱,不悦地沉声道“那个混账能有什么要紧事?莫非又闯了祸事要我出面摆平?” 却听门外的二管家道“说是麻的事情,有卖家大笔出货,但是要换粮食。” 宋延年轻哼一声“能有多大?这市面上的麻不都被姜家那个小崽子提前刮走了?” 说到这里,宋延年从小妾温润的怀里收回左手,呼出一口浊气“叫他进来吧。” 小妾殷勤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去了里屋。 少顷,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便见那宋十三刚迈过门槛便噗通一声跪下,膝行上前,纳头便拜“少爷,濮阳侯府要卖我们十万石麻,但是要用十三万石粮来换。还有,那长安商行也开仓放麻,从一石四斗粮开始叫的,无人敢接,来之前已经降到一石三斗,这会儿可能又降了。小的不敢自作主张,请少爷示下。” 原本兴致缺缺的宋延年闻言登时打起了精神,惊异地问道“十万石麻?这洛都的麻不都被姜家那小崽子提前搜刮干净了么?” 但见下方狗奴才宋十三抬起头,笑道“少爷英明,濮阳侯府正是买通了姜东初才连夜运出了大批的麻,听说有二十多万石呢。也正是出了这档子事后,长安商行才被迫开仓放麻。” 宋延年着实吃了一惊,旋即又轻呵一声“像是那个废物能干出的事。但那个废物要这许多粮食作甚?难道是想开粮铺了?” 但听这狗奴才解释道“说是要酿酒,过细水长流的舒坦日子。” 宋延年闻言哈哈大笑“不错啊,那个废物长进不小嘛?知道过细水长流的日子了。” 乐了一会儿,却听那狗奴才又道“少爷,昨日麻七百钱一石,今早还是这个价,今早粮五百六十钱一石。濮阳侯府的人说是按市价收的,但小的估计应该不到。” 宋延年在房间里踱着步子,掐指算了好半晌,才冷哼一声“小小濮阳侯府,过过手就敢要我们那么多粮,这钱也太好赚了?你去告诉他们,我要二十万石麻,给他们二十万石粮,多一分都没有!” 宋十三眼皮狂跳,颤声劝道“少爷,二十万石太多了吧?这麻价虚高得厉害,万一砸在手里,可就亏大发了。” 宋延年轻蔑而自信地道“你个狗奴才懂个屁?这根本不是钱的事儿,只要这二十万石麻握在咱们手里,陛下那里就没有足够的筹码来平抑物价。咱们根本不怕他出,就怕他纺成麻布直接去低价卖布。只要麻布价格下不来,咱们便是亏些钱也是划算的。 更何况我爹他们早就定下了,秋收前寸麻不得进洛。这才三月中,还有小半年光景呢,这麻一定得上天,到时候慢慢出了便是。 马上就是大朝会了,那小子忽然开仓,就是想抢在大朝会前把麻价压下来,好争取时间继续煽动各地士子。 下次大朝会前咱只要把这麻兜住了,我爹他们才好跟陛下讨价还价。就算最后真亏了,只要让陛下死了科举的心思,便是赚了。 你去给布衣坊的各路商家说,一石麻一石粮是红线,必须兜住了。等他放完,咱想拉多高,就拉多高!” “少爷英明!” …… 布衣坊,黄记布行。 送走了趾高气昂的宋十三,小黄十六气急败坏地骂道“这可是咱家打开的缺口,他们竟然一毛利也不给咱家留,欺人太甚!” 宣泄了一会儿,小黄十六看向仍在吧嗒吧嗒抽旱烟的亲爹,沉声道“爹,咱家主子不是和赵国公家走得近么?要不咱去找赵国公家问问?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却见老爹黄九吐出一个大烟圈,悠然道“咱这小门小户的,能不亏就不错了,你赶紧去把剩下的麻换成粮给长安商行送过去,咱家不亏就行。” 小黄十六闻言大惊失色“爹,主子不是吩咐只进不出的么?至少也得捂几天吧?我觉得这麻肯定能上天。” 却听老爹嗤笑一声“赚了是主子的,亏了咱得抵命。” 小黄十六满心不甘,磨磨蹭蹭不肯去办。却听亲爹无奈地解释道“你以为那齐国公为啥天亮才来?潜龙卫的探子纵马最多小半个时辰就能把信送到。他爹若是偷卖个万八千石我还信,二十多万石,我是绝对不信的。” 小黄十六一脸疑惑地问道“爹,可是人家本来只是卖一千石的,是你硬要买十万石,然后还强搬了二十多万石呀?” 此问一出,却听亲爹轻呵一声“这种事看结果就好。如今已是三月中,天气转暖,按照往年,麻和麻布的行情应该是逐渐走低的。但今年,因为齐国公鼓捣出了纸,这麻便逆市涨了起来,然后又被主子们拿来和陛下较劲,所以才涨疯了。 可是,纵观整个布衣坊,懂麻懂布的不少,但有谁敢说自己比那齐国公更懂纸的?记住爹这句话,以后千万莫要在别人懂而你不懂的地方和人家斗。” 小黄十六闻言终于稍稍冷静下来,狐疑地道“爹,您是说那齐国公正憋着坏呢?” 只听亲爹长叹一声“大概是这样了,庄家都出货了,你还不出,你不死谁死?便是齐国公没有后手,难道陛下便会坐视这麻上天么?这些年,主子们哪次赢过陛下了?” 很快,齐国公府开仓放麻的消息传遍整个布衣坊,继而牵动了整个洛都的神经。 长安商行开仓的麻从一石四斗粮一路往下叫,一度压到了一石,忽然有大批商家开始接手。 这一整天时间,布衣坊的麻稳稳压在一石麻一石粮,没有再跌,仿佛双方陷入了僵持阶段。 但是,这麻已经涨了五六倍,只要能稳住不跌,便已经是赢! 四十万石天量放水都没能动摇,就问还有谁? 是夜,宋国公世子大宴宾客,豪言宣称“姜氏小儿,不过如此!” 第26章 进击的颜夫子 话分两头。 一大早,姜云逸还在布衣坊放麻的时候,齐国公府管家姜大已经亲自带队去文萃坊分发文华报了。 无论是与文华报初次现世相比,还是与昨日大周日报首发相比,这第二期的文华报可谓是波澜不惊。只是在读书人的小圈子里,却是炸了锅。 江东会馆。 今日一早,齐国公府家奴便送来了二十份文华报,竟比昨日的大周日报还要多。 按照齐国公的说法,这叫精准推送目标读者。这文华报,就只是给读书人看的。 经历过昨日的事情后,大家都对陈明煜的眼光和决断力颇为信服,陈明煜隐隐成了江东士子的领袖。 此刻,数十名士子围着陈明煜一起读报纸,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劝学 颜行之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颜夫子的诗文确要好上许多。” 众士子听着陈明煜读完,立刻有士子赞道,然后那人就在众人诡异的目光注视下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众人没有点评太多,便催促陈明煜继续往下念。待听陈明煜抑扬顿挫地念完《天下正道》,大部分人都如开茅塞般地击掌称赞。 “是极,是极,不愧是当代文宗,行文确是大巧不工,却又直击要害!” “文是好文,只是这题头是不是太过张扬了些?不符合颜夫子宽厚长者身份吧?” 众人吵了一通,没有结论,目光不约而同看向皱眉沉思的陈明煜。 “不知陈兄有何高见?” 陈明煜轻呵一声,戏谑道“我怎么想不重要,关键是张夫子、管夫子、赵夫子他们会怎么想?” 众人一听,先是一愣,旋即若有所思起来。 却听陈明煜悠然道“诸位,我等欢欣鼓舞地喊了多日的开科取士,可这科举究竟怎么个考法,却是没有定论的。颜夫子身为儒门领袖,自然要为儒学张目,这与个人修养无关。便是几位夫子吹胡子瞪眼互相问候先祖,我也不会意外的。” 此言一出,江东会馆内的气氛登时诡异起来。 士子读书都是家学或者师承,专攻方向多有不同,习儒学的最多,但习道法墨的也不少,双修、多修的也不是没有。 昨日还能众志成城的众士子眼瞅着就要道不同不相为谋。毕竟,若是考的不是自己擅长的,折腾半天,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陈明煜见状不妙,赶紧喝了一声,引来众人注意,挥了挥手中文华报,继续念起了《梦桃源记》第二回。 这第二回,讲的是主角姜小明排除万难,参加童子试的故事。 听完这篇长文,士子们再次炸了锅,习儒学的士子弹冠相庆,习旁门的或面如土色、或义愤填膺。 “诸位,稍安勿躁,此事绝非如此简单,我等私下争执毫无意义!” 听到陈明煜呼吁,先前建立起来的威信稍稍起了些作用,众人勉强安静下来,且听听他如何分说。 陈明煜待众人冷静下来,赶紧解释道“科举考什么,我等说了不算,但说了算的人无非就是那几位。譬如,今上和几位夫子。” 此言一出,众人又喧嚣了一通,没有结果,然后作鸟兽散,各自寻同温层、拜码头去了。 可惜,今日码头们可没功夫搭理他们。 姜云逸回到齐国公府,一直随其左右的荆无病不知何时收到消息,低声汇报道“国公爷,昨夜博望侯世子邀约各地士子魁首十三人赴宴,去了十一人,其中七人当面效忠,四人含糊其辞。” 听闻此言,姜云逸诧异地道“谁没去?” “会稽陈明煜,关中李灵甫。昨日他们几人商议后,便定下了士子一起筹钱,关中士子负责从关中采买麻和麻布,准备运到洛都来。” 姜云逸微微颔首“你去统计一下募捐名单,包括籍贯、姓名和募捐额便好。” 打发走了荆无病,姜云逸不由有些头疼,这个世界和前世古代的任何朝代都不同,没办法像其他穿越者那样可以直接看人家底裤。 毕竟严嵩当年也曾是个义愤填膺的热血青年,蹉跎到四十多岁才“开窍”的。 这陈明煜、李林甫,能力应该是在线的,但谁忠谁奸还真不好说。便是钱长安他也不太有底。 年轻人大抵是要脸的,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不要脸。 姜云逸从正门进入国公府,登时一惊,面前黑压压聚集了数百号人,都是来应聘的。这些人泾渭分明地分成两堆,力夫和半大孩子一堆,读书人一堆。 呼哧! 姜云逸重重呼出一口浊气,竟是后悔把姜大和荆无病都打发走了,不然至少可以让他们分担一下。 他侧头一看,刚好看到门房姜八在那里杵着,当即眼前一亮,国公府的家奴大部分都是识字的,门房识得还不少,而且最会看人下菜,就非常合适。当即吩咐道“你去按照我定的要求筛选送报郎和卖报小郎君。” 门房微微一惊,但还是赶紧应下去了。 姜云逸招呼读书人进了偏厅,丢给他们一张大周日报,让他们念给自己听。 姜云逸刚坐下喝了口热茶,头一个应聘者便整出了幺蛾子。 只见那人拿着报纸,也不念,杵在那里,傲然地道“我叫张自在,出身博望侯府,来应聘报纸丞。” 姜云逸被噎了一下,旋即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明显是世家子的纨绔,没好气地挥挥手“你可以走了。” 却听张自在当即恼了“你自己不也是世家子?凭什么连话都不让我说完?!” 姜云逸愕然无语,这家伙起码思维敏捷,口齿伶俐,当即轻笑道“姑且说来听听。” 张自在当即打开了话匣子,眉飞色舞地说道“这报纸可是个好东西,以后要发遍大周一百零八郡的。现在的内容可是有些单一,也甚是无趣。你招这许多读报郎,不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听到?所以,得更粗浅易懂一些,更接近小民生活,柴米油盐、民间逸闻都应该加进去。” 听对方巴拉巴拉半天,虽然有些地方异想天开,但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确是个人才,确有几分天赋,只是这眉飞色舞的样子实在是不像个正经人。 嗯,姜某人至少外在还是很端庄的。 第27章 五司会审 见姜云逸犹豫,张自在当即道“那第二期的文华报我早晨也看过了,你是想让管夫子他们几位着急吧?可让他们写文多麻烦?脑子笨的甚至都不明白你是要干啥。不如我直接去问管夫子他们如何评价颜夫子的《天下正道》,问完就发出来。下次再去找颜夫子驳回来,让他们互相掐起来,这样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也能看个热闹不是?” 姜云逸已经被说服了,但其却面容一肃“科举之事,你以为如何?” 却听张自在老神在在地道“我爹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你猜我是怎么回答的?” 对于卖关子的行为,姜云逸从来不惯着,直接挥手“后会有期。” 却见张自在赶紧道“别别别,我当时给我爹说‘甚好’,说完拔腿就跑,好几天没敢回家。” 姜云逸微微愕然,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也背叛了自己的阶级立场? 同志,经过组织上慎重考虑,你政审过了! “给你个考验,完成了你就是报纸丞。” 但见张自在双眼贼亮,搓着手道“大人请吩咐!” “你去采访一下陛下。” 此言一出,张自在面色一白,旋即恼羞成怒道“姜云逸,你不当人子!我可是你表舅,你竟敢把我往火坑里推?!” 姜云逸却老神在在地道“放心吧,陛下只会灭门,才不会自降身份砍你这种小鱼小虾。” 张自在微微一滞,神色阴晴不定了好一会儿,才一咬牙,一跺脚“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打发走了张自在,姜云逸继续面试,结果第二个应聘者竟然也整出了幺蛾子。 “国公大人勿怪,我叫庞先知,年十七,粗通经史、术算、经营,熟悉洛都多数行业行情,特来应聘造纸郎。” 听到来人自我介绍,姜云逸蹙了蹙眉,问道“庞东来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姜云逸心下了然,那姓庞的这是在给自己找退路了?他皱了皱眉,道“你是商籍,如何做得朝廷吏员?” 问题如此尖锐,只见那庞先知稍显紧张,但还算从容地道“家父说,齐国公非常人,应是没有门户之见的。” 姜云逸微微颔首,却又意味深长地道“这造纸郎只是朝廷吏员,并非朝官,前程有限得很。” 却听庞先知从容欠身“家父说,只要跟着国公爷办好陛下的差事,自是会有前程的。” 姜云逸哑然失笑,话锋一转,又问道“你说你精通术算,我且问你。报纸署账上空空,三月盈利三十万钱,以后每月增长一成;每月支出十二万钱,以后每月增长一成,问年底账上余财几何?” 庞先知闭上眼睛,掐指反复计算,三十息后才睁开眼睛,道“如果年底不发红利的话,余二百四十万钱。” 姜云逸微微有些惊异,这个心算水平相当可以了,他自己不用笔都算不出来。 “行,你通过了,以后你就是报纸署造纸郎,秩俸参照读报郎,你去找钱长安吧,他是你的上峰。” 庞先知眼皮抖了抖,还是躬身作揖。 庞东来的儿子给钱长安当下属,心里肯定是别扭的。但谁让人家钱长安运气好,先遇到了对的人呢? 庞先知刚准备退下,却听身后又传来声音“对了,你先兼着报纸署的账房,一切收支都经你手,尤其是要尽快厘清报纸署的公账和国公府以及长安商行的私账。” 庞先知微微一愣,没想到刚来就被委以重任,报纸署虽然现在还没有进项,但未来所涉利益必定是非常庞大的。 “你去物色个地方,争取年底前建立报纸署的公署,只有一点,公事公办,不要因此欠任何人人情。” 庞先知又是一惊,他还是头一次听说朝廷机构自建公署的,但还是赶紧恭敬行礼后,便立刻去张罗了。 剩下的应聘者总算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很快就遴选出八个读报郎,只是质素感觉明显不如潜龙卫的文书们。 没办法,只能自己慢慢调教了。 面试完,姜云逸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便听姜八的儿子小姜八匆匆来报“家主,天使到了!” 姜云逸眼皮一跳,上次不是说清楚了么?皇帝不像是坐不住的人呐? 他转念一想,便猜到了某种可能。 姜云逸坐上宫里的马车,眼睁睁看着马车从皇宫朱雀门前路过,登时惊疑地问中常侍赵博文道“公公,陛下不在宫里?” 却见赵博文依旧闭目养神,理都不理。 姜云逸见这老阴阳人甩脸色,也没功夫用热脸贴冷屁股,索性自顾自思量起各种可能。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稳,待赵博文下车复命后,姜云逸才施施然下了马车。 看着这座稍显熟悉的平凡院落,心神微微恍惚,这才醒悟,上次颜夫子主动进宫求情是多大的恩情。 兴许是屋宅太过狭小容不下太多人,姜云逸甫一进入院落,便心下一惊,数道或戏谑或不善的目光聚焦过来。 “臣姜云逸拜见陛下,见过各位夫子!” 能定科举大纲的人,竟是到齐了。 居中而坐的自然是皇帝姬无殇,身后侍立着中常侍赵博文。 皇帝左手边是颜夫子,身后站着世姑颜如玉,见姜云逸进来,目光凶狠地瞪着他。 皇帝右手边是一位稍有眼熟的老夫子,应是墨家巨子赵夫子,身旁跟着个小童,这位赵夫子据说还是赵国公族叔。 左二之人约莫六十岁,一身道袍最是好认,当是道门魁首张夫子,精神矍铄,看起来有两下子。 右二叨陪末座的,便是法家领袖管夫子,五旬上下,山羊胡,正捋着胡须似笑非笑地审视着姜云逸。 “几位夫子瞧瞧,这就是那个狗胆包天的混账东西。” 姬无殇先声夺人,当先数落起姜云逸的不是。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看来皇帝是极喜欢这个坏小子的。 墨家巨子赵夫子审视着姜云逸,缓缓道“少时见此子,还温文尔雅,不曾想大了竟如此胆大包天。” 道门领袖张夫子右手下意识按向后背,却不料御前已解了配剑,只能缩回手,沉声喝道“小子,意欲何为,划下道来!” 叨陪末座的法家领袖管夫子也捻须呵呵一笑“我等邀你见一面都不可得,只好请陛下召你了。” 三位夫子被他一个小辈胁迫、逼宫,心中自是好大的怨气,此刻当着皇帝的面,自是要好好数落数落这个气人的小子。 颜夫子也没好气地附和道“天下人皆知老夫不擅诗词,这小子却强安了两首诗到老夫头上,还擅自篡改老夫文题,妄图挑拨离间,真真是胆大包天。” 听到几位夫子怨气冲天,姬无殇心情舒畅,哈哈大笑道“就是这个兔崽子,把那首俗不可耐的破诗强安在朕的头上,害得朕文名狼藉。” 面对五位大佬轮番轰炸,姜云逸心中也是打怵的,但面上却不能怂,听到这里,赶紧岔开话题道“陛下若是在意文名,臣这里倒是也有一些绝世佳作为陛下正名,只不知陛下中意何种风格?” 第28章 坐地起价姜云逸 “听听,听听,这兔崽子狂得没边儿了,初次见时便敢自吹自擂是绝世能臣,如今竟敢大言不惭说肚子里还有若干绝世佳作。来,你且为朕作一首帝王诗让几位夫子品评一二,若是还过得去,便算你过关。若是过不去,便定你个欺君之罪!” 听到姜云逸又夸海口,姬无殇立刻大笑起来。 颜夫子欲言又止,却听管夫子笑道“颜前辈莫要心软,今日若是不能好好杀杀他的威风,日后怕不是要更加肆无忌惮?” 听闻此言,颜夫子轻叹一声,狠狠瞪了姜云逸一眼,不好再开口。 姬无殇也戏谑地挤兑道“姜卿速速作来,朕与几位夫子洗耳恭听绝世佳作。”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云逸身上,姜云逸心中微叹,先前他抄袭都是有具体目的的,从不仅为装逼而抄,今日为了卸力,却不得不专门装一装了。 众人目光戏谑,心中已有计较,一定要好好敲打一下,但又得顺着皇帝回护一下,不能真落了欺君之罪。却见那小子负手踱步,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无边天际,徐徐道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 院中寂静无声,似是连鸣虫都识趣地噤了声。 “听听,听听,这小兔崽子不仅不知悔改,还反将咱们的军,若是朕不认他这个能臣,便是有眼无珠。若是诸位夫子再挤兑他,便不是智者。哈哈哈!” 姬无殇开怀笑骂,几位夫子却是万般无奈,亏得刚才还担心用力过猛不好收场,没想到这兔崽子竟还敢反击? “诗是好诗,大巧不工,格局极大,也极应景。此子才思我等无话可说,只是陛下还应多加约束,莫要使他走了邪路。” 墨家巨子赵夫子无奈地谏言,姬无殇自是满口应承。 赵博文最是恼火,瞎子都能看得出,皇帝今天心情极好,平日里在这些夫子面前必须摆出宽仁明君的姿态,唾面都得自干,今日见几位夫子连连吃瘪,能不高兴么? 颜夫子身后的颜如玉狠狠剜了姜云逸一眼,心中好不恼恨,这个卑劣的家伙为何竟有如此才华? 墨家巨子赵夫子无奈地摇摇头,主动岔开话题,问道“如今洛都布价飞涨,民怨四起。你本手握五十万石麻,因何不织成麻布平价卖与百姓,却高价去换了粮来囤积?莫不是还要囤积居奇?” 听到赵夫子发难,姜云逸神色如常,从容一揖“夫子容禀,今春黄河水位高于往年,夏秋时节或有水灾,大周粮仓荆南四郡又遭遇春旱,年内粮价或有较大波动,小子只是未雨绸缪罢了,并非囤积居奇。粮食是比麻布更紧要的东西,这四十多万石粮自不会再高价出手,就等粮价飞涨时直接对百姓平价开仓的。” 赵夫子仍旧皱眉问道“粮食的确更紧要,但这布便不管了么?” 姜云逸会心一笑,负手而立,自信从容地道“此事小子与陛下已有详细计较,夫子且看便是,过几日便收拾他们。” 听他说得滴水不漏,赵夫子愈发气闷,但又无可奈何。 管夫子接过话茬,玩味地道“你报纸署不是专司造纸和办报么?囤麻还说得过去,这屯粮,是不是太过逾越了?” 姜云逸刚准备狡辩,却听姬无殇笑着插话道“管夫子有所不知,这小子曾与朕宣称,他是大周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朕都搞不清他这是自谦还是自夸,哈哈哈!” 皇帝接盘,管夫子自不好太过吹毛求疵,何况这小子处事虽然多有逾越,但办得件件都是利国利民大事,太过苛责便真是不智了。 两位夫子都吃了瘪,一直横眉冷对的道门领袖张夫子沉声道“小子,你挑拨离间,究竟意欲何为?” 此言一出,几位大佬都投来不善的目光,这才是今日的正题之一。 却见姜云逸满脸无奈地道“小子曾与陛下夸下海口,今年报纸署要盈利五百万钱,这布和粮都是民生之本,不可以之搜刮民脂民膏。自然只能在这纸上做文章了。如今开科取士已是众望所归,几位夫子若要宣扬自家学说,自是要来找报纸署的,如是而已。” 此言一出,却听姬无殇立刻甩锅道“你这小兔崽子少来,朕从未逼迫你上缴盈利,是你自吹自擂,此事休想怪到朕的头上!” 张夫子也气得吹胡子瞪眼“竖子,原来是想敲诈勒索?!” 姜云逸淡笑道“如今洛都纸贵,而报纸署要承印大周日报和文华报,人力物力都颇为紧张,夫子们若是要印制典籍传扬天下,比寻常多费些钱财也是无可奈何。 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方兴未艾,跟不上历史的车轮,必将被碾成尘埃。宣扬自家学说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夫子们若因小失大,恐被后人诟病。” 张夫子气得更加须发喷张“陛下,这竖子竟然还敢明目张胆地坐地起价,是可忍孰不可忍!” 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天下道观众多,香火鼎盛,想来道门应是最不差钱的。” 张夫子当即哑然,道门的确是最有钱的,不光有道观的香火钱,谋生的手段多得是。 眼瞅着几位夫子都吃了瘪,姬无殇适时道“姜卿,弘扬道学既是各家私事,也是朝廷公事,更是天下大事,你切莫做得太过!” “臣遵旨!” 皇帝发话,算是给了夫子们几分薄面,姜云逸也只能应承,本也没打算吃相太过难看。 “几位夫子,这科举,该以何为纲,今日最好能拿出个章程来。” 姬无殇再次严肃地开口,提出了今日最紧要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颜府庭院内,再次寂静无声,几位夫子再也顾不上生某个兔崽子的闷气,神色严肃地思索起来。 第29章 道器并重 涉及今日最紧要之正题——科举纲目,几位夫子皆是神色凝重,细细思量。 颜夫子率先开口道“老夫以为,朝廷取士,首重其德,士当有仁者之心。” 管夫子立刻反驳道“人心鬼蜮,当以天条震之,然后方能知可为与不可为。” 赵夫子开口道“仁者当能兼天下之人而爱之,还能勤俭奉公,如此方能做得好官。” 张夫子仍有些闷闷地道“士当通晓大道自然,方能知何者可为,何者不可为,不可为不乱为,无为而无不为。” 看得出几位夫子都是仔细考量过的,墨家在尽力向儒家靠拢,道家试图与法家合纵。 听得姜云逸大开眼界,谁说这些夫子都是迂腐之人的?大势之下,必然要相互妥协。共存才是世界至理,不能共存便一同毁灭。 姬无殇若有所思,虽然他不如某些文抄公才思敏捷,但绝对不是没有文化。 既然四位夫子没有各执己见、互相问候先祖,一开口便摆出了适度妥协的姿态,那么,最核心的问题就变成了拿什么来统合四家学说? 姬无殇下意识看向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小兔崽子,见其老神在在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沉声道“姜卿,你那梦桃源记里的科举似乎考的只是儒家经义啊?” 四位夫子同时投来目光,尤其是道法墨三家领袖,皆是目露不善之色。这一刻,他们才后知后觉,为何颜夫子一直对这小子百般隐忍,若是这小子也尽力为本家学说张目,便是被骑在头上拉屎也不是不能忍吧? 感受到三道极其不善的目光,姜云逸心底一颤,知道其他事情夫子可以不计较,这件事若是敢拉偏架,必定是不死不休的。 姜云逸清了清嗓子,继续解释道“小子不懂什么道,无法与几位夫子坐而论道。小子只知道大道万千,殊途同归。朝廷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道学先生。” 几位夫子都面露不悦之色,刚准备发难,却听姬无殇沉声呵斥道“少说废话,就问你是何想法?” 姜云逸立刻道“小子以为,可做两种方案。一者,可令士子自行选择所治经义,由各家领袖出题考察。这个方案相对省事,但各家评判标准难以统一,所以起初便要定下各家录取比例,若能根据各家应试士子数量确定比例则相对最为公平。此方案会导致日后朝官以门派结党,或有后患。 二者,可以将各家经义全部考察一遍,这样明面上最为公平,日后朝官也不容易产生门户之歧。但各家在考察中所占比例如何分配是个难题,且如今的应试士子大多只通晓一家学问,全部考察怕是要怨声载道。” “几位夫子以为如何?” 姬无殇听完,肃然地看向几位夫子。 几位夫子神色各异,至少这气人的小子没有拉偏架,还是蛮公允的。但出奇地,几位夫子都没有立刻言语。 姬无殇微微抬头,朝着姜云逸挥挥手“你可以滚了。” 姜云逸却不肯走,继续道“陛下,臣还没说完。考察经义只是考察其道德与明辨事理的能力,朝廷还应考察其实务。比如,廷尉寺应加试律法,少府、司农寺应加试术算、农商学,等等。只会空谈的书生是治不了国的。” 此言一出,四位夫子皆是脸色一黑,神色不善起来。 却听姜云逸总结道“一言以蔽之,臣以为,科举取士当道器并重!臣告退!” 说完,飘然而去。 “站住!” 姜云逸刚潇洒走出颜府大门,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娇斥,转身回头一看,果然是颜如玉,当即稍稍一礼“如玉姑娘,有何指教?” 颜如玉冷着脸道“你因何擅自以我作伐?” 这是指那首强安在皇帝头上的劝学诗。 姜云逸微笑应道“借姑娘芳名激励天下士子用功读书而已,姑娘因何见恼?” 颜如玉一时语塞,旋即冷哼道“你这恶人最擅用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胁迫他人为你所用,端是可恶!” 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地拱拱手“如玉姑娘若是不喜,便写篇文章发在报上骂我便是,大周日报还是文华报,来者不拒。在下告辞!” 说完,转身扬长而去,嘴里还念念有词道“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谓我何忧?” “竖子,我是你世姑!” “世姑请留步,颜夫子年事已高,身旁若是无人照应,怕是吵架都要力不从心呢。” 颜如玉气得咬牙切齿,却拿这个奸滑之徒无可奈何,只能跺跺脚,转身回府。 待回到府中,登时惊呆了,刚才还算和气的几位夫子竟然吵成一团,道门领袖张夫子甚至站到椅子上,撸起了袖子。 皇帝姬无殇则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只是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正幸灾乐祸。 从前在几位夫子面前只能百般忍耐,今日似是什么气都出了。 听到脚步声,姬无殇睁开眼睛,戏谑地道“怎么?心仪朕的姜爱卿了?可要朕赐婚?” 颜如玉面色一红,心中又羞又恼,却又不好发作皇帝,只能闷闷地作揖“回陛下,奴家并无此意。” 姬无殇哈哈大笑着站起身“回宫!” 颜府的事情是瞒不过有心人的,消息灵通的公侯们暗暗恼恨,但他们拿皇帝没办法,也拿夫子们没办法,只能严令各大商行,把布价再拉一波! 受到姜云逸开仓放麻冲击,洛都麻价在横盘整理了将两日后,继续上扬,直逼一千钱一石的天价,麻布也涨到了原来的近七倍,民怨近乎沸腾。 某位世子春风得意,公然叫嚣“姜氏小儿,能奈我何?” 离开颜府,姜云逸马不停蹄奔赴潜龙卫,花了一个下午,又熬了一个通宵,赶出了大周日报第二期。 只对头版内容进行重新设计,其他三版交给荆无病照着第一期的版式直接填类似内容,以节约时间。 次日天尚未亮,姜云逸双眼通红地回到齐国公府,找到姜五,沉声吩咐道“加急印刷,明日一早就发,能印多少算多少。” 姜五神色凝重地接过样报,行礼后便匆匆去办事。 姜云逸侧头对荆无病吩咐道“封锁此院,明日报纸发出前,任何人不得进出!” 荆无病昨日陪着熬了一夜,照葫芦画瓢填充了两个版,尾版放的正是他亲手搜集的各地士子募捐名单,光是捐款万钱以上的士子就有数百,几千钱的只能在末尾一笔概括。 头版是姜云逸亲自操刀,他也不得而知。只是看这架势,肯定是极为紧要的。 第30章 采访皇帝 皇宫,御书房。 姬无殇正批阅竹简,眉眼舒展,心情似乎还不错。 “陛下,博望侯第七子张自在求见,昨日在宫外跪了一天,今早又来了。” 御书房外,一个小黄门小心翼翼地通报。姬无殇眉头一皱,沉声道“所为何事?” “说是要采访陛下,好发在大周日报上。” 姬无殇眉头一挑,大致明白了,当即嗤笑道“好大的狗胆,莫非是受了姜云逸唆使?” 过了好半晌,姬无殇放下竹简,吩咐道“宣!” 少顷,张自在揉着酸痛的膝盖,跟着小黄门走进皇宫,这是他第一次进宫,也是第一次面圣,不由好奇地东张西望。 进入御书房,张自在赶紧跪倒在地,吞了口口水,恭敬跪拜“臣张自在拜见陛下!” “呵,你算哪门子的臣?” 听到皇帝质疑,张自在颤了颤,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姜云逸说只要采访陛下成功,臣便是报纸丞,自然便是陛下的臣子。” 姬无殇不阴不阳地冷笑道“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私相授受朝廷官位?” 张自在吓了一跳,赶紧辩解道“臣也是从陛下报纸上看到报纸署公开招聘启事,然后凭本事应聘来的,并非私相授受。” “朕记得,朕的报纸上只招聘了读报郎和送报郎等吏员吧?何来报纸丞一说?” 张自在自知理亏,只能硬着头皮狡辩道“小民是毛遂自荐的,姜云逸不敢擅自做主,所以要小民来面圣,陛下若是看小民可以,小民自然便是报纸丞。” “哦?姜云逸因何敢叫你来见朕?你有何过人之处?” 听到皇帝考察其能力,张自在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家父曾问过臣如何看梦桃源记之事,臣说‘甚好’,说完就跑,好几天没敢回家。” 姬无殇终于来了点兴致,这小子竟是和那姜云逸一个路数,都自绝于世家?心中已然允了一半,嘴上却道“不够。” 张自在眼见真的有戏,当即精神振奋,说道“陛下,臣对这报纸果真有许多想法,请容臣禀明。若是说错话,打臣板子要得,砍脑袋要不得。” 姬无殇哑然,这小子还挺有意思,关键是没那么气人,当即挥挥手,示意他讲来。 张自在得了允许,当即打开了话匣子,天马行空讲了一大通办报思路,听得姬无殇惊异不已,心道这小子果真有几分天赋,当即痛快地道“朕准了,下去吧。” 听到此言,张自在大喜,但却不肯走“陛下,臣还没采访陛下呢。” 姬无殇面色一沉“滚!” 张自在却不肯罢休,过了这个村肯定没有这个店了,若是采访了皇帝,这就是他在报纸署立足的根本,当即不依不饶道“陛下身为天子,难道还羞于与天下臣民说几句肺腑之言么?” “大胆!” 赵博文忍无可忍,尖利的嗓音响起,怒斥这个狗胆包天的小崽子。 感受到皇帝双眸中的冷意,张自在牙关都在打颤,缩着脖子道“陛下,来之前姜云逸说陛下只会灭族,不会自降身份砍臣这种小鱼小虾的。咱刚才也说好了的,打板子要得,砍脑袋要不得。” 看到对方这个怂样子,姬无殇气乐了,冷哼一声“马上滚!三息之内从朕的书房里滚出去,否则朕砍了你!” 目送张自在屁滚尿流地滚了,姬无殇神色诡异,这报纸署一个两个,都是狗胆包天的熊玩意。 张自在走出皇宫,顿觉如获新生,这把算是赌对了。 他再次来到齐国公府,见到姜云逸,得意地道“陛下已经准了。” 姜云逸看着这个没正行的表舅,就想起那个不成器的爹,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问道“采访呢?” 听到这一问,只见张自在微微一滞,旋即便恼羞成怒地道“陛下都准了,难道你想抗旨不成?我可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你竟然如此得理不饶人?!” 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君子一言。” 却见张自在哑口无言,旋即又恍然,继而一脸不甘地作揖行礼“下官见过署令大人!” 姜云逸微微颔首,吩咐道“文华报就先交给你去办,发行周期你酌情安排,与大周日报错开一两日,内容你看着安排,但要围绕科举进行。 另外,你明日去找庞先知和姜五一起核算一下纸质典籍印制成本,在文华报上登载承印广告,明码实价。嗯,就按成本的十倍计。” 此言一出,却见张自在眼皮抖了抖,压低声音道“你这样敲竹杠,就不怕夫子们去陛下那里告状?” 姜云逸仍旧神色从容地道“已经告过了,这已经是人情价。若是各家夫子亲自来谈,你便通知我。若是旁人来谈,你与庞先知做主即可。可以适当给点折扣,法家墨家最低六折,儒家三折。” “那道家呢?” 听到张自在惊异地提问,姜云逸神色平静地道“道家不打折。” “因何如此厚待儒家而苛待道家?” 听到追问,姜云逸神色漠然地扫了他一眼,沉声道“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 “哼,不当人子!” 张自在气恼地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辞别姜云逸,张自在并未离开齐国公府,而是找下人带路,在祠 堂找到了表兄。 “表兄,你那个混账儿子,你都不管管的么?对我这个表舅颐指气使的,简直不当人子!” 听到张自在一见面便告状,姜东初只是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并不言语。 张自在一顿宣泄之后,才醒悟过来,狐疑地看着怂怂的表兄“表兄,你不会是怕了他吧?” 姜东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谁说我怕他的?那可是我亲儿,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张自在一脸的不信,朝着姜东初拱拱手“告辞。” 第31章 只是志同道合而已 入夜,博望侯张朝天回到府上,身心俱疲,靠在书房的椅子上,捏着眉心。 潜龙卫已经在查他了,毫无疑问,陛下盯上他了。 惶恐,绝望,悲愤,各种情绪不一而足。 皇帝的意图他焉能不懂?若是不肯就范,就拿他开刀。 可是,进一步是身死族灭,退一步则绝对不能见容于世家,根本没有活路。便是去求宋国公,宋国公肯定会明面上死保他,但保不住就会让他为世家整体利益献身。 张朝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变成这样,按说议政殿里以宋国公为尊,赵国公次之,还有个骑墙的韩国公,便是老好人卫国公都比他脑袋大,怎么偏偏陛下就盯上了他呢? “死道友不死贫道...” 对,就是那天晚上,见过那个小兔崽子以后,便被陛下盯上了。 “竖子!老夫与你不共戴天!”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张朝天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 宣泄了一会儿,张朝天终于冷静下来,冷静地思考了一下,没有破局之策,旋即喊道“去喊世子来。” 门外的管家张三赶紧道“老爷,世子在文汇楼安抚各地士子。” 张朝天面色愈发阴沉,冷哼一声“那个混账分明就是喜欢被人吹捧,他懂个屁的识人?结交的都是些阿谀奉承之徒!” 老爷骂世子,管家可不敢接话。 张朝天罕见地数落了一通世子的不是,旋即又道“喊老七来!” 少顷,张自在来到书房,大大咧咧坐下后,便翘起了二郎腿,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张朝天沉着脸,沉声道“听说你今天去面圣了?” 张自在只是微微颔首,并不解释。若是旁人敢这样不识相,博望侯肯定要教教他规矩,可是此刻只能耐着性子道“所为何事?” 张自在淡然道“去采访一下他。” 张朝天被狠狠噎了一下,旋即狐疑地道“为什么?谁叫你去的?” 张自在一脸无辜地道“姜云逸啊。” 啪! 张朝天怒拍桌案,喝道“张三,把门锁好。你,给老子一次把话说完,前因后果!” 外面传来反锁房门的声音,张自在眼皮狂跳,缩了缩脖子,一五一十地道“孩儿昨日去齐国公府应聘,姜云逸说只要我能采访陛下,便让我做这报纸丞,然后孩儿昨日去宫门口跪了一天,今日得陛下召见,陛下见我一表人才、才思敏捷,便允了。” 张朝天一脸愕然地看着这个特立独行的儿子,好半晌才狐疑地道“报纸丞?陛下准了?” “对呀?有什么问题么?” 张朝天满心狐疑,难道皇帝这是拉一手打一手? “爹,您要没正事儿我先回去了,报纸署工作挺忙的,文华报可是孩儿一个人全权负责呢,还得和百家的夫子们接洽印制典籍。” 张朝天更加惊异,儿子今日刚坐上报纸丞就能独担文华报了?虽说地位不如陛下亲笔题名的大周日报,但好歹也是大周唯二的报纸啊? “夫子们印制典籍做什么?” 听到亲爹如此问,张自在不耐地道“这不马上要开科举了么,各家自然要抓紧宣扬自家那些东西,好在科举纲目中占据有利位置呗,这您都不懂?” 张朝天脸色黑得难看“胡说!我们还没同意呢?他们竟已经在准备大纲了?” 张自在宽慰道“这不还有不少时间么?爹你们慢慢跟陛下拉扯,等你们扯出结果,那边也就准备好了不是?两不耽误啊?” “放屁!” 张朝天快气疯了,又惊又怒,宫里一个握着刀的皇帝,外面一个握着大周新喉舌的姜云逸,还有万千蠢蠢欲动的各地士子,压力已经够大了,现在诸子百家又掺和进来了。 张朝天深刻感受到了什么叫四面楚歌。 从文华报横空出世到现在,这才几天功夫,连大朝会都没开过,和陛下还没正面交过火,他们就在准备科举大纲了?! 怎么会这么快? 历史的车轮被某人猛推了一把后,以超出常理的速度向前狂奔,习惯了原来节奏的人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还在因循着过去的车辙准备着,一抬头,车轮已经压到了脸上。 “三叔,开下门,我要回房休息了。” 听到张自在平静的说话,里面似乎没打起来,管家张三就赶紧开了锁。 吱呀! 房门打开,张自在刚迈出去,却听身后传来老爹的怒喝“站住!你到底答应了他们什么?!” 张自在撒腿就跑,边跑边道“天地良心,孩儿什么都没答应,只是志同道合而已!” 听到志同道合四字,张朝天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老爷!” 次日清早,三月十四,明日便是大朝会了,世家公侯们正加紧串联,准备明日大朝会上发难。 一大早,姜云逸又跑到潜龙卫调兵遣将,潜龙卫的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反正是为陛下办事,被征调者毫无反抗地接了命令。 黄玉来到姜云逸跟前,沉声道“你不是已经招募人手了么?” 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都是新人,质素远不能与潜龙卫精锐相提并论,今日是场硬仗,不仅要把麻价打下来,还要震慑宵小,往后再有囤积居奇者,必须掂量清楚能不能承受这后果。” 听闻此言,黄玉眼皮狂跳,沉声道“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若是闹大了,便是陛下也不会再容你!” 姜云逸轻轻一笑,竟还伸手拍了拍黄玉的肩膀,道“老黄放心好了,陛下专门调派了一千禁卫助阵,绝对不会出大乱子的。” 禁卫出动的事情他也是刚知晓,但他这个潜龙卫都统领却不知道具体所在,黄玉脸色愈发阴沉,但又无可奈何,冷哼一声“好自为之!” 第32章 不当人子姜云逸 博望侯张朝天一大早便来到议政殿的公廨,明日便是大朝会,公侯们到得很齐。 他先疑神疑鬼地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公侯来诘问他家老七忽然奔入皇帝夹袋里的事情。他不由松了一口气,还好陛下没有故意泄露出来叫他难做。 “侯爷,潜龙卫刚刚送来了最新的大周日报!” 张朝天一听是大周日报,当即打起精神,这个报纸可是个要命的东西,必须仔细研究,等学会了套路,世家有了自己的报纸,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被动了。 他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刚看了一眼头版头条,便面色微变;待扫完头版所有的板块标题,又扫了一眼尾版,登时勃然变色。 咔嚓! 茶碗被狠狠摔到了地上,隔壁河内侯也差不多同时摔碎了茶碗,还愤怒地咆哮“竖子!不当人子!” “报!禁卫军出动了!” 此言一出,在议政殿的几位公侯立刻大惊,难道皇帝要直接动刀么?这也太粗暴了吧? 张朝天快步走出公廨,几位公侯也都聚集过来,抓着报信的探子问个详细。 向来养气功夫极好的宋国公宋九龄对亲随沉喝道“叫世子马上滚来见我!” 亲随刚准备去办,却听宋国公又喝道“备车,去布衣坊!” 张朝天劝道“宋公年事已高,且在此安坐,我或河内侯走一遭便可吧?” 宋九龄浑浊的老眼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言语,在亲随搀扶下快步离开了议政殿。 张朝天皱起了眉头,当此大局动摇之际,宋国公因何如此态度?难道老七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 带着不解回到公廨仔细看完大周日报头版,张朝天登时也愤怒地咆哮起来“竖子!不当人子!” …… 关中商行,庞东来刚亲手泡上一杯热茶,不紧不慢地准备一日的忙碌。 老三去齐国公府应聘非常顺利,虽说只是小小吏员造纸郎,还要屈居钱长安之下,但这身份上的突破却是至关紧要的一步。 他派老三去的第二个目的是示好,防止关中商行成为那位年轻气盛齐国公的主要靶子。 令他没想到的是,老三才十七岁,一去便被委以重任,担负起了整个报纸署的账房,只要做得好,前程自是无忧。 庞东来还看到了更多东西,皇帝只给了报纸署名分,一个人、一分钱、一间房都没有,这报纸署竟仅靠自己就能大张旗鼓招兵买马,竟还要自建公署,着实有些超乎想象。这报纸署令未来比肩九卿都是极有可能的。 “行首,大事不好了!” 刚喝了口明前的新茶,亲信便匆匆赶来,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庞东来眉头微皱,语气还算平静地道“何事惊慌?” 亲信匆匆进来,将一份大周日报呈上,气喘吁吁地道“行首,那齐国公出手了!” 庞东来没有计较亲信的失态,赶紧端起报纸,扫了一眼头版,又扫了一眼令人眼晕的尾版名单,当即浑身一颤,倒吸一口凉气“好狠呐,这是要把炒麻的一锅端么?” 只见那大周日报头版之中,除了头条是皇帝相关,其他全是针对这麻布的,三个版块,如同三把利刃刺向世家要害。 庞东来苦笑一声,若是一个坏消息,世家或能顶住压力强来,但对方不动则已,一动便是三箭齐发,根本无从招架。 这一局,已然输了。 只见这报上,头版头条旁边的豆腐块,正是姜云逸正告奸商悬崖勒马的那个位置,赫然写着四个醒目的大字造纸九法! 谁告诉你造纸只能用麻的? 不是喜欢囤么?来,我全告诉你,且去囤吧! “行首,赶紧下决断吧,晚了咱那十万石麻可真要砸在手里了。” 庞东来苦笑一声,摇摇头“前有造纸九法釜底抽薪,后有万名士子逼宫,还有奸商名单震慑。晚了,出不去了。” 亲信脸色煞白“那怎么办?果真砸在手里,咱这两三月的盈利可就要打水漂了,届时其他几家怕是要因此发难围攻行首了呀?” 庞东来轻叹一声,迅速恢复冷静,沉声吩咐道“去,通知本行所有布铺,所有布料立刻降回上涨前的价格,让伙计们在门口给我可着劲儿喊!” 亲信惊疑道“行首,这不好跟公侯们交代吧?” 庞东来沉喝一声“咱家按他们吩咐炒麻亏了一两千万,还要给他们什么交代?当务之急是不要被老百姓当成奸商!快去,其他民生相关的铺子,一律降价两成!” 素来稳重的行首罕见地发怒,亲信再不敢废话,赶紧小跑着去办了。 …… 文萃坊。 送报郎今日头一天上工,各个精神抖擞。 没有托任何人情,没有花一个钱,竟然就谋得了这样的美差,卖力气的糙汉子,竟成了朝廷吏员,虽说不是官,但也比寻常百姓要强一截了。 昨日得聘还家,街坊邻居都羡慕得不行,便是晚上连婆娘都乖巧了许多。 送报郎们挑着报纸,跟着国公府的下人,早早就将大周日报送至各会馆、文楼。 江东会馆。 众士子已经自觉分裂成了好几个小团体,修儒学的最多,占了近半,法家次之,道家墨家门徒最少。四大主流门派之外的士子最尴尬,只有十几个,然后还分属不同流派。 陈明煜儒法兼修,所以仍然是江东士子默认的领袖人物。 “陈兄,当日博望侯世子邀你赴宴,起码该敷衍一下的,虽然那位世子没说什么,但以后便是通过了科举入朝为官,怕也会被世家门打压。” 有同乡好友忧心忡忡地劝说着,陈明煜却浑不在意道“有陛下和齐国公在前面顶着,世家哪里顾得上我这种小鱼小虾?那个博望侯世子,只是外表宽厚、礼贤下士,实则爱慕虚名、心胸狭隘,做不做得议政大臣都不好说。” “今上是有为雄主,这是公认的。那齐国公有何过人之处?” 有士子好奇地道出心中疑惑,陈明煜淡然解释道“我不曾见过齐国公,也不了解他,但你且看这文华报和大周日报,句句都能说到我等心坎里,还拉上皇帝和颜夫子背书,寻常人能做得到?” 第33章 大周奸商名录 “陈兄,我就怎么都想不通,这齐国公府虽说日渐式微,但已经传承了六百年,号称世家旗帜,这齐国公发得什么疯,竟要刨自家祖坟?” 陈明煜轻呵一声,反问道“你怎知人家姜氏祖坟就和其他世家祖坟埋在一起了?前朝末帝荒淫无道,天下大乱,有姜太公出世佐太祖一统天下。二百年前,西戎破旧都,天下大乱,又有姜无邪佐武烈帝匡扶大周社稷,并助武烈帝收了世家兵权。有没有可能人家一开始放眼的就是江山社稷,而不是世家那点小算盘?” “那齐国公竟有如此格局?” 陈明煜耸耸肩“不然呢?他吃饱了撑的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以他的才能,一统议政殿很难么?” 对于陈明煜的吹捧,众人多是将信将疑,他们对那位齐国公的认知仅限于提出科举取士、办了两份报纸。 “郎君们,今日的大周日报!” 会馆的门房,小跑着送来一个袋子,士子们立刻一拥而上,将报纸瓜分一空,还有好几张不小心被撕碎了,引得一顿骚乱。 一名士子快步来到陈明煜面前,得意地将抢到的一份报纸递上“陈兄,幸不辱命!” 陈明煜会心一笑,拿起报纸,一扫头版头条,当即喜上眉梢“圣天子莅临真君子府,四夫子共商科举大计!” 嗷呜! 众士子一片欢呼,皇帝竟然与四位夫子开始商量科举大计了,那么科举还远么? 怪不得码头们怎么都拜不到,原来在商量正事! “这不公平!” 一位士子发出一声惨叫,众人循声望去,登时心生同情。那人修 的是杂学,小众流派,甚至连领袖都没有。 “方兄,要不你去拜会一下赵中常?他不也是咱家么?” 哈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那位方姓士子脸色通红,怒视嘴欠之人,恨恨地道“赵兄,我改修武学了,来,咱俩切磋切磋!” 眼瞅着方姓士子恼了,陈明煜赶紧和稀泥,飞速思索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笑道“方兄,姜氏书桓公可是杂学大家,也能算是你们杂家的领袖吧?” 听到建议,那方姓士子微微一愣,旋即面露狂喜,嗷嗷叫着就狂奔而去。 “方兄,同去同去!” 修杂学的,甚至偏门的,都跟着姓方的一并去了,反正杂学就是个筐,找不到码头的都可以往里装。 一阵嬉笑过后,陈明煜继续读报。 “读书人胸怀天下,真士子踊跃募捐!” 听到这一段,众人登时又惊又喜。 “快看看,有没有我?” 陈明煜驱散众人,直接找到尾版江东士子名单区,每念一个,就有人欢呼一声。 念完后,便有士子懊恼地道“可恶,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去偎翠楼了,哇呀呀呀!” 此言一出,便有好事者揶揄道“黄兄,你不是也在‘其他忠君爱民士子’之列么?” 哈哈哈哈! 看着弹冠相庆的士子们,陈明煜也面露喜色,嘴里喃喃道“大事将成矣!” …… 胡凡再次来到清宁坊,身后还跟着个小跟班,这是报纸署新聘的读报郎,跟着他见习的。胡凡就很无奈,他也才干过一次便要带徒弟了。 再次见到胡凡,老坊正终于不那么害怕了,立刻笑脸相迎,寒暄两句便敲着锣去召集各家的婆娘来听报。 少顷,陆续有婆娘赶来,劈头盖脸就指着他鼻子骂道“小子,上次你说朝廷要管布的事儿,结果越涨越凶,你给俺们说清楚,是不是皇帝大老爷不管俺们死活了?” 婆娘们七嘴八舌开骂,见习小跟班吓得面色发白,胡凡却是笑着道“各位姑姨稍安勿躁,今天如果不能给各位一个满意交代,把我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听他这样一说,婆娘们才口下稍稍留情了些,一边干着手头的营生,一边等他分说。 胡凡微笑着从跟班手上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笑道“今天先给大家带来一个好消息,各地士子听说洛都布价暴涨,积极捐献三千万钱去关中采购布麻,目前第一批十万石麻和四万匹布已经自关中启运,不日就能抵洛,届时会平价卖给大家!” “三千万是多少钱?” 听了第一个好消息,妇人们没有惊喜,反而开始讨论起三千万是多少钱。 胡凡很无语,敲了一下老坊正的破锣,大声解释道“咱清宁坊的大瓦房也就十万钱一户的样子,三千万就是三百户青砖大瓦房!” 这么一比喻,妇人们就懂了,三百户青砖大瓦房,可多可多咧,当即笑逐颜开。 “还是读书人有良心,比那些奸商强多了!” 待妇人们兴奋了一会儿,却听胡凡面色一沉,话锋一转,又道“还有个坏消息,这洛都的布本是够用的,只因奸滑商人囤积居奇故意哄抬物价,以致价格飞涨。” “果然是奸商使坏,皇帝大老爷不是一言九鼎么?就不能直接砍了他们?” 妇人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胡乱建言,胡凡又示意跟班又敲了一下锣,继续说道“皇帝大老爷已经派人仔细调查了,不过还需要廷尉府依照大周律进行审理,证据确凿才能办他们。我给姑姨们念念都有哪些大奸商 宋记布行,囤积麻二十四万石,布八万匹! 赵记布行,囤积麻十万石,布七万匹! 韩记布行,囤积麻五万石,布五万匹! 卫记布行,囤积麻四万石,布四万匹! 王记布行,囤积麻三万石,布三万匹! 薛记布行,囤积麻三万石,布四万匹!” 妇人们一听,登时沸腾了,洛都有这么多布,竟然还卖那么贵,就是坏来就是坏! “走,去布衣坊问问那些奸商,凭什么敢卖那么贵?!” 看着沸腾拥向布衣坊的妇人们,胡凡眼皮狂跳,心中有些麻麻的,这位国公爷可真是胆大包天,竟敢煽动民众。关键是皇帝竟然许了,跟谁说理去? 与清宁坊不同,洛都大多数坊中,读报郎只是按部就班宣读报纸上的其他内容,自动略过了这一小块奸商名录。 为了控制规模,姜云逸只安排煽动了距离布衣坊最近的两个坊的民众。只要有千把人来闹事就够了。 第34章 弃卒保帅 布衣坊中,姜云逸早早就来到长安商行坐镇,他也真是怕闹出大乱子。 哒哒哒! 一阵稀疏但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应是禁卫到了。 姜云逸深吸一口气,走出长安商行,一匹高头大马停在商行门口,一名全副盔甲的雄壮悍将骑在马上,目光冰冷地审视着姜云逸,手中一杆一丈八尺长的鎏银红缨马槊,少说也有百十斤。 “你就是姜云逸?” 姜云逸负手而立,微微颔首“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北地李温侯!” 二人无言对视了一会儿,李温侯也不下马,只是看着姜云逸,冷声道“陛下命我来助阵,说吧,要捅哪个?” 姜云逸眼皮抖了抖“将军威武,不过今日不打仗,只维持秩序就好。” 李温侯一听,顿时怒道“你竟敢让本将来做衙役的差事?!” 说着,便将马槊舞得虎虎生风,槊尖抵在姜云逸咽喉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姜云逸头皮一麻,但脸上仍云淡风轻地道“将军怕是在宫里憋坏了吧?且稍安勿躁,十年之内,包你打一场灭国大战。” 李温侯微微一愣,旋即不屑地冷哼道“就凭你?” “应该是只有我。” 看着他如此镇定从容且自信,李温侯虽然仍然不信,但还是收了马槊,冷哼一声。 姜云逸松了一口气,吩咐道“将军,待会儿会有许多妇人来围攻囤积居奇的奸商,你只需维持好秩序,不使生乱,便是大功一件。” 李温侯翻身上马,冷冷地看着姜云逸喝道“本将记下你的承诺了,若敢失信,本将便是拼了这命不要,也要捅死你!” 黄记布行。 大清早,黄九坐在小马扎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儿子小黄十六唉声叹气道“爹,今早麻已经叫到一千钱一石了,咱家昨个不到九百钱就出完了。” 黄九端着个铜烟锅子,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道“要钱不要命的蠢货,就你这脑子以后怎么做大事?” 小黄十六不满地道“爹,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么?我也没有很差吧?” 黄九吧嗒着抽了一口旱烟,叹息道“明儿个就是大朝会了,今儿个肯定要见分晓的。若是这价打不下来,就算是主子们赢了一局,你以为皇帝能认么?还有那明显不是善茬的齐国公还没出手呢。” 小黄十六诧异地道“爹,那齐国公前几日不是出手了么?” 黄九叼着铜烟锅子,愁眉苦脸无奈地道“前几日那叫出货,不叫出手。他高价把货出了,再把囤积的打死,这叫钱也要,命也要,庄家通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嚣,小黄十六赶紧出门查探,少顷便折回来,面如土色地颤声道“爹,宫里的禁卫出动了,皇帝这是要直接动刀啊?我这就去销毁账本,咱家从没囤过麻!” 黄九也是一惊,旋即一把扯住儿子,一巴掌呼在其后背上,斥道“你先去看清楚禁卫来干啥再回来告诉我,皇帝便是要动刀,也是先砍头大的。” 少顷,小黄十六再次回来,不解地道“禁卫守在几位公侯家的布行门口,只是不给他们几家打烊,并没有抓人杀人。” 黄九眉头皱得更紧,问道“今天有报纸么?” 小黄十六摇摇头“没见着,坊里就没见着。” 黄九叹了口气,吩咐道“把咱家铺子所有东西价格都调回涨价前的,在门口挂上牌子,写大点。” 小黄十六一惊“爹,这不得请示一下主子?” 黄九没好气地斥道“事急从权,刀都到咱头顶了,你还敢磨蹭?” 一刻钟后,数千妇人来到布衣坊,汹涌的人潮惊得姜云逸都吓了一跳,暗自庆幸只煽动了附近的清宁坊和清乐坊,否则还真容易失控。 不仅始作俑者的姜云逸被惊到了,汇集过来的妇人们也被军威肃杀的禁卫军吓了一跳,激愤的人群顿时冷静了不少,胆小的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但却被后续不知情的人流裹挟着进入布衣坊深处。 待人流差不多了,布衣坊几个入口立刻涌出数百禁卫,将后续人流截断,好不容易劝退了回去。 “那家是宋记布行!他家囤布最多!” “那家是赵记布行!他家囤得也不少!” 混在人群中的潜龙卫探子们暗中引导人潮分流涌向几家铺子。 刚才禁卫军抵达的时候,布衣坊的商户们皆是麻了爪,难道皇帝要不讲规矩直接动刀了? 胆小些的掌柜立刻便招呼伙计赶紧打烊,那些禁卫奔向四面八方,其他铺子一概不理,六家公侯的铺子却是不允许打烊。 “刮地皮的狗奸商,皇帝大老爷命你们马上平价放布!” 混在人群中的探子带头呼喊,被禁卫吓得有些胆怯的妇人们一听有皇帝大老爷做主,立刻打起了精神,开始跟着喊起来。 起初妇人们只是被动地跟着喊,很快状态起来以后,便开始自由发挥,狗奸商的祖宗十八代都被刨出来鞭尸。 若不是全副武装的禁卫军就守在门口,肯定要上去打砸一番,现在不敢轻举妄动,那就可着劲儿的骂。 宋记布行,掌柜的宋十三见到禁卫到来,起初有些麻爪,待见到对方并未直接动刀,只是守在铺子门口不让打烊,这才松了一口气。 既然皇帝只是威慑,那就等主子吩咐好了。 少顷,汹涌的人潮来到铺子门口,张嘴就开始骂,越骂越难听,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妙了。 小半个时辰,他连派三个伙计去给少爷送信,都没有收到回音,不由心急如焚。 宋十三不敢去门口面对人群的诅咒,只敢趴在窗口,捅破窗纸往外偷偷瞄,待看到远处来了一辆马车,马车上是极为眼熟的徽记时,先是一惊,旋即大喜。 “公爷来了,咱们有救了!” 早就被这阵仗吓破胆的伙计们闻言登时大喜,簇拥着宋十三出去迎接家主。 宋九龄老远就下了马车,在一队禁卫开路下,才穿过人群,来到宋记布铺近前。 “主子,奴才可把您给盼来了,您可得给奴才做主呀,奴才可都是按少爷的吩咐...” 砰! 宋九龄的亲随飞起一脚,踢碎了宋十三满嘴的牙齿,旋即亲自动手,将其反绑住双手,还找了一块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第35章 定风波 宋九龄却看都不看他宋十三一眼,站在铺子门口,冲着激愤的人群示意,亲随料理了宋十三,赶紧过来帮着大喊,好不容易止住了沸腾的人群。 宋九龄面沉如水,指着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宋十三道“诸位乡亲,这个狗奴才,仗着本公的威势,囤积居奇,鱼肉乡里,罪该万死!” “来人,把这败坏家名的狗奴才,杖毙!” 亲随回身挑了两名身强力壮的伙计,低声吩咐道“打死他,不然你们一起死。” 伙计吓得麻了爪,但为了自己小命,只能赶紧去找来两根木棍,开始照着宋十三就是一顿猛砸。 很快,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的宋十三便没了声息,激愤的人群终于稍稍消停下来。 宋九龄勉力提着嗓子喊道“自即日起,三日内,宋记布行所有货品,一律对折!涨价前的对折!” “老公爷英明!” 人群再次沸腾,原本的愤怒全部化作了惊喜。 果断处置了宋十三后,宋九龄和和气气地与老百姓们嘘寒问暖了半个时辰,待群众情绪完全稳定下来,这才面沉似水地走了,登上马车后便气昏了过去。 几家公侯也基本是照葫芦画瓢,先推出替罪羔羊平息民愤,再打折笼络人心。 一场风波迅速平息,民变变成了购物节,当真惊掉了一地下巴。 张记布行的掌柜,被伙计们抬回铺子,双腿还在一个劲儿的抖。 憨憨的伙计眉飞色舞地道“掌柜的,还是咱侯爷有牌面哈?其他几家都出事儿了,就咱家稳稳当当的。” 掌柜的仿若未闻,仍在瑟瑟发抖。如果不是老天保佑,一旦自家铺子被堵上,他铁定是替罪羔羊。 黄记布行。 小黄十六面色发白地回到铺子,跟爹汇报了宋十三被杖毙的事情,仍然心有余悸,甚至对宋十三的那点仇怨都顾不上计较了,从头到脚,满满的恐惧。 “这便是咱这些奴才的命,得宠的时候仗势作威作福,可天知道啥时候便要被主子舍了。” 老黄九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由衷感慨。 小黄十六心有余悸地道“那个齐国公年纪比我还小,没想到下手如此狠辣,这次炒麻的,除了个别跑得快的,竟全都埋进去了?” 老黄九轻呵一声“人家都勿谓言之不预了,贪心不足,不肯悬崖勒马,怪得了谁?更何况最终还是留手了,只打了最大的几个主子的脸,寻常商家都放过了。” 小黄十六忽然回过味儿来,问道“爹,你那天是不是故意叫我去找宋十三的?” “闭嘴!你想死么?!” 老黄九双眸陡然一凌,一烟锅子扣在儿子的脑门儿上,留下一个肉疙瘩。 小黄十六捂着脑袋,疼得呲牙咧嘴,惨叫道“爹!你下手怎么这么黑?!” 潜龙卫。 “老黄,你别生气嘛,咱都是为陛下办事的,不要那么见外嘛?我保证,下次一定提前和你商量。” 姜云逸难得地赔笑安抚黄玉,这么大的事,还用着潜龙卫的人马,竟然事到临头才告知,虽说得了皇帝允许,但黄玉肯定是心里不痛快的。 黄玉坐在公廨的椅子上,闷头看报纸,根本理都不理他。其面前还跪着一个人,不到三十的年纪,姜云逸看着稍稍有些面熟,好像是潜龙卫的文书,被他安排去读报来着。 “下不为例!” 良久,姜云逸口干舌燥了,黄玉才黑着脸说了一句,旋即指着下方跪着的那人,喝道“你自己说!” 胡凡赶紧转向姜云逸,微微低头道“属下胡凡,想去报纸署做读报郎,请国公爷允准!” 姜云逸微微一愣,终于想起来了,这人今天好像立了大功的,但他没接胡凡的话茬,而是侧头看向黄玉。 黄玉黑着脸道“既然心野了,那也不适合留在潜龙卫做事了。” 胡凡面色微微一变,苦笑一声,但也早就知道,从他开口求黄玉起,便没有退路了。 姜云逸大喜,正愁新招的读报郎不济事呢,这就有精锐来投,当即快步走过去,搀扶起胡凡,笑道“我的宣教丞大人,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咱报纸署不讲究这些。再说了,咱报纸署和潜龙卫可是一家人,你不过是从东屋搬到了西屋而已。” 听闻此言,胡凡微微一惊,潜龙卫名义上的秩俸不算高,他也只是资深吏员,如今竟一步跨越成了朝官?这位国公爷怎地如此大方?再者,这事儿没有陛下允许,他便敢许诺? 黄玉则面色一变,冷哼一声“要走便走,莫要在这里祸乱人心!” 门外,荆无病面色怪异,莫名的,心里有些酸酸的。 “以后你报纸署的事,莫要再来调派潜龙卫的人!” 黄玉冷冷地警告了一句,姜云逸呵呵一笑“好的,若陛下再有差遣,我再来与都统领商议。” 站在潜龙卫公署门口,看着忙忙碌碌的帝国精锐,姜云逸一阵的不舍。这么好的兵,可惜以后不能再随便用了。 黄昏,李温侯黑着脸回到宫里复命。 姓姜的自己早就跑了,却留他在那里守着,整个布衣坊都搞起了大促销,他怕闹出事端,便只能一直守在那里,直至各家铺子的存货被抢购一空,人群散去后,他才敢收兵回宫。只有手下的兵,各个笑逐颜开,人人都抢了好几丈的便宜布。 御书房。 李温侯一五一十地向皇帝汇报了今日的所见所闻。 姬无殇全程没有什么表情,听完后并没有什么表示,也没有让他退下。 过了一会儿,才忽地问道“那小子许了你什么好处啊?” 李温侯微微一愣“没有吧?” 姬无殇轻笑一声“那小子最擅蛊惑人心,若是没蛊惑动你,你会听他吩咐?” 李温侯这才想起来,硬着头皮道“那小子说,十年之内让臣打一场灭国大战。” 此言一出,却见皇帝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沉声道“灭的什么国?!” “他没说,臣也没问。” “哼!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姬无殇冷哼一声,挥退了李温侯,继续抓起一卷竹简,看了许久都不曾刻下一个字,忽地将竹简丢下,吩咐道“取舆图来!” 中常侍赵博文悚然一惊,皇帝这是动了刀兵之念?那小子果真擅长蛊惑人心?只是一句话,便连皇帝都动心了? 第36章 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 入夜,宋国公府灯火通明。 白日里晕倒的宋九龄已经醒来,喝了一碗老参汤便与几位公侯齐聚一堂,便是连向来与之分庭抗礼的赵国公都来了,可见事态之严峻。 炒麻施压的策略全面溃败,公侯们自己炒起来的价格,又被他们自己强行摁回去,算是自食苦果。 “今日这一场,我等不光自身损失惨重,便是那些商家都颇有怨言。” 擅于骑墙的韩国公率先开口。不是他改了性子,而是宋赵二公对立,他这个骑墙派先暖场最合适,都是心照不宣的老路数了。 小暴脾气的河内侯冷哼一声“那些贱商,仰赖我世家得了许多便利,赚了许多年钱,偶尔亏一次便要不满,简直就是白眼狼!” 宋九龄沉声道“钱财损失倒还是其次的,关键是对我世家声威打击极大。旁人会认为我等联手,竟连一个姜氏小儿都治不了,简直颜面扫地。” 公侯们一听姜云逸三个字便一阵上头,这个名字第一次冒出来便惊掉一地下巴,如今第一个回合交手,树大根深的世家集团竟然一败涂地,简直岂有此理! 却听宋九龄轻叹道“既然过去二百年已经证明了自家商行是烂泥扶不上墙,那些善于经营的商家便是我等必须牢牢掌握的力量,该安抚还是要安抚的。今年上缴给各家的红利可以酌减三成。赵公以为如何?” 赵国公微微颔首,却道“减五成吧。” 此言一出,众公侯皆是有些惊讶。 赵国公晒然道“诸位难道不知,那姜氏小儿也在替陛下拉拢商家?这次矛头只针对我等,却放过了那些商家,便是故意离间我等与商家关系。” 河内侯皱眉道“这一遭我等本就损失最重,给那些贱商减三成已是艰难,若是减五成,明年的用度却要紧巴得太多。” 赵国公只是嗤笑一声,似并不屑与河内侯争执。却听河东侯接过话茬,反问道“是日子紧些更难,还是断掉一臂更难?诸位难道不知,那庞东来的儿子已经去报纸署做了吏员?” 河内侯愈发恼火地道“那小子枉顾太祖定制,竟敢用商人做吏员,简直是取死之道!” 河东侯沉声道“若是商家肯集体反水,你以为陛下不敢破了太祖规矩?” 卫国公轻叹道“陛下视我等如眼中钉,但凡能削弱我等的,必不择手段。那姜氏小儿跋扈无端,行事多有逾越,但陛下却百般纵容,不就是因为那小子身为齐国公,却卖力刨我世家祖坟? 如此人才,为何偏偏不肯走正道呢?他若肯回心转意,我等后人难道还能争得过他?有如此强臣领袖群伦,也能更好约束皇权肆意伸张,这才是真正的长久之道。” 宋国公轻叹一声“如今再说这些已然无意,那小子看起来就是铁了心要做自己认为的大事,不可能再回头的。” 河内侯神色阴沉地道“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慎言!” 宋国公沉喝一声,道“我等先祖早就交了兵权,趁早熄了此等心思。我等若是敢动刀,你以为陛下不敢么?!” 河内侯心有不甘地一声重叹,旋即看向博望侯,沉声道“博望侯,为何你今日一言不发?那大周日报上点了我等六家的名,因何独独漏了你博望侯府?莫不是你已暗中对陛下服软了?” 博望侯张朝天黑着脸道“小崽子,你有气回家朝你婆娘撒去!” 宋国公面无表情地道“好了,莫要中了人家的离间之计,当此多灾多难之际,我世家更应团结一致,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 宋国公忽地看向卫国公,肃然道“卫公,我想换世子。”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宋国公,完全没料到宋国公竟会在这种场合提出这个问题。但旋即又恍然,这是借世家集体的势逼宫。 卫国公皱眉道“延年只是这些年走得太顺了些,历练少了些,要不,放他去地方上打磨打磨?” 宋国公轻叹一声,缓缓摇头道“来不及了,延年少时还算聪慧,不曾想大了竟志大才疏,刚愎自用。他已经五十岁了,没有潜力可挖了。宋国公府交到他手上,我在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河内侯忽地插口道“那便不给他做到议政大臣。” 此言一出,河内侯便知失言,却见众人皆是神色古怪。 宋国公做了十年首席,宋氏自然占据了最多的利益,便是宋延年接上议政大臣,也要割肉给新首席。若连议政大臣都做不到,宋氏必定地动山摇,后面再想入围,便要难上加难,这是宋国公肯定不能接受的。 “还是尽快议一下明日如何应对吧,看这架势,明日大朝会怕不是要天翻地覆了。如今司棣及附近的关中、河东、河北、荆北甚至淮西士子都听说了陛下有意开科取士,大批士子已经陆续赶来洛都。还有那四位老匹夫说不得便会公开上书。” 韩国公尽职尽责地履行把控节奏的职责,立刻将几位公侯都震得神色凝重。 几位公侯仔细商议了一个多时辰才各自散去。 博望侯张朝天回到侯府,已是深夜。 管家张三匆匆来报“老爷,七少爷正在收拾东西,说是明日要搬出去住。” “混账东西!” 张朝天匆匆来到儿子所住别院,一脚踹开院门,喝道“逆子,你想叛出家门不成?” 正在整理竹简的张自在听到咆哮,施施然走出正屋,看着亲爹,不耐烦地道“爹,你吵吵啥,我这不也是怕你难做么?咱私下里还是父子,你对外可以宣称已将我逐出家门。” 听儿子如此分说,张朝天微微一愣,怒气值瞬间被消了大半,怔怔地望着这个整天没正行的儿子。良久才忽地勃然色变,愤怒质问道 “你是不是想着搬出去以后就可以肆无忌惮帮着那个姓姜的炮轰亲爹了?” 第37章 大朝会 被老爹看穿小心思,张自在心里直打鼓,面上却若无其事地道“爹,你可是我亲爹,我要炮轰您,那不是要被人骂不孝?放心,孩儿以后就冲着其他家来。你看,今天的大周日报不就放过了咱家,这可都是我这个报纸丞的面子呐。这报纸署里现在三个丞,只有我这个报纸丞是陛下点过头的,地位肯定是不一样的唻!~” 他这不解释还好,一提那个奸商名录,张朝天立刻炸了,就是这件事,让他在公侯们面前抬不起头来,他宁可也被列入其中。 “放屁!” 张朝天怒不可遏,冲过去一脚将儿子踹翻在地,却见儿子挣扎着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默不作声,便回了里屋继续收拾东西。 张朝天怒气稍减,心乱如麻,跟着进了屋,沉声道“陛下盯上咱家了,你这逆子不思帮着爹度过难关,竟然还要叛出家门?” 却听张自在振振有词地道“那孩儿不是更应该赶紧搬出去,万一被陛下灭门,也能为咱家留个香火不是?” 刚刚消退的火气蹭蹭又窜起来,张朝天冲过去,一巴掌呼在儿子脑袋上,怒斥道“逆子,你是想气死我呀?!” 张自在一个趔趄,稳住身形,也恼了“爹!这科举已经起势了,上至陛下,下至天下士子,中到诸子百家,都摩拳擦掌,你以为单凭你们几个老头子就能力挽狂澜么?你们连陛下一个人都打不过,现在姜云逸帮着陛下张罗了这么多人,你们拿什么挡? 便是这世家里头,你以为就我一个大逆不道之徒么?以前是没得选,不得不忍着恶心去讨你们这些老头子欢心,现在有的选了,真正有本事的,谁不想凭自己本事去搏一个前程?对你们那一套甘之如饴的,不就剩下我大哥和宋延年之流么?因为他们唯一的优势也就是出身了。” 张朝天怔在原地,虽然儿子字字如刀,但也句句在理。他们这帮老头子,不仅打不过陛下,现在好像连姜云逸都治不了,明君能臣合谋,真的能将他们这帮老头子摁地摩擦。一如当年姜无邪与武烈帝合谋,兵不血刃就解了公侯兵权。 “我姜氏祖籍中记得清清楚楚,吾祖不肯同谋,所以尔等先祖才没胆子造反...” 当年先祖们手中至少还有兵权,如今连兵权都没有了,动刀的念头都不敢有。 拿什么挡? “爹,时代变了呀!” …… 三月十五,大朝会。 大周的大朝会并无定制,勤快的皇帝一月一会,偷懒的皇帝逢重要日子或遇大事才开大朝会。姬无殇每月初一、十五两次大朝会,洛都千石以上官员、上洛述职的郡守都要到场。 姜云逸很忙,大朝会又是他不熟悉的领域,本不想来打嘴仗的,但皇帝专门派了太监命他必须参加。 最近出格的事做得有点多,还是不要抗旨了吧? 卯时中六刻,姜云逸从朱雀门进宫,不是他想来得早,主要是再晚一点便要撞上几位公侯,话不投机,多尴尬? 太极殿西厢房,官秩千石左右的官员都聚集在这里,九卿往上的高官聚集在东厢房,泾渭分明。 姜云逸负手走进西厢房,一身四爪蛟龙袍立刻吸引了大部分官员的注意力。 众人皆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忽然冒起的齐国公。听说此子跋扈专横,威福自用,本以为会仗着爵位挤到东厢房去,不曾想竟低调地来到西厢房,看来传言也不尽真实。 “诸位不必多礼,本公不善交际。” 姜云逸随意地冲着众人拱拱手,便大大咧咧走到就近的座位上坐下,并不理会众人的诡异神色。 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立刻打消了许多想套近乎的官员的念头,各自三五成群继续窃窃私语起来。 昨日布衣坊一战,洛都震动,所有人都更深刻认识到了报纸署的权柄。 “下官洛东县令步青云,见过国公爷当面。先前与国公爷有些误会,还望国公爷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洛东县令虽然在洛都是个丫鬟的命,但也是秩俸千石的中级官员,称得上是天下第一县令。 姜云逸睁开眼睛扫了这位四旬出头的中年人一眼,笑着道“坐,聊聊。” 步青云闻言神色一僵,这语气,怎么跟被首席训话似得?但既然来示好,便不能太抠细节,便在其旁边坐下。 却听姜云逸问道“步县令在洛都受了不少夹板气吧?” 步青云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出身洛都中小世家,还是家主,但也只混到洛都县令,卡在千石的位置十年了未有寸进。尤其是在洛东县令任上,受了不少夹板气。这不,前几日就被眼前这位国公爷派人掐着脖子提走了他爹? 被人当面戳伤疤,受惯了委屈的步青云只是闷闷地叹了口气。 却听姜云逸忽地又道“你觉得北海郡怎么样?” 步青云闻言微微一愣,北海郡地处偏远,只是个中下之郡。他一边思索,一边狐疑地问道“下官对北海郡并不熟悉,不知国公爷有何见教?” 姜云逸神色平静地道“北海郡临河又临海,距离河北产麻地不远,青州本地也能产一些麻,是个造纸的好地方,需要一个熟悉造纸的好郡守。” 听到郡守二字,步青云不得不承认,他怦然心动了,当即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尽可能按捺住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国公爷,道“国公爷请细说。” 西厢房的官员们惊奇地发现,那个洛东县令虚坐在椅子上,极用心地聆听那位国公爷训话,还不时地点下头,乖巧得跟小媳妇似得。 卯是末,西厢房的官员们开始入殿。 姜云逸并未抢先,而是跟在队伍末尾,鱼贯而入。 太极殿颇为恢弘,二百多官员涌入后,仍显得有些空旷。只是看起来稍稍有些年久失修,可见朝廷财政之拮据。 据说武烈帝好大喜功,什么东西都要大,而且极其厌恶前周的旧制,所以洛都皇宫的风格与旧都长安迥然相异。 姜云逸环顾四周,发现这二百多官员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列,多一些的是文官,少一些的是武将,取文武并重之意。 据说前周中期开始采取以文御武的策略,致使军力迅速衰落,最终被西戎打破了旧都。 群臣前方,站着四位蛟龙袍青年,小的二十上下,大的三旬不到。这四位,便是二皇子、三皇子、七皇子、九皇子,如果不出意外,下一任皇帝将从这四人中产生。 当!当!当! 九声悠扬的钟声响起,回荡在整个洛都上空,大朝会开始了! 第38章 乱拳打懵老师傅 当!当!当! 九声悠扬的钟声响起,回荡在整个洛都上空,大朝会开始了! 姬无殇全套隆重龙袍,头戴金冠,自后殿而来,走到宽大的龙椅前,大马金刀地坐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卿平身!” 姬无殇待众文武行完礼,便说了一句,炯炯的目光环顾殿下群臣,扫了两圈,才沉声道“姜云逸何在?” 躲在文官末尾的姜云逸无奈地出列,恭敬作揖“微臣在。” 着重强调微臣,人微言轻。 姬无殇轻呵一声,道“姜爱卿,站到前面来。” 在一众文武诡异的目光注视下,姜云逸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到前方,环顾左右,竟然在武将方阵第一排驻足入列。 其身后,刚好是左龙武卫大将军姜久烈。 姜久烈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挡住自己的小子,心里一阵的膈应。这不知死活的小子,就算不是专门来恶心他的,也是顺带。 姬无殇玩味地问道“姜卿怎地跑到武将那边去了?莫非要弃文从武?” 姜云逸横跨一步,微微作揖道“回陛下,臣最高官职是秩六百石潜龙卫左副都统,属武官序列。” 姬无殇哑然失笑,暗怪自己就多余问,连最擅讲道理的四位夫子都吵不过这小兔崽子。 大义之上无懈可击,口舌之上极尽巧言令色。 “姜爱卿再往前些,站到老九旁边,不然朕怕姜久烈忍不住踢死你。”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有些骚动,多数官员都是莞尔一笑。 听到皇帝还要不依不饶,姜云逸无奈,只好继续向前几步,在一名二十上下青年皇子旁边站定,见对方好奇望过来,当即微笑着颔首道“老九你好。” 九皇子愕然,旋即哑然失笑,低声道“齐国公果然非常人也。” 二百多文武重臣看着这太极殿上君臣二人联合作妖,便是连尸位素餐的某些世子,都能明显感觉到,这姜云逸圣眷正隆,隆得没边。 姜云逸却是暗暗腹议,皇帝这是故意把他架到火上烤,铁了心让他当今天的活靶子。 那就,准备开喷吧! “诸卿,可有要紧事奏来?” 皇帝收敛笑容,悠然开口,众臣立刻打起精神,都知道今天要议的事绝对非比寻常。 “臣御使丞田景明,弹劾少府卿文仲谋御下不严,致使洛都物价剧烈波动,险些酿成民变!” 姜云逸微微有些惊异,毕竟他从未经历过大朝会,不太懂这个时代的政治博弈套路。之前和世家斗都是在他的主场开展降维打击。 九皇子见他这个表情,幸灾乐祸地揶揄道“这个田景明乃是御史大夫赵国公最得力的喉舌,辩才无碍,被他咬一口,不死也得掉块肉,这肯定是冲你来的。” “多谢。” 姜云逸随口道谢了一句,便心中琢磨起来,这大朝会以后怕是逃都逃不掉,必须尽快熟悉套路。 少府是皇帝的自留地,少府卿文仲谋自然也是皇帝信重之人。却见他闻言冷着脸出列躬身“臣失察,请陛下责罚!” 你的上司直接指使你的下属搞出事情,却要你背锅,你作何感想?尤其是这个突如其来的下属连拜会一下他这个上司的面子工程都没有做过。 所以,少府卿文仲谋直接甩锅。 眼角的余光感受到皇帝投来的目光,姜云逸知道自己躲不过去的,更何况对方马上要咬到自己了。 没办法,你咬你的,我咬...我喷我的。 只见他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报纸,朝着田景明挥了挥,问道 “田御使没看报么?囤积居奇的奸商洛都已经人尽皆知。” 田景明微微一滞,立刻不屑地道“报纸都是你一手把控,你自己强加罪名于人,此事也是人尽皆知!” 姜云逸眸光一亮,这家伙口才可以啊,当即来了兴致,轻呵一声“可是昨日几位公侯都当众承认了呢,还亲自杖毙了背主囤积居奇的家奴,这事儿也是人尽皆知呀?” 此言一出,昨日被迫壮士断腕的公侯们各个脸黑如锅底。毕竟昨日一战,公侯颜面扫地是不争的事实,囤积居奇也是不争的事实。 干了坏事,还被人打得满地找牙,还被钉死在耻辱柱上,今日还要被挖出来鞭尸... 先发制人失败,公侯们迅速交换眼神,准备再发难,却听姜云逸不依不饶地道 “田御使,你这御使是怎么当的?连人尽皆知的事情都不知道,就出来胡乱攀咬,你们御使府就是这样做事情的么?” 说完,不理会田景明吃人的目光,又看向文仲谋,面无表情地道“文少府,以后不是咱的锅,不要乱背。” 文仲谋瞪了他一眼,黑着脸退回队列,身旁的同僚揶揄道“你就这样由着他霸凌上官?” 文仲谋呼出一口浊气,没好气地道“人家头上顶着个国公的爵位,黄玉见了他都得先见礼,只要他不来祸祸少府,随他去吧。” 毕竟人家圣眷比自己隆,如之奈何? 编排完上官,在众臣惊异的目光注视下,姜云逸转回身,朝着皇帝作揖道“陛下,御使府如此不济事,臣请在报纸署增设监察丞一职,可以从潜龙卫抽调精锐担任!” “陛下,潜龙卫人手捉襟见肘!” 黄玉赫然出列,态度异常坚决。陛下只是让那个家伙来看看,就搞出那么多事情,还顺走了他两个骨干,若是陛下稍稍松下口,潜龙卫还不得被连锅端走? 对这突如起来的转折,众臣皆是惊异不已。尤其是黄玉那如临大敌的样子,显然是被姜云逸祸祸得不轻。 黄玉是什么人?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的?这家伙竟然连黄玉都敢去撩,这得多有恃无恐? 洛东县令步青云缩在殿后,愁眉不展,心里暗暗祈祷我的国公爷哎,您老悠着点,万一您被人家弄死,谁还能帮我弄个郡守啊? 姜云逸看了神情凝重、态度坚决的黄玉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这人太小气了,不能深交,继而又道 “陛下,报纸署职司与御使府更契合,臣请将报纸署转调御使府,给臣半年时间,保证御使府办事能力能上一个大台阶!” 第39章 请陛下开科取士! 黄玉和文仲谋不约而同隔空对视一眼,皆是面露苦笑,这小子竟然是蹬他俩的鼻子,上赵国公的脸? 姬无殇右手有节奏地敲打着龙椅扶手,神色玩味,这个提议,他是真的有点动心了。 让姜云逸去祸害赵国公的御使府,好像很不错哦? 但这也只是想一想,真要落实,还有一道天堑要越过去。 皇帝没有表示,赵国公却深吸一口气,赫然出列,沉声道“陛下,此子未经议政殿诸公保举,不可入朝官序列!” 你在皇帝的一亩三分地里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其他地方不行。 此言一出,太极殿中立刻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没有人再抱着看热闹的心思,都严肃凝重起来。 过去大朝会都要在外围反复拉扯许久,才会图穷匕见。 今日田景明刚开了个头,便被姜云逸一通王八乱拳打乱了节奏,赵国公被迫站出来亮底牌。 许多原本以为姜云逸在瞎胡闹的人,这一刻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此子真的只有十八岁么?姜氏果真常有妖孽乎? 见对方大佬站出来亮底牌,姜云逸神色玩味,说道“敢问赵公,少府和御史府都是朝廷职司,我这报纸署令调往御史府竟还要尔等举荐?是何道理?” 赵国公面无表情,看都不看他一眼,似乎和他争辩会有失身份。 却听河东侯立刻出列沉声道“朝官须得议政大臣举荐乃是武烈朝以来的定制,岂容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姜云逸轻呵一声“定制?敢问这定制是因何而来的?” 博望侯张朝天眉头一皱,突然感觉不妙,但刚抬起左脚,想出列开口接茬,又顿住了,小心抬头一看,刚好看到龙椅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当即就闭上了眼睛,都自身难保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皇帝还没出手呢,己方就被逼得亮底牌,老七说得对呀,拿什么挡? 堂堂博望侯、议政大臣,在朝堂摸爬滚打四十多年,短短几日内,就被皇帝、姜家兔崽子和自家兔崽子折磨得心态快崩了。 不待河东侯开口,却听河内侯出列大声道“这朝官举荐权乃是二百年前我等先祖用兵权换来的!是天家对我等的许诺!是我等应得的!” 听到这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的回答,姜云逸诧异道“那尔等先祖的兵权又从何而来?” 河内侯微微一滞,暗忖这家伙难道要在兵权上做文章,但这都二百年老黄历了,死无对证,心下稍安,当即傲然道“吾祖自行募来勤王的。” 趁乱起势,拥兵自重,待价而沽罢了。 姜云逸负手而立,会心一笑“也就是说,这兵权本来就是尔等先祖的,武烈帝要拿走,便能用朝官举荐权换走。那么,今日陛下要拿走举荐权,尔等就继续按照定制开个价吧!” “定制”二字咬得极重。 此言一出,太极殿中气氛有若凝固。 满堂重臣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口才竟恐怖如斯? 龙椅上,姬无殇神色玩味,心情舒畅。以前总以为手上有一批能臣悍将,这几日始知什么才是真正的能臣,自己只要坐在这里威慑,活儿就被干完了,这感觉简直太美妙了。 当然,如此重大的事情不可能只靠耍嘴皮子就能解决。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赵博文立刻会意,状似随意地一扬拂尘,太极殿大门口的小太监立刻会意,小跑几步,朝着丹墀下方猛挥手,一个身强体壮的小黄门立刻开始奔跑上来。 太极殿内,姜云逸图穷匕见,直接打懵了世家的要害,宋国公见势不妙,仔细沉吟了一下,刚准备站出队列开口,却听姜云逸面朝众臣,负手而立,道 “昔年便是吾祖居中斡旋,许尔等以兵权换了朝官举荐权。今日,云逸不才,愿效先祖,再为诸位与陛下做个斡旋。几位公侯,要不要单独去商量一下啊?” 面对多道吃人的目光,姜云逸心中也是有些麻,但面上却丝毫不怂,继续拉仇恨只是故意拖延时间而已。 “竖子!汝何德何能?!” 听到河内侯的咆哮,姜云逸刚准备继续歪楼,却听太极殿外传来一声呼喊 “陛下,四夫子联名上书,请开科举!” 姬无殇根本不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面无表情,大手一挥“宣!” 门口的御前侍卫立刻扯着嗓子喊道“宣,颜行之、赵无极、张道岭、管平仲登朝!” 正在朱雀门内小楼里喝茶的四位夫子听到,立刻起身,颜行之笑道“走吧,该我等出场了。” 八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两人搀扶一个,登上御辇,抬起来就跑,到了太极殿外才放下,搀扶着四位夫子进入太极殿中。 “宋公!” 宋国公忽地摇晃了一下,幸好被眼疾手快的河内侯扶住,这才没摔倒。 龙椅上,姬无殇眸光闪烁,旋即温言道“宋国公年事已高,还需多多休养,不宜过于操劳。” 这时,四位夫子并排进入太极殿,来到殿中,齐齐跪拜,齐声高呼“我等代表天下读书人,请陛下开科取士!” 文仲谋黄玉姜久烈等皇帝亲信也都赶紧出列跪倒,齐声高呼“请陛下开科取士!” “陛下!万万不可!” 宋国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呛地。 “陛下!万万不可!” 赵国公等六位议政大臣也紧随其后,匍匐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 其余世家嫡系也赶紧跟上父祖的脚步,黑压压跪倒一大片。 还有数十名臣子虽是走的世家门路,但并未完全绑定,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默默地跪下,却不敢吭声。 太极殿中,只剩下姜云逸和四位皇子杵在原地。 姬无殇端坐在龙椅上,右手反复敲打着扶手,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殿中乱作一团却泾渭分明的众臣,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爱卿,你怎么不说话啊?” 听到皇帝问话,所有人都微微抬起头,看向姜云逸。 却见姜云逸深吸一口气,拍打着袍袖,跪倒在地,昂首挺胸,朗声道“陛下!公侯举荐由来已久,须臾废除恐遗祸无穷!” 姜云逸的声音打碎了殿中近乎凝固的气氛,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他,有震惊,有不解,完全没料到今日近乎凭一己之力将世家集团逼入绝境的他,这时候忽然跳出来唱反调? “然,开科取士乃大势所趋,也是众望所归,百家领袖、万千士子无不翘首以盼,若不应允,不知要寒了天下多少人心,社稷动摇就在眼前。是以,臣斗胆提请陛下做折中处理,今秋开一次恩科,以解燃眉之急。科举定制,容后从长计议!” 此言一出,大殿中立刻微微有些骚动,这个方案,似乎能化解当前僵局? 姬无殇狠狠瞪了姜云逸一眼,沉着脸大袖一挥“准奏!退朝!” 第40章 天不假年 太极殿中。 皇帝拂袖而去。 其余众臣都陆续起身,神色怪异地看着前方那道孤零零跪着的身影,多是不解。 四位皇子不约而同地看着姜云逸,各自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离去。 只有九皇子丢下一句“齐国公真社稷栋梁也!” 颜夫子被两个小太监搀起,神色复杂地望着前方那道身影,叹了口气“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必遭非常之难。” 赵张管三位夫子也都摇头叹息,以他们的境界,当然能理解姜云逸为什么这样做。但身为天下文道领袖,他们也有他们的立场,今日大好形势,却未竟全功,属实可惜。 “那姜氏小儿上蹿下跳,仰赖的无非便是圣眷,如今恶了陛下,且看他如何收场!” “那小子不会以为稍微转圜几句就能让公侯们感激涕零吧?呵呵。” 文仲谋与黄玉并肩而行,听着身旁的议论纷纷,二人皆是面无表情。 “你怎么看?” 待到了朱雀门口,文仲谋终于先开了口,却听黄玉面无表情地道“我用眼看。” 文仲谋脸一黑,怒道“你是不是被那小子带歪了?” 黄玉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地道“就问你敢不敢?” 文仲谋面色一僵,旋即不屑地道“说得跟你敢似得?” 二人分道扬镳。 太极殿中,寂静无声。 姜云逸终于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环顾大殿,已然空荡无一人。 走出大殿,就看到一道身影在那里踱来踱去,满是焦躁不安。待听到动静,当即回过身来,笑脸相迎,一脸忐忑又期待地道“国公爷,城东造纸坊的事,还作数不?”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为什么不作数?” 步青云闻言松了一口气,跟在姜云逸身后就往外走。 “国公爷,您今日万般都好,唯独不该恶了陛下呀?” 临到宫门口,步青云终于忍不住还是多了一句嘴。 姜云逸嗤之以鼻,旋即信念一动,问道“世家子也在意圣眷的么?” 步青云惊愕地道“怎不在乎?能不能做朝官,要四公三侯点头,能做到做大的官,却主要看陛下的意思呀,尤其是两千石的上卿,没有陛下点头,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姜云逸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齐国公且留步,陛下召您去御书房!” 一个小黄门小跑着追过来,气喘吁吁地道,没有像赵博文那样端着架子宣圣谕。 姜云逸叹了口气,转身跟着小黄门往回走。只留下步青云愕然当场,这不刚闹翻么?怎么又马上召见?旋即,他便转为欣喜,陛下虽然不高兴,但仍然非常看重齐国公。 想通了其中关节,步青云感觉前途又光明了起来。 姜云逸神色凝重地来到御书房,在门口刚好看到一张不算熟悉的脸。 李温侯右手握着丈八马槊,大马金刀地立于御书房门口,神色不善地审视着姜云逸。 姜云逸朝他拱拱手,没心情和他闲聊,便在对方不善的目光注视下走进御书房。 进门后,看到皇帝已经换了常服,正背对着他,负手立于一张舆图前看得入神。 姜云逸呼出一口浊气,默默跪拜行了一礼,便站起身,安静等候皇帝回神。 “自北燕新君即位以来,连年削减岁币,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朕欲兴师问罪,爱卿可有何良策?” 姬无殇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姜云逸,道出了石破天惊的一问。 姜云逸闻言勃然色变,与世家的斗争才刚有起色,但世家对大周方方面面的渗透还远未整肃,这个时候对外用兵,一旦失败,很容易陷入内外交困之绝境。 他刚想反对,却又生生止住,只能苦笑一声“臣不通兵事。” 姬无殇审视了姜云逸半晌,确认对方并非托辞,轻呵一声“姜爱卿曾与人言,十年之内灭一国,莫非是信口开河?” 当! 门外传来一声金石交击之声,显然是门外那个满脑子肌肉的家伙恼了。 姜云逸愕然,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是无心的一句话,竟勾起了皇帝的野心。 “不知姜爱卿欲灭的,是哪一国啊?” 若是寻常人,或以为皇帝在步步紧逼,姜云逸却能清晰感知到,皇帝在妥协,不伐燕也不是不行,灭其他国也可以。 姜云逸被逼无奈,只能打起精神,沉声道“陛下,臣之灭国,并非单纯兵事,而是先经济捆绑,再辅以政治威压、文化渗透、内部分化,最终图穷匕见,一战而定之,此策实施非十年不可能建功。伏请陛下三思!” 姬无殇怔怔地望着这个初长成的毛头小子,心中五味杂陈,如此年轻竟有如此老辣的灭国之策,光听他简单分说,再结合这几日的种种表现,当知其所言绝对非虚,一旦实施下去,十年或许真能灭国。 “朕,等不了十年。” 此言一出,姜云逸如遭雷击。 怪不得,明明初次见面时便已谈妥,先开恩科,一点点瓦解世家的反抗,今日却忽然翻脸。 怪不得,明明能沉住气三十年未对世家动刀的明君,在明知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具备的情况下,仍急功近利地要发兵伐燕。 天不假年,英雄迟暮。 “你答应过朕,不管朕站在哪一边,都会竭尽全力使之成为历史正确的一边!” 皇帝说得铿锵,带着浓浓的质问,但他却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恳求,姜云逸苦涩一笑,再拜道 “臣的确不通兵事,臣的本事五成都在嘴上,可光靠耍嘴皮子是灭不了燕国的,伐燕还得看真刀真枪真金真银呐。臣能做的,便是为陛下摇旗呐喊、筹措钱粮、筹备军备、稳固民生。战场上的事,陛下只能问军中宿将。” 姬无殇双眸中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这失望来源于不切实际的期待。 正是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绝世能臣,仅凭一己之力,便天马横空地提出了科举取士的破局之策,瞬间凝聚起天下读书人心; 正是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绝世能臣,仅凭一己之力,便将报纸署办得有声有色,为皇帝开辟了一个新的权力场,并牢牢掌握在手中; 正是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绝世能臣,仅凭一己之力,便将世家集团的逼宫打得溃不成军; 正是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绝世能臣,仅凭一己之力,便将世家逼得山穷水尽,被迫梗着脖子硬扛。 所以,当他升起伐燕念头的时候,便期待着,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绝世能臣,能再给他一个惊喜。 但是,没有。 失望只是一闪即逝,旋即便化作一往无前的坚定,姬无殇挥挥手“爱卿且先退下吧,科举之事便交给你与几位夫子了。” 第41章 春分 姜云逸再次行礼后退去,推门而出,李温侯单手握着马槊横在门口。见姜云逸出来,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冷哼一声,便让开了道路。 行至朱雀门,小黄门满脸堆笑地道“国公爷,马车已经给您备着了,出门就能走。” 一刻钟后,马车驶入潜龙卫院中,姜云逸下车后,长驱直入,直奔黄玉的公廨。 “我要看红毛夷、天下巨商、禁军军备以及北燕的所有情报,还有周燕堪舆图以及我朝与北燕的历次战事记录!” 黄玉眉头微皱,仔细审视着神色前所未有凝重的姜云逸,心知肯定是出大事了,但这里有些东西可是极要命的,未经皇帝允许便私自泄露,他这个潜龙卫都统领怕是要做到头了。 只是眼前这家伙实在是不能以常理计。今日大朝会,庸人或会以为姜云逸恶了陛下,可他这个陛下核心心腹最是清楚,三十年来,陛下对哪个臣子妥协过? “需要我去奏请陛下么?” 听到姜云逸的催促,黄玉眼皮抖了抖,沉声道“让无病带你去。” 目送姜云逸毫不停留地离去,黄玉坐在椅子上,皱眉沉思着。 “红毛夷,禁军,北燕,堪舆图,战事记录?!” 黄玉瞳孔骤然一缩,一瞬间面色变了数变,当即沉喝一声“来人!召燕北卫统领火速回洛!” 午后,荆无病守在潜龙卫密室门口,神色平静,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位国公爷平日里外表端庄,其实内心最是荡漾,今日大朝会下来,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 这间密室,可是只有都统领可以进来的。 肯定是出大事了。 一个守卫匆匆跑来,隔着十步便驻足,低声道“有个自称报纸丞的家伙来寻国公爷,说是有要紧事。” 荆无病一直跟在姜云逸身边,当然知道报纸丞是谁,当即大步走了出去。 少顷,荆无病带着一张样报折回来,轻敲了一下房门,沉声道“国公爷,张自在送来了文华报样稿,还让属下问问您,下一期的大周日报要不要连夜赶出来?” 密室内似乎沉默了一下,旋即吩咐道“文华报我就不看了,大周日报头版头条傍晚前给你,其他内容你和他商量着办吧,能印多少算多少,明日一早先送至紧要地方,明后日再补印一万份送达各郡县,文萃坊那边可适当多送一些。” “是!” 姜云逸在潜龙卫的密室里看帝国绝密,日复一日。 大朝会的次日,大周日报发行,朝中重臣早就知道结果,自然没有太大波澜。盘桓在洛都的各地士子却是一片欢腾。 大周日报头版头条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人类进入科举时代! 丝毫不见工整对仗,但以更准确、更直白的文墨记录了这足以载入史册的一页。 这几日,大周日报已经开始通过潜龙卫的密报渠道送往大周一百零八郡,皇帝开恩科的消息也逐渐传扬天下,听到消息的士子莫不欢欣鼓舞、奔走相告,甚至有不少士子已经开始昼夜兼程赶往洛都,生怕错过这场天大的机缘而抱憾终身。 三月二十二日,春分,大朝会后第七天,御书房。 姬无殇刚打发走了一位重臣,站在舆图前目光炯炯。 中常侍赵博文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安静伺候,目光不无担忧,主子看着精神头不错,可他最是清楚这几日的操劳程度,一个又一个接见重臣,全是单独奏对。 “姜云逸在做什么?怎么好几天都不来见朕?” 皇帝忽然问话,赵博文微微一愣,旋即心里莫名酸溜溜的,寻常都是其他臣子挖空心思找借口面圣,主子何曾在意过哪位臣子没来?他眼皮一抖,小心地回道 “回陛下,黄玉说,一直在潜龙卫密室看红毛夷、天下巨商、禁军军备以及北燕的所有情报,还要了周燕堪舆图以及我朝与北燕历次战事记录。” 说完,赵博文微微抬头,仔细观察皇帝反应,却见主子神色如常,顿时心里更酸了。如此逾越的行为,主子却毫无反应。 “对了,那日姜卿怎么应许朕的来着?” 最通皇帝心思的赵博文眼珠子一转就脱口而出“为陛下摇旗 呐喊、筹措钱粮、筹备军备、稳固民生。” 却见皇帝沉吟了一下,忽地道“拟旨!” “着姜云逸任少府...中丞!” 听到这个诡异的任命,赵博文就眼皮乱跳,少府卿以下,就一个秩千石的少府丞,然后就是各署监官长,哪里有少府中丞这种东西?但光听这新官名就知道肯定是少府卿以下第一人。理论上他这个中常侍也归少府管,只不过内外分野,外臣并不能过问宫内的事。 “丞相府长史!” 听到皇帝又补了一个,赵博文手上的刻刀差点抖掉。丞相乃百官之首,长史就是丞相的助理,是丞相府的叁号实权人物。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自秦国公族灭后,相府也被扫荡一空,丞相一职长期悬置,相府如今只剩下个老门房守着。这忽然天降一个长史,那不就是要代行丞相职权么? 开了恩科才几天,皇帝的手就忍不住又开始摸世家的敏感部位了,只是这一次直接摸到最敏感的部位。如果姜云逸能打开一个缺口,以后世家岂不是要任君驰骋?可以想见,世家听到这个任命会发多大的疯。 “钦差提举科举事!” 听到皇帝的第三个任命,赵博文感觉整个人都麻了。这第三个任命虽然是临时的,但只要科举一直开下去,皇帝一直不换人,这就是长期任命。严格来说,科举应归属太常寺的,但皇帝显然不可能将这件事交给太常寺卿韩国公。 开恩科的政令通过大周日报传达大周一百零八郡后,无数士子昼夜兼程奔赴洛阳,每一个士子背后都是一个地方豪强,这无数的人都得仰姜云逸鼻息,这里面是多大的政治经济利益啊? 正心思百转间,却听皇帝又道“那小子是朕留给儿子的丞相,你这老狗若想善终,就莫要恶了人家。” 噗通! 赵博文惶恐地匍匐在地,以头呛地“陛下,老奴生是陛下的奴,死是陛下的奴...” 却听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速去喊他出来做事,朕可不想再听那几个老匹夫喋喋不休。” 第42章 图谋不轨 潜龙卫,都统领专用密室。 荆无病正在隔壁小间打着瞌睡,姜云逸在里面闭关了七天,他也陪了七天,身心俱疲。 守卫匆匆赶来,急促地道“天使到了!” 荆无病眼皮一跳,不敢怠慢,赶紧使劲敲了敲门。 少顷,密室的门开了,却见姜云逸走出来,神色憔悴,一脸疲惫之色。 荆无病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搀扶住,却被对方甩开,还戏谑道“我又不是老头子。” 来到潜龙卫庭院,黄玉也来了,本来还有些恼火被迫陪接旨,但见姜云逸这副鬼样子,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云逸忠于君上、勇于任事、政绩斐然,即刻升任丞相府长史!少府中丞!钦差提举科举事!钦此!”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博文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小心地将姜云逸搀扶起来,和颜悦色地道“国公爷还要多保重身体才是,陛下这几日一直念着你呐。” 姜云逸木木地道“多谢赵中常,烦请回奏陛下,臣定当竭尽所能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黄玉神色诡异地看着赵博文拉着姜云逸的手絮叨个不停,心中半是震惊,半是酸楚。赵博文这个皇犬,除了专门舔皇帝,还曾舔过谁?自家兢兢业业数十年,啥时候能有这个待遇啊? 耐着性子送走了赵博文,又送走了如日中天的姜云逸,回到公廨,黄玉坐在椅子上,神色已经恢复平静,摒除所有私心杂念,开始细细思量这一套任命背后的政治含义。 “少府中丞?文仲谋,你要倒霉了,呵,呵呵...” 黄玉罕见地笑了出来,这似乎是今日唯一可乐的事情。 “丞相府长史啊...” 从文仲谋身上找回点自信后,黄玉又开始酸了。按说他这个位置是不可能升官的,可还是忍不住酸了。 姜云逸回到齐国公府,管家姜大和书童小豆子迎上来,却听姜云逸微笑道“大叔这几日辛苦了。” 姜大看到家主的憔悴模样,当即一惊,将满腹的麻烦强行压下,劝道“家主,先休息一下吧。” 姜云逸微微颔首,吩咐道“通知一下四位夫子,明日一早在颜府会面。” 姜大眼皮抖了抖,苦笑着应下道“除了颜夫子,其他三位夫子一天一封请柬。” 上次大朝会虽然不圆满,但也是历史性突破。夫子们虽说稍稍有些遗憾未竟全功,但大抵还是欢喜的。只是各家学子来拜,问他们具体考啥,却还未能最终定下。 上次在颜府本来能定下的,但因为姜某人多嘴多舌,皇帝又偏听偏信谗言,竟然要求诸子百家,全考一遍! 四位夫子吵了一架,按照儒法道墨的顺序排定了座次,但具体权重并未完全确定,因为实在是不好分,似乎怎么分都分不匀。 这满朝上下,能做主的也就两个,皇帝直接甩锅给了姜云逸,姜云逸则躲在潜龙卫闭关不出。 姜云逸边往里走边继续吩咐道“通知濮阳侯府,叫他把黄记布行掌柜黄九及其一家老小打包送来,然后再开个价。” 姜大眼皮抖了抖,跑到人家家里直接索要奴仆,这也太骑脸了吧?他小心地提醒道“家主,濮阳侯好脸面。” 姜云逸轻呵一声“那就叫无病去。” 侧后方的荆无病面色古怪,上次是捞人,这次是抢人,难道咱是人贩子不成? 正腹议间,却听这位爷又吩咐道“通知报纸署所有骨干,午后来国公府议事,无病也来。” 荆无病微微一愣,旋即有些小激动,这鞍前马后的,终于进入国公爷夹袋了么? “少爷,我也能来不?” 小豆子一脸期待地问了一句,立刻被姜大暗中踢了一脚。 姜云逸轻呵一声“行啊,你负责倒茶。” 吩咐完毕,姜云逸回到桐荫别院的卧房,倒头就睡。 …… “小豆子,几时了?” “少爷,还早呢,再睡会儿吧。哈咻,哈咻!” 昏昏沉沉间,姜云逸听到隔壁小豆子的回答,忽地觉得有些耳熟,好像听过好几次了,挣扎了几下,从床上坐起,下床拉开窗帘,天色已然黑透了。 “小豆子,到底几时了?” “少爷,还早呢,再睡会儿吧。哈咻,哈咻!” 姜云逸登时气笑了,这肯定是姜大叮嘱的,转念一想,这小子睡觉和应答两不耽误,也是本事。 既然睡过了头,索性就睡个够。 次日一大早,姜云逸就坐着老马车赶往城南颜府。 “国公爷,黄九一家老小昨夜便已经到了府上。” 听到荆无病的汇报,姜云逸微微愕然“那濮阳侯不是颇好面子么?他要什么?” 荆无病沉声道“濮阳侯府如今是主母当家,听到公爷要人,马上就吩咐人办了,什么都没要。” 姜云逸双眼微微眯起,这女人是个会来事的,却见荆无病欲言又止,便笑着问道“还有什么?” 荆无病神色怪异地道“濮阳侯夫人还说,若是公爷需要妾室,便挑几个嫡女送过来。” 姜云逸果断摇头“这得先问过我家如玉才行。” 荆无病微微低头,神色诡异。 今日颜府打扫得格外干净,不算大的庭院中,一张圆桌、五把椅子,坐落于花草之间,倒也雅致。 门口一名有些呆气的素袍中年人在迎宾,见到姜云逸到来,迟疑着不太敢确定的样子。 姜云逸抱拳微微欠身“小子姜云逸,见过真清先生当面!” 跟在身后的荆无病神色诡异,这位爷见了谁都得拿大,今日如此客气,明显就是图谋不轨。 颜真清赶紧认真回了一礼,心道,这小子似乎也没有传言中的那般狂傲,果真人言不尽可信。肯定是得罪的人太多了,被人泼了脏水。 “如玉,速去告知乃祖,贵客临门。” 正在泡茶的颜如玉闻言,瞪了姜云逸一眼,没好气地道“爹,一个小辈而已,哪用劳动阿祖?” 姜云逸笑而不语,负手而立,静静地欣赏着这满园春色。却听颜真清呵斥一声“今日乃是公事,自然要从公而论,速去,莫要失礼!” 颜如玉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第43章 科举定纲 少顷,颜如玉搀扶着颜行之走出来,姜云逸赶紧迎上去,从另一边搀扶住颜夫子,笑道“当此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兆始之际,夫子还要多保重身体才是,不然儒门可要如那兵家一般,吃许多大亏的。” 颜夫子微怒道“你小子,老夫连死都要任你摆布吗?!” 正说话间,三位夫子几乎同时到来。 简单寒暄过后,五人分宾主坐定,四位夫子各个面色严肃。毕竟今日涉及的是自家学问在科举中能占几成,这直接关系到未来各家在天下士子心中的地位。 姜云逸从怀中取出几张半版报纸大的麻纸,分发给几位夫子,说道“我以为,此次恩科颇为仓促,考察内容又十分宽泛,因而考试当尽量简洁,就以一场考试一张试卷定前程,如此最不易引发分歧。” “具体如是,全卷满分作贰百分计,儒家经义占五十分,法家、道家和墨家经义各占三十分,周律三十分,术算三十分。以上,各位夫子以为如何?” 张夫子一拍桌案,怒道“我道家门徒众多,因何只占三十分?”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肃然道“朝廷要的是大国上卿、治世能臣。” 不要小国寡民,不要出世修士! 张夫子被狠狠噎了一下,道家最大的问题就是与治国理政关系最弱,但他仍不甘心地道“前周初年,也曾采纳我道家学说,奠定了前周四百年根基!” 姜云逸仍旧面无表情地道“一切学说随时随地都要以当时的历史条件为转移。前周初年,天下久经战乱,人心思安,故尔与民修养生息确是上策。自武烈复周至今已二百年,社稷沉疴日重,需要一大批胸怀天下之能臣方能回天。” 啪! 张夫子拍案而起,愤然转身欲走,却听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张夫子今日若是走了,如何与天下道徒交代?如何与后世道徒交代?” 法家领袖管夫子赶紧起身将其拦住,摁回座位。 颜夫子颇为不解地问道“入朝为官,考察周律尚可理解,但术算只少府、司农寺用得上,为何所有士子都要考察?” 姜云逸掷地有声地道“经义哲学乃一切学问之源,术算之学乃一切器物学之根。” 赵夫子眼皮微抬“术算之学于民生确有大用。” 颜夫子叹了口气,又道“前几日陛下在时,好歹还有两套方案可供选择,今日竟是只有这一套东西,叫我等如何权衡?” 此言一出,其余三位夫子皆是神色不善地看过来,显然是对他的霸道专横十分不满。 姜云逸沉默了一下,沉声道“几位夫子或许已经听到风声,陛下欲兴师北伐,科举之事宜从速从简。” 此言一出,庭院之中人人色变,只有蜜蜂在花间忙碌不休。 “哼,你身为天子近臣,因何不竭力劝阻?这便是你所谓的治世能臣?” 张夫子余怒未消,当即出言攻讦。 姜云逸默然无语,皇帝都近乎恳求了,做臣子的,又能如何? 颜夫子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便是我等联名上书,也未必有用。还是说说这科举具体考些什么吧。” 姜云逸重新振作精神,沉声道“今秋恩科颇为仓促,且多数士子都是专修,尤其是偏远郡县士子,求学本就不易,赶路又颇费时日,并无太多时间准备,故尔考察内容应难易结合,八成内容宜浅显些,着重考察士子对各家学说精华内容的熟悉程度。两成内容可更深入,以作区分。日后再逐渐增加难度,以更好遴选士子中的天赋异禀者。” 几位夫子闻言皆是微微颔首,从今往后,天下读书人虽说不再专修,但人人都得研习本门学说,推广初期确实宜浅不宜深。 这是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结果,只有道门在试卷比重上吃了大亏。 见几位夫子都无异议,姜云逸总结道“今秋恩科只是初步探索,日后当根据天下形势变化与朝廷需要进行调整,分科细化完善势在必行,凡是关系军国大事的学问,都要纳入进来。” 几位夫子闻言皆是精神一振,今秋恩科显然已成定局,日后如何演化,或有诸多可为之处,回去以后当仔细计较一番才是。 而且,此次恩科大纲一旦公布,必定会引来诸多非议。那些没有资格坐在这里的百家学问必定会群起攻讦。比如兵家学说,绝非可有可无,只因没有能说得上话的领袖,便在此次恩科中满盘皆输,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姜云逸又与几位夫子商议了一下各家精华内容的具体范围,儒家只保留了《论语》全文、《礼记》的大学篇和中庸篇;法家经典只保留了《韩非子》的孤愤、五蠹等五篇;道家经典只保留了《道德经》全文及《庄子》经典三篇;墨家只从《墨子》中精选部分篇目。 这相当于公示天下,各家经典只有这些,是可忍孰不可忍! “竖子!我墨家竟连一部完整的着作都留不得么?” “竖子!我法家《韩非子》都要被裁去大半么?” 看着姜云逸大刀阔斧地划重点,赵夫子和管夫子睚眦目裂,却听姜云逸笑道“两位夫子息怒,这只是以篇幅而定。每家保留约二万字,这便是八万字了。多数士子只修一门,便要从零开始背诵六万字,还有周律,还要学术算,再多真的会逼疯他们的。下次咱们再增加范围好不好?” 听他说的也是实情,两位夫子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些。却听颜夫子皱眉道“《易经》《诗经》如何算?” 姜云逸和四位夫子神色皆凝重起来,这二经极为重要,但又不单独属于任何一家。 却听姜云逸深吸一口气“《易经》要加进去,从儒家、法家、墨家、周律、术算中各匀五分出来,《诗经》下次再考!” 除了张夫子,其他三位夫子脑门儿上青筋暴涨,但又没有出言反对。 《易经》,又名《周易》,不考不仅是对天下万学之源的不尊重,还是政治不正确。 “若考《易经》该以何家注释为准?” 管夫子又提出一个难题,最权威的注释当然是《易传》,但其他三位夫子肯定不能同意。 “宗正寺卿姬太鳞对《易经》颇有研究。” 赵夫子忽然提了一个人,能被夫子说颇有研究,那肯定是很厉害的。 姜云逸深吸一口气“国战在即,本着从简从速完成本届科举的方针,兼且为更好更快推广弘扬国粹,《易经》二十五分,全部从简考察。” 四位夫子皆是面露鄙夷之色,摆明了要糊弄过去,却找个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是,四人也未反对。不然,光扯皮就无穷无尽。 敲定考试内容后,五人又商议了一下具体出题事项,以尽可能统一考题形式。当然,最终以姜云逸的出题思路为准。 终于,人类历史上第一场科举考试的大纲完全敲定,姜云逸和四位夫子皆是神色诡异,各自有些心虚。 第44章 蛊惑岳丈 “关于印制典籍的事情,还需诸位夫子再费些心力,加上断句符号,以便修他学的士子能更快入门。” 定完科举大纲,姜云逸又提出了一个小问题。先前给夫子的纸上已经标定了四个断句符的用法,逗号、句号、问号、感叹号,加上这四个暂时就够了。 其他三位夫子皆是微微颔首,这是降低学问门槛的正经事。 啪! 却听张夫子再次拍案而起,怒道“竖子,既然你提起此事,老夫且问你,为何你报纸署印制典籍,给我道家的最是昂贵?不要说比儒家,便是比法墨两家都贵了足足四成,究竟是何道理?!” 姜云逸神色诧异地道“张夫子,上次不是说好了的么?而今北伐在即,小子还要为陛下筹措军资。既然道门最是富足,多出些钱财也是本分。” “分明是你强词夺理,谁与你说好了的?” 张夫子越想越来气,自家要出最多的钱,占最少的比重,岂有此理! 管夫子扯着其袖子拉回座位,笑道“谁叫你家《道德经》里读不出个颜如玉呢?不然说不定也能独占鳌头。” 在一旁端茶倒水的颜如玉闻言,面色唰地一红,气恼地瞪了姜云逸一眼,跺跺脚转身就走。 颜夫子黑着脸道“老夫再说一遍,我颜家不与权贵结亲!” 站在颜夫子身后旁听的颜真清闻言,登时愕然,这小子的霸道专横刚才已经见识过了,初见时的客气,竟是因着惦记上自家闺女了?! 赵夫子也没好气地数落道“你这小子,老夫原以为,你行事虽霸道专横,但大义无亏,没想到竟是揣了这样的心思?” 面对几位夫子诘问,姜云逸正色道“诸位夫子,科举比重的厘定,我可是完全出于公心,并无私心作祟。平心而论,儒家经义是最适合作为朝廷意识形态的,天下读书人中儒家门徒最多,又岂是无因? 自太祖一统天下、实施郡县制以来,大一统的国家已经成型,思想上的一统只会迟到,但绝不会不到。一旦日后儒家门徒将自家学问主动向皇权靠拢,诸位夫子以为帝王便不会行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事乎?” 此言一出,如同振聋发聩,惊得在场众人骇然不已。 赵夫子闷闷地道“照你如此说,我等还要念你存续道统之情不成?” 姜云逸却老神在在地道“我为天下计,无需任何人感念。” 几位夫子登时气结,却又无言以对。 眼瞅着气氛凝固,姜云逸忽地岔开话题道“张夫子,少府需要几位精通丹术的方士,不要江湖骗子,要真正懂得化物之术的能人,烦请夫子多多费心。” 张夫子勃然色变道“竖子,汝欲行幸进之事乎?!” 其余三位夫子,包括站立的颜真清,皆是神色凛然地看向姜云逸。 姜云逸怡然不惧,泰然道“本公还需要幸进么?” 此言一出,几位夫子皆是微微一滞,这家伙的圣眷已经登峰造极了,先前皇帝就给他头上摁了三个互不相干但又权柄极重的官位,昨日又摁了三个更大的,军国大事皆可染指,如此做法,简直闻所未闻。坊间已经有了“小相”之称,确实不需要幸进,但众人仍然心存警惕。 却听姜云逸又道“不过是借化物之术,做些奇异之物,以从豪门之中筹措些军资罢了,否则少府和司农寺说不得便要刮地皮了。” 听了他的解释,几位夫子神色稍稍释然,但仍然凝重。皇帝欲北伐,必定要民不聊生的。 张夫子黑着脸,闷闷地点点头,这家伙对道家极为苛刻,如今竟还有脸开口要人,但大义当头,他若拒绝,便是枉顾民生,着实可恨! “化物之学如今虽不彰显,但日后必定大有可为。” 此言一出,张夫子精神一振,丹术这旁门左道日后也能入朝廷正道? 若是道门在经义上的亏空能从化物之学上找补回来一些,也就与法家和墨家相当了,也算对天下门徒、对后人有个交代。 摆平了张夫子,姜云逸又看向赵夫子,道“赵夫子,不知墨家对西洋炮可有研究?” 赵夫子闻言,眼皮抖了抖,没好气地道“便是没有,老夫难道还敢不尽力去张罗不成?!” 赵夫子应下,颜夫子叹气道“可惜我儒家确实不通器物之道。” 光想着怎样解释世界了,没有改造世界的能力。这并不是儒家学说的错,而是用法出了问题。最终导致国家思想越来越僵化,走进了死胡同。 管夫子快把胡子捻断了,都没想到除了周律,自家学问还能往哪里拓展。 “既如此,科举之事,便暂定如此,后续若有变故,小子再与几位夫子请益?” 姜云逸站起身,微笑着宣布今日到此为止。 几位夫子都神色不善地瞪着他,各自冷哼,拂袖而去。 几位夫子被他拿捏着命门,不得不从,但心中的怨气却是郁郁难平。 姜云逸仿若未觉,起身看向颜真清,笑道“真清先生,过些年,待朝廷财政宽裕,便在洛都建一座帝国图书馆,专门搜集天下各类典籍,使大周文华代代相传。如今纸张取代竹简已是大势所趋,届时古籍誊录、翻印可是个浩瀚之大工程,不知真清先生可愿为天下读书人做此大事?” 颜真清微微愕然,不由怦然心动。 “竖子!你当着老夫的面,蛊惑我家书呆子,视老夫如无物乎?” 颜行之本来已经回到里屋,听到此言,当即又出来怒斥。 姜云逸微微一笑,拍拍颜真清的左臂,低声道“这可是千秋万代的正经事,咱先这样说定了。” 说完,冲着颜行之和颜真清再行了一礼,便施施然离去。 颜真清尴尬地了回了一礼,目送对方离去,顿时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如此权臣,盯上了如玉,这可如何是好?” “总算你还没糊涂!” 第45章 第一次骨干会议(壹) “总算你还没糊涂!” 颜行之没好气地数落了儿子一句,旋即又摇头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帝国图书馆的辉煌情形,愈发愁眉不展起来。 颜如玉气呼呼地走出来,搀扶住颜行之,转头看向亲爹,问道“爹,您不会也被这小人蛊惑了吧?” 颜真清皱眉训斥道“休得胡言,人家只是行事霸道了些,大义毫无亏输,怎能算小人?!” 颜如玉心中愈发气恼,但又不好顶撞亲爹,只能摇着阿祖的臂膀道“阿祖,人家才不要嫁他。” 颜行之无奈地道“若你不欢喜他,便离他远些,想来他还不至于强抢民女。” 见祖父也不给完全保证,颜如玉颇为懊恼,将阿祖搀扶进屋休息后,便匆匆去了后宅。 后宅之中,一位中年美妇正盘坐在炕上绣花,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笑道“那姜家小贼今日可有故意气你啊?” 这美妇正是颜真清的妻子王氏。 颜如玉神色一僵,旋即坐到美妇身旁,担忧地道“娘亲,那小贼今日倒是没有主动气我,但却去鼓动了爹爹,便是连阿祖好像都有些动摇了呢,竟说若我不欢喜,便离他远些。娘你可要为我做主,反正决计不能嫁与这等恶人。” 王氏呵呵一笑“阿祖这是问你自己心意,你若不欢喜,他还敢强抢民女不成?” 颜如玉愈发气闷,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不肯为她主持公道? 王氏抬起头,戏谑地问道“你若真厌了他,为何还要如此在意?你若死活不肯嫁,又何须旁人为你撑腰?难道你阿祖爹爹和娘亲还会为了些许好处便发卖了你不成?” 颜如玉面色唰得通红,气恼地道“没有,女儿打死也不嫁那恶人!” 王氏低头一边继续绣花,一边道“要娘亲说,那小贼不仅可恶,还愚不可及。” 颜如玉一听,登时精神一振,娘如果撑腰,爹就不敢乱来。 “那小贼若是直接蛊惑了你,便是你阿祖和爹爹反对,难道你还不能和他私奔了去?端是愚不可及!” “娘!” 颜如玉感觉快要发疯了,阿祖和爹爹已经动摇,连娘亲都这样说,这家简直没法待了。 却听娘亲收了戏谑,稍显严肃地道“难得你阿祖和你爹动摇,你若能走出这一步,日后颜氏女嫁人也能更自在些。十几年前,你三姑跟着一个士子回了江东,才三年就死得不明不白,那夫家竟只派个下人送来一封书信。你二姐嫁给个穷书生,每日里织布喂鸡还要下地耕田,才二十多岁便看着比娘亲还要苍老。 你不嫁他,还能嫁谁?” “女儿谁都不嫁!” 颜如玉双手捂住耳朵,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 王氏伸手摸摸女儿脑袋,笑道“去读书吧,下次那小贼再来,娘亲说道说道他,叫他少在旁处使力,多花些心思蛊惑蛊惑你。” “不要!” 姜云逸坐在马车上,忽地从怀里摸出一张起草好的科举纲目麻纸,取来笔伏案在打头处又补了几行紧要之事,便掀开帘子,递给荆无病,吩咐道“无病,呈陛下御览。” 荆无病接过这张干系重大的麻纸,疑惑地道“国公爷,如此堂堂正正公事,直接上书陛下便是...” 话说到一半,他便反应过来,赶紧住了嘴。感情这位国公爷还不知道怎么上书奏事,只好走潜龙卫密报渠道。 晌午,回到国公府,报纸署的骨干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姜云逸环顾会客厅里坐得七零八落的骨干们,左手边是报纸丞张自在、造纸丞钱长安、造纸郎兼总账房庞先知,右手边是宣教丞胡凡、荆无病和国公府家奴姜五。 几人之中,除了张自在泰然自若,胡凡还算沉得住气,其余三人皆是如坐针毡,他们要么是商人,要么是家奴,多少都有些自惭形愧。 姜云逸先取来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个简图,对站在一旁伺候的姜大吩咐道 “找木匠做个这样的桌子,以后开会就用这种桌子,也方便记录。然后你也过去坐。” 解决完会议桌的问题,姜云逸毫无花哨,直奔主题“未来一二年,要勒紧裤带过紧日子,除了人员秩俸要尽量从优外,其余能省则省。先知,自建公署的事情先缓一缓。姜大,派人去把丞相府打扫修缮一下,过几日咱们都搬过去。”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震惊不已,有权就可以这样任性么? 我不是丞相,但丞相府里我最大! 姜大赶紧起身应下,却被姜云逸挥手止住“以后开会都坐着说话,不要为虚礼浪费时间。布置几个事情。” “报纸方面,大周日报和文华报大致以三日一报为周期,交错发行,内容紧密围绕科举展开。另外,大周日报要额外花些心思梳理近些年北燕的不轨之举。 自在统筹两份报纸出版;无病负责潜龙卫方面消息源,科举纲目陛下御批后可登报公示;胡凡负责将该传达的东西传达至坊间,庞先知负责接洽商家登载广告事宜,关中商行和长安商行可以打五折。” 胡凡心神剧震,作为潜龙卫资深文书,这几日朝堂的反常他可是有所耳闻,此刻竟要在报纸上宣扬北燕的不轨之举,这是要出大事了呀? 张自在忽地问道“陛下欲兴兵?” “慎言!” 姜云逸冷冷地呵斥了一句,张自在臭着脸别过头去,不再说话。政治敏感性差些的庞先知、姜大和姜五这才恍然大悟,旋即骇然不已。 却听姜云逸继续吩咐道“长安,尽快与洛东县令步青云接洽建造纸坊和印刷坊的事情,地点就选在洛都城东南洛河边上,找地势高些的地方,万一发水,别被淹了。先知,问问你爹,建造纸坊和印刷坊的耗费由关中商行垫付,看他是要五年的纸张特许专营权还是二坊的一成份子。姜五,造纸坊建立起来后,你带着府上的人过去,一边造纸一边带一批熟练工匠出来。” 钱长安和庞先知都果断应下,国公爷喜欢空手套白狼人尽皆知,但给的都是钱买不到的。 第46章 第一次骨干会议(贰) 姜五忧心忡忡地应下,旋即期期艾艾地道“家主,如此一来,造纸之法泄密该如何是好?便是如今已经有许多人在惦记咱家造纸之法了。”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道“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我已献与陛下,是朝廷公产。若是有人胆敢来偷,便是窃取朝廷公产,叫自在直接去廷尉寺报案便是。” 张自在不乐意地道“这种事,不是应该先去洛东县衙报官么?再说了,造纸的事,凭啥找我这个报纸丞?” 姜云逸轻呵一声“谁叫你爹是廷尉呢?你不去谁去?或者你想当一辈子的报纸丞?” 张自在神色臭臭的,好吧,少爷又被你威胁到了。 却听姜云逸继续吩咐道“这件事要在大周日报上讲清楚其中利害,并承诺三年后放开造纸和活字印刷,就以四月一日为起讫。” 张自在不情不愿地点头应下,钱长安却忧心地道“国公爷,这造纸若是放开...” 独门的生意和所有人都可以做的生意,那肯定是不一样的,这直接关系他这个造纸丞的权柄。 姜云逸戏谑地道“难道你也想当一辈子的造纸丞?我们掌握住朝廷用纸渠道就足够了。商业之道,在于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新。你和姜五,除了要尽快提升麻纸质地,还有一项重任,要尽快安排能工巧匠试制厕纸。” 简要说明了一下厕纸的用途和要求后,在众人诡异的目光注视下,姜云逸泰然自若地继续吩咐道 “以后我报纸署出品的一切物事,都冠以‘永兴’之名,能印在商品上的,都尽量印上。凡是冠以永兴之名的东西,都要比别家好、比别家贵。我要让天下人看到永兴二字就自觉高看一眼!” 张自在好奇地道“厕纸上也要印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神色诡异。 姜云逸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并不解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道“先知,得劳烦一下你爹,邀约大周境内商贾,本公要与他们一同组建大周总商会,以便协调大周境内所有商业事宜。以后这总商会会长、副会长由朝廷任命,无俸,但有相应品秩。” 庞先知悚然一惊,赶紧低头应下。一时心乱如麻,这位国公爷又开始刨世家的根基了。一旦天下商人脱离世家掌控,世家将愈发摇摇欲坠。这里面必定会生出许多波折。 胡凡忽地提出一个问题“国公爷,这新造纸坊和印刷坊的工匠可有朝廷吏员...编制?” 姜云逸缓缓摇头道“暂时没有,秩俸可以比送报郎高一些。” 姜五这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现在造纸的都是国公府家奴,若是他们带的徒弟都有朝廷吏员编制,而他们还是家奴,不知要生出多少怨望。 姜云逸也在反思,当时给送报郎吏员编制的举动属实草率了。士农工商的分野、朝廷官员吏员的编制、家奴等都是牵扯极其广泛的复杂问题,牵一发动全身,必须统筹安排。 姜云逸沉思了一下,说道“送报郎不再招新,现有送报郎只送朝廷各府寺衙署等紧要位置,以后洛都报纸发行主要依赖卖报小郎君或寻找代理点。洛都以外发行暂时依靠潜龙卫渠道,明后年我们要自建覆盖大周的发行渠道。” “另外,自下月起,大周日报和文华报都开始收费,大周日报二十钱一份,文华报十钱一份。记得把订阅通知登到报上醒目位置。除了朝廷两千石以上要员及四位夫子每人赠阅一份外,其余统统要收费。先知,办报净利润提取百分之三十给潜龙卫,作为消息来源费和各郡县发行费,按月或按季支付,此为长久之计。” 庞先知忙不迭应下,却不由头大如斗,这工作量简直要炸了。 “忙不过来,你们就登报招人,有特别合适的人选,也可以直接拉进来,但都要给姜大把关。招多少,你们自己看着办,紧要位置可以有吏员编制,秩俸参照读报郎和造纸工。” 听到姜云逸这样说,众人登时松了好大一口气,姜大却是头大如斗。家主吩咐,他不能不从,但管严了得罪人,管松了又容易坏事。 姜云逸说完,施施然起身,笑道“承印典籍的事情加紧办,这几日最好能有进项,不然这月的秩俸就只能发米了。” 散会后,姜大见家主精神头不错,便汇报了昨日压下的几件事情。 “家主,九皇子大朝会当日晚些时候便遣人送来口信,约您在方便的时候见个面。二皇子、三皇子、七皇子今日也送来请柬。” 四位有机会继承大统的皇子都送来邀约,姜大与有荣焉的同时,也感受到极大的压力,夺嫡可不是闹着玩的,动辄身死族灭。 却见家主只是轻呵一声“老九那小子当时在殿上就跟我套近乎,比他那几个哥哥聪明些。” 姜大实在是吃不准家主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家主,该如何回复?” 姜云逸摇摇头“从今往后,请柬婉拒,口信不回。有事叫他们当面来找我。” 姜大脸色微白地点头应下,却听家主又解释道“大叔,我的一切都来自陛下,只要用心办好陛下的事即可。夺嫡之争,我们不掺和。等陛下要我掺和的时候自会明示。再说了,是他们要争取我的支持,不是我要在他们身上下注。” 姜大使劲甩甩脑袋,强行把这篇翻过去,继续道“这些日子,每日都有大批士子登门拜访,找的借口也是五花八门,都是些修旁门的士子。” 姜云逸笑着摇摇头“再有人来,便告诉他们,本公只是朝廷官员,并非流派宗师。过几日科举大纲便会登报公示,晚些时候会有涵盖科举所有科目的典籍发行,让他们用功研读便是。” 姜大疑惑地劝解道“家主,您是做大事的,可做大事也得有人帮衬不是?这些士子,三五个或许不值一提,但归拢起来,也是不容小视的力量。如今他们既然主动来拜码头,无论如何也不该拒之门外吧?” 姜云逸轻拍姜大的肩膀,笑道“大叔,难道你不知道么?陛下刚命我钦差提举科举事,今秋恩科录取的所有士子,既是天子门生,也得认我这个座师啊?这个差事,以后朝中重臣可是打破头也要争的,没有两千石的秩俸傍身,都不好意思开口。” 姜大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自己还在琢磨怎么拉拢这些自投罗网的鱼,家主却已经从更高层面直接一锅端了? 第47章 天降十板子 黄昏,姬无殇在御书房里看他的天下堪舆图。 听着中常侍赵博文绘声绘色地汇报姜云逸今日的行程,待听到几位夫子又被姜云逸拿捏得怒发冲冠后,姬无殇乐得哈哈大笑,旋即又皱眉沉思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细细思量了一阵,姬无殇旋即轻叹一声“罢了,随他去吧,姜卿当不至于负朕才是。” 赵博文闻言眼皮抖了抖,赶紧继续绘声绘色讲述。 待听到新募工匠没有吏员编制时,姬无殇轻呵一声“那小子总算知道自己干得出格了,难得。” 待听到姜云逸不搭理四位皇子的邀请时,登时微微有些失望地摇头道“朕这四个儿子,说是擅于察言观色,其实连朕的心意都不了解。老九的确比他那三个哥哥聪明些,但也有限。若换作是朕,那日散朝,说什么都不能让他走了。” 听到皇帝的评价,赵博文不敢插嘴,强压下心中对未来的惶恐和不安,继续讲述。 待听到以后朝中重臣打破头也要抢科举的差事时,姬无殇愕然道“天子门生?” 姬无殇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吩咐道“安排一下,科举结束后,朕要见见自己的门生。” 赵博文指指御桌上皇帝还没来得及看的麻纸,笑道“陛下,齐国公的密报里都安排妥了,第一轮考完后,所有录取的士子都要殿试,由陛下亲自考校并钦点名次。另外,齐国公还问陛下,要录取多少人?录取的人怎么安排?” 姬无殇哑然失笑“呵,算这小子还有点良心,知道好处不能自己全捞走了。至于录取多少人,录取后怎么安排,这不是他这个钦差提举科举事的本分事么?都当人家座师了,不得给门生谋个前程?这种小事,难道还要朕亲力亲为不成?” 如此大的事,皇帝都要甩锅,赵博文眼皮抖了抖,赶紧躬身应是。 “去,把那个张...自在,打十板子!” 皇帝忽然给了这样一个怪异的吩咐,赵博文微微一愕,立刻笑道“陛下放心,老奴一定叫那小子长长记性,看他还敢不敢乱说话。” 赵博文派了个小黄门去齐国公府,好言好语地通知了姜云逸皇帝的决定。 姜云逸万分无奈,既然校长甩锅,他这个师座就只能亲自出马了。给学生找工作嘛,不寒碜。 入夜,博望侯府。 赵博文带着四名身强力壮的太监,扛着大红板子就杀到府上,尖声叫道“速去叫张自在来!” 门房看到中常侍登门,而且来者不善的样子,十分惶恐,一边命人赶紧去给家主和七少爷报信,一边小心应承。 少顷,博望侯张朝天匆匆赶来,看到赵博文,当即眼皮狂跳,小心一礼后沉声问道“赵中常,犬子所犯何事?” 赵中常并不言语,博望侯立刻会意,挥挥手,跟来的管家张三赶紧上前呈上孝敬。 赵中常直接往大袖中一笼,当即笑道“令郎嘴上没把门的,所以陛下特命咱家来叫他长长记性。” 张朝天愕然无语,混了四十多年朝堂,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挨打理由。不过想起那个说话气死人的儿子,一切好像又很合理。 总归不是什么大祸,张朝天松了好大一口气,刚才还以为皇帝已经准备对他开刀了呢。惊得他已经在考虑以什么样的姿势跪下才能同时保住脸和命。 少顷,张自在才懒洋洋地来到门口,看到笑眯眯的赵中常,面色一喜,当即快步走过去,搓着手,一脸期待地问道“中常,莫非陛下看我才华横溢才思敏捷,也赏我个大官做做?” 赵博文老脸笑成一簇菊花,道“是极是极,陛下见你才思敏捷,牙尖嘴利,特地赏你十板子。” 说完,不待吩咐,两名身强力壮小太监已经上前将张自在摁在地上,松了裤带,褪去裤子,露出两片白花花的屁股。另外两个小太监当即抡起大红板子,就拍了上去。 “嗷呜!~嗷呜!~” 小太监三下五除二打完板子,便护着赵博文登车扬长而去。 博望侯府大门口,张朝天负手而立,看着仍在地上惨叫的儿子,表情复杂莫测,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轻叹一声,吩咐道“抬到书房,叫大夫来涂药。” 回到书房,看着躺在软塌上哼哼唧唧的儿子,张朝天叹了口气,严肃地道“你以后在外面,莫要乱说话,记住了么?” 张自在吸着凉气不满地道“私下里说几句都要被打,简直蛮不讲理!” “闭嘴!” 张朝天目光一凛,呵斥了一句,旋即问道“这两天你都说什么不敬的话了?” 张自在没好气地道“我哪儿记得到底是哪句惹他不高兴了?” 张朝天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你这张嘴,要是不改改,以后不知要惹多少祸事出来。陛下打了也算好事,若是陛下引而不发,却记在心里,等要发作的时候,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张自在心里气不过,一边哼哼一边抱怨道“那姜云逸做的出格的事多了去了,也没见陛下打他板子,哼!” 张朝天冷哼一声“人家为陛下办了许多大事,你为陛下做成过什么事?” 张自在微微一滞,心里更加气闷了。 “对了,你们那边这几日都要干什么?” 听到亲爹这样问,张自在轻哼一声“不告诉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啪! 张朝天直接一巴掌呼在儿子脑袋上,斥道“逆子,你以为我只能从你口里套消息么?这是帮你参详参详,怕你走岔了!” 张自在想了想,反正也没什么过于机密的东西,便大致讲了讲今日开会的安排。 张朝天震惊地道“那小子真就这么明目张胆搬进丞相府里去?!” “不可以么?丞相府里他最大,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张朝天急得在地上踱来踱去,嘴里念叨着“竖子,竟敢如此得寸进尺,真当我等都是纸糊的不成?” 第48章 爹,你想不想当丞相? 听到老爹对姜云逸搬进相府极度不满,张自在晒然道 “爹,要我说,你们几个老头子趁早把姜云逸赶紧拉进议政殿去,不然等他坐稳了丞相府,议政殿指定得塌。” 张朝天脸一黑,斥道“把他拉进去,塌得更快。” 张自在老神在在地道“所以啊,反正早晚得塌,爹您才六十,还能干不少年呢,要早做打算呀。不然等议政殿塌了,您可就只是个寻常的廷尉了。” “放屁!” 又被亲爹呵斥,张自在浑不在意,继续蛊惑道“爹,您想不想当几年丞相?姜云逸毕竟年纪太小,不可能马上坐上那个位置,总要有个老成持重的在上面先占着位置。” 张朝天闻言怦然心动,旋即一巴掌呼在儿子后脑勺上,斥道“竖子!你也要学那姜氏小儿四处蛊惑人心?!” 张自在揉了揉脑瓜子,继续不依不饶地蛊惑道“爹,就问你想不想吧?陛下明显已经失了耐性,做事越来越不顾及后果,若不是姜云逸携科举和报纸横空出世,陛下说不得便要直接动刀了呀?” 张朝天好不容易清静了几天,刚魂魄归窍,此刻又被儿子说得快要神魂出窍了。 “爹,你们几个老头子不会以为蛰伏起来等待新君继位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吧?你以为陛下会留下那样的后患么?他会直接来上一刀狠的,然后留给新君慢慢舔舐伤口。” “闭嘴!” “四位皇子虽说都与公侯之家沾亲带故,但他们在乎的只是皇位,谁有能力支持他们登基,他们就拉拢谁。等他们登基后,你以为他们就不喜欢科举取士么?现在有人肯把脏活干了,你以为他们会不高兴么?” “逆子,我叫你闭嘴!” “更何况还有个才十八岁的姜云逸帮陛下料理后事,就算他只能活半百,也能执政三十年,三十年什么伤口抹不平?你说陛下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最多两三年内,陛下一定会把他想干的大事全部干完。是坐以待毙,还是主动求变,爹您可要早做打算呀!不然韩国公卫国公可就要抢先了呀?” 张朝天面色微白,皱眉道“韩国公卫国公?他们也要曲意逢迎陛下了?” 张自在见老爹已经冷静下来,稍稍缓了口气,才继续道“宋国公和赵国公是世家头面人物,就算是想变陛下也未必会信。但其他人不同啊,韩国公最擅骑墙,哪边风大往哪儿倒。卫国公是个老好人,最适合当纸糊的丞相。要我说,姜云逸肯定会先从这两人突破。” 字字如刀,句句属实。 张朝天已经心乱如麻,如果四公三候里面有人先被突破,那绝对是一溃千里的效果。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个出头椽子容易烂,会成为众矢之的。 张朝天缓缓走到椅子上,颓然坐下,吩咐道“张三,送老七回去休息。” “爹,姜云逸肯定会主动出击的,但肯定不会先来寻您的,机会您可要自己把握呀!” “滚!” “爹,时代变了,人类已经进入科举时代了呀!” 赶走了喋喋不休的儿子,张朝天颓然靠在椅子上,右手使劲捏着眉心。他当然不可能被儿子一番话就鼓动去做出格的事。 上次大朝会世家险些崩溃后,四公三候确有蛰伏待新君的想法。但从近几日的动向来看,皇帝欲兴师北伐,问题又复杂化了起来。 若北伐成功,陛下携大胜之威,立刻就能犁庭扫穴。 若北伐失败,社稷立刻就要地动山摇。 对于北伐的问题,世家内部并不一致。有的主张用支持北伐换取皇帝不再进一步打压;有的主张不支持不反对,坐等北伐失败再逼宫。 张朝天当然清楚,肯定还有希望暗中作梗使北伐失败的,只是不方便明说罢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北伐兴师数十万,光是准备工作就得数月之久,最快也要秋粮下来以后才能出兵。这准备北伐的空当,陛下会不会先给世家来一刀? 陛下都孤注一掷赌上国运兴师北伐了,谁敢赌他不对内开刀? 若是以前,公侯们大多都认为陛下不敢玩这么疯。但现在有个百年难得一见能折腾的姜云逸,又马上要搬进丞相府去了,坊间已有小相之称,万一陛下真的把烂摊子丢给姜云逸收拾... 张朝天越想越心惊,越想越懊恼,当皇帝的,哪有这么蛮不讲理的?天天拿着刀逼着臣子就范。 侯爷的心态又崩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管家张三来到门外,沉声道“家主,齐国公忽然去了宋国公府!” 张朝天勃然色变,姜氏小儿,没有先去松卫国公和韩国公的土,竟然直奔世家领袖去了?他凭什么? 入夜,庞东来回到府上,打发走了来卖乖的长子和次子,单独与小儿子庞先知密谈。 听完小儿子的描述,庞先知沉默良久,才打起精神,苦笑道“这位国公爷出手真是刀刀见血,他抛出这么大的饵,天下巨商还不趋之若鹜?如今却要我来代为邀约,这是起手便把我们笼进了他的袖子里,如此一来,其他商家只会争相献媚,再也不可能联合起来与他阳奉阴违。” 听了老爹的分析,庞先知倒吸一口凉气,不无担忧地道“爹,那咱们如何应对?” 庞东来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肃然道“先知,你现在是报纸署的人,以后要跟着齐国公进相府的,说话办事,要从齐国公的立场出发去做去说,关中商行已经与你没有关系了,记住了么?” 庞先知闻言微微一惊,赶紧肃然点头应是。 却听庞东来又补充道“以后你做了官,不必特意关照关中商行,只要你官做得稳,关中商行自然就稳。尤其是要和你那两个哥哥保持距离,他们两个做不了大事的,硬扶到重要位置上,反而容易坏事。只有和他们保持距离,一旦他们出了事,你才有机会捞他们,记住了么?” 庞先知神情凝重地点头应下,完全没料到爹对两个哥哥的评价这样低。 “造纸坊和印刷坊的事,朝廷的份子不是那么好拿的,要五年纸张特许专营权吧。去吧,你那里的事,以后不必事事告知我。” 第49章 夜访宋国公府 宋国公府。 宋国公宋九龄正在训诫世子,核心盟友卫国公不同意,他也不敢一意孤行换世子,只能拼着一把老骨头,尽可能拾掇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家主,齐国公来了。” 祠堂外,管家宋大小心翼翼地禀报。 宋九龄闻言面色微变,旋即呵斥道“叫他滚!” 管家宋大眼皮一抖,苦笑道“他说,若是家主不肯见他,那他真就什么都不管了,大家各安天命。” 天有不测风云兮... 宋九龄闻言面色瞬间阴晴不定起来。 啪! “逆子啊,但凡你成些器,老子何须受那姜氏小儿威胁?!” 宋九龄用戒尺又抽了老儿子一下,恨恨地骂了一句,便快步走出祠堂。 少顷,宋国公书房。 宋九龄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进来的那人。 姜云逸施施然地走进书房,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笑道“宋公在朝堂摸爬滚打五十多年,历经四帝。有些事应当是看得清楚明白的。你我虽说道不同,但云逸总算不曾把事做绝吧?” 宋九龄浑浊的老眼陡然一凛,沉声道“少说废话,你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姜云逸从容地道“跟宋公谈谈科举的事情。” 宋九龄眼中的愕然一闪即逝,旋即不屑地道“就这?” 却听姜云逸玩味地笑道“若是谈别的,宋公也不能答应吧?” 宋九龄冷笑一声,道“尔等一意孤行开了科举,如今却还有脸求老夫安置你们的人?岂有此理?” 姜云逸当即从容反驳道“这里面可还有不少世家子呢。” “世家子不会参加尔等的科举!” 听宋九龄说得斩钉截铁,姜云逸却不以为意,若是世家如日中天时,或可如此作为,如今刚遭败仗,正值士气低迷之时,若敢强压族中得不到举荐的子弟科举,立刻就要炸锅。 他语气平淡地道“报纸署百废待兴,接收个二三十人还是没问题的;丞相府重建,三五十人也是要的;少府、卫尉、执金吾总还是能吸收个百十人的。大周一百零八郡、一千五百六十一县,叫潜龙卫梳理梳理,总还是能清理出几百个功曹县丞主簿的。” 地方官员中,有地方豪族的人,也有外放的世家子,不用想也知道,姜云逸肯定先拿世家子开刀,给地方士子腾地方,你说地方上会不会配合? 宋九龄瞳孔一缩,沉声道“你敢大兴牢狱?就不怕犯众怒么?” 却听姜云逸淡然道“考核任免官员本就是丞相府的职责,过去十年,因丞相之位悬置,官员考核近乎荒废,从朝廷到地方,贪污、乱政、懒政迅速恶化,不仅各地民怨沸腾,便是地方豪族都多有怨言。已经到了不得不整肃的时候了。” “竖子,你真把自己当丞相了?” 宋九龄终于发怒,那可是心心念念而不可得的新娘,如今却被这小子先入了洞房。他在门外听房,心都要碎了。 姜云逸却玩味地道“要不宋公来做这丞相之位?以宋公的资历和威望,做丞相也只差陛下这一关了。只要宋公办成陛下想办的事,陛下向来是很大方的。” 宋九龄微微一滞,那个位置,他可是朝思暮想了十年。本以为秦国公倒了,他就能接任,没想到皇帝宁可废掉丞相府也不给他,最终只能做了个虚有高位的太尉,实权甚至连赵国公的御史大夫都不如,这也是他一直未能完全领袖世家群伦的根本原因。 若是旁的事,宋九龄跪着也要叫陛下满意,可陛下念兹在兹的就是断世家的子孙根,这叫他如何敢应? “竖子,早就听闻你擅长蛊惑人心,今日竟敢来蛊惑老夫?” 宋九龄恼羞成怒,姜云逸却是霍然起身,负手而立,面容肃然地道 “宋公,自幸蒙陛下知遇以来,收到的请柬不下千封,你见我搭理过哪个?北伐本就凶险万分,若内部不宁则愈发险上加险。我为天下计,是以星夜来访,想与宋公达成个君子约定,希望都能以大局为重,尽量相安无事。” 宋九龄迅速冷静下来,神色阴晴不定地看着他,沉声道“老夫凭什么能信你?你又拿什么保证?” 姜云逸早有准备,立刻道“陛下那里,我一力担之;世家这里,宋公能担保么?” 宋九龄直接回避了这个恼人的问题,沉声道“老夫姑且信你一次,若敢食言,玉石俱焚!” “如果宋公拉不下脸来做这个丞相,那就派个得力人手担任丞相府东曹掾,年纪不要太大,不然被我呼来喝去,脸上不好看。” 听到姜云逸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宋九龄瞳孔骤然一缩,沉声道“相府如此重要幕僚,未经陛下同意,你就敢轻易许人?” 却听姜云逸神色从容地道“陛下既然将我安到丞相府,那么丞相府的权柄自是任我驱使。没授我金印,只是资历问题,不存在其他问题。” 宋九龄老脸半红半黑,沉声道“竖子,你太狂妄了,你这长史还未得议政大臣举荐呢,根本做不得数。” 却听姜云逸淡然笑道“宋公混迹朝堂五十多年,当知权力这东西,信则有之,不信则无。看看前周四百年,这朝堂上话事的,有时候是皇帝,有时候是太后,有时候是丞相,甚至还有长公主监国的。本朝哀帝本也是有为之君,做太子时便能号令朝堂。宋公以为,至少这洛都的人信不信本公呢? 宋公留步,云逸告辞!” 目送姜云逸飘然离去,宋九龄忽地醒悟过来,沉声喝道“竖子,今日不是只谈科举之事么?!” 却听空中传来一个淡然的声音“不是已经谈妥了么?录取的士子,由相府统一任命。” 丞相府东曹掾,专司朝官任用。我用你的人去任命,你凭什么拒绝? 齐国公夜访宋府的事情,如同石破天惊,在洛都权力场中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所有人都极为关切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次日一大早,姬无殇便收到姜云逸通过潜龙卫送上的密报。 姬无殇面色一沉,冷哼一声“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连朕的事都敢管?!” 赵博文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作为皇帝亲随,他当然知道皇帝是真的想动刀,就算不把世家连根拔起,也要先灭一两家公侯以为震慑。 “你去告诉姜云逸,若是北伐期间朝中有人作梗,朕唯他是问!” 赵博文赶紧应下,心中苦笑不已,主子又妥协了。 怪不得人家都说只有相权能约束皇权,只是这能坐稳相位的,却颇为少见。 第50章 四月初一 日上三竿,宋国公宋九龄才姗姗来迟,议政殿的公侯们早就等在这里了。 看到众人诡异的表情,宋九龄气恼地道“尔等难道以为老夫会卖了你们不成?!” 卫国公笑着道“宋公勿恼,我等也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你有没有卖,卖了多少。 宋九龄知道不解释清楚不行,当即直截了当地道“我与那姜氏小儿约定,北伐期间相安无事。” 河内侯先不干了,怒声道“凭什么他要战便战,要和便和?” 卫国公沉声道“如今这局势,难道你看不出来有多凶险?” 河东侯皱眉问道“宋公,他这样说,你便信了?” 宋九龄长叹一声“不信又能如何?如果还有人能劝住陛下,也就那小子了。” 河内侯恨声道“若是食言,我等便玉石俱焚!” 韩国公自动略过河内侯的气话,好奇地问道“就只谈了这一件事?” 宋九龄沉声道“那小子让老夫派人担任丞相府东曹掾,我宋氏没有合适人选,诸位推一个出来吧。” “什么?!如此要职,他敢私相授受?” “陛下同意了么?” 几位公侯不约而同地出言质询,河东侯却皱眉问道“如此一来,岂不是坐实了他执掌相府权柄?议政殿的举荐权岂不是遇到他便要作废?宋公岂可因小失大?” 宋九龄想起昨晚的对话,轻哼一声“坊间已经称他为小相了,便是我等不也都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相府权柄的么?如果人人都相信他坐上那个位置只是时间问题,还有谁敢反对?” 河内侯勃然大怒“本侯就不信,待得新君继位,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慎言!” 卫国公一声呵斥,河内侯自知又失言了,只能恨恨地坐回去,看向赵国公和博望侯,沉声道“赵公张侯你们也说说啊?难道就这样认了?” 赵国公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起身就走。 博望侯张朝天轻呵一声“等刀子落到你头上,你就知道哭了。” 众公侯尽皆默然。 皇帝的刀已经对准了赵国公和博望侯,是以赵国公一言不发。如今有人站出来拦住皇帝的屠刀,赵国公拿什么拒绝? 秦国公当年身为丞相、议政殿首席,统领世家公侯,号令朝廷百官,不还是被皇帝硬生生逼得去与弘农王合谋,最终身死族灭了么? 当年哀帝忽然遇刺身亡,弘农王本是继位的最热门人选,正与各家公侯勾兑间,却被姬无殇五百轻骑突入洛都截了胡。 世家公侯面对皇帝,早就麻爪了,如果不是皇帝一心一意要断他们子孙根,不得不挣扎,早就去跪舔了。 韩国公适时打破沉默,提醒道“东曹掾派谁去?一定要绝对可靠之人,千万不能被那小儿蛊惑了去。” 众公侯闻言再次语塞,旋即自动略过了这一条,开始争执起来。这并不是一件小事,而是涉及未来朝廷人事权的大事,要精准勾兑好,才不容易出问题。 宋国公顶住非议,与姜氏小儿达成和解,免了赵国公和博望侯的生死危机,那么赵国公和博望侯就欠下宋国公一个不小的人情,这相府东曹掾当然无法再争,是以赵国公直接走人。 姜云逸也终于稍微腾出点功夫,见见上次钓上来的那条鲨鱼了。 “老奴拜见家主!” 甫一见面,黄九就恭敬拜倒在姜云逸面前,刚准备磕头,却被姜云逸快步上前拉了起来。 “本公不讲究这些虚礼,恭敬装在心里就行。把你强索来,是有件大事要交给你去办。本公不擅笼络人心,就直说了。你也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最关心的大概就是儿孙事了。 科举取士是大势所趋,你儿子老大不小了,应该没机会了。本公许他脱去奴籍,想在本公执掌的地方做事也可,想自己做些生意也可。明后年姜氏要办族学,可以叫你孙子来读书,若是读得好,以后可以参加科举。” 黄九恭敬地再次下拜叩头道“家主恩德,敢不效死命?” 黄九家世世代代都是濮阳侯府的家奴,生死全在主子一念之间。若是寻常家奴,倒也自得其乐。可作为一个洞悉世事的聪明人,他又怎甘心世世代代为奴? 先前帮着齐国公发卖亚麻,就是想着能不能换个更好的主子,这也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出路。可没想到,刚一来,寸功未立,儿子便是自由身,孙子将来还能科举?三代人彻底翻身... 姜云逸拍拍他的肩膀,道“难得你既有政治眼光又有商业头脑,本公要你化作行商,前往北燕,做好扎根十年的准备...” …… 齐国公夜访宋国公府的事情在洛都权力场投下震撼弹后,很多人预料中的波澜并未出现,反而一片风平浪静。 永兴三十年三月,大周朝廷在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稳。难得的是这一波大震荡并未有公侯身死族灭。 四月初一这天,满朝重臣云集太极殿大朝会,没有谁找谁的茬。姜云逸缩在文官队尾闭目养神,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皇帝也没再作妖,按部就班安排北伐事宜。世家公侯们虽说不情愿,但也并未杯葛,只是小心翼翼地就事论事谈真问题。 皇帝的脸色明显有些郁郁,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没灭个族祭旗感觉不爽利。 大朝会在沉闷的气氛中开了整整三个时辰,皇帝都没留饭,放群臣饿着肚子下班。 与诡异平静的大朝会相比,今日发行的大周日报却是炸了好几口锅。 江东会馆。 一大早,士子们就自觉聚集在门口,因为上期大周日报已经说了,四月初一公布科举大纲,虽然坊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但这种事,肯定要以大周日报的说法为准。 “郎君们,这是今日的...” 门房刚接到报纸,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士子们淹没了。 “报呢?” 士子们哄抢一通,却没看到报的影子,只有几人手中各自攥着一块碎片。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怎么就给一张啊?忒的小气了吧?” “拼起来,快拼起来!” 稍作议论,众士子便立刻开始张罗着拼凑被撕碎的报纸。 “陈兄,你来主持?” 有士子建言陈明煜来张罗拼凑报纸,顺便读给大家听。却见陈明煜翻了个白眼,负手就往外走,边走边道“都愣着干啥,上街找小郎君买啊?” 众人一听,这才反应过来,报纸这新鲜玩意,连广告都反复读过好几遍,大家都清楚记得,报上是专门招过卖报小郎君的,当即一涌而出。 第51章 两枚震撼弹 陈星今年十二岁,父亲在码头做苦力,母亲在家织布操持家务,丰年日子勉强过得去。原本他已经跟着父亲去码头扛包,是母亲听了读报郎的报纸,不顾爹的反对,一力主张叫他去国公府试试。 当时那个管事问他有啥特长,他说自己眼力好,老远就能分辨货船大小和吃水深浅,所以爹所在的力帮经常能抢到头排位置去扛包。 然后他就被录取了,苦熬了大半个月,母亲一直压着不给他去码头,就在家养力气,今天终于上工了。 “我要!” “我要!” “我要!” 面对汹涌而来的郎君们,陈星吓得他两腿直打颤,但看着各人手中都攥着铜钱,便想起自己的工作,咬着牙没转身跑路。 好在,这些郎君虽然疯,但还算讲理,没有明抢。 半刻钟功夫,二百张报纸就没了。脸颊被铜钱砸的生疼,但心里却是颇为不安,刚才太乱,万一那些郎君没给够钱,这亏空不得要了他的命? 他从头上、怀里、地上、报袋里小心地捡起大大小小的铜钱,光看成色就知道是好钱,咬一咬,个顶个的实诚,大部分还都是大钱。 数来数去,他也没数清这是多少,只能赶紧收进报袋里,撒腿就往齐国公府跑。 齐国公府侧门,好几个卖报小郎君正排队结算工钱。一个中年账房正左手数铜钱,右手噼里啪啦打着算盘,速度奇快。 其余卖报小郎君也皆是惶惑不安,更不敢乱说话,陈星却是看得目不转睛。 每数一个小钱,账房先生就从算盘下边拔上一个算珠,每数一个大钱,就从上面拔下两个算珠。 少顷,账房先生三下五除二清点完他的那份,陈星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竟然真领到了二十钱的佣金。这笔钱,能买将近二升糙粟米。 只要领到报纸送过去,就能得这许多赏钱,这也太好赚了吧? “儒法道墨经典全考,还要单独考易经?让我死了吧!” “周律还情有可原,这术算是什么鬼?朝廷是缺账房先生么?!” 江东会馆之中,一片鬼哭狼嚎。 “陈兄,你咋不说话呀?朝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成心为难我等么?” 宣泄了一会儿,有士子开始征求陈明煜意见,试图从他这里得到点安慰。 却听陈明煜老神在在地道“若要说为难,难道不是为难所有士子?既是大家都一样难,你又怕得什么来?” 众人闻言这才稍稍缓了一口气。 “可是,这凭什么只考儒法道墨四家?将我兵家置于何地?!” 一名士子绝望地哀嚎,却立刻被众人怒目而视“竖子!你还想再多一门不成?!” “陈兄,考得如此宽泛,我等该如何备考啊?” 陈明煜皱眉沉吟道“如此出人意料的考法,大概又是那位齐国公的主张,四位夫子能同意,就一定有说得过去的理由。我猜测当是为了避免日后朝堂出现流派之争,是以所有主流学说都要学。” 听闻此言,众士子神色悻悻,前几日终于得拜码头,夫子也只是好言劝慰,既要精深本门学问,又要博采百家之长。 陈明煜又挥着报纸道“这大纲上已经讲得清清楚楚,经义部分,八成内容只考察对各家精华内容的熟悉程度,两成内容才更为精深。所以,各位只要精研好本门学问,其他学问只要熟悉精华部分即可。便是二三十年功夫,也未必能做到门门精深。” “可是,何谓精华啊?以谁说的算啊?” 陈明煜又指着报纸念道“这不也说了么?四月中将有涵盖考试九成范围的典籍发行,只要能把典籍背下,应当就能考过的。回去看书,等典籍发行便是。” …… 少府。 一大早,少府卿文仲谋心情还不错,虽然陛下给的筹措军资压力极大,但那个见鬼的少府中丞很识相地没来膈应他不是?那家伙可是刚当上潜龙卫副都统,就跑到潜龙卫去逼着黄玉给他见礼了。黄玉至今都没敢给他穿小鞋。 只要你不来少府祸祸咱,你便是当丞相咱也不反对! 文仲谋刚亲自泡好一壶明前的新茶,美美地喝了几口,门房就小跑着送来了今天的报纸。 他扫了一眼科举大纲,心中万分震惊,竟然考得如此全面,姜云逸这是想逼疯天下士子么? 莫名地,文仲谋松了一口气,幸好他已经上岸了,不用去科举,不然光背那些典籍就够他喝一壶的。 看完公布的科举大纲,文仲谋抬起头,皱眉看着恋栈不去的门房,问道“有事?” 门房赶紧道“大人,今日只送来一份报纸,说是只有两千石以上的公卿才有,其他人只能订阅或者上街买。” 文仲谋微微愕然,少府自己的产业,竟然连自家都要收钱?岂有此理?若是那竖子敢来少府,便用这个借口好好敲打敲打他! 文仲谋想了想,还是没好气地吩咐道“最近要厉行节俭,先订二十份,不够的自己上街买去。” 打发走了门房,文仲谋继续看报纸,待看到头版右上角的小豆腐块时,登时瞳孔骤然一缩。 朝廷即将重启官员考核工作! 四五月考核两千石以上朝官; 不日将有朝廷公文下发,请朝廷各文职府寺衙署主官及洛都所属秩两千石及以上其他文职官员做好述职述廉准备。 六七月考核各刺史部; 近畿各部刺史应于六月前抵洛述职述廉,远畿各部刺史应于七月前抵洛述职述廉。具体要求如下... “竖子!真把自己当丞相了?!” 文仲谋恨恨地骂了一句,旋即又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他岂不是还要向姜云逸述职?是可忍孰不可忍! 宣泄了几句后,文仲谋稍稍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另一个关键问题。 皇帝会同意么? 一想到这个问题,文仲谋就愈发惶恐。 丞相悬置十年,导致很多事情荒废,朝中乃至地方上各种乱象频出,不像话的事情越来越多。皇帝又不能逐一下指导棋,只能借助潜龙卫敲山震虎,但法不责众啊? 如今有人统筹安排,皇帝凭什么反对? “堂堂公卿,难道就这样被他拿捏了不成?” 果真如此,那竖子岂不是真就只差一个金印了?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第52章 赵中常送印 文仲谋匆匆来到潜龙卫,黄玉也在看报纸,看到他到来,罕见地露出了怜悯的笑容。 “姓黄的,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以为你就逃得掉么?” 黄玉将报纸摊开,指着头版右上角豆腐块中一行给他看。 “三公、武官、内侍省暂不纳入此次考核范围之内...” 文仲谋疑惑地看着那行字,旋即脸色更黑了。 潜龙卫属武官序列... 不考核内侍那是本分; 不考核三公,既是因为太尉、御史大夫确实不归丞相管,且把世家最大的两个头面人物摘出去,再拿捏其他公侯压力更小; 不考核武官,是因为北伐在即,军中不宜折腾,且兵事名义上归属太尉府,实际上都是皇帝一手把控,不能误伤皇帝的人。尤其潜龙卫是皇帝爪牙,还要借助潜龙卫威压百官。 所以,被排除的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又都藏着龌龊的政治算计。 作为皇帝少有的文官亲信,文少府找不到冠冕堂皇的借口被排除在外,皇帝大概也不会单独回护他。 “竖子!着实可恶!” 黄玉笑呵呵宽慰道“放心吧,那小子做事还是极有分寸的。” 文仲谋闻言脸更黑了。就算那小子看在皇帝面子上放他一马,以后见面岂不是真就矮上一头? 少府卿被少府中丞拿捏了,这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要不,我就腆着脸做个中人,给二位约一晤?不过够呛,四位皇子一天一封请柬,人家理都不理,我恐怕也没那个面子。” 听到黄玉继续拿他开涮,文仲谋脸更黑了,拍着桌子威胁道“姓黄的,你不准帮他!” 黄玉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并不言语。帮不帮要看皇帝的态度。 文仲谋脸色一垮,旋即压低声音“只不帮他对付我就行,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成交!” 见黄玉痛快应下,文仲谋顿时愕然,旋即黑着脸拂袖而去。 这买卖做亏了呀,矮黄玉一头,还不如矮相府一头呢?毕竟大家都要矮的呀?独矮矮不如众矮矮。 皇宫,麟德殿。 姬无殇散朝后,一边吃午饭,一边听赵博文读报纸,待听到朝廷开启官员考核后,登时停箸,愕然半晌。 赵博文也适时停下,安静等候皇帝思考。 “呵,这小子还真把自己当丞相了?不仅要管朕,还要管百官?就不怕捅了马蜂窝?” 赵博文咧着嘴陪笑道“没法子,相爷是得管得宽。” 姬无殇把玩着手中筷子,玩味地一笑,忽地抬手挥挥筷子,吩咐道“去,把印也送给他代为保管。告诉他,再敢管朕,朕可是会反击的哟。” 赵博文差点石化,但还是赶紧低头领命,颤巍巍地去办了。 朱雀门外,宗正卿姬太鳞和河南尹郑长峰联袂而至,面色都极难看。 一边抨击竖子越权跋扈,一边商量一会儿怎样说。 就在这时,朱雀门大开,二卿微微一愣,认出是中常侍的专用马车后,当即一惊,这个时间,皇帝应该还在用午饭吧?这么急着就把赵博文派出去传旨意? “中常且留步!” 河南尹郑长峰反应快些,赶紧高声呼喊,车夫认得是两位重卿,也自觉停下来。 帘子被掀开,却见赵博文怀里抱着个紫金盒子,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二人,也不言语。 郑长峰赶紧从袖里摸出一颗小金锭奉上,见对方脸色稍好,这才谨慎地问道“中常这是急着去何处传旨?陛下可曾用过午膳?可否容我等奏对?” 赵博文将怀里的紫金盒子托了托,玩味地笑道“陛下吩咐老奴把这印送到相府去。” 说完,拉下帘子,便吩咐马车扬长而去。 六十出头的河南尹郑长峰僵在原地,却听已经七十多岁的宗正卿姬太鳞问道“送的什么印呐?” 郑长峰失魂落魄半晌,在姬太鳞的催促下才回过神来,没好气地道“去相府,还能送的什么印?完了呀!” 宗正卿姬太鳞终于反应过来,大惊失色道“拜相乃社稷大事,岂可如此草率?那竖子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郑长峰苦涩地道“人家根本没拜相,但相府他最大,如今还管着相印,至少也算大半个真丞相,就差拜相礼了!” 大朝会后,姜云逸便施施然地率众搬进了刚打扫干净,但还有些破旧的丞相府,此举不知酸掉了多少人的大牙。 “下官卫无缺,见过齐国公当面!” 姜云逸刚进入相府大门,一名二十多岁,面白无须的青年恭敬地朝着姜云逸作揖。 姜云逸诧异地稍稍拱手,笑道“宋公这么大方的么?还以为他要吃独食呢。” 卫无缺微微欠身道“家祖许了宋公换世子。” 姜云逸恍然,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卫公世子比宋延年如何?” 卫无缺无语,却不能不答,沉吟道“家伯颇得家祖青睐。” 姜云逸点点头,继续道“这以后啊,公侯爵位会越来越虚的。出身不能再作为官位的评价标准,至少不能是主要标准。唯才是举方是天下正道,朝堂上的三公九卿须有德有能者担之,这是陛下与本公共同的夙愿,本公将不遗余力、一以贯之地将其变为现实,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卫无缺默然无语,心中却是十分凝重,怪不得家祖耳提面命,叫他谨守本心,莫要被这齐国公蛊惑了去。今日见面,才几句话,便令他严阵以待的心产生了一丝动摇。 我不做卫国公,也可以位列公卿么? 卫无缺赶紧止住了这个诱人的念头。 啪! 姜云逸的大手轻拍一下卫无缺的肩膀,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本公虽与公侯们道不同,但没有门户之见。不管你是世家子、寒门子,乃至平民子、商人子、工匠子,只要能办好陛下的事,办好朝廷的事,就都不是问题。”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传来,长驱直入相府,显然来者不是寻常。 卫无缺随着姜云逸快步走出公廨,就看到院中一辆皇宫马车,下来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竟然是中常侍赵博文?怀里还抱着个紫金盒子。 却见赵博文下了马车便快步迎上来,将紫金盒子塞进姜云逸怀里,笑道“明相,陛下吩咐老奴送来这个,说是要明相代为保管。另外呢,陛下还说,若是明相再敢犯颜,陛下便要反击了哟。” 卫无缺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位臭名昭着的中常侍一脸谄媚地与齐国公絮叨半晌,一分钱没拿就走了。 第53章 不要和姓姜的作对 赵博文走后,院中众人寂静无声,目光都直勾勾看着姜云逸怀中的紫金盒子。 这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 公爷您倒是赶紧打开看看呐? 可急死个人的! 姜云逸深吸一口气,将紫金盒子放在荆无病手里,冲着皇宫方向跪下,恭敬叩了三次首,这才起身一言不发就往屋里走。 荆无病手都在颤抖,公爷竟也不先提醒一下,刚才差点没接住,深吸一口气,赶紧跟上公爷的脚步。 卫无缺这才回过神来,六神无主地跟着进了屋里。 丞相这个位置,宋国公心心念念了十年而不可得,赵国公更是志在必得,便是连被人称作老好人的家祖卫国公也只是不方便太明显地表露心迹而已。 秦国公族灭后,相位悬置十年之久,陛下不惜耽搁诸多朝政,也不肯把相印给任何人。世家子每每腹议陛下小家子气。 但是,为什么到了齐国公这里却大方得令人发指呢?光是实权官位就加了五六个,如今又以国之重器相赠。 这齐国公才冒出来几天? 就算皇帝再看重,也应该先放出去历练几年,再召回来做个九卿吧?便是这种勉强说得过去的速度,也已经闻所未闻了,如今没有任何打磨历练,直接以相印相赠。 为什么?凭什么? 赵博文送印的事情,迅速被各大公卿知晓了,洛都公卿已经被君臣二人的连番骚操作震麻了。 被纳入此次考核范围的上卿们皆是花容失色,这一劫,好像怎地都逃不过去了。 宋国公宋九龄又晕倒了,他心心念念的新娘不仅被偷了,还被皇帝赐婚了,人家可以名正言顺的敦伦了。 赵国公府。 河东侯薛定贵忧心忡忡地道“赵公啊,那姜氏小儿的手都伸到您的御使府了,各部刺史可都是您的人呐,如今竟要被那姜氏小儿拿捏,您若是不出面做主,怕是要寒了人心呐!” 赵国公赵广义端起只在私下里才抽的旱烟,吧嗒吧嗒抽着,良久才沉声道“吩咐下去,叫他们按期上洛述职,本公会去旁听。” 听闻此言,薛定贵大惊失色“赵公,如此一来,不是等同于您认了他的相权么?” 赵广义面无表情地反问道“不然呢?” 薛定贵不满地道“宋公年老昏聩,这辈子都做不到相位了。但是赵公您不同啊,公侯们还都指望您能争到那个位置制约皇权呢?” 赵广义难得苦笑一声“陛下决计不会给我等任何人相位的。” 薛定贵一脸惶恐,压低声音道“不是说好的蛰伏静候新君登基再拨乱反正么?” 赵广义收起烟枪,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沉声道“若是秦国公尚在,我世家或有东山再起之希望,如今这些残兵败将,不可能是陛下和姜氏小儿的对手。陛下一定会留些杀手摁死我等,那姜氏小儿敢一力担保,铁定也有后手反制。 昔年武烈帝只是兵道天才,但有姜无邪相佐,便能为所欲为。今上文治较之武烈只强不弱,忽地又有姜氏妖孽横空出世,我等手上没有半点兵权,拿什么反抗?便是秦国公当年那般强人,不都被逼上了绝路?” 薛定贵失声道“赵公,照您这般说,我等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赵广义叹了口气“也可主动求变。” 薛定贵面色惨白,恨声道“千不该,万不该,父辈们当年就不该信了他的鬼话,若是早些扶弘农王登基,何来今日绝境?” 赵广义面无表情地道“家父曾言,当年若是弘农王登基,如今这大周,怕是很快也要步那前周后尘。便是姜氏也只逃出一个庶出的姜无邪,数百旧都世家,而今还有谁家在?” 薛定贵捏着拳头,恨恨地道“便是玉石俱焚,也好过今日束手无策!” 赵广义面色一沉,呵斥道“说的什么话?你身为公卿,难道就没有半点社稷之念么?” 目送河东侯薛定贵愤愤而去,赵广义摇头叹息,从书架上取出一卷竹简。 赵氏家训。 第一根竹简上便刻着一行稍稍磨损的字不要和姓姜的作对! 如此直白的口语,被赵氏先祖堂而皇之地写进了家训。 少时读来,只以为是先祖被那姜无邪霸凌得太惨。如今再看,竟颇能理解先祖心情。 武烈复周以来,姜氏似是吸取前周教训,二百年低调蛰伏,主动淡出了洛都权力核心。二百年间,姜氏出了不少名士,颇得士人尊敬,倒也没人主动去招惹他们。 如今姜氏又有妖孽横空出世,又遇今上这样的雄主,丞相金印说给就给。这两个联手,还有什么不敢为、不能为的? 丞相府。 “无缺,起草朝官考核公文,明确几点,第一,列明本衙署人员及秩俸完整情况;第二,总结任现职以来主要工作、政绩和值得改进的地方,以及本衙署公用账目收支,任现职超过十年的,至多追溯过去十年;第三,制定本衙署未来三年工作计划。要他们至迟四月二十五日前提交述职述廉报告。以上,拟好后找无病用印,明日一早给各衙署送去。” “自今往后,相府往来公文一律用麻纸,通知造纸丞,给各衙署送一千张公文麻纸过去,用完叫他们自己买。” 卫无缺赶紧躬身领命,这似乎不是东曹掾的职责,但相府如今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一边应下,一边暗暗琢磨着,这述职报告形式略显怪异,但内容也只是寻常。 “无病,造纸坊和印刷坊那边进度如何了?” 始终抱着金印盒子不肯撒手的无病赶紧道“长安丞说是地基才刚打好,房舍只需三日,造纸工和印刷工早早就招齐了。” 姜云逸微微颔首“不是本公苛责他们,是这纸张用量会迅速爆发。报纸发得越来越多,朝廷公文将很快变更成纸,还得给各家印制典籍,咱自己不还有一本科举书么?还有今秋科举一定要用纸的,总得给士子们提前练练。 告诉长安和姜五,日产十万张全开纸只是保底,人手不够就继续招,房舍不够就继续盖。实在忙不过来,就黑白两班倒,二坊边上盖上宿舍,管一日三餐。” “是,明相!” 姜云逸瞪了他一眼,旋即道“对了,你和黄玉什么关系?” 荆无病赶紧道“都统领是属下伯父。” 姜云逸被狠狠噎了一下,黄玉这浓眉大眼的,监视下注两不误啊? 却听荆无病又补了一句“伯父膝下无子。” 姜云逸又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道“以后说话别大喘气。你以后想接你伯父的班么?” 却听荆无病果断道“属下更喜欢跟着明相在明处做事。” 姜云逸微微恍然,潜龙卫那地方,确实有点阴森。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个阳光大男孩? 姜云逸忽地想起一个问题“你与伯父因何不同姓?” 却听荆无病解释道“昔年陛下曾称伯父为皇家宝玉,此后便以黄玉为名。” 黄宝玉? 姜云逸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旋即又压住了问黄玉本名的想法,微微颔首道“既如此,你便暂任相府主簿吧。” 国务院办公厅主任。 荆无病大喜,赶紧跪地谢恩。 “那个印找地方放下吧,不嫌沉么?” 第54章 报纸是个吸金兽 近黄昏,荆无病赶着马车,来到潜龙卫。 姜云逸下了马车,刚进入稍显低矮的屋舍,黄玉便闻讯而来,笑着作揖“见过明相当面。” 姜云逸唇角抽了抽,这家伙一看就像是要狮子大开口的架势。 “荆主簿,你去忙你的,我与你伯父有公事要谈。” 黄玉微微愕然,旋即有些悻悻,这家伙,还真是半点亏不肯吃。 荆无病去搜集下一期大周日报要用的消息,姜云逸与黄玉进了公廨。 入夜,濮阳侯府。 张朝天回到府上,马不停蹄来到第七子的住处,看着趴在榻上写写画画的儿子,质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张自在头也不抬地问道“早就知道什么?” “考核!” 听到老爹咬牙切齿的两个字,张自在仍然不抬头,理所当地道“我们报纸署有规定的,报纸发行前,任何人不得提前泄露内容。我这冒着杀头的风险才得来的好差事,爹你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叫我丢了官吧?” 张朝天微微一滞,旋即恨恨地道“你偷偷告诉爹,爹也好有个准备不是?” 张自在终于抬起头,诧异地道“爹,提前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还能驳回去不成?爹你以为姜云逸是突发奇想要考核百官的么?他肯定是进相府前就想好了,说不定当齐国公前就想好了很多事情。 就姜云逸那算无遗策的样子,等你看到他出手的时候,就没机会反抗了。爹,老老实实接受考核吧,本来就是当官的本分不是?还有啊,丞相府权柄可不止考核,这你倒是可以提前想想怎么应付。” 一边说着,张自在一边继续埋头写写画画,荆无病刚送来很多东西,明早就得定版,后天就得发行,忙得很。浑然不知亲爹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张朝天脸色半红半黑,这兔崽子,真是越来越气人了,先前那十板子绝对是打少了! 张朝天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一下愤怒的心情,凑到儿子跟前,换了个话题,问道“那小子今日搬进丞相府了,卫公的孙子做了东曹掾,黄玉的侄子做了主簿,你没什么变化?” 张自在一边埋头排新报,一边道“爹,等这大周日报彻底稳固下来,朝廷再开了报禁,这天下报纸不都得归报纸署管?我这报纸丞林林总总加起来,比你这廷尉差哪儿了?我还要啥变化?等变化不就行了么?你有功夫操心我,还是想想怎么应付考核吧。就算姜云逸看在我的面子上不对爹下死手,被人家申斥了也不好看不是?” “逆子!看我不打死你!” “爹,再打我真搬出去了!” 这一日,大周公卿们,几家欢喜几家愁。 大周日报发出考核官员的公告,皇帝赐印背书,齐国公往潜龙卫与黄玉密议两个时辰,赵国公下令各地刺史按时上洛,代表宋卫联盟的卫无缺出任相府东曹掾。 至此,官员考核的主要障碍全都被扫清,无路可逃,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了。 姜云逸回到府上,管家姜大和庞先知联袂而至,姜大稍显激动地道“家主,先前备下的两万份报纸全部售罄,总计收入五十二万多钱,主要是文萃坊士子多扔了十几万钱。累计收到年订阅二千六百余份,累计收取订阅金六百二十多万钱。” 姜云逸微微颔首“主要是报纸定价高,新鲜劲还没过,且当前盘桓在洛都的士子太多,等新鲜劲过了,科举一结束,肯定要大幅掉订阅的。” 姜大仍然激动地道“家主,这订阅大部分都来自朝廷各衙署、世家府邸、商行,大部分都是长期订户。文萃坊那里反而没有太多年订阅。很多士子都问只订一个季度后者几个月行不行?” 姜云逸微微摇头“咱们人手短缺,做不了那么细。就安排几个实诚的卖报小郎君定点去卖便是,如此也能多养活几个贫寒之家。” “家主仁义。” 庞先知躬身行礼道“明相,大周日报的尾版广告,包括关中商行和长安商行在内,足有十三家商行,都愿照原价支付整年广告费用,甚至还有的愿意溢价,请明相定夺。” 姜云逸微微愕然,这么快就争起来了?旋即,他意味深长地道“他们可知,这报纸最多数月便不新鲜了,广告效果也会越来越差?” 庞先知仍旧一丝不苟地道“明相有所不知,随着大周日报石破天惊,长安商行商誉满天下,不知多少商家眼红呢,这在以前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如今用钱就能买到,但凡有些眼光的,都不会吝啬。长安丞的父亲日前已赶来洛都亲自主持扩张经营。只要这天下只有这两份报纸,那么这广告就是必争之地。 属下经过仔细考量,已经将大周日报尾版半页广告的价格调整为一期一份三钱,一期一万份就是三万钱,整年百二十期就是三百六十万钱,如果发行量扩大到五万份,就是一千八百万钱,两个中缝广告按尾版的三至四成算。后续属下会视行情进行适当调整。” 姜云逸深深看了这个家伙一眼,这小子下手真是狠呐,他略一思量,吩咐道“既如此,朝廷正直财政紧张之际,本公便食言自肥一次。尾版半页广告,关中商行和长安商行轮流坐庄,两个中缝广告给其他商家轮流上,价格就按你订的算。” 待庞先知应下,姜云逸又道“你那儿不是最缺人么?登报招募二十名账房先生,归属相府主计,有吏员编制,本公要亲自培训他们。” 庞先知闻言怦然心动,这是暗示自己要担任相府主计么?压下心中激动,沉声地道“国公爷,如今这洛都,账房先生可不好招了。科举纳入了术算,账房先生如今正紧俏着呢,跑去墨门求学的士子也不少。” 姜云逸淡然一笑“相府还怕招不到人?这术算考什么本公还没定呢,他们就不怕学歪了?” 庞先知暗怪自己刚才心神失守,胡乱回话,着实不该。相府怎么可能招不到人?只怕是要打破头的。 “既然说到术算,那本公明日便走一遭赵夫子那里。” 第55章 统一术算标准 次日一大早,卫无缺将盖着丞相金印的考核公文送至朝廷各文职衙署,两千石的众卿们心更凉了半截。 司农寺,担任大司农的卫国公卫忠先拉着来送公文的孙子卫无缺,问道“你昨晚咋不提前透个气呢?” 卫无缺微微低头,沉声道“阿祖,相府重建事务繁杂,孙儿昨夜回家时阿祖已经歇了,孙儿以为此事迟一晚知晓并无分别,是以未来得及通报阿祖。” 卫忠先微微颔首,叹了口气,又问道“那姜氏小儿可有许你什么好处?” 卫无缺摇摇头“只是讲了几句唯才是举的大道理,并未许什么好处。” 卫忠先微微颔首,忽地正色道“记住,你是代表世家去相府的,要时刻坚守本心,莫要被那小子蛊惑了去。” 卫忠先又细细询问了相府巨细,卫无缺一一作答,并无隐瞒。待听到相府要招二十名账房,还给吏员编制,顿时眼皮一跳,这是要狠查各府寺的账啊? 卫无缺躬身应下,便告退了。 目送孙儿离去,卫忠先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姜氏小儿果真如此能蛊惑人心?才一天啊,便不对劲了。” 先前卫无缺应答滴水不漏,可卫忠先总觉得味儿不对,像是特意想好了应付他的。 卫忠先压下纷乱的思绪,拿起孙儿送来的公文,扫了一眼,当即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睛。 堂堂七十岁的公卿,如今竟要向一个小儿述职,叫人情何以堪? 皇帝绝对是故意的,存心气死满朝公侯。 你看,这相印,朕丢给小孩子随便耍,都不给你们几个老东西,就问你气不气? 可是,这个小孩子拿着比他还高的大刀,一刀就斩向公卿的脸。这要是被砍实了,以后哪还有脸? 卫忠先依稀回忆起来,二十多年前,秦国公刚当上丞相的时候,也是从考功开始的,整整搞了三年,朝堂上下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如今这小子,竟也是从官员考功开始,而且起手式比秦国公更狠,直接从朝堂重卿开始。 卫忠先都忍不住想,若这小子是正经的丞相,大概一个都不会放过。如今只能先从皇帝看着不顺眼的几个入手,果然得到了皇权加持。 皇权相权合一,无往而不利啊! 卫忠先拿起竹简和刻刀,刚准备写,忽地又放下,铺开一张报纸署刚送来的麻纸,研上墨,提起毛笔开始书写。 “这纸,果真是个好东西,书写流畅,省时省力,想多写几个也方便,竟还不比竹简贵,说是文道祥瑞倒也名副其实,就是易碎,也不耐存储。” 卫忠先已经做了十年大司农,历年朝廷税赋收支都装在脑子里,根本不用查,一边回忆就能一边写。人员情况交给下面的人填上便是。 工作总结与计划不能太敷衍,也不能太实诚,中不溜的先报上去,看那小子还有什么后手再说。 反正被考核的公卿也不可能乖乖配合就是了,阳奉阴违才是寻常。 话分两头。 却说姜云逸一大早便来到城西墨居。 墨居不算大,但也有十亩见方,外表只是寻常,内里倒也颇为雅致。 大院西侧,一口汩汩的喷泉冒着微弱的水花,形成了一座小潭,一架木质水车将潭水掬起,注入竹竿,竹竿沿着屋檐通往宅子深处。 姜云逸长驱直入,进入正厅,只见数十名士子正围着赵夫子大倒苦水。赵夫子不胜其烦,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好言安抚。 见到姜云逸进来,赵夫子站起身,迎上来,微微一礼“国公爷大驾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啊?” 此言一出,厅中士子皆是惊疑,再看着丰神如玉的青年,多是一头雾水,夫子竟还要主动行礼,莫非来的是某位皇子?可便是皇子也当不起夫子如此吧? 但也有反应快的士子大吃一惊,赶紧跟着恭敬行礼“学生见过齐国公当面!” 被赵夫子挤兑,姜云逸唇角抽了抽,脸上依旧从容,一揖到地“云逸见过夫子。” 赵夫子轻呵一声“老夫可当不起明相如此大礼,西洋炮的工匠已经有了眉目,至多月底便能抵洛。若是明相还有什么吩咐,老夫洗耳恭听,无不照办。” 明相? 士子们一头雾水,消息不太灵通的士子还不知道赵博文送印的事情。 赵夫子故意揶揄道“尔等还不知道吧?昨日陛下差中常侍赵博文以相印相赠,赵中常还亲口称呼明相。陛下还命他钦差提举科举事,正主就在眼前,尔等光巴结老夫有什么用?老夫又做不得主,尔等前程全在人家一念之间。” 士子们都傻了,齐国公钦差提举科举事他们已经知晓,但陛下竟以相印相赠?这,这,这不可能吧?这位国公爷看着比在场大部分人都年轻啊?莫非是返老还童的老妖怪? 惊魂甫定,也都回过味儿来,这位国公爷到底干了什么缺德事,竟让赵夫子险些化身怨妇? 因着科举是这位国公爷首创,天下士子对齐国公的印象自是极好的。所以看到这突如起来的国公明相和突如其来的夫子之怨,都是有些理解不能。 姜云逸被赵夫子连番挤兑,还真是无可奈何,笑着挥挥手“尔等且先自去温习经典,本公与夫子有正事要谈。” 士子们哪敢不从,赶紧躬身行礼后便恋恋不舍地离去。赵夫子虽然语气不对,但也句句属实,正主就在眼前,怎就不给个巴结的机会呢? 待士子们走后,赵夫子回到座位上坐下,叹了口气“说吧。” 姜云逸走过去,在宾位上坐下,从怀中取出报纸大的麻纸,递给赵夫子,道“术算之法极为有用,但分支庞杂,墨家有墨家的路数,商家有商家的记法,若要考试,需得统一。” 赵夫子皱眉审视着麻纸上的各种符号,有些能猜出来,但有些全然陌生。 “夫子,这是云逸总结的基础术算符号,用这些符号最是简洁。我先与夫子细细分说一番,夫子若是还有更简洁的方式,尽管提出来,争取通过此次科举推而广之,日后也能省却许多麻烦。” 赵夫子闻言微微颔首,听姜云逸照着麻纸上的记录逐一说明,心中震惊的同时也偶尔提出一些改良之法。 半日后,终于有了定论。 “夫子,此次科举仓促,术算便只考到这四则运算即可,最后压轴的题可以稍微难一些。” 见赵夫子微微颔首,姜云逸继续道“为迅速推广这术算算法标准,云逸想请夫子寻找合适的术算先生掌握这套算法,然后再公开授予应考士子。” 第56章 征地建考场 赵夫子微微颔首,旋即又皱眉道“我墨家可以出人,但公开授课花费可不小。” 姜云逸会心一笑“听课当然要收费的,内容可以翻来覆去讲,又笨又有钱的就多听几次,聪明但没钱的就少听几次。授课先生的酬金、场地管理、茶水都要从中出,富余的上缴朝廷。” 赵夫子皱眉道“如此大好事,非要沾染铜臭么?” 姜云逸面容一肃道“夫子当知,这寒门好歹还有个门不是?这天下真正穷苦的,是那些靠天吃饭的人。要使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人人能科举,非三五十年不可能见成效。” 赵夫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小子竟有如此野心?敢叫全天下人人有书读,人人能科举? 赵夫子起身抱拳一礼“齐国公胸怀天下,老夫无话可说,就按国公所说的办。只是如今盘桓在洛都的士子已经近两万,还有更多在赶来洛都的路上,这授课的场地恐怕小不了,城中已经人满为患,怕是寻不到如此大的地方...” 姜云逸笑道“那就放在城外,正好科举也需要考场,便一并建了,回头叫商家募捐便是,给他们刻个碑,说清楚谁家捐了多少钱,考场外面可以粉上捐款商家的广告,报上再表彰一下。” 赵夫子愕然无语,旋即笑道“人人都说齐国公最擅蛊惑人心和空手套白狼,今日老夫算是长见识了。” “便当夫子在夸我了。” 姜云逸莞尔一笑,这考场可不止这点利益,还有更多东西他还没点透呢。 赵夫子罕见地留姜云逸吃了午饭,心中怨气似是终于顺了些。 正午刚过,姜云逸便马不停蹄自东门而出,城门外是一些破落民居,路边有不少茶摊、吃食,零星的客人都是贩夫走卒,讲究人不在这里吃。 “明相,要去造纸坊么?” 马车驶出东门,荆无病小心地问了一句,姜云逸摇摇头“没时间,今日就先不去了。在城东转转,选个地方建考场。” 马车稍稍离开东门,沿着官道向东,道路两侧尽是农田和菜地,春麦才刚刚种下。 “这里属洛东县地界否?这附近都是谁家的地?” 听到国公爷问话,荆无病立刻不假思索地道“明相,洛都以东三十里都属洛东县地界。近城十里,官道以南近河的中上田都是公侯家的菜园子,官道以北的中下田都是寻常农户家的。” 姜云逸微微颔首,心中估算了一下,吩咐道“在官道以北,离城五里左右的地方,先征一千亩地,科举考场就建在这里。价钱按照市价的三倍计,你和庞先知盯紧些,确保足额发到农户手中。” 荆无病闻言吃了一惊“明相,是不是给太多了?这下田也就三四千钱一亩,三倍可就抵得上上田了呀?” 姜云逸道“失了土地,小农生计便愈发不稳,多给些补偿也是应当。再者,这地以后就是大周文华宝地,亏不了的。对了,征地的钱由相府从报纸署拆借,地契记到相府名下,算作朝廷公产。走,回去了。” 荆无病赶紧应下,心中却是颇为惊讶,这次明相竟然要自己出钱?而且还不算少府皇产,算朝廷公产?这有区别么? 细细品味一下,好像是有点区别。 傍晚,皇宫,麟德殿。 姬无殇一边用晚膳,一边听赵博文念今天的文华报,听了几耳朵就摆摆手,问道“朕的明相在干什么?” 赵博文赶紧道“今早去了墨居与赵夫子谈了两个半时辰,赵夫子留了午饭,然后就去了城东看地,说是要征一千亩地建考场,按市价三倍补偿农户。午后回了相府。” 姬无殇停下筷子,微微有些惊讶地问道“一千亩地?建考场要这么大么?还给三倍价钱?这次又准备蛊惑谁家出啊?” 赵博文笑着解释道“陛下,这考场可不只是考场,先要做授课之用,墨家出术算先生,公开授课,士子听课要交钱的。但这次征地的钱,却是相府从报纸署拆借,地契挂在丞相府,算作朝廷公产。” 姬无殇愈发惊讶了“自己出?他哪儿来的这许多钱?” 赵博文笑着解释道“陛下,昨日大周日报发行两万份,被哄抢一空。一份二十钱,本应入账四十万不到,结果文萃坊的士子太疯,竟入账了五十二万钱,刨去纸张、油墨和人力,净利便有近四十万,说是要按季度提三成给潜龙卫作为消息来源和全国各郡发行。” 姬无殇微微愕然“办报之利何如此之厚?” 赵博文笑着补充道“这还没算广告呢,听说十三家商行打破了头都要争这广告版面,单是这大周日报尾版的半页广告,便要一期一份三钱,两个中缝合二钱二厘,每期便是只发一万份,也有五万二千钱。” 姬无殇哑然失笑“朕的明相果真非常人也,每能常人所不能。” 赵博文陪着笑,却听姬无殇忽地脸色一板,吩咐道“你去告诉他,建考场也就算了,其他不准再乱花,盈利的大头都老老实实给朕送过来!” 赵博文赶紧应是,却听皇帝又意味深长地道“朕记得,先前这小子曾许你报纸署一成利来着?” 噗通! 赵博文匍匐在地,哭诉道“陛下,老奴从始至终都不曾拿过齐国公一个钱,如今哪里还有胆子要啊?” 赵中常那是真委屈。 看着这老狗至少五分真委屈的样子,姬无殇哑然失笑,旋即意味深长地道“你不是想做大长秋么?朕便给你个大长秋。不过,北伐期间,你不准乱伸手,还要盯紧了那些乱伸手的狗东西。” 赵博文闻言大喜过望,赶紧磕头如捣蒜“老奴定不辜负陛下信任!” 却说姜云逸收到小黄门送来的皇帝口谕,心中颇为无奈。皇帝一毛钱启动资金没给,如今就急吼吼来打劫了?这是穷疯了吧?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这才刚开始呢,后面有的难了。 打赢了还能借大胜之势强行威压,然后慢慢舔舐伤口。 若是打输了,地动山摇! 第57章 胸怀天下 入夜,博望侯张朝天回到府上,来到老七住处。见张自在仍在写写画画,不由老怀大慰。 虽说儿子跑到姜氏小儿那边,但难得如此勤奋,前景也极好,当爹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爹呀,我这很忙,有正事您赶紧说。” 听到儿子头也不抬地就怼一脸,张朝天眉毛抖了抖,强忍着没有发作,反而迟疑了半晌,才问道“那个考核公文你看过了吧?” “没看啊,又不归我管,操那闲心干啥?光办两份报纸就够我喝一壶的。” 听到儿子的解释,张朝天脸色愈发难堪,走到儿子旁边,从袖里摸出一张麻纸,展开递过去,状似随意地道“你更了解那个兔崽子,你觉得,那小子可能从哪里使坏?” 张自在好奇地扫了一眼,旋即摇头道“爹啊,明相的心思你别猜。上次我就猜错了,本以为他会先从韩国公卫国公突破,没想到直接拿下了宋国公,还封住了赵国公的嘴,卫国公的孙子还进了夹袋。” 想起宋公被突破的事情,张朝天就一阵懊恼,沉声道“那是谁都没想到,他连陛下都敢管!” 却听张自在老神在在地道“你看,他连陛下都敢管,管你们岂不是毫无压力?就说你们这些公卿放任自流了十年,漏风的地方那么多,他从哪里不能找茬?要我说啊,爹您还是摆正态度,写得诚恳点,这样他肯定先去对付那些刺头了。” 张朝天听得脑门青筋暴涨“那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爹啊,您要拉不下脸,就把述职报告给我,我直接带给明相,这样没有别人看到。不然等明相开始打脸的时候,满朝文武都看着呢,那才是真的疼。” 张朝天紧了紧拳头,还是忍住了打孩子的冲动,想了想,又问道“听说你们相府要招二十个账房先生,是准备查账么?” 却听张自在嗤笑道“爹,人家都是吃一堑长一智,你们咋就记吃不记打呢?上次明相还收竹子招工匠制作竹衣呢,结果如何?竹子拉去造纸了,工匠拉去雕刻活字了。 查账这种事,费时费力,各府寺账房都是做账老手,急切间哪能查出大的纰漏?相府招账房,主要就是庞先知那里太缺人,叫庸人自叨扰顶多是捎带的。” “逆子,你就是存心想气死爹?” 博望侯张朝天终于按捺不住,又开始上演父子相残的日常戏码。 “爹!您怎么总是无能狂怒拿我撒气啊?” “逆子,看我不打死你!” …… 四月十五日,大周朝廷又召开了一次波澜不惊的大朝会,但这大朝会下酝酿的暗流却是令人触目惊心。 姜云逸照旧缩在文官队尾闭目养神,一副生人勿近、德高望重的样子。 只是四周仍有无数道各异的目光在他身上瞄来瞄去。 赵博文那句明相,洛都已经人尽皆知了,除了个别拉不下脸的公卿,大部分人都开始这么称呼了。 御史大夫不带头攻讦,其他人不满也没办法。上月号称御使府第一名嘴的田景明先发制人,却连一个回合都没走上,就被摁死,然后还被趁火打劫直接逼出了世家的底线,差点一败涂地。这天马行空的战斗思路,搁谁不发怵? 幸好,这家伙入相府后便朝着几位重卿挥刀了,没工夫搭理其他人。估计下次大朝会前后便会有一场波澜,不相干的人看热闹就好。 又是沉闷紧张的三个时辰过去。 散朝后,姜云逸转身就走,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齐国公且留步!” 姜云逸无奈地驻足,回身,负手而立,也不言语,静候下文。 九皇子笑道“明相可曾方便找个地方说会儿话?” 其他三位皇子也正围拢过来,却见被老九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不好傻站着,只能无奈地走了。 “很忙,不方便,有话赶紧说。” 听到姜云逸如此生硬的拒绝,九皇子微微一滞,环顾左右人都走远了,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你如此不给面子,不管哪个登基,能放过你?” 姜云逸不为所动,轻笑道“皇位这东西,不到尘埃落定还真说不准,毕竟陛下可是有十九位皇子呢。” 九皇子微微一滞,旋即又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开个玩笑,何必如此认真?” 姜云逸肃然道“既然老九这么有诚心,本公便送你一句话。陛下胸怀天下,若是你也试着胸怀天下,或能离储位更近一些,言尽于此,告辞!” 目送姜云逸扬长而去,九皇子负手而立,目光幽邃,幽幽地道“胸怀天下?本宫倒是也想啊?” 姬无殇散朝后,一边换常服,一边听赵博文汇报,听完后,轻呵一声“若是老九真能听懂,朕也能省却不少心思。这东西,真的看悟性的。姜云逸若是朕的儿子,朕还用操那些闲心作甚?” 赵博文耷拉着脑袋,一声不敢吭。 话分两头。 一大早,十几个卖报小郎君就背着报袋来到文萃坊各大会馆门口,扯着嗓子就喊“卖报,卖报,新鲜的大周日报啦!” 听到喊声,会馆中早就等候的士子立刻鱼贯而出,扔钱,抢报。 经过大半个月的磨炼,陈星已经不害怕了,扯着嗓子喊道“郎君们都是读书人,请排队!” 士子们嘻嘻哈哈排好队,陈星逐一收钱给报,都不是第一次了,士子早早就备好了二十钱,几乎不用找。 很快,二百份报纸卖完,陈星高高兴兴地往国公府奔去,他故意排在队伍最后面,偷偷瞄账房先生打算盘,看得那叫一个入神。 “呵呵,想学啊?叫声干爹就教你。” 噗通! “干爹!” 陈星果断跪下叫了干爹,账房先生登时尴尬了,无奈地将其扯起来,拨拉好算盘,开始从最基础的教。 “干爹,这个我知道,最右边下面一个算珠代表一个钱,上边一个算珠代表五个钱。右边第二列下边一个算珠代表十个钱,上边一个算珠是五十个钱。” 账房先生愕然,这便宜干儿竟然是个天才?光自己看就入门了?当即更加用心地教了起来。 学了小半个时辰算盘,陈星领了二十钱工钱,兴高采烈地去了西市,买了升半糙粟米,又花了二钱给妹妹买了一大块炸面鱼。 回到家中,五岁的妹妹接过面鱼,狠狠地就是一口,噎得浑身难受。 母亲忍不住数落道“这才几天,就开始乱花钱?” 陈星高兴地道“我今天认了个干爹,他叫我打算盘,以后我也可以做个账房先生,这洛都如今账房先生可吃香了。” 母亲闻言也是颇为欣喜,然后又发愁,该准备些什么东西做拜师礼? 第58章 科举一本全 江东会馆。 陈明煜坐在会馆都没出门,自然有士子抢了报纸回来众乐乐。 他先粗略扫了一眼今日的各个版面,准备只挑重要内容读来。目光忽地在报纸尾版顿住。只见那尾版上方正文,有一个很小的豆腐块 《永兴三十年科举一本全》开售! 本书囊括《易经》《大周律例》《术算入门》,以及儒法道墨四家学说精华,四家经义由颜夫子、赵夫子、张夫子、管夫子亲自校对断句,《术算入门》由赵夫子与姜云逸共同厘定,涵盖本届科举九成考试内容,首批一千册由关中商行、长安商行同步开售,作价一千二百钱一册,欲购从速! “快走!晚了就没了!” 看到素来沉得住气的陈明煜火急火燎地往外走,相熟的士子皆是赶紧跟上,然后才问“陈兄,何事如此惊慌?” 陈明煜并不解释,仍旧快步往外走,待出了会馆,回头环顾,除了几个特别熟的好友,并未有多少人跟出来,这才解释道“今日《永兴三十年科举一本全》首发,只有一千册,这文萃坊的士子怕不是已经有两万了?晚了根本抢不到。” 众人一听,当即大惊,脚步更快了几分。 关中文华肆,关中商行在文萃坊新开的铺子,专营读书人常用的物事。关中商行以盐业为主,本来不做这些的,但行首下了大决心往这方面发展。 一大早,何掌柜便指挥伙计们严阵以待,他也是商行老人了,在商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还真没见过今日这阵仗。 不仅行首亲自调了四十名身强力壮的伙计来助阵,连洛东县令步青云都亲率六十衙役前来维持。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何掌柜定神一看,顿时松了一口气,只有零星士子小跑着冲来,显然是先看到报纸尾版内容了,跑得快。 洛东县令步青云一身深色官服,将所有能彰显身份的东西都戴上了。明相特意打了招呼,今日这《永兴三十年科举一本全》首发,动静不会小,要他维持好秩序,莫要闹出事端。 所以,他与县丞兵分两路,各带一班衙役分别前往关中商行和长安商行的铺子。 今日,就只有这两家铺子有售,各五百本。 陈明煜带着七八好友小跑着来到关中文华肆,看到这百十号人的阵仗也是吓了一跳,其中竟然还有个千石官员坐镇,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边喘息一边沉声问道“你们都带了多少钱?都给我!回头加倍给你们。” 众人差不多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掏出随身金钱。 陈明煜抱着一堆金钱,与步青云擦肩而过时还笑了笑,然后跑到铺子里,将金钱全部放到柜台上,说道“全买那个一本全!” 何掌柜笑着摇头“明相有令,一人限购一册。” 陈明煜脸色登时一僵,回头扫了一眼,悻悻地道“我们几人,一人一册。” 何掌柜这才从柜台上数够钱,吩咐伙计拿书。 陈明煜收回剩余的钱,小心地接过厚厚的一本,闻言浓浓的墨香,抚摸着编织纸张的牛筋,顿时惊奇不已,这便是书么? 随手翻了翻,顿时更觉惊异,这一页果真能容纳许多内容,怪不得一册便敢叫一本全,确实比竹简轻省太多。 “太过分了,我法家经义竟被裁剪得只剩下五篇?!” “这句原来是这样断的呀,我爹教我的是错的呀,不愧是夫子!” 几名士子拿着科举一本全就迫不及待翻起来,铺子外面迅速喧嚣起来,陈明煜面色微变,赶紧道“走,回去藏好了慢慢看!” 回到江东会馆,陈明煜看到还有士子才急吼吼地往外跑。 这速度,这反应,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小半个时辰,一千册《永兴三十年科举一本全》全部售罄,伙计们把早就准备好的牌子高高挂起,四周顿时一片怨声载道。 步青云也是吓了一跳,这些读书人平时知书达理的,但一涉及自身前程,与那市井刁民别无二致。 当着他的面竟然还有士子敢公然抢劫的。 幸好今日准备还算充分,也幸好这些士子只是一盘散沙,所有不轨全部被弹压住了。 “你说明相既然知道容易引发骚乱,咋不攒多些再开售呢?” 惊魂甫定的步青云忍不住发了句牢骚,毕竟这里是他的场子,出了事铁定他的锅。 却听庞东来呵呵笑道“明相不是在城东征了一千亩地么,还给了三倍补偿,应该是急用钱吧。再者那一本全就算是框定考试范围了,其他士子就算买不到书,也应该能打听到具体是哪些篇目。” 步青云苦笑着摇摇头道“征地就花了上千万钱,盖考场花费也肯定少不了。” 庞东来神色古怪,压低声音道“以庞某对明相的了解,这征来的地是因为要归公,不得不从公账上出。这盖考场嘛,明相是决计不可能出的。” 步青云微微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庞行首真是风趣,你我都是为明相办事,以后多亲近亲近?” “固所愿不敢请耳!” 官是干柴,商是烈火,凑一起准着。 晌午,皇宫,御书房。 姬无殇翻阅着厚厚的《永兴三十年科举一本全》,无限感慨“这小子,竟敢叫夫子们给他干活,然后刮读书人的地皮,真真是狗胆包天。” 赵博文陪笑道“干活的心甘情愿,被刮地皮的上杆子都不一定能求到,说的就是一个你情我愿。” 姬无殇哈哈大笑“这倒也是,那些臭读书人,只要不做官的,在朕面前都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但凡朕稍有不敬,便要开骂,如今一个科举就把上上下下的读书人捋得直直的,真真是贱骨头!” 《永兴三十年科举一本全》首发后,洛都士子轰动,抢到的固然沾沾自喜,没抢到的却是哭天抢地。 甚至有士子开出一万钱一册的高价,但也没人卖。 一万钱和前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造纸坊和印刷坊昼夜开工,连轴转地加紧印刷。 关中商行与长安商行每日一早各放出二百册,有士子连夜排队抢购自是必然。 四月十八,姜云逸终于抽出时间,前往墨居。 前两天赵夫子就派人送来消息,精通西洋炮的墨家门徒已经到了洛都。 第59章 墨子十三代孙 四月十八这天,姜云逸来到墨居,进门简单寒暄过后,赵夫子就介绍了来人。 姜云逸打量着这个五十多岁戴着海盗眼罩的小老头,手臂上还有大片灼伤的痕迹,显然也是个不要命的狠人。 墨焱,墨子第十三代孙。 “鄙人擅长机关之术,弩机方面或可拿得出手。对这西洋炮研究了许多年,仍不尽如人意。” 听着对方的自我谦虚,姜云逸微微颔首“墨夫子既然深研过西洋炮,当知那红毛夷船坚炮利并非谣传。如今那红毛夷只是初来乍到,见我泱泱大周,不敢轻易造次,一旦让其在外海站稳了脚跟,再摸清我大周虚实,说不得便会生出许多歹念。” 墨焱微微有些意外地审视着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权臣,他酷爱机关之术,近十年又苦心孤诣摸索西洋炮,根本不愿与任何权贵结交。若非赵夫子强力邀约,他来都不会来的。 如今看来,这人至少是个有眼光的。 赵夫子呵呵一笑“看到了吧,这家伙最擅拿大义压人,老夫和儒道法三家夫子一把老骨头了,也是被这小子裹挟着往前跑,气死个人。” “心有大义,方能欺之以义。” 听到姜云逸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赵夫子撇着嘴揶揄道“真是不容易啊,难得从你嘴里听到句顺耳的。” 姜云逸呵呵一笑,旋即看向墨焱,问道“敢问墨夫子,我大周将作监的土炮与西洋炮差多少?” 听到将作监土炮,墨焱露出不屑的眼神,道“云泥之别。七年前,老夫花费巨大代价,才从红毛夷手中买到一门最小的炮,他们称之为三磅炮。此炮射程三里,重仅五百余斤。将作监能射三里的炮都种达千余斤,精度还远远不如。便是装填的火药,也差不少。” 姜云逸微微颔首,忽地面容一肃,一揖到地“请墨夫子为大周铸炮。” 墨焱微微闪身,避开这一礼,沉声道“老夫只助守者不助攻者。” 姜云逸也不起身,继续弓着腰道“墨夫子,北伐并非云逸所愿,但身为周人,当先为周人计。此战若胜了还好,但有不谐,立刻便要地动山摇,届时这天下不知要死多少人了。与之相比,战场上被火炮杀死的,不过尔尔。孰轻孰重,请墨夫子慎思。” 墨焱默然不语,赵夫子适时插口道“小墨啊,这小子压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绝户毒计没有献媚于君王,反倒把儒法道墨都纳入了科举,与我墨家总归有几分存续道统的香火情。” 墨焱闻言勃然色变“你敢行此灭绝百家道统之恶举?” 赵夫子赶紧扯了扯对方衣袖,宽慰道“这不是没这么做么?若是他不管,保不齐过些年便会有那或追求功名利禄,或心念独专的儒家门徒攀附皇权了。儒家门徒最多,早晚会生出独专的心思。” 墨焱神色阴沉,万分恼怒地道“竖子,老夫这无心功名之人竟也逃不出你的魔爪?!” 姜云逸终于直起腰,从容微笑道“墨夫子息怒,小子并无私心。” 赵夫子立刻神色臭臭地数落道“小子,你这句并无私心最是可恨,就好像我等不照你吩咐,便是私心作祟一般!” 终于拿下墨焱,姜云逸揽住墨焱的肩膀,在对方怪异的表情下,凑到耳边,说道“墨夫子,送你个小礼物,这火药啊,你回头试试按照这个比例配会不会更好。此方乃国之重器,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可与第三人知。” 墨焱微微愕然“当真?” 姜云逸松开对方,微笑着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很快,将作大匠张玉衡便收到相府行文,要求将作监安排墨焱专司造炮全权事宜。 据说将作大匠只是叹了口气,便照吩咐办了。 四月二十四日,庞东来送来消息,各地商界头面人物已经齐聚洛都。 姜云逸不由有些惊讶,原以为怎么也要五月中才能聚齐的,不过也好,早一天捋直了这些商人,早一天建设洛东新区。 四月二十五日,一大早,姜云逸来到关中商行。 一间宽敞的大厅内,烟雾缭绕,百余名大周商界头面人物齐聚一堂,从三十多岁的中年,到七十多岁的老头子都有,过半数都拿着个大烟斗抽旱烟。 看到进来一名丰神如玉的青年,都是微微一惊,但那身醒目的蛟龙袍却是做不得假。 早就听说当代齐国公年少有为,不曾想竟如此年轻得令人发指。 “拜见明相!” “拜见国公爷!” 短暂的愣神后,众人慌忙行礼,甚至还有几个跪下磕头的。 姜云逸摆摆手“本公不讲这些虚礼,若有恭敬,装在心里便好。诸位且都坐下说。” 庞东来带头坐在第一排,其他人才稀稀拉拉坐下。 姜云逸开门见山地道“本公召集诸位,不是要裹挟诸位与世家恶斗,如今朝廷政务繁忙,本公也没心情和他们恶斗,大家相安无事便好。” 此言一出,众人才稍稍松了半口气。 过去二百年,商家已经与世家深度绑定,利益纠葛极深。今上三十年孜孜不倦打压,世家确已呈现颓势。齐国公横空出世,世家集团更是呈现出溃败之窘态。 但商家与世家的关系并非须臾可断,仍是谁都离不开谁。若是这位明相要裹挟他们与世家割袍断义,那是万万不能从的。 却听姜云逸继续道“许多外地来的商家对本公所知极为有限,对本公能不能站得住也心存疑虑,这都可以理解。所以今日本公与诸位谈几件即便本公不在,也能长远的事。” 众人神色各异,没想到这位齐国公竟如此坦诚,完全不似此前见过的任何公侯。 “今日要说的第一件事,便是诸位已经知道的,组建大周总商会,统筹大周境内所有商业事宜,制定行业条例,规范经营。各位商家遇到什么困难,也可以通过总商会上达朝廷。只要是朝廷应解决的真困难,朝廷绝不推诿!” 众人神色各异地听着,并没太当回事。 “这总商会第一任会长由本公担任,以后也应由朝官兼领,会长以下便从各位中推举。暂定三位副会长,秩比六百石,三十六位理事,秩二百石,皆有秩无俸。其余人等皆是普通会员。” 大厅之内,寂静无声。 虽然此前庞东来邀请时便已说过,但几乎没人敢信。此刻听到这位明相如此说,还是难以置信。 商人也能做官? 第60章 大周总商会 对于姜云逸的承诺,风尘仆仆赶至洛都的豪商们皆是难以置信。 却听姜云逸补充道“总商会的宗旨是忠君爱国。陛下乃圣明雄主,绝非守成之君。只要对陛下对大周有重要贡献的,朝廷绝不会拘泥于条条框框。总商会的成立及章程将由相府批准,副会长和理事的任命文书,由相府出具。” 场内顿时骚动起来。相府批准成立总商会、出具任命文书?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本公继续说这第二件事。北燕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为维护上国体统与实际利益,先发制敌势在必行。当此国战之际,诸位商家当竭尽全力共赴国战。” 场内再次安静下来,刚才的热情瞬间被浇灭了下去。不少人都琢磨着,刚抛出那么大的饵,这回可要大出血了吧? 却听姜云逸微笑道“诸位放心,本公不是来刮地皮的,更不是来卖官鬻爵的。北伐期间,商家当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鼎力配合,但有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严惩不贷! 吃里扒外,里通敌国者,严惩不贷! 阻滞北伐,蓄意破坏者,严惩不贷! 这些条例,会写进大周总商会条例中,便是北伐结束,各位也应严格遵守。这便是成立大周总商会的目的所在。一言以蔽之,当此国战之际,大周上下应团结一致,共赴国战!” 众人听了这三条,才稍稍松口气,虽然这三条执行起来肯定有些压力,但比割肉要好,勉强可以接受。 姜云逸环顾场内众人,继续说道“这今日第三件事也是具体的事务。朝廷计划在洛都城东建立新城区,第一期规划用地千亩,主要是以科举考场为中心,建立大周文华中心。本届科举预计将有数万人之众,因而考场规模非同小可,还请各位不吝慷慨解囊。”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骚动起来,尤其是外地来的,还不懂齐国公一贯的套路。果然还是逃不过割肉么?不过与无底洞的北伐相比,一个考场好像也割不了多少肉。 姜云逸抬抬手,待场内安静下来才继续道“朝廷将在考场大门醒目处立碑记录捐建名录,考场外墙将粉上捐建者的商会名,相府将出具文书对捐建者予以表彰,表彰文件将与捐建名录一并登载于大周日报以传扬天下。” 听到此处,众人顿时觉得轻松不少。建考场花费肯定不小,但均摊下来也勉强能接受,能得相府公开表彰、立碑、登报扬名也算没白花冤枉钱。 众人心中已然是许了,却听姜云逸继续道“初步估计,考场用地五百亩,还有五百亩则用于在考场周边修建客栈、酒楼食肆、书肆、文房四宝铺、茶楼等读书人用得到的铺子。相府将根据各位的捐献额统筹分配土地,出具土地使用许可。不过这地乃朝廷公产,各位只有一百年的使用权。一百年后如果本公还活着,各位可以再来找本公续租,看在百年交情的份上,本公给你们打个对折。” 众人哄堂大笑,一百年后的事谁还管得了?这位国公爷还真是风趣。 说到这里,众人已然觉得这买卖绝对做得。 “本公先申明,这地只有捐建考场的总商会会员才能经营,即便捐建者不需要,也只能转手给其他捐建会员。相府会设立科举丞统一管理考场区域。” 众人微微一愣,旋即大喜,这不是限制,是保护,这样能避免被人摘桃子。 看着目光已经热切起来的众商家,姜云逸微微一笑,宣布道“总商会暂由关中商行行首庞东来担任常务副会长,代本公主持日常工作,各会员单位应按照身份逐年缴纳一定会费,用以维持总商会运作。” 此言一出,众商家看向庞东来的眼神充满了羡慕嫉妒恨。关中商行虽然确是商界翘楚,但绝非一家独大,如今只因近水楼台便成了大周商界第一人,几位旗鼓相当的巨贾心里都是又酸又恨。 姜云逸不给众人消化的时间,负手肃然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融冰自然也非一日之功。本公愿与诸位同舟共济,开启大周商业新时代。 好了,诸位自行推举另外两位副会长及三十六位理事,再商议一下总商会章程的事情,还得定一下科举考场区建设的事情,等商量出结果,派人报到相府便是,本公就先告辞了。” 众商家目送姜云逸飘然离去,场内瞬间躁动起来。 百余名大周商界翘楚先是弹冠相庆了好一阵子,那可是相府背书啊,就算还不牢靠,但也是历史性突破。 兴奋过后,众人便神色凝重起来。 齐国公甩手不管,众人铁定是要厮杀一番的,庞东来已经提前上岸,其他几个巨贾还得争剩下两个副会长的位置,有牌面的商人不得争一争理事的位置?还有科举考场的利益分配。 只要这科举一直办下去,用脚拇指都能想到,建考场这点投资,和未来一百年的收益相比,绝对是九牛一毛。 几位巨头聚拢在庞东来身边,看着满面春风的庞东来,就气不打一处来。 “老庞啊,你是不是嫁闺女给人家了呀?” 并州商行的行首乔本木率先开口揶揄,乔本木乃是河北河东商界领袖,实力比关中商行还要略强半分,如今却落在了庞东来后面,不甘心又无计可施。 众人哈哈大笑。 庞东来笑道“我倒是也想啊,但人家连宋国公的邀约都毫不留情地拒了,提都不敢提。” “老庞,你给个准信,这事儿到底稳当不?” 扬州商行行首胡东海出言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这齐国公稳不稳?这件事能不能立得住? 庞东来笑道“陛下肯定是希望各方面都稳的。” 众人微微颔首,这说到点子上了。 北伐期间,如果商家能配合稳住物价、稳住民生,皇帝自然是很高兴的。所以,皇帝一定不反对大周总商会成立这件事。 “官秩这么大的事,明相不需要上奏陛下么?” 蜀中商行行首公孙梦龙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这么石破天惊的事情,没有皇帝背书,众人心里还是不太有底的。 庞东来负手而立,说道“诸位大部分都不常在洛都,所以不了解这位国公爷。目前为止,国公爷所作所为多有逾越。”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震惊之色,偶有逾越和多有逾越可不是一回事。多有逾越还能活蹦乱跳的? “陛下信重齐国公若斯乎?” 第61章 舌战议政殿 “陛下信重齐国公若斯乎?” 庞东来神色从容地笑道“诸位应该知晓如今这相印在谁的手上吧?若是不信,如何能如此惊世骇俗?” 都是人精,这时候肯定全明白了。 敢逾越,是知道陛下默许;不上奏,是怕陛下为难。 庞东来继续微笑道“诸位且思量一下,这报纸,这科举,这总商会,哪一样不惊世骇俗?齐国公用这报将陛下与天下人勾连起来,将皇权延伸至大周各个角落,引导天下格局大变样。又用科举将天下读书人绑上陛下的战车,是以螳臂当车者皆一败涂地。如今,又用这大周总商会将陛下与我等勾连起来,将陛下的意志贯彻到商界,只要陛下需要我等,只要我等向往陛下,试问还有谁能阻止?” 众人深感振聋发聩,只恨这些日子不在洛都,未曾亲眼见识这一月多来洛都的风云变幻,错过了太多精彩。 见众人已然信服,庞东来才意味深长地道“明相方才说得很清楚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融冰也非一日之功。诸位不会以为我等无所作为就能坐享其成吧?” 众人立时被从沉思中唤醒,振奋起精神,开始商讨明相留下的三件大事。 姜云逸又鼓捣出一个大周总商会的事情,再次在洛都掀起不小的波澜。 很多人指斥他竟敢无视太祖定制,给商人授官。 世家公侯们纷纷约谈各大商行行首,威逼利诱安抚,什么手段都用上了,那些行首当面也都是是是好好好,但转腚就继续热情地掺和总商会的事情。 既然皇帝默许,相府背书,那说啥也得争。 四月二十五当天竟然没有吵出结果,两个副会长极度难产,只能继续吵。 御书房。 姬无殇听完赵博文的汇报,轻呵一声“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连太祖定制都敢逾越。幸亏他没捅到朕这里来,不然朕一定叫他知道,这丞相不是那么好当的!” 赵博文微低着头,神色古怪,这么大的事,就默许了? 大周总商会的事情,皇帝装作看不见,世家却坐不住了。 四月二十六日上午,四公三侯集体约谈姜云逸。 “诸位,这是都不愿与我单独促膝长谈么?” 姜云逸甫一进入议政殿,便笑着放了一个地图炮。 四公三侯满脑门黑线,毕竟实话最伤人。上次这家伙突袭宋国公府,结果朝堂老油条的宋九龄就信了他的邪。 姜云逸只用一份停战协定、一个东曹掾,就突破了朝官举荐权、各部刺史考察权、科举士子出路多个重大难关,还蹬鼻子上脸开始考核朝堂重卿了。如今又得寸进尺开始挖世家的墙角。 “宋公,换了世子以后可还安心?” “卫公,无缺不愧是世家良才,公文写得相府无出其右,办事严谨牢靠,再历练几年便可放去地方做一任郡守,若是治理地方有效,回来应能当得九卿之位。” “舅老爷,表舅身挑两份报纸重担,办得有声有色,虽说不拘小节,但做事也是兢兢业业,便是不挪位置,未来报纸署令位列公卿也只是时间问题。” 姜云逸先声夺人,上来就先扒了三位公侯的底裤,搞得三位公侯神色极其尴尬。 “竖子!你住口!今日我等是要问你,因何又不宣而战,开始挖我世家墙角?” 河内侯王元方最先忍不住了,从座位上跳起来指着姜云逸鼻子大声质问。 姜云逸负手而立,微微笑道“河内侯此言差矣,北伐在即,本公出面稳定商界保民生乃题中应有之意,本公对商家提出的三条要求,若是各位公侯能对陛下保证,本公立刻解散总商会。” 河内侯王元方闻言微微一滞,旋即恼火地道“一个总商会就能确保他们不火中取栗?你拿什么保证?” 姜云逸立刻道“张侯最是熟悉朝廷相关法度,总商会也拟定了章程,但有违背,相府自会依据朝廷法度与商会章程进行公开处罚。” 河内侯王元方登时语塞,却听宋国公宋九龄接过话茬,面无表情地沉声道“我等不与你做口舌之争,你当知我等关切在何处,你如此做法,我等便视为背信!” 此言一出,公侯们皆是神色凛然,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怎么今天又双叒叕一上来就退到底线了?! 却见姜云逸微微一笑“既然宋公如此坦诚,本公也以诚待之。第一,各位公侯家的商行也可加入总商会,本公会增设两个副会长和十二个理事给各位。第二,城东那里本公只征了一千亩,各位若是肯拿出更多土地连成一片,本公自可一体规划,比如从考场到洛河码头可修一条官道,想来沿途之地很快便能繁华,考场之地乃朝廷公产,道旁之地可是诸位私产,这可是百世基业。第三,相府还缺不少人,再来几位世家英才也无任欢迎。 “竖子,又想温水煮蛙诓骗我等?” 河东侯薛定贵怒喝一声,立时打碎了其他公侯的绥靖之念。 姜云逸却面容一肃“诸位公侯都是聪明人,当知时代变了,过去那一套玩不下去了,已经到了非变不可的时候了。若主动求变,诸位还有诸多优势,抱残守缺,只能被碾成历史的尘埃。昔年长安四百名门,而今尚有何人在? 水沸了,硬捂盖子会烫了手熏了眼炸了锅的,不如想想能用这锅沸水蒸煮点什么。城东必定是未来几百上千年大周文化宝地,诸位若是错失良机,后世子孙可是会非议诸位的。” “竖子,任你巧舌如簧,我等决计不会再上你当!” 河内侯王元方再次厉声呵斥。 姜云逸却不以为意,忽然没头没脑地道“诸位公侯本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何至于狼狈若此?无外乎挣不脱天生之枷锁罢了。四公三侯因何是宋公赵公位列三公?无非是二公心中社稷之念多些罢了,若是能叫它大过一家一己之念,陛下又何至于吝惜屈屈一个相位?” 宋赵二公面色一黑,相位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如今被这鸠占鹊巢的小子给嘲讽了,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呀? 出身决定立场,既是助力,也是枷锁。要想摆脱,谈何容易? 赵国公赵广义微微恍然,今日方知,姜氏低调蛰伏二百年,是以英才横空出世时才几无桎梏。 无欲无求无所桎梏,是以无所不能! “两位侯爷,述职报告可是只差二位的了。” 听到姜云逸忽然提出这个恼人的问题,河东侯与河内侯微微一滞,旋即拍案而起,同声喝道“竖子,真把自己当丞相了?”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第62章 宰相肚里能撑船 眼睁睁地看着姜云逸飘然而去,四公三侯或愤愤难平、或神色颓然、或若有所思。 七人相互看看彼此,河内侯王元方愤然道“难道就这样被那姜氏小儿逼着一退再退么?” 河东侯薛定贵焦躁地在殿中踱来踱去,旋即看向宋赵二公“宋公,赵公,你们倒是说句话呀?若是没个应对之策,那姜氏小儿必定会得寸进尺。” 宋九龄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今之计,无非就是鱼死网破、坐以待毙或主动求变了,还有他法么?” 赵广义一言不发,霍然起身,就往外走去。 河东侯薛定贵绝望地瘫坐在椅子上。 议政殿的事情很快便被姬无殇知晓。 姬无殇右手握着刻刀,在左手竹简上用力刻了一个符号,轻呵一声“那小子钝刀子割肉的本事着实了得。” 赵博文小心陪笑道“若非陛下天威盖世,那些宵小之徒哪会这般老实?况且,这许多事,也只有相爷做得。” 姬无殇丢下手中竹简和刻刀,靠在龙椅上,不无感慨地道“初见时那小子便说,社稷沉疴,非明君能臣合力不可为,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哼,那些蝇营狗苟之徒,误朕三十年,不然北燕早就是大周的治下了!” 皇帝眸光陡然凌厉,杀机四射。赵博文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缩了缩脖子,再不敢接。作为最了解皇帝的人,他当然感受得到,皇帝是真的非常愤怒。 旁的事都能忍,碍着他功业的,决不能忍! 姜云逸正是于皇帝功业有大建树,是以皇帝近乎倾囊相授。 日上三竿,姜云逸回到相府,立刻吩咐道 “无病,叫无缺送述职报告来。” 少顷,卫无缺送来一叠麻纸,按送来时间顺序排列,司农寺卿(大司农)卫国公卫忠先、廷尉寺卿博望侯张朝天、少府卿文仲谋、宗正寺卿姬太麟、将作大将张玉衡、河南尹郑国公郑长峰、太常寺卿韩国公韩三元。 “明相,太仆寺卿河内侯王元方和鸿胪寺卿河东侯薛定贵尚未送来。” 卫无缺小心地报告了一句,姜云逸只是翻着述职报告,并未给出回应。 少顷,姜云逸迅速扫完了众卿的述职报告,面无表情地将其丢给卫无缺,吩咐道“按照各卿自己整理的人员情况,行文司农寺,以后俸禄照此发放。太仆寺与鸿胪寺人员情况暂时不明,暂停俸禄发放,待厘清后再一并补发。” 卫无缺闻言微微一颤,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赶紧躬身接过述职报告,神色凝重地转身去办了。 待走出丞相公廨,沐浴着盛春的暖阳,顿觉一阵恍惚。 “无缺兄,何事如此失态?” 荆无病拿着文件迎面而来,出言询问了一句。 卫无缺看向对方,苦笑道“无病贤弟,明相要与众卿斗法了。” 荆无病扫了一眼对方手上的公文,心下了然,抬手拍拍对方肩头,意味深长地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目送荆无病进入丞相公廨,卫无缺微微恍然,是啊?明相既然要考核众卿,肯定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战斗准备。 “明相,大周总商会已经有结果了。” 荆无病进入公廨,呈上不算薄的一叠公文,便安静侍立。 大周总商会终于吵出了结果,并州商行行首乔本木和巴蜀商行行首公孙梦龙在付出了巨大代价后,拿下了副会长的位置。这两个关键位置定下后,剩下的事便迅速敲定了。 这些人还似模似样地报上来他们制定的《大周总商会章程》,姜云逸扫了几眼,便忍不住拿起笔开始改。 可改了几下后,忽地又停住,看着正在旁边等候的相府主簿荆无病,问道“无病,你说实话,我是不是待人过苛了?” 荆无病神色诡异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道“明相不必挂怀,大家都甘之如饴,被明相提点一下,便如拨云见日。” 姜云逸将毛笔丢下,靠在椅背上,似与荆无病说,又似自言自语道“本公做的出格的事不少,其中虽多是必要,但总有思量不周之处,陛下却从未说过本公半个不字。” 姜云逸双眸坚定起来,将改了一半的章程往旁边一丢,道“商会章程送给庞先知看一下,如果他认为没有特别大的问题,就叫无缺出具任命文书,该用印的用印。” 荆无病诧异地看着明相,感觉这一刻的明相,与上一刻有所不同了。 大周总商会的事情似乎尘埃落定,但姜云逸并未放松警惕。 一者,商人都是逐利的,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什么都敢做。这不只是商人的问题,本质上还是人性使然。人性中的贪婪被插上资本的翅膀,便能爆发出摧毁全人类的力量。 未来大周工商业将迎来大发展大繁荣,商人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其政治野心必然会迅速膨胀,必须牢牢扼住其咽喉,一旦资本操纵了政治,国家便名存实亡了。 二者,上次会面后,世家方面始终没有做出反应,没有派人来相府,也未派人参加商会,更没有掺和洛东新区的建设,那么他们显然是准备掐一架了。 卫无缺心事重重地回到东曹掾公廨,以最快速度整理好公文,马不停蹄直奔司农寺。 “无缺,怎地面色如此难看?可是那小子给你穿小鞋了?” 卫无缺恭敬行礼,旋即苦笑着将公文呈上,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 啪! 卫国公卫忠先心中疑惑,拿起公文扫了一眼,登时拍案而起“竖子!断人生计如杀人父母!” 卫无缺苦笑道“阿祖,如此做法,于公挑不出任何毛病啊?” 卫忠先阴沉着脸跌坐在椅子上,恨声道“这小子,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我若是不从,便有枉法徇私之嫌,他身为丞相,虽不能直接任免公卿,但若是弹劾到陛下那里,陛下至少也会狠狠敲打一番,最终还是逃不过照办。可若是从了,便要上他贼船,与他一起挨各府寺的骂。” 卫无缺沉声道“阿祖,此事根子在于各府寺未曾如实上报。” 卫忠先摇头道“各府寺都有大批冗官和帮闲,照实上报,那小子又会拿这个做借口找茬。” 卫无缺沉声提醒道“阿祖,按照惯例,月末最后一日要发当月俸禄,今日已是四月二十六了。” 听到孙子提醒,卫忠先叹了口气,吩咐道“你先回吧,我再考虑考虑。” 卫无缺回到相府如实禀报,却见姜云逸轻呵一声“卫公这是要以拖待变啊,看来下月初一大朝会肯定有厉害手段等着本公呢。” 第63章 竖子!不当人子! 五月初一,小雨,又是大朝会。 世家的公侯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战斗准备,早就串联一气,今日大朝会,一定要好好杀杀那姜氏小儿的嚣张气焰,一定要挽回一退再退的颓势,一定要... 九声钟鸣过后,太极殿中一片肃穆。 “臣御使丞田景明弹劾齐国公十大罪状,第一大罪,罔顾太祖定制,私授商人官秩!第二大罪,窃据朝堂权柄,以下犯上!第三大罪为人子而不孝,在家训父如训子!第四大罪,蓄意煽动民乱,祸乱社稷!第五大罪,假科举之名,行刮地皮之实,败坏朝廷声名...” 姬无殇刚接受完百官朝拜,御使丞田景明就率先杀了出来,一口气扔出十枚重磅炸弹,有虚有实,但只要能坐实一两条,便够姜云逸喝一壶的。 准备如此充分,如此迫不及待,显然是打算一雪前耻。 三月十五大朝会,他一个回合就被姜云逸摁死在地,连带着世家阵营兵败如山倒,他这个朝堂名嘴瞬间变成了笑柄。 姬无殇认真听完田景明罗列完十大罪后,当即眉头一皱,沉声喝道“姜云逸,你有何话说?!” 皇帝并未回护,反倒很生气的样子,众臣皆是愕然不已,难道那姜氏小儿又偷偷摸摸惹恼了皇帝?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尤其是被考核的众卿,若是今日姜云逸遭遇重创,考核之事肯定要虎头蛇尾。 “陛下,朝廷上上下下都在张嘴要钱,齐国公公忠体国,决计自力更生,以一己之力重建相府,提举科举诸繁杂事务,还要操办两份报纸,以致操劳过度,兼且自幼体弱多病,近日又偶感风寒,已然病倒,昨日便通过潜龙卫密报请了假的。” 大长秋赵博文小心翼翼地说明了情况。 姬无殇这才恍然道“哦,朕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唉,都怪朕,好不容易遇到个贤才,便强压诸多职司,让姜卿承受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重担。既如此,即刻遣御医往齐国公府探诊,弹劾之事便等姜卿病好了再说,今日先议旁的事吧。” 太极殿中一片寂静,众臣外焦里嫩,又是愤怒又是羞臊。 皇帝显然是故意的,还顺带嘲讽了群臣无能,都是难当重任的庸才。 你看,朕之所以把相印给他,不是朕胡闹,实在你们太不堪! 田景明表情僵硬,整个人如同石化一般,身体仍作着揖,双眸直勾勾盯着御座上的皇帝,心如死灰。 从上次被秒杀后,他便处心积虑,破釜沉舟,抱着一雪前耻的决心,精心搜集证据,好不容易罗织了十条罪状,这姜云逸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没想到,大炮打空气,人家请假了。 “宋公!” 宋国公宋九龄苍老的身躯微微一晃,晕了过去,幸好身旁的河内侯和博望侯眼疾手快,赶紧一起扶住。 姬无殇一脸关切地吩咐道“宋公年事已高,不宜过于操劳,宣御医来诊治。” 宋国公被抬走,朝上众臣悲愤交加,化悲愤为力量,对皇帝安排的事务加大了挑刺力度,但姬无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是安排了下去。 大朝会在诡异的气氛中进行了两个时辰,姬无殇宣布散朝后,便施施然离去,看起来心情不错。 河内侯王元方怒吼一声“竖子!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啊!” 三公三侯并未散去,被考核的宗正寺卿姬太鳞和河南尹郑国公郑长峰也留了下来。 “难道我等公卿便这样被那姜氏小儿戏耍了?果真如此,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河东侯薛定贵犹然愤愤地道。 河南尹郑长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气话无益,眼下至紧要的是如何应对?上月俸禄只是压了几日,便已经颇多怨言。那小子摆明了要跟我们耗下去。” 宋国公若是退了,最大可能便是郑国公补位议政大臣,然后选出新首席。 河内侯看向卫国公,问道“卫公,你那里便不能通融一下么?”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都落在卫国公身上,若是司农寺不理会那小子的政令,众人立刻便能解脱。 卫国公没好气地道“陛下已经勒令老夫重新调整今年秩俸支出,原本多算的部分尽速拨付左龙武卫,老夫这里是三面受气呀!”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皇帝要北伐,司农寺和少府本就承受了极大压力。若是秩俸之事不能尽速解决,皇帝才不会管那么多。 关键是这件事,从公的层面挑不出任何毛病。 太仆寺和鸿胪寺发不下俸禄是因为他们的主官没提交述职报告,其他衙署冗员和帮闲发不下俸禄是因为他们的主官没据实上报。 所以,几位重卿就算不是绝对孤立,至少也要跟着始作俑者的姜云逸一齐挨骂。 众人商议半天,也没拿出个妥善方案,只能先各自散去,约定明后日再聚。 赵国公赵广义回到衙署,坐在公廨的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小子,明明才十八,怎地拿捏人心的手段如此老辣?便是比当年秦国公都不遑多让吧?” “公爷,大事不好了,御使丞大人上吊自杀了!” 一个亲随急吼吼跑来,道出了惊人的事情,赵广义大惊失色,拍案而起,就往外走。 “公爷,人救回来了。” 赵广义微微一愣,旋即脸一黑,怒喝道“混账东西,竟敢用这种手段威胁本公,你去告诉他,若是真想死,就到齐国公府上吊去!” 亲随一个激灵,有些进退失据,这种气话,哪能真去通传? 赵广义发泄过后,平复一下愤怒的心情,还是忍着恶心去探望慰问了自杀未遂的田景明。毕竟,不是田景明太无能,实在是姜氏小儿太狡猾。 很快,御使丞田景明自杀未遂的消息就传开了,出奇地,今日上朝的众臣们都没有嘲笑田景明的矫情,反倒颇能理解。 按说皇帝可以找借口杀臣子,但不可以羞辱臣子。但今日竟被皇帝寻到借口,狠狠嘲讽了一遍群臣,就差被指着鼻子骂尔等皆废物! 众臣也是羞愤欲绝,对田景明的心情感同身受,恨不得自杀,又舍不得真死。 洛都重卿们在羞愤与压力中硬撑了几日。 第64章 步步紧逼 五月初四,又下了一场小雨,大周日报发行。 少府寺,文仲谋刚泡上一壶浓浓的去岁晚秋茶,准备提提神。 最近文少府有些失眠,皇帝给的筹措军资压力极大,本就焦头烂额。偏偏那个见鬼的少府中丞吃饱了撑的搞考核,作为皇帝亲信,他又不方便去与世家公侯合谋,只能独自挨岁月。 上月俸禄已经发下去了,司农寺拨付的当然不够,用少府自己的小金库垫付的。一两个月还行,时间久了肯定无法对皇帝交代,尤其是现在皇帝看见钱就眼红。 那小子绝对是故意的,瞅准了朝廷财政吃紧的当口,在人和财上下黑手,逼迫众卿就范。 理性告诉他绝无可能脱身,但不垂死挣扎一下又怎能甘心? “今日有报纸么?” 文少府心烦意乱,冲着外面喊了一声,立刻有亲随匆匆跑下楼去,少顷又匆匆跑上来,呈上刚送到门口的报纸。 “主子,送报郎今日不慎扭了脚,走得慢了些。” 文少府不耐烦地挥挥手,将其亲随挥退,兀自开始看报纸。 他拿起报纸扫了一眼,头版照旧是皇帝主持召开大朝会,罗列了部分可以罗列的朝会事项。 头版右上角,这个特别容易出大事的位置,又出现了一个豆腐块,只扫了一眼标题,文少府脸上就青筋暴涨。 咔嚓! 刚泡好的茶壶被他随手摔了出去,砸在地上,紫砂碎片、茶叶、茶水,洒了一地。惊得外面守候的亲随赶紧进来查看。 朝廷即将重启中央各文职府寺人员统计清查工作! 请各文职府寺按时准确统计当前本衙署实际工作人员数量,按照朝官、吏员和帮闲三类分别登记造册。本次统计清查工作结束后,在册官吏及候补将按照朝廷秩俸标准足额发放俸禄。不在册者,朝廷不再发放俸禄。 朝官、吏员需注明朝廷设立相应岗位依据,并说明岗位具体工作职责和任职以来主要业绩;如朝官、吏员编制不足,请据实说明增设新编的数量、职责、秩俸及必要性,报相府审批后实施。 帮闲人员需说明聘用的缘由、工作职责、秩俸标准及任职以来主要工作内容及业绩,朝廷允许各衙署根据实际工作需要,招募不超过当前朝官和吏员总数的帮闲作为辅助工作之需,帮闲人员经相府审批后获得吏员候补身份,由朝廷统一拨付俸禄,吏员出缺时优先从本衙署吏员候补中拔擢。 统计公文应于五月十五日前提交相府审核。稍后将有相府公文行至各衙署,请各衙署主官高度重视,按时保质保量完成统计清查工作,切勿心存侥幸、对抗朝廷! 对抗朝廷...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压得文少府近乎窒息。秩俸的事情还没解决,又开始清理冗员了,环环相扣,缰绳越勒越紧。 文少府豁然起身,快步往外走,亲随顾不上再收拾,赶紧跟上,叫了马车就出了少府大门。 潜龙卫。 “姓黄的,那天你们到底谈了什么?” 文仲谋一进门,劈头盖脸就大声质问。他越想越觉得不对,本以为那小子会借助潜龙卫寻找众卿的把柄,但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竟然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黄玉老神在在地道“谈了北伐的事情,还有各部刺史的事情。” 文仲谋愕然了一下,旋即恼怒地道“那你还敢要我的人情?” 黄玉一脸无辜地道“是你自己提的呀,我可没逼你,再说了,你要求的,我都做到了,我没帮他对付你吧?你自己想厚了也要怪我?” “姓黄的,老子跟你绝交!” 说完,文仲谋转身摔门就走,黄玉赶紧起身拉住他,笑道“开个玩笑嘛,怎么还急眼了呢?” 文仲谋还想找他出出主意,当然不会真走,黑着脸找地方坐下,问道“你给我说句实话,那小子到底要折腾什么?” 黄玉也在其旁边坐下,道“这不明摆着的么?清理冗员,减轻朝廷财政负担,畅通政令,给今秋恩科士子腾地方。” 顺便树立相权。 文仲谋默然半晌,才颓然道“我该怎么办?” 黄玉并不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道“大长秋说,陛下每日里都要问一句‘朕的明相在做甚?’也只有提到明相的事情才偶有笑脸。便是你我这等陛下最倚重的臣子,当得起陛下如此注视么?昨日大朝会上陛下羞辱群臣,难道就没五分真心不满? 他做的这些事,于陛下,有什么问题?于朝廷,有什么问题?于你,坏了你什么事?” 文仲谋愤愤地道“这要是认了,以后我这脸往哪儿搁?!” 黄玉淡然道“田景明都要死要活要上吊了,你这才哪跟哪儿?再说难堪的也不是你一个人不是?议政殿那几个,宋国公已经晕倒好几次了,赵国公那般骄傲的人遇他便要退三分,河内侯都快变成咆哮侯了,博望侯看什么都疑神疑鬼的,不也都无可奈何么?相权本就凌驾于众卿之上,这十年没人管,舒坦惯了吧?” “姓黄的,你跟那小子学坏了!” 文仲谋恨恨地骂了一句,起身就走,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说不定你孙子都得在他手底下混饭吃,早点适应才是正经。” 目送文仲谋愤然离去,黄玉无奈地耸耸肩,潜龙卫里可乐的事情太少了,他那个大侄子野的都不愿意回来了。 人员统计清查的事情,不仅在被考核的各卿府寺中炸了锅,便是原本置身事外的太尉府和御使府都受到冲击。 倒不是姜云逸主动挑衅二公,而是二府内部出现了压力。 御使府。 “公爷,这次朝廷统计清查人员的事,咱御使府怎么说?” 晌午,赵国公赵广义坐在公廨里,看着今日的大周日报发呆了好半晌,直到被借口来送公文的主簿打断了思路,这才回过神来。 他抬头看向一脸忐忑的主簿,目光陡然一凛,沉声道“你告诉他们,二桃杀三士的故事他们不懂么?火还没烧到咱这里呢,跟着瞎起什么哄?不想干就滚!” 见公爷发飙,主簿一个哆嗦,赶紧行礼后仓皇而逃。 待主簿退去,赵广义神色仍然凌厉,冷哼一声“竖子,本公忍了你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了是吧?” 第65章 厕纸问世 从四月底到五月初,洛都朝堂被姜云逸搅得一片鸡飞狗跳。 上至府寺上卿,中至寻常朝官,下至吏员乃至帮闲,都在忙着述职,只是各自心情不同罢了。 府寺上卿忍着强烈的不适被迫向相府述职,统计清点人员情况。府寺上下嗷嗷待哺,窃据丞相权柄的那个竖子是真的敢断奶,简直不讲武德。关键是司农寺不敢不从。 因着各府寺冗员过多,甚至超过朝廷编制的数倍,虽然各府寺与司农寺做了勾兑,但绝大多数官吏都无法足额领到俸禄。如今相府明文,统计清查工作结束后,在册官吏及候补,全部都能足额领取俸禄。 人心一下子就活泛起来了。 寻常官员、吏员则在挖空心思罗织政绩,以前不爱管的政务此刻都抢着接,就为了能在述职报告中添上一笔经得起考验的东西。就算是有编制的官员也要防止意外,上卿们都认怂了,他们若是不认真对待,被降级、免职不是可以预料的么? 无编制的官吏当然更希望能赶上这波朝廷扩编,拼了命证明自己虽然是冗员,但绝对是一个很有用的冗员,请求明相能给个编制。 帮闲们也都打起精神,干活跑腿都比寻常麻利得多,上官但有吩咐,立刻照办无误,只为求着相熟的上官能帮着美言几句,谁叫他们连述职的资格都没有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各府寺的官吏都很清楚,原本帮闲是官吏的数倍,如今相府这一刀下得如此之狠,只留下与官吏等额的帮闲,要留的必须是那种又有关系又能干活的,偷奸耍滑的千万不能留,不然很多杂事就得亲力亲为了。 大周总商会这边,已经拿到盖着丞相金印的任命文书,并州商行行首乔本木和蜀中商行行首公孙梦龙兴奋过后也都回过味儿来。一想到为了这个位置付出的巨大代价,二人就忍不住一阵肉疼。 齐国公随手丢了几根干巴巴的骨头,就让他们这些商界翘楚杀红了眼,胜者惨胜,败者绝不甘心,往后再也不可能同气连枝阳奉阴违了。 待听到朝廷各府寺上卿都开始乖乖向相府述职,巨商们各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有什么牢骚,强迫自己尽量往好的地方想。 毕竟,和斩向朝廷冗员的那一刀相比,国公爷给商家的着实不算少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向上攀比的时候全是羡慕嫉妒恨,向下比的时候又自我感觉良好,而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变,只是参照物变了而已。 齐国公搬进相府才一个月,便展现出了强大的政治手腕,府寺公卿纵然还未驯服,但明显已经被压了一头。这个过程中,虽然处处都在拿捏人心,但没有任何阴谋诡计。就连裁汰冗员产生的怨气,都得跟着一起背。这才是令公卿们最绝望的。 洛都的人都深切认识到,大周朝廷,悬置十年之久的相位,真的有人了。 齐国公府,桐荫别院里下着蒙蒙细雨,姜云逸躺在屋内门口的老藤椅上,披着蓑笠的姜五兴冲冲地赶来。 “家主,老奴幸不辱命,这厕纸终于能用了。” 姜云逸从藤椅上坐起身,接过姜五递过来的一叠厕纸,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入手微微有些粗糙,但颇为结实,旋即摇摇头“太厚了,会堵茅厕的。” 姜五一听家主不满意,立时急切地道“家主,再薄可就容易破的呀。不是说要给贵人们用的么?若是经常破,贵人肯定会恼的。再说这茅厕那般宽,怎会堵呢?” 姜云逸轻呵一笑“怪我没讲清楚,薄一点,稍微长一点,对折以后不容易破就行了。现在的茅厕当然不会堵,但以后的马桶容易堵。” 姜五微微一愣,旋即眼前一亮“还是家主厉害,老奴这脑子,这么简单的方法都想不到。” 姜云逸会心一笑,接着道“暂时就一百张一匝,以后有条件了再用竹筒卷起来。你跟庞先知一起核算一下成本,按成本的十倍取整出售,三两年内只卖殷实之家。” 姜五笑道“家主,老奴已与庞总账合计过了,目前一百张一匝的成本是一钱八厘,量产以后应能控制在六厘以内。庞总账建议卖九钱一匝,说是世家子就好这个数。” 姜云逸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庞先知下手还真是黑呀,十五倍的毛利。不过嘛,奢侈品是应该贵些。 普通人用厕筹、麻布,大权贵一般用细布,但要有人清洗,这厕纸应是会有人喜欢的。按一人一月三匝厕纸算,也就二十七钱,对中上之家来说根本不是个事儿。 既然有了厕纸,那马桶也应该问世了,洛东新区应该有些新气象。 姜云逸找来麻纸,试着画了好几次,实在是没有画画天赋,只好姑且作罢,还是找机会直接跟工匠口头传达吧。 忙了一阵,刚准备去藤椅上歇会,荆无病来了,呈上了科举考场的外观图样。 姜云逸看着这个时代的设计图,颇为吃惊“这么快?” 荆无病笑道“明相,这只是外部图。况且,他们也怕夜长梦多。毕竟,他们得到的太多,付出的太少,心里不踏实。他们还向属下打听要不要为北伐筹措些军费呢。” 姜云逸轻呵一声“告诉他们,有些问题根本不是钱的事儿。有些人,更不是钱能买通的。叫他们认真守好本公划下的三条红线,但有逾越,本公正愁没有人头立威呢。没有染过血的律条,总是少点威慑力不是么?还有,洛东新区那边,相府会与司农寺仔细核算商税,肯定不低就是了。” 荆无病心中一凛,原以为明相对世家过苛,对商人过厚,没想到明相连刀都给商人准备好了,但对世家反倒是拦住了陛下的刀,真是奇哉怪也。 姜云逸仔细看了一遍商会报上来的科举考场的外观设计图,吩咐道“告诉他们,时间紧张,不要在细节上浪费功夫,把房子盖结实就行,每个考场要能容纳六十人单人独桌,左右间距要超过三尺,且每个考场要有一个一尺高的讲台,讲台上要立一块一丈二尺宽半丈高的石墨板。 另外,还要建立容纳二百人封闭居住的考官所,自本公起,以后考官从出题起便要直接封闭,阅卷官阅卷期间也全程封闭,只有皇帝可以差人来。 叫他们按照建成一批投入一批来修建,最好六月中旬前能建成百十间出来,本公有急用。整个考场七月底前必须完工。如果确实来不及,便搭一部分简易棚子出来,先应付完本届科举后再慢慢补建。叫他们据实估计,能完成就认真办,确实有困难的,尽速报知本公。” 荆无病刚躬身领命准备离去,却听姜云逸又问道“无病,黄河归哪个府寺管?” 荆无病立刻止住脚步,回身立刻道“明相,航运归少府都水长管辖,水利归太常寺都水长管辖,治水、渔业归司农寺都水丞管辖,沿河郡县都有筑堤护堤职责。” 姜云逸皱了皱眉,吩咐道“叫各府寺水利官员明日来相府见我。” 第66章 科举报名启动 打发走了荆无病,姜云逸终于偷得半日闲,躺在老藤椅上,继续构思。 穿过来两年,当齐国公一年,他只做好了第一个十年计划,后面的长远计划还只有大致轮廓呢。 而且,就这第一个十年计划,还遭遇了不可抗因素扭曲。先前他没想到才不到五十岁的皇帝竟快要坚持不住了,还强行发动了北伐。 做大事,明君能臣缺一不可,至少要君主绝对信任能臣。他必须赶在今上驾崩前掌握朝堂权柄,万一换个昏聩的新君,还真有可能前功尽弃。 所以,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士子和商人这两股力量同时点燃了,这是两股极其庞大的力量,一旦失控,会对帝国造成毁灭性影响,尤其是当这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会更可怕。 哪有什么算无遗策,只有预则立不预则废。而预的根基,也只是前世的经验罢了。 五月初五这天,在家办了五天公的姜云逸,终于公开痊愈了,再次来到阔别多日的丞相府。 “明相,下官洛西县令胡得力,冒死谏言。明相上承天命,下领百官,执掌朝政本当一碗水端平,何如此厚洛东而薄洛西哉?若明相坚持厚此薄彼,下官万死也不能接受!” 姜云逸刚从马车上下来,忽然从旁边冲出一个陌生官员,抱着他的袖子就不撒手,言辞恳切,目光幽怨,一副你不理我,我就死在你面前的样子。 姜云逸罕见地有点懵,旋即深吸一口气,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欲求不满欲火中烧欲壑难填欲罢不能的胡县令,语气平静地问道“不知洛西目前有何产业、矿藏?” 洛西县令胡得力似乎早有准备,当即不假思索地道“明相,城西北有窑,铁窑瓷窑都有,成色虽不甚出彩,但洛都百姓日常用的器皿,大多都出自洛窑。明相若是想要好瓷,下官可以去汝南郡操持,必不叫明相失望。” 姜云逸唇角抽了抽,汝南可是上郡,通常都是九卿外放才做得上郡守,这家伙倒是胃口不小。他沉吟了一下,问道“有石灰么?” 胡得力当即点头道“有的有的,城西北山里就有石灰。” 姜云逸微微颔首道“好了,本公会仔细考虑的,下次开新产业会优先放在洛西。” 胡得力大喜过望,当即没羞没臊地拜倒在地。 打发走了这个不请自来的牛皮糖,姜云逸叹了口气。 “明相,官窑原本是在洛西的,但自兴安(哀帝年号)以来,洛都人口大幅增长,器皿需求激增,城西官窑不断扩产,每至冬日洛都烟雾缭绕,上上下下皆无法忍耐,故尔永兴十一年时便迁到更北边的孟津县去了。” 姜云逸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想升官想疯了,竟敢当面撒谎?但是,刚才已经应承人家了。 边思索,边抬脚迈入相府,迎面就杵着七名举止得体的青年。 “下官宋时行见过明相!” “下官赵东林见过明相!” “下官卫无忌见过明相!” “下官韩天养见过明相!” “下官薛君山见过明相!” “下官张小年见过明相!” “下官王谷川见过明相!” 姜云逸看着七位最大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四公三侯代表竟是到得齐齐整整。这说明,遭遇了五月初一的闷杀后,原本就不甚坚定的公侯们终于妥协了。 不过,姜云逸可不打算给他们太多补偿,相府空缺虽多,但他还要留几个给今秋的新科进士呢,这里面一定潜藏着一批极为优秀的人才,这是帝国积累了许多年的精华。 反正商人的情绪已经被点燃了,洛东新区已经在平整土地了,大周最杰出的上百商人一齐调动资源,迸发出来的力量着实震惊了洛都上上下下。世家的四公三侯是绝无可能再摁住这些商人了。 所以,姜云逸立刻见风使舵地降低了补偿标准,但又没完全卡死,毕竟这些人还是有一定先发优势的,只要认真做事,展露出才能,还是有机会更快上位的。 历史一次又一次证明,既得利益集团充满着妥协性。 一瓣换一半的把戏再来几次就可以图穷匕见了。 姜云逸微微颔首“走,进去说话。” 七位世家子跟着姜云逸迈入相府大门,心神皆是有些恍惚,咱这就进相府了么?这可是相府啊! 姜云逸抬脚迈入相府大门后,便转过身,在院中负手而立,对众人道 “无缺能坐上东曹掾,是本公与宋公明确谈妥的。但本公只承诺尔等可以进相府,将来能坐到什么位置,还得看自身造化。本公能承诺的,便是本公没有门户之见,不管你是谁,出身何处,只要用心为陛下为朝廷办事,本公一概唯才是举。尔等七人暂且跟着荆主簿,相府哪里需要用人,就由荆主簿分派。” 七人闻言神色各异,有的失望,有的平静,有的跃跃欲试。都被姜云逸尽收眼底,同时心里琢磨着,得多花点力气好好改造这些世家子,争取让他们尽快站到历史正确的一边来。 待七人散去,姜云逸进入公廨,对荆无病吩咐道“无病,尽快安排人手前往各大会馆组织今秋科举报名工作,报名士子按州郡县造册,记录籍贯、姓名、年龄、准确身高体重、大致体貌等。” 荆无病赶紧抱拳应下,旋即又问道“明相,户籍核实怕是来不及,且许多士子未必携带了户籍文书。” 姜云逸不以为意地道“那就叫报考士子三至十人联名互保,清楚无误告诉士子,一旦报名信息造假,不管考没考中,联名之人一律取消资格,情节恶劣的终身禁考。今年初次科举,宵小之徒还不懂如何舞弊,我们把好出口关就行。这月先由相府主动往士子集中地登记,下月初一再开启公开报名。” 荆无病不由心中感慨,明相还真是算无遗策,寥寥数语,便将大部分可能的麻烦和纰漏全部堵上。 “后日上午晚些时候,行文各府寺,叫他们从速各自抽调四名二百石及以下官员、二十名文书吏员参与本届科举报名组织工作。七月初一前再遴选十名六百石及以下官员、百二十名吏员及候补参与考务工作。” 荆无病倒吸一口凉气,世家刚对明相妥协,就又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不仅要世家公卿默认科举,还得逼着他们积极参与。 “明相,如此一来,公侯们怕不是要发疯?” 第67章 都水监 “明相,如此一来,公侯们怕不是要发疯?” 听到荆无病提醒,姜云逸轻呵一声“既得利益集团通常都具有强烈的妥协性,他们的反抗和妥协,都来源于舍不得既定的利益。先前他们已经习惯于妥协了,不会起太大波澜的。 本公又没和他们不死不休,他们只会思考用即将失去的东西交易些什么。毕竟,科举还有好几件大事没和他们敲定呢,不逼一逼他们,他们会继续装死。” 荆无病闻言若有所思,深感明相对公侯们的评价鞭辟入里。 “无病,这天下万事,归根结底都要落在人上,明晰人心向背,顺势而为,方能无往而不利。这次本公若是耍手段扳倒一两位公侯,或能起到震慑效果,但人心里肯定是不服的,还容易结下死仇。 本公就是要用堂堂正正的手段逼得他们无路可逃,他们反抗的余地最小,破坏力和后患也最小。朝廷执政与潜龙卫办事大不同,只有堂堂正正的手段才能立得住、立得稳、立得久。” 听到明相提点,荆无病一揖到地“明相教诲,属下铭记于心!” 打发走了荆无病,姜云逸来到相府会议室。 姜五按照家主吩咐,专门找工匠打造了几张椭圆长桌,给相府送来了两张。 会议室内,三十几个高矮胖瘦的中下层官员正紧张地站在一起互相安慰,都不知道这位能折腾的明相忽然叫自己来干什么。 正忐忑不安间,忽地见一名丰神如玉的蛟龙袍青年走进来,皆是微微一愣,旋即恍然,赶紧恭敬行礼。 “属下...见过明相!” 姜云逸摆摆手“都坐,大家都挺忙的,本公便长话短说。” 姜云逸大步走到会议长桌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右手敲着涂着新漆的桌面,问道“诸位,经常跑黄河的举个手。” 众人面面相觑,旋即稀稀拉拉举起了七只手。 姜云逸点点头,问道“如果今年发水,哪里最容易决口?”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不语。姜云逸直接点了一个三十多岁面色微黑的官员,道“你叫什么名字?来说说。” 那微黑官员正是刚才举手的七人之一,只有二百石的秩俸,闻言缩了缩脖子,语调微颤地道“明,明相,下官罗德水,这哪里决口可说不准。” 姜云逸仍旧面无表情地问道“你不是经常跑黄河么?当知各地河防情形吧?” 罗德水环顾四周,见无人敢声援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明相有所不知,一旦水大,威胁到郡城或者大县,便得从旁的地方决开。尤其是东郡那里,濮阳城地势低洼,每回发水都得从上游找地方决开。”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东郡乃是上郡,濮阳更是人口三十万的大城,确实麻烦。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轻敲着桌案,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道“说说看,黄河中下游沿岸河堤情况,” 罗德水自知刚才已经失言,吓得面色惨白,听到追问,当即快哭出来了“明相,您也问问旁人呐,下官实在承受不住呐。” 姜云逸微微一愕,旋即哭笑不得,继而面容一肃,环顾四周,沉声道“今日诸位尽管畅所欲言,如果有谁因为此事找诸位麻烦,本公不会放过他的。” 听闻此言,一众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稍稍放心了些,但仍然不坚定。 姜云逸又道“水利乃天下大事,动辄波及数十百万,如今职权过于分散了,本公当奏请陛下将水事集于一处,在司农寺设立都水监,总掌天下水利,都水监丞秩俸比千石,左右监丞分管南北水利,秩六百石。” 此言一出,众官员不由精神一振,他们中最高的都水长也才比六百石的秩俸。 “诸位回去好好想想,十日内各上一份水利方案报到相府,懂什么就写什么,不懂的别胡说。另外,若是今年发水,该如何才能将损失降至最低?本公会根据各位的才能酌情安排。都散了吧。” 说完,姜云逸起身离去。 姜云逸要奏请将天下水事集中于司农寺的事情,在洛都引起了一丝波澜,即将被分走权柄的太常寺和少府都极为不满,大司农卫忠先却是颇为欣慰,难得那小子干了件人事。 秩比千石的都水监丞啊,肯定有人眼红,但眼红也没用,姜云逸明显是要找懂水利的来做,只会做官的肯定没戏。 此事虽然不小,但与折腾得各府寺官不聊生的考核相比却显然不那么重要了。 五月初七。 一大早,江东会馆的士子们就自觉聚集在会馆门口。 少顷,陈星小跑着奔来,笑道“郎君们,准备好钱,排好队,咱都不耽误时间吭!” “噫!终于开始报名了!” 第一个买到报纸的士子扫了一眼头版的几个标题,当即一声欢呼。正排队的士子当即骚动起来。 头版头条 永兴三十年科举报名工作定于六月初一启动,请各位士子于六月三十前完成报名! 虽然这次不像宣布开科举那般疯狂,但也足够士子们弹冠相庆,亲眼目睹这科举工作一步步向前推进,士子们都感同身受地高兴。 陈明煜听着外面的动静,也是有些好奇,但作为江东士子带头大哥,必须保持战略定力。 少顷,相熟的士子买报归来,陈明煜这才看到报纸,扫了一眼头版,也是非常欣喜。 “你们看,这不只是定了报名时间,相府还要求各府寺抽调官吏参与报名工作和考务工作。” “还有,城东考场已经动工,整整一千亩呢,尾版还有捐建商行名单以及相府表彰公文。” 听到陈明煜的陈述,有士子担忧地问道“陈兄,各府寺的公侯们能配合么?” 此言一出,众士子皆是目露担忧之色,不约而同看向陈明煜,希望他能给个好说法。 陈明煜会心一笑“你们把四月初一、五月初四和今日的报纸一起看就懂了。相府这是一步步逼着世家公侯们妥协呢。” 反应快的已经若有所思,迟钝的仍然一头雾水。 第68章 逼其自宫 众人赶紧去翻来保存得极好的旧报纸,参照着一比对,当即又有人明悟了一些。 陈明煜解释道“诸位且看,明相入主相府后,立刻从世家把持的府寺上卿述职起手,精准排除了所有大的阻力,又有陛下赐印背书,府寺上卿们不得不捏着鼻子糊弄一下。 明相拿着上卿们糊弄他的述职公文当剑,一剑斩向府寺冗员问题,直接要求司农寺照着各寺自己提供的人员清单发放俸禄,没交述职报告的两寺干脆停发。这一下子各府寺就炸了锅。就算始作俑者是明相,但各寺上卿也要跟着挨骂,直接承受本衙署的内部压力。 相府同步启动官吏统计清查,抛出允许适当扩编、编内足额发俸、给予帮闲吏员候补身份三根肉骨头,如此一来,下面的官吏帮闲肯定一窝蜂地去抢这几根肉骨头,府寺上卿想压都压不住。 今日相府又下令从各府寺抽人参与科举报名,正发愁怎样往身上揽功的官吏还不得疯抢这几个位置? 环环相扣,严丝密合,前后不过月余时间,不仅迅速确立了相权,裁汰了朝廷冗员,还逼迫世家公侯不得不参与科举筹备工作,一石多鸟,没有任何阴谋诡计,全是堂堂正正手段,令人叹为观止!” 听了陈明煜的解析,一些士子们目瞪口呆,还可以这样玩? “对呀,等统计清查结束,补上朝廷编制、拿到足额俸禄的官吏们还不得对相府感恩戴德?以后相府再有政令,各府寺上卿要阳奉阴违,就得先掂量内部压不压得住。” “明相果真非常人也!” 陈明煜挥挥手,将报纸翻到最后尾版,笑道“你们看,城东千亩考场,征地、建考场、管理维护、招募人员,没有二三万万钱根本打不住。如今北伐在即,国库空虚,根本不可能有这些钱给科举。但明相用一个总商会就把天下商人笼住,直接发动商人募捐,朝廷省了钱,商人得了名和长远的利,我等得了科举,竟无人损失。” “呔!前几日是哪个竖子说明相用科举一本全刮地皮来着?” “我等只需出点小钱,就能坐享其成,还要怎样?” “只恨明相还是卖得便宜了,便是再贵十倍,我也愿意!” …… 御使府,赵国公赵广义在公廨里接见上洛述职的几位近畿刺史。 “公爷,这职到底该怎么述啊?到现在也没给个章程。” 听到兖州刺史王谷丰提出众人最关心的问题,赵广义就一阵烦躁,相府确实没给章程,但他身为御史大夫可以这样说么?丢不起那人。 “且等着便是,那小子正忙着和各寺上卿们掐架呢,估计还没顾得上尔等。尔等且先参照各府寺的述职要求准备一下。到时候本公会去旁听。” 听到公爷如此说,几位近畿刺史稍稍松了一口气,既然公爷要尽量保他们,就还有转圜余地。 他们之前在驻所看到潜龙卫送来的大周日报,直感觉匪夷所思,甚至都怀疑那报纸是假的。但几期看下来,又不得不信,更何况还有潜龙卫背书。 来到上洛后,仔细多方打听,整个人都麻了。洛都形势竟比那大周日报上的还要差,公侯们竟忽地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颓势,连各府寺的上卿都被那横空出世的齐国公给拿捏得要死要活。 打发走了联袂来拜的几名近畿刺史,赵广义这才有功夫歇口气,拿起今日的报纸。 看到头版头条科举报名,登时感觉脑门儿上直突突,但还忍得住。再看向头版右上角那个最容易出大事的豆腐块,登时拍案而起。 啪! “竖子!欺人太甚!” 及至晌午,赵广义起身走出公廨,准备去吃午饭,却见御使府中,无数道诡异的眼神聚焦在他身上。 “尔等想造反不成?!” 公爷发怒,众人皆是噤若寒蝉,赶紧作鸟兽散。 赵广义哪能不明白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当即深吸一口气,快步就往外走。 噗通! 一道身影跪在面前,拦住了去路,是一个颇为勤勉的老吏,有些印象。 “公爷,属下在御使府兢兢业业三十七年,都不曾补上员额,恳求公爷给条生路吧!” 噗通!噗通! 见有人带头,又有几人凑过来跪倒。 赵广义脑门儿突突得更厉害了,但又有火发不出,刚才散去的那些人也都悄悄探出头来,显然关注此事的不是一个两个。 “尔等难道不知,若是统计清查,至少要有一半的人滚蛋么?!”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公爷,有许多连衙署都不曾来过的,月底只派个下人来领走俸禄...” 带头的老吏显然也是豁出去了,直接揭开了最大的锅盖子。赵广义顿觉愈发无力,那吃空饷的,都是后台很硬的世家子,他又怎会不知?他赵家不知有多少子弟在其他府寺混饭吃。 “你们自己去向那姜氏小儿述职,本公不管了!” 发泄完,赵广义越过老吏,大步离去。 御史府被迫下水的消息迅速传开,紧接着太尉府也沦陷了。好在这次宋国公没有再晕倒,心理承受能力大有提升。 正午,麟德殿。 姬无殇一脸疲惫地吃着饭,一边听赵博文读报纸。 听到科举启动报名的消息面上波澜不惊,待听到相府要求各衙署安排人员参与报名以及之后的考务工作时,登时笑得饭碗都掉在了地上。 看着小太监匆匆上前清理,姬无殇仍旧遏制不住地笑道 “朕的明相,这是要逼着公侯们自宫啊?” 听到自宫二字,赵博文面色扭曲了一瞬,似乎是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朕本以为明相启动考核,是要先拿下一两个上卿立威。但黄玉汇报说那日只谈了各部刺史和燕国的事,朕就觉得这小子又在憋坏水。果不其然,公侯们皆安然无恙,又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长秋赵博文终于压下心中的痛,赶紧挤出笑容,尽职尽责地接茬道 “明相还登报招了二十名账房,害得公侯们还以为要查账呢,各府寺的老账房加班加点补漏洞,最后竟没用得上。” 姬无殇再次哈哈大笑,却听赵博文又道 “只可怜了文少府,不仅被明相压了一头,还被黄玉给耍了。” 听到文仲谋,姬无殇再次哑然失笑,旋即好奇地问道“他二人不是颇为亲近么?” 赵博文笑着解释了一下黄玉和文仲谋的事情,姬无殇忍不住拍着腿叫绝,嘴里直道“朕的皇家宝玉竟也跟着那小兔崽子学坏了。” “去,把这只鸭子送给文少府,就说朕念他劳苦功高,特地慰问。” 听到皇帝吩咐,赵博文不怀好意地笑道“陛下放心,老奴一定叫文少府领会陛下心意。” 第69章 外焦里嫩文少府 一个时辰后。 文仲谋看着面前这盘烤得外焦里嫩的鸭子,面黑如炭,想骂娘又不敢,呆了半晌,忽地一口狠狠地咬在了鸭腿上。 被那姜氏小儿霸凌,又被黄玉戏耍,如今竟还要被皇帝调戏,这日子,没法过了! “主子,报纸署派人来了,说是要上缴三四月盈利。” 文仲谋松开嘴,匆忙咀嚼吞下已经凉透的鸭肉,皱眉道“怎么缴到我这儿了?” 难道是知道自己做得有点过了,来缓和关系? “叫他们进来吧。” 少顷,文仲谋擦干净嘴,端正地坐在桌后,摆出一副朝廷重卿的架势。 “下官报纸署造纸丞钱长安见过文少府!” “下官报纸署总账、造纸郎庞先知见过文少府!” 文仲谋闻言微微一愣,旋即想到了什么,当即脸一黑,怒拍桌案“姜氏小儿,竟敢居功胁迫本官?” 见文少府发怒,钱长安和庞先知皆是不由一颤,不由想起来时明相的叮嘱他说任他说,只看他怎办。 文仲谋盯着这两只烫手的山芋看了半晌,才问道“拿来吧。” 庞先知赶紧递上账目单。 文仲谋扫了一眼,便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知道报纸署是个肥差,没想到这么肥? 大周日报年订阅三千一百六十份,小计七百五十七万钱,净利六百一十万钱; 大周日报零售十期二十万份,小计四百万钱,净利三百一十万钱; 大周日报广告十期二十万份,小计一百零四万钱,净利一百零四万钱; 文华报年订阅一千一百份,小计一百三十二万钱,净利百万钱; 文华报零售十期三万份,小计三十万钱,净利二十二万钱; 文华报广告十期三万份,小计六万钱,净利六万钱; 《永兴三十年科举一本全》累计销售六千六百册,小计七百九二万钱,净利六百五十万钱; 典籍印制五百三十二万钱,净利四百一十万钱; 相府征地拆借一千三百八十万钱 支付潜龙卫信息与发行费二百五十四万钱 合计上缴净利五百七十八万钱。 文仲谋还算镇定地翻过第一页,下面竟然是钱长安、庞先知、胡凡和张自在以及报纸署吏员的述职报告以及姜云逸的优等评价,末了竟然还有两张见鬼的欠条? 文仲谋扫了一眼欠条,当即唇角抽搐。 报纸署赊欠齐国公府十万石麻,小计一千二百万钱; 报纸署赊欠长安商行四十万石麻,小计四千八百万钱。 文仲谋抬头看着两个略显拘谨的年轻人,叹了口气,道“本官会如实上报陛下。” 目送二人道谢离去后,文仲谋再也按捺不住,破口大骂 “竖子!还以为你是来缓颊,竟然是要裹挟本官!” 午后,文仲谋亲自押着报纸署上缴的利润,来到皇宫。 御书房。 姬无殇看到文仲谋到来,不由得会心一笑,笑得文仲谋脸上阵红阵青。 待皇帝看完报纸署的呈报不由面露一丝欣慰,旋即又看到报纸署四个丞的述职报告和两张欠条,顿时脸一沉。 “本就是你少府的人,这等小事,文爱卿看着办吧。” 听到皇帝甩锅,文仲谋黑着脸领命离去。 报纸署顶着巨额欠款不还,也要上缴利润,忠于君上,公忠体国,精神可嘉。报纸署官吏勇于任事、成绩斐然。 文仲谋忍着恶心,把报纸署的官吏都纳入少府扩编名单。关键是回头竟还要报给相府审批。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钱长安离开少府,忧心忡忡地道“万一文少府记仇,可如何是好?” 却听庞先知笑道“记仇也是记到明相头上,才不会自降身份与我等为难。” 钱长安摇头失笑“明相还真是。” 庞先知悠然道“这才哪跟哪,文少府只是脸上挂不住而已。议政殿那些公侯,被明相割了一刀又一刀,不也无可奈何?我猜,他们已经不想招惹明相了,只求明相放过他们。” 二人哈哈大笑,心情舒畅。商人身份的桎梏,终于突破了。 “文少府看起来儒雅斯文,不曾想竟会在公廨偷吃烤鸭。” 庞先知忽然提了一句,钱长安当即道“以后逢年过节,可以给少府大人送些烤鸭过去。” 庞先知沉吟了一下,点点头“明相眼里肯定是揉不得沙子的,但送些特产当是没问题的。” 二人回到相府,报纸署上下官吏自是大喜过望。 张自在却是老神在在地道“我这报纸丞本就是陛下点过头的。” 其余三人皆是无奈地摇摇头,这张自在可算是相府最大的刺头了,有时候连明相都敢顶撞,没办法,谁叫人家是博望侯的儿子呢? 相府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的三记连击,围三阙一的阴险手段,从内部瓦解了各府寺官吏的反抗意志,原本还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与相府扯皮的府寺上卿们这才回过味儿来,但为时已晚。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一不小心,又被车轱辘压到了脸上。 而且,他们想阳奉阴违都办不到,因为这次明显要大规模裁汰冗员,还得到了皇权加持。谁走谁留,光内部就能炸锅。连最初能够置身事外的太尉府和御史府都被拉下了水。 五月初八,四公三侯再次约谈姜云逸。 姜云逸再次来到议政殿,这次没有开群嘲,毕竟再撩真容易出事。 “各位叔伯祖,今日咱们不吵架,只谈正事。” 听他说得如此客气,几位公侯竟稍稍松了一口气。 吵又吵不过... 卫国公卫忠先率先开口道“你小子,莫非真就是铁了心把我等往死路上逼?” 姜云逸笑道“卫公勿恼,我这也是为所有人计长远,避免重蹈旧都覆辙。明眼人都能看到,继续像过去那样玩下去,很快就没得玩了不是?” “废话少说,先说这次裁汰下来的人,你打算如何安置?” 河内侯王元方阴沉着脸厉声质问。 这次裁汰下来的,大部分都是在各府寺混日子、甚至连去都不去的世家纨绔。这帮人如果不给他们在朝廷混,公侯们就得自己养,这负担太重了。 第70章 利益勾兑 姜云逸早有准备,笑道“朝廷准备新增几个颇有前景的产业,只不知他们愿不愿做,官位肯定是没有的,肯干活的才有吏员位置。” 河东侯薛定贵冷哼一声“此次被你裁汰的官吏怕不是得有五六千人?多大的产业能养活这许多人?” 姜云逸又道“洛东新区建设,各位拿出地来,建些铺子,叫他们自负盈亏。” 宋国公宋九龄皱眉道“你想让我等分家?” 此言一出,公侯们皆是神色不善起来。 姜云逸负手从容道“不需要分家,各位公侯可多建些商铺,握住所有权,将经营权授予族中子弟,年终对各铺子进行考核,做得好的嘉奖、拔擢,做不好的申斥、换人,如此一来,还怕这些人不上心?便是真不懂经营,至少也得招个可靠的掌柜代管不是?各家也能有些长久稳定的进项不是?各家铺子有了竞争力,才不至于仗着家势欺行霸市败坏声名不是?” 此言一出,公侯们面色半红半黑,一下子就想到上次炒麻的那一仗,输了钱输了名,那叫一个惨烈,足够肉痛二三年。再者,这不就是他眼下裁汰冗员的套路?如今竟敢叫他们照葫芦画瓢?着实可恨。 可细细思量,似真有几分可行。 公侯们正思索间,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废物再多也只是负担。若是公侯们狠得下心,也可实施那养蛊之策。将这些人丢到军中去北伐,既能减轻负担,也能收获几个百炼真金。还为社稷流了血,陛下自不好再苛责世家。” “竖子!安敢出此毒计?” 河内侯王元方又忍不住怒声呵斥。 姜云逸却不再言语,世家的废物,公侯们自己都嫌弃,他尽点绵薄之力就得了,这也不是今日的重点。 韩国公韩三元岔开话题,问道“你鼓捣的那个考试,打算录取多少人?秩俸如何定?” 姜云逸负手而立,微笑着道“方才河东侯说此次能裁汰五六千人,说明朝廷容量不小,就打个对折,招募二三千人如何?” “不可能!最多五六百!” “便依河内侯所言,六百!” 河内侯王元方刚否定了一句,姜云逸便立刻接盘。 公侯们顿时脸一黑,看看一脸微笑的姜云逸,再看看僵在原地的王元方,恨铁不成钢地别过头去,不忍直视。 姜云逸微笑着补了一句“本届先录取六百,以后每两年一届,逐届递减,最终控制在二三百人的规模,如何?” 韩国公闻言微微颔首,刚准备说甚好,却听河东侯怒道“竖子!你还想暗度陈仓?” 众公侯这才反应过来,顿时面色愈发难看。 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本公从不打诳语,这的确是承诺。” 公侯们看向他的眼神似都要冒火一般,毕竟实话最伤人。看这架势,这科举怕不是真要成定制了。 韩国公深吸一口气,又问道“往常议政殿每年也就举荐不到二百人,今年一下子进如此多人,如何定秩?” 姜云逸笑道“若是诸位公侯能接受官吏一体,本公可以叫他们从吏员做起。” 众人闻言皆是愕然不已,没想到这小子竟有如此想法?不过和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比起来,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宋国公断然摇头,沉声道“万万不可!” 姜云逸也未纠缠,这个问题牵涉广泛,眼下不是解决的时机,当即解释道“录取士子分成三甲,一甲前十,秩比二百石;二甲前百,秩百石;其余三甲,秩比百石。” 公侯们微微有些意外,原以为这家伙会迫不及待将科举士子都安插到重要位置上,没想到竟然如此低?前十竟只有比二百石的秩俸,最多也就做个中下县的县丞。 姜云逸想得很清楚,一群只会读书的士子,上来就当县令县长纯粹是胡闹,就应该从基层做起。特别出类拔萃的,火速提拔便是。 卫国公微微颔首“如此朝廷财赋也能轻省些。” 难得这个问题没有分歧,韩国公又提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录取士子如何定?” 姜云逸笑道“我打算糊名,哪个考得好便录哪个。” “竖子!你若不想谈,那前边的也都作废!” 暴脾气的王元方再次厉声呵斥。 世家的精英自然不在话下,但世家里的精英只是少数,且大部分早就举荐出仕了。此次参与科举的,大部分都是庸才。而盘桓在洛都的士子都是对自身才华有些信心的。 姜云逸一脸惋惜地看着王元方,看得对方勃然大怒“竖子,安敢欺我?!” 宋九龄抬抬手“好了,不要做口舌之争。本公倚老卖老,就定个四六分野如何?” 姜云逸没有点头,却转而说道“宋公,本届科举将按成绩排出前一千二百名士子。一甲前十的试卷要公示天下,本公至多能保证世家第一入前十。二甲前百,世家至少前三十名必定入围,其余进入前一千二百名的世家子全部进三甲,剩下的缺额由其他士子按成绩补齐,如何?” 还不待宋公摇头,姜云逸又补充道“再给各位公侯六十个举荐名额,举荐之人,进入前二十的,放一甲;进入前六百的,放二甲,未进的放三甲,各位也不要推太草包的出来,免得大家都难看。” 几位公侯互相看看,宋公点头道“可!” 利益勾兑终于完成,姜云逸笑着道“各位公侯,考场通往洛水码头的官道,可以抓紧修了,不然从码头到考场还得绕道城中。” 河东侯薛定贵沉着脸道“你那考场多余的五百亩,因何不给旁人接手?” 姜云逸笑道“要不河东侯也捐建则个?哪怕只是一个钱,本公也一定把河东侯大名刻在文德碑第一个。” 薛定贵脸一黑,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公侯们既眼馋考场核心区域的利益,又不想作出政治妥协,哪怕是象征性的。 一旦河东侯的大名刻在科举考场门口文德碑上,其政治意义不言而喻。 姜云逸见好就收,不再撩他,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张报纸大的麻纸,递给河东侯,意味深长地道 “这是本公亲自画的洛东新区三年发展规划图,这还只是第一期目标。本公打算用二十年光阴再造半个洛都出来。” 待得姜云逸飘然而去,河东侯将规划图平铺在桌案上,几位公侯皆是情不自禁围上来,好奇地端详个不停。 “这画得也太丑了吧?” “竖子!怎地把我家地都框进去了?本侯还没同意呢!” 第71章 报名先过秤 议政殿利益勾兑的事,当然逃不过皇帝的耳目。 姬无殇在御书房中看着麻纸写得奏章,最近相府强推公文用纸后,洛都的官员们都迅速爱上了这种文字载体。 “这纸的确轻省了许多,但废话也多了许多,只是手省力了,还是费眼睛。” 听到皇帝的抱怨,大长秋赵博文笑道“陛下,齐国公给各府寺的述职要求是限制在二千字以内,朝臣奏章或可限制在二三百字内,紧要事五百字,超额直接打回。还可以叫造纸坊把公文用纸裁得更小些。” 姬无殇微微一笑“善。” 少顷,见皇帝停下歇息,赵博文立刻唤来手劲足的宫女给皇帝揉捏肩膀,一边讲了议政殿的事。 “混账东西,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给朕先看看?你去问问那小子,是不是朕不找他,他便什么都可以自己做主了?他眼里还有朕么?” 赵博文微微一笑,他当然能听出来,皇帝不是真生气,而是好奇那个规划图了。再造半个洛都啊,皇帝怎么可能不感兴趣? “陛下,明相大概是自知画得太丑,怕污了陛下眼睛。” 姬无殇沉吟了一下,吩咐道“去,派几个画得好的,叫他画完整的洛东新区给朕看!” 半个时辰后,正在相府的姜云逸便收到皇帝的命令,不由满心无奈。 自己已经够忙的了,竟还要抽时间陪着皇帝意淫? 果真是伴君如伴母老虎,得随时满足各种合理的、无理的要求。 姜云逸审视着四位宫廷画师,蓦地发散了思绪。 “明相快些吩咐吧,若是做不好,明相自是无事,我等可就悬了。” 一位年长的画师忍不住出言催促。 姜云逸微微颔首,道“诸位画师稍安勿躁,本公先画个草图再与诸位细说。” 四位画师当即松了一口气。宫里混的都清楚,陛下对齐国公比对皇子都好,就差封亲王了。 两刻钟后,姜云逸勾勒出一张奇丑的图,召来四位画师,细细讲解了一个时辰,然后道你们分三人先画着,匀一位擅长画器物的帮本公画些器物。 四位画师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分出一位李画师,姜云逸拿来草纸,在上面画了一个马桶,仔细解释了结构和原理,就让李画师出样图。 李画师神色古怪,搞不懂日理万机的明相为何会对厕桶如此感兴趣。 李画师仔细画完厕桶,结果又被要求画了多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还要多画几种造型不同的,只能一一照办。 姜云逸拿到满意的厕桶样图和望远镜图纸,招来荆无病详细解说一翻,便让其给洛西县令胡得力送过去,叫他安排工匠试制。 …… 五月初十,江东会馆。 今日没有报纸,士子们大多起得并不早,但已有不少人天亮便起来捧着厚厚的科举一本全诵读,未必是他们多勤奋,而是这书是借的,好友起来就得还回去。 五月以来,一本全每日发售量已经提升了一倍,发售了近一万五千册,但仍供不应求,如今赶到洛都的士子怕是已经快三万了,会馆早就人满为患,客栈也供不应求,甚至有士子已经开始借住民居了。 忽地,二十几名陌生人走进会馆,门房客气地随侍一侧,扯着嗓子喊道郎君们,过来排队报名了。这几位都是相府派来的。 “不是六月初一才开始么?” 有士子道出了疑惑,带队的荆无病笑道“明相有令,本月内我等上门登记报名,下月初一才定点自主报名。赶紧去喊你们的联保人来一起,排好队,搞出事情的直接取消考试资格。” 有人还在怀疑,但有人已经赶紧跑去喊人了。 这空当,荆无病指挥手下官吏和会馆杂役,搬着桌子椅子去了会馆门口。自有洛东县衙役协助维持秩序,阻拦外人。 少顷,会馆骚动起来。 士子们迫不及待冲出来。 “排好队,丹阳郡右一,会稽郡右二...联名互保的必须一起报名!” “报名信息造假者,连带互保人,无论录取与否,一律取消资格!” 听着文吏发声呼喊,众士子这才稍稍冷静了些。 “咋还要上秤啊?这是要把我等当牲口发卖了么?” 有士子开始耍宝,四周哄堂大笑。 荆无病笑眯眯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谁与你联名互保的?” “上官,日后还要同朝为官,劝你善良,莫要把事做绝!” 听到荆无病威胁,那士子一边大喊大叫,一边钻入人群。人群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荆无病也很无奈,明相指明了要量身高体重,只好去牲口市场弄来几座秤。不仅如此,明相还明确要求,体貌描述要写清体型和五官显着特征。 虽繁琐了些,不过如此一来,体貌描述配上身高体重,应能过滤掉大多数顶替者。既能防止录取士子被人摘桃子,也能避免替考。真真是算无遗策。 眼瞅着江东会馆这里报名稳定下来,荆无病骑上马,匆匆奔赴下一处。 姜云逸与公侯完成利益勾兑,科举报名迅速进行,各府寺抽调的官吏也都尽心尽责,荆无病说,相府会表彰优异者。 不用想也知道,拿到相府表彰,在这波裁汰冗员的大潮中便算是提前上岸了。 荆无病却知道,这些被相府钦点上岸之人,日后怕不是要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朝廷官吏考核统计清查工作仍在如火如荼,相府定的五月十五期限竟然被迫延迟,这并非各府寺上卿阳奉阴违,实在是各府寺内部利益始终难以调和。 姜云逸当然不会苛责,又给了十五天宽限期。六月初一前仍定不下来的府寺,将由相府对该府寺人员进行统一裁定,且该府寺年终考核不入甲等。 姜云逸又搂草打兔子,气得府寺上卿们直骂娘,可又无可奈何,只能尽力压制内部矛盾。不管多难,六月初一一定得拿出结果。一旦被相府收走人事权,里子面子全丢。 科举报名工作方兴未艾,进展还算顺利,但也出了不少幺蛾子,若非有洛东县全力配合,还真搞不定。仅十天功夫,报名人数已经达到两万人。 第72章 长生之念 五月十六日这天,姜云逸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仔细翻阅各水事官员呈上的方案。 姜云逸用了整整三天时间,仔细审阅官员们报上来的东西,竟然一个比一个用心,林林总总提出了诸多颇有见地的水事方案,令他涨了不少见识。 先前被他点过名的那个叫罗德水的小官提出了清理黄河沿岸河湖滩田的方案。自河内郡至东郡人口稠密,此段河道占用河道形成的滩田最多,若能稍作清理疏通,当能缓解水患。只要确保水势安稳过了濮阳,危害便要小得多。 还有一个叫马景明的中级官员提出重新疏通运河故道的方案。武烈复周后,曾将各处运河集中疏通连接,形成了南粮北运的大动脉。可惜八十年前黄河决口后,洪水冲进运河故道,形成淤塞,加之朝廷未能及时疏通,以致运河多处阻断,再无法畅通。如今的江东粮草经运河至淮北后,便只能转陆运抵洛,靡费颇多。 运河肯定是要疏通的,但短时间内想都不要想。 一切留待北伐后再说,眼下只能缝缝补补,确保平稳度过这段非常时期。 五月二十日,御书房。 姬无殇看着姜云逸请求在司农寺设立都水监、集中管理天下水事并清理黄河中下游河道滩田的奏疏,沉吟良久,吩咐道“监丞秩俸八百石,其余官员酌减一等,清理滩田事项照准。” 赵博文赶紧领命去拟诏不提。 日上三竿,几个小太监爬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幅丈许长宽锦绣画卷挂起,一幅栩栩如生的繁华盛景呈现在皇帝面前。 姬无殇望着锦绣画卷怔怔了好半晌,才快步走到画卷前,用手指仔细数着画卷中央那座写着“帝国图书馆”的宏伟建筑的层数,竟是足足有九层。 帝国图书馆正对着的,正是广阔的科举考场,考场大门口立着一块牌坊,两条龙须锦鲤簇拥着“龙门”二字。 一条足能容纳六驾马车并行的宽阔官道从帝国图书馆和科举考场门前穿过,道路两旁是三四层高的客栈、酒楼、茶馆、书肆,整齐划一地排列在道路两旁。 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路上马车、行人络绎不绝,直抵城南洛水码头。码头也大变样,岸边铺着巨大的大青石,客船、货船熙熙攘攘地争渡。 “这帝国博物院是要作甚?” 帝国图书馆向北一段距离,是一栋五层高的建筑,正门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帝国博物院。 画师赶紧解释道“回陛下,明相说,这帝国博物院要广纳天下能工巧匠,专门钻研开发利国利民的器物之道,以促进天下繁荣,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姬无殇的手指稍稍划过锦绣画卷,指着另一处建筑问道“这太学又是要作甚?” “回陛下,明相说这太学以后是朝廷最高学府,吸收天赋异禀的士子进行深造,然后科举入朝做官。不仅如此,各郡要建立中学,各县要建立少学,让更多人读书。” 姬无殇微微颔首,手指继续向北,指着近山的一大片亮晶晶的东西,像是农田,又似建筑。 画师立刻小心地解释道“陛下,明相说这是大棚,等他造出玻璃来,冬日也能种菜蔬。” “玻璃?” 听到皇帝还是疑惑,画师小心地解释道“陛下,明相说是一种水晶一样透明的东西,但比水晶要廉价,用沙子就能烧制。既能保住温度,又能吸收阳光,只要在这大棚中,冬日菜蔬也能生长。” 姬无殇微微颔首,又指着帝国图书馆道“这帝国图书馆,若是木塔,盖九层朕还信,如此大的楼宇,如何能起得九层之高?” 画师赶紧解释道“回陛下,明相说等他造出一种叫水泥的建材,再配合铁棍,便能平地起高楼了。” 姬无殇指着图上细细的问问,画师回忆着明相的话细细地答,竟是一个上午便过去了。 “陛下,该用膳了。” 大长秋赵博文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姬无殇负手驻足在锦绣画卷前,良久才叹了口气,转身边往外走,边问道 “你说,那小子善于拿捏人心,还可说是天赋异禀。可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又是从哪儿学来的?” 赵博文陪笑道“陛下,书桓夫子昔年可是天下有名的杂学大家,若论博学,洛都无人能出其右。” 姬无殇不置可否,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但想来再问也是白问。走到麟德殿门口,忽地顿住脚步,压低声音道“听说那小子曾托了张夫子寻些精通炼丹之术的方士?” 赵博文闻言微微色变,旋即小心地应道“陛下,老奴这便去问问明相。” 说完,赶紧招来一个小黄门,令其好生伺候皇帝用膳,自己则匆匆离去。 姜云逸正在相府公廨里用着附近酒楼订的午饭,却听一阵匆匆脚步声传来,却见赵博文神色凝重地出现在门口,回头沉声吩咐小太监驱赶走附近所有人等,兀自进门后,便随手关上了房门。 “陛下问你,可通炼丹之术?” 听到赵博文如此不客气地相询,姜云逸微微一愣,旋即勃然色变,起身跪向皇宫方向,声音低沉地道“臣若真有,万死也要献与陛下。但臣真的无能为力!” 赵博文皱眉仔细审视着姜云逸,良久才失望地闭目叹了口气,旋即朝着姜云逸拱拱手,转身就走。 目送赵博文匆匆离去,姜云逸站起身,负手望着门外,久久无言。 皇帝是明君不假,但真的老了。 那日忽悠李温侯的一句无心之语,便勾动了皇帝的刀兵之念。 如今不知何故,竟又勾起了皇帝的长生之念。 皇帝如今看起来还能撑一阵子,便生出这许多危险念头。这越往后,怕是会越难搞。 洛都的公卿们惊愕地发现。 姜云逸献了一张洛东新区规划图给皇帝,皇帝忽地差赵博文去了一趟相府。之后,皇帝的心情极为糟糕,因为一点小事便杖毙了一个还算宠信的太监。姜云逸的面色也颇为阴沉,倒是没有拿谁撒气,但相府上下人人噤若寒蝉。 许多人都很好奇,这对经常一起作妖的君相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龃龉?莫非是姜云逸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连一贯纵容他的皇帝都忍不了了? 午后,道门领袖张夫子终于差人送来消息,姜云逸要他寻的精通化物之术的道士抵洛了。 第73章 帝国博物院 五月二十一日,小雨。 相府行文司农寺及河内郡、东郡,责令有司遵照旨意尽速清理占河道滩田,并清理河道淤积处,由司农寺统筹提出方案,该项工作列入年终上计考功重要事项。 姜云逸坐在前往城北的马车上,吩咐道 “无病,以本公的名义,通报河内郡、东郡沿岸土地各主要世家,几千几万亩滩田和整个河内郡、东郡相比,孰轻孰重,叫他们自己掂量。莫要等洪水临头时,再悔之晚矣。” 荆无病赶紧应下,旋即斟酌着道“明相,万一今年不发水...” 姜云逸目光坚定深邃地望着车窗外的远空,道“不发水再好不过。” 荆无病默然无语。若是不发水,明相此举必定会打击个人威望。 姜云逸沉声道“无病,在灾难降临前,大多数人都不认为预防措施是必要的。甚至那些因提前预防而消弭于无形的灾难也会被视若无睹。 但是,为政者,若是太过爱惜羽毛,是做不了大事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取决于这件事情本身,而不是旁的,这便是实事求是之真谛。这天下万民的岁月静好,正是因为有人在负重前行。” 荆无病郑重一揖“属下谨遵明相教诲。” 姜云逸非常清楚,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为官者,难道就只敢做些容易的事么? 这黄河沿岸,占滩开田的也不止是世家公侯,寻常百姓也不是没有。他最担心的就是各郡只清理小民的,不清理公侯的,所以提前以私人名义通报一下。 “近畿各部刺史到齐了没?” 忽然听到姜云逸这般问,荆无病立刻应道“已经到了八位,只剩下交州、幽州、凉州、益州、扬州刺史未至了。” 姜云逸微微颔首“你去问一下赵公的意见,叫他定个时间,本公要尽快见见这几位刺史。见完之后,本公便出巡黄河。” 荆无病不由吃了一惊,但还是赶紧应下。 洛都城北,白云观。 看着张夫子满面尘霜的疲惫模样,姜云逸竟是难得地有些心虚,恭敬地一揖到地“夫子辛苦,云逸感激不尽!” 张夫子没好气地道“我道门修的都是出世之学,万一被朝廷踢出去,跟谁哭去?明相盖压群臣,但有吩咐,老夫哪敢不从?” 姜云逸赶紧笑道“夫子息怒,这化物之学乃器物学主干之一,一两年内便能彰显出卓异之处,十年之内必定能成天下显学。相府规划的帝国博物院中,化物必定有一席之地,而且是核心位置。” 听着他拍着胸脯打包票,张夫子这才神色稍霁,旋即道“这三位便是我道门精通化物之道的方士,有两个还是从深山里强行拉出来的,都交给你了,老夫倦了,先去歇着,你看着折腾吧。” 客气礼送走了张夫子,姜云逸审视着眼前这三个奇形怪状的道士,有两个骨瘦如柴的小老头,大概就是张夫子刚从深山里挖出来的吧?脚上还带着泥不是? “诸位道友,朝廷准备成立博物院,暂归相府直辖,计划广纳天下有真本事的能人异士担任博士,各位先说说各自擅长什么吧?” “贫道云霄子见过明相,贫道擅长炼制太一生水,可无物不化!” 一个中年道士率先开口,显然是动了红尘道心。 姜云逸微微有些惊异“云霄道长竟已掌握了盐酸硝酸?很好,道长可任博物院博士,暂定秩俸四百石。” 李云霄微微一滞,看家本领被人家一语道破玄机,当即有些悻悻,但听到博物院收了,还是有些欣喜,当即尴尬激动又矜持地道了谢。 另外两位刚被张夫子从山里刨出来的山货见状,皆是有些惊讶,张道长选人找到他们的时候便已经考校过了,能留下的都是有真本事的。这个李云霄红尘之心不死,但能留下,也是有点东西的。 “贫道无为子,苦心孤诣四十四年,竟一事无成,怕是会误了明相大事。” 听了无为子的自我批评,姜云逸好奇地问道“敢问无为子道长四十多年都在钻研何物?” “点石成金。” 姜云逸被狠狠噎了一下,旋即问道“不知道长走到哪一步了?” “贫道试过了能见到的几乎所有自然之物,只要这物与金无关的,竟都未能成功。” 姜云逸深吸一口气,拍拍这老山货的肩膀,宽慰道“道长怕是使错了力,与金无关的,当然炼不出金子来,至少几百年内炼不出。便是未来能炼出,也绝对得不偿失。还是应当顺应自然之道,以其自然物性为根基,适当延伸,或是正解。” 无为子却坚定地道“明相言之有理,但贫道还是以为,这自然之物必定是相通的,必定能互相转化,只是贫道愚钝,不得其法而已。” 姜云逸再拍拍其肩膀“无为子道长可做博物院院士,暂定秩俸六百石。” 李云霄原本还有些欣喜,听到无为子秩俸比自己高,顿时有些心酸了,但路上已经较量过了,这三人里,他最弱,只会一招鲜手... “贫道抱朴子,明相既是行家,贫道便不献丑了,但有吩咐,贫道尽力而为便是。” 姜云逸深深看了抱朴子一眼,道“抱朴子道长也先做博物院院士吧,秩俸暂定六百石。” 姜云逸笑着看向三位大周初代化学家,道“博物院尚未建成,三位道长便在齐国公府暂居,每人一座别院,配二三个帮闲,有任何需要,找管家姜大安排便是。” 说完,他便从怀里摸出一叠麻纸,分给三人每人一张,稍稍解释道“这几件物事是朝廷目前最急需的,请三位多多费心,待过二三年博物院建起来,朝廷会拨款给博物院自主钻研。” 第74章 本公欲举荐田景明 五月二十二,御使府。 “今日若是喧宾夺主,还请赵公见谅则个。” 姜云逸先讨个便宜,却见赵广义面无表情地拱拱手,并不言语。 进入一间颇为宽敞的会客厅,分宾主落座,近畿的几位刺史才敢各自坐下。 上洛这几日,刺史们都已经打听过和见识过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明相的手段,御使府第一名嘴的田景明都被逼得要死要活了。 “赵公先说两句?” 姜云逸先客套一下,毕竟还要给主人几分面子。 赵广义抬头看着他,眉头微挑,问道“那日你因何要与宋公议和?” 姜云逸微微一愕,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当即面容一肃,沉声道“我以为,这朝堂政争一旦恶化到不死不休的地步,那便完了。从此以后,人人只有立场,没有是非。前周末年,党争恶化,便是导致旧都破碎的重要原因之一。设使人人都以坏掉政敌的事甚至杀死政敌为目的,那朝廷再也做不成任何事。” 赵广义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去。 眼瞅着赵公不管他们了,刺史们不由花容失色,府寺上卿都被这家伙玩得欲仙欲死,他们这些在洛都根基不深的外部刺史哪能顶得住啊? 姜云逸目送赵广义离去,转头看向六位刺史,笑道“诸位不要紧张,本公素来以和为贵。” 刺史们看着这人畜无害的笑容,心里更毛了,这位明相入相府第一刀就叫各府寺上卿颜面扫地,打碎了一万五千多官吏帮闲的饭碗。下手之狠,令人发指。如今还好意思标榜以和为贵? 刺史们暗暗腹议,暗暗叫苦,暗怪赵公不管他们,却听姜云逸继续笑道 “本公已查过了,在座各位最多就是尸位素餐、碌碌无为、懒政怠政、收受贿赂罢了,并未主动祸乱地方,本公素来以和为贵,故而各位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刺史们听着姜云逸的评价,个个亡魂大冒,面色惨白。 “朝廷与地方关系是施政的关键节点,也是薄弱点。各部刺史,身负监察一州之重任,乃朝廷监察地方之主要手段,诸位切不可等闲视之,更不可自甘堕落,最忌讳与地方沆瀣一气欺瞒对抗朝廷。” 刺史们哪有心情听他讲大道理,大多都惶惑不安,却听姜云逸话锋一转,继续道 “既然各位不想听本公啰嗦,那本公便直奔主题了。朝廷要求各部刺史切实负好监察地方的责任,监察的重点在于抓住关键少数,只要盯好了郡守、郡尉和上县令,其他人便不敢太过造次。 诸位返部后,当每年至少提交一次各州主要官员施政情况,重点报告郡守、郡尉、上县令施政主要情况,并对其勤勉、廉洁、官声、与地方豪族关系作出评价。不用记,回头相府会行文御使府传达给各位。” 刺史们各个神色阴晴不定,心中各自打着小算盘。 “各部刺史职责重大,六百石的秩俸着实低了些,后续朝廷还要统一加强各刺史部规模,提到千石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刺史们闻言不由精神一振,刺史虽然权柄重,但位置尴尬,属朝官序列,又长期驻守地方。朝廷八百石到千石的坑就那么几个,最好的出路是放郡丞,但郡丞是地方官,不仅被地方豪族牢牢把持,且若由朝官转为地方官,便又要遭到朝官们的隐形歧视。若是在刺史任上便能升到千石,再平调回洛确实能容易些。而且,这位明相还说要扩大刺史部规模,这自然也是极好的。 刺史们正希冀间,却听姜云逸又道“若是各部刺史实在忙不过来,朝廷将认真考虑在各郡直接设立监察御史。” 各部刺史面色一变,各部刺史虽然秩俸不高,但权柄很大,若是变成一郡监察御史,那可不仅是前程黯淡,还是大倒退啊?这赵公能同意么? 赵公已经走了,不管他们了... 姜云逸笑眯眯地看着各位刺史,施施然站起身“好了,本公就说这些。诸位好不容易上洛一趟,向赵公述职才是正理。” 赵广义负手立在公廨窗前,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街景,怔怔出神。忽地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一转身,便看到那张面目可憎的笑脸。 “赵公又在忧国忧民呢?” 听到对方出言调戏,赵广义神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沉声道“难道明相对本公也有安排?” 却听姜云逸笑道“赵公言重了,本公想向陛下举荐田景明出任河北巡察御史,巡视冀并幽三州。” 赵广义面色一黑,沉声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姜云逸耐心解释道“国战在即,河北之地必定承受巨大压力,若无可靠之人盯着,不知要出多少乱子。田景明罗织罪名的能力还是很厉害的,上次若不是本公恰好抱恙,要脱身还真不容易呢。” 听这家伙提到那次大朝会的事,赵广义面色更加难看了。满朝公卿被这君相二人戏耍羞辱得快疯了。 “赵公,田景明从本公身上失去的颜面,也只能从旁处找补回来了。” 听到他还要揭伤疤,赵广义不耐烦挥挥手“你自己上书,本公不管!” 很快,明相的奏疏便被火速递到皇帝面前。 姬无殇收到姜云逸奏疏的时候,正在御书房窗前托着一杆铜质望远镜瞄来瞄去。 “这胡得力,竟然颇有巧思啊?此物若是送到军中,当有大用才是。” 赵博文笑着解释道“陛下,前些日子,那胡得力忽然跑去相府门口堵明相,哭着喊着求垂青。明相不得已,便送了他两样物事叫他安排试制,这望远镜便是其中之一。 还有一个是马桶,就是带水箱的陶制厕桶,出恭后摁一下水箱便能冲走秽物,应该快要上市了吧,届时又能多一笔进项。 造纸坊那边还准备上市卫生纸,比厕筹好用得多,颇受殷实之家青睐。” 姬无殇收起望远镜,回到御桌前,吩咐道“叫他送些来给朕试试。” 赵博文解释道“陛下,老奴已经试过,那厕纸还是有些粗糙,不若细布舒坦,是以未曾献与陛下。” 姬无殇微微颔首,不再多问,旋即吩咐道“叫那个胡得力制作一千杆望远镜送到左龙武卫去,校尉以上人手一杆,斥候也一定配上。” 赵博文赶紧解释道“陛下,胡得力说,此物镜片乃是用纯净无色水晶磨制而成,造价略为昂贵。明相曾吩咐他,先试制少量样品出来配备军中大将。稍后待他炼制出玻璃来再批量制作。” 第75章 骂声四起 姬无殇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卫生纸的事,走到御桌前坐下,拿起面前的奏疏,扫了一眼,登时叹道“朕的明相,不到三百字便讲了四件大事。那些公卿,屁大点事就恨不得从三皇五帝扯起。” 赵博文笑道“陛下,那是因为一般的事明相自己就办了,大事才上奏。有些公卿尸位素餐,好不容易寻到个借口便要上书。” 姬无殇仔细看着奏疏,轻笑道“这小子,把人家田景明折磨得要死要活要上吊,竟还有脸指使人家给他干活?” 赵博文笑道“陛下,田景明是陛下的臣子,为陛下做事乃是本分。” 姬无殇点点头“出巡黄河的事驳回,其他都准了吧。” 赵博文闻言微微一愣,这还是皇帝头一次明确驳回明相的奏疏。 “去告诉他,八月十五前把科举开了,最近就老老实实在洛都待着。派人去告诉河内郡、东郡,给朕用心清理河道。” 皇帝只有吩咐,没有威胁,意味着若是办砸了,惩罚也没有上限。 很快,姜云逸举荐御使丞田景明出巡河北三州的事情便传遍各府寺,公卿们皆是神色诡异,既惊叹于姜云逸的骚操作,又不禁回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那可是有生之年,最大的耻辱啊! 与之相比,姜云逸奏请成立帝国博物院、在少府另立工料署生产水泥和玻璃根本就不算个事。 少府卿文仲谋收到皇帝指令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份相府公文,要求少府工料署与洛西县令协商建立新工坊,生产水泥和玻璃。帝国博物院院士无为子将前往工料署指导生产。 这家伙,竟然又明目张胆发号施令,真当少府卿是泥捏的不成?还有,这个帝国博物院院士是个什么鬼?好像还是个六百石的官?更见鬼的是皇帝竟然毫无原则就批准了,丝毫不顾忌他这个少府卿的感受。 可是,皇命难违啊,相命好像也不太好违啊?裁汰冗员的事,至今余波未平,被裁汰的冗员痛骂姜云逸,各府寺公卿也没逃得掉,一起跟着遭殃。 唯一聊以自慰的是,姜云逸鼓捣出来的东西,应该盈利丰厚吧? 文仲谋心里门清,先前在司农寺成立都水监的事,太常寺和少府是吃了亏的,太常寺那边自是由卫国公自己去勾兑,这工料署就算是对少府的补偿... “竖子!便再忍你一次!下次再敢...” 下次再说。 姜云逸收到旨意的时候,也是有些愕然,旋即神色变得极为凝重。 八月十五前开科举,这是已经定下出兵的时间了呀? “无病,通知商会那边,七月十八日前考场必须完工,不够就搭简易棚子!” “另外,通知洛东县令步青云和姜五,在印刷坊旁边再建一座皂角坊,正好亚麻油能用来制作皂角。” 五月底,朝廷各府寺的人员统计清查报告不约而同地提交到相府,一副速战速决的姿势。 姜云逸看到统计结果时,也着实吃了一惊。此次各府寺裁汰下来的朝官便足有一千六百多人,吏员三千四多,帮闲一万有余。 官吏加起来刚好五千冒头,而且裁汰的冗官几乎都是小鱼小虾,六百石以上的极少,千石的更是没有。总数刚好够着河内侯王元方估计的五六千的最低额。对于公侯们的这点小心机,姜云逸只是淡然一笑。 这次只是牛刀小试,等他自己说了算的时候,把各府寺彻底打散重组才是惊天动地。 单是此次裁汰下来的一万多蛀虫,一年便能为朝廷节约两成俸禄,约莫大几十万石,不少了。 “明相,坊间对您多有非议,要不要...” 听到荆无病的汇报,姜云逸不仅没恼,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把人家饭碗砸了,还不允许人家骂几句?他们都说我什么了?” 荆无病一阵无语,只能硬着头皮道 “说您不敢对公卿出手,只敢拿小鱼小虾立威。” 听到这句,姜云逸轻呵一声“这应该是最中听的吧?把话说完,本公洗耳恭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说您威福自专,有伊尹周公之相; 罔顾太祖定制,动摇社稷根基; 为人子而不孝,训父如训子; 窃据朝堂权柄,以下犯上; 蓄意煽动民乱,祸乱社稷; 假科举之名,行刮地皮之实; 阴养丹士,图谋不轨; 妖言惑众,祸乱人心; 操纵舆论,肆意栽赃陷害忠良; 囤积居奇,枉顾百姓生死; 蛊惑君王妄动刀兵,陷社稷于危难; 私授朝廷官位,败坏朝纲; ...” 姜云逸太阳穴直突突,赶紧打断道“行了,再说本公真生气了。” 荆无病眼皮一跳,赶紧道“明相,说您好的更多。文萃坊士子,寻常百姓,还有商家,都对您交口称赞。” 姜云逸轻呵一声“那只是现在,本公做了合他们心意的事,等本公整肃到他们头上的时候,就该破口大骂了。今秋科举过后,没考上的大概要骂本公不公了吧?人性大抵如此,念你好只是一时,念你坏却是一生一世。” 荆无病忍不住一个激灵,这位爷刚折腾完朝廷各府寺,难道又要折腾旁的? 姜云逸眸光迅速坚定,取来纸笔,一挥而就,然后递给荆无病“发在下期文华报上。” 荆无病定睛一瞅。 石灰吟 文抄公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荆无病看着手中的诗文,欲言又止了一下,刚准备行礼离去,却听姜云逸问道“有什么问题?” “我等都很好奇,明相这个笔名有何寓意?” 姜云逸淡然道“本公无甚文采,诗文都是抄来的,是以自号文抄公。” 荆无病神色古怪,明相才华有目共睹,竟然还要这样无谓的谦虚,真是... “对了,我爹最近在做什么?” 听到明相如此问,荆无病笑道“在酿酒。” 姜云逸微微一愣,旋即面色一板“那可是朝廷的公粮!” 荆无病笑着解释道“明相勿恼,太爷与长安商行合伙开了个酒坊,用武烈帝赐的百业不禁金牌入股,占了三成份子。造纸丞的父亲带来了旧都有名的汾曲酒方,目前在洛都已经小有名气了。” 姜云逸再次愕然,旋即欣慰地点头道“有件正经事做着也好。” 荆无病又道“明相放心,太爷还是很有分寸的。近来不少商家都寻太爷合伙,太爷都未答应,只做了酒坊一事。” 姜云逸愈发欣慰了,就算他不能出人头地,有个安稳营生也是极好的。 有武烈帝御赐金牌,还有明相的面子,那不是做什么行当都无往而不利? 荆无病从公廨出来,神色古怪,明相这做派,还真是把爹当儿子养了? 田景明还是很有才华的,可惜踢到了铁板,朝堂官员已经不太嘲笑他了,都只觉得他可怜,同病相怜的怜。 第76章 一盆冷水浇一脸 六月初一,大朝会。 姬无殇不时地对姜云逸提出一些疑难问题,姜云逸应答如流。 众臣们在惊叹姜云逸应变能力的同时,更是摸不着头脑,实在是搞不懂对这君相二人又在作什么妖。但都出奇一致地没敢掺和,因为哪个也惹不起。 散朝后,姜云逸满心疲惫,皇帝还是不死心啊? 延寿这件事,重在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靠其他手段续命是不可能的。 连显微镜都没发展出来了,保健品都没得搞。 再问就是多喝温开水,多吃蔬菜水果,节俭房事,不要熬夜,适度锻炼。 大朝会上,除了君相二人作别人看不懂的妖,其他都乏善可陈。 不过今日,原本热情高涨的士子却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一大早,江东会馆的士子便聚集在门口,等到陈星小跑着过来,立刻排队上前,有序地买走报纸,然后回去众乐乐。 头版头条 永兴三十年科举报名正式开启! 洛都城中设有八个报名点,洛东、洛西县衙各一处,文萃坊四处,城南一处,城北朱雀大街二号齐国公府一处。 会馆的士子们大多都已经报了名,此刻仍然万分欢喜,亲眼看着这科举从零开始,一点点有序向前推进,各个精神振奋,与有荣焉。 “各位,这科举日后可真就成定制了。” 听到陈明煜这样说,部分士子若有所思,更多的则是不明所以。 却听陈明煜解释道“不知各位可还记得,这朝堂决议本是永兴三十年恩科的,后来的报纸却都直接称科举了。明相这步步蚕食、暗度陈仓的手段,真是叫公侯们欲仙欲死。” 众士子闻言顿时哈哈大笑。 陈明煜抬手止住众人,继续念道“今日这则可不止开启报名这么简单,还定了考试时间、录取名额与秩俸。” “本届科举定于永兴三十年七月二十日进行,计划择优录取六百名士子,前十名称一甲进士,秩比二百石;十一至一百名称二甲进士,秩百石;一百零一至六百名称三甲进士,秩比百石。” 听陈明煜读完,士子们登时寂静无声。 “七月二十日就考?怎么这般早?这术算符号我还没认全呢?” “如今这洛都士子怕不是已经超过三万了?最终考试的怕不是要有五六万?只录取六百人,那不是要百里挑一?” 士子们心中都拔凉拔凉的,这阵子光兴奋去了,如今面对堪称惨烈的竞争,各个都麻了爪。甚至都忽略了进士的秩俸问题。 “我的天,不要说前六百,能考进前六千就烧了高香了。” 听到有士子开始惨叫,陈明煜轻呵一声“尔等不会以为考进前六百就能中进士吧?世家控制的各府寺虽然被明相逼着参与考务,但你不会以为明相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吧?”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更加拔凉拔凉的。 录取人数本来就少,还要面对不公平竞争。 陈明煜扫了一眼冷却下来的士子们,轻轻一笑,又念道“也有好消息,六月初二起,墨家将在洛东新区科举考场集中讲授术算,每堂课一个半时辰,收费三十钱起。” “切,又要刮地皮!” 有士子立刻出言嘲讽。这次,倒是没有士子义愤填膺地站出来维护明相,都沉浸在了巨大的失望中,爹妈都得靠后站,谁还顾得上狗屁明相? 陈明煜也不解释,随便读了几个其他消息,见未得太多回应,便自顾自扫了一遍报纸标题,便起身往外走。 “陈兄去哪里啊?” “今日报纸署卫生纸发售,去买来试试合不合用。想来不会比厕筹更难用吧。明日去听课,或许用得上。” 陈明煜走出会馆,环顾左右,竟连相熟的好友都不曾跟来,顿时不屑地撇撇嘴。 来到指定专营的关中文华肆,只有零星士子来购买厕纸,显然大多都还沉浸在只录取六百人的噩耗中无法自拔。 陈明煜掏出零钱,买了几叠厕纸,解开其中一叠的捆绳,抽出一张长方形厕纸,摸了摸,稍微有些粗糙,但比厕筹好多了,只是稍微有些薄。 伙计笑道“郎君且叠起来用。” 陈明煜闻言恍然,试着叠起来,这下当能避免擦破的尴尬了,嘴里嘀咕道 “这报纸署的人,还真是心思细腻,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虽说公侯们大抵看不上,但对寻常世家子和殷实之家还是很合用的。应当又能刮一波地皮吧?” “若是没这科举,说不得便只能挖空心思去相府求官了。” 陈明煜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他自小儒法双修,一本全上划定的儒法经典篇目他闭着眼都能考。墨家与道家的经义也无太大难度,除了那两成的压轴题不好说,其他八成分数当能全部收下。易经、周律也问题不大。 唯独这术算颇为头疼,一本全里那些符号连老账房都认不全,听说只有明相和赵夫子懂,可惜墨居门槛都要被踩烂了。如今总算公开授课了。只要学会了术算,前十不好说,前百他还是有信心的。 “明相,文萃坊那边已经出现诸多杂音,都在传明相是不是与世家做了勾兑。” 听到荆无病的汇报,姜云逸淡然道“意料中的事,等考完后,那些落榜的大概会连本公祖宗十八代都刨出来骂一遍吧。毕竟是本公给了他们希望,又亲手摧毁了他们的希望。” 荆无病愤愤不满地道“明相殚精竭虑,为天下士子开科举,前些日子一片赞誉,如今只是公布个录取名额,便出现诸多恶言恶语,真真是可恨至极。还有那世家子,听到风声,还在那里幸灾乐祸,说什么明相自作孽不可活。” 姜云逸叹了口气“本公为天下计,无需任何人感念,也不在意他们说什么。” 荆无病沉声道“明相,经潜龙卫查探,此事最初是从河内侯世子嘴里传出来的,江东会馆那个陈明煜也在会馆里宣扬。” 姜云逸略一思量,当即想起来,最初那场士子暴动的误会,便是从这个陈明煜开始的。 “这个陈明煜,考完后打发到上谷郡涿鹿县去。” 上谷郡逐鹿县,周燕边界,即将爆发大战... 第77章 术算培训班 听到姜云逸忽然给出如此具体的职司,荆无病倒抽一口凉气,把这个新科进士派到最前线,寻常人肯定要疯吧?旋即强笑道 “属下记下了。上次,报纸丞因为乱说话被陛下赏了十板子。” 对于荆无病的暗示,姜云逸不置可否,靠在椅子上,沉声道“不管是一片赞誉,还是一片毁谤,都只是暂时的,一切都会回到最初的样子。只要这科举成为定制,本公的心血便没有白费。本公现在恨不得这科举赶紧翻过去,好全力应付北伐,那才是关系根本的大事。” 荆无病面色凝重地道“明相,左右龙武卫主力已经陆续开拔往镇北关去了,燕国方面应该早就收到消息,至今也未再派使者,那位燕王显然是打算应战了。” 姜云逸也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本公不懂打仗,只能尽心尽力做些本分事。” “明相能笼住天下士子和商贾,便已经是对陛下极大的支持了。” 六月初二是个好日子,只是洛都几家欢喜几家愁。 科举录取名额及秩俸公布后,云集洛都的士子瞬间冷却下来,再不复过去两月多来的亢奋,刚刚抵洛的士子更是心如死灰,刚乘兴而来,便闻此噩耗,简直痛不欲生。百里挑一啊,有几个人有把握能中的? 洛都的世家公侯们还是挺高兴的,最近风向有点变了,寒门士子不再交口称赞齐国公,这是个顶好的消息,如此一来,他们承受的压力便要小一些。 美中不足,就是好像这科举真要成为定制了。朝官举荐权都被吸收进科举里了。议政殿的公侯们以后再想举荐朝官,不仅皇帝不会同意,相府都会驳回。皇权相权皆反对,怎么可能实施? 城东五里,两个月前这里还只是一片农田菜地,附近只有零星的农夫和世家的奴仆在劳作,上月忽地变成一个大工地,一座史无前例的巨大建筑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今日更是乌泱泱挤来了无数车马,下来大把大把的读书郎君,可给附近的农家看呆了。 天尚未亮,陈明煜便跟着好友出门赶往城东,马车根本雇不到了,到了也过不来,那时路上士子已经络绎不绝了。 到了考场,只见到一片不甚高,但却规模惊人的建筑,从报纸上说动工,到现在也就一个月,竟然进度如此之快?这考场,竟然已经盖了大半。外围竟然已经起了一排铺子?这速度,这规模,简直闻所未闻。 素来镇定的陈明煜看得心旷神怡、心潮澎湃,这便是当权者可以调动的力量么? 大丈夫当如是! 陈明煜排在队伍中亦步亦趋地向前挪动,抬头仰望着九丈高的牌坊。 “鲤鱼跃龙门?倒也颇为贴切。” 视线放平,牌坊两根柱子上刻着一副楹联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工整、立意,皆是上上之选!” 穿过龙门,陈明煜心情微微有些激动,穿过这扇门,便算是天子门生了么? “郎君,一堂课一个半时辰,中间休息两刻钟,共三十钱,目前还不能选教室。” 陈明煜终于排到了,果断掏了三十钱,拿到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乙二十七。 可是,这个乙二十七教...室内在哪? 前方,出现一块指示牌,两块不同的长条形木牌分别指向左右。甲乙丙丁向右,戊己庚辛向左。 陈明煜沿着廊道岔口右转,步行十余步,又看到指示木牌甲乙向左,丙丁向右。 寻找教室的路上,陈明煜细心地发现,这考场盖得颇为高大,虽只一层,但顶棚足有两丈高。四周墙壁、梁柱看着挺结实,但非常粗糙,连半点装饰都没有,石块棱角也未打磨,撞上必定惨烈。这对于见惯了江东雅致阁楼的他来说感觉有些不适。 这显然也是那位明相的主意,凡事只要最有用的那部分,其他能省则省。极致的实用主义,毫无审美情趣。 科举大纲、日程安排和这考场都非常粗糙,但能顶着压力有序向前推进就已经非常人所能为了。看起来朝廷是一个钱都没拨,皇帝只封了所有能封的官,甚至不能封的也迂回地给了。 陈明煜花了小半刻钟找到了乙二十七号教室,门口一位吏员验过木牌后,便放行了,前后不过三息。 进去以后顿时有些惊异,这教室,看着颇为怪异,完全不似任何一种已知的建筑内饰风格。 教室前排的座位已经被占完了,陈明煜只能找了个较后的位置,桌椅都是新的,仅能容纳一人,连漆都没上,不小心还会被毛刺扎了手。 陈明煜坐下后,看着教室最前面墙上悬着一块巨大的黑色板子,登时若有所思。 这个黑…板应该是要写写画画的吧?不然光靠讲肯定不行。 如此方法,怪不得敢同时教六十人,简直闻所未闻。这应该也是那位明相的主意吧? 黑板下方,是一座一尺高的台子,上面摆着一张五尺宽的高桌案,案后站着一位中年先生,看着稍微有些紧张的样子。 少顷,这间教室坐满后,讲台上的先生轻咳一声,有些紧张地道“那个,不才陈夏先,今日斗胆为各位郎君讲授朝廷新术算入门。” 陈明煜能明显感觉到,这位本家先生更紧张了,不由会心一笑,开始专注地听起来。 半堂课下来,竟只讲了一至九及加减法,士子们虽不通术算,但也有基本常识,简单的加减法还是没问题。 “先生,我要听那个乘法!” “对,加减法已经会了,要乘法!” 已经开始打瞌睡的陈明煜不由稍稍打起精神。 却听陈先生微微一滞,旋即谨慎地问道“真的都会了啊?那一千三百五十九加两千六百四十一是多少?” 教室里登时安静下来,或苦思冥想,或埋头苦算。 陈明煜闻言计算了一小会儿,便有了答案。 陈先生喝了口茶水,等大部分人抬头,便用石粉笔在黑板上稍显歪扭地写下对齐的两行新国标数字,解释道 “且看,这新数字与算盘相似,从右向左依次是一十百千。大数相加,只要将其一一上下对应,然后各自相加,就能得出合数这个位置的数字,上下相加之合超过十的,保留最末尾的数,并向下进一位。” 陈明煜赶紧试了试,登时欣喜不已,果然比他先前的算法便捷许多。 陈先生反复讲了三次,直到中人都学会了,便继续增加位数。 第78章 甩手掌柜 一堂课下来,陈明煜已经完全掌握了加法,万万数相加都不在话下。他抬头环顾四周,还有不少人仍在愁眉不展,显然还不得其法。 “各位莫要心急,明相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开始,术算分级授课,今日没学会的,明日可以继续听,学得快的,可以往更深里学。” 陈明煜一听,不由大喜,这明相虑事,果真是算无遗策。 叮叮叮! 一阵清脆的钟鸣声响起,陈先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课间休息两刻钟。” 说完,转身看向黑板上自己写的内容,仔细检查有没有讲错的地方。 陈明煜起身往外走,循着路标来到茅厕,门口已经在排队,还有个杂役摆个小桌守在茅厕门口,鼻子上竟然挂着块细布挡住了口鼻,桌上摆满了卫生纸,旁边还立着块牌子 一钱五张。 陈明煜摸摸口袋里的一匝卫生纸,不由神色诡异,这明相还真是无孔不入,如个厕都要刮一层地皮。这卫生纸本就颇贵,这里零卖竟还要翻一倍。 不断有士子交钱买纸,一个钱而已,和拉裤筒相比根本不叫个事儿。 吃喝拉撒,人生四大刚需。 陈明煜释放完自然压力,回到乙二十七教室,看到两个杂役推着一个大水桶,在教室门口卖茶水,顿时愈发无语。 “一钱喝饱了昂!” 他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个茶碗,花一个钱买了一碗喝下去,又接了一碗回到座位去放着,取出点心就着吃了些,虽不讲究,但还挺新鲜。 上午第二堂课,陈先生开始讲减法,翻来覆去讲,总有些笨蛋学不会。 陈明煜自觉已经完全掌握加减法,便起身离去。先生说,今日只讲加减法,明日才开乘除法。 考场的廊道里,偶有学得快的士子离开。 走出龙门,初夏的阳光已经稍稍有些烈了。 考场外,已经有成排的铺子开了业,闲来无事,陈明煜便先逛逛。 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货品也极少,但生意极为火爆,卫生纸都卖脱销了。 陈明煜刚准备回去,便看到一串红灯笼高高挑起,每个灯笼上贴着一个大字龙门客栈。 客栈并未开业,还有不少工匠在叮叮当当,显然是赶工期开业。 陈明煜心下了然,考场和其他卖东西的铺子都好说,粗糙些也无妨。客栈却不得不做得精细些。 旁边的食肆也都在装点中,不曾开业。倒是有两家点心铺子已经打烊了,货架上空空如也,显然是卖断了。 看来明日要提前备些饭食带过来了,买一碗热茶将就一下,毕竟前程要紧。 陈明煜回到考场门口,数十辆牛马车正停在这里,他交了一个钱,坐上去,稍微等了一会儿,坐满六人后,车夫才挥鞭往长安城而去。 日上三竿,姜云逸坐着马车抵达了考场,早晨来的时候被堵在东门外,只好折返。上次来还是来看地时,此刻竟已大变样,着实吃了一惊。 “怎地如此之快?” 荆无病看到明相罕见地惊讶,不由会心一笑,解释道“明相,商会那边说,这考场就只是大而已,横竖只一层,地基也不需太深,又不要求精雕细刻,洛都人力物力充沛,没有慢的道理。” 姜云逸哑然失笑,莫非我华夏自古以来就是基建狂魔?正常人会修长城么? 看着快要完工的考场,姜云逸颇为欣慰,还以为要搭临时棚子呢。这下就放心了。 进考场巡视了一圈,庞先知匆匆赶来,一脸疲惫地道“明相有何吩咐?” 姜云逸微笑着摇摇头“本公该说的都说了,你看着办便是。” 庞先知微微一滞,明相竟也学会甩锅了?这几天他简直快要绷不住了。 “科举完,放你五天假。” 庞先知更加无语,这是五天假的事儿么?现在就快绷不住了呀?明日还得分级授课,更复杂。 他咬了咬牙,赶紧追上去,快速地道“明相,课时费方面,属下打算给墨家夫子提两成,相府自家和商会抽调的账房提一成。总盈利提三成给右龙武卫。” “不是说了么,你看着办便是。” 荆无病跟着姜云逸走出龙门,忍不住问道“明相,庞总账看着快绷不住了。” 姜云逸轻呵一声“试试他的极限在哪里。你们以后都是要放出去独当一面的,总不能事无巨细都来问本公吧?本公也跟陛下学学,由着你们折腾,只看结果。” 荆无病无言以对,竟有些不安地道“我等哪能和明相相提并论,若是无人把控,不知要出多少纰漏。” 却听姜云逸坚定地道“没有人是天生就会的,都是磨炼出来的。” 荆无病神色诡异,您老人家携文华报横空出世前,不也是个政治纯素人么?肯定没当过丞相的人,一出手就把满朝公卿干懵了。 “下官庞东来(桥本木、公孙梦龙)见过明相!” 今日是考场开业第一天,仍在洛都的商会的行首们都来了,听闻姜云逸来视察,三位副会长带着人便匆匆赶来拜见。 姜云逸抬抬手“各位辛苦了,这考场建得不错,等科举考完,再稍微打磨一下便可。目前为止本公很满意,陛下应当也是满意的。” 几位行首闻言皆是松了一口气,却听姜云逸意味深长地又道 “科举过后,朝廷将完全进入国战状态,本公划下的三条红线,各位当时时铭记,但有逾越,本公可不会像对公侯们那般心慈手软。” 此言一出,四周寂静无声,行首们皆是心下一凉。公侯们虽说没有身死族灭的,但被这位明相一刀又一刀地割肉,一步步地妥协,连朝官举荐权都好像都被这科举吸收进去了。 虽说有皇帝虎视眈眈在侧,公侯们不敢太过造次,但他们亲眼见识了这位明相的手段,堂堂正正地推着公侯们一步步往后退。 懂政治的都知道,如今这大周朝廷可是极为罕见的明君能相相得的时代,皇帝给了这位明相史无前例的信任,这位明相也是史无前例的能折腾。 皇权与相权合一,真真是无往而不利。 如果说对公侯们的手段算是心慈手软,那不心慈手软的手段是什么? “明相放心,我等一定遵照明相吩咐,忠君爱国爱民,不敢稍有逾越!” 第79章 明相狰狞的一面 听到行首们胆战心惊的保证,姜云逸微微颔首,又道“朝廷最近又有几项新的产业,玻璃、马桶和皂角。这次朝廷放开专营,可以与各位合营,但要各位从外地调运粮草进洛都平价出手才能换取合营资格。 运五万石粮食抵洛并保证平价上市,便能换取三者任一的合营资格,工坊任由各位选地自建,朝廷占三成份子,只抽水,不过问经营,经营地限制在洛都以外。商会要协调好各方,莫要起了摩擦。” 几位巨商互相看看,旋即庞东来小心地作揖问道“敢问明相,何谓平价?” 姜云逸道“相府会依据行情定期发布粮食、布料等关键民生物资的指导价,指导价会定期发给总商会。不会让诸位赔本做生意,但牟取暴利就不用想了。” 众商家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赔钱就还好。 蜀中商行行首公孙梦龙小心地问道“明相,若是商会以外的商家违规当如何?” 姜云逸淡然道“自是与依照大周律与商会章程从严从重处罚,情节特别恶劣的,本公会奏请陛下降下天罚。” 轻飘飘一句话,几位行首却却听得亡魂大冒,一股发自灵魂的颤栗油然而生。 什么叫从严从重处罚?就是能砍头绝不流放。 什么叫降下天罚?就是能灭族绝不留活口。 目送姜云逸登车离去,几位行首相视苦笑不已。上次,只见到了这位明相坦诚、温情的一面,今日方知明相狰狞的那一面。 “如此一来,其他商家怕不是得乖乖加入咱这商会?不然好处没得,规矩却得一并遵守?” 公孙梦龙半喜半忧地笑道。 桥本木叹了口气“如今北伐在即,整个近畿地区粮食都不富裕,河东河北更是紧俏,本会要拿下三样还真是不容易。” 公孙梦龙也皱眉道“蜀道艰难,运粮上洛怕是得不偿失。” 扬州商行行首胡东海也叹道“我扬州倒是粮多,但运河不通,运过来也只比蜀中稍好,最好也只是保本。” “只不知这玻璃、马桶、皂角比卫生纸如何?” 不知谁提了一句关键问题,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庞东来身上,庞东来摇头道“我也不知。关中商行专营的卫生纸,一匝卖九钱,有三钱的毛利。” 几位行首闻言登时吃了一惊,乔本木压低声音道“这卫生纸,成本几何?” 庞东来微微一笑,也不言语,只是隐晦地比了一个一的手势。 几位行首登时愈发震惊了,一个卫生纸竟有九倍的毛利? 几位行首微微颔首,似乎这生意还真做得,只不知这三样哪个前景更好? 乔本木忽地看向胡东海,胡东海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乔本木凑过去,拍拍胡东海的手臂笑道“咱这商会扩大在即,有些位置怕不是也得添几个?” 胡东海神色瞬间阴晴不定起来,上次副会长四进二,他在洛都根基最浅,最终出局,至今耿耿于怀。 乔本木的大本营冀州并州肯定是凑不够粮食了,所以想从他扬州弄,条件就是商会增设副会长时给予支持。 庞东来忽地意味深长地道“这商会若是扩编,进来的或许实力不咋地,但真吃人。” 此言一出,其余几位巨商皆是面色微变。是啊,最初都是纯商人。再扩编,那世家不是要进来了? 之前世家还端着,如今最核心的举荐权都被科举吸收了,这商会还有什么理由端着? 世家在皇帝面前乖巧,是因为皇帝有刀又有权;在明相面前也开始学乖了一点了,是因为明相折腾得世家都快散架了。他们这些商人只有钱,商会的虚衔在世家公侯面前屁用没有。 包括浇冷水的庞东来,几位商界巨头皆是神色凛然,刚兴奋了一个月的心情也渐渐冷却了下来,对权力的渴望反而比从前愈发强烈了。 “明相,朝廷只占三成分子是不是太少了?” 回城的马车上,荆无病有些忧虑地问道。明相搞出来的产业,肯定是能赚大钱的。 姜云逸抬起右手,伸出四根手指,耐心解释道“四个原因。一者,那几样东西前景确实广阔,但三两年内做不起来。只在大城才能做出一定规模,本公还把洛都剔除了。再者,国战在即,只要能稳住洛都乃至司棣粮价,多付出些代价也是值得的。三者,只占三成,他们才不至于铤而走险。若是要五六成,一两年内当不是问题,时间久了,必定会生出别样心思,最终还是拿不到太多。最后,那三样东西很容易被偷师,时间久了绝对压不住的,不如放他们去占据各处地盘,朝廷不用费心思就能长久地从全天下抽三成,可以了。” 荆无病赞道“明相思虑周全,属下五体投地。” 姜云逸不置可否,旋即皱着眉头,目光幽邃地望着车窗外,沉吟道“水泥很重要,但污染极重,对工匠伤害也大,还会遗祸子孙,与造纸一样,当由朝廷统一布局,谨慎使用。” 荆无病也神色凝重地道“明相,造纸坊附近的农户和渔户已经很有意见了,只是被洛东县强压下去了而已。” 姜云逸默然,这种事,洛东县就算做得不对,也不太好申斥,略一沉吟,旋即道 “适当给些补偿吧,在北海造纸基地建起来前,洛都这里只能增不能停。但北海造纸基地只能等到国战后再建了,本公尚未想好是朝廷自己出钱还是找商家合营,各有利弊。” 天色擦黑,姬无殇在麟德殿用着晚膳,随口问道“朕的明相在作甚?” 赵博文赶紧道“陛下,明相今日无甚大事,只晌午去了一趟考场巡视。” 姬无殇神色不明地感慨道“朕也没想到那帮商贾竟有如此实力,一个多月便把那般大的考场给盖起来了。这股力量若是掌控不好,后患无穷。太祖强压商家地位,当也是这方面考虑。武烈帝复周时得了商家不少助力,却也没破了这条规矩。” 赵博文小心解释道“陛下,明相今日敲打了那些商人,说是天下商人,不管入没入总商会,胆敢逾越那三条红线,一概从严从重处罚。特别恶劣的,会奏请陛下降下天罚。” 姬无殇神色稍稍释然“他心中有数便好。” 第80章 第一次君相斗法 赵博文察言观色,便又补了一句“陛下,明相今日还许了那般商人马桶、玻璃和皂角在洛都以外的合营权,朝廷只占三成分子,但要他们运粮来洛都平价出手。五万石粮换一种,由总商会协调各方。” 姬无殇吞下口中食物,哑然失笑“朕的明相最爱未雨绸缪,走一步看十步,那些短视之徒当然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对了,朕记得,那个帝国图书馆不是非水泥不可么?” 赵博文小心解释道“陛下,明相说水泥和造纸都污染严重,当由朝廷统一规划布局,不能由着下面的人乱建遗祸子孙。造纸坊那边过两年也要搬到北海郡去,那洛东县令已经派人打前站去了。” 姬无殇冷笑一声“混账东西,郡守都敢许人?” 两千石高官任免权是皇权的核心之一,皇帝感受到了冒犯。 赵博文眼皮抖了抖,小心解释道“陛下,明相私下解释说,步青云胆小如鼠,逆来顺受惯了,只要时时敲打,当不至于出大乱子。那个洛西县令胡得力却是毫无底线,不可重用。” 姬无殇轻呵一声“算他还有些识人之明。你去给他说,朕也给他划三条红线。第一,千石及以上官位,不得擅自许人。第二,朝廷大的事项,不准先斩后奏。第三,嗯,他手上不是有四十多万石粮么?叫他拨给左龙武卫。” 赵博文低垂着脑袋,神色诡异,皇帝就只是对明相擅许北海郡守这一件事不满? 姜云逸还在相府安排科举事宜,千头万绪。听到赵博文传达的皇帝旨意,先是肃然应下前两条,旋即皱眉道“烦请大长秋回奏陛下,这粮乃是稳固洛都的根本,不能轻动。” 赵博文愕然了一下,旋即一脸便秘地道“明相,这叫老奴如何敢回奏陛下啊?”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死太监,沉声道“朝廷不能没有粮食压仓,否则洛都粮价必定失控,我这里至多调五万石给左龙武卫。” 送走了失魂落魄的大长秋,姜云逸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 皇帝这明显是早就惦记他这四十万石粮食了,大概是听说他要商家运粮进洛后,终于忍不住找个借口来伸手了。不用想也知道,朝廷其他地方的粮食皇帝肯定也抽走了大部分,只留着他手上四十万石压仓。 “无病,请都统领仔细摸摸底,这司隶地区尤其是洛都的粮到底有多少,都在谁家手上。” 荆无病赶紧领命而去。 华灯初上,荆无病轻车熟路地来到潜龙卫,长驱直入,见到了还在忙碌的伯父。 “哟?这不是荆主簿么?你不是每日里跟着明相忙前忙后脚不沾地的么?怎么今儿个有空来我这儿了?” 甫一见面,黄玉就戏谑地刺自家大侄子。 荆无病万般无奈,一边是明相,一边是伯父,只能硬着头皮道“明相让下官来请都统领摸摸司棣尤其是洛都的粮,到底在谁的手上。” 黄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这么大的事,他怎地不自己来?” 荆无病神色诡异地道“今日陛下派大长秋给明相划了两条红线,千石及以上官位不得擅自许人,朝廷大的事项不准先斩后奏。然后要将那四十万石粮调给左龙武卫,明相只肯给五万石。” 黄玉脑门儿突了突,丞相的确有封驳皇帝乱命的权力。但是,他就真敢用? “伯父,陛下有陛下的考量,明相有明相的难处,所以,尽快找到更多粮食才是正经。伯父若是有什么要求,侄儿可以代为转告。” 听到荆无病的解释,黄玉脸一黑,斥道“我又不能升官,也封不了侯,也只有你一个不成器的侄子,还跟人跑了,你说,我还能有什么要求?!” “伯父,北伐在即,您这儿也挺忙的,小侄就不多打搅了。” 荆无病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滚回来!” 黄玉一声呵斥,旋即低头,从桌上拿起一张小麻纸,提笔写了三个名字,便递给了荆无病。 荆无病接过纸条,看都不看,直接揣进袖里,再行一礼,转身就走。 皇宫,御书房。 姬无殇正在批阅奏折,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道“给了多少啊?” 赵博文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老奴无能,只要来五万...” 姬无殇眉头一皱,抬起头,双眸一凛“混账东西!竟敢把朕当要饭花子打发?你去告诉他,少了二十万,朕决不与他罢休!” 赵博文仓皇领命而去,将马车催得特急,小半个时辰后就折回来,再次匍匐在地,颤声道“陛下,明相说先给十万,一个月内再帮陛下额外筹措十万石。” 姬无殇冷哼一声“算他识相!” 洛都的公卿们惊愕地发现,大长秋赵博文一个时辰跑了两趟相府,但所为何事却是无从打听。 直到次日,左龙武卫忽然派人进城搬走了十万石粮食,这才恍然大悟,这君相二人竟然是在讨价还价粮食。 洛都的人都知道,三月份炒麻一战,姜云逸用四十万石麻换走了四十多万石粮食,然后放出三大利空,公侯们脸财两失,那叫一个惨烈。 也正是洛都的人都知道明相手中有四十万石粮压仓,加上明相政治商业上的强悍战斗力,再加上大周总商会对商人的约束,所以洛都粮价虽然一直在涨,但涨幅很小。 如今皇帝惦记上那四十万石粮食了,对有些人来说,其实是个顶好的消息,一旦明相手中没有压仓石,这粮价至少也能涨得快一些不是? 六月初三,一大早。 姬无殇收到了姜云逸的奏折 臣姜云逸谨奏科举九大事 其一,报名统计... 其二,考试程序及章程... 其三,出卷官与试卷印刷及保密程序... 其四,阅卷官及阅卷标准... 其五,三甲进士厘定及审查... 其六,殿试程序及御前考校内容... 其七,放榜与新科进士夸官及龙门宴... 其八,新科进士人事安排... 其九,下届科举时间及考试范围昭告... 姬无殇眼皮抖了抖,轻呵一声“小兔崽子,竟敢给朕上眼药?当朕应付不来是吧?” 在赵博文半是担忧半是诡异的目光注视下,姬无殇花了小半个时辰,对姜云逸上奏的事情逐一做了批复。 第81章 明相盯上你家粮仓了 六月初四,一大早。 姬无殇又收到了姜云逸的奏折 臣姜云逸谨奏洛都物价四大事 其一,勒令洛都商家全数加入总商会,按总商会章程统一约束... 其二,相府根据行情,按月厘定柴米盐布等关键民生物资指导价,洛都商家一体遵循... 其三,责成廷尉府尽速起草大周商律,起草时应及时与总商会协调一致,无法协调一致的报相府裁定... 其四,朝廷开展厉行节俭活动月... 姬无殇冷哼一声,照例逐条批复。 赵博文忍不住劝道“陛下,明相谋事向来周全,陛下无需如此耗费心力。”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看着过来,沉声道“你在教朕做事?” 噗通! 赵博文软倒在地,瑟瑟求饶。 是日晚些时候,荆无病带来了潜龙卫的密报。 姜云逸看着这份司棣粮食摸底,不由感慨万千。 皇帝肯定已经提前摸过洛都的底了,这几日潜龙卫当是在收集司棣它郡的情况。 夏粮早就入仓完毕,粮库本应还算充盈,但洛都附近几大粮仓已经被皇帝快搬空了。这是预料中的事。 自哀帝秉政以来,五十年间,两代君王都颇为勤政,朝堂公卿也不全是酒囊饭袋,最多就是尸位素餐一些,并无太大恶绩,大周国势不仅止住了江河日下的颓势,还略有回升,天下财富其实是很有些积累的。 便是连被他坑得最惨的宋国公家都还有十四万石粮的囤积,议政殿公侯在洛都的囤粮就超过百万石,其他中小世家的囤粮加起来超过三百万石,毕竟世家在淮河以北占据了大片土地,积累非常丰厚。 商家在洛都的粮食反而不太多,连关中商行的库存也只有六万石的样子。商家都是从公侯手中买粮零售的。 过去二百年间,世家不仅牢牢掌握着朝官举荐权,还掌握着北方过半的土地,是以尾大不掉。 哀帝自做太子时起,便将着力点放在土地上,一边抑制土地兼并,一边统一厘定佃租国策,减轻世家对佃农的压榨。 永兴以来,姬无殇围绕朝官举荐权与世家进行了长达三十年的拉锯,取得了一定成效,也削弱了世家的实力。直到姜云逸携带科举横空出世,才形成了压倒性态势。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吧?” 姜云逸放下情报,忽地看向荆无病。 荆无病微微一愣,旋即赶紧微微躬身道“属下这便去叫他们知晓。” 很快,洛都的公侯们便都知道了,除了左龙武卫搬走的十万石粮食,姜云逸还许了皇帝一月之内筹措十万石粮食,据说还委托了潜龙卫摸底司棣存粮情况。 家里有粮的,都莫名一慌。明相忽然盯上他们家的粮食了,旁边还有个红了眼的皇帝压阵,一些存粮较多的中小世家家主甚至都萌生了出去避避风头的想法。 入夜,博望侯张朝天回到府上,立刻召来第七子张自在,劈头盖脸就问道“那小子,准备如何筹粮?” 却听张自在并不答话,反而劝说道“爹,十万石粮而已,咱家还是拿得出的。若是我说了算,直接指囷相赠,姜云逸必不会亏待了咱家。” 张朝天面色一沉,呵斥道“小孩子懂什么?便是要献,也要献于陛下,果真献给那小子,爹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此言一出,却听张自在无所谓地耸耸肩“爹你看着办吧,反正姜云逸肯定能弄到粮食的。而且他要的肯定不止十万石。我猜大概逃不脱先礼后兵的路数,若是好言相劝筹不够,他肯定会想办法逼你们就范的,到时候可就没有人情可言了。” 眼瞅着儿子戳中他最担心的地方,且转身就要走,张朝天黑着脸呵斥道“站住!那可是咱家的粮,你就一点也不上心么?” 张自在浑不在意地道“粮食那不是年年都能从地里长出来?爹,我跟你说,粮食这么重要的东西,姜云逸肯定有全盘打算。他也就现在缺粮,过几年根本不会再发愁这个问题。咱家的粮现在正是最值钱的时候,等他把粮价彻底打崩,咱家粮就该发愁怎么卖出去了。” 张朝天不屑地冷哼一声“这天下的田亩就这么些,一年的产出都是有数的,他便是本事再大,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不成?” “爹,你又不听我的,还总是问,你这样很烦好吧?” “兔崽子,我打死你!” 张朝天刚从架子上抓起鸡毛掸子,一转身,却见那兔崽子已经夺门而逃,不由暗中恼恨,应该早些叫管家锁门的。 “老爷,齐国公来访。” 管家张三在书房外,小心地报告了一句。 张朝天微微一愣,旋即咬咬牙“就说我已经歇了。” 张三一脸便秘地道“老爷,他说,您若是不见,就给七少爷穿小鞋...” 张朝天微微一滞,倒吸一口凉气,黑着脸吼道“混账东西,竟敢威胁本侯?” 半刻钟后,会客厅。 姜云逸将一盒点心递给张朝天,笑道“舅老爷,久疏问候,今日特来拜见。” 张朝天黑着脸接过点心盒子,心都在滴血,这兔崽子,几乎不接受任何私人邀请,更从未给任何人送过礼。 这一盒点心,真真是礼轻情意重,至少值一万石粮食。 分宾主落座。 “本侯没有粮食给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听到博望侯硬邦邦地划红线,姜云逸丝毫不见恼,而是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洛东新区有几个核心所在,科举考场已经定下,还有帝国图书馆、帝国博物院和太学未曾定下。” 张朝天愕然道“你献给陛下的那个什么图不是已经都定好了么?”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笑道“于陛下而言,只要建起来就好,建在哪里并不重要。” 张朝天纠结了,科举考场的商业带动效应已经体现出来了,若是那个几个关键建筑能起在自家土地上,自家的地当然就能跟着鸡犬升天不是?这是可以细水长流的百世好买卖。 “你要多少粮食?” 姜云逸笑道“十万一座。” 第82章 未雨绸缪 “十万一座。” 张朝天脸一黑“你可真敢要?现在洛都粮价已经六百钱一石了,这还是夏粮入库压着,后面还要继续涨。” 姜云逸笑道“陛下已经同意,以后由相府统一厘定洛都柴米油盐布等关键民生用度的指导价,所有商家需得一体遵循,若有违背,当依照大周律及商会章程从严从重处罚。” 张朝天脸色愈发难看“没入商会也要一体遵循?你做事怎地如此霸道?” 姜云逸却肃然道“保民生本就是陛下与相府首要责任,商者,但有囤积居奇、里通敌国、破坏朝纲者,绝不姑息。” 听他说得斩钉截铁、义正言辞,张朝天微微一滞,丝毫不怀疑其决心。 张朝天神色愈发阴晴不定,却听姜云逸继续道“粮价是基础民生物资,朝廷会逐步剥离其暴利属性,本公打算五年内将粮价压在四百钱一石,十年压到三百钱。日后种地肯定是比不过经商的。侯爷还应早做打算,下决心把自家买卖做得好些。” “制定大周商律的事情,侯爷当是已经知晓了才是。商业乃天下繁荣之大事,大周商业未来将迅速勃发,但对商人却是要严格管控,绝不可使之脱缰危害社稷。是以,商律制定,势在必行,侯爷当慎而重之。” 一边说着,姜云逸一边起身,道“这十万石粮,且先放在侯爷粮库里,只你我二人知晓。” 张朝天阴晴不定地思索间,却见那小子竟然已经起身往外走,当即一惊,旋即恼火地道“竖子!谁与你说好了?” 姜云逸夜访博望侯府的事情,迅速被洛都权贵们知晓了,众人意外也不意外。意外的是姜云逸这次竟然先从博望侯突破。不意外是因为姜云逸似乎不管做出什么举动都不意外。 待到次日,六月初五,博望侯粮库始终没什么动静,姜云逸那些嫡系也都没什么动静,左龙武卫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众人这才感到意外,姜云逸竟然没拿下博望侯?博望侯这么有种的么? 十万石粮食当然不是小数,但姜云逸当不至于筹措不到才是?尤其是不可能跑了一趟博望侯府却空手而归才是。就算博望侯再坚定,不被姜氏小儿所蛊惑,象征性地给个一两万石也是人之常情才对? 姜云逸在相府深居简出,有些好奇的公侯只能去试探博望侯,都被其不咸不淡地给糊弄了过去。 入夜,姜云逸来到赵国公府。 分宾主落座后,赵广义面无表情地道“你许了博望侯什么?” 姜云逸不加掩饰地道“赵公慧眼如炬,本公许了把帝国博物院建在博望侯家的地上。” 赵广义微微一愕,还可以这样搞?旋即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当即神色不善地看着他,问道“所以,帝国图书馆就是留给本公的了?” 却见姜云逸微笑着颔首道“太学也可以,可以建得稍远些,商业带动效应当不弱于科举考场才是。帝国图书馆和帝国博物院加起来可能都抵不上太学,只是占地要稍微大一些。” 赵国公皱眉问道“这么好的事,为何要找本公?” 姜云逸肃然道“商业乃天下繁荣之必须,但商人必须强力管控好,不可使之操纵朝堂是必须死守之红线。未来耕地之产出必定越来越有限,北方诸世家若是抱残守缺,式微不可避免。 而江东之地不仅文风鼎盛,商风同样浓厚,一旦江东政商利益集团形成并把控了朝堂,社稷毁灭只在旦夕之间。是以本公希望赵公能带头把北方商业做起来,以为制衡。” 赵广义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就不怕本公的后人把控了朝堂?” 姜云逸缓缓摇头道“江东之地一年二三熟,寻常小民都不知饥馑为何物。吃饱了不饿,才有余力读书;土地有额外产出,才有余资经商。是以不管是经商还是读书,江东尤其是徐南扬北之地优势太大了。日后若是通了外海商贸,更是不得了。北方能守住就不错了。” 赵广义瞪了他一眼,沉声道“那你还敢放他们出来祸乱社稷?” 姜云逸神色古怪地看着对方,笑而不语。 赵广义微微一滞,这才醒悟,在这家伙眼里,如今的世家集团与未来可能形成的江东政商集团别无二致。他揉了揉脑门儿,岔开话题,问道 “太学你打算做些什么文章?” 姜云逸会心一笑,还是赵国公敏锐,当即也不隐瞒地道“日后各郡要建立中学,各县要建立少学。士子先要考过少学才能入中学,考过中学才有资格参加洛都科举。而太学生可以直接参加科举,并且录取名额单列。” 后世都没消灭特权,这个时代想都不用想。你不给权力安排出路,权力就会自己寻找出路。 赵广义被狠狠噎了一下,神色不善地道“科举这件事,你还打算做多少文章?你嘴里这太学门槛不低吧?” 姜云逸轻轻一笑,直接略过第一个问题,说道“第一批可以先招收五百人,洛都招二百人。其他各郡按人口比例分配三百名额。日后每年招收不超过百人,且年龄要限制在二十五岁以下。科举也要限制年龄,三十五岁还没中的,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浪费粮食。当然,这都要一步步来。” 赵广义默然了一下,才皱眉问道“你既已想好了,还来寻我作甚?” 姜云逸面容微肃道“我希望陛下要的那十万石粮,能由赵公来出。” 赵广义先是愕然了一刹,旋即面色阴晴不定起来。 “赵公,明日我便派人去运粮。” 姜云逸丢下一句,便起身告辞,却听赵广义追问道“博望侯呢?” “赵公就当我没借到好了。” 赵广义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家伙竟敢欺君? 第83章 不要面子要里子 六月初六,洛都的人惊愕地发现,姜云逸似乎没从博望侯那里弄到粮食,却派人去赵国公家的粮库搬走了粮食,整整十万石。 所有人都知道,姜云逸不太可能筹措不到十万石粮食,但没想到这么快完工了,并且还是从世家头面人物的赵国公虎口夺食。 大部分人都一头雾水,没搞懂这到底是什么操作。只有极少数人明白这其中的政治逻辑。 皇宫,御书房。 姬无殇收到消息,当即面色一沉“混账东西,竟敢挟功自重?!” 赵博文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要不老奴去收回相印?” 只要收回相印,姜云逸刚刚树立起来的一点点相权立刻便要崩溃。 姬无殇眸光陡然一凛,沉声道“你这老狗竟也被那混账带歪了?” 赵博文强忍着不使自己颤抖,讪讪一笑“陛下息怒,连设计三公九卿制的太祖自己都嫌弃丞相碍眼,换了几个还是一样碍眼。昔年武烈帝与姜无邪三天一小吵,十天一动手,不也都无可奈何么?” 姬无殇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过去十年,不光朝官舒坦了十年,皇帝也清静了十年。这一下子忽然多了一个敢说不的,就很膈应。 赵博文想得很清楚,主子已经失了耐性,做事越来越不计后果,这其中许多事都要指使他去做,现在越疯狂,将来他死得越惨。既然有人敢约束皇帝,说什么都得帮一把。 相府。 姜云逸正在给皇帝写奏折,针对皇帝最不满的事情,给出合理解释。毕竟事不过三,已经给皇帝上了两天眼药了,既然皇帝的打击并未降临,自己也该拿出和解的态度。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姜云逸微微抬头扫了一眼,当即又低头继续书写,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揶揄道“无缺,卫公有何吩咐?” 卫无缺身形微微一僵,旋即快步走到近前,恭敬行了一礼“明相,家祖邀您过府一叙。” 其他公侯们都回过味儿来了,姜云逸连续两晚拜访了博望侯和赵国公,连赵国公都松口了,博望侯哪有死撑的道理? 所以,姜云逸到底许了什么好处?竟令赵国公独自出了十万石? 入夜,宋国公府。 宋国公宋九龄正与世子宋延庆密谈。 宋延庆一边帮老爹揉捏着肩头,一边低声道“爹,那姜云逸刚去了卫公家里,咱家要不要请他过来谈谈?” 宋九龄闭目靠在软榻上,叹了口气“咱家这些年吃得太饱了,现在要考虑的是吐出多少的问题,哪还有胃口啄新食?” 已经四十多岁的宋延庆默然无语。虽然忽然当上世子万分欣喜,但家族面临的局面也是颇为尴尬。一旦亲爹退位,宋家声势必定重挫。 “延庆啊,你以后啊,就学那韩国公便好,凡事不冒头不掉队就行。” 宋延庆愕然无语,亲爹竟叫他学那墙头草? “延庆啊,那姜氏小儿看来是铁了心放出商贾这条恶龙了,咱们很快就拿捏不住了。家里的产业你下狠手抓一抓,不要怕得罪人,不然以后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你以后跟着赵广义走就行。” 宋延庆神色凝重地道“爹,你是说,姜云逸已经与赵公结盟了?” 宋九龄轻叹一声“结盟首先得有共同利益。姜云逸这种人,跟陛下一卦的,谁能跟他有共同利益?我说的是赵广义,爹已经太老了,咱世家里头,赵广义就是最像样的人物了,是以陛下是真下了决心杀他以绝后患。” 宋延庆眼皮抖了抖,终于明白为什么是赵公出了十万石粮,他沉声道“爹,那姜云逸为什么要死保赵公啊?” 宋九龄缓缓摇头叹息“姜氏小儿这种人的心思,最好别猜。” 此言一出,宋延庆愕然不已,竟是连爹都猜不透那姜云逸的心思? “对了,你大哥当初和那个姜东初不是有过赌约么?你亲自去一趟姜府,送十万石粮过去,就说是嫁妆,叫他们择日来提亲。就说闺女已经待字阁中,他不来娶便一直替他养着。” 忽然听到亲爹补了这样一句,宋延庆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颤声道“爹,这也太不体面了吧?” 宋九龄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又不是三公,要什么体面?要里子,记住了么?” 宋延庆赶紧应下去办。 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宋九龄无奈地叹了口气。新世子在儿子辈中已经算是最成器的了,也还算稳重,比宋延年强不少,但跟赵广义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起步也慢了些,未来能保住一个九卿的位置就不错了。 戌时中,姜云逸刚回到府上,管家姜大匆匆来报。 “家主,宋国公世子宋延庆等了您一个时辰了。另外,韩国公世子亲自送来了请柬,邀您方便的时候过府一叙。” 姜云逸微微有些意外,宋九龄当不至于坐不住才对呀? 带着这样的疑惑,姜云逸在年久失修的会客厅见到了宋延庆。 “下官宋延庆见过明相当面。” 宋延庆见姜云逸进来,赶紧起身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面上竟看不出丝毫难为情。 姜云逸回了一礼,让着对方分宾主落座,笑道“不知世子大驾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宋延庆先斟酌着说道“家父听闻明相正为陛下筹粮,特命下官送来十万石聊表心意。” 姜云逸轻笑一声,道“宋公忠心,当献与陛下才是。” 宋延庆微微一滞,旋即硬着头皮道“前不久兄长曾与令尊有过赌约,小女已经待字闺中,专侯明相前来提亲,这十万石粮便是嫁妆。” 姜云逸闻言愕然当场,旋即深吸一口气,总算是明白了宋九龄那个老狐狸的龌龊心思,当即岔开话题,问道“不知世子现居何处?” 宋延庆似乎是不太适应这样直白的对话方式,小心地道“司农寺太仓令。” 姜云逸愈发惊奇了,堂堂宋国公世子,竟还只是个六百石的太仓令?这距离九卿的位置可还远得很呐,怪不得宋公连脸都不要了... “敢问这太仓目前存粮多寡?” 却听宋延庆一丝不苟地答道“回明相,目前洛都太仓有两大四小粮库,截至昨日,合计有存粮十四万二千八百余石,其中去岁陈粮十二万二千石,余下皆是今夏新粮。” “这洛都日耗几何?” “洛都世家多有存粮,自给绰有余裕。东西南三市日均售粮八千石上下。中等之家会在新粮上市时囤积一两月用粮,贫寒之家多是现买现耗,附郭农户家中勉强能自给,偶尔也会购置一些。” 姜云逸微微颔首,道“烦请世子转告宋公,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送走了宋延庆,姜云逸负手立于客厅,万般无奈。 也烦皇帝,也烦宋国公,这两个不要脸的,竟是把烫手的山芋都丢给他。 一个耍无赖,叫他帮儿子谋前程,宋九龄看样子也就二三年光景了,从六百石到九卿,至少还有两道天堑。 一个涸泽而渔去北伐,却叫他想办法保洛都民生。 潜龙卫的摸底与宋延庆的说法近乎一致。皇帝真的是疯了,堂堂洛都太仓,竟然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存粮,距离秋粮上市还有仨月呢。全靠商家撑着,这不是主动蛊惑贪婪之徒火中取栗么? 第84章 皇帝的回马枪 六月初七,一大早。 姬无殇又收到了姜云逸呈上的两份奏书,他饶有兴致地打开第一封奏疏,细细读来 臣姜云逸谨奏北海郡三大事 其一,北海郡虽地处边远,但乃华北海防之关键,如今西夷船坚炮利,一旦海上有事,北海战略地位立时彰显,徙民实边、巩固海防刻不容缓。 其二,造纸污染严重,不可长久放之内陆,北海郡地接青冀,临河临海,可就近取青冀之麻造纸,麻油制皂角,污水排海,不损农田。所产之物可溯河而上直送洛都。以产业繁荣北海,胜过政令徙民实边。 其三,我大周海疆绵延二万里,无从处处设防,御敌于海上乃必然之策略。北海天然良港颇多,易守难攻,西夷远来,刚扎根于南洋,对我北海尚鞭长莫及,可徐图海上水师。一旦师成,可跨海袭扰燕国腹地,可抵御西夷威胁,可威服东洋、南洋列国,护卫海上商路,壮我大周国威。 伏唯圣天子明鉴! 读完第一份奏折,姬无殇神色古井无波,却是玩味地笑道“这小子,还真是走一步看五六步?” 略作评价,姑且束之一侧,又拿起了第二份奏疏,细细读来,竟是神色逐渐凝重。 臣姜云逸谨奏,为直言未来朝堂格局第一等大事 江东地利得天独厚,富庶天下皆知。食有余,方读书;地有余,商业兴。而今科举开,商贸兴,江东崛起已成定局。日后海路通南洋、西洋,往来贸易盈余极厚,江东之势更如虎添翼,一旦江东权利相合,把控朝堂,操纵国脉,危害更甚于二百年之世家。 如今世家集团式微已成定局,不宜进一步打压,宜采温水煮蛙之策,逐步限缩其举荐权,加速除旧布新,剥离部分田亩,使还耕于农,但仍需保留其精华,以应对江东集团上洛。 伏唯圣天子明鉴! 姬无殇将两份并不长的奏折并排摆在面前,沉默良久,才提笔在奏疏上各写了一个字准,奏。 赵博文见状登时松了好大一口气,这要人命的君相斗法终于告一段落。 “去,叫姜久烈从太仓再提十万石粮。” “小兔崽子,跟朕斗?你还嫩了点!” 赵博文闻言差点石化。 姜云逸收到皇帝批复的奏书,登时松了一口气。 过去一段时间,他吃准了皇帝失了耐性,急于求成,虽是专挑对皇帝有利的事情做,但逾越的地方确实太多了。 皇帝虽然一直忍着没吭声,这次也只是找借口敲诈粮食,但心中肯定还是有些不满的。 以后行事还是得谨慎些收敛些,毕竟,他不是皇帝。就算是皇帝,也不是想怎样就怎样的。 正思索间,荆无病匆匆来报 “明相,左龙武卫又去太仓搬粮了。” 姜云逸闻言勃然色变。 这皇帝也太不讲究了,都握手言和了,竟还要杀个回马枪? “明相,商会那边已经商量妥了玻璃马桶皂角的势力范围,兑换皂角的有八家,玻璃四家,马桶两家。” 姜云逸微微颔首,这些商贾还是很有眼光的,皂角确实普适性最好,一家只要能占住一个大州就稳赚,马桶确实最鸡肋,还需过些年才能发力。 姜云逸回身往抽屉里翻出一张画,这是先前李画师绘制的,递给荆无病“跟无为子院士说,挑选成色好的玻璃,按照这个形制,在背面镀一层水银,包上铜边,先试制一件交给本公。记住,先只制一件。” 荆无病一头雾水地接过画纸,完全搞不懂明相又想作什么妖。压下好奇,小心地道“咱们何时公布指导价?这几日粮价又开始涨了。” 姜云逸深吸一口气,这群商贾,明显是想抢在他公布指导价前先把价格拉一波,这点小心思,又不好太过苛责,毕竟不能不教而诛。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问道“今日粮价多少?” “升米十五钱了。” 姜云逸微微皱了皱眉,三月春荒时才升米十二钱,如今夏粮刚入库不久反而又涨了。 “以相府名义行文商会,米布盐维持当前价格,本月内不准再涨,下月初一相府将视情况公布新指导价。” “告诉张自在,大周日报要适度释放洛都粮草充足的消息,宣教丞那里要稳住民众信心,重点防范化解抢购潮。” 荆无病赶紧应下后,迟疑了一下,问道“明相,咱们不放点粮么?” 姜云逸摇摇头“沉住气,现在还没到最难的时候。” 荆无病心下了然,明相这是先用政治手段威压粮价,待压不住的时候才会真刀真枪地砸。 这场忽然而起的君相斗法,无声无息的消弭了。除了君相二人,就只有赵博文全程知晓。旁人也只道是皇帝盯上明相手中的粮食而明相不肯就范罢了。 皇帝一边签署停战协议,一边暗戳戳捅出最后一刀,搞得姜云逸也没脾气,也就是皇帝,不然一定叫他知道相爷是不可能吃哑巴亏的。 太仓被皇帝搬空了,洛都人心思动。但相府明令禁止本月再涨价。总商会那边自是不敢忤逆如日中天的明相,世家那边三公一侯都和明相谈过了,其他人自不可能再掀起什么风浪。 六月初九,姜云逸忙到戌时中,才吩咐道“明日休沐,都歇一天吧。以后按照朝廷定制五日一沐。” 荆无病神色古怪,明相连轴转,其他人哪敢歇着?这阵子真是身心俱疲。 很快,相府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当真是久旱逢甘霖。 六月初十,一大早。 颜行之早早就起来了,一边修剪院中花草,一边琢磨科举的考题,那个蛮不讲理的小子要求八成内容从轻考察,不得不从,却也不能过于宽纵,如何既于浅显中彰显儒家真义,颇费思量。 哒哒哒! 一阵沉缓的马蹄声传来,颜行之抬头望去,只见一辆颇为熟悉的马车停在自家门口,昔年老友在世时,也是这般时常往来吧? 第85章 宝镜赠佳人 一个呆头呆脑的小书童掀开车帘,一位丰神如玉的青年下得马车来,一袭白衣胜雪,手中还抱着一捧开得正艳的鲜花。 颜行之老眼皮子登时突突直跳,这小子明显就是没安好心。 “竖子!老夫再说最后一遍,我颜家不与权贵结亲!”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夫子以后莫要再提这茬。” 颜行之登时气结,这小子行事霸道专横,说话也一样气死个人。 却见那小子快步上前,搀扶住他,丝毫不见羞臊地道“夫子,如玉姑娘可曾在家?” 颜行之忽地幸灾乐祸道“真是不巧,访友去了。” 却见那小子丝毫不见气馁,仍不依不饶地追问“去何处访友了?” 颜行之挣开他,继续埋头修剪花草,老神在在地道“这老夫哪里知晓?” 看着对方吃瘪的样子,颜行之老怀大慰,心情舒畅至极,这些日子被这小子揉圆了捏扁了,今日终于出了口恶气。 “去了城南码头,说是今日那里选花魁。” 这时,里屋走出一位中年美妇,笑盈盈地审视着他。 姜云逸赶紧恭敬作揖“小婿拜见岳母大人!” 王氏微微一滞,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接。 颜行之气恼地道“竖子!你好不要脸!” 却听姜云逸直起腰,老神在在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太岳、岳母大人且留步,小婿告辞。” 目送姜云逸飘然而去,王氏神色半喜半忧地道“好霸道的小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颜行之也无奈地叹了口气“且看如玉如何分说吧。” 城南码头,熙熙攘攘。 自八十年前黄河决口导致运河北段淤塞以来,洛河码头已然冷清了许多,但黄河沿岸青冀并兖四州包括司棣的河内、陈留等地,人货往来洛都仍采水路为多,是以仍保留了几分繁华景象。 码头东侧,今日专门腾出一块区域,十余艘花船扎堆停靠在侧。 虽是清晨,但已有了几分热闹,洛都各大青楼的人马正排着队准备登船。 准备竞逐花魁的清倌人,要提前上船准备献艺,自然也要拉拢一批有才华的士子登船助威。 “无病,去问问此处是谁在管?” “少爷,无病大哥今日休沐。” 姜云逸习惯性吩咐一句,却听回应的竟是小豆子,登时哑然,只能无奈地望人海兴叹了。这许多人,今日怕是真寻不到正主了。 “少爷,你看,那个是不是主母?” 姜云逸循着小豆子所指望去,仔细分辨好半晌,当即一喜,抬手轻敲了小豆子脑袋一下“眼睛还挺贼,回头发你去军中做个斥候。” “少爷啊,你想换书童就直接跟大叔说嘛,干嘛非得先弄死豆子呢?” 码头上。 颜如玉正与一位清倌人叽叽喳喳说着少女之间的闲话,清倌人身旁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侍女抱着个大琵琶亦步亦趋地跟着。 却见好友忽地止住话头,抬头看向后方,颜如玉当即转身,就看到一张面目可憎的嘴脸,手里竟还捧着一束花,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你来作甚?” 姜云逸笑着微微一揖“见过如玉姑娘,见过这位姑娘。” 清倌人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陌生的俊朗青年,一脸揶揄地笑道“如玉,怎地没听你说起过啊?” 颜如玉却不理她,板着微红的俏脸,冷声道“叫世姑。” 姜云逸立刻从善如流,将手中鲜花双手奉上,笑道“世姑。” 颜如玉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俏脸唰地红了一片,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竟是有些进退失据。 身旁的清倌人笑着上前接过鲜花,将其塞入颜如玉怀中,转头笑着对姜云逸道“奴家薛湘灵,还未请教郎君尊姓大名?” “姜云逸。” 薛湘灵微微一愣,旋即大惊失色,赶紧微微一福“见过明相大人。” 姜云逸笑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旋即转身从傻愣愣的小豆子怀里取过一个精致的木盒,交到颜如玉手中,道“梦入昆仑,偶得一物,特来献与如玉姑娘。” 颜如玉羞得转身就走,却被薛湘灵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从姜云逸手中抢过木盒,塞入其中怀中,然后抬头对姜云逸笑道“郎君既有闲暇,便一同登船吧。” 姜云逸看着羞愤交加的颜如玉,微微有些意动,但还是摇头道“我若登船,不知要招来多少恨,告辞。” 薛湘灵不敢反驳,只能暗暗戳颜如玉腰上的软肉,却见颜如玉只顾着娇羞了,哪里顾得上她,不由失望地叹气。 恋恋不舍地目送姜云逸飘然而去,薛湘灵懊恼地嗔怪道“你怎地都不帮我说句话?就这样叫他走了?” 颜如玉羞赧稍缓,没好气地道“我与他有甚地好说?” 薛湘灵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道“我若有如此郎君追求,今夜便与他洞房。” 颜如玉轻啐一口,不肯言语。 登船后,薛湘灵甚至都顾不上准备今晚的演出,拉着颜如玉去了房间,迫不及待从她怀里夺过精致木盒,上面雕刻着两个古篆韶华。 打开盒盖,一件亮闪闪的东西呈现在面前。 巴掌大的镜子里,映出两张好奇的俏脸。 “这镜怎地如此清晰?” 颜如玉好奇地抓起镜子,照来照去,薛湘灵不好与她抢,却从盒中翻出一张纸,扫了一眼,当即大声念起来 “如玉亲启,此镜名韶华,乃天下第一琉璃镜,特献与姑娘,姜云逸敬赠。咦?下面还有,说是此镜极其易碎,碎后锋利无匹,莫要伤及酥手。” 颜如玉刚恢复的俏脸当即绯红一片,放下镜子,就去追薛湘灵。 “速速还我,如若不然,定与你绝交!” 二女笑闹一阵,终于冷静下来。 薛湘灵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出嫁时,我与你做个丫鬟可好?” 颜如玉微微一愣,旋即又羞又怒“谁要嫁他了?” 看着只顾羞恼的好友,薛湘灵一阵无奈摇头,神色黯然。 是夜,原本是夺魁大热的薛湘灵发挥失常,竟只争得第三。 第86章 荥阳民变 六月十五,洛都忽降暴雨,一日之间洛都部分区域水深过膝,黄河中下游沿岸河防纷纷告急。 当日下午,姜云逸便在相府安排防汛赈灾事宜,一直忙碌到深夜。 六月十七日一大早,姜云逸便收到潜龙卫急报,东郡燕县西南决口。东郡西南、陈留北部、济阴西部一片汪洋,百多万亩良田被淹,二十余万百姓流离失所。 皇帝当即下令,委任姜云逸钦差提举赈灾事,特许便宜行事,务必不使灾民冲击洛都。 李温侯领五百禁卫、右龙武卫抽调三千兵马随行。 丞相府主簿荆无病及多名从事,司农寺都水监监丞马景明、左监丞罗德水等一众官员同行。 司农寺太仓令宋延庆押运十万石粮草跟进。 洛河水浅,只能通行中小船舶,为了装下李温侯那匹高头大马就颇费了一番周折。 六月十八日,船队出发时,已是日上三竿。 最大一艘船的船舱里,姜云逸正闭目养神,他也没有赈灾经验,尤其是这个时代的灾该怎么赈没有太多头绪。 李温侯在船头闷坐了一会儿,似是终于下定决心,进入船舱,用眼神驱散了闲杂人等。 “陛下叫我在姜久烈帐前效力。” 听到对方闷闷地说,姜云逸睁开眼睛,诧异道“将军不是只要有仗打就行了么?” 李温侯瞪了他一眼,闷闷地道“我想自领一军。” 姜云逸哑然失笑,这家伙不光想砍人,还想立大功,当即道“本公是文官,兵事方面也说不上话。” 李温侯有些恼火地道“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姜云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给将军担保的是十年内,来日方长。将军且先在姜久烈帐下磨砺磨砺,日后再单独领军。” 李温侯登时气结,旋即恼羞成怒,豁然起身,指着姜云逸喝道“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姜云逸不再搭理他,闭目继续养神。 李温侯见威胁不奏效,气得在船舱里踱来踱去,良久才重新坐回去,尽量压抑着怒气,解释道“本将自幼熟读兵书,用心钻研过本朝所有大的战事。” 一言以蔽之,我不是莽夫。 姜云逸再次睁开眼睛,问道“你以为,此战如何能遂陛下心意?” 李温侯愕然了一下,旋即默然。 姜云逸沉声道“你若有三成把握能灭燕,本公豁出命去也要担保你独领一军。” 李温侯愈发气结,却又无从辩驳。 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看出来,此战或能小胜,但要灭燕纯属无稽之谈。 “陛下正是担心你贪功冒进,轻则兵败身死,重则坏了大局,是以不许你单独领军。” 听他还要伤口上撒盐,李温侯双目冒火地瞪着姜云逸,大有一言不合就将其撕成两半的架势。 姜云逸丝毫不避不让地与之对视。 “算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姜云逸沉声道“你若单独领军,欲往何处去?” 李温侯不假思索地道“西线!” 见姜云逸不吭声,只是静静看着他,李温侯当即精神一振,继续道“上谷郡逐鹿县西北百五十里,有两座北燕军堡,依山而建,互为犄角,易守难攻。每堡屯兵千余,二百年来,只守不出,每日以烽火传讯。专司防范我军骚扰燕西腹地。一旦我军进犯,便召集燕西部族轻骑支援。” 姜云逸沉声问道“如何破堡?” 李温侯信誓旦旦地道“强攻不妥,只能夜袭。只要给我三千精兵,必能同时击破二堡。” 姜云逸神色肃然地道“国战一启,你以为西线便不会加强戒备?你竟将希望寄托于燕军懈怠上?” 李温侯微微一滞,恼火万分,气急败坏地道“那你说怎么破?” 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我又不带兵,操那些闲心作甚?” 李温侯闷得心口血涌,旋即恍然,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一礼“末将请明相明示!” 船队清晨出发,顺流东进,黄昏时便到达巩县,巩县大小官员早就守在码头,刚寒暄了几句,便有一匹快马疾驰而至。 荆无病立刻上前打了一个手势,来骑翻身下马,也不行礼,凑到荆无病耳畔急声说了几句。 荆无病面色微变,旋即快步来到姜云逸跟前,低声道“明相,荥阳有乱民围城,人数不下十万。” 姜云逸面色微变,沉声道“怎地如此多?” 荆无病并不言语,他只提供确切消息,并不乱做猜测。 “尔等于城外备好粮食、药草、石灰,准备赈灾,但有懈怠,本公不介意用几颗脑袋平息民愤!” 姜云逸吩咐一声,旋即看向侍立的李温侯,沉声道“将军尚能战否?” “固所愿不敢请耳!” 李温侯傲然答应,却听荆无病凝重地低声建言 “明相,要不要等一等右龙武卫的三千人马?” 姜云逸断然摇头“军情紧急,若是被饥民破了荥阳,便是左龙武卫便是来三万兵马,也未必能速速剿灭。” 姜云逸独断专行,撇下一众随行官员,只带了荆无病,便与李温侯的五百禁卫连夜向东而去,只留下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这东边怕是出了大乱子。” 有官员忽然说了一句,众人皆是噤若寒蝉。 果真出了民变,明相此去若是有个闪失,他们真不知该如何面对皇帝怒火。 自巩县至荥阳,百里路程,其中一半是山路,又刚被暴雨冲刷,非常难行。 姜云逸都不得不弃了马车下来步行。 六月十九日一大早,姬无殇便收到消息,当即勃然色变,怒喝道“混账东西,朕叫他去赈灾,没叫他去平乱,他逞什么能?!” 赵博文面色也极为凝重,若是姜云逸有了闪失,天知道会牵连多少人。 “右龙武卫那三千人在哪里?” “陛下,洛河船舶不足,右龙武卫步行跟进,此刻应刚过巩县追姜云逸去了。” 姬无殇拍着御桌,断然喝道“责令右龙武卫即刻全军拔营向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乱臣贼子,斩尽杀绝!” 赵博文老眼皮子抖了抖,右龙武卫的三万兵马本就是镇守洛都的最后精锐,调去平乱后,洛都这里便只剩下姜久烈的一万精骑了。再者,皇帝这是动了真火,要杀光乱民泄愤,顺便省却安置乱民的麻烦。 下完命令,姬无殇跌落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如果姜云逸出问题,右龙武卫能赶上收尸就不错了。更关键的是,身后事还能交给谁? 第87章 虎将破贼 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荥阳县城四周,城外十万饥民稀稀拉拉散落四周。 有监工拿着柳条驱赶着饥民抓紧伐木造冲车和云梯,城南外二里,架着十余口大锅,冒着滚滚热气,里面煮着不知什么肉类,一群体格魁梧的青壮围大锅直流口水。 更多的饥民饿得没有力气,瘫在地上等死。 经过一昼夜行军,五百禁卫都是人困马乏,姜云逸双脚的水泡都磨破了好几个,两条腿都僵硬无比。 只有李温侯看起来仍旧精气神十足,牵着战马,扛着丈八马槊,走在队伍最前面。 “明相,饥民分成许多股,最大的有四股,四大匪首正聚在一起商量明日攻城的事,还招募了三千青壮,以人肉为食。” 潜龙卫河南武卫郎急促地汇报敌情。 姜云逸望着乌泱泱的饥民,强忍着强烈的倦意,沉声道“荥阳有几多兵马?可能通知城内前后夹击?” 武卫郎声音略微颤抖地道“明相,荥阳只有七百久疏战阵的县兵。” 荥阳乃是洛东屏障,军事重镇,朝廷特设五千兵马以防不测,如今竟只有七百废兵。 姜云逸强压下心中怒火,沉声道“匪首在何处?” 武卫郎赶紧指明了城南的方向。姜云逸面沉如水地看向李温侯,又问道“将军尚能战否?” “怎地不能?” “诛首恶,莫要滥杀无辜。吃过人肉的,也一并杀了。” 李温侯刚准备应下,环顾四周,麾下五百禁卫早已人困马乏。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吩咐道“尔等随后压阵,驱散乱民即可。” 说完,翻身上马,挺着丈八马槊便奔着匪首的方向而去。 荥阳城南二里,四位匪首正聚在一起,一边分食一只烤羊,一边商量明日破城后如何划分地盘。 忽听手下急促来报,四位匪首当即一惊,赶紧起身查探,只见单枪匹马疾驰而来,远远都能看到是一员悍将。 “找死!” “速速召集敢死队,围死他!” “杀死来将者,升将军,赏百金、美女四名!” 四位匪首乱哄哄地下达命令,却见来将速度极快,一路直奔此处,所过之处,竟无人胆敢阻拦,当即又惊又怒。 待见精心招募的三千敢死队稀稀拉拉地迎上去,顿时稍稍松了一口气。 呼哧! 丈八马槊一记横扫,登时将拦路的十余人齐肩斩断。 战马极为灵活,专往人群薄弱处冲,丈八马槊左右挥舞,瞬间杀死百十敢死队青壮。 如此血腥的场面,顿时惊得所有人乱民都麻了爪,未曾聚拢的敢死队青壮见势不妙,当即四散而溃。 那悍将稍作冲杀,驱散人群,便继续打马朝着匪首的方向而来。 四位匪首睚眦目裂,怒吼道“给我顶住!” 有一名匪首见势不妙,拔腿就往人群中跑。 “只诛首恶,跪地不杀!” 来将怒吼一声,四周饥民立刻退避着跪下,瑟瑟发抖。 噗呲! 丈八马槊将一名企图召集亲信的匪首捅了个通透,高高举起,狠狠掼在地上,那匪首已是死得透透的。 半刻钟功夫,四名匪首全部被捅死,被殃及的饥民足有二三百人。 “只诛首恶,跪地不杀!” 少顷,五百禁卫姗姗来迟,好不容易追上自家主将,跟着齐声呐喊。 荥阳城下,乌压压跪了一片,更远处的饥民听到动静,四散而逃。 大半个时辰后,天色黑透,李温侯牵着马,载着已经双腿麻木的姜云逸进入荥阳城。 荥阳县令、县尉、县丞等一众官员仓皇伏地请罪。 “下官有罪,请明相责罚。” 姜云逸疲惫地摆摆手“尔等有没有罪,回头再论。立刻征发县内所有官吏帮闲,安排赈济灾民。责令城中大户带家丁参与赈灾,凡是家中存粮过千石的,拿出四成赈灾;过百石的,出三成,立刻就出,运进县仓统一安排。告诉他们,都自觉点,若等本公找到他们头上,就不只是粮食的问题了。” “县尉,带县兵出城清查,但有吃过人肉的,只要三户不同人家超过十人共同作证的,即刻斩首。” “温侯,你去招募三千青壮,必须不曾吃过人肉的,一日三顿干饭,父母子女一日两餐。” 县令、县尉对视一眼,皆是面带苦涩地领命而去,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明相竟然要下这么狠的手整顿乱民,传出去,怕不是要被无数人戳脊梁骨?连带着县中一众官吏也要跟着背骂名。当然,他们担心的,还不止是骂名的问题。 李温侯没有走,而是诧异地道“现在练兵太晚了吧?” 姜云逸无力地道“陛下已经将精兵都调给姜久烈了,剩下都是不能动的,哪里还有精锐给你去赌?民乱刚平,杀一批罪大恶极的震慑,再抽走青壮,便不容易再生乱了。这三千兵,野战肯定不行,但守城勉强够了。不然你想要那些郡兵县兵?” 李温侯一听,好像是这个道理,禁军精锐已经全部调给姜久烈了,洛都只留了三万精锐镇压。至于那些郡兵县兵,确实还不如新兵。 “无病,安排个人盯着,你也歇一会儿,有急事叫我。” 六月二十日,天尚未亮。 躺在榻上的姬无殇听到细微的动静,蓦地睁开眼睛,沉声问道“可是有东边的消息了。” “陛下,荥阳民乱已平,明相已入荥阳城中。” 姬无殇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 “陛下,明相还令李温侯从乱民中招募三千青壮,说是要编练新军。” 姬无殇无所谓地摆摆手“随他俩折腾吧,朕就不信,他二人还能合伙造反不成?” “陛下时辰尚早,先睡会儿吧。” 姬无殇罕见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从善如流。 荥阳民乱的事情在洛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姜云逸率五百禁卫前往平乱的事情也被不少人知晓。 几家欢喜几家愁。 愁的自是跟着姜云逸鸡犬升天之人,喜的自然是一些被姜云逸折腾过的人。 第88章 碌碌无为者众 荥阳。 姜云逸醒来时,竟已是日上三竿。 “无病!” “明相放心,城外一切安好。” 姜云逸顿时松了一口气,勉力从榻上坐起,浑身无一处不酸痛,尤其是两条腿,简直举步维艰。 起身穿衣,在荆无病搀扶下洗漱后,一边喝着寡淡的粥,一边听荆无病汇报。 “县令连夜动员城中大户布粥,在北东南三门外设置了二十四处施粥点,饥民情绪已经稳定。” “县尉率人连夜安顿整肃,斩杀匪首十六人,斩杀食人兽三千余。” “李温侯单骑巡视城外,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只是他见着顺眼的,便强拉入伍,不容拒绝。” 姜云逸颇为无奈,李温侯这种浑人,也就对皇帝恭敬。对他稍微客气一些,还是因为有求于他。其余人基本是看不见的。 “明相,成皋县令县尉领一千人马来援。” 姜云逸轻呵一声“来替本公收尸的吧?太平年月,松弛惯了,也是寻常。” 先前姜云逸与李温侯的五百禁卫过成皋而不入,成皋县城连个动静都没有,可见尸位素餐惯了。 听到姜云逸醒来的消息,荥阳县、成皋县的县令县尉联袂求见,还有潜龙卫兖州卫统领也赶来了。 “下官有罪,伏请明相责罚!” 姜云逸勉力起身,负手而立,看着四位满面风尘的官员,默然无语。 他们有错么?好像也没有什么大错。就是混日子混惯了罢了,后世这种官也不少见。 “本公就是个丞相府长史而已,哪有权力罚尔等。” 听到姜云逸托辞,四位官员皆是微微一滞,秩俸最高的荥阳县令陈传行赶紧道“明相钦差提举赈灾事宜,自是罚得的。” 看着四位哭着喊着求责罚的官吏,姜云逸实在是忍不住,被气笑了,旋即面容一肃,沉声质问道 “尔等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冤?觉得自己其实没犯什么大错?就只是倒霉摊上了这种事?果真如此,尔等为何不敢去洛都与陛下说个清楚明白,反倒来求本公从轻发落?” “下官不是...” “下官没有..” “下官不敢..” “下官不曾..” 四人连连讨饶,姜云逸却不肯罢休,仍旧怒气冲冲地训斥道 “这天下正是像尔等这般碌碌无为的官太多,是以干系天下命脉的运河淤塞八十载而无人疏通,是以黄河一直得不到有力疏浚,一涨水便要弃小保大,是以灾民得不到及时赈济,走投无路被迫云集荥阳,是以军事重镇却只有七百兵痞,面对乌合之众连城都不敢出。 是以本公晓得尔等碌碌无为,大概守不住荥阳,只好星夜兼程率五百精锐来救这军事重镇、万户大县。幸赖李将军虎威,顺利击杀匪首,震慑群伦。 设使本公也碌碌无为,此刻怕不是还在巩县,听到荥阳城破的消息,仓皇上书请求援军?这十万饥民一旦破了荥阳,抢了粮饷,夺了武备,岂不是要肆虐半个兖州半个司棣?我大周经得起几次这般摧残?” 四人听得万分惶恐,苦苦哀求道,我等无能,求明相给条活路吧! 姜云逸坐回椅子上,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端起茶水咕咚咕咚喝干,沉声道“而今这十万灾民如何安置?还有旁处怕不是也有十万?靡费几何?”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皱眉沉思起来。 “明相容禀,如今北伐在即,河北三州需得大量民夫,或可将这些灾民调往河北充作民夫。” 荥阳县尉忽然提出这个建议,其余三人立刻不约而同地点头表示支持,然后一脸希冀地望着姜云逸。 却听姜云逸面无表情地沉声道“老弱妇孺如何安置?” 四人登时哑然。 姜云逸等了一会儿,见四人皆是讷讷无言,眸中鄙夷一闪即逝。这四个,果然是只会做官的,这是历史的顽疾,一直也没太好的办法。当即不耐地挥挥手道 “本公今日没心情责罚尔等,且去办事,若是再出乱子,神仙难救。” 众人一听还有救,赶紧千恩万谢而去。 赶走了四个庸官,姜云逸看向潜龙卫兖州卫统领,问道“李统领,燕县的口是怎么决的?” 李统领赶紧横跨一步,抱拳一揖,却沉默不语。 “说实话,本公又没有怪你。” 李统领硬着头皮道“明相,是东郡那边照旧例决开的。五年前那次,也是决在燕县。” 姜云逸登时气笑了“他倒是算得精细,在自己辖境边缘决口,却叫陈留济阴倒大霉。东郡太守在任超过四年,但凡勤勉些疏通河道,何至于此?” 李统领低头不敢吭声。早就听闻这位如日中天的明相不是凡物,今日一见,竟真的如那昔年秦国公一般强悍,这还没拜相呢,便比真丞相还真。 “其余灾民都在何处?” 听到姜云逸发问,李统领赶紧道“回明相,济阴方向,洪水夺濮水河道冲入大野泽后便趋于平缓,约莫有三万灾民分散在济阴各郡县。东郡西南和陈留郡北受灾最重,灾民大部西向云集荥阳,南向陈留有三万灾民,还有数千去了中牟。” 姜云逸心中默默一算,二十多万人受灾,如今只剩下十七万,而且每时每刻都在死人。他蹙了蹙眉,问道“东郡呢?” 李统领斟酌着小心地道“东郡郡尉率郡兵四处驱赶灾民,还向朝廷报了功,说是已经平定东郡民乱,斩首千级。” 姜云逸抬手捏了捏眉心,强压下怒火,又问道“陈留也是上郡,难道就由着东郡以邻为壑?” 李统领低头不敢吭声。 姜云逸暂时没心情理会这里面的弯弯绕,继续追问道“荥阳以东各县呢?莫不是也遭了灾?” 李统领并不解释,反而微微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荆无病。 他是兖州卫统领,如实上报辖区情况乃是本分,而司棣河南尹地方的事不归他管,乱说话可是会得罪人的。 荆无病无奈地接过话茬,解释道“明相,灾民太多,荥阳以东三县不敢开城赈灾。” 姜云逸闭上眼睛,默然不语。 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很清晰了。 朝廷财政长期拮据,黄河沿线地方官长期蝇营狗苟,河防脆弱,河道疏浚不利。今年突遭暴雨,为了保住濮阳这座三十万人的巨城,便决开了东郡燕县西南的口子,然后还派兵驱赶难民南下西进,沿途小县无力赈灾,灾民行至荥阳,走投无路,只能造反。 第89章 安排赈灾 洛都,皇宫。 姬无殇安稳睡到将近晌午才起身,神清气爽地洗漱一番,还饶有兴致地去射了十来箭。 午膳后,来到御书房,便看到了东郡太守、郡尉的联名奏疏,只是随便扫了几眼,便轻呵一声,将奏疏丢在一旁,不置一词。 赵博文眼皮抖了抖,陛下这是要等明相的全盘赈灾方案出来才会下结论。 城南颜府。 颜夫子本身是没什么爪牙势力的,但身为儒门领袖、当代文宗,在朝中自然也是有门徒的。 午后收到东边消息,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小子虽然气死个人,但如果真出了事,这科举还有谁能操持?一旦皇帝孤掌难鸣,刚刚作出重大妥协的世家集团怕不是立刻就要反扑?这来自整个利益集团的本能驱动,不以任何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颜夫子纠结了一下,还是佝偻着腰,去到后院,找到一间小书房,敲门而入。 正在书房对着韶华镜发呆的颜如玉听到动静,慌忙藏起镜子,飞快地抓起一本书装模作样,眼角的余光却看向门口,问道 “阿祖有何吩咐?” 颜夫子轻笑道“荥阳民乱已平,那小子无事。” 颜如玉微微一愣,心中竟是莫名松了一口气,旋即便意识到什么,强自镇定地看向阿祖“阿祖说这些作甚?那恶人怎地,与我何干?” 颜夫子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拿倒了。” 颜如玉微微一愣,旋即低头看向手中新印制的诗经,果真是拿倒了,当即又羞又愤,恼煞人也。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摒除各种杂念,认真看向诗经,试图通过读书来静心养气。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脑海中情不自禁就浮现出那日河畔那恶人献花的场面,他怎地就能脸皮这般厚?大庭广众之下,叫人家如何敢接? 哗啦! 颜如玉随手再翻几页。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那恶人果真是图谋不轨! 再翻几页。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那恶人都十八了,还没成亲,听说家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啪! 颜如玉懊恼地把书拍在桌上,恶人恼人,娘亲恼人,薛湘灵恼人,阿祖也恼人,如今竟连这诗经也要恼人? “都是那恶人害得!”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入夜,荥阳。 姜云逸哈欠连天地坐在桌案前,写写画画。 这二十万灾民只是暂时稳住了,总不可能一直养着,如何安置是个大麻烦。 昨夜叫城中富户出粮赈灾,被吓坏了的富户答应得还挺痛快,如今城外灾民安定下来,便开始各种推诿,荥阳县令陈传行挖空心思威逼利诱弹压,但也闹出不少乱子。 “明相,右龙武卫方校尉的人马和同行官员刚刚到了,方校尉跪在外面,说是您不见他,便一直跪着。” 姜云逸捏了捏酸痛的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去告诉他,本公会与顾大将军求情。刚到的人今晚好好休整,明日本公再作安排。” 从洛都出发时,因船只有限,姜云逸与李温侯的五百禁卫走水路先行一步,方校尉带领三千人马步行跟进。这其实也没什么错。但上面的人都是只看结果的。没有尽好护卫职责,便是失职。 等右龙武卫大将军顾希平降临,方校尉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尤其是姜久烈统领大周八成精锐北伐,顾希平只能留守洛都,肯定心气极其不顺。 次日,一大早。 荥阳县衙。 姜云逸坐在主位上,身旁侍立着相府主簿荆无病,右龙武卫方校尉、荥阳县令县尉、成皋县令县尉、司农寺都水监监丞、左监丞及相府随行人员各自站得笔直。 还有刚刚闻讯而来的原武、阳武和卷县县令县尉。未遭灾情波及的南边的京县、东南的管县县令也赶来了。 “李温侯跑哪儿去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荆无病神色古怪地凑到姜云逸耳畔低声道“李将军昨日在城中偶遇一寡妇,两情相悦,如胶似漆...” 姜云逸倒吸一口凉气,这混人竟然好这一口?赶紧摒除杂念,继续问道 “顾大将军到何处了?” 方校尉立刻抱拳应道“明相,大将军今日三更已到成皋,目前在成皋城中。” 成皋县令县尉闻言登时面容愈发愁苦,成皋只是个中县,哪里经得起顾兴平两万多人马祸祸? 姜云逸心下了然,顾兴平肯定快气炸了,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白跑一趟,却什么都没捞着。没有皇帝收兵的命令,还不能回去,更不想跑到荥阳来听姜云逸摆布,索性就在成皋驻扎,进可攻退可守。 “有方校尉三千兵马足够了,过几日灾情稳定后,本公会上书请陛下命顾大将军返洛。” 方校尉闻言登时松了一口气,最好先别和大将军照面,不然铁定被拿来撒气。 “诸位,时值夏日,又逢大灾,赈济灾民首要之务便是防范疫病。城外灾民尽速进行区隔,每五百人一组,派士兵看守,组间不得相互往来,秽物要集中掩埋。先前他们不是砍了许多树么?正好拿来区隔。 城中组织大夫多加观察防范诊治,并请大夫提出防范措施,本公记得石灰是可以杀灭大部分疫病的。 另外,城中参与赈灾的人,要以纱布、细布遮掩口鼻,回城时应在城门附近指定位置休整,不得在城中随意走动。 陈县令,此事由你主持,方校尉的人马协助,不听号令者,可适当惩戒。” 官员们听他安排得如此细致,不由暗暗惊奇,这位明相果真不是凡俗,似乎不管做什么都似模似样。 不过感慨过后,便是头大如斗,这几件事,光想想就要发疯,操持起来不知有多少麻烦。 荥阳县令县尉闻言面色愁苦,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第90章 挖的是水渠! “各县有户口几何?” 听到姜云逸忽地问到这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荥阳县令赶紧道“明相,荥阳有户一万六千。” 听到荥阳陈县令迫不及待回答,其余各县令互相看看,便只好跟着报道 “明相,京县有户二万。” “明相,原武有户九千二百。” “明相,阳武有户七千五百。” “明相,卷县有户八千四百。” “明相,管县有户一万二千。” 如此密集的地区全是大中县,可见此地颇为富庶。 众县令正神不守舍间,却听姜云逸道“这十万灾民,各县按户口数分一下吧,聚在一起,不仅容易再酿民变,也容易滋生大疫。赈灾防疫的法子方才已经交代过了的。” 此言一出,荥阳县令大喜过望,其余各县令登时花容失色,如遭雷击。不相干的官员也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逼着这些庸官上吊啊? “各县不都至少有一二千县兵么?本公再把方校尉的三千精兵分给各位,每县维持一二万灾民当是不成问题的吧?” 各县县尉闻言不由牙关打颤,县兵什么情况谁不知道啊?明相这是又要搂草打兔子,借着赈灾查空饷么?先前洛都就是借着述职裁汰冗员来着,满朝公卿都没顶住,这几个县官怎么顶得住? “明相,县兵饷银从未发足过啊?这也不能全怪我等啊?” 荥阳县尉压力最大,当即硬着头皮诉苦,其余县尉立刻附和。姜云逸却不搭理他们,继续道 “若是不足,本公还可请顾大将军再调兵遣将。” 姜云逸连续加码,几位县令县尉都快崩溃了,顾大将军的兵是那么好用的么? 原本未遭灾情波及的京县县令苦着脸道“明相,城外灾民好不容易安定,还是不宜再迁徙折腾。不若我等各县筹措粮草运来荥阳一体赈灾,有明相坐镇,当不至于出什么乱子才是。” 姜云逸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下方众人。 几位县令眼神交流了一下,纷纷附议。 却听姜云逸沉吟了一下,才叹息道“尔等所言也不无道理,那便依尔等建言吧。各县参照荥阳方案出粮,存粮过千石的出四成,过百石的出三成,中下户出人运粮。回头相府会给出粮的富户嘉奖,登报表彰。京县、管城可酌减一成。” 几位县令县尉面容愈发愁苦,却又无法反驳,这法子是他们自己提出来的,还有荥阳先例压着。 “无病,行文河南尹、陈留郡、济阴郡,叫三司及所属各县参照荥阳方案赈灾,出粮参照京县比例,尽速入库。赵东林你们几个下去各郡县逐一督办。” 赵东林等七名公侯子弟慌忙应诺,旋即便低头苦笑。 淮河以北的土地过半数都握在大小世家手上,叫四公三侯家的精英下去督办,自是用人得当。四公三侯家的粮都出了,其他富户哪敢不跟? “诸位,赈灾诸事繁杂,绝不是嘴上喊几句口号就能办好的。但也正是难度大、压力重,办好了才算功劳。” 姜云逸此言一出,愁眉不展地方官员们这才精神稍稍振作。 有过的,可以将功折罪。无过的可以谋求晋升。相府不正掌握着天下官员的考功么?在明相眼皮子底下做出来的功劳,当是不会被忽略的。 “随波逐流乃人之本性,普遍性的碌碌无为也不只是个人之过,此前朝廷约束不力也是有些责任的。是以,只要不是罪大恶极之徒,本公不会不教而诛。但屡教不改者,本公自然不会再姑息养奸。” 众官闻言皆是心情复杂,如此露骨直白的厘清责任,也就明相这等人敢说。不过此刻听来,倒也颇为受用。 众地方官员刚准备告退,却被姜云逸抬手制止“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下面的事与尔等也有一定关联,姑且听听。” 众地方官员闻言皆是面色微变,竟还有差遣下达?这是要压死人么? “这十七万灾民失了土地和作物,生活无以为继。但朝廷也不能一直干养着他们。是以,本公打算给他们找些事来做。河道疏浚是否只能冬日实施?” 马景明侧头对罗德水使了个眼色,罗德水赶紧恭敬地道“明,明相,通常是在冬日枯水期疏浚,省时省力。如今若要疏浚至少也要待洪水消退,且汛期疏浚费时费力,划不来。” 姜云逸微微颔首,旋即轻叹一声“既如此,也只能叫他们挖水渠了。”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大多都觉得此举颇为妥当,只有荆无病神色诡异,明相果然又要搂草打兔子了。 都水监丞马景明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明相欲驱使灾民往何处挖水渠?挖得多少?” 天下水事集中于司农寺都水监后,他这个监丞自然是可以过问的。 姜云逸淡然道“灾民疲敝,不宜长途跋涉,叫他们休养几日再动工,就从荥阳东北开始,往陈留方向挖,挖到来年春耕,能挖多少算多少。渠成之后,沿途各县皆能得不少灌溉之便,如此朝廷也不算虚耗粮草。” 马景明微微一愣,旋即大惊“明相欲重开运河?” 姜云逸面容一板,沉声道“水渠。” 马景明吓了一跳,赶紧讨饶,但心底却是万分惊喜。他刚做官时,见皇帝是个有为明君,便苦心孤诣钻研运河,就指望着皇帝某天忽然心血来潮重开运河,这样他便能立时献上良策。 果真如此,青史留名,飞黄腾达,此生夫复何求? 可是,他挨了一年又一年,皇帝始终没有动运河的心思,眼瞅着皇帝一天天老了,他也到了快知天命的年纪,心也跟着沉寂下去。 不料却出了个如此年轻敢为的明相,他的心思不由又活泛起来。这不,只是提交了一套运河疏浚方案,便立刻升到了八百石,虽然不高,但比老死在六百石上强不是? 如果这位明相真敢下决心动运河,花上几年苦功夫,两千石的高位是不是也可以想一想了? 第91章 这渠,靠谱么? 被马景明点醒,众人皆是惊骇莫名,尤其是不常去洛都的地方官员,这一刻终于直观地认识到这位明相的胆大包天,又都觉得极其不可思议。 但是,从明相横空出世以来,除了洛东征地自己出了一千多万钱,其他什么时候自己出过钱?便是那征地的钱,不也是报纸署空手套来的么? 科举恁大考场,一个总商会、封了几个虚衔,不就哄着天下巨商一包劲地给盖起来了么?而且还能给商家定指导价,叫你卖多少就得卖多少。 所有人都处于巨大的矛盾之中,不太敢相信,又不太敢否定。正震撼间,却听姜云逸沉声道 “当此国战之际,朝廷哪有财力重开运河?本公不过是给这些灾民找点事做着,一则不虚耗粮草,二则不至闲来生乱罢了。修的只是灌溉用的水渠。” 听他如此狡辩,众人皆是神色诡异,但也不敢反驳。几位地方官员这才醒悟,为啥这位明相逼着各县富户出恁多粮草,怕不是老早就动了挖运河的心思? 马景明忙不迭地应道“属下妄自揣测,请明相责罚。” 却见姜云逸神色稍缓,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又吩咐道“都水监尽速出个方案,水渠可以适当宽一些,河口处建一道水坝蓄住水。沿渠两侧多布置池塘,汛期分流蓄洪,旱期也能稍微补益灌溉。 这不到二十万灾民,挖到来年夏收,预计能挖多少渠?靡费几何?所需物料一并呈报,本公奏请陛下御批后再统筹调度。三日够么?” 马景明被狠狠噎了一下,若正八经筹备勘测,仨月都不够。还有这个“适当宽一些”,多宽算适当? 见他欲言又止,姜云逸立刻道 “本公记得,这荥阳城外原本就有渠的不是么?循着旧渠故道直接挖不行么?” 马景明微微一愣,仔细盘算了一下,咬咬牙道“若是不做勘测,数十里倒也勉强可行,循着故道开掘,横竖歪不了太多。” 这么大的工程,不做规划,不做勘测,不筹备物料,竟这般直接开挖? 但是,难得朝堂能话事的动了运河的心思,马景明及都水监乃至整个司农寺咬着牙也得说行。 运河真要挖开,司农寺无论是权柄还是实利都要上一个台阶,地位直追三公。光每年节约的运输开支和收取的商税就能让朝廷财政迅速宽裕起来。 埋头苦干几年,不说九卿上郡守,找个中下郡养老肯定不在话下。 姜云逸叫众官散去后,几位县令在外面自觉碰头,各个相视苦笑,竟是不知从何处说起。 京县县令率先打破沉默道“我京县并未遭遇灾民冲击,要筹措恁多粮草谈何容易?还全是要富户交,此事一了,我这县令怕是要做到头了吧?” 荥阳县令陈传行宽慰道“明相不是派了人公侯家的嫡传帮你督办么?” 京县县令无言以对。那些富户不敢对公侯怎样,但肯定要集中怨怼他这个县令。 管城县令问道“这运河,靠谱么?” 管城离运河线路很近,一旦挖通,自是能得最多便利。 京县县令面容愈发愁苦,叹道“这运河真要挖通,我京县的富户岂不是都要跑到你管城去了?” 几位县令都觉得此事极不靠谱,所以并未多讨论,只是牢骚于明相摊派的筹粮任务极重,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阳武县令忽地疑惑地问道“东郡乃上郡中的上郡,最是富庶。明相因何只字不提?” 众人闻言皆是若有所思,却听陈传行压低声音道“明相先前说,我等只是随波逐流。” 众人闻言皆是色变,明相后面那句“只要不是罪大恶极之徒,本公不会不教而诛。” 那东郡岂不是就是罪大恶极? “那东郡守王振东乃河内侯族叔,昔年曾与河内侯父亲争过爵位,在朝中影响力颇深,曾任太常寺卿,明相能处置公卿么?” 听到原武县令如此说,陈传行意味深长地道“二千石的公卿自是要圣裁的。” 众人闻言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明相弹劾,陛下便是不全准,岂不是也要酌情从重发落? 君相达成的一致,谁能反抗得了? 六月二十二,黄昏,御书房。 忙碌了一天的姬无殇起身舒展筋骨,忽地问道“东边怎地两三日没有动静了?” 赵博文小心地道“陛下,明相这几日在荥阳那边,调度河南尹、陈留郡、济阴郡赈灾和防疫。” 姬无殇皱了皱眉“就这?那小子不是一贯的搂草都得打兔子么?这次怎地循规蹈矩起来了?难道是连夜奔袭荥阳伤了元气?派个御医过去瞧瞧,千万莫要落下病根。” 赵博文赶紧应下,旋即小心地道“陛下,明相那边说是要让灾民挖水渠,以免虚耗粮草,也能防止灾民闲极生事。” 姬无殇微微颔首,轻笑道“就是说嘛,朕的明相怎可能本本分分只赈灾?” 一边说着,姬无殇一边起身,来到天下堪舆图前,锁定了荥阳的位置,问道“他要挖多长的渠啊?” 赵博文小心地道“说是从荥阳东北黄河,挖到陈留去。” 姬无殇看着看着堪舆图,微微一愣,旋即勃然变色“混账东西,这个时候挖什么运河?” 赵博文心下了然,北伐已经加征了极重的税赋,若是再大规模征发民夫开运河,各地揭竿而起是可以预料的。他只能小心地道“明相一口咬死了挖的是水渠。” 姬无殇余怒未消,冷声道“混账东西,这般大事,竟敢不事先跟朕通个气,他眼里还有朕么?去,把那小子抓回来,给朕说个清楚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博文赶紧应下,脚步却不疾不徐地往外走。 “罢了,二十万灾民刚安抚下来,交给那群废物,怕不是又要出什么大乱子?且叫他先拿个大致章程给朕看。” 赵博文赶紧应下,快步去吩咐小太监传讯,回来后便见皇帝仍站在堪舆图前,细细查看运河故道路线。 赵博文无声无息地侍立一旁,心中感慨,这明相,一举一动总能撩拨主子心弦。 皇帝登基三十年,怎可能没动过运河的心思?单纯因为穷罢了。 “你说,他又打算蛊惑谁出钱?拿什么蛊惑?这种无底洞谁能出?谁肯出?” 满心的不信,却又隐隐有那么一丝期待。 第92章 食人非人 次日,姬无殇便收到姜云逸奏报,细细读完后登时拍案而起“混账东西,搞出这般大的事,都不提前跟朕通个气,现在竟还敢敷衍朕?” 赵博文眼皮一抖,他哪能不明白主子心思?运河路线大致是确定的,然后就是征调民夫和物料,无甚稀奇之处。主子分明就是想问钱从哪里来? “狼心狗肺的东西,朕待他不薄吧?竟然把朕当贼一样防?” 感觉有被冒犯到… 赵博文低着头,待主子稍稍平复,才小心劝解道“陛下,明相当也是为了安置灾民才突发奇想,不然这近二十万灾民光养活到来年夏收,便要大几十万石粮食,这才不得不给他们找点活干着。此时此刻,朝廷当是不可能大规模开运河的。” 姬无殇沉吟道“用灾民修倒是省了不少工钱。但是朕不信,那混账东西肯定是有大野心的,竟敢跟朕藏着掖着,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去告诉他,不给朕一个满意交代,朕绝不与他罢休!” 一边说着,火气蹭蹭又上来了。 眼瞅着主子真是急眼了,赵博文哪敢再劝,小心翼翼地去传讯了。 君相拉扯间,洛都却是起了不小的风云。 姜云逸率五百禁卫急行军驰援荥阳平定民乱后,洛都不少人震惊之余,皆是交口称赞,待得姜云逸铁腕屠戮三千食人者后,风向立时变了。 一些官员暗暗投稿给文华报,含蓄地进行批评。不做官的读书人却是毫不客气,直接痛骂姜云逸是血手屠夫。 颜府。 颜夫子愁眉不展地和儿子颜真清大眼瞪小眼。 他当然知道姜云逸此举属非常时期必要之举,但身为儒门领袖、当代文宗,他身上的道德压力巨大。不说维护姜云逸,便是沉默都是对声望的巨大打击。 “爹,虽说此举或有必要之处,但确也有不妥之处。那些灾民本就是朝廷失德所致,朝廷赈济不力,却要苛责灾民,本就是错上加错。” 听到儿子这般分说,颜夫子叹道“他才入相府不过两月,哪里怪得到他头上?朝廷里难得有个能办大事的人,却要百般苛责,我等读书人与他岂不是要一般无二?” 颜真清振振有词地道“他既代表朝廷,便该担此责任,不然还能谁担?” “夫子,今日报纸。” 送报郎小跑进来,客气地双手奉上今日的大周日报。 颜夫子拿过报纸,扫了一眼标题,登时又叹了一口气。 大周日报头版头条 食人者,兽也,非人也! 署名自在真人。 颜真清看着报纸,登时怒了“便是兽,也是被他们逼成兽的!” 颜夫子却不理睬儿子,细细读完头版头条,顿时若有所思。 这篇《食人者,兽也,非人也!》大致讲了三点 其一,水灾非是朝廷失德,朝廷早有法度,各地守土有责,疏河筑堤乃地方官之本分;且陛下与明相早有政令,勒令黄河沿线用心疏浚河道,个别官员平日尸位素餐、遇事以邻为壑,冤有头,债有主。直接揭开了东郡为保濮阳而主动决口燕县的大锅盖。 其二,明相连夜奔袭驰援荥阳,乃果决之大善举,不仅救下荥阳十万百姓;重手惩戒食人兽,乃挽救真正无辜善良大多数之必要。 其三,食人者,兽也,非人也。恁多灾民,饿死也不食人,此乃真人也;食人者,披人皮之兽也,平日不显,遇大灾方露真面目,不诛不足以平民愤、正人道。 总结陈词 不讨真正之首恶,反苛责治世之能臣,岂圣人之教诲哉? 枉顾数十万真人之安危,反为兽类鼓与呼,岂人所为哉? 颜夫子叹了口气,将报纸丢给脖子都要伸断了的儿子。 颜真清看完之后,面色涨得通红,罕见地吼道“巧言令色,鲜矣仁!” 颜夫子只是轻轻拍拍儿子的后背,又指了指报纸头版右上角那个经常出大事的豆腐块。 颜真清强压下怒气,下意识看过去,登时一愣。却见那处标题写着 二十万灾民嗷嗷待哺,诚邀天下真人踊跃捐助! 下面还细细计算了二十万灾民活到明年夏收需要多少粮草。 一文钱不嫌少,一万石米不嫌多! 相府将登报表彰踊跃捐赠者。 捐助联系丞相府。 这一手真是恶心坏读书人了,刚破口骂了好几天,若是立刻去相府捐赠,岂不是变相认了相府主持的赈灾才是正道? 可若是不去,还是个人么? 张自在这一手,就是叫读书人伸出手呼自己的脸。 颜真清霍然起身,就往后屋走,却听亲爹颜行之吩咐道 “你先不忙去捐赠,待我写一份奏书,你去找赵夫子、张夫子、管夫子,就说我要与他们联名上书。” 听到亲爹的吩咐,颜真清只能闷闷地坐回椅子上,神情犹愤愤然。 皇宫,麟德殿。 姬无殇一边用着午膳,一边听赵博文念报纸。待听完头版头条《食人者,兽也,非人也!》,登时面色一沉,沉声道“混账东西,这种事也能拿到报上说的么?” 这指的是东郡为保濮阳而决燕县的事情。 赵博文小心地道“明相出洛赈灾,报纸都是那个报纸丞张自在操持。” 姬无殇冷哼一声,继续用膳,再吃了几口,便丢下筷子,起身吩咐道“去,再赏他十板子!” 相府。 张自在杵在门口,一边咬着一条鸭腿,一边指挥吏员们登记心怀正义的纳捐者,好不神气。 一辆马车驱散人群,停在相府门口,下来个笑容可掬的老太监。 张自在忽地面色一变,转身撒腿就跑。 “凭什么?说实话也有错么?” 足足折腾了半刻钟,四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才逮到张自在,将其拖到大门口,扒了裤子,当众敲了十下。 打完之后,赵博文轻笑道“十板子能了结此事,你小子赚大发了。” 目送大长秋的马车扬长而去,众人皆是神色诡异地看着趴在地上没脸见人的张自在。 可怜张自在,自以为立下大功,刚神气了一下,便被天降十板子打落尘埃。 第93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入夜。 博望侯张朝天回到府上,便直奔老七的住处,劈头盖脸就质问道“你在报纸上瞎嚷嚷什么?那种事也是能公开来讲的么?” 张自在光着涂了药的屁股蛋子,正愤愤难平,当即反驳道“关你什么事?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竖子!找死!” 张朝天勃然大怒,冲过来就一巴掌呼在儿子脸上。 张自在捂着脸懵了一会儿,竟不再反驳,趴在炕上,一声不吭。 “你自作主张捅破了天,此事如何收场?连姜云逸都要死保赵国公,你却敢把王振东往死里逼?” “你以为自己做得很对?便是陛下与那姜云逸也不会同意你这样做,只赏你十板子那是看在姜云逸面子上从轻发落。” “你以为你得罪的就只是一个东郡太守?河内侯那一系的人,以及做过东郡、河内乃至其他滨河重镇太守的都会视你为生死大敌!” “你一个小小报纸丞,就敢去撩公卿,以后还怎么做官?” 次日一大早,四夫子联名上书,请诛兖州水患首恶,以正视听,洛都震动。 姬无殇留中不发,并未给出回应。 姜云逸也是第二天才看到昨日的报纸,当即无奈地闭上眼睛。 “明相,报纸丞那边...” 荆无病不无担忧地提出问题,姜云逸闭着眼睛,缓缓摇头道“陛下当不至过于为难他,此事的关键在于如何收场。本公原本只是等着陛下罢他的官,现在罢官已然解决不了问题了,可若杀人,眼下长远皆有大害。” 王振东荼毒二十万百姓,当然死有余辜。 先前姜云逸对东郡不闻不问,不是他没办法拿捏王振东,而是已经放弃他了,留给皇帝随意处置。 皇帝只要找到合理借口,就可以杀人。这是独属于皇帝的特权。但皇帝若总是不断找借口杀臣子,也会被臣子视为寇仇的。 更何况,如今不是皇帝动了杀心,而是张自在自作主张弄崩了局势。人尽皆知,大周日报是姜云逸的地盘,不管他事先知不知情,这笔账都要记到他头上。这件事变成他要杀王振东,性质已然变了。 先前与赵国公已经谈过了,朝堂政争恶化,演变成不死不休,社稷就完了。 “东郡太守王振东乃河内侯族叔,昔年曾与河内侯父亲争过爵位,在朝中影响力颇深,曾任太常寺卿。” 荆无病提醒了一句,便安静侍立一侧,静候明相长考。 良久,姜云逸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抓起一张麻纸,提起笔,蘸上墨,一挥而就。 黄昏,皇宫。 姬无殇站在天下堪舆图前,久久无言。 身后御桌上,叠着两大摞奏书,朝堂公卿纷纷上书弹劾王振东,处罚建议最轻的是贬为县丞,主流意见是直接罢官或迫其主动致仕。 “陛下,明相奏书。” 姬无殇也不回头。 赵博文自觉念道“臣姜云逸弹劾东郡太守王振东,为上郡守而不尽责,守土不力,致使二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请罢其官,贬为庶民,子孙三代不得录用!东郡尉牛金喜不思赈灾,纵兵残民,酿出民变,请发镇北关充作先登!东郡郡属秩比六百石及以上文武官员就地免职!秩五百石及以下官员降秩一等,三年考功不入甲等!” 姬无殇闭上眼睛,毫不迟疑地道“准奏!” 不是生命不平等,而是地位不平等。越重要位置上的人出问题引发的动荡越大,越底层的人出问题影响越小,这是阶级社会永远也无法消除的鸿沟。 至于子孙三代不得录用,对其子孙公平么?好像也不公,但也是必要的。犯了大错的高官是不能给他任何复辟可能的,棺材板必须钉严实了,直至三代之后,烟消云散。 享受了地位带来的免死金牌的同时,理所当然要承受祸及子孙的代价。 两种不公对冲,形成动态平衡。 很快,姜云逸上书弹劾东郡太守、郡尉的事情在洛都传开,原本就喧嚣的洛都舆论场再次激起千层浪。 朝廷公卿尽皆沉默,但读书人却是群情汹汹,仍是心中意难平。 颜府。 颜真清听到消息,当即大怒“竖子,竟还要保那十恶不赦之徒,下次再来,必唾其面!” 啪! 颜行之一巴掌呼在儿子后脑勺上,斥道“你个没用的书呆子!” 颜真清懵了好几息,才面色涨红,当即恼羞成怒“爹!那王振东和牛金喜罪大恶极,死有余辜,那姜云逸竟还要保他们,这不是助纣为虐又是什么?” 这一场忽然而起的滔天风波,竟是没有赢家,天下全输。 姜云逸上书与皇帝共担了舆论压力,对王振东和牛金喜及东郡官员的重处对世家造成了巨大冲击,牛金喜本身属武官序列,对武将方面也产生了不小的震动。而清高的读书人们的诉求也未得到满足。 只有遭灾的老百姓依旧在各处艰难地挣扎求生,没有丝毫改变,这场关于他们命运的争议,似乎和他们并没有直接关系一般。 荥阳县衙。 姜云逸上书之后,便冷声吩咐道“无病,告诉那些家伙,不想死就用心赈灾,本公现在没工夫跟他们扯皮。” 只吩咐了这一句,便伏案开始书写,竟是罕见的长篇大论。 六月二十五日。 水患首恶引发的争议仍甚嚣尘上,大周日报再度发行。 已经搬出濮阳侯府并宣布与张朝天断绝父子关系的张自在忍着屁股上的伤痛,一点未耽搁办报。 颜府,颜行之再次看到今日的大周日报。 本以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待扫了一眼头版头条,一整版竟只有一篇长文,登时目露惊异之色。 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壹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署名大周日报评论员。 文章开宗明义,阐明了真理必诞生于实践,并在实践中得到升华,真理与实践在相互促进中推动历史向前进步。 仅从书本中是读不出真理的,自以为读出来的也只是伪真理,没有任何生命力。 第94章 姜云逸的单方面反击 颜行之看完报纸,起身来到后院,踹开还在生闷气的儿子的房门,将报纸丢在其脸上,沉声道 “好好看看,你念的那些书,到底有什么用?你自诩天下脊梁,可你究竟为这天下做过什么事?便是你大哥,也只会记他造纸,记他办报,记他开科举,记他盖考场,记他盖帝国图书馆,便是记他下令屠民,也得一并记他连夜奔袭救荥阳,记他赈济二十万灾民!说不得还得给他单独立传。而你呢?能有什么可以载入史册的?” 大部分的读书人可没有颜行之这种觉悟。原本就万分不满的读书人本来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待看到报纸,登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勃然大怒,姜氏小儿,竟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但是,读书人没有地方发声,只能写文互相传阅,愈发痛恨起万恶的报禁,这恶政好像也是姜云逸的主意。 姬无殇看到报纸,顿时皱起眉头“这小子又想干什么?还嫌不够热闹么?” 赵博文小心地劝道“明相当是晓得轻重的。” 姬无殇细细读完报纸,登时颇为赞同地点头道“没错,朕最烦那些整天屁事不干却对朕指手画脚的书呆子!” 六月二十八日,大周日报发行。 头版头条 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贰富民强国方为天下正道! 七月初一,大朝会,大周日报同日发行。 头版头条 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七月初四,大周日报发行。 洛都的读书人以为姜云逸还要继续开炮,结果拿到报纸登时愣住了,今日的报纸似乎有点厚啊? 头版头条主标题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重大工程利民渠开挖! 副标题男女老幼齐上阵兖州灾民投身新家园建设 利民渠一期工程自荥阳开始动工,渠水阔十二至三十丈,主要用于沿岸农田灌溉和黄河蓄洪,由兖州二十万灾民开掘,朝廷调度钱粮物料工具,预计三年内完工。 头版旁边容易出事的豆腐块也有大内容。 主标题上下一体齐心赈灾众志成城同心防疫! 副标题三郡人民献爱心募得粮草八十万! 河南尹、陈留郡、济阴郡三十余县累计捐赠赈灾粮草八十万石,详细名单见第三、四、五、六、七、八版。整整六个版面,全是各地捐粮名单,竟然一个都没漏。 第二版,一整版都是大内容。 大标题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副标题三郡赈灾卓越官员事迹表彰 第一个,荥阳县令陈传行! 本次赈灾得力官员都得了表彰,按功劳大小排序,逐条列明了具体功劳。 末尾还有相府点评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知耻后勇,圣人不恚! 始作俑者虽然未杀,但已被打落尘埃;朝廷在忙着赈灾,地方官员鼎力配合,三郡人民踊跃捐粮,灾区人民在挖渠。真真是上下一体齐心赈灾,众志成城同心防疫。 尔等读书人在作甚?坐而论道? 朝廷虽有过,但知耻后勇,圣人都不恚,尔等哔哔个锤子?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洛都读书人脸上,气得不少人吐血三升,却苦于无处回骂,只能写文互相传阅,或三五七八好友群聚共愤姜氏小儿霸道无耻。 皇宫,御书房。 姬无殇看着今日的报纸,神色郁郁。那个混账东西,宁可浪费大把时间去骂读书人,也不肯老老实实给他一个解释。 尤其是这大周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到底是个什么鬼?为什么咱这个大周皇帝也是头一次听说呢?他眼里还有朕么? 为什么光看名字就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呢? 赵博文轻手轻脚走过来,把一份奏书递到皇帝面前。 姬无殇被打断思绪有些不悦,但能被这老狗单独递上的奏书,肯定不是凡俗。当即耐着性子拿起奏书一扫,登时目光炯炯。 臣姜云逸谨奏,言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草案 三大目标 朝廷岁入翻两番, 粮食产量增五成, 天下人口增五百万; 九大工程 其一,修建利民渠,沟通黄淮济三大水系。 其二,黄河治理,疏通淤塞,修筑堤坝,化解濮阳等沿岸大城水患威胁;同步启动关中、河东水土养护,减少黄河上游水土流失,用五十年时间从根本上解决黄河泥沙含量过大问题。 其三,修建洛东新区,建立天下文华中心,聚集人口二十万。 其四,建立海上水师,于北海、会稽建立水师营地、修建海防炮台、大型造船厂、铸炮厂及全套配套设施;建立两支万人海防水师,初步具备保卫海疆之武备。 其五,建立两大四小轻工业基地,在北海、广陵建立两大轻工业基地,在洛都、成都、长安、江陵建立四小轻工业基地,含括民生所需大部分轻型工业产品。 其六,建立河北重工业基地,勘探开掘石炭,提升冶铁工艺,满足洛都日用及军备改良所需。 其七,修建新官道,以洛都为中心、以利民渠为主干,连接中原地区万户以上大城,促进中原地区商业繁盛。 其八,建立朝廷公田体系,纳入田亩三千万亩。 其九建立三级学校体系,洛都立太学,天下各郡立中学,大县立少学,吸纳适龄孩童读书,为优秀贫寒孩童免除学杂费用,并进行一定钱粮奖励。 姬无殇看着眼前这份不长但别具一格的奏书,良久才慨然叹道 “十年便能做这许多事乎?” 赵博文不敢接话,因为这已经超乎他的认知了。 “混账东西!竟还是只拿这些有的没的糊弄朕,就是不肯讲钱从何处来?” 皇帝忽然又开始发飙。 赵博文垂眉耷目,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暗叹,新一轮君相斗法肯定又要开始了。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明相绝不会轻易就范。 第95章 巧取豪夺 七月初五,荥阳。 此次水灾波及的三郡各县县令及部分县尉到得齐齐整整,便是陈留郡、济阴郡郡守放下矜持来了,只有河南尹郑国公郑长峰实在是拉不下脸,且此事与他确实无直接干系。东郡方面,濮阳城以南的四位县令也老老实实过来了。 还有宋国公世子宋延庆前日也押着七万石粮草姗姗来迟。潜龙卫兖州卫李统领一直盘桓在荥阳。 就连顾大将军都分了一万精兵过来协助赈灾。代价就是宋延庆的十万石粮草被截留了三万。姜云逸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毕竟右龙武卫是为了救他而急行军赶来的,一个成皋县撑不住两万多精锐的祸祸。 北伐在即,不仅精锐,便是优质军械、钱粮都得紧着前线,留守洛都的顾大将军肯定不富裕也是真的。 荆无病侍立在姜云逸侧后方,看着身心俱疲却硬撑着的明相,心中万般无奈。 这几日,明相不仅要给大周日报撰文,还戴着掩口亲自出城查看各处施粥点,走访慰问灾民,工作强度有目共睹。也正是姜云逸如此勤勉,那些官员才不敢偷懒耍滑。 “延庆世子,东郡乃天下前三的上郡,不可长期无人主持,本公可向陛下保举你做东郡丞,你可愿意?” 姜云逸开口就先谈这个问题,众人神色皆是惊异不已,这种事也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么?莫非那报纸上捅破天的事也是这位明相暗中授意的?只是此举真的得不偿失啊? 宋延庆也是微微一惊,旋即咬咬牙道“明相,下官想修...渠。” 姜云逸会心一笑,宋公新换的世子果真差不了,很是晓得轻重,若是他刚才应下,那姜云逸这边便再不会管他。宋国公的老脸就只换来一个不尴不尬的上郡丞,就血亏。 “那你便总司利民渠钱粮物料调度,目前存在各郡县仓里的粮草都归你管,只能用于修渠,不得挪作他用。” 宋延庆赶紧躬身致谢。 除了东郡几位县令,其余官员皆是面露愁苦之色,姜云逸摊派的粮草筹措任务太重,虽然强行刷了四公三侯的脸,但仍然阻力重重,毕竟此举近乎明抢。是以,报上去的粮草多少都是有些水分的,如今叫宋国公的世子来统筹,宋世子为了自己的前程,肯定不可能放水便是。 “李统领,陈留、济阴二郡官民大致有多少存粮?” 姜云逸忽然问了一个不太相干的问题,所有官员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亡魂大冒,明相这是打算逼死他们呐? 噗通! 李统领双膝一软,直接跪地,臊眉耷目,弓腰抱拳,一声都不敢吭,豆大的汗珠自脑壳上滚落。这个要人命的问题若是被掀开盖子,这陈留济阴二郡的上上下下怕不是要撕碎了他? “本公摊派的赈灾粮草各位都是认领了的,那些富户也都报了数的,相府的表彰也是照数登报了的。想赖账可是会失信于天下人的。况且,本公说是要的三成,但刨去洛都,三郡乃中原粮仓,近二百万人口,三成存粮何止八十万石?能有一成就不错了。” 听到姜云逸如此说,各郡守县令相视苦笑不已,明相下网,果真是滴水不漏。一如不久前考核公卿、裁汰冗员一般,堂堂正正,没有半点阴谋诡计,却不给你任何反抗的余地。 打着赈灾的大义,从被乱民吓坏了的荥阳打开突破口,又用官员不作为的把柄,辅以分摊灾民做威胁,还强刷了四公三侯的脸,又押上了宋国公世子的前程,登报表彰公示天下,直接卡死了赖账的可能。割肉的全是富户,根本不会酿出民变。 “他们纳没纳够粮,本公可以不追究。但他们承诺的数还不肯出,本公说不得便要亲自走一遭各郡县了。叫他们眼光都放长远些,等这渠修好了,三郡都能得大便利。” 听到明相如此剿抚并用,众人心思各异,离渠远的自是有些不甘。 却听陈留郡守魏万年沉声问道“敢问明相,这修渠的钱粮从何处来?” 此言一出,众官员或神色警惕,或惶惑不安,这可是个要人命的大问题。也是渠能不能修成的关键问题。 姜云逸轻呵一声“本公自不会把着一只羊薅到秃,利民渠乃是天下人之渠,自是要叫天下人共担之。” 魏万年稍稍松了半口气,但还是不无担忧地道“如今朝廷北伐加的额外税赋已经极重了。” 姜云逸浑不在意地道“本公何时迫过人来?尔等不也是自己主动将功补过的么?天下承平二百载,自是很是有些积累的,只不过要找到让人心甘情愿拿出来的法子而已。 诸位且先鼎力配合,趁着以工代赈的时机把这一期百里渠先挖出来,好叫天下人看到朝廷的决心,真切看到渠成的希望,本公才好做新文章不是?” 听他这般说,众人皆是欲哭无泪。众人的前程就攥在明相手里,明相还肯管你就还有救,只字不提的东郡直接被一锅端了,陈留、济阴二郡守吓得赶紧来讨饶,按吩咐办事的不都被定性为知耻后勇了么?想来不出乱子就不会有大的波澜了。 都水监丞马景明小心地道“明相,如今有了人,也有了粮草,但修渠所需的物料尚无明确着落,且沿途征地也不是小数,单是勾连黄济和疏浚济水,至少还得十几万万钱。” 马景明已经尽量往少了说,他最怕这事黄了。 姜云逸沉吟道“故道物料能有几成可堪再用?新料主要从何处运来?” 马景明立刻道“原来铺陈河岸的巨石或遗失、或损毁。这一段能再利用的石料不足两成,只更少不更多。最麻烦的是石料,最近的石场在偃师、阳城。” “若是只挖渠,暂不铺设物料,可有多大影响?” 听到如此问题,马景明微微一愣,旋即道“泥地松软,大雨一泡便要多费许多功夫,若不下雨,倒也无太大问题。” 如今正值雨季,不可能不下雨的。 姜云逸一边微微颔首,一边思索了一下,道“偃师和阳城石场是何人所有?” 听到如此问法,众人皆是神色诡异,明相肯定是不想给钱的了,也没钱给,这是又要想法子叫人家主动奉献? 第96章 运河西线方案 马景明硬着头皮道“偃师石场乃将作监所有,首要供应宫城和皇陵所需,其次是洛都公侯取用。阳城石场是博望侯家的产业。” 站在下方人群中的张小年冷冷地瞪了马景明一眼。不用想也知道,锅里的茄子要捡软的捏。 “小年,你便在延庆世子麾下做个采石令吧。” 张小年面黑如炭,硬着头皮躬身应下。这回去还不被家主骂死?他七叔跟着明相才几天,就被迫自立门户了。感觉再这般下去,怕不是也要步后尘? “放心好了,本公又不是不给钱,只是先赊欠着而已,一年一成利。” 听到姜云逸这般说,众人皆是无言以对。 博望侯会同意么?好像不重要,重要的是明相肯定不能同意他不同意... “马监丞,趁着几位公侯家的代表都在,快说说看,还缺什么?” 其余六位公侯子侄皆是欲仙欲死,既想升官,又怕给家里无法交代。 “明相,其次便是沿途征地、建立中转仓储、养护站等配套设施,以及石料运输也极耗人力物力。” 马景明把心一横,反正明相脑袋大,他也豁出去了。他本就对这运河钻研了二十年,方方面面了然于胸。 姜云逸微微颔首,沉吟道“配套设施来年再开始建,沿途征地,小民的照价补偿。”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小民的照价补偿,那公侯及地方豪族的呢?明显是连补偿都么得了。运河用地不少,但具体到沿线也没多少,公侯及豪族的地多,运河一通,他们得利极多,似乎也不会有太大反弹。 “明相,被水淹的那些地该如何算?” 陈留郡守魏万年小心地提出另一个至紧要的问题,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陈留北部百万亩良田被淹,济阴郡西部也有四五十万亩遭殃。 被淹的地,半数是公侯的,半数是寻常富户和小民的,这些灾民若是以渠为家,原来的地归谁? 若是旁人,大家自是心照不宣地瓜分了,但明相是不可能忽略如此大事的。 姜云逸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审视着下方众人,意味深长地道“被淹的地,叫他们凭朝廷承认的地契认领,其他无主地统统收归朝廷公有。”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凝固,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霸道了吧?隐田、地契不合法的田岂不是都要被朝廷强索了去? 若是平时,朝廷敢如此霸凌,必定激起民变,但此刻大水刚过,田亩全毁,人都跑了,谁能闹出事端来? “本公稍后会将此事上奏陛下,责成司农寺办理,各郡县要密切配合。朝廷会用其中一部分与公侯们置换成运河沿线土地,然后佃租给这二十万灾民。 日后这些灾民就以这利民渠为家,渠要他们修,要他们养护,渠水灌溉他们的田,渠上的营生紧着他们先来。” 众人再次目瞪口呆,那些隐田,本就大半是公侯家的,如今竟要拿本就属于他们的地换旁的地, 被水淹的几个县令愈发六神无主,他们这趟过来本打算向明相讨回治下百姓,但看这架势,明显是不可能还他们了。只一个口粮问题就足以封死他们的嘴。如今地竟也要被朝廷收走好大一片,他们这些县令岂不是成了彻底的光杆? “马监丞,还有什么问题一并提出来。” 马景明满头冷汗,这回铁定是得罪惨了一大批人,绝对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明相,武烈时修建运河,沿线征发了百万民夫,修了整整三年方成。这二十万灾民中有不少老弱妇孺,真正能派上用场的,至多十万。沟通黄济这数十里都需大半年功夫。” 姜云逸听懂了他的潜台词,沉声道“目前只有这些灾民可用,不能再大规模征发劳役。正好一边勘测一边挖,一切待来年再说。” 马景明似乎并不意外,立刻说道“明相,昔年武烈帝复周定都洛城,便开始谋划运河,曾设计了东西二线。西线南下陈留走颖水入淮,当时前朝鸿沟部分河段尚能通航,工量并不大。是无邪公一力坚持,才走了工量大了一倍多的东线。这才有了东线百余年繁华,若非八十年前运河淤塞,而今西线是万万比不得东线的。” 姜云逸心中清楚,昔年振兴东部从全局来说的确是正确策略。看过这马监丞先前所提方案,原本计划是疏浚旧运河,如今看来却跟重修没太大区别了。 “明相,昔年济水水量丰沛,在原阳以东分为南北二道。如今北济已被黄河洪水多次借道淤塞断流,只余南线还能勉强维持,但水量大不如从前,若要漕运,需得全线疏通,关键是没有充沛活水来源,维持不易。” 听马景明说到这里,济阴郡守鲍勃康勃然色变沉声打断道“姓马的,你若妖言惑众,本官绝不与你罢休!” 济阴就是因着运河兴盛起来的大城,断流以后影响极大,他这个郡守自然是最盼着运河能重新疏通之人。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抬抬手,示意马景明继续说。 “明相,运河断流并非全然天灾,还有人祸。黄河洪水至多影响到济水,且济水水量自行下降也影响颇大。而大野泽以南至泗水中上游地段,纯粹是人祸所致。沿线多有肆意开渠引水灌溉、修建庄园之害,若要清理,绝非易事。 西线颖水至今水量丰沛,只需稍作疏通、清障,较之东线,西线的工量反倒少两成多,且无清理乱开渠水的麻烦。” 陈留郡守魏万年忽地道“明相,浚仪至陈留段鸿沟维护尚可,至今尚能勉强通航。” 济阴郡守鲍勃康双目赤红,咬牙道“明相,若疏浚东线,济阴可以出钱出人。” 魏万年立刻道“陈留可以出得更多。” 陈留是上郡,济阴是中郡。 姜云逸沉默不语,旁人都以为他在权衡马景明说的这些利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优先考虑的是未来要不要迁都蓟? 第97章 返洛面圣 众人都安静下来,心思各异地看着明相。先前的安排虽然霸道专横,但却给了众人一些修成的希望。既如此,那么修东线西线直接关系沿线地方的兴衰,也关系沿线官员的利益。 “先往陈留方向修,就这二十万人,本公返洛后会尽力筹措财物,眼下能修多少算多少,待国战结束后再全面启动。” 虽然马景明先前只提了东线疏浚策略,今日又忽然提出了西线方案,但他还依稀记得,隋炀帝当年开了一条中线来着。 听到姜云逸的结论,魏万年和马景明及沿线几个县令皆是大喜,济阴方面的官员却是面如死灰。 “东线西线,都要贯通,这天下水网最终要连成一片。本公上奏给陛下的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里面,运河只是九大工程之一,要做的大事多着呢,不存在厚此薄彼的问题。 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办成一件再办另一件。要叫别人看到朝廷能办成事,能办成大事。只要越来越多的人对朝廷有信心,朝廷就能办成许多过去不敢想的大事。昨日已逝,去日可追,与诸君共勉之!” “我等谨遵明相教诲!” 众人散去后,心中仍然波澜起伏。运河已经是不敢想的大事了,这位明相竟然要搞九件?而且还是第一个十年就要完成? 魏万年和鲍勃康并肩走出荥阳县衙,鲍勃康魂不守舍地道“魏公,我这回去,可如何跟方方面面交代呐?出了恁多粮,却啥也没捞着。” 魏万年老神在在地道“树挪死,人挪活呗。济水不争气,神仙也难救呐。” 济水若是还有昔年盛景,铁定要走东线的。陈留本就是上郡,一旦西线运河挖通,超过东郡犹然可期。 “魏公,你说修运河的钱,到底能从哪里来?” 鲍勃康还是不死心,又开始找话题套近乎。 魏万年轻呵一声“老夫要是有办法,早就是议政殿首席、大周丞相了。” 一提到这个问题,鲍勃康就愈发不平地道“他还没我儿子大,就这般坐稳相位了?” 魏万年笑道“前阵子上洛,宋公与我说,这小子曾口出狂言,说他没拜相,就只是资历问题,不存在其他问题。如今看来,说得倒也真是实话。忘了他的年龄吧,那个位置,已经无人能跟他抢。” 鲍勃康神色阴晴不定地低声道“听说他对四位皇子都不假辞色。” 魏万年也警惕地环顾四周,才低声道“听说,陛下对四位皇子都不甚满意。” 鲍勃康当然听过这件事,但此刻魏公提及此事,显然有额外含义,略一思量,当即勃然变色,还欲再言,却见魏公已转身离去。 打发走了两位郡守和一众地方官,姜云逸感觉身心俱疲。 “无病,叫李温侯来,本公今日要和他谈谈练兵的事。明日返洛,再不回去,要耽搁科举了。” 半个时辰后,李温侯才姗姗来迟,一脸的不满之色。 “听说明相也懂练兵?” 这已经是李温侯尽量客气了,换个人怕不是要直接开喷? 姜云逸也不解释,起身来到县衙院中,将守卫县衙的禁卫召来十人,排成一排,开始讲解各种基础动作。 这群禁卫素质都是一等一的好,显然平日里没少被李温侯操练。唯一有点难度的就是分清左右。 忙活一个时辰,终于讲清楚了军训的基本流程。 李温侯看着不慎整齐地往前踢正步的禁卫,狐疑地道“光走来走去,能管什么用?” 姜云逸负手而立,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这浑人,如果他真看不懂这里面的门道,那他必须重新考虑要不要支持这家伙冒险了。 李温侯微微一惊,旋即仔细看了一会儿越走越整齐的队列,竟真的若有所思起来。 姜云逸沉声道“新兵初上阵肯定会麻爪,但如果提前习惯了你的军令,便能下意识服从,如此一来,不甚惨烈的战斗便能撑住一会儿。” 李温侯颇为认同地微微颔首,旋即恍然道“昔年太公也是我兵家圣人,明相果真有家学渊源。” 难得听到他说句人话,姜云逸却不理他,继续吩咐道“禁军质素高,操练起来容易。但新兵是极笨的,你若无耐性,便从这些禁军中挑人去操练。右龙武卫的兵陛下会不会给你本公不清楚,但你能倚仗的就是这三千多新兵了。” “放心吧,这可都是本将的本钱,本将会好好疼他们的。” 七月初六,姜云逸在百名禁卫的扈从下,出了荥阳城,往北至板渚口,登船返洛。因是逆流,两日方返回洛都。 七月初八,一大早。 皇宫,御书房。 姜云逸一丝不苟行完礼,复了赈灾的君命,便施施然起身与姬无殇对视。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个一贯狗胆包天的家伙,道“姜爱卿辛苦了。” “为陛下效命,乃臣之本分。” 姬无殇轻呵一声“朕的北伐还缺不少钱粮,不知爱卿可愿为朕分忧?” 没有任何花哨,直奔主题。因为单论扯皮,这家伙还没输过。几位最擅讲道理的夫子都被他气得半死。 姜云逸无奈地道“陛下,臣已经尽力了呀。” 姬无殇冷笑道“你若尽力了,还能有余力开运河?” “陛下,臣本无此计划的,奈何二十万灾民无处安置,任其自生自灭恐损伤陛下声名。又不能白养一年,只好叫他们去挖水渠。工钱肯定是没有的,到明年夏收的粮草三郡已经筹备得七七八八,石料的钱先欠着博望侯家的,沿线的配套设施先不建,然后臣再去公侯们家里打打秋风,凑点钱将就着修渠。饶是如此节省,按照都水监估算,挖通黄河至济水的渠都得大半年,聊胜于无罢了。” 啪! 姬无殇将一块砚台砸碎在姜云逸面前,斥道“你家的水渠要挖十几三十丈宽?!” 姜云逸眉头抖了抖,皇帝砸砚不是真生气,而是警告他不准再玩文字游戏。不然他肯定要讲一大堆歪理出来。 噗通! 姜云逸直接跪倒在地“臣自作主张,给朝廷平添巨大负担,请陛下责罚!” 姬无殇一阵腻歪,这兔崽子竟然还敢耍无赖?当即闭上眼睛,沉声威胁道“朕不跟你废话,即日起,每月为朕筹措五千万钱、十万石粮草,剩下的你爱修什么修什么,朕不再过问。” “陛下,可否从科举结束后开始算?” 听到姜云逸讨价还价的只是一点点时间,姬无殇瞪了他一眼,沉声道“可。” 第98章 第三条恶龙 姜云逸施施然起身,在姬无殇不善的目光注视下,从怀里摸出一份奏书,也不招呼赵博文,兀自上前,呈到皇帝面前,道 “这是臣拟定的四门经义及术算压轴题,陛下且看看合不合心意。” 姬无殇瞪了他一眼,微微低头看完之后,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竟没有反对,反而问道“你是要逼疯天下士子么?四位夫子怕也不能与你罢休吧?” 姜云逸从容道“科举首先是朝廷的事。” 只要相爷提案,皇帝同意,任何人反对都是徒劳的。 姜云逸从皇帝手中拿回奏书,重新揣回怀中,刚准备行礼告退,忽听姬无殇沉声道“李温侯你打算作何安排?” 赵博文自觉退下。 这种绝密,又不能卖钱,不如避嫌。 姜云逸也不矫情,当即来到舆图前,指着一个位置道“拿下这里,只要屯上三千铁骑,就能叫燕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姬无殇豁然起身,快步来到天下堪舆图前,盯着姜云逸所指的位置,皱眉沉声质问道 “就李温侯那三千新兵?这两座军堡虽然不大,但易守难攻,要破一座或有可能,但同时破两座几无可能,不然我大周又怎会留它们到今日?” 姜云逸凑近些压低声音简要解释了一下,皇帝登时眸光炯炯,旋即醒悟过来,沉声追问道 “爱卿不是不通兵事么?” 语气极其不善,若是通兵事却不肯出力,皇帝可要真恼了。却听姜云逸从容道“臣只有这一招鲜而已,只能出其不意用一次而已。” 姬无殇神色稍缓,但还是疑心未去地问道“爱卿是怎地想到要破掉此处的?” “臣在潜龙卫看了二百年来周燕所有战事记录,这个位置发生过大小战事四十六次,仅次于镇北关,想来必是兵家必争之地。臣看了堪舆图后便知,打通此处,燕西草原便能任我驰骋。叫李温侯在那里祸祸几年,燕西各部要么迁走,要么便只能骑墙了。” 离开皇宫,姜云逸脸上并没有任何过关的欣喜,反倒极为凝重。 此前,他已经放出了读书人和商人这两条危险的恶龙,如今迫不得已,又要放出第三条了。 前两条好歹还是天下繁荣所必须,但第三条恶龙,可是号称人类有史以来所有其他罪恶加起来也比不过的。单独一条他都不惧,最怕的就是他们合流。 回到相府,属官齐齐来见礼,但见姜云逸神色凝重,各个噤若寒蝉,讷讷不敢言。 “明相,可是陛下又派了棘手的差遣?” 进入丞相公廨,荆无病试着问了一句,不是他喜欢多嘴,而是真的有些担忧。明相和皇帝斗法,旁人不知道,赵博文最清楚,他也略有耳闻。明相一口咬死了修的是水渠,还能是糊弄谁的? 皇帝现在看到钱粮就眼红,听到明相竟然开运河,肯定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却听姜云逸缓缓摇头道“倒也没什么为难的,陛下的想象力还未被打开,要求并不高。只是本公接下来要做的事,后患更甚于商人,将来但凡把握不好,便极容易出大问题。” 荆无病愕然无语,压力不是皇帝给的,而是对未来的担忧?比商人还危险?他也只知道明相对商人戒心极重,但因为什么却不太清楚。 “这件事本公需要仔细思量一下,科举后再定。你先去忙,一个时辰后过来拿三份奏书递上去。另外,派人通知一下四位夫子,七月十九日,本公与他们一并入考场封闭,直至科举放榜。 另请四位夫子各自举荐阅卷官,儒道两家各四十人,法家墨家各六十人,也是十九日入考场封闭阅卷,直至科举放榜。” 荆无病欲言又止,但还是忍住了,转身离去。 一个时辰后,荆无病再次来到丞相公廨,拿到三份奏书,但见明相精神头还行,便汇报道 “明相,科举报名结果已经统计出来了,总共四万七千余人。有些士子听说只录取六百人,便直接打道回乡了,说是要好好准备一下,下届再考。” 姜云逸轻呵一声“往后录取名额只会越来越少,题越来越难。” 荆无病凑到姜云逸耳边,低声道“明相,十三皇子也报名了。” 姜云逸颇为诧异了一下,旋即不以为意地道“等他能考中再说。” 最终裁量权握在姜云逸手中,肯定是不能叫皇子中的。却听荆无病道“十三皇子颇有才学。” 姜云逸终于有些头疼了,这是说十三皇子大概率能中,而且名次还不会太低。 “明相,十三皇子是燕夫人之子,七岁便搬到宫外闭门读书,只与寻常读书人有交往。” 这是说,人家只是单纯爱读书,并非抱着曲线救国的心思。 永兴五年,北燕大举犯边,姬无殇御驾亲征,大败北燕三十万大军,燕王称臣、献女、纳岁币求和。燕夫人便是那时来洛都的,拢共也没待几年便郁郁而终。 姜云逸沉默了,这是个复杂棘手的政治问题。作为燕夫人的儿子,皇子中的异端,肯定没少受气,是以七岁便搬出皇宫独居。 这位十三皇子对皇帝、对母妃的死、对其他皇子是个什么态度? “燕夫人是什么情况?” 听到姜云逸问出这般敏感的问题,荆无病斟酌着道“当主要是郁郁而终。” 姜云逸顿时松了一口气,不是被人害死的便还好。他沉吟道“今晚我去见见他再说。” “明相,要不上书?” 听到荆无病的建议,姜云逸摇摇头“陛下大概会说,这等小事也来烦他?” 荆无病无言以对,只能岔开话题继续汇报道“考场已经完工,足够容纳六万人同时考试,商会正组织工匠做初步打磨,以防伤害士子。周边商铺也都开业了,十几家客栈全部爆满。司农寺行文来问询商税如何收取?” “本公已经与商会的人说过,商税会比较高。叫司农寺派人去仔细调研洛东新区商业行情,要充分考虑眼下和科举结束后的情况,并估计未来二十万人聚集后可能的情况,在合理的范围内,尽量往高里定。对了叫庞先知去和司农寺商议。” 听到姜云逸吩咐得如此细致,荆无病苦笑道“明相,听说庞总账人都瘦了。” 姜云逸哑然失笑“那算了,不给他再压担子了。临阵换将乃是大忌,便叫他坚持到月底,考完放他半个月假。” 荆无病神色诡异,相府总账怎么可能歇半个月? 第99章 返洛三刀 荆无病继续汇报道“明相,考场那边每日学习术算的士子高峰时达到近两万,但呈缓慢下跌态势,目前每日约万余人,日均进账七十一万钱,刨去先生课时、维持及右龙武卫酬劳,日均盈余四十二万钱,目前已进账一千五百万钱; 近两月,报纸零售及广告累计盈利八百四十万钱;承印典籍盈利九百五十万钱;科举一本全盈利两千五百万钱。账上总计五千七百九十万钱。 工料署镜子卖爆了,商会那边又新增了四个玻璃合营申请。水泥按明相吩咐生产囤积,暂不上市。” 姜云逸摩挲着下巴吩咐道“一本全可以停印了。” 玻璃的事体都不提,显然是不给再上车的机会。荆无病也不在意,诧异地道“明相,商会那边还问能不能匀一批运到其他地方去卖。” 姜云逸淡然道“待本公与四位夫子定了下届科举的大纲,咱们再印新的,价格可以稍微降一降。” 荆无病彻底无语,明相竟然还要一遍又一遍地刮读书人的地皮?当即小心地问道“明相,这是不是不太好?读书人对您已经多有怨言。” 听到荆无病提醒,姜云逸轻呵一声“做大事者,文青病要不得。不做官的,随他们骂。想做官的,本公会教教他们如何做官。朝廷绝不要吃饭砸锅之徒。” 听到明相这般说,荆无病眼皮狂跳,这是又要对着读书人开炮啊? “放心吧,本公已经找好了借口。此次新增典籍较多,一册放不下,需得分成多册,每家经义一册,扩容后的术算一册。根据厚度定价略有差异。 纲目明细登报反复公示,不想买的自己翻旧书去,夫子们不也在广泛传播自家经典么?术算那册定价低些,贫寒士子总还是能找到活路的。” 听到明相又精打细算,照顾到了方方面面,荆无病登时松了一口气。 “对了,喊长安过来,我有要事交代。” 皇宫,御书房。 将近晌午,姬无殇心情还不错, 毕竟那小子只是说了几句废话就妥协了,没有预料中的奋力反抗。而他相信,这小子既然敢答应,就一定能办到。 有了姜云逸分担,钱粮压力就小多了,剩下的就是单纯军事方面的风险了。而军事方面,姜云逸和李温侯合伙,似乎也能给他一个小惊喜。 赵博文见皇帝乏了,立刻唤来宫女帮着揉捏,过了半刻钟,见皇帝稍缓,才小心地递上三份奏书。 姬无殇捡起奏书,扫了一眼,登时眸光微微一惊,旋即坐直了身子,将三份奏书细细读了一遍,沉思好半晌,才叹道 “上次麻价那一仗,那小子就说单一不利因素无法动摇公侯的决心,要用组合拳打出多点动摇的效果。五月裁汰冗员也是这个套路。这次竟然还能把田政和军政组合起来打,着实出人意料。” 不过,姬无殇旋即话锋一转“先皇(哀帝)整顿田政二十载,方初见成效。这小子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动田政,朕有时候都猜不透那小子到底在想些什么,且看他如何折腾吧。” 说完,抓起笔,蘸上墨,在每份奏书上都写了准奏二字,还额外打了三个最近才流行起来的感叹号,以宣示决心。 批阅完三份奏书,姬无殇豁然起身,边走边道“姜云逸若是朕的儿子,朕便许他监国,然后提刀去镇北关,倒要看看那燕王小儿敢否与朕决一死战!” 洛都上下,都高度关注姜云逸返洛后会有什么大动作。前一阵子姜云逸去赈灾,洛都可是难得地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平静。 很快,皇帝御批的三份奏书便将洛都炸了个底朝天。 姜云逸的三份奏书,犹如三把利刃,刺入了许多人的肥肉里,凡是被刺到的,皆是痛不欲生。 但是,被刺痛者细细思量,却发现姜云逸并没有给他们太多反抗余地。 第一刀,斩向兖州水患波及郡县的隐田问题,水灾淹没的近二百万亩良田,凡是无法提供合法地契的,统统收归朝廷公有。由司农寺尽速厘清,地方郡县需鼎力配合。 兖州方面早就传过信来了,是以公侯们虽然骂娘,但也没有什么意外。可是,于公,此举实在是挑不出毛病。按照周律,无主、隐田、未经官方认证的地契交易确实可以充公。 关键是姜云逸下黑手的时机太好了,田里现在根本没有人,想闹事都闹不起来。那近二十万灾民已经被姜云逸牢牢栓在了利民渠上。 第二刀,与第一刀是连环刀。姜云逸上书皇帝,责成司农寺启动天下田亩清查工作,各郡县隐田、地契不合法之田亩,其持有者应于三年内尽速往各地官府办理合法地契,近畿各州以七月初一为限,远畿各州以十月初一为限。过期未补地契之田亩,一经查处,即刻收归朝廷公有。 所有权有争议之田亩,应归属实际耕作三年及以上者所有,不满三年的,由地方官府酌情裁定并报备司农寺待查。 朝廷明文规定不可开田之地,不予办理地契,地方违规办理地契者,一经查实,违规田亩强制清理、罚款,并追究地方官员责任。 责成司农寺重新调整契税,新开田、直系亲属继承过户办理地契免税,旧田过户、补契酌减。 在荥阳的几日,姜云逸经常走访慰问灾民,查清了不少真问题。隐田的主要原因有三,其一是权贵、富户为了避税;其二是办理地契契税偏高,甚至父死子继过户都要交税;其三就是河滩、运河沿岸非法田亩。 权贵富户逃税、非法开田的肯定不能惯着,其他有合理理由的,一定要网开一面。宗旨就是保护小民、约束权贵富户。 如果说前两刀还在公卿们意料之中,姜云逸的第三刀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也震惊了大部分人。 第100章 再会四公三侯 如果说前两刀还在公卿们意料之中,姜云逸的第三刀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也震惊了大部分人。 丞相府会同太尉府、御史府共同清查司棣、兖州郡县兵缺额问题,责令兖州、司棣地区各郡县即刻清查郡县兵实际数量并于一月之内上报至太尉府。太尉府将根据实情重新厘定各郡县兵员额,并足额发放饷银。 郡县兵糜烂人所共知,如今由荥阳民乱破局,姜云逸连夜奔袭驰援,至少被姜云逸提点过的几位县尉肯定要老老实实。 有了他们做参照,司棣兖州其他郡县就算阳奉阴违也不敢太离谱,尤其是东郡尉刚被发配镇北关充作先登死士,寒蝉效应正最强烈之时。 打开了司棣和兖州这两个近畿大州的局面,下一步便能对其他郡县下手。 这件事引发了洛都极大震动,甚至主要不在于清查缺额本身,而在于其政治意义。 这件事实质上是皇帝放松了对地方兵权的一手把控,因为地方兵糜烂是不争的事实,皇帝一个人也实在是管不过来,相府牵头,给太尉让出一点实权也就让了。这是第一大政治意义。 第二大政治意义在于,丞相是百官领袖,但不过问兵权,只有皇帝主动问的时候才能说两句。姜云逸的这份奏书开了丞相主动过问兵事的先例。而妙就妙在他拉上了三公一起,监察权给了御史府,具体裁量权给了太尉府,最终裁定权仍归于皇帝。 皇帝背书,三公会查,这是史无前例的,代表朝廷最高层对此事没有分歧、高度一致,下面郡县必定要承受巨大的政治压力。 还是围三阙一的老套路,各方面压力被姜云逸给拉满了。对于地方郡尉、县尉来说,是如实上报求个既往不咎,还是冒着被罢官、追缴空饷的风险阳奉阴违? 大部分人肯定选择避其锋芒,然后重新喝合法的兵血。 姜云逸的主要目的本来也不是整顿地方兵制,而是削减朝廷开支。 四五月洛都朝廷大规模裁汰冗员,七月启动地方军队集中清理空饷,下一步就该动地方文官了吧? 这三件事做完,不仅能大幅减轻朝廷财政负担,还能提高行政效率。 如果只是一刀,权贵们及地方上铁定要全力反抗的。但这似相干又不相干的三记连环刀下来,权贵们就患得患失了,是保大放小?还是寸步不让? 权贵们悲哀地发现,就姜云逸这战斗力,不给他咬一口是决计不可能撒口的。 尤其是四公三侯已经被姜云逸初步分化了,如今又被姜云逸裹挟着三公联合清查郡县兵缺额,强化了二府实权,反抗起来肯定更加底气不足。 日上三竿,钱长安风尘仆仆赶至相府。 钱长安在相府骨干中最是低调,甚少往明相身前凑,但明相鼓捣的产业却都是他在打理,没有出现什么明显疏漏。 “属下钱长安见过明相!” 姜云逸抬起头,挥挥手“坐,喝口茶再说话。” 待得钱长安坐下喘匀了,才吩咐道“朝廷马上成立大周帝国投资总公司,由相府代管,你来担任投资总公司总经理,秩俸暂定四百石。” 钱长安愕然当场,这就四百石了?虽说这个什么投资公司好像还是商人的样子,但至少也是朝廷官商吧? 姜云逸稍作停顿,便继续吩咐道“尽速启动洛都轻工业基地建设,先前零星的产业会划一部分过去,但主要还是开新产业。轻工业基地交通便利是第一要素。” 说着,姜云逸将钱长安唤至近前,对着一叠麻纸细细分说了一个多时辰,便打发其去办了。 刚刚过午,荆无病送来消息“明相,公侯们又约您议政殿会面。” 姜云逸只是微微颔首,并未有太多反应。 荆无病眼皮抖了抖,又补充道“公侯们还放话说,此次若是谈不拢,绝不善罢甘休。” 姜云逸轻呵一声“本公只是封死了他们所有冠冕堂皇反抗的理由,但要落到实处,着实不易。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既关乎长远,又关乎眼前切身利益,反应激烈些也在情理之中。” 荆无病不无担忧地道“明相,哀帝整顿田政二十年,也只是初见成效。仰赖土地生存者众多,公侯们也不能仅凭个人喜好就轻易妥协。” 姜云逸仍旧从容地道“自古以来田政便是天下第一要务,老百姓有饭吃才不会造反。还耕于农是大周未来二十年的既定国策,本公一定会把土地从权贵们手中剥离出来,交给真正种地的人去种。其他人,本公当然会给他们安排新的出路。” 午后,议政殿。 四公三侯再次约谈姜云逸。 “竖子,我等对你百般忍让,因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霸凌我等世家?我等世家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暴脾气的河内侯王元方见到姜云逸进来,立刻先声夺人。 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这肉长在该长的地方才是好肉,长在不该长的地方,便只是赘肉。诸位既然自己下不了决心,本公便帮忙把赘肉割掉,如此诸位也能跑得快些,不至被历史的车轮碾碎不是?本公是真心希望诸位能尽快适应新形势的。” 心宽体胖的卫国公卫忠先闻言登时脸一黑,感觉有被冒犯到。但也只有赵广义一人明白姜云逸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河东侯薛定贵立刻接茬道“原本你要清理滩田,我等捏着鼻子认了。但兖州恁大的好田,你一句话便要鲸吞数十万亩,没有这样的道理!” 姜云逸也不正面回答,反而笑着看向卫国公,问道“卫公,隐田、不经官府公正私自过户之田亩,朝廷是怎么定的来着?” 卫忠先脸色更黑了几分,薛定贵也当即语塞。按规定,这种田自是要没收充公的,只是从来没真正实施过罢了。 第101章 大周帝国投资总公司(壹) 宋国公宋九龄轻叹一声“你小子胃口太大了,我等家大业大,但下面张嘴要饭吃的也多。这数十万亩田,我等决计不能轻放的。” 姜云逸笑道“宋公,地里刨食的,都去为国刨渠了。本公可是花了好大心思才筹够了口粮。” 公侯们闻言不由面色一黑,那些地方官地位本就不高,还有把柄捏在人手,自是要被这小子揉圆了捏扁了,做出好大一篇文章。 最令他们恶心的是,竟然还强刷了公侯们的脸,他们都后悔往相府派人了。可是,相府既然有主了,自是不能没有自家人的。 老盟友卫忠先立刻呼应道“你小子,欺人太甚,我等这次绝不会坐以待毙的。” 姜云逸负手而立,笑着看向卫国公“卫公,陛下要我每月筹措五千万钱,十万石粮。我这可纯粹是为卫公分忧啊?” 卫忠先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为了满足皇帝的要求,他已经使出浑身解数,背了无数骂名。这场仗最快也要打半年,那就是三万万钱、六十万粮草,相府可不是司农寺,没有征收税赋权力的。报纸署虽然挣钱,但毕竟刚起步,产业稀少。这担子委实不轻。 博望侯黑着脸喝道“竖子,招呼都不打一个,竟直接霸占我家采石场,是何道理?” 姜云逸笑道“都是自家人,舅老爷怎地如此见外?七舅捅了那般大的篓子,小子不也与陛下一力担下了么?” 博望侯被狠狠一噎,悻悻地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韩国公韩三元立刻接过话茬,问道“你那运河,莫非也打得从世家身上割肉的主意?” 众人神色愈发不善起来,北伐还没打起来,运河竟然已经开挖了,这两个无底洞,想想就叫人麻爪。朝廷肯定是没有钱的,姜云逸肯定是又惦记上公侯家的老底子了。 姜云逸悠然从容地道“诸位放心,利民渠乃天下人之渠,自是要叫天下人一起出。” 几位公侯口头上没有讨得任何便宜,赵广义沉声道“好了,不耍嘴皮子了,说说吧,你那个十年规划都有些甚的东西?” 一直甚少开口的赵国公赵广义罕见地开口问出了一个重要问题。 姜云逸会心一笑,还是赵国公鼻子最灵,其他人总是沉浸于失去的痛楚中,而赵公已在寻找新机遇。 “修成利民渠,疏通黄河,初步建成洛东新区,纳入三千万亩公田,建立两大四小轻工业基地,建立河北重工业基地,用官道连接中原大城,建立三级学校体系。” “什么?你还要鲸吞三千万亩?岂不是要把我等家底都掏干净?” “你小子折腾这许多大事,莫非要把天下敲骨吸髓?” “啥是轻工业重工业?” “钱从何处呀?” 公侯们立刻炸了锅。 姜云逸赶紧后退一步,以免被喷一脸唾沫星子。然后他转身拍拍手,立刻有三名相府吏员候补进来。 一人扛着一块木架子放在议政殿一侧摆好,另外两人抬着一块小黑板进来,小心地将其安放在木架上,然后慌忙偷瞄了一眼满殿公侯,稍稍行礼便匆匆离去。 四公三侯皆是诧异地看着这新奇的架势,不知这小子又要折腾什么幺蛾子。 却听姜云逸又冲殿外喊道“外面那个,你也进来听,今天知识点比较多,不看黑板记不住。” 一个潜龙卫探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先是僵硬地冲着众公侯行礼,然后悄没声地找了个边缘位置驻足。 姜云逸站到小黑板一侧,拿起一支石灰笔,就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公侯们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在一起却是不明所以。 大周帝国投资总公司。 却见姜云逸边写边解释道 “朝廷计划设立大周帝国投资总公司,对天下产业进行统一投资布局,朝廷以政治担保、产业规划、技术及经营管理,占五成一的份子,剩下四成九的份子由其他人认购。年终按公司盈利进行分红。 先期有三个项目。一是洛都轻工业基地,二是北海轻工业基地,就是朝廷十年发展规划纲要里的两大四小轻工业基地之一。 洛都这边,玻璃、马桶、印刷等产业会一并纳入其中,本公还会不断增添盈利不错的新项目进去。今年姑且不论,来年盈利应达到二三万万钱才不算白忙活,并逐年大幅递增。 北海那边,国战后启动建设,造纸坊和皂角坊会逐步转移至北海,洛都这里两三年内完全停产。日后北海造纸坊将供应淮河以北所有纸张。” “何以舍近而求远?” 卫国公卫忠先忽地发问,众公侯也是同样疑惑。 姜云逸放下石灰笔,解释道“造纸污染严重,会伤及百姓饮水、灌溉及渔业,日后朝廷将只允许在滨海之地建立造纸坊,污水直接排海。” 众公侯这才微微恍然,洛东造纸坊的祸害他们也有所耳闻。却见姜云逸重新拿起石灰笔,继续边写边讲 “第三个项目是河北重工业基地,先从碳铁入手,开采石炭运送至洛都,争取三五年内取代木炭作为日用消耗。洛都这边会配套石炭加工坊,本公会请工匠制作一种新的石炭炉。纵使平价供应,当也能财源滚滚。” “果真能平替木炭,也算功德一件。北邙山都快被砍秃了,寻常樵夫砍柴都要先争地盘,经常闹出人命。” 韩国公韩三元忽地插了一句嘴,却听姜云逸道“石炭也有坏处,若是满城石炭,冬日烟火气当会很重,此事暂时无解。” “木炭烟火气也不小。” 见公侯们情绪都稳定下来,姜云逸接着道“每一样新兴事物的诞生,最初时入局方能吃到最肥的肉。咱们先把这三处基地做起来,也尽量先捡容易做、容易赚的产业做,日后盘子做大了,再去啃硬骨头。诸位以为如何?” 四公三侯皆是若有所思,但并未立刻应他,显然还在权衡。 姜云逸继续劝说道“诸位,本公今日只有一个目的,将诸位的家当从土地转移到产业上,将土地还耕于农,尽速确保中原民生安稳。中原既是诸位的基本盘,更是社稷稳定的基本盘。只有稳固了中原,本公才能腾出手去整顿江东巴蜀。” 听闻此言,公侯皆是一惊。 宋国公诧异地问道“你敢碰江东?” 第102章 大周帝国投资总公司(贰) 宋国公诧异地问道“你敢碰江东?” 姜云逸丢下石灰笔,负手而立,面容肃然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管是文的,还是武的,本公定要叫天下人都知晓这个道理,不允许例外。 自从运河交通断绝后,江东之地听调不听宣已经多年,朝廷任命的郡守若是不合他们意,竟敢逼回?巴蜀这些年也有样学样,简直不像话。再不约束,怕不是要割据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心底一寒。这帽子扣得,委实大得吓死个人。 “得中原者得天下,江东巴蜀反不了天的,是以本公要与诸位一同稳固中原,进而使朝廷彻底掌控天下。” 听他说得如此豪迈,公侯们神色各异,有的不屑,有的若有所思,还有的悠然神往。 “便是你说的这事颇有前景,二三年内却也起不了太大,眼下却要逼着我等放弃诸多田地产出,划不来。” 河内侯难得地放缓了语气,说了句还算中肯的话,几位公侯皆是看向姜云逸,等他给个合理说法。 “诸位,兴安以来,朝廷最高年财税收入仅四十四万万钱,这与大周的资源禀赋完全不符。本公订立的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三大目标之一便是使朝廷财政收入翻两番。” “翻两番?你疯了吧?” 公侯们听到这个数字皆是震惊不已,十年翻两番,这得阔到什么程度? 姜云逸神色玩味地审视着这些土鳖,笑道“江东之地富庶甲天下,靠得可不是田亩,而是产业。实际上,江东的产业发展已经遥遥领先大周所有其他地方了。江东看似每年供应朝廷近半财赋,但决不是不能给更多,而是他们认为这些就足以打发洛都的叫花子了。” 此言一出,公侯们面色俱黑,这说得是人话么? 但一直以来,洛都的世家与江东的豪族互相看不起也是不争的事实。 “今日诸位投入一万万钱,十年之后,这份子便是十万万钱也决计买不到。朝廷自会选派长于经营之人操持,诸位只要投入钱财,然后坐等分红便好。何况,朝廷也不可能独占天下之利,诸位也可自行做些产业,两条腿走路才更稳当不是?” 河东侯薛定贵不满地道“看你这架势,朝廷是一个钱也不出,却要占五成一的份子?” 姜云逸笑道“诸位不也一个钱没出,却要商家年年纳贡么?朝廷的招牌便值五成的份子,本公的谋划占一分不过分吧?” 薛定贵登时脸一黑,悻悻不再争辩。 卫忠先岔开话题,叹息道“我等非是不想做产业,只是哪有你这般巧思?又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就怕所托非人,平白瞎折腾。” 姜云逸宽慰道“只要诸位狠得下心,优胜劣汰,便差不了的。如今大周商业方兴未艾,真真是做什么都容易的黄金时代,再过二三十年,天下商业格局形成,再想发力可就没这般容易了。” 这话说得四公三侯各个凛然,今日这局,若是不入,日后定要后悔。只是这般被这小子牵着鼻子走,心里自是膈应万分。 “诸位,朝廷规划的可是两大四小轻工业基地与河北重工业基地,前景可期。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办成一件再办另一件。要叫别人看到朝廷能办成事,能办成大事。只要越来越多的人对朝廷有信心,朝廷就能办成许多过去不敢想的大事。” 四公三侯皆不做声了。 良久,却听卫国公道“这个什么总公司也归你相府?”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这是朝廷公产,暂归相府管辖,刨除经营成本、分红及继续投资所需外,盈余上缴国库,且各项产业纳税,具体税率由司农寺厘定。” 几位公侯皆是惊异地看向姜云逸,完全没料到他竟然如此大方。 卫忠先砸吧砸吧嘴“你倒是大方。” 赵广义蹙眉问道“那个运河,不需要投资么?” 公侯们皆是神色肃然,刚才没提这茬,但如果不要总公司投资,钱又从何处来? 姜云逸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解释道“利民渠乃朝廷公产,由朝廷独资修建,建成后全权归朝廷公有,这一点是不能有任何模糊之处的。” 听他说得这般不留余地,公侯们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多大的野心? 卫忠先忍不住道“这没有大几十万万钱修不得的吧?你上哪儿弄这许多钱?” 姜云逸负手而立,从容地道“天下承平二百年,自哀帝秉政以来,两代明君奋发作为,天下其实是很有些积累的。诸位公侯地窖里的钱,怕不是都生锈了吧?这钱躺在地窖里,就只是破铜烂铁。只有叫它动起来,才能生生不息。本公会设法叫天下财富逐渐流通起来的。” 公侯们见他不肯细说,微微有些不满,但更多是无奈。 姜云逸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刻道“诸位,未来十年,朝廷计划将粮价压到三四百钱一石,再不使之剧烈波动。产业越发展,地里的产出将越来越有限,尽速转移到产业上才是正经。” 卫忠先惊异地道“怎地压这般低?” 姜云逸笑道“粮价是一切物价的基石,粮价一涨,所有东西都要跟着涨。若要发展产业,粮价就必须压低。若是去工坊做工挣不到果腹之粮,谁还愿意去做?” 见公侯们彻底动摇,姜云逸话锋一转,肃然道“卫公,清查田亩可先从司棣兖州入手,一个郡一个县地压实了,争取一次把中原田政彻底理顺。三年,至多五年能把中原地区清查完,就算功德无量。 巴蜀江东且先叫他们再蝇营狗苟几年,届时本公会与他们好好算算旧账。对抗朝廷这种事,绝对不是自罚三杯就能揭过去的。” 听他说得凛然,公侯们皆是感觉背脊发凉。同时还有些幸灾乐祸,江东巴蜀地方势力他们也看不顺眼许久了。 卫忠先又问道“那三千万亩公田,你打算从哪里弄?” 几位公侯皆是神色不善地看过来,三千万亩啊,怕不是还要从他们身上割肉? 姜云逸笑道“初步计划是公田以两成田赋佃租给小农,可世代佃租,只要不抛荒,朝廷不以任何理由收回,此外再无其他任何税赋。” 公侯们闻言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果真如此低,怕不是乡间小民都愿意将田亩投献给朝廷? 卫忠先惊道“果真如此,你就不怕地方上与你阳奉阴违?” 姜云逸从容道“所以要把产业做起来,叫地方上不要总盯着地里那点产出。” 公侯们闻言皆是神色凝重,果真如此,怕不是以后全天下都要盯着产业的利?观望的念头怕是也持不得了吧? 宋国公问道“那个什么公司,如何算份子?” 姜云逸早有准备,当即道“大周帝国投资总公司拥有一万股份子,每股作价十万钱,自愿认购。” “真要一万万钱才能占一成份子?你胃口太大了吧?” 卫忠先当即不满地抱怨道。 姜云逸负手而立,意味深长地笑道“这要看诸位对朝廷有没有信心了。” 张朝天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小子是想问对你有没有信心吧?” 姜云逸转身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舅老爷非要这样想,小子也无话可说。”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第103章 陛下何故出尔反尔? 目送姜云逸飘然离去,公侯们面面相觑。 “唉,如此人才,为何就不跟咱们一心呢?他若是肯来,议政殿还能少他一把椅子不成?” 河内侯王元方恨铁不成钢地拍着椅子扶手。 “这买卖似是做得,就是朝廷太霸道了,一个钱不出就要占五成一。” 卫忠先叹道“若是他裹挟着商人做,朝廷怕不是要占七成?” 张朝天道“我等可是实打实要让出好大一块田亩利益的。” 宋九龄轻咳一声,看向赵广义“赵公,明日来我府上定一下?再叫上几个人,不能叫人说我等吃独食,但也不宜太多。” 赵广义微微颔首“便依宋公所言。” 御书房。 姬无殇第一时间就听到了潜龙卫送来的密报,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起身来到天下堪舆图前,审视着江东之地,眸中寒光闪烁 “那群逆臣,朕早就想收拾他们了!” 赵博文小心地宽慰道“陛下,江东供应朝廷近半税赋,只能徐徐图之。明相说的也是至少中原稳固后才能腾出手来收拾。” 姬无殇看着堪舆图,久久无言。 良久,姬无殇回到座位上坐下,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道“你去告诉他,朕也想成立个北伐...对,北伐总公司,朕只要地盘,灭燕以后商业田地利益都可以许人,叫他用心给朕谋划谋划!” 赵博文悚然一惊,明相今早刚应承了筹措巨额钱粮,这又张嘴,这高低得干一仗吧? “拟份圣旨给他!” 赵博文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看着苦着脸拟旨的赵博文,姬无殇面色阴郁地道“怪不得那小子早晨答应得那般痛快,原来是把朕当叫花子打发。你去告诉他,朕很生气,若敢不答应,朕定叫他晓得什么叫天威难测!” 小半个时辰后。 姜云逸刚回到相府公廨喝了口茶,正紧锣密鼓地安排考务工作,结果就忽然一道圣旨从天而降。 赵博文煞有介事地宣完旨,旋即小跑过来,将圣旨塞入姜云逸手中,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明相,有话您与陛下当面说,莫要为难老奴呐?” 姜云逸阴沉着脸,走出相府,登上大长秋的马车,就进了宫。 “陛下何故出尔反尔?” 看着气势汹汹来问罪的姜云逸,姬无殇面色一沉,喝道“混账东西,你敢这样跟朕说话?” 姜云逸丝毫不让地沉声道“陛下早晨才许诺,科举之后,臣每月为陛下筹措五千万钱、十万石粮,此外,臣便愿修什么就修什么。” 姬无殇神色冷漠地看向低着头装鹌鹑的赵博文道“朕有说过这话么?朕记性越来越差了,大长秋,你不是号称过目不忘么?你可还记得朕说过这话么?” 噗通! 赵博文直接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陛下,老奴,老奴也记不得了...” 姜云逸狠狠瞪了这老狗一眼,旋即深吸一口气,看向皇帝,问道“不知陛下这北伐公司欲筹措多少钱?” 姬无殇神色微动,沉声道“与你那投资总公司一般便好,朕只留三成份子。只要应下这桩,再筹措六十万石粮草,北伐的钱粮,再不必你操心。” “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 目送姜云逸愤然离去,姬无殇蓦地松了一口气,一时竟有些心虚。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干,缓过神来,忽地冷哼一声“混账东西,竟敢跟朕这样说话?他眼里还有朕么?” 当了三十年皇帝的姬无殇已经许久不曾体会这种被冒犯的感觉。 姜云逸回到相府,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坐在宽大的木桌前,姜云逸铺好公文纸,提起笔,蘸上墨,字斟句酌一刻钟才写成。 “无病,把这个印制一些,给洛都秩比千石以上的官员及商会送去,就说请他们酌情处理便好,本公暂时并无好处许他们,更不会因此打击报复谁。” 荆无病扫了一眼,登时眼皮狂跳,迟疑再三,还是忍不住道“明相,如此做法,怕是有损圣名。” 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七万万钱,怎可能偷偷摸摸筹措?陛下难得求人一次,为人臣者岂有不奉陪的道理?对了,本公带头认购十股,俸禄不够就去找我爹补齐。” 荆无病登时松了一口气,明相带头认购十股,相当于给洛都官员定了上限,三公认购十股,九卿往下依次递减便好,百十万钱而已,能做到千石的,不会有什么压力。 姬无殇很快就收到姜云逸的动静,当即大发雷霆“朕叫他替朕好好谋划,他就是这样敷衍朕的?如此这般,朕以后还有什么颜面面对众臣?” 赵博文硬着头皮解释道“陛下息怒啊,明相说,七万万钱,不可能不叫人知晓。” 姬无殇发泄过情绪,却也无计可施,看在那么多钱粮的份儿上,似乎也只能忍忍了。只要能灭燕,什么脸都挣回来了。 黄昏,姜云逸来到城南,贫寒士子聚居的地方。 马车停靠在颜府大门口,姜云逸下车,叫小豆子在门口等着,亲自提着大包小包就施施然进了门,刚好看到岳父颜真清正打扫庭院。 “竖子!我颜氏不与你论交。” 听到颜真清怒发冲冠地呵斥,姜云逸微微一愣,旋即诧异地道“夫子也是这般说的?” 颜家轮到你做主了? 颜真清微微一滞,旋即黑着脸转身而去。这小子不光心狠手黑残民,说话竟也这般气死个人。 姜云逸双眼微微眯起,这岳父大人文青病很重啊,可惜又不参加科举,该从什么地方着手改造他呢? 姜云逸进入正屋,却见夫子正躺在榻上装睡,不由笑道“夫子,小子带了些东边的特产过来。” 昏暗的屋内,沉默良久,忽地响起一声叹息“你这小子,哪有晚上跑人家家里做客的?还是不请自来?” 姜云逸一边掌灯,一边呵呵笑道“小子早就当这里是自家了。” 颜夫子坐在炕头,微微一滞,旋即幸灾乐祸地道“如玉很恼你。” 第104章 股权认购 “如玉很恼你。” 姜云逸微微一愣,不光岳父,连老婆也有很重的文青病,当即转身就走“那小子去开解开解她。” “站住!” 刚得意了几息的颜夫子当即恼了,呵斥道“竖子!岂可擅闯他人内宅?” “太岳大人,小子也不是外人呐?” 听他如此厚颜无耻,颜夫子彻底无奈了,坐在炕沿,闷闷地道“你到底有何正事?” 姜云逸也收起荡漾,走到炕边坐下,说道“关于儒家经义的压轴题,有些想法。” 颜夫子闻言眼皮狂跳,沉声道“竖子,你莫要欺人太甚!” 姜云逸却不理他,继续自顾自地道“夫子以为,‘率兽食人’如何?” “夫子以为,儒家经义压轴题便定为‘率兽食人’如何?” 听到姜云逸竟掏出如此虎狼之词,颜夫子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前所未有恼火地道 “竖子,汝欲断天下读书人脊梁乎?那些读书人只是骂了你几句,便要如此报复,岂是明相所为?” 姜云逸赶紧轻拍夫子后背,但嘴上却不退不让地道“朝廷要的是既胸怀理想又脚踏实地的能臣,古往今来,太过爱惜羽毛之人可是做不了大事的。夫子没有跟着骂我,不也正是懂得此理么?” 颜夫子登时默然,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坚持,做事有做事的难处。 “你小子,今日过来,竟是打的各个击破的目的?” 颜夫子忽然反应过来,姜云逸呵呵笑道“小子今日过来主要是来看看太岳和如玉的。对了,太岳大人可曾听说过姬十三?” 颜夫子强忍着不适,微微颔首道“见过几次,颇有才学。” 姜云逸倒抽一口凉气,能得颜夫子如此评价,肯定是不得了的。 颜夫子忽地反应过来,当即幸灾乐祸地道“你小子总给旁人出难题,遭报应了吧?” 姜云逸深吸一口气,又问道“人品如何?” 颜夫子沉吟道“颇有仁念。” 姜云逸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起身告辞离去。 入夜,城东某坊,城中下层官员扎堆的地方。 一匹老马拉的破旧马车停在一座小院前,立刻引起了不少行人的注意。有眼尖的已经认出来这是谁家的马车,不由有些惊异。 明相可是出了名的架子大,从不接受任何人邀请,只在有紧要事时才自行登门。这里住的到底是谁呀?竟能劳动明相前来,看来得好好打探一番,看能否结交一二。 姜云逸下了马车,亲自敲响了紧闭的院门。 吱呀!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老脸,问道“哪位?找谁?” 姜云逸稍稍抱拳“姜云逸。” 老仆一琢磨,咋这么耳熟呢?旋即恍然道 “你小子就是姜云逸。就是你害得七少爷挨了板子是吧?七少爷天天搁家骂你,你竟还有脸来?” 姜云逸哑然失笑,这老仆和小豆子一个路数。 “老五叔,谁呀?” 老仆扯着嗓子喊道“少爷,就是你天天骂的那个,叫姜什么来着?” 院内忽地安静下来,旋即传来一个羞臊又惶恐的声音“就说我不在!” 老仆立刻转过身,没好气地斥道“你听着了吧?少爷说他不在。” 老仆不给进,姜云逸无奈,只能将点心递过去,道“那我过几日再来。” “你这后生。咋这么没眼力介呢?少爷不待见你,你还来干啥?去去去,以后莫要自讨没趣。” 老仆看着姜云逸走了,无奈地摇摇头,关好门,回到里屋,看到张自在正趴在床上呜呜地哭的像个孩子,当即心疼坏了,走过去宽慰道“少爷别哭了,老奴已经替你骂跑他了。” 张自在哭得更伤心了。 接下来几日,洛都简直沸反盈天。 朝廷成立大周帝国投资总公司和大周帝国北伐总公司的事情在洛都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家很默契地对北伐公司保持诡异的沉默,但对投资公司极为热忱。 姜云逸在议政殿讲解的只言片语迅速传扬开来。 所谓投资总公司,就是合伙经商嘛,只是名字新而已,没什么难理解的。实在理解不了的,老老实实种地去。 姜云逸鼓捣出来的东西,哪个不好赚? 一个韶华镜竟然火遍洛都,但凡衣食无忧的家里,妇人人手一把。听少府的人说,那镜子竟有数十倍的毛利。 其次便是皂角,连皇帝都用它净手。 还有那个卫生纸,顶级权贵以下,几乎全部改用卫生纸了,听说也有十倍往上的利。 便是卖得最差的马桶,也有不少寻常官员世家子及读书人喜欢,毕竟一摁就能冲走秽物,看着心里熨帖多了。洛东新区那边的客栈都装上了马桶,配上了卫生纸。下水道都挖得比寻常宽阔许多。 但是,世家里面能去宋府商议入股的,竟只有十六家。大部分中小世家都被强行排除在外。世家以外的公卿将领竟也没得机会。 七月十二这天,相府。 一大早,姜云逸来到相府,看到荆无病没精打采的疲惫模样,登时笑道“还顶得住不?” 荆无病慌忙行了一礼,旋即苦笑道“明相,属下实在是遭不住了。右龙武卫大将军、少府卿、宗正寺卿、光禄勋、卫尉、执金吾,还有几位上洛的郡守都找到了属下这里,总商会那边也表态愿意溢价入股,太爷这几日连门都不敢出了。” 姜云逸亲自掌舵的投总马上就要发车了,没资格上车的肯定要急眼,他们不太敢也实在是不知道能拿什么跟姜云逸勾兑,便一窝蜂地求到荆无病这个明相首席亲信这里了,其中不乏两千石的高官。 姜云逸进入公廨,在椅子上坐好,吏员候补备上了热茶,温度刚刚合适。喝了一口后,沉声道 “朝廷需要公侯们配合清查田亩,是以适度让利,本公可没那些闲工夫一个一个陪他们发财。想做产业的,自己去搞,朝廷不禁止成立公司,但需去总商会办理注册手续,并报相府审批后才能经营,否则发现一个取缔一个,资产充公。” 头汤肥美,当然是因为抢的人少。至少投总见到明显效益前,必须咬死了不松口。他咬得越死,清查田亩的事情便越顺利些。毕竟人家公侯们放弃得可是一部分命根子。 第105章 科举倒计时 听明相把话说得如此死,半点口子也不肯开,荆无病立时头大如斗。 投资总公司股份之所以遭到追捧,完全是因为大家对明相个人有信心。 “明相,少府说,玻璃是相府叫他们生产的,没有转让的道理。濮阳侯府主母也派人求到了属下这里。” 姜云逸也是很无奈,当时强索黄九的人情还没还呢,当即沉吟道“从朝廷占据的股份里匀五十股给濮阳侯府,剩下的直接回绝。少府那边,玻璃和镜子他们可以继续生产,总公司也可以生产,不然产能跟不上。商会那边,告诉他们,已经兑换玻璃合营权的,镜子可以纳入玻璃坊,但不准进洛都。” 荆无病刚准备领命去办,却听姜云逸忽地问道“北伐公司的事情怎么样了?” 荆无病立刻顿住脚步,回身解释道“明相,目前已认购一八百余股,商会那边认购了一千二百余股,千石以上文武官员认购了六百股。属下正合计,要不要给各地郡守郡尉也送去?” 姜云逸蹙了蹙眉,忽地恍然道“看来是本公说得太含糊。这北伐公司既然是陛下的,那就不可以只是笑柄,本公只是暂时不方便与他们好处罢了。” 荆无病微微一愣,旋即面色微变,赶紧单膝跪地“属下无能,未能准确传达明相意思。” 先前姜云逸说的是“暂时”没有好处与他们。 姜云逸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主要是本公说得太含糊。且恁多人,你也不可能一个个去传达,去吧。” 洛都的喧嚣外郡似乎还感受不到,而司棣、兖州却是到处鸡飞狗跳。不仅要清丈田亩,还要清查兵员,文武没有一个逃得掉。 清查郡兵县兵员额稍显容易,主要是割肉。但清丈田亩却是个超大活,无数繁琐工作要做。 兖州官员们发现,自从姜云逸来了一趟后,整个兖州就再也不得安生,简直官不聊生。往日清闲的日子怕是要一去不复返了? 七月十五一大早,已经很热闹的荥阳城忽地炸了锅。 县令陈传行看着手中的任命文书和相府政令,半喜半忧。 相府政令,受灾最严重的东郡燕县、白马与陈留郡酸枣、长垣四县合一,定名利民县,治所放在受灾相对稍轻的酸枣县城,归陈留郡管辖。自此,若再发水,东郡再不可能以邻为壑了,东郡上上之郡的地位遭到一定削弱。 利民县虽然是堪比小郡的超级大县,但人口流失严重,没有二三十年休想恢复元气。新任县令陈传行压力山大。 原本四县大小官员闻讯皆是如丧考妣,治下的人跑了,县也被裁撤了,他们被动下岗了。 姜云逸才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若是当初这些人跟着灾民一起走,哪怕没发挥太大作用,也得想办法安置。但洪水来了,当官的自己跑了,肯定要不得了。 午后,悲催的燕县令找到陈传行求情。 陈传行皱眉问道“那几位不是都去洛都请托了么?你怎不去?来寻我这个小小县令作甚?我与明相也无深交,你怕是拜错了庙。” 燕县令尴尬地道“如今东曹掾都是相府属官,没得明相点头,请托旁人有个甚的用处?” 陈传行微微颔首道“你倒是不糊涂,但要你来利民做县丞怕也是不愿的,不若去寻宋世子。” 燕县令微微一愣,旋即眼前一亮,宋延庆忽然当上世子,官位不高,羽翼不丰,此时投靠正当其时。而且利民渠那般大的工程,肯定缺人,一旦渠成,论功行赏混个千石当是不在话下。 “明相眼里显见是揉不得沙子的,好自为之。” 听到陈传行提醒,燕县令一个激灵,赶紧再拜道谢。 兖州水灾引发的波澜勉强算是告一段落,因为姜云逸处置果断,拿捏着地方官员卖命,防疫措施还算得当,是以没有出现太大的篓子。 洛都也随之进入紧张的科举季,毕竟是天下第一次科举,谁心里也没底。 与此同时,同样是七月十五这天午后。 刚刚小憩了半个时辰的姬无殇一觉醒来,便见到赵博文喜上眉梢地报道“陛下,北伐总公司的份子认齐了。” 姬无殇一直盯着此事,并不太意外,只是还算满意地微微颔首“算那小子还有些底线,没满天下去宣扬,不然朕岂不是要成为天下笑柄?” 只在洛都里丢脸,让姬无殇稍稍松了一口气。一想到那从天而降的七万万横财,姬无殇心里还是稍稍有些激动。 大周最好的年景一年也才四十万万钱,大多都有既定用途,朝廷一直紧巴巴的。 赵博文见主子心情还不错,当即小心地补充道“陛下,明相截留了五千万钱,说是待时机成熟,这北伐公司终究还是要给各方一个交代的。” 姬无殇微微愕然,他没料到姜云逸真能拿他任性的玩具玩出点花来,心中颇为欣慰,脸上却是冷笑道“算他还晓得维护朕的体面。” “若是能早些叫那小子帮朕整顿整顿禁军,说不得这仗得能更顺遂一些,也能更节省些。” 毕竟,姜云逸从荥阳返洛后,一口气挥出三记重刀,原以为会遭到巨大抵抗,但一个投总便吸走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至少公卿这个层面是没有什么明面上的阻力了。 兖州遭遇水灾后被朝廷“依法”没收的田地,公侯们显是放了。司棣兖州郡县兵虽和世家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原本毕竟是皇帝的地盘,利益牵扯不太深,放了也就放了。 剩下的硬骨头就只是清查天下田亩了,这涉及方方面面的利益,甚至公侯们也不能单独决断。便是已经决定退让的公侯们,也一定是一边吃进嘴里新利才会一边吐出部分旧利,这个过程至少要持续几年。 三项政策,至少两项应能落地过半,已经是极了不起的政治水平了。剩下的硬骨头,也看到了一定希望。 姜云逸这个明相,真就只差一个拜相礼了,至少洛都的官员们已经知道他差不多坐稳了,必须把他当真丞相对待了。 第106章 科举开考 七月十九日,一大早,主考官、出卷官与阅卷官进入考场闭关的日子,姜云逸与四位夫子为大周科举制度的相关程序开了个好头。 文德楼,是考场中一座单独的建筑,也是偌大的考场中唯一的二层建筑。 四位夫子聚在一间布设古怪的小厅里喝茶闲聊。因着无关人等不得入内,而几位夫子年纪都不小了,是以皇帝特意派了四位麻利的小太监伺候。 “这文德楼名字起得好,天下文道之大德,便在此处,甚是应景。 赵夫子率先开口,先称赞起这文德楼的名字。 管夫子立刻接话道“这文德楼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内里装饰倒是颇为新奇熨帖,那个厕桶又方便又洁净,甚合我心。” 张夫子却是岔开话题,问道“颜夫子,怎地愁眉不展?今日这一场,肯定要载入史册的,无论如何都算可喜可贺的大喜事。” 颜夫子只是叹气,并不解释。却听管夫子忽地问道“颜夫子莫不是担心那小子又要霸凌我等?” 此言一出,赵夫子和张夫子的好心情瞬间全无,一个个如临大敌。 颜夫子无奈地道“已经先霸凌了老夫了。” 三位夫子闻言花容失色,张夫子急声道“你便由着他霸凌了?” “有劳几位夫子久候,晚辈适才在外头交代了一些琐事,是以来迟,先与几位夫子赔个不是。” 四位夫子正说话间,一个突兀的声音飘来,四人皆是悚然一惊,抬头循声望去,却见那面目可憎的小子正一本正经见礼,一颗心登时沉到谷底。 “竖子!我家经义,绝不容你染指!” “是极,是极,这是我等自留地,绝不容你乱伸手!” “你小子,可做个人吧!” 三位夫子齐声表态,声色俱厉,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 看着三位夫子同仇敌忾的样子,姜云逸微微愕然,旋即看向愁眉不展的颜夫子,顿时恍然,当即笑道 “既然几位夫子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那小子就不绕弯子了。” 姜云逸走到近前,挥挥手,驱走伺候的小太监,笑道“三位夫子,颜夫子已经同意了,儒家经义的压轴题就定为‘率兽食人’,不知三位夫子意下如何?” 颜夫子闻言脸一黑,三位夫子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赵夫子又惊又疑,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如此大逆不道的考题,陛下竟同意了?” 姜云逸微微颔首,老神在在地道“颇为赞成,陛下还说,若是四位夫子有情绪,叫我好言开导,莫要强加于人。” 三位夫子登时气结,皇帝绝对不可能说这话,但没办法验证呐? 姜云逸施施然从怀里摸出四张准备好的小纸片,分发给四位夫子。 四位夫子打眼一瞧,登时吹胡子瞪眼、睚眦目裂,便是已经躺平任嘲的颜夫子都气得发抖。 “竖子!欲断天下士子脊梁乎?!” “竖子!不当人子!” “竖子!老夫宁死不屈!” 姜云逸赶紧好言安抚四位夫子,主要是怕气出个好歹。待得四位夫子情绪稍稍稳定,才接着道 “夫子息怒,这届士子,乃大周积累多年之精华,这次考试一定要把其中既有理想、又能务实的士子选拔出来尽速磨炼成材,这便是出题的初衷,并非为了难为谁。夫子们当知,这题虽然刁钻敏感,但并非无解。” 四位夫子皆是怒目而视,却不再多言。平心而论,这些题确实又敏感又刁钻,但只要水平够高,还是能巧妙破题的。 “既然四位夫子对考题本身没有太大异议,那便定一下评分标准吧。” 听他这般胡说,四位夫子脑门儿青筋暴涨,恨不得一巴掌呼死这个恬不知耻的小子。 果不其然,姜云逸厘定的四档式评分标准得到一致通过。 第一档,既坚守本心,又脚踏实地。 第二档,能坚守本心,又不过于迂腐;贴合实际,但大义有瑕。 第三档,能坚守本心,但过于迂腐;贴合实际,但心无大义。 第四档,溜须拍马,胡说八道。 四位夫子还得忍着恶心起草标准答案给阅卷官参照。 一个多时辰后,本届科举考题、标准答案及评分标准全部确定。 七月二十日,大周帝国第一个科举日。 洛东新区建设全部停工,店铺全部暂时打烊,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百步内,右龙武卫三千人马将考场团团包围,一千禁卫入驻考场内。 荆无病、庞先知、卫无缺三人顶着个黑眼圈统筹考场内各项事宜,相府全体及各府寺抽调的千余官吏忙前忙后,各个脸上神色严肃、内心紧张又期待,这可是极其难得的人生经历,也是一笔值得称道的履历。 直到卯时初,天光微亮,身为主考官的姜云逸才姗姗来到龙门前站定。 当!当!当! 九声悠扬的钟声响起,回荡在整座考场上空,也回荡在洛都城上空,连稍远的北邙山都清晰可闻。 “开龙门!” 主考官姜云逸一声呼喝,后半夜就赶来的士子早就排成了四队,接受禁卫军的检查,出示证明身份的考牌后,还得领取随机分配的考场号牌。 陈明煜排在队伍中间的位置,足足等候了半个时辰才穿过龙门,领到号牌时,登时面色微沉。 己三十六,他记得,这个位置似乎离已区茅厕挺近,就很烦... 先前培训术算时,他已经对里面很熟了,迅速找到考场。 考场中,持枪配刀的禁卫个个站得笔挺,显然能来这里站岗也是与有荣焉,回去可得好好跟兄弟们吹嘘一番。 陈明煜在己三十六考场门口,出示了号牌后,才被监考官放行。 进入熟悉又陌生的教室,对号入座后,心中无限感慨,蹉跎二十三载,今日终于要见分晓了。 当!当!当! 一直挨到巳时初刻,钟声才响起,开考了。 两名监考官一前一后,虎视眈眈地审视着六十名科举士子,这架势,没点异能怕是做不得弊吧? 哒哒哒! 一名禁军脚步匆匆地赶来,将一张麻纸递给监考官,监考官接过一扫,赶紧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灰笔开始书写考题。 所有考生大气也不敢出,立刻注视着黑板,神色各个前所未有的贯注。 一共五道考题,每题五分,没有压轴的。 陈明煜看完考题,登时不屑地撇撇嘴,虽然他对易经钻研不精深,但这难度,他十岁就能考。 看到易经科目的考题,士子们大多放下心来,好像一点也不难嘛? 第107章 考生考哭了 叮!叮!叮! 半个时辰后,三声清脆的钟响,监考官收齐易经科目考题,清点对数目后,卷起来,封进了一个木筒里,打上了火漆,还抓起脖子上挂的印信盖上。 这装着考卷的木筒,进入文德楼阅卷前,一旦启封,考卷全部作废,并严厉追究全流程责任人责任。 当!当!当! 暂歇一刻钟后,又一名禁卫军小跑过来,送上第二张麻纸。 监考官轻车熟路,走过去,抬起棉布擦擦掉先前的考题,重新写下周律科目的考题。 十道题目,前五题各两分,后五题各三分。 考场内气氛愈发放松,陈明煜却微微蹙起了眉头。这个难度,怎么筛选佼佼者?怕不是先易后难的路数? 答完题目,交了考卷,他赶紧举手,去如厕。 被一名监考官护送着出了考场,快步朝着厕所走去。 “间距保持三步以上!禁止交头接耳!禁止乱丢杂物!违规取消科举资格!” 一名禁卫军小校不断重复着如厕纪律。 已区超大厕所前竟排起了队,一个吏员戴着细布掩口在分发卫生纸,难得明相发了慈悲,今日免费供应。 厕所里面竟也站着不少禁军,各个戴着细布掩口,虎视眈眈地审视着如厕的士子,拉屎的都不放过。 如完厕,陈明煜回到考场,只敢小抿一口免费供应的茶水,润润喉咙便打住。考完之前,不能再如厕了,不然被人盯着太羞耻了。 当!当!当! 三声悠扬的钟响,一名禁军小跑着送来了第三科目的考题。 陈明煜看到,监考官只是扫了一眼考题,登时勃然色变,竟是稍显踉跄地走上讲台,开始书写考题。连监考官都被考题吓到了,他的一颗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儒家经义一共十题,前九题四分,压轴题九分。 所有士子都注意到监考官的异常,都紧张地看着黑板。 陈明煜也死死盯着黑板,前九题出得颇为巧妙,只要熟悉儒家经典便不至于答非所问,但要拿到全部分数显然要有一定功底的,这对他都不在话下。 待监考官写完第十题,己三十六考场中差点炸了锅。 “肃静!肃静!喧哗者取消考试资格!” 两名监考官强行弹压,才将考场秩序维持住,隔壁考场似乎还在骚动。 陈明煜怔怔地看着黑板上最后的压轴题,只有四个字率兽食人! 语出《孟子·滕文公》“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是率兽而食人也。” 《孟子》不在一本全上,好在这句还算有名,读书人至少知道说得是啥,但难就难在如何应答上。这可是朝廷科举,你敢像平时一样咒骂、讽刺朝廷失德,后果可想而知。 颜夫子肯定没有这么狠辣,这绝对是那个齐国公的主意。前阵子荥阳赈灾屠戮三千食人兽的事情至今余波未平。 这齐国公不仅在报上连发三篇,竟然还要在这科举考题上把天下读书人摁地摩擦,真真是个狠人。 陈明煜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拿起麻纸,提笔快速写完前九题。然后花了一点时间细细思索最后压轴题的破题之法。能不能进前百,就看这压轴题答得如何了。 叮!叮!叮! 半个时辰后,清脆的钟声响起,考场内再次哗然。 很多士子还在苦思冥想如何答这最后一题,竟然就到时间了? “立刻停笔!违规者取消考试资格!” 两名考官深吸一口气,面沉如水地开始强行收卷,无视士子的苦苦哀求。 一刻钟后,钟声响起,第四科开始了! 一名禁军小跑着送来考题,监考官接过考题,扫了一眼,当即面色微变,考场中的士子再次心如死灰。 这看架势,怕不是这一科还要折腾? 法家经义共二十五分,分九题,前四题两分,中四题三分,压轴题五分。 陈明煜看完考官书写考题,再次心下一沉。 法家经义压轴题 德治乎?法治乎? 这题并不太难,但难在治国策略上。朝廷儒家门徒最多,历代帝王也都强调以德治国。但这门考试却是法家判卷。 “呜呜呜!我不考了,我要回家!” 一名士子情绪崩溃,哭着冲出考场,看得众人面面相觑。 陈明煜摒除所有私心杂念,赶紧飞快作答。 叮!叮!叮! 清脆的钟声响起,考场内再次鬼哭狼嚎,两名监考官硬着头皮强行收卷,封漆、盖印,召唤来禁军送去文德楼。 午时中。 前三场考完休息一刻钟,第四场考完休息半个时辰。 有禁军送来点心,士子们无精打采地就着凉了的茶水垫垫肚子,一肚子苦水,却不敢说话,只能趴在桌上休息。 大批士子开始去如厕,己三十六考场已经能明显闻到集中排放后的骚臭味了。陈明煜忍着恶心蘸着茶水吃了点心,不然下午都没力气继续考试。 当!当!当! 钟声再次响起,第五科目开始了,道家经义,共三十分,九题,前八题三分,压轴题六分。 陈明煜神色凝重,他儒法双修,但对道家和墨家经义却是不熟的。 看到监考官飞快地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题,仅八个字,登时惊呆了。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语出《庄子·胠箧》,也超纲了,但同样名气极大。最被儒家门徒诟病,道家门徒只要敢提这句,儒家门徒高低得跟他干一仗。 “呜呜呜,娘亲,孩儿无能,今秋无法出人头地了...” 外面忽地传来一阵哭声和脚步声,有士子掩面而泣奔走,似乎是隔壁考场又有士子情绪崩溃,被考哭了。 陈明煜强压下纷乱的思绪,赶紧开始作答。 这次,前八题便稍稍有些滞涩,最后一题竟是毫无头绪。 眼瞅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深吸一口气,只能强行作答了。我不要完美,但能得一分是一分。 叮!叮!叮! 收卷时间到了,教室里已经鬼哭狼嚎,监考官也无力弹压,只要不作弊,随他们去吧。这要人命的题目,便是自己来考,怕也要糊吧? 考完这一场,士子们大多都麻木了。 第108章 大龙吞蛟 当!当!当! 钟声响起,第八场,墨家经义。 总分二十五分,分九题,前四题两分,中四题三分,压轴题五分。 待得监考官飞快写下压轴题,士子们竟出奇的安静,已经麻了,无力吐槽了。 先攻乎?非攻乎? 陈明煜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一力发动的北伐一触即发,这显然是先攻。 但判卷的却是墨家先生们,而非攻正是墨家核心思想之一。 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张力直接拉满,简直要拉断了。 陈明煜深吸一口气,一边解答前面相对容易的题目,一边细细思量此题何解。前面道家经义压轴题他失分不少,这门一定要拿到更多分数。 近黄昏,最后一科,术算! 与法家、墨家经义结构一样,总分二十五分,分九题,前四题两分,中四题三分,压轴题五分。 压轴题 北海有蛟,力五十一;一日,天降大龙,力一百;龙欲吞蛟,天神云非十倍力不可吞之。龙与蛟战,每战各损力二十;龙十年复二十力,蛟二十年复二十力。问,几多年大龙可吞蛟? 陈明煜微微一愣,好像就只是四则运算,用笨办法细细算了一遍,刚准备写答案,忽地感到不对,细细一思量,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只要四则运算熟练掌握,这题并不难,但却坑人! 天色擦黑。 陈明煜无精打采地走出考场,抬头回望夜色下巍峨耸立的龙门,忽觉有些狰狞,这一日,竟如同过了一遭鬼门关? “呜呜呜!我不活了!” “呜呜呜!无颜见江左父老...” “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啊!” “畜生啊,畜生!” 考场外,一片鬼哭狼嚎,许多士子如丧考妣,还有的恼羞成怒,直接破口大骂,附近守卫的右龙武卫士兵一头雾水,本想管管,但骂得人太多了,充耳不闻吧。 忽地,一名士子摇摇晃晃,一头栽倒在地,幸好被附近士子七手八脚扶住,搀到一旁缓缓。 这一遭鬼门关走下来,四万多士子心境大不同。 考场旁边的商业街已经开张,但早就爆满,不用幻想,饿着肚子回城吃吧。 “陈兄,考得如何?”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陈明煜回头一看,竟是关中李灵甫,当即苦笑一声“只是寻常。” 李灵甫压低声音玩笑地道“这下明相名声怕是要臭大街了吧?” 陈明煜哑然失笑“反正他也不像是在乎的人,说不定还要在报上继续骂人。” 二人坐在同一辆牛车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成排的牛车载得满满当当,衔尾接踵,走得极慢,被考试打散的士子虽不相熟,但也忍不住开始聊起来。 “率兽食人是孟圣说的吧?我记得好像在哪看过?” “公明仪。” 问话的士子直接晕倒在牛车上。 “大龙吞蛟那道题是四十年还是五十年?” “三十年打完就可以吞了好吧?” “啊!让我死了吧!” 问话的士子一头冲下牛车,就奔入夜色之中。 随着考得外焦里嫩的士子们出笼,今秋科举的考题也迅速在洛都传扬开来。 不仅士子鬼哭狼嚎,便是满朝公卿都被惊掉一地下巴,暗骂姜云逸不当人子,却也心中颇为庆幸,幸好自己早就上岸了,不然也要被姜云逸这畜生摁地摩擦一遍。 今夜,洛都注定无法平静。 有的士子纵情狂欢,有的士子借酒浇愁,有的士子聚在一起骂娘,还有的独自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外面的喧嚣似乎吹不进仍旧肃穆的科举考场。 考场内的文德楼,严阵以待的阅卷工作白天就开始了。 禁军彻夜轮守,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主考官姜云逸。 阅卷官们各个神情凝重,有的还神色悲愤,姜云逸这考题,便是连他们都接受不能。但各家夫子三令五申,必须严格按照评分标准进行评判,不可因个人心念而毁千年文道大计。 四万七千份考卷,每个考官平均要阅一千张。墨家先生要兼阅墨家经义和术算,法家先生要兼阅周律,儒家和道家先生要兼阅易经。 姜云逸只给了阅卷官九天时间,每人每天要看一百多份试卷。 遇到拿不准的,还得去逐级上报。 左龙武卫大营,姜久烈看着手中的一份密报,久久无言。 这密报其实也不是什么机密,就是今日科举术算压轴题,大龙吞蛟。 姜久烈一时竟猜不透那小子出这题到底是几个意思,关键是陛下竟然毫无原则地同意了? 最直白的意思,就是一次灭不了燕国。 这有唱衰北伐的意思,是典型的政治不正确。 但是,多打几次,又一定能灭。 似乎能坚定周人的信心,一旦灭不了燕时,只要不大败亏输,就能有所缓颊。 只不知,燕人看到这题会作何感想? 那燕王小儿看到肯定要气炸了,若是他手段够强,或许激发起燕国同仇敌忾,若是不够强,燕国或许会人心浮动? 只要这场仗先打出一些小优势,燕国内部肯定就先绷不住了,被燕王强压下去的主和派肯定要躁动起来。 姜久烈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从三月初那小子横空出世,一场科举被他玩出多少花样?不仅解决了陛下三十年梦寐以求的难题,逼着世家步步后退,却又没有撕破脸,这几日竟还能一包劲地跟他合伙做生意?再过几年,哀帝孜孜不倦忙活二十年的田政怕不是也能解决得七七八八? 那个要命的报纸,将直接越过层层关节,将皇帝的意志直接传达到坊间小民。 诸子百家、天下士子,被这场科举挑动得鸡飞狗跳,被反复刮地皮,考个试还要被强行磨掉身上的刺? 便是这考题如此蛮不讲理,却也不得不一边骂着一边钻研破题之策,真真是前途命运、喜怒哀乐全在股掌之间。 回到这场突然而起的北伐,明眼人都知道灭燕是近乎不可能的。那个新燕王虽然稍显激进,但绝不昏聩,甚至堪称有所作为。 姜久烈每日都看着堪舆图琢磨战术,钱粮方面陛下已经勒令司农寺少府刮地皮以供应,甚至不惜搬空了洛都太仓。 这些烂摊子,姜云逸竟全都接住了,一旦田政理顺,这场北伐激起的民怨当能消弭大半。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北伐公司,竟然真的凑出了七万万钱,只是陛下颜面稍有损伤罢了。 如此一来,北伐的钱粮算是够用了。剩下的,就只是战场上的事了。压力全落在他一人身上了。 “本家果真常有妖孽乎?” 第109章 满分作文赏析 洛都城东,科举考场,文德楼。 七月二十一日,一大早。 姜云逸来到主考室,四位夫子竟都已到齐,各自看着一些被提交上来的上等试卷啧啧称奇。 “法不外乎人情,此情乃群情,非私情也。群情者正法,私情者枉法。……是故众治方能治众,私治必为徇私。德法无有先后之别,一体两面而已。” 管夫子念完法家经义压轴题的优秀答卷,其余三位夫子纷纷出言肯定,德法一体确是正解。 “夫攻守者,非止于战也,先在于义也。且夫北燕,屡犯我边,屠我边民,刺我贤主,此大不义也。我大周讲信修睦,不计前嫌,约为君臣兄弟,此以德报怨,仁至义尽也。然,燕人畏威而不怀德,背信弃义,削减岁币,犯我边民,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此大不义也。兴师问罪,非攻也,为天下守大义也!” 听到赵夫子念完“先攻乎?非攻乎?”的优秀答卷,管夫子和颜夫子皆是微微颔首称赞,此文破题立意都极好。 却听张夫子念道“圣人非自为圣人也,假圣人之名行大盗之实也。……是故圣人之名不死,欺世盗名之徒不绝也。” 念完这份“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答卷,张夫子苦笑着看向其余三位夫子,四人皆是神色尴尬地摇头苦笑。 这答卷,相当于放了一个无差别的地图炮,把天下读书人都骂成是假圣人之名的欺世盗名之徒。 但人家答得其实非常好,不仅厘清了儒道两家因庄子这句妄言而起争执的根源,并且不偏不倚,切实指出了世间读书人多有欺世盗名之事实。 圣人已死,其言论该作何理解,多有分歧。不加考察圣人言行的历史背景,便妄自揣测、滥用之事比比皆是;断章取义、牵强附会圣人言者,大有人在。 颜夫子不无感慨地叹道“若此考察,怕是要迫使天下士子挖空心思巧言令色,岂君子所为乎?” 三位夫子闻言皆是默然不语,旋即便神色不善地齐齐看向姗姗来迟的姜云逸。 姜云逸淡然一笑,从容道“只观其文,不问其行,可察其德乎?” 四位夫子再次默然。 “夫子需知,世间本无万全法。科举考试只是考察士子学问和才思,至于德行如何,只能做官以后才能看出。便是今日铁骨铮铮,入了红尘,怕不是也会堕落沉沦?” 听到姜云逸的解释,四位夫子面色都不太好看,却也无话可讲,因为事实胜于雄辩。 赵夫子岔开话题,问道“你那大龙吞蛟,究竟是何用意?” 此言一出,其余三位夫子也神色警惕地审视着姜云逸,这小子不会是打算真用三十年强行吞燕吧?果真如此,要死多少人? 赵夫子问道“你那大龙吞蛟,究竟是何用意?” 姜云逸负手肃然道“夷狄入华夏,则为华夏;华夏入夷狄,则为夷狄。燕人行周礼、习周文,已近二百载,可谓华夏矣。本公欲兼燕人而爱之。” 四位夫子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原以为这小子是个理性的,出个大龙吞蛟的题目是为了给北伐失败缓颊,不曾想竟真与天子一般疯? 听到他用墨家理念粉饰对燕国野心,赵夫子黑着脸道“竖子,老夫看错你了!” 姜云逸不为所动地道“本公欲以十年之功,使周燕一体、天下大同。” 张夫子恼火地道“竖子!休要玷污我道家真义!” 姜云逸仍旧不为所动,老神在在解释道“三代之时,华夏仅止于五岳之间,而今又如何?周燕一体乃朝廷既定国策,只是本公不赞同操之过急罢了。周燕一体,则周燕再无战事,这二百年的手足相残也该终结了,于周人也好,燕人也罢,皆是善事。” “巧言令色,鲜矣仁!” 颜夫子忍不住出言训斥,这件事,他真是有些无法接受。 却听姜云逸从容道“周燕一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不管时人如何非议,本公一力担之。相信史家和后人会与本公一个公正评价。” 颜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可细细思量,又真的无言以对。 这小子果真吞并燕国,使周燕一体,史家该如何评价?好像只能按功算的,最多细节上暗戳戳黑几笔,说他杀人盈野,血流漂橹。后人肯定也只会赞扬,哪会在意许多年前因伐燕死了多少人? 黄昏。 姜云逸巡视各阅卷房,略作询问进度,竟然平均已经判了三百份,远超他的预料。 他略一沉吟,还是压下了临时安排叫阅卷官交叉复审的念头,以后再逐渐完善吧。 想来初次参与此等历史大事件,先生们都是极认真的,便信任他们一次。 把好出口关便好。 仅仅四天功夫,阅卷官们便判完了所有考卷,又花了一日时间合分数,按分数高低遴选出了前一千二百份考卷,并将这一千二百份考卷重新核对了一遍。 七月二十五日,晌午。 主考室,闲人散尽,只留下姜云逸和四位夫子。 姜云逸随手拿起第一份试卷,不由感慨,这个世界从来都是有学神的。 他出的压轴题虽然刁钻,但考验的主要是才思,并非学问深浅。当然,学问与才思本就是相辅相成的东西。 但他看清名字后却是面色一沉,四位夫子这几天又被他气得半死,见状也凑上前一瞧,登时乐不可支。 “竖子,你作恶多端,遭天谴了吧?” “小子,你也有今日?” 姜云逸神色僵硬地看着第一名士子第一张考卷上的名字,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一名,河南尹洛东县姬十三,一百九十四分! 十三皇子考了第一,这特么怎么跟天下交代?堂堂皇子竟要与士子争名利乎? 姜云逸深吸一口气,姑且放下此事,继续往下翻 第二名,京兆尹长安县李氏灵甫,一百八十八分! 第三名,会稽郡余姚县陈氏明煜,一百八十六分! 第四名,吴郡乌程县张氏子成,一百八十一分! 第五名,豫章郡南昌县虞世学,一百七十九分! 第六名,丹阳郡秣陵县孙氏江明,一百七十七分! 第七名,河南尹洛东县范氏进光,一百七十六分! 第八名,吴郡吴县吴氏成德,一百七十五分! 第九名,庐江郡寿春袁氏善仁,一百七十五分! 第十名,清河郡甘陵县崔氏东山,一百七十五分! 能以姓冠氏的,至少是县望之家。这前十不是洛都世家子,就是地方豪族子,只有虞世学一个真正的平民子。 姜云逸神色愈发凝重,几位夫子也跟着看到了前十的排名,皆是神色复杂。 “何扬州如此多贤哉?” 第110章 刚正不阿姬十三 本届科举笔试前十,江东竟然独占六人,如此璀璨的成绩,便是连四位夫子都被震惊到了。 只有姜云逸神色如常,自前朝至今,江东之地已经六百年不曾遭过兵乱。武烈复周时江东也是望风披靡,并未如中原那般饱经战火璀璨。其地物产又丰,单论读书自然足以冠绝天下,这是先天环境决定的。 姜云逸翻阅了一下十一至二十名的试卷,抽出其中排在第十七位的世家子答卷,换下了并列第八名的吴成德。这二人竟也只差了两分。 几位夫子见他如此明目张胆地作弊,各个目眦欲裂,却也无可奈何。毕竟打发走他们再做也是一样的。 “请夫子审阅,前十名士子是否名副其实。” 四位夫子神色凛然,前十试卷是要公示天下的,容不得半点马虎。同时,这也意味着,后面的事就与他们无关了。 大半个时辰后,夫子们细细审阅完前十士子的试卷后,并无异议,还逐一做了整体点评后,便各自心情复杂地退去休息了。 打发走了四位夫子,姜云逸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个天下为公的人,却要亲手做些见不得人的不公之事了。 他从后六百名试卷中开始遴选世家子,足有一百四十五份。 那就只能对不起四百名往后的士子了。 他又从第六百名开始往前数,留下世家子,剔除其他士子。刚翻了一张,忽地又顿住。 第六百名,河南尹洛西县孙山,一百五十一分。 这个分段人数非常集中,二十多分却扎堆聚集了五百多士子,可见竞争之惨烈。 “运气不错啊,名起得好,祖坟冒青烟了。” 姜云逸自我解嘲地嘀咕了一句。看在这家伙名字起得好的份儿上,说啥都得保住他。 及至午后,姜云逸才一脸疲惫地从主考室中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叠亲手誊抄的榜单,胳肢窝里还夹着一个封着火漆的木筒。 走出文德楼,登上宫里的马车,在五百禁卫军的护卫下奔赴皇宫。 御书房。 姜云逸一丝不苟地行礼后,便施施然起身,来到御桌前,将封着火漆的木筒和前六百名榜单递给皇帝后,便退回下方站定。 姬无殇郑重地拿起榜单扫了一眼,微微愕然,旋即不咸不淡地道“这等小事,你定便好。” 听到皇帝甩锅,姜云逸不为所动,一丝不苟地解释道“陛下,这只是笔试成绩,最终如何排名,陛下应在殿试时亲自厘定。至少也应钦点前三,第一名称之为状元郎,第二名称之为榜眼,第三名称之为探花郎,探花郎一般取前十中最年轻潇洒者。” 甩锅失败,姬无殇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淡然道“那就八月初二殿试吧。还有么?” 姜云逸接着道“陛下,殿试后便是放榜,新科进士骑马游街夸官,之后还有龙门宴。前十试卷及笔试榜单需得在龙门张贴公示天下,需以天子诏书昭告天下。殿试后,朝廷还需将喜报送达新科进士家中。陛下若无额外安排,便只这些。”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摆摆手,赶走了越来越碍眼的姜云逸。他亲自拆开木筒的火漆,取出前十试卷,看着第一名的试卷沉吟半晌,旋即便将其连带榜单一并丢在御桌上。 赵博文立刻上前取走试卷与榜单,刚准备下去操持,却听皇帝忽地问道 “老十三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赵博文眼皮抖了抖,赶紧小心地道“陛下,十三殿下在城南深居简出,每日里只是读书,偶与寻常士子交际,讨论些学问,还去请教过几位夫子学问。” 姬无殇微微颔首,目光幽邃地道“昔年燕妃就颇为聪慧,看来老十三是像他娘亲了。” 赵博文微微弓腰垂手,眼观鼻鼻观心,这种敏感问题,千万不能乱接话。 “风评如何?” 听到问话,赵博文赶紧小心地道“十三殿下从无劣迹,能与人为善,几位夫子对他评价都颇高。” “为何不早些报与朕知?” 噗通! 赵博文直接匍匐在地,以头抢地“老奴该死!” 姬无殇冷冷地瞪了这个老狗一眼,沉声道“去告诉他,下月初一,入太极殿观政。” 听到皇帝如此吩咐,赵博文颤巍巍地再拜应下。 可想而知,此事传出,会引起多大的波澜。 原本因为皇帝对四位皇子皆不甚满意,四龙夺嫡形势一直不明朗,世家又得团结应对皇帝打击,是以一直不温不火。 一旦老十三入太极殿观政,必定要引起世家的极大警惕。毕竟,现在观政的四位皇子皆是世家女所出,不管最终哪个胜出,都算是肉烂在锅里。但十三皇子大不同。 一个时辰后,赵博文匆匆归来,噗通一声跪倒在皇帝面前,颤声道“陛下,十三殿下不肯来...” 啪! 姬无殇微微愕然,旋即拍案而起,怒声道“混账东西,一个两个的,都恃才傲物,他们眼里还有朕么?!” 赵博文瑟瑟发抖,颤声解释道“陛下,十三殿下说,他只想安心读书,若,若是陛下需要他尽孝,他责无旁贷,但旁的事却无能为力。” 姬无殇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十九个儿子,好不容易有个稍微有些过人之处的,竟然还看不上他给的机会?岂有此理? “陛下,十三皇子在朝中毫无根基。” 听到赵博文斗胆提示,姬无殇这才从盛怒中回过神来,当即冷哼一声,沉吟起来,终于不再发怒。 赵博文见主子终于冷静下来,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从前主子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只是最近才变得这般焦躁,做事越来越无耐心,时常被情绪所燥。这是其实是身体越来越差的表征。 赵博文心中的焦虑一点不比主子少,作为皇犬,一旦主子没了,他就是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后果绝对堪忧。 姬十三的忽然冒头,在洛都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毕竟四龙夺嫡已经进入最终冲刺阶段了,这个节骨眼上忽然杀出个姬十三。 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放松对姬十三的警惕。因为皇帝对四位皇子皆不满意人所共知。忽然蹦出个姬十三,皇帝大概率是要先试试其成色。 第111章 孙山中举 七月二十六日。 洛都西十余里,一座临城小村,颜如玉的二堂姐颜如凤就嫁在这里。 一大早,颜如玉就在老爹的护送下来到二姐家避风头。 二姐颜如凤性子较为泼辣,一边喂鸡一边嘀嘀咕咕道“你说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当初若是有如此郎君求我,便是阿祖阿爹不同意,我也与他私奔了去。” 颜如玉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可爱脑袋,脸上却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憔悴样子。 颜如凤喂完了鸡,踢了一脚在拿树枝抠粑粑玩的儿子,拎着儿子衣领,夺了树枝就丢出院墙,转身提着儿子进了里屋,随手一丢,关死了房门。这才回身从东厢房将织布机拖到院中,一边蹬着织布机一边絮絮叨叨道 “兖州那边的事,若非他处置果断,不知要死多少人,若是荥阳城破了,那才是人间炼狱。阿祖都没骂他,就说明他做得不是全无道理。你姐夫也跟人一起骂他,被我踹了几脚就不敢掺和了。” 颜如玉愈发气闷,阿祖不仅没有骂那恶人,还把阿爹给骂了,所以她才纠结。 “他那样的强人,十八了,还未娶妻。若不是嫁公主就废了前程,你以为皇帝不想嫁公主?满洛都不知多少公卿盯着呢,只是都知道他看上你了,没人敢自讨没趣。你若是不愿,怕不是国公府家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踩破了?” 颜如玉羞臊万分地道“谁愿嫁谁嫁,反正我不愿!” 颜如凤脚下飞快地蹬着织布机,嗤笑道“你不嫁他,还能嫁谁?试问这天下,还有谁敢娶你?” 颜如玉愈发气急败坏“我才不要嫁那种恶人!” 颜如凤停下手脚,起身拖着妹妹来到织布机前,将其摁在小板凳上,吩咐道“来,二姐看看你有没有不嫁他的本钱。” 颜如玉又羞又恼,咬牙试着蹬了几下,竟然蹬不动? 颜如凤不再难为她,将其拉扯起来,笑道“你看,你这四体不勤的样子,也就能当个养尊处优的国公夫人了,哪里下得了地、织得了布?” 颜如玉羞愧难当,却听二姐继续喋喋不休地道 “你看你姐夫,刚听到科举时,天天夸人家,吹捧得那叫一个肉麻呀。后来听说只录六百人,立刻就不夸了。兖州的事后,又开始一边骂人家,一边又颠颠去参加人家开的科举。考完以后,一边骂人家题出的缺德,一边又患得患失怕人家不录他。真真是贱骨头!” 被二姐点,颜如玉又羞又恼,起身就走。 却听颜如凤戏谑地道“你不是跑我这儿躲清净的么?这要是回去,不还得进宫敷衍那几位夫人?” 颜如玉登时望而却步,一时竟进退失据。也不知道宫里几位夫人忽然发的什么疯,今早就一窝蜂地跑到颜府邀请她进宫,幸好被阿祖挡住了,叫她从后门逃走来二姐家躲躲。 “要我说,夫人们也是当局者迷,皇帝都看不上她们儿子,相爷就能看上了?但凡有半点可取之处,能半点面子也不给? 要我说,那几位皇子也是蠢,相爷若是能看上他们半点,自是可以扭扭捏捏,反正相爷早晚得来主动寻。可既然相爷看不上他们半点,还敢扭扭捏捏,岂不就是真蠢?” 又被二姐含沙射影地点,颜如玉更加羞愤欲绝,可是家里是真不敢回啊,几位大太监都跪下了,说是请不到人回去就得被杖毙。她到现在都还不明白为什么几位夫人会忽然饥不择食地把香烧到她这里了。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和那恶人有关... “要我说,你那个不成器的姐夫都比他们聪明得多。当初我对你姐夫根本没什么印象,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他。结果他就敢爬咱家后墙,丢他写的破诗给我看。被我撵了几次,但还是锲而不舍,最后不真就成了?因为也没有旁人这般求我了。那几位皇子若是肯放下矜持,软磨硬泡,到了不得不做选择的时候,不就成了么?” 颜如玉懊恼地嘀咕道“他都没有好好求过我,便搞得满天下都以为我非嫁他不可了...” 说完之后,她便意识到不对,羞得再也待不下去,起身就跑。却听远处村头隐约传来阵阵呼喊,有些耳熟。 颜如凤起身快步追来,掐着妹妹脖子就将其制住,踮脚往村口望了望,便笃定地道“你姐夫看榜回来了,看这兴奋劲儿,八成是中了。” 颜如玉闻言微微一喜,若是姐夫真能中,二姐也能少吃些苦。 “娘子!我中了!噫!我中了!” 远远地,就听到村头传来不断的呼喊,越来越近。 二女站在农院门口,就看到一道人影由远及近,跑得飞快,一阵风地冲过来,一头就扑进了颜如凤的怀里。 颜如凤难得有些羞恼,拍打着丈夫的后背,骂道“有人,有人!” 二姐夫孙山终于稍稍冷静下来,有些讪讪地离开老婆的怀抱,大口大口剧烈喘息。 颜如凤飞快地进屋倒了碗温水,出来递给丈夫,急切地问道“中了?多少名?” 孙山咕咚咕咚灌下温水,满足地长呼一口气,得意地道“不多不少,刚好六百。” 看着丈夫得意自满的样子,颜如凤先是又惊又喜,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神色古怪地看向颜如玉。 颜如玉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却羞恼地道“才不关我事!” 孙山也终于反应过来,仿佛遭受了极大的侮辱,恼羞成怒地道“我是凭自己真本事考上的!” 听着他苍白无力的解释,二女皆是神色不自然。 孙山脸色一白,这一刻,他总算回过味儿来,为何那些好友看到他中了以后,神色都不太正常。 主要是这个名次太尴尬了,哪有这么巧合的? 连孙山自己都不自信了... 第112章 飞入寻常百姓家(壹) 七月二十八日,放榜后两日,大周日报发行。 一大早,陈明煜就起床了,但连门都不敢出,只是待在房里看书。可手中的科举一本全已经看了许久也不曾看进去一个字。 这几日,陈明煜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冰火两重天,快乐并痛着。单是放榜那天,他便收到了一百多份请柬,皆是洛都世家及朝堂高官的邀约,没有千石的秩俸傍身都不好意思邀他。 他硬着头皮以专心准备殿试为由,推掉了所有邀约。 咚咚咚! “陈郎君,今日报纸。” 身为今秋丙申科科举笔试第三名,当之无愧的江东第一人,会馆自是不会吝啬的,方方面面都伺候得极为妥帖。 听到会馆杂役小心的通报,陈明煜起身去开了门,从杂役手中接过报纸,道了声谢,刚准备关门,却听杂役又道 “郎君,有客来访。” 陈明煜不胜其烦地道“我近日不舒服,还要安心准备殿试,暂无法会客,代我致歉。” 他照例如此回复,却听廊道里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明煜兄好大的架子。” 一个稍微耳熟的声音传来,陈明煜微微一愣,侧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较高、丰神俊朗的青年大步走来,当即抱拳行礼,将其让进了屋里。 李灵甫进屋坐下后,笑道“滋味如何?” 陈明煜苦笑道“无法言说。” 李灵甫会心一笑“同感同感。你这还好,江东会馆还有四位与你分担,我在关中会馆简直没法待了。” 前十名,江东独占五人,洛都世家子占了两个,剩下三个都是各州独苗。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少时总以为长安乃四百年旧都,天下文华鼎盛之地,却不料整个关中竟只有四十三人上榜。江东却有一百六十多人,简直令人仰望。” 陈明煜不好自吹,也不好过谦,只能稍稍岔开话题道“朝廷当不会放任此等格局的。” 李灵甫也赞同地道“是极,此次当只是特例,陛下急于拔擢天下英才,是以此次主要以文才论,日后怕是要对你江东士子多加规制。” 陈明煜苦笑道“以明相的做派,防止未来朝堂起流派纷争都提前预防了,对我江东必定不会松懈,只怕我江东新科进士立刻便要被着重针对了。” 李灵甫笑着宽慰道“以明煜兄的才华,这或许不是坏事。从此次惊世骇俗的考题便能看出,明相必定是要千锤百炼我等新科士子的,只要能经受住明相给的考验,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闲聊了小半日,打发走了李灵甫,陈明煜才有功夫拿起今日的报纸,入手竟颇为厚实,显然又加版了。 头版头条 主标题旧时宋赵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副标题大周丙申科科举笔试放榜,六百士子中榜,其余士子名落孙山! 看到这主标题,陈明煜心情复杂,明相才华有目共睹,一言一行总能勾动许多人的心弦。 明相三月初携文华报横空出世,仅仅四个多月,便硬生生推着科举一步步往前走,竟真真的落到了实处。 可以想见,不管那些读书人如何痛骂姜云逸血手屠夫,落榜士子如何抱怨不公,但谁敢动这科举,全天下读书人都要与之拼命。 所以,这场名义上只是永兴三十年恩科的考试,今日大周日报已经正名为大周丙申科科举,想来下届科举也会以干支纪年为名,永为定制。 头版头条,详细介绍了本次科举考试的主要流程,并盘点了各州郡上榜情况,前面都只是介绍性的东西。 但这头版头条占据了整整六个个版面,笔试上榜的六百士子名单详细列出,五位主考官及二百阅卷官、千余考官都一一列明。最后两版则是本届科举笔试压轴题满分答卷赏析。 入夜,洛都城东,中下层官员聚居区。 张自在披星戴月地回到住处,一边迫不及待扯着官服,一边喊道“老五叔,饿死我了!” 姜云逸那个牲口,天天自己很晚走,搞得相府人人都不敢准时走。 老五叔颠儿颠儿跑出来,笑道“少爷,老爷来看你了。” 张自在微微一愣,旋即神色臭臭地进了屋,看到端坐的亲爹,登时面无表情地抱拳作揖“不知侯爷大驾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见到儿子如此做派,张朝天唇角抽了抽,耐着性子道“我是你爹,还不能来么?” 张自在没好气地道“我都净身出户了,你还不肯放过我?” 张朝天眉头抖了抖,面无表情地道“我才是家主,你说的不作数。” 张自在冷哼一声,旋即便去吃饭。 “少爷先净手啊。” 老五叔端着铜盆到近前催促洗手,张自在随便搓了两把,皂角也不用,便直接拿毛巾擦干净,就迫不及待地去吃饭。 张朝天看着狼吞虎咽的儿子,心情复杂,少顷,待儿子吃得差不多了,才问道“你们相府每天都这么晚下的么?” 张自在自傲又不屑地道“那是,我们相府都是能办事的,没有混日子的。” 被儿子怼一脸,张朝天面色一沉,强忍着怒气,问道“新科进士,怎么个章程?” “我哪儿知道?又不关我事。卫无缺如果都没信儿,你问我有什么用?” 张朝天又被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觉得呢?” 张自在扒下最后一口饭,砸吧砸吧嘴,道“说了多少次了,姜云逸的心思你别猜。反正等着呗,殿试后肯定就有结果了。” 张朝天脑门儿上青筋跳了跳,站起身,走到近前,从袖里摸出一个条子,状似随意地道“这七个人,尽量照应一下。” 张自在接过条子,扫了一眼,旋即哂然道“侯爷,你就空手请托啊?” 张朝天终于绷不住了,脸一黑,上来就一巴掌呼在儿子后脑勺上,斥道“你以为这是请托你么?咱家的石场还被那小兔崽子强占着呢,稍微照顾几个人怎么了?” 张自在经验丰富,早有准备,只被虚拍了一下,避开老爹的魔爪后,甩了甩手中的条子,晒然道“看在你曾经是我亲爹的份儿上,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觉得姜云逸会对这些新科进士放任自流么?这几个人,如果不按他给的路子走,以后能有前途么?” 第113章 飞入寻常百姓家(贰) 被儿子这样一说,张朝天神色阴晴不定起来,但还是咬咬牙,道“你只管递上去。” 张自在顿时懂了,这七个本来就是草包,姜云逸给的路子大概率走不出来,只好想办法照应照应。 交代完正事,看着儿子把条子随意地揣进怀里,张朝天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又拉着儿子闲聊起来。 张自在敷衍了一阵,终于不耐烦了“爹呀,我这还有活儿没干完呢,你要没正事就赶紧回去吧。” 堂堂侯爷,竟被儿子如此驱赶,张朝天脑袋上青筋暴涨,忍了又忍,好不容易忍住,才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听到君相不和的风声?” 张自在微微一愕,旋即一脸看白痴地看着自己亲爹道“爹呀,你想啥呢?君相本来就不可能和和气气的呀?便是武烈帝不也与姜无邪经常动手么?” 皇帝先前无条件支持纵容姜云逸,那是把他当刀使、当小孩子提携。现在看不顺眼,纯粹是本能。因为皇权已经感受到了来自相权的威胁。 所谓君相不和的传言,实质上是皇帝已经把姜云逸当真丞相看了。 被儿子戳破幻想,张朝天神色一黯,沉着脸便往外走。 当官的,谁还没个位极人臣的丞相梦呢?满朝公卿,何止宋赵二公心心念念那个位置? 失魂落魄的张朝天收敛心神,这才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微微有些感动,儿子竟然送他出门,果然还是父子情深么? “你回去忙吧。” “爹,你没戏的,他不需要旁人帮他占位置,自己就能占得很稳。” 砰! 小院的大门被猛地关上,还传出飞速插门栓的声音。 duang! 张朝天撩起袍服下摆,一脚将院门踹得摇摇欲坠,怒喝道“逆子,出来受死!” 卫无缺回到卫国公府,身心俱疲,连饭都没吃,在大门口便被门房告知家主有请。 卫国公书房,已经七十岁的卫忠先抱着一卷老竹简看得入神。 “孙儿给阿祖请安。” 卫忠先轻呵一声“大晚上的,请什么安,还没吃饭吧?先坐着吃些点心垫垫。” 卫无缺微不可察地苦笑一下,这是要长谈的架势。 “你们相府里面,除了黄玉那个侄子,就数你了吧?” 卫无缺拿起一块点心,缓缓摇头道“阿祖,相府属官都不看秩俸的,只看明相更信任哪个、委派的任务更重。” 卫忠先微微颔首道“原本博望侯家的老七潜力极大,但却自己走了步臭棋。” 卫无缺匆匆吞下点心,喝了口茶水道“明相返洛后并未因此事说过报纸丞半句。” 卫忠先感慨道“这种引而不发才最是要命的,等发的时候,连改过自新的机会都没有。” 卫无缺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没有反驳,只是埋头吃点心。 “不知这新科进士,相府怎么个章程啊?” 听到阿祖终于切入正题,卫无缺喝了口茶水送下点心,端坐好,沉声道“明相并未透漏,只是科举结束后便一直从潜龙卫那边调阅官员履历。” 卫忠先登时一惊“不刚裁汰下去那般多人么?怎地还要赶人腾地方?” 卫无缺赶紧解释道“看得都是近畿县令及各府寺六百石到千石官员的履历及考功。” 卫忠先稍稍松了一口气,新科进士一甲也只有比二百石的秩俸,只能做很小的官。旋即又蹙眉问道“那你觉得他会如何安排?” 卫无缺苦笑一声,道“明相的心思,我哪能猜得到?怕不是又是惊世骇俗之举吧?” 卫忠先叹了口气,全洛都都猜不出那小子的心思,不然他也不至于来问孙子了。 卫忠先略一思量,从桌上捡起一张纸片,递过去,吩咐道“这些人你照应一下。这是你这个东曹掾的题中应有之义。” 卫无缺起身走过去,拿起纸片随意扫了一眼,上面足有四十多个名字,沉吟道“阿祖,只怕适得其反。” 卫忠先微微一愣,旋即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会儿,又捡起一张新纸片,重新写了二十个名字,递给孙子道“那便照应一下这些吧。” 卫无缺收起纸条,恭敬行礼后离去。 目送孙子离去,卫忠先微微叹了口气,这孙子明显已经心不在世家了。 他拿起今日的报纸,看着那句刺目的“旧时宋赵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怔了许久,才无力地长叹一声 “咋说没就没了呢?” 朝官举荐权显见已被彻底打落尘埃了,公侯们把控朝官入场券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而这急剧的变化,竟只在短短几个月中便完成了。 从头到尾那小子没有扳倒一家公侯,甚至唯一一场硬仗还是世家先哄抬物价引发的。 昔年的秦国公也没有这般威风吧? 设使那小子能活八十岁,那可真是要横压大周一甲子啊?几代人都要在他的阴影下谨小慎微地做官。 “姜氏果真常有妖孽乎?” 是夜,洛都无数人无眠。 中榜的士子兴奋得睡不着,落榜的士子哀怨得睡不着,公侯们也被那句“旧时宋赵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给深深刺激得睡不着。 只有出大力、种大地的老百姓睡得香甜,明天还得出工呢,睡不好哪行? 次日,七月二十九日。 万众瞩目的相府终于有了新动作,姜云逸忽然急召一批官员,全是近畿地区的郡县及各府寺中层干员。 熟悉官员情况的公卿立刻察觉,姜云逸召唤来的这些似乎都是颇为能干的官员,难道要集中拉拢他们么? 洛都被征召的官员皆是又激动又忐忑,这是飞黄腾达的机会,但明相一次抽调数十人,不会又要折腾什么惊世骇俗的大活吧? 在这种复杂的气氛中,洛都平稳地度过了八月初一大朝会,只半个时辰便草草结束,似乎君臣都只是在互相敷衍。 明日殿试,以及殿试之后一触即发的国战才是重头戏,反正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钱粮暂时都够用了,就剩下打了。 虽然只是君臣相互敷衍,皇帝也没有为难谁,但公卿们惊疑地发现,皇帝心情似乎非常糟糕,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也不知是谁又惹到他了。八成又是那个姜云逸吧? 第114章 给新科进士上上强度 八月初二,大周丙申科科举殿试。 大家都是第一次,心里都不太有底。 皇帝虽然特别爱甩手,但心里对这殿试还是极重视的,姜云逸说得没错,这批人是帝国积攒了多年的精华,里面一定有非常出类拔萃的人才。 虽然已经有了一个姜云逸,但若能再有三五个百年一遇的英才合起来制衡他也行啊? 姬无殇已经开始忧虑,撒手之后,还有谁能制住那小子? 小半年就把满堂公卿捋得快没脾气了,至多一两年便得彻底降伏。届时怕不是儿子都得看其眼色行事? 江东会馆。 天尚未亮,陈明煜便起床了,在会馆聘请的小娘殷勤伺候下,细细洗漱打扮一番后,便下了楼。 住在会馆的近百名江东士子迅速聚齐,但都未动。 “陈兄先请!” “张兄先请!” “还是陈兄先请吧” 陈明煜和笔试第四名的张子成互相谦让了一下,便大步向外走去,近百士子尾随而出,登上会馆早就备好的马车,稳健地朝着皇宫而去。 江东五杰同乘一车,相互攀谈。 “陈兄,那十三皇子果真有如此才学?” 庐江郡寿春县袁善仁没话找话,似是有些质疑,陈明煜叹息道“不曾见过。但以明相的做派,当不至于故意搞出这等没得好处的麻烦事。何况,那试卷上夫子们点评是最多的。强我等可不是一点半点。” 同为前十的佼佼者,众人心里都清楚,一百七和一百八的差距可不是只有十分那么简单,是真的差了一小截。那个一百九十四的,近乎妖孽了,得全科目都接近最优才行。 儒法道墨既然全通,说不得还通点别的。 “郎君们,下车了。” 江东五杰正闲话间,便听到赶车的马夫温和地提醒了一句,皇宫到了。 人人心神一紧,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笔试的成绩只是划分了三甲,最终的名次却要皇帝钦点的。 这可是大周第一个状元郎,必将载于史册。 姜云逸为了防止日后宵小之徒没有下限,便定下了一甲只在一甲打转,二甲只在二甲打转,三甲只在三甲打转的规矩。 对于二三甲士子或许已经无所谓,但一甲每一个名次变动都是极敏感的。便是第十,若能得皇帝赏识,也有可能被点为状元郎。便是第一,若不被皇帝所喜,也可能被降至第十。 而且,殿试他没有再出题,就安排了面试,皇帝愿意怎样考校就怎样考校,尽可能压缩未来形成新潜规则的空间。 同时,一甲唯一的优势就是荣耀和起步秩俸更高,并未立下非一甲不入三公的规矩。毕竟,书读得好,未必事做得好。 卯时初,巍峨的朱雀门前。 各路士子早已聚齐,一个小黄门指挥着一众太监和禁卫,将新科进士们按榜上排名排列整齐,分成了三个方阵,还一一搜了身。 最前方是一甲前十,列成一排。 “明煜兄,昨夜睡得可好?” 站在前排中间的陈明煜,听到旁边李灵甫调笑,无奈地叹了口气,岔开话题“十三殿下没来。” 李灵甫笑道“有没有可能,殿下还在家里吃早饭?” 陈明煜轻笑一声“打个赌?” “不赌。” 轰隆隆! 巍峨的朱雀大门开启,六百名士子齐齐望去。 这可是只有大朝会或其他重要典仪时才会开启的皇宫正门,如今却为他们打开了,每个人心中都感受到了权力的召唤。 我这一生,不能只进这一次! 陈明煜与李灵甫并肩而行,当先抬脚迈入朱雀大门。 二甲的九十名新科进士也分成两列鱼贯而入,然后是三甲士子。 新科进士们并没有去东西厢房,而是在小黄门引领下来到太极殿门口。 “要出宫的,赶紧去,一会儿面圣可别尿了裤子!” 听小黄门如此训斥,士子们微微有些骚动,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些。 小黄门也是头一次操持这种事,心里也是没底,国公爷也不给个章程,只能参照着大朝会折腾一下。 折腾了一刻多钟,新科进士们都去释放了存货,重新聚集在太极殿门口。 又有一队精悍的禁卫前来搜了一遍身。 卯时三刻,太极殿的门开启,陈明煜与李灵甫当先迈入其中,看着巍峨的大殿,心中满怀感慨。 这便是帝国的权利中枢么? 以后,这里能有自己的位置么? 幸赖武烈帝好大喜功,太极殿建得颇为恢弘,往日大朝会二三百重臣仍显空荡,这六百新科进士进去后竟也堪堪容下了,也没有显得多拥挤。 一甲前十,以陈明煜和李灵甫为中心,站在第一排。身后九十名二甲进士拉长成了三列。三甲进士更是站得密密麻麻。 在这样漫长的等待中,时间一点一滴,缓缓流逝。 卯时末,太极殿东厢的内门开启,一众朱紫官员、大将鱼贯而入,在士子们前方列成两列,拢共只有二十来人。 七八个武将,十来个文官,不用问也知道,全都是公卿级的重臣,为首的三人,正是本朝三公。只是最中间穿四爪蛟龙袍的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家伙,怎么看怎么不搭。兼且三公中的宋国公和赵国公皆时不时神色不善地看向最中间那个家伙,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新科进士们神色各异,反应快的已经想到了原因。 旧时宋赵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被姜云逸这家伙如此骑脸输出,泥菩萨都得发飙。 姜云逸对公侯们不善的目光仿若未觉,负手而立,从容笑道“除了一甲的,二甲三甲的放松便好。” 重臣们皆是神色古怪,这小子嘴巴一贯的阴损,这时候了还要给人家新人上强度。 听到这位大名如雷贯耳的明相的吩咐,新科进士们心神复杂至极,尤其是二甲三甲进士,又是松气,又是悲愤,感觉遭到了莫大羞辱。 打击完二甲三甲进士,姜云逸又看向前排九名一甲进士,笑道“殿试如何考校,全凭圣裁,本公可没掺和,一会儿吓哭了莫要怪到本公头上。” 九名一甲进士皆是神色古怪,不知道说什么好。却听这位特立独行的明相道“奏对不好也不打紧,本公与陛下说了,探花郎一般点前十中最年轻潇洒的,主要看脸。” 当!当!当! 当!当!当! 当!当!当! 悠扬的钟声响了九下,回荡在太极殿上空,回荡在整座皇宫上空,回荡在整座洛都上空,也必将传遍整个天下。 第115章 新科进士 御用厕纸 九声钟响过后。 太极殿中,重臣们皆是转过身,面向御座,肃然而立。 满身隆重龙袍的姬无殇迈入殿中,不疾不徐地登上丹墀,大马金刀地坐到了龙椅上。 叮! 一声清脆的钟响。 重臣们、新科进士们皆是跪倒在地,大礼参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卿家平身!” 一些新科进士首次面圣,心理素质不好,还摔倒了,引发了少许骚乱。 待得所有人都重新站好,姬无殇缓缓开口道“北燕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朕欲兴王师以讨不臣,目前万事具备,只欠一篇檄文传扬天下。今日殿试便与朕做一篇檄文来吧!” 此言一出,太极殿中寂静无声。 重臣们各个惊愕,旋即便反应过来。皇帝竟也跟姜云逸学坏了,先纵容姜云逸做了初一,他自己才好做十五,不然就太尴尬了。 怪不得连率兽食人、先攻非攻、大龙吞蛟这种政治不大正确的命题都忍了... 原来皇帝老早就想着叫这帮新科进士往自己脸上贴金,增强北伐合法性... 新科进士们却是各个神色凝重,有的还很惨白。 北伐本就是皇帝一意孤行,纵观朝野都没几个人真心支持。尤其是读书人,更是坚决反对。 如今皇帝却要他们撰写北伐檄文,一旦传扬出去,自己在读书人中的名声可就如那姜云逸一般臭了呀? 这届君相,怎地一个比一个会难为人? 皇帝竟然命他们昧着良心写北伐檄文,新科进士们进退失据间,姬无殇却不给他们任何反抗余地,继续加码道 “诸位卿家既能从明相的百般刁难中脱颖而出,文华才思必是上上之选,想来一篇檄文不过是手到擒来,说不得还会有传世之作。你说是吧,姜卿?” 几位重臣皆是幸灾乐祸地看向姜云逸。 被皇帝强拉出来一起背锅,姜云逸满心无奈,出列先冲着皇帝一礼,然后转向新科进士们,面无表情地道 “诸位既已入朝为官,忠君体国乃是本分。本公送诸位一句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瞻前顾后是做不得大事的。” 君相二人,一唱一和,仿佛钉死了新科进士们的棺材板。 这时,赵博文一扬拂尘,数百禁卫从太极殿大门鱼贯而入,开始摆上桌案,数十名小太监从东西厢房进来,奉上笔墨纸砚。 在偌大的太极殿中摆上了上百张案几,还很贴心地铺上跪垫,显是早有准备。 一甲二甲进士先行入座撰写檄文,只得一炷香时间构思行文。 小太监小心地收起一二甲进士的檄文,呈送给皇帝,皇帝直接摆摆手,将其分给了重臣代为阅览。 殿中,三甲进士分批入案撰写檄文。 足足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才全部完成。 皇帝面无表情地审阅着重臣们筛选出来的优秀檄文,竟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很快,皇帝定下前十的檄文,吩咐小太监逐一念诵。 被念到檄文的士子外焦里嫩,又是激动,又是羞臊。 能被皇帝选中,名次肯定要往上拔,但名声肯定就臭了。 姜云逸心中万分无奈,自己精打细算定下的规矩,就这样被皇帝破了。 “李灵甫为丙申科状元,陈明煜为丙申科榜眼,范进光为丙申科探花,其余七人放入一甲。择日不如撞日,今夜便办了龙门宴。” 姬无殇干完自己想干的,便施施然起身离去。 听到皇帝为今秋科举盖棺定论,新科进士们皆是稍稍松了一口气,旋即各自欢喜各自愁。被皇帝钦点的,各自欢喜,原一甲进士却未被钦点的,则面如死灰。 重臣们皆是幸灾乐祸地看向姜云逸,皇帝还留了些模糊之处,这肯定是姜云逸的活。 姜云逸神色平静,负手而立,道 “陛下钦点的升甲进士在各甲中按笔试成绩靠前排,其余人按笔试定甲往后排,但不降甲。” 新科进士们闻言皆是一愕,旋即稍稍松了一口气,只有皇帝可以破例给你升甲,但不太影响其他人。 只是如此一来,一甲就变成了十七人。 姜云逸脸上却是波澜不惊,金鸡百花不年年骂骂,年年双黄蛋么?本相肚里能撑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挨骂了,这才哪跟哪? 新科进士们刚松了半口气,却听姜云逸继续道 “新科进士名录于考场立碑,主考官阅卷官及其余考务官一并立碑; 中榜进士由潜龙卫将喜报送达各位家门; 八月初四新科进士于洛都游街夸官; 八月初八于考场集中学习培训朝廷及地方治政实务,为期半个月; 集中学习后入朝廷各府寺短暂见习观政,然后陆续下放郡县任职,总体原则是南人北上,北人南下,东人西进,西人东出。留洛新科进士后续将陆续外放,未来朝廷将把朝廷及地方履历完整程度作为官员晋升之重要参考依据。 以上,望各位周知,都散了吧!” 听他吩咐得如此细致,安排得如此周密,大部分人都目瞪口呆。便是文武重臣皆是侧目以视。这小子,无论干啥都得搂草打兔子,而且每次一打就是一筐。 这一手摆明了冲着朝官和地方官的潜在壁垒去的。公侯们神色愈发不善,但竟未出言反对。举荐权都没了,朝官和地方官的壁垒本就无甚意义了。 毕竟,这次科举世家大获全胜。姜云逸这小子至少说话算话,谈妥的条件照单全收,为此背了不少骂名,颇有担当。 而且,南北东西互派,剑指的也是地方壁垒。自从江东听调不听宣以来,朝廷几乎只能委派江东本地人担任扬州各郡郡守了。巴蜀也是有样学样。 公侯们最是清楚,姜云逸说稳固中原后便南下整顿江东,如今便已开始布局了。只不知江东会作何反应? 莫名的,公侯们竟开始期待江东能做出激烈反应,好吸引姜云逸这个牲口的注意力,不然这家伙肯定还得把着洛都的世家折腾。 “各位记得写信回乡告诫族里,务必善待异乡同僚,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最迟来年,投资总公司将在各郡重组信递网络,写信回乡会方便得多。” 文武重臣们皆是对姜云逸侧目以视,这小子一贯的不干人事,摆明了要叫各地豪族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互相伤害对方家的孩子... 新科进士们面面相觑,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明相还真是叫人绝望,竟要把他们都发落到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做小官,一个个对自己未来的境遇颇为担忧。 少顷,新科进士们迈出朱雀门,沐浴着午后的阳光,顿觉恍如隔世。 恍惚过后,便爆发出一阵欢呼,气氛迅速热烈起来,众人皆是恋栈不去,纷纷攀谈起来。 不管过程多曲折,不管未来前景多堪忧,眼下毕竟是中了,这可是大周首届科举啊?从数万人里杀出重围,难道不值得庆幸么? 李灵甫和陈明煜相视苦笑不已。 他俩的檄文写得其实没那么露骨,但皇帝愣是钦点了他俩,以证明自己是唯才是举的,是清白的。 陈明煜从兜里摸出一匝厕纸,自我解嘲地笑道“灵甫兄,我等像不像这厕纸?” 李灵甫已经完成了心理建设,从容笑道“便是厕纸,也是御用厕纸。” 二人相视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第116章 相府扩编 殿试当晚便举行龙门宴,各方面仓促至极,菜少,只有酒管够。 姬无殇只是勉励了新科进士们几句,领了三巡酒后,便施施然离去。姜云逸这个座师可是倒了大霉。 经过两轮地狱洗礼的新科进士们也都放下了心中的节操,纷纷来祝酒,直接给他灌得不省人事。 八月初三,姜云逸宿醉未醒,相府难得轻松了三日。 朝廷再次放榜,殿试时都已心中有数,但仍值得欢庆一番,毕竟这次算是彻底尘埃落定了。 八月初四,大周日报发行,公报最终结果,并简要报道了殿试基本程序。并且,还加版印上了殿试前十的北伐檄文,剩下五百多檄文也都全部贴到了考场龙门外,供人瞻仰。 六百名新科进士各个羞愤欲绝,却又有苦说不出,简直无颜见江东父老。 姬无殇心情不错,姜云逸虽然越来越讨嫌,但办事还是很熨帖的。 你看,全天下最杰出的士子都坚定地支持朕北伐,那些杂音肯定是因为朕没取中他们才借题发挥。 这还不算,还定下了下届科举拟定于戊戌年秋举行。尽速给落榜士子新的希望是至关紧要的。 落榜的士子拿着报纸热泪盈眶,那血手屠夫总归没彻底抛弃他们。不过细细读完报纸,又是哀声一片。 报纸上明言,未来科举将考察得更深入、分科更细致,新大纲将于十月发布。还顺带预告了戊戌科举丛书将于来年三月开始全国发售,至少郡城有售,自愿购买。 啥是丛书? 士子们咀嚼着这个新名词,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八月初四这天,新科进士骑马游街夸官。 本来挺好的一个事儿,新科进士们也兴冲冲地去了。 结果,似乎报纸署宣教丞动员得过了头,沿途各坊的婆娘们放飞了自我,差点把新科郎君们拖回家。 “我摸了三个小郎君的小手,那个嫩哟,一掐出水!” “我拍了状元郎屁股!” “我弹了好几个郎君雀雀!” 妇人们嘻嘻哈哈互相吹嘘自己的辉煌战绩。 游街被迫提前结束,新科进士们各个衣衫不整,极其狼狈,仿佛遭遇了肉体和精神的双重蹂躏,可这哑巴亏也只能往肚里咽了。 姜云逸那个血手屠夫鼓捣的这场科举,从头坑到尾,新科进士们简直欲仙欲死。 姜某人一边呕吐,一边表示这事儿纯粹是误会。毕竟大家都是第一次嘛,都没有经验,下次有关部门一定维持好秩序,保护好新科进士身心健康。 八月初五,姜云逸终于恢复如常,来到相府。 “明相,潜龙卫密报,吴郡几大豪族合伙私自造纸,还办了一份东吴日报。” 一来就听到这等坏消息,姜云逸却神色如常地沉吟了一下,忽地问到“广陵郡守是何许人也?” 荆无病心中不明所以,但仍神色如常地道“赵广仁,赵国公族兄,曾任太常寺卿。” 姜云逸微微颔首,又问道“比王振东如何?” 荆无病差点没绷住,王振东也曾任九卿,外放东郡守,刚因水灾被贬为庶民。明相这是又动了换人的心思?当即小心地道 “明相,广陵郡不仅是上上之郡,还是遏制江东势力北上的重要所在,兴安(哀帝年号)以来,历来由陛下钦点能臣担任。” 姜云逸微微松了口气,这赵广仁应该是有些本事的,所以才能被皇帝委以重任。压制江东集团是皇帝与世家少有的能尿到一个壶里的大事。他略一斟酌,当即吩咐道 “行文吴郡郡守,重申陛下禁令,勒令其立刻查封造纸坊和东吴日报,所有资产没收充公,惩戒相关责任人。 大周日报从下一期开始,在头版固定位置登载陛下颁布的造纸和报纸禁令,并承诺适当时候会放开管制。” 荆无病立刻提醒道“明相,吴郡郡守严东吴出身丹阳严氏,曾在各处担任郡守长达二十年。” 姜云逸微微颔首,并不言语。 荆无病不再多言,这只是第一回合,且看严东吴如何复命吧。 “江东乃天下繁华之地,人在那里待久了,确实容易堕落。” 听到明相忽地说了这样一句,荆无病微微一愣,旋即心下一惊。 姜云逸似是莫名其妙感慨了一句,便继续吩咐道“调阅江东所有千石以上官员的详细履历来,顺便喊无缺和长安来。” 荆无病神色凝重地退出丞相公廨,立刻去了潜龙卫。 很快,潜龙卫发出密令,调扬州卫统领返洛,徐州卫统领南下扬州,洛都差遣人员补上徐州卫的缺。 造纸和办报这等事,肯定要筹备一阵子的,东吴日报都出来了才报上来,明显是失职。 “明相。” 卫无缺来到丞相公廨,恭敬作揖行礼后站定。 姜云逸抬起头,从桌上翻捡出一张麻纸,递给他道“按照这个章程,架构调整相府各职司。官员规模控制在六十人左右,吏员三四倍。官员只能从现有朝廷官员中招募,且新科进士要占一半以上。 自今往后,除陛下直接施恩拔擢外,朝廷官员只有科举一个入口。这条规矩,先从朝官开始执行,逐渐落实到地方上去。” 卫无缺赶紧接过麻纸,斟酌着道“明相,朝廷各府寺规模最小的都有官吏千余人。” 扩编后的相府官吏至多四百,算上等额帮闲(吏员候补)都不过千。 姜云逸淡然道“够用就行,总要给后来者留些余地。这世上的矛盾大多都肇始于前人堵死后来者的路,逼得后来者只剩下造反一途。” 听到明相连虎狼之词都掏出来了,卫无缺不敢再多言,再次行礼后退了出去。 走出丞相公廨,卫无缺这才有空仔细扫视明相制定的相府架构,当即眼皮狂跳。 东曹掾卫无缺 西曹掾卫无缺兼领。 “哟?这么激动?升官了?”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不用看也知道谁来了。 卫无缺赶紧压下思绪,抱拳微微一礼“自在丞。” 张自在随意地抱拳还礼,便好奇地凑过来,就要抢他手中的麻纸。卫无缺怕被撕碎,只能放任他看。 少顷,便见这家伙忽然将麻纸丢给自己,怒气冲冲就进了丞相公廨,当即心下一惊,完了,明相肯定要怪自己嘴巴不牢了。 公廨里,姜云逸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又见张自在怒气冲冲地进来,心中万分无奈,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地问道“听说舅老爷给你说了门亲事,你不乐意?你都二十三了,也该娶妻生子了。” 张自在微微一滞,旋即醒悟这家伙想歪楼,怒道“是不是因为上次那个事?” 先前张自在在报纸上揭开了兖州水灾的罪魁祸首,引发朝廷震荡,是皇帝与姜云逸一同担下了非议,保住了王振东一命,最终却是朝野全输的恶劣局面。 第117章 张自在同志有情绪 “哟?有情绪?” 面对张自在的质问,姜云逸轻呵一声,旋即抬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自己靠到椅背上,解释道“你以为本公设置宣教丞只是为了读报纸的么?未来报纸也要纳入宣教体系的。” 张自在闻言微微一惊,旋即愈发不满道“难道我还要听胡凡的?!” 姜云逸意有所指地淡然道“这得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未来如何,全凭本事。更何况,府寺级公卿当然不可能全从相府拔擢。” 张自在咬咬牙,认了此事,旋即又道“就算你说的有一定道理,那为何连造纸坊、皂角坊的相关产业都给剥离了?” 姜云逸淡然解释道“造纸和皂角本就与报纸无直接关联,许多职司眼下也只是暂归相府管辖,未来还是要陆续划归更契合的府寺的。比如,总公司更契合司农寺,博物院当归于将作监,翰林院当归于太常寺,报纸明显更符合御史府权柄,宣教这等大事,肯定要单独立一个府寺的。” 听到自己可能被划去御史府,张自在登时慌了,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跑到姜云逸近前,恳求道 “宣教和产业我都不要了,但是报纸不能离开相府,好不好?” 看着这副变幻莫测的狗脸,姜云逸万分无奈,耐心解释道“如果你不想做御史大夫,新闻出版可以以副卿级的地位独立运作。” “我这德性也能做三公?” 听到张自在如此诚恳地自我评价,姜云逸戏谑地道“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么?” 张自在微微一赧,旋即勃然色变,神色不善地道“你别瞎说昂?不然跟你急!” 姜云逸见这家伙冷静下来后,才转回正题,道“给你几个方向,报纸可以适当扩版,大周日报可以增加兵事、经义、商事、农事等专版,但内容必须严肃正经。 第二个方向,创办期刊,跟一本全那般大小,每期数十百页,出版周期比报纸长,半月至三月出一次,严肃的经义也要,打发时间的故事、怪谈也要。 第三个方向,可以出版连环画,就是图画配上简单的文字,印成更小的册子,一册一个小故事。但你得培养雕工掌握画雕工艺,且现在的油墨印出来大概率会糊,需要继续改进。 故事期刊和连环画的主要读者就是吃饱了撑的又没有太多正经事做的那些人,主旋律就是穷书生上洛赶考,路遇富家千金,一见钟情,却被岳父棒打鸳鸯,科举中第后,岳父大彻大悟,有情人终成眷属。但要注意尺度,莫要太下作。 期刊和连环画的画师、作者可以适当给点稿费,以激发他们的创作动力。 另外,报纸新设采风使,开始逐步自行采集新闻。” 张自在闻言双眼贼亮,拍着大腿道“果然还是你鬼点子多,现在的报纸太无聊了,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你编排的那个故事,我都迫不及待想看了。要不你先给大家打个样?”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不耐地挥挥手。 重新找到了人生的价值,张自在斗志昂扬地跑出公廨,直奔东曹掾公廨,拍着卫无缺的桌案咆哮道“明相刚给我分派了一大堆任务,我要一百个官吏编制!” 看着这家伙一副急着投胎的样子,卫无缺唇角抽了抽,淡然一笑道“等长安丞和无病回来,一起碰一下吧。” 张自在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知道这家伙是在借大家的势压他,但却是合情合理的说法,只能悻悻地点点头,就在旁边找地方坐了下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钱长安才风尘仆仆赶来相府。 简单寒暄过后,姜云逸便直奔主题问道“洛都工业基地有进展么?” 钱长安赶紧解释道“明相,投总已经在洛都北新建了一座水泥坊、玻璃坊、石炭炉工坊,洛都城东与城北征了近万亩地盖大棚,濮阳、怀县、陈留等大城也有二三千亩地在起大棚,荥阳、京县等大县也有千八百亩。 在河南尹、河内郡、弘农郡、南阳郡、陈留郡、东郡、上党郡、太原郡、邯郸郡等地盘下了二十四座石炭矿,正加招人手开采。河内、濮阳、巩县沿河之地也建了石炭洗选池、脱硫池和粉碎池。 正安排能工巧匠摸索工艺,不过目前仍是靠人工筛选。粉碎倒是容易得多,已经请石匠弄出了专门的大石磨来碾压。” 姜云逸倒吸一口凉气,这家伙虽然没什么开创性,但锚定目标是真敢下死手。这才多久功夫,竟一口气盖了一两万亩大棚,还盘下了二十四座石炭矿,这是要当煤老板么? “投总的钱还剩多少?” 听到如此问,钱长安微微有些忐忑地道“花了快四万万了。” 姜云逸有些牙疼,这要是砸在手里,他都不好跟方方面面交代。 钱长安察言观色,赶紧解释道“明相,属下盘下的都是私开的矿,给矿主留了两成的分子,并许了其子侄吏员职位。这些矿都是极划算的,绝对不会亏。盖大棚的地也都是实打实的,玻璃是从工料署平价拿的,只投入些运输和人工罢了。” 姜云逸微微颔首,这是重资产投入,日后光升值就能赚不少,没有亏的道理。他转而问道“石炭成本几何?” 这是个很关键的问题,如果不能比木炭低,就很难打开销路。 “明相,露天井石炭开采成本一石只二三钱,深井一石四五钱的样子,加工与运输颇费人力,运送至洛都大致一钱五颗石炭球。” 姜云逸登时松了一口气,这个成本确实控制住了,当即微微颔首道“冬日里,贫寒之家一日至少要三四颗石炭球才能维持最低需求。寻常石炭球便卖一钱两颗吧,成色好、烟气少的两钱一颗,区分开来。石炭炉也一样区分出多种档次。” 钱长安深以为然,先前明相鼓捣的产业都是针对殷实之家的,因而都是暴利营生。但这石炭球可是家家户户都需要的,区分出档次是明智之举,便宜货保障民生,好货刮地皮。 正思索间,却听姜云逸又吩咐道“你安排好洛都这边的事后,尽速南下广陵,与广陵郡守赵广仁尽快启动广陵轻工业基地建设,造纸坊是第一要务。广陵生产的东西只能在淮河以南上市。 赵国公和卫国公那里我会通好气。广陵工业基地的钱由广陵郡垫付,计入广陵郡上缴的税赋。你记清账目后送来洛都,总公司直接从账上拨付相应钱款到司农寺平账。” 钱长安十分惊讶,这是什么操作? 姜云逸等他消化了一会儿,又细细交代了一下广陵轻工业基地的要点,便打发钱长安离去。 相府骨干齐聚一堂商议扩编事宜,除了张自在一口咬定自己吃了大亏,需要加速扩张业务,多吃多占了几个编制外,大体上还是挺和谐的。 相府上下一片欢腾,终于要扩编了。虽然相府一直在零星进人,但明相铺得摊子太大了,压得大家都快绷不住了。 除了还算和气地瓜分了明相定的员额,相府几个骨干还达成了一条共识只要年轻的,最多三十,最好二十。 因为目前丞相府几个骨干,最大的胡凡才二十八,卫无缺二十四,张自在和钱长安二十三,荆无病二十,最小的庞先知才十七。 关键是明相才十八... 相府里年纪最大的就是老门房,伺候过五任丞相,每日里就站在大门口看着年轻的郎君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心里欢喜。 第118章 这诏书,被我驳回了! 当天刚过午,卫无缺就拿出了详细的相府人事方案。 姜云逸看看没有什么疏漏,便直接连带已经写好的奏书递了上去。 明相的奏书从来都是第一时间呈送御前的。 未时三刻,皇宫,御书房。 姬无殇靠在软椅上,接受宫女的揉捏。忽地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豁然睁开眼睛,问道“何事?” 大长秋赵博文赶紧趋步上前,将一份奏书递上“陛下,明相奏书。” 姬无殇立刻坐直了身体,打起十二分精神,姜云逸一般的事从来都是独断专行,只有很大的事才报上来。 他拿起姜云逸提交的相府架构奏书,细细读了一遍,蹙起了眉头,问道“这相府的权柄是不是太多了些?” 侍立在侧的大长秋赵博文眼观鼻观心,您两位神仙打架,千万别捎上老奴就行... “你说,朕的儿子压不住他怎办?” 姬无殇起身在御书房中负手踱来踱去,一脸的焦虑。 未来新君可能被姜某人霸凌这个问题,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陛下,要不提前除害?” “放屁!” 赵博文忽然出了一个馊主意,立刻遭到皇帝呵斥。 姬无殇回过味儿来,侧头瞪了这个胆子越来越大的老狗一眼,回到龙椅上坐下,沉吟半晌,忽地道“拟旨!着新科进士姬十三任相府司直。” 赵博文愕然了一刹,一个激灵,咬了咬牙,还是一反常态地小心道“陛下,老奴斗胆,眼下此举怕是不妥。” “嗯?” 姬无殇正很焦躁,听到这老狗竟敢反对,当即目光一凛,只发出一个鼻音,就吓得赵博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赵博文起来后,哆哆嗦嗦去拟旨了。 可想而知这个任命有多麻烦,不仅会撼动四龙夺嫡格局,而且那两个小子也都不是好相与的。 一者,十三皇子只报名参加了科举笔试,殿试连来都不来,似乎就只是为了验证一下自己的才学。尤其是皇帝召他入太极殿观政也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任命十三皇子担任丞相府司直,他会去么? 二者,丞相司直乃是安插在相府之中专门制约丞相的存在,拥有秩比两千石的高俸,比姜云逸的长史还高,摆明了是去相府找茬的,明相那种人怎么可能接受? “你去告诉那个小兔崽子,朕是君父,他是臣子,若敢不从,便是不忠不孝!” 赵博文微微愕然,皇帝竟然开始用大道理压人了?细细思量,似乎也只有这种招术能有点用吧? 没法子,主子不管不顾了,做奴才的也只能照办。 此事太大了,只能亲自跑一趟了,看明相那里能不能给兜住吧。 申时初。 嘚嘚嘚! 一阵不疾不徐的蹄声夹杂着铃铛声传来,一头歪嘴的毛驴停在相府门前,毛驴上跳下个魁梧青年,一身整洁的书生素袍。 老门房狐疑地迎上来,问道“郎君来相府有何贵干?” 魁梧青年彬彬有礼地一抱拳,旋即从怀里摸出一份圣旨递过去“劳烦老伯交给明相,若是他也没有良策,我就只能进去了。” 老门房大惊,哆哆嗦嗦跪接走圣旨,一把老骨头了,还要小跑着送去丞相公廨。 姜云逸收到老门房送来的圣旨,也是心生疑惑,展开一看,登时勃然变色,目光如电地看向老门房,问道“可有人看过这圣旨?” 明相平常都是很平易近人的,这等眼神还是头次见到,老门房吓得赶紧摇头摆手“相爷,老朽哪敢呐,拿到就赶紧送过来了。” 姜云逸稍稍松了一口气,将圣旨重新卷好,便面色阴沉地匆匆往外走,沿途遇到的相府官吏见状皆是噤若寒蝉。 这是谁又把明相惹恼了?怕不是要倒大霉了吧? 姜云逸快步来到相府门口,看到门口这位魁梧青年后,顿觉画风不对。 这人瞅着明明是个武将,书却读得好的不得了... “学生姬泰北见过明相。” 姬十三一丝不苟地恭谨作揖一礼,姜云逸竟连礼都不还,将圣旨丢还给姬十三,面无表情地道 “本公设立的翰林院,只有几位夫子才做得翰林学士,你不会以为科举考个第一便能与夫子们比肩了吧?本公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怂恿了陛下,但本公决不答应。这诏书,相府封驳了!” 姬十三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位如日中天的明相,竟是比传言中更狂傲,连皇帝诏书都敢封驳?他疯了吧? 但是,这说的是个啥呀? 人家明明是来做丞相司直的,扯翰林学士作甚? 正不明所以间,却听姜云逸语气缓了缓“翰林学士需要能令人信服的文功,德不配位,反受其咎。念在你才华的确超越同辈,未来潜力可期的份儿上,这次本公便不与你计较了。回去再潜心苦读个二三十年,待积累够了,或真能当得翰林学士之位。” 姬十三沉着脸冷哼一声,转身就上了那头歪嘴傻驴,嘚嘚嘚朝着皇宫而去。 待得姬十三远去后,姜云逸面无表情地回到丞相公廨,坐下喝了碗热茶,这才稍稍松了半口气,还尽量压制音量地轻哼一声“总算还没蠢到家。” 旋即他便皱了眉头,百思不得其解。按说皇帝不可能出这等昏招的,怎地忽然便如此莽撞了呢? 他起身负手在公廨里踱来踱去,好半晌忽地想起一事。往常奏书都是第一时间送达御前,皇帝看完就会御批,然后赵博文也会第一时间派人送回相府。 但今日,太阳都开始下山了,还没送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姜云逸恍然大悟,忽地想通了皇帝这反常举动的前因后果,旋即面露苦笑。 重新坐回桌案前,埋头重新写了一份奏书,吩咐荆无病送上去后,便回了国公府。 太能干了也不好,搞得皇帝都焦虑了。 相府所属官吏皆是惊愕不已,明相今日这般早便歇了?原来明相也会累啊?还是有什么事? “都傻愣着干啥?回家吃饭呐!” 张自在一声吼,相府众人才如梦初醒,赶紧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回家吃饭。 要是天天都能这般早歇就好了... 第119章 儿臣愿效世祖故事 黄昏时分。 姬十三硬着头皮赶到皇宫,他已经回过味来了,此事确实不妥。但赵博文那大长秋竟只提醒他明相看过前,切莫使旁人知晓,不肯点透,显然是也不看好他。 但是,走上了这条路,就无法再回头,只能放手一搏。 御书房。 “儿臣叩见父皇!” 姬无殇见这个陌生的儿子心神恍惚了一瞬,旋即意味深长地道“你颇肖你外祖。” 不像朕... 姬十三心下一惊,刚准备解释,却听父皇语气冰冷地质问道“你不是跟朕讨价还价么?朕给了你想要的,你不会连相府都没进得去吧?” 姬十三微微一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安,还算冷静地将刚才的全过程复述了一遍。 姬十三阴沉着脸从头听到尾,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当即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儿子,沉声道“你既然敢跳出来,总该有些准备吧?” 姬十三苦笑道“父皇,儿臣原本打算与几位夫子联名上书改良举荐制,以取天下士子心,不曾想齐国公携科举横空出世,儿臣多年谋划胎死腹中。” 姬无殇冷着脸道“所以,你就打算全靠朕扶持了?” 姬十三微微一叹,旋即振作精神,朗声道“父皇,儿臣姓姬,又饱读诗书,知晓了诸多道理,儿臣不甘心蝇营狗苟一辈子,更不愿伯祖和父皇的心血付之东流,是以冒死站出来争一争,儿臣非是仅为一己之私欲,而是要为这天下真正做几件大事!” 姬无殇不置可否地道“说说看,你要做何大事?” 姬十三打起二十分精神,朗声道“民以食为天,这天下第一等的大事便是要叫老百姓有饭吃,是以儿臣欲以伯祖田政为根基,继续均田薄赋。儿臣仔细查阅了兴安以来朝廷田政,总结了九条得失...” 姬无殇不耐烦地打断道“姜云逸已经在搞公田了,兖州一口就鲸吞了五十多万亩,那利民县令正到处去招募流民复耕呢。公侯们虽不情愿,却也未起太大波澜。他那个投资总公司,便是跟公侯们的交易,三五年便能初见成效。” 姬十三被噎了一下,咬着牙道“姜云逸做的大事,全赖父皇支持。既然他做得更好,儿臣愿如父皇一般给予支持。” 见父皇仍不为所动,姬十三继续道“第二件大事便是用人,虽然儿臣的改良之法已经胎死腹中,但这科举仍有诸多值得改进之处,儿臣会细细打磨,使之长久。” 姬无殇冷笑道“你以为姜云逸想不到?还是做不到?这小半年,他把这科举玩出了多少花样?你以为他便没有后手了么?他肯定还要继续用这科举拿捏全天下。 江东尾大不掉已八十载,先帝与朕都无可奈何,那小子却已经开始布局了。此次科举,江东精华被他一网打尽,待他真理顺了中原田政,产业再做起来,朝廷不再依赖江东钱粮,三万精兵压到广陵,便能叫那帮逆臣乖乖上洛请罪。” 姬十三再次被噎了一下,从三月初文华报石破天惊,到而今丙申科科举尘埃落定,前后不到五个月。不仅没有用朝廷一个钱,还能不断挣钱。江东那般大的麻烦竟都敢触碰? 姬十三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道“儿臣承认,这些事务,姜云逸确是做得前无古人,或许也后无来者。但父皇许他做,他才能做得,父皇不许,他便什么也做不得!” 姬无殇终于嗤笑道“总算你还不糊涂,但你凭什么拿捏他?他折腾的那些事,朕都不敢乱插手,生怕失了帝王体面。你以为给姜云逸做皇帝是那么容易的么?” 听到父皇难得地推心置腹了一句,姬十三当即精神大振,俯首沉声道“孩儿会虚心请教,把所有不明白的,都问个清楚明白。” 姬无殇愕然了一下,眸光中终于带上了几分欣赏,但仍沉声道 “若此,岂不是要把他变成了帝师?” 姬十三察言观色,强捺下心中激动,眉头一狞,道“儿臣愿效世祖故事!” 武烈帝和姜无邪是共患难的好朋友,每次被姜无邪逼得恼羞成怒时,便直接动手... 姬无殇微微一愕,旋即莫名松了一口气,若不是实在拉不下脸,他早就想打那小兔崽子一顿了。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但眸光陡然一凛,拍案而起,喝道“滚!” 姬十三浑身一颤,先是疑惑,旋即赶紧再拜而去。 目送老十三屁滚尿流仓皇而逃,姬无殇冷笑一声“总算还没蠢到家。” 姬十三走后,先前自觉神隐的赵博文适时出现在御书房,轻手轻脚走到近前,拿起诏书,丢进火盆里,点上火,待其烧成灰烬后才又回身取来一份空的缣帛诏书,在旁边小案上开始书写起来。 姬无殇正思索间,眼角的余光见到这老狗未奉命便书写诏书,当即目光一凛,沉声发出一个质问的鼻音“嗯?” 赵博文似早有准备,握笔的右手丝毫不抖,还能边写边抬头谄笑道“陛下息怒,老奴正起草任命十三殿下为翰林学士的诏书呢,回头若是有人问起,看一眼百万钱,身份不够的多少钱都不给看。” 姬无殇愕然,旋即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冷笑道“你这老狗,竟也跟那小子学坏了?就不怕坏了信誉?” 赵博文老神在在地道“陛下的大事,便是陪上老奴的命又何妨?” 姬无殇竟莫名生出一丝感动,旋即便强压了下去,吩咐道“这钱,你自己收着吧。” 赵博文赶紧起身拜谢,这生意做得,不仅讨好了主子,还能名正言顺收钱。 六万五千万钱压在手上,皇帝感觉前所未有的阔绰,已经看不上这点小钱了... “便是朕草率了,但他一个小小相府长史就真敢封驳朕的诏书?谁给他的狗胆?谁?” “他那般多花花肠子,便不能想个更巧妙的法子兜住么?他眼里还有朕么?啊?” “竟敢给朕甩脸子?反了他了?” 说完,姬无殇一把抓起姜云逸地上来的奏书,在上面写下两个杀气腾腾的大字,还用上了五个感叹号 不准!!!!! 第120章 皇帝也有情绪 赵博文那个心累呀,却一声不敢吭,生怕被殃及池鱼,飞快地吹干刚起草好的新诏书,卷起来收好。起身去御桌上取走刚刚御批的奏书,刚安排小太监送走,紧接着便收到了相府呈上来的第二份奏书。 姬无殇细细读完了奏书,目露惊异之色 “翰林院将来要归太常寺?投资总公司要归司农寺?博物院要归将作监?宣教及报纸要单独立寺或归御史府?” 姬无殇看着这份相府权柄未来走向奏书,久久无言。 赵博文稍稍松了一口气,还是明相擅揣人心,不用随侍左右便能懂得皇帝心思。 “他这是把朝廷当成自家菜园子了,是以种得如此用心,分得如此公允?” 见主子竟还要不依不饶,赵博文一声不敢吭,缩在角落里装死。 老奴太难了... 却见主子忽地转过头,目光如电道“你这老狗,先前不是建议朕提前除害么?朕觉得此策甚好,速速与朕谋划谋划,怎样除掉他后患最小。” 噗通! 赵博文直接跪了。 陛下哟,您还是先弄死老奴吧... 听到皇帝叫他出主意砍了姜云逸,赵博文直接跪了,以头抢地“陛下,明相出格的事做得不少,借口多得是。只是,此举怕是要寒了天下人心呐。” 姬无殇面色愈发阴郁“他不是在读书人中名声很臭么?朕砍了他,不正顺应人心所向么?” 赵博文趴伏在地,不再吭声。主子正在气头上,越劝越火大。 姬无殇无能狂怒了好半晌,才拿起笔,在姜云逸的第二封奏书上又批复了两个字 不准!!! 天色擦黑,姜云逸在相府,一刻钟功夫就连续收到两份被驳回的奏书,唇角抽了抽,神色臭臭地嘀咕道 “这么大的人了,报复心这么强,幼稚!” 发完牢骚,又耐着性子重新写了一份更恭谨的奏书,交给荆无病,吩咐道“明日再送上去。” 很快,洛都的顶级权贵们就都知晓了这个消息。 原本在科举中忽然冒尖时,四龙夺嫡的主要相关人等便开始警惕起这个不甘寂寞的姬十三,是以夫人们才拉下脸开始巴结齐国公还没过门的夫人了。 那个北蛮子不知暗中使了什么手段,也兴许是皇帝忽然起了别样心思,借着明相上疏的当口,下了一份诏书,将那个北蛮子丢去相府新设的翰林院,试图打破四龙夺嫡不温不火的僵局。 那个北蛮子自以为机会来了,兴冲冲跑到相府去,肯定是想巴结姜云逸,却被姜云逸一巴掌呼在脸上,灰溜溜地走了,去了皇宫,又被皇帝骂得屁滚尿流。 灰溜溜的姬十三成了皇族笑柄。 一个北蛮子,竟敢惦记大周皇位?跳梁小丑,自取其辱! 一场突然而起的政治风暴,被姜云逸一巴掌拍在了茶壶里,外部迅速风平浪静。只是这一巴掌,似乎也呼在了某些不好惹的人脸上。 姬十三已经无足轻重,权贵们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君相斗法上了。 皇帝的诏书已经十年不曾被封驳过了,如今还没拜相的姜云逸只是为了维护一个他自己杜撰出来的翰林学士的含金量,竟然不惜动用相府最大最敏感的权柄,也是惊掉了一地眼球。 明显被惹恼了的皇帝连续驳回了姜云逸两份奏书作为报复,这显然都在情理之中。 不过,稍稍有些政治头脑的也能猜到,这主要还是姜云逸不看好跳梁的老十三,更不想提前站队。 这场闹剧掩盖的真相,却只有姜云逸、姬无殇、姬十三和赵博文四个人知晓。 姜云逸脑子很清醒,坐稳皇位是需要硬实力支撑的。他折腾得洛都公侯死去活来,自身本事只是战术层面的,战略层面主要还是借皇帝的势。 君相合谋,眼下当然能定下储君。 可一旦姬无殇崩了,一个没有根脚的皇子,一个没有根脚的丞相,一起给人送双杀啊? 人家牌桌上的四家都听牌了,就等着单吊相爷这一张了。姬十三都还没上桌呢,一张牌也没抓,就敢截人家四家的胡,这肯定得急眼啊,为此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我的皇帝大老爷,您老人家想啥呢?姬十三政治幼稚还可以理解,您怎么能如此幼稚呢? 况且,相爷还没称过姬十三的斤两呢?凭什么赌上身家性命接盘?就凭姬十三脑袋大、脖子粗啊? 入夜。 姬无殇还在御书房,但并未批阅那永远也批不完的奏书,似在长考什么东西。 “陛下,亥时三刻了,该歇了。” 姬无殇听到提醒,叹了口气,一脸疲倦地起身往外走,刚走出御书房,忽地问道“那小子没再递奏书上来?是不是又在攒什么坏水给朕上眼药?” 赵博文苦着脸道劝道“陛下,明相的奏书已经写好了,只是怕陛下累着,便特意吩咐明早再送来。” 姬无殇恼火地道“朕都看两遍了,就写两个字而已,有什么累的?” 赵博文苦口婆心劝着不依不饶的皇帝去歇息,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待得皇帝睡着,才小心翼翼退走。 一个小太监匆匆迎上来,低声道“干爹,宋夫人、赵夫人、薛夫人、王夫人宫中的常侍都来了,还有其他几位美人也派人来了。” 赵博文冷笑一声“就说咱家歇了,叫他们明日再来。” 说完,一扬拂尘,就无声无息地回陪间软榻上斜靠着打盹,霎时便响起微微鼾声。 随时入睡、随时清醒是大太监的基本功。 少顷,小太监又颠儿颠儿跑回来,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在陪间外面转来转去,一脸纠结。 一边怕恼了干爹,一边又怕开罪了外面几位实权常侍,关键还是人家给得实在是太多,且此事至关紧要。 嘭! 小太监屁股上忽然挨了一脚,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却也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敢吭。 站直了身子回过身,低头哈腰、一脸可怜巴巴地道“干爹自是可以甩他们脸子,可儿哪敢呐?今日若是不给个说法,几位夫人怕是绝不能心安。” 赵博文轻哼一声,抬脚就往外走。 第121章 明相好像失宠了 到了寝宫外,赵博文扫了一眼九个品级都不低的太监,微微仰头,面无表情地道“不相干的都散了吧。” 几位美人手下的太监神色一僵,还是悻悻地退走,但并未走远,准备守一守,看能不能从四位常侍嘴里套点信儿回去交差。 赵博文审视着四位常侍,面无表情地道“咱家最是讲信誉,也不讹你们,仍是老规矩,一个问题十万。咱家不答的,不要钱。” “敢问大长秋,那翰林院是个什么院?翰林学士是个什么官?” 四位常侍相互交换眼神后,赵夫人的常侍率先开口,赵博文淡然解释道“翰林院是明相提出的,归属相府,专门网罗天下书呆子皓首穷经,探究天理。翰林学士自然是翰林院中话事的,要有文功之大儒方能做得。这算两个问题。” 每人都算两个问题。 宋夫人的常侍又小心地问道“敢问大长秋,今日陛下因何要叫十三殿下去做翰林学士?” 这个问题其实比上一个更关键。 赵博文老神在在地道“陛下心思,咱家哪敢妄揣。” 见赵博文又开始拿乔,几位常侍都是颇为无奈,却听赵夫人的常侍道“大长秋只管说心里话,这也算两个问题。” 赵博文警惕地环顾四周,才压低声音道“陛下今日初见明相奏书时曾言这相府权柄是不是太多了些?” 几位常侍登时一惊,皇帝对姜云逸的信任、支持和纵容近乎无以复加,如今终于起疑了么?前几日便有了君相不和的流言,如今怕不是要实锤了? 毕竟皇帝对四位皇子都不甚满意人尽皆知,科举中忽然冒出个老十三,陛下一定会感兴趣的。四位夫人也都打探到了,老十三在几位夫子那里评价不错,确实值得警惕。 如今看来,对明相起了戒心才是根本,称称老十三斤两只是顺带? 薛夫人的常侍小心地道“大长秋,那诏书既是作罢,可否与我等看一眼?” 赵博文勃然色变,指着对方鼻子斥道“放肆!” 薛夫人的常侍缩了缩脖子,却看向其他三人,三位常侍赶紧附和道“大长秋息怒,便与我等看一眼,回去好叫夫人放心呐。” “想都别想!” 赵博文撂下一句狠话,一样拂尘,转身就走,却被四位常侍联手拦住,好说歹说,许下重金,这才撒口。 “咱家丑话说在前头,咱家所言句句属实,但主子如何心思,咱家可不敢保证。” “那是那是。” 次日,日上三竿。 荆无病来到丞相公廨,将一份奏书呈上,小心地道 “明相,早上递上去的奏书批下来了。” 听他说得如此含糊,姜云逸轻呵一声“驳了就驳了呗,又不关你事。” 看到明相这副神态,荆无病愈发紧张,赶紧小心地劝道“明相,大长秋说,陛下近日夜不能寐,叫明相务必担待则个。” 姜云逸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竟似半点不生气,施施然走到椅子上坐下,抓起奏书,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两个小了些的红字 不准。 这次用了句号,暗示他这篇可以翻过去了。 “本公幸蒙陛下知遇,方能有所作为,这点雷霆,生受着乃人臣本分。” 听姜云逸这般说,荆无病先是松了一口气,旋即便一脸惊疑,这明显不符合明相做派吧? 可是,咱也不敢问呐? 重新写了一份简要的奏书交给荆无病递上去后,姜云逸意味深长地小声嘀咕道 “你是皇帝,咱惹不起行了吧?” 晌午,御书房。 忙碌了一上午的姬无殇起身伸了个懒腰,看到赵博文美滋滋地迎上来,当即轻呵一声“你这老狗,吃蜜蜂屎了?” 赵博文陪笑道“陛下,明相又递了奏书上来。” 姬无殇一脸惊异,旋即快步走到御桌前,拿起面顺手位置上的奏书,粗略扫了一遍,顿时冷笑一声“算这小子识相。” 刚提起笔,蘸上赵博文迅速磨好的朱墨,刚准备批示,忽地一顿,眉头一皱“不对呀,那小子不是一贯的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的貔貅性子么?这次怎地如此乖巧?莫不是又在憋什么坏水?” 赵博文眼皮抖了抖,赶紧解释道“陛下,明相说,幸蒙陛下知遇,方能有所作为,这点雷霆生受着乃人臣本分。” 姬无殇再次释然,刚提起笔准备准奏,却又眸光一凛,豁然侧头,沉声喝道“你这老狗,竟敢欺君?” 噗通! 赵博文直接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地哭诉道“陛下,老奴所言,句句属实,但有虚言,便请陛下剐了老奴。” 看着言辞恳切不似作伪的老狗,姬无殇愈发疑惑了,这老狗当是不敢欺君的,难道那小子真是这般说的? 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什么,但就是觉得不妥,当即重新提笔,在第四份奏书上又写了两个大字不准! 赵博文轻手轻脚起身,看到那两个字,当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主子这到底是怎么了?为这点破事就杠上了? 明相那般人,好不容易低一回头,咋就不依不饶了呢?这真给点着了,可如何收场啊? 小半个时辰后,赵博文亲自送来了被驳回的第四份奏书,好说歹说,叫明相务必担待。 姜云逸倒是没什么脾气,很耐心地重新写了一份奏书,交给赵博文,还笑道“劳烦大长秋转奏,请陛下放心,便是再驳回十次,臣再上十次疏,且绝不因此事与圣尊为难。” 赵博文半是松气,半是狐疑地走了,明相看着也不像是逆来顺受的豁达之人呐?上次不还急吼吼地跑到皇宫去质问陛下因何出尔反尔的么? 很快,赵博文回到御书房,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汇报了姜云逸的反应,并赌咒发誓,所言句句属实。 姬无殇倒是没有再为难这老狗,只是面色阴沉地看着这奏书,总觉得事情极度反常,但还是耐着性子批下准奏二字,将奏书丢给赵博文,冷声吩咐道 “告诉那小子,他要是敢给朕炸刺,朕一定叫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雷霆万钧。” 第122章 新科进士培训班 很快,姜云逸奏书被皇帝连驳四次,直到第五次才勉强准奏的消息传扬开来。 君相不和的传言似是真的实锤了,明面上虽无太大反应,似一切仍如同寻常,但水面下的暗流却是已经开始涌动。 姜云逸专横跋扈、威福自用,仰赖的无非就是圣眷,如今圣眷开始动摇,他还能像先前那般横么? 如今竟妄自尊大,身为长史却敢动用相府最敏感的权柄封驳皇帝诏书,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议政殿的公侯们不管揣着何等心思,但并未对此作出什么反应,若是连这点政治定力都没有,也就枉为议政大臣了。连疑神疑鬼的张朝天都没跑到儿子那里自取其辱。 洛都的暗流酝酿了两日,并未掀起什么波澜。似乎这场忽然而起的波澜就这样自行消弭了,也或许要许久以后才能忽然自水面下爆发出来。 与水下暗流相比,这两日明面上最大的事便属相府扩编了,整整五十多个官位、三百多吏员、四百多吏员候补,眼馋之人自是不少。 虽然明相圣眷似有动摇之迹象,一些人决定再观望观望,但不少低层官员仍是动了心思。 相府扩编绝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对于中下层官员、吏员乃至吏员候补(帮闲)来说,可是关乎前程的头等大事。 只要能进得去,进去以后能做得好,日后放出去升个一两级再正常不过。 按说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可是很犯忌讳的,但巧就巧在有终南捷径可走。 潜龙卫的人跑去找荆无病,司农寺的人可以去找卫无缺,廷尉寺的人可以去找张自在,连一些商人、账房都开始巴结钱长安和庞先知了。 黄玉这几天嘴上都起泡了,潜龙卫几十号官吏偷偷跑去找他那个大侄子,虽然明相已经卡死了官吏界线,但有胡凡珠玉在前,只要事情办得好,那不就是明相一句话的事么? 大家好像都知道,只要相府肯接盘,黄统领便不会找麻烦的。胡凡还算收敛,只接了几个文书吏员;但荆无病却是一口气就挖走了潜龙卫四个骨干中的骨干。 赵东林他们几个在相府地位不太高,尚未进入核心圈子,竟也有不少人跑去烧香。 大家都知道,破格这种事,只有明相才敢办、办得成。 不光府寺官吏,便是新科进士们也很激动,明相卡死了,相府扩编,要从新科进士中拔擢一半,那可是三十个相府属官啊。 相府扩编闹腾了两日,仍方兴未艾。 转眼便到了八月初八。 一大早,陈明煜与江东新科进士集中乘坐会馆安排的马车,赶往洛东科举考场。那位阴险狡诈、威福自专的明相叫他们来集中学习,谁敢不从? 下了马车,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巍然耸立的龙门,恍如隔世。 虽然丙申科科举已经尘埃落定,但考场附近士子仍旧络绎不绝,每天仍有大几千士子来培训。 墨家先生陈夏先在这里已经小有名气,思维敏捷、吐字清晰、措辞准确,时常能让一些脑子笨的士子茅塞顿开。 虽然丙申科科举已经结束了,但陈夏先并没有走的意思,讲了一个多月的术算,挣了三万多钱。而他越讲越有感觉,甚至迷上了这三尺讲台、黑板粉笔、课桌板凳,以及那一双双充斥着求知欲的眼睛。 这营生,简直物质精神双丰收,每天站在讲台上,就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这便是道么? 墨家门徒大多都不富裕,也就赵夫子是赵国公族叔,得了家族孝敬,这才稍稍好过些。是以,相府没赶人,先生们大多都留下了,继续搞培训。 不管哪家哪派,教书育人都是极体面的营生。 不仅墨家教术算的先生们如此,连颜夫子、张夫子、管夫子都顶不住压力,不得不跟相府打招呼,在这里开了一些经义讲习班。 许多士子只修一门,当然要恶补其他三门学问了。 而且,丙申届科举,排六百名的那个孙山和前十竟然只差了二十四分,想来戊戌届的竞争肯定一样惨烈。 姜云逸那个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血手屠夫把科举大纲折腾得那般全面,自学已然不够了,必须培训。 卷起来吧,不卷没有出路啊! 陈明煜下了马车,待江东帮的进士们稍稍聚集,便一起往考场甲字区行去。只留下无数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呸!一群曲意逢迎、昧心媚上的败类!” “没错,你看他们一个个人模狗样的,竟然能写出那般恶心的檄文,简直有辱斯文!” 目送已经上岸的新科进士们施施然进入甲字区,还在苦海中挣扎的士子们皆是怒不可遏。 回去一定好好钻研被钦点的前十檄文,万一以后也能用上呢? 骂人是操守,求官是生活,泾渭分明。 洛东科举考场,甲字区。 晨光媚人的甲一号教室,满满当当地硬挤下了百名新科进士,都是一甲二甲进士,姬十三也老老实实坐在第一排内侧靠墙的位置,看起来与旁人无异,只是占据的地方稍微宽敞了一点点。 并无人敢去烧他这个冷灶。 虽然大部分进士在洛都并无根基,消息略显闭塞。但谣言这东西向来传得贼啦快。毕竟声音一秒就能传三百多米,小半分钟就能传遍洛都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很多世家出身的进士早就得了族中叮嘱,离这个姬十三远一点。那就更不可能有什么秘密可言了。 昨日姬十三腆着脸去相府,却被明相一巴掌打落尘埃的消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就更没人敢去碰他了。 新科进士们和相近相熟的同好嘀嘀咕咕窃窃私语,却见一道白衣白袍的身影走进来,胳肢窝里还夹着一摞麻纸,立时都安静下来。 大部分人都只见过明相两次,一次是科举考试那天在龙门处,没心思仔细观察;另一次便是殿试。那两次这位名声又响又臭的明相至少还穿着四爪蛟龙袍,今天却是寻常读书人打扮。 望着这个比在座绝大部分人都年轻的帝国新相,新科进士们皆是心情复杂,莫名有种自惭形愧之感。 随着丙申科科举尘埃落定,这位明相的名声也由极好急转直下,已经顶风臭十里了。但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是真的强,无论哪一方面都叫人望尘莫及。 自己的官途才刚起步,人家已经快坐稳相位了。 第123章 明相的治国理政启蒙课 姜云逸笑眯眯地走上讲台,将讲义丢在讲台上,看向下方第一排并肩而坐的陈明煜和李灵甫,笑道“你俩这么快就勾肩搭背了?江东集团是和关中集团结盟了么?那世家子可要当心被前后夹击啊。” 新科进士中,世家子二百三十多人,江东士子一百六十多人,关中士子四十多人,加起来就占了快八成了。却听姜云逸又道 “李灵甫,集中学习后即刻赶赴广陵,参赞广陵工业事。” 听到姜云逸这般指派,李灵甫神色罕见地一僵,但还是赶紧起身躬身领命。 反应快的新科进士已经倒吸一口凉气,广陵乃朝廷遏制江东北上之战略重地,把李灵甫派过去摆明了逼他与江东集团对抗。 “陈明煜,集中学习后即刻赶赴上谷郡涿鹿县任县丞。” 紧接着,姜云逸又给陈明煜也指派了差事。新科进士们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上谷本就是苦寒之地,更是国战前线要地,把个新科进士丢过去,太残忍了吧? 陈明煜深吸一口气,面色微微发白,但还是赶紧起身领命。 新科进士们大多神色不太自然,状元榜眼都被这样发落了,他们能有好结果么? 陈明煜和李灵甫同时低头相视苦笑,早就料到明相会狠狠考验他们,但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再没有名列前茅的欣喜和自得,只剩下对前程的浓浓担忧。 他们二人虽然是各自地区新科进士中的佼佼者,但其他人便认了么?尤其是江东,可是号称江东五杰呢。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打击了刚刚开始萌芽的结党态势,还迅速点燃了江东集团新科进士内部的首领之争。 “姬十三,你头最大,便来做这甲一甲二班的班长,过来把这些讲义发下去,一人一份。” 姜云逸如同使唤杂役一般,一声吩咐。姬十三唇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起身走上讲台,从姜云逸手中接过讲义,赶紧去发了下去。 新科进士们各个神色诡异,虽说十三皇子颜面尽失,但这般使唤皇子是不是不妥? 少顷,新科进士们拿到讲义,立刻聚精会神地看向手中的讲义,这家伙虽然一肚子坏水,但本事却是极了不得的。 “虞世学,集中学习结束后,去相府宣教司报道。” 姜云逸忽然又点了一个人,新科进士们当即惊愕地抬起头,四处张望一下,旋即目光便聚焦在第二排靠墙坐着的一个相貌普通的青年身上。 虞世学坐在位置上愣了一下,才赶紧起身,恭敬作揖“学,学生谢过明相提携。” 见姜云逸微微颔首,虞世学才坐回去,心中激动难以自抑。明相竟然专门点了我?还是最好的去处?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其余新科进士皆是神色复杂地看向那道稍显寒酸的身影,羡慕嫉妒恨油然而生,旋即一个个昂首挺胸,目光热切地看向明相,显然也盼着能被明相翻牌子。 姜云逸才不理会众人心情,肃然立于讲台上,语速和缓、铿锵有力地道“天下万事纷繁复杂,治国理政千头万绪,为政者该从何处入手,自古以来便是最大难题。如同科举一般,只要破题破得好,施政自然事半功倍。” 听到明相开始授课,不再翻牌子,热切期盼的新科进士们皆是大失所望。 “那治国理政这篇天下第一等的大文章该从何处破题呢?本公以为,在复杂的事物的发展过程中,有许多的矛盾存在,其中必有一种是主要的矛盾,由于它的存在和发展规定或影响着其他矛盾的存在和发展。 照此理,为政者应准确从这千头万绪的诸多矛盾中准确把握住最主要的那个矛盾进行施政。” 讲到这里,姜云逸停顿了一下。 寥寥数语,便令堂中众人神色各异,大部分还未理解,少部分若有所思,这便是天赋之差异。 “先生,当今天下的主要矛盾是什么?” 姬十三见缝插针地提问,姜云逸瞪了这个好奇宝宝一眼,接着道“民以食为天,自古以来,田亩分配便是天下第一等的矛盾。大多百姓有饭吃,天下便太平。许多人没得饭吃,社稷便要动摇,如是而已。” 讲到这里,众人尽皆恍然,人尽皆知田政紧要,但从抓主要矛盾的视野来看待,仍觉耳目一新。对这个主要矛盾的新奇概念也有了初步认知。 “先生,旁的便不重要么?” 姬十三再次发问,今上登基三十年,却并未在田政上着太多力。若是田政是第一等要务,岂不是说今上使错了力? “先帝主理田政二十载,已是大大缓和了这个主要矛盾。是以今上登基以来,才能腾出手聚焦第二个主要矛盾用人。自古以降,举凡能使贤才得其所用,便算治世。 举荐制在初时也是创举,但后来逐渐朽坏。科举制现世算是创举,可若是不用心维护,一样也会崩坏。正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如是而已。” 听到这位科举制的创造者竟也说科举会崩坏,新科进士们皆是稍稍有些吃惊。 “再次之,便是财货。自古以来,大趋势便是天下财货日丰,但丰的速度时缓时快。快时便民用足,缓时便民用枯。 朝廷有财,才能办大事;民间有货,百姓方能日用足。朝廷愈贫,则愈无法作为;朝廷愈无法作为,则民用日枯;民用日枯,则朝廷愈贫。善循者昌,恶循者亡,如是而已。” 听完这三点,一些新科进士恍然大悟,治国理政竟能被剖析得如此清晰透彻,简洁明了。 “先生,这矛盾可是阴阳?” 姬十三忽地发出了疑问,姜云逸微笑着解释道“有所区别,你可以细细体悟。” 反正本公是没工夫去钻研的... 第124章 忧心忡忡的陈明煜 姬十三还要刨根问底,却见姜云逸脸色一板,斥道“这是治国理政课,不是经义课,本公没工夫与你咬文嚼字。你若想皓首穷经,可去翰林院做个庶吉士,安心治你的经义。去翰林院可以不必外放,但要做好一辈子都在翰林院的准备。” 听到如此说法,个别新科进士微微心动,但大部分都绝了去翰林院的心思。许多人都神色怪异地看向姬十三。堂堂皇子,被如此训斥,颜面一失再失。 训斥完姬十三,姜云逸接着道“言归正传,朝廷治政,便要落在人粮财三者之上。讲义上列出的大周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部分内容,便是据此厘定。 首要者便是利民渠,目前暂定开挖西线,走颍水入淮。 其二,建立公田,田亩归朝廷公有,薄赋以世代佃租于小农,务使耕者有其田。 其三,建立一批工业基地,加快天下财货产出。大周投资总公司即将于广陵、上党、洛都三地同步启动工业基地建设,后续还有四处。 其四,建立三级学校体系,在洛都立太学,各郡立中学,各县立少学。 其五,黄河水患治理,疏浚河道、修筑河堤,兖州水患之事,必须尽速杜绝。 以上五点,便是未来朝廷施政的主要方向,其中利民渠乃是盘活全局的重中之重,渠成则能通粮草、通财货、通人和。诸位日后为官,当紧密围绕朝廷大政方针进行施政,方能事半功倍。 好了,接下来半月,将由朝廷各府寺及地方郡县上的干员为诸位讲授具体治政经验心得,多用些心,这可都是花多少钱也买不到的。” 完整的十年发展规划纲要只有皇帝看过,在议政殿对四公三侯粗略提过八项,略去了水师的事情。给这些新科进士看的,更是缩减到五项,内容也不甚详尽。 听他说的这许多事,一些热血未冷的年轻士子心驰神往,还有一些则暗暗盘算着如何从中取前程,不为所动的也不在少数。 “先生,这许多事都极好,可操持这些事的钱粮从何处来?” 姬十三忽地提出这个问题,所有人都目露神色各异,这位十三皇子脸皮还是很厚的,城府不错,连遭打击却仍锲而不舍。当然,许多人也好奇姬十三提出的这个问题。 却听姜云逸淡然道“待本公谋划妥当,你自会知晓。” 姬十三锲而不舍地追问道“是要总公司投资么?”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笑道“赵公也曾问过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赵公。” 姬十三登时被狠噎了一下,有些悻悻。 见明相半点面子都不给姬十三,新科进士们神色各异,有的戏谑;有的鄙夷;有的竟生出丝丝同情,堂堂皇子,已经如此谦卑,却也得不到半点好脸色,颜面尽丧。 姜云逸转身就走,不给任何人痴缠的机会,施施然走出教室,赶往下一个合成班。 姜云逸一走,甲一甲二合成班教室里便炸了锅。 “这说了个啥?我咋糊里糊涂的呢?” “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不用管那些晦涩的大道理,跟着他给的五条去做,便容易出政绩。” “给你个棒槌,你还当针了?” “听说先前陛下连驳相府四道奏书,怕不是要失势了吧?” 陈明煜与李灵甫走出教室,听着身旁小声嘀嘀咕咕,到了无人处,相视苦笑,对未来的前程愈发担忧了。 “听说,明相准备对你们江东动手了?” 听到李灵甫低声询问,陈明煜愕然看去,却听李灵甫叹道“我们关中昔年被西夷破了旧都,又被匪军血洗,还被世祖打压,今上还灭了关中大部分公侯,元气一伤再伤,如今看来倒是因祸得福了。” 陈明煜听他这般说,神色凝重起来“明相当不至于血洗江东吧?” 李灵甫意味深长地道“世家公侯只是把持举荐权不放,这举荐权还是昔年武烈帝给的,并未有忤逆之举。况且天下根基在中原,大肆屠戮世家会动摇社稷,是以明相一直留有余地。你们江东那边,明相定性是对抗朝廷、有割据之心。” 陈明煜罕见地面色一白,这大帽子扣得,令人闻之便要不寒而栗,他不由有些不满地道“我江东年年供应朝廷半数钱粮,怎就有割据之心了?” 却听李灵甫又道“你们江东有些人有些事做得确实过了,等运河修通,田亩清查与公田初见成效,产业再做起来,怕是很不好收场。” 陈明煜神色凝重地抱拳道了声谢,细细思量起来。却听李灵甫又道 “不必谢,既然我都听说了,你们江东的人不会不知道。听说吴郡几家合谋造纸办报了,此次若是明相动用手腕强力打压下去,或还有转圜余地。可若是引而不发或吴郡反抗激烈,或许便真要动了杀心。 此次科举,谁能中榜,明相几乎一言可决。如此权柄,却硬是取中了江东一百六十多英才,只这一手,便相当于摁住了江东命门。你们这些人,明相是决计不会放回江东的,淮河应都不会过。 如今时机并不成熟,明相却提前放出风声,或许便是要探探你们江东的底,好决定该采何种策略。与你说这些,只是希望明煜兄能及时告诫族中,千万莫要走岔了。” 陈明煜虽然才智过人,但初闻如此惊悚消息,也不由心神震荡。这小半年来,不管对明相观感如何,却不得不承认,这位相爷太强了,好像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但洛都以外的人感受并不深刻,尤其是江东,远离中枢。虽绝无割据之心,但听调不听宣八十载,郡守都是各地豪族交互坐庄,哪能真切认识到即将来临的危险? 陈明煜愈发忧心忡忡,陈氏乃是会稽郡望,他虽是族中嫡子,但过往并不太受重视,不然也不至于在洛都蹉跎七年。 此次高中榜眼的消息应是刚传到江东,族中当会加大支持,但若说言听计从却是绝无可能。 第125章 欲效周公伊尹故事乎? 陈明煜与李灵甫喝了碗热茶,回到教室重新坐好。 少顷,一名满面风霜的中年官员走进教室,登上讲台,负手而立,笑道 “本官利民县令陈传行,跟着明相学了些赈灾的本事,目前正大肆招募流民。以本官对明相的了解,诸位被派到艰难之地的可能不小,赈济灾民、招募流民的手段应是能用得上的。 本官在明相手下做事时间不长,唯一的心得便是只要明相还肯管你,就还有希望,若是明相理都不理你,你就自求多福吧。言尽于此,自行体会。” 听陈传行说完开场白,教室里气氛立刻诡异起来,有的新科进士忧心忡忡,有的面色发白,有的面色阴沉。 从考试大纲开始就极糟心,笔试更是被虐得死去活来,殿试还被迫把节操掰碎了献给陛下,游街又被一群粗俗老婆娘玷污。 本以为上岸以后会苦尽甘来,可如今看来,苦海无涯啊... 竖子,不当人子! 忙活一个上午,姜云逸终于给六百新科进士讲清了未来的大政方针,至于他们听不听得懂、听不听得进,随他们去。反正吏治历朝历代就是极大的麻烦,没有能立竿见影的办法。 一边要依靠这些人,一边要改造这些人,改造得好的,提拔;拒绝改造的,打下去。他原本生活的那个时代仍是如此,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个特权顺理成章的时代。 “许多人不是为了理想加入我们队伍的,他们天生向往特权、向往纸醉金迷。”(有删改) 他已经非常收敛克制,不仅是现在还不能一言九鼎,还在于一切理论都要随时随地以当时的历史条件为转移,有些东西可不能随意搬运。 回到相府,属官们正在吃着酒楼订购的午饭,聊得非常热烈,老远就听到张自在的大嗓门 “我跟你们说,办报才是明相的看家本领。不仅大周日报要扩版,以后还得多办很多种报纸;还得办那个什么...期刊,很多很多种期刊,雅的俗的、文的武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要有; 还得出什么多种书,不光科举的,也不光夫子能出书,我自己都准备出一本,就叫《自在集》。还有那个帝国图书馆,肯定也归我们报纸管。我们报纸以后肯定要单独开府立寺的。” 几位相府骨干,边吃饭边听张自在吹嘘,各个神色诡异与无奈,等他吹完,众人也不理他,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刚才好像什么玩儿飘过去了?” 张自在眼尖,颠颠儿跑出去一瞅,正好看到姜云逸的背影,当即神色一僵,回到屋里,低声威胁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昂!” 说完,端着自己的饭就跑回了公廨。 众人见他如此做派,登时意识到不对,荆无病更是饭都顾不上继续吃,赶紧跑到丞相公廨,看到姜云逸正给自己倒茶,赶紧跑过去,抢过茶壶倒水。 “这世间许多人、许多事,善始者众,克终者寡。” 听到明相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样一句,荆无病微微一愣,旋即脊背发凉,急切地道“明相,大家只是高兴一下,并无松懈之心,招进来的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干员。” 却听姜云逸摇头叹道“本公并不是怪你们,只是单纯感慨。这个问题,乃千古无解之难题,本公也无甚好办法。” 午时三刻,麟德殿。 姬无殇没滋没味地吃着饭,赵博文小心地帮着夹主子爱吃的菜。 “那个混账在干什么?” 赵博文眼皮抖了抖,小心地道“陛下,今日是新科进士集中学习的日子,明相去考场那边给他们上课去了。” 姬无殇微微恍然,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旋即眉头一簇,问道“这么大的事,怎不报与朕?你这老狗,是怕朕小心眼么?” 噗通! 赵博文匍匐在地,以头抢地,颤声道“陛下息怒,老奴以为,集中学习的事陛下已然知晓,无需多言。” 姬无殇冷哼一声,道“说说看,他是怎地蛊惑那些新科进士的?” 赵博文赶紧复述了一下姜云逸今日授课主要内容。 姬无殇微微颔首,便准备放下此事,吃了几口,忽地问道“老十三去了么?” 赵博文刚起身,闻言微微一颤,赶紧应道“陛下,十三殿下也去了,还被明相点为甲一甲二班班长。” 姬无殇微微一愣,旋即一脸阴沉地道“他会这般好心?细细说来。” 赵博文头皮发炸,不敢隐瞒,只能尽量和缓地复述了一遍姜云逸与姬十三的互动。 咔嚓! 姬无殇直接将手中的饭碗砸碎在地上,愤然起身,怒声道“混账东西!怪不得他跟朕那般逆来顺受,原来是要把气撒在朕的儿子身上?他明明晓得朕所虑者何,却还敢明目张胆霸凌皇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赵博文僵立一旁,一个字都不敢劝。 “去,叫他立刻滚来见朕,此事若是不给朕一个交代,朕便砍了他!” 半个时辰后,吃饭吃到一半的姜云逸便不得不来到皇宫面圣,一路上大长秋苦口婆心劝说,叫他一定服软,姜云逸却没有任何回应。 进入御书房,姜云逸恭敬大礼参拜,然后便施施然起身。 “朕叫你起来了么?” 姜云逸诧异地道“陛下,臣乃太祖、世祖双重册封的齐国公,比肩亲王,寻常本不必大礼参拜的,只是臣感念陛下知遇之恩,心中恭敬,便如此做了,陛下富有四海、胸怀天下,岂可如此苛责能臣?” 啪! “混账东西,朕没工夫跟你耍嘴皮子,朕只问你,欲效周公伊尹故事乎?” 姜云逸昂首挺胸,诧异地道“陛下,臣对四位殿下虽说敬而远之,但并未有何不恭吧?” 姬无殇被噎了一下,旋即沉声道“少废话,你知道朕说的是哪个。” 姜云逸更加惊异,稍稍压低声音道“陛下若是属意十三殿下,臣便稍稍收敛些,全凭陛下吩咐。只不过,十三殿下毫无根基,怕是要生出许多波澜。” 姬无殇稍稍冷静下来,坐回椅子上,面无表情地问道“所以,你就只是对朕假装恭敬,对朕的儿子连装都不肯了?” 姜云逸从容地道“陛下胸怀天下,对社稷有大建树,对臣又有知遇之恩,自然值得臣恭敬侍奉。” 你那几个儿子,何德何能? 第126章 朕欲亲征 姬无殇微微一滞,旋即面色一沉“你小子,对朕也没有多恭敬吧?” 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解释道“陛下,臣与大长秋皆是陛下的忠臣,只是功用不同,恭敬忠君的方式自然也有所不同。臣忠于的是陛下的功业,大长秋那般恭顺乃是本分,臣若也那般恭顺,岂不成了曲意媚上的佞臣?” 安静侍立在皇帝身后的赵博文百感交集,难得明相说咱家一句好... 姬无殇冷哼一声“你少给朕耍嘴皮子,朕只问你,欲效周公伊尹故事乎?老老实实回答朕的问题!” 面对这种死亡问答,却听姜云逸诧异地反问道“敢问陛下,周公伊尹可曾愧对先王、愧对社稷?” 姬无殇微微一愣,旋即眸光凌厉,寒声道“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做周公伊尹了?” 却听姜云逸从容道“陛下,周公伊尹也没有什么错吧?” 你儿子无能,怪我咯? 眼瞅着皇帝即将恼羞成怒,姜云逸赶紧岔开话题道“陛下果真属意十三殿下?” 听到此言,赵博文立刻自觉神隐。 姬无殇目光凌厉地瞪了姜云逸一眼,不答反问道“莫非你不属意?” 这是你能定的么? “臣是陛下的忠臣能臣,陛下果真下了决心,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快来问我呀? 姬无殇冷哼一声“你莫不是以为你支持哪个,朕便得选哪个?” 姜云逸立刻道“陛下何出此言?是陛下属意哪个,臣才支持哪个。” 姬无殇微微一滞,旋即愈发恼火地道“反正哪个对你来说都一样是吧?” 姜云逸默不作声,不跟他杠,回头加倍从老十三身上找补回来。 姬无殇面色阴郁地审视着这个浑身是刺的家伙,恨不得立刻砍了他,但竟是忍住了,没有再追究。 政治的主旋律之一就是寻求确定性,姬无殇最担心的就是将来新君被霸凌。 姜某人用实际行动表明,陛下完全不必担心将来,臣就是周公伊尹,这是已经是确定无疑的事实。 请问陛下如何应对? 一般来说这个是时候应该要砍了他的。但是砍了他,老十三铁定是坐不稳皇位的。 而剩下四个无论哪个上位,如果没有姜云逸牵制,世家肯定是要想办法复辟旧制的。 如果连世家和姜云逸一并清洗了,新君靠谁支持?连那四个皇子都会变成无根浮萍。北燕、江东、巴蜀一起发难,社稷立刻便要分崩离析。 陛下,认命吧,反正也没霸凌您,也不会愧对您,眼不见为净吧。 “姜卿有何良策?” 姬无殇似乎是终于认命了,而且是真的属意老十三。 姜云逸沉声道“陛下,国战在即,此时朝政宜静不宜动。” 这不是推诿,而是问一定要这么急的原因。 马上立储,甚至只要露出属意老十三的信号,立刻便会掀起滔天波澜。 姬无殇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起身来到天下堪舆图前,负手而立,望着北方,良久,才状似随意地道 “朕欲亲征!” 仅仅四个字,御书房中便静如凝滞。 姜云逸僵在原地好半晌,才躬身一礼沉声道“臣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 “呵,还以为你要试试能不能拦住朕呢。” 听到皇帝阴阳怪气地说话,姜云逸没有接这茬,只是苦笑道“陛下,十三殿下在朝中毫无根基,臣并无逆天奇策。” 姬无殇没有回头,仍在审视着天下堪舆图,沉声道“说。” 姜云逸安静站定,皱眉细细沉思。姬无殇也极有耐心地等候。 少顷,姜云逸斟酌着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关键有三,首要者在于壮大十三殿下根基,次者在于平衡好各方利益,三者在于叫世家死了复辟之心。 其一,臣建议罢三公府改立内阁,下设多位相国,以如今相府为主体组建中书省,从属于内阁。内阁以宋国公为首相,赵国公为次相。仪典由陛下主持,储君拜相赠印; 其二,四位皇子即刻就藩,并许诺未来朝廷将扶持其前往海外立国。” 姬无殇越听越惊异,但直到耐心听完才豁然转身,狐疑地问道“你愿让出相位?” 姜云逸正色道“相府乃朝廷之相府,丞相乃社稷之丞相,谁来做更有益于社稷便应由谁来做。” 姬无殇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便沉默地看着他,不再问,却也未立刻同意。 姜云逸被看了一会儿,才沉吟道“陛下,君主能完全掌握的,也就是太监了,可如是用太监约束内阁,后患无穷。内阁相国当由大朝会公推,如此可确保不至于叫奸佞上位。” 姬无殇微微颔首,但仍未松口。 见皇帝还是不满意,姜云逸只能无奈道“陛下,子孙若是不肖,啥制度都保障不了的。” 君相权力斗争乃是政治主旋律之一,如今新君要面对至少三位相国,可想而知其压力有多大。 太容易演变成几位老头子在讨论,皇帝在那里干瞪眼,讨论完再问一句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姬无殇叹了口气,转而问道“三公府部分职司仍然紧要,如何去留?” 姜云逸早有准备,解释道“陛下,太尉府改为司马台,由军中儒将担任;御史府改为御史台,以御史中丞为首官,二者地位等同各寺。待时机成熟,内阁可增设一名兵相。” 姬无殇微微颔首,旋即神色怪异地审视着这个异想天开的小子,沉声问道“你打算把朕的儿子都发配到海外去自生自灭?” 近支皇族是非常重要的,能确保皇位不容易被旁支夺嫡。 昔年哀帝忽然遇刺身亡,几位皇子都早夭。大热门的弘农王乃是哀帝胞弟,而姬无殇则是哀帝侄子。 姜云逸似乎没注意到皇帝语气中的不善,从容道“朝廷当然不能做赔本买卖,要能看到收益才会投资。去不去全凭他们自愿,朝廷与藩王双向选择。” 姬无殇微微颔首,若此,虽然并不保险,但各方面压力都会显着下降。虽不逆天,但也能算是奇谋良策了。 “姜卿打算给自己安排到何处啊?” 听到皇帝意味深长地这般问,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这是陛下的权柄。” 您看着办呗。 姬无殇狠狠瞪了他一眼,刚对他印象稍好一点,又开始气人。细细思量半晌,才道“你有把握叫那些人彻底死心?” 听到皇帝如此询问,姜云逸难得谨慎地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道“臣自己只有三成把握,如是陛下也再施加些压力,或可有六成。” 姬无殇还是觉得此事不稳,蹙眉道“万一打草惊蛇可就弄巧成拙了。” 姜云逸谨慎地道“若是陛下此时便要立储,除了冒险一试,也没有更稳妥的法子了。臣当竭尽所能,便是赵公不同意,也要叫他投鼠忌器,不敢杯葛。” 姬无殇沉吟良久,才沉声道“你若真有办法叫赵广义松口,剩下的便交给朕好了。” 第127章 侯爷终于扳回一局 入夜。 张自在很晚才回到家,明相傍晚便走了,他却是故意拖到很晚。主要是这几日相府扩编,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寻他,不胜其烦。 要搁以前,肯定指着鼻子骂汝何德何能? 但现在不同了,咱以后可是要当御史大夫的人,必须稳重些个。 “爹,你怎么又来了?以前不是每晚都要应付方方面面的人么?” 听到儿子一见面就扎心,张朝天二话不说,冲上来就踹了几脚,先打了再说,这样才不会亏。 打完儿子,心情果然舒畅了许多,看着狼吞虎咽的儿子又心生同情道“总这么晚吃饭也不怕弄垮了身子?” 张自在吃了一阵子,才主动问道“爹,你是想问赵东林出任丞相史的事儿吧?” 白日,姜云逸从皇宫回到相府,立刻发了一个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指令 任命赵东林出任丞相史,佐丞相监察地方。脑子清醒的人立刻意识到,明相这是要借御史府的势整顿地方官了。 听到儿子主动戳破心思,张朝天却是冷着脸道“我先问你,廷尉寺的人去找你,干啥给人家甩脸色?” 张自在一脸嫌弃地道“那些人太油了,报纸这边我打算全从新科进士中挑志同道合的。” 张朝天心下一惊,目光陡然一凛,沉声道“举荐权都没了,你们还要做甚?莫不是真想把世家彻底打散了?” 却听张自在老神在在地道“爹放心吧,他要是想把世家彻底打散,肯定早就动手了。既然没动,肯定就是不想这么干。 明相以后肯定是要干更多大事的,现在凑上来这些人,将来可未必能一直同心同德。所以,我先未雨绸缪了,省得以后还要内讧。” 张朝天黑着脸道“放屁!我等只是暂时看不懂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招术,他若真要不死不休,我等也绝不是吃素的!” 张自在嘿然道“爹呀,文华报出来前,您肯定也想不到科举吧?” 张朝天面色愈发难看,同时心中惊疑,那小子莫非真有能杀灭世家的杀手没使出来?强压下心中不安,岔开话题 “说说赵东林的事。” 听到老爹终于不敢再纠缠姜云逸有没有手段能彻底摁死世家,张自在咂吧着嘴,道 “地方官肯定是要整顿的,但按照明相一贯作风,能在明面上叫人看到的,也肯定不是主要目的。” “他还有什么目的?” “这我哪儿知道?爹,你回去吧,我要歇了。” 听到儿子不解释,竟还赶人,侯爷脑门上青筋跳了跳,还是忍住了,岔开话题道 “魏国公那个孙女你真不去看看?人家可是主动找上门来的,不能太不给面子了。要知道,你上次惹出了多大的祸事?但凡换个上官,你至少也要没了前程。人家魏公不介意,仍然找上门来了,你莫要太自以为是!” 魏国公,魏万年,现任陈留郡守,四公三侯之外数得着的实权人物。 张自在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行吧,那就给魏公三分薄面吧。但我可先说好,只是去看看。” 张朝天神色释然,微微颔首,转身就往外走。儿子好像比以前沉稳了,当爹的很高兴。 走到院门口,回头一看,见儿子又亦步亦趋送出来,当即神色不善地道“滚回去!” 张自在笑道“爹,你想啥呢?我就单纯送送你。” 张朝天忽地淡然地道“随便你说啥,反正刚才爹已经打过了。大不了下次继续揍你。” 目送亲爹登车后,张自在才扯着嗓子道“爹啊,听说宋公换了世子以后,每晚睡得可踏实了!” duang! 刚刚登上马车的张朝天又冲下来,一脚踹在院门上。 “竖子!出来受死!” 张朝天怒火中烧,旋即对跟上来的亲随张七吩咐道“把门踹开!” 张七迟疑了一下,立刻奔到院墙边,身形矫健,迅速攀上院墙,落入院中。 “七叔,你不能这样啊?!” “七少爷,你还是自己求老爷才是正经。” 一刻半钟后,张朝天神清气爽地回到博望侯府,却听管家张三匆匆来报“老爷,十三殿下去了赵国公府。” 张朝天微微一愣,旋即神色凝重地问道“赵公便叫他进去了?” 张三神色凝重地道“十三殿下说是请益十年发展规划纲要的事,毕竟是皇子,赵公也不好太过不给皇家面子。” “爹啊,凡是明面上叫人看到的,肯定不是主要目的。” 张朝天忽然想起儿子刚才的话,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赵东林任丞相史,只是姜云逸送给姬十三的敲门砖。 赵公当然不可能被姬十三拿下,但前两天还一巴掌将姬十三打落尘埃的姜云逸忽然主动为姬十三铺路。 他想干什么?! “去姜府!” 博望侯张朝天坐在飞驰的马车上,身体都微微有些发颤。姜云逸出手,哪次贼走空过? “爹啊,等你看到姜云逸出手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半刻钟功夫,张朝天便来到齐国公府,亲自去敲开了大门。 门房姜八早就练出来了,礼数周全但波澜不惊地道“侯爷,家主不在家。” 张朝天微微一愣,这么晚了不在家,能去哪里? 似是想到了什么,旋即勃然色变,匆匆转身,回到马车上,沉声喝道“去赵府!” 朱雀大街,赵府。 昔年武烈复周时,赵氏先祖也是排名前三的开国功勋,仅次于姜无邪了。 百亩豪宅也是洛都第三大宅邸,第一皇宫,第二齐国公府。 张朝天登门一问,登时心凉了半截。 赵国公正会见齐国公! 赵国公书房。 赵国公拿着卷竹简家训,埋头看着,将姜某人晾在那里兀自喝茶。 姜云逸也极有耐性,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喝着茶,双眸不断在赵国公书房里瞄来瞄去。 良久,赵广义抬起头,沉声道“你不是来说服本公的么?因何却不开口?” 姜云逸无奈地叹息道“本公对赵公还是存着几分敬重的。是以一直在想,如何才能不伤和气地说服赵公,属实为难得紧。” 第128章 赵公,这能威胁到你不? 听姜云逸这般矫情,赵广义却不为所动,沉声道“本公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你答应本公的事可讨不来第二份人情。你应该晓得,你所求的,可不是寻常的事。” 姜云逸从容道“昔年赵相以社稷为念,拥立今上登基,胸怀令人佩服之至。” 赵广义淡然道“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就不必浪费口舌了。” 姜云逸立刻从善如流地打住“三皇子自幼体弱,将来但有祸福,而子幼兄壮,怕是大祸即刻临头,届时赵氏想要脱身可不容易。” 赵广义轻呵一声“便是三皇子不能登基,本公也不是没有旁的选择。” 姜云逸叹了口气,坐了回去,继续闷闷地喝茶,一脸纠结的样子。 赵广义轻哼一声“本公实在是想不明白,四位皇子你随便选哪个不行,为何非得去赌毫无根基的老十三,本公又凭什么赌上身家性命陪你疯?” 姜云逸无奈地叹了口气,豁然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袖里摸出一叠麻纸,递给赵国公最上面一张,道 “赵公且看,这是朝廷新内阁改组方案,不知能否打动赵公?” 赵广义警惕地扫了一眼,登时怔住了,眼睛再也离不开“次相”二字。 次相那也是相啊?况且宋国公退了以后,他不就是首相了么? 为什么会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呢? 赵广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纷乱的思绪,沉声道“若是其他皇子登基,你以为本公便做不得丞相么?” 姜云逸顿时有些不满地道“赵公,你方才分明已经心动了的,却还要口是心非。若是朝堂只有一个相国,本公还得想法子叫前任尽快让贤,又要生出许多波折不是?” 赵广义冷笑道“你以为你可以一直这般肆无忌惮么?” 等皇帝没了,看怎么收拾你? 面对威胁,姜云逸却丝毫不为所动,负手意味深长地道“赵公当知,皇帝和皇子可是两码事。夺嫡时或许什么都敢应许,但做了皇帝以后,大概便要生出别样心思了吧?” 便是世家女所出的四位皇子最终登基,为了不被世家操纵,大概也要倚仗姜云逸这个已经充分证明了坚定站在皇权一边的臣子。 只要有皇权支持,这竖子便是不能如现在这般肆无忌惮,也当是有办法自保。韬光养晦十年二十年,等攒够了威望,怕是真的要凭自身实力压制整个朝堂了吧? 关键是这竖子太年轻了,只要没办法一击致命,他就有足够的时间熬死所有重臣,一统朝堂只是时间问题。 这竖子眼下的权势都是借着皇帝纵容从真空处强抓出来的,还没为了权力打击过政敌,但你看这竖子像是不护食的样子么?谁敢动他的相位,你看他会不会呲牙? 赵广义神色极其不善地瞪着这个肆无忌惮的竖子,恨得牙痒痒,但又无可奈何,只能闭上眼睛,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姜云逸又加码补了一句“赵公不会单纯地以为,我做事就只能凭借陛下信重吧?那是眼下有陛下全力支持就够了,结党反倒容易坏事。果真形势有变,赵公以为我便笼络不了几位实权大将支持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那叠麻纸中又抽出一张,递给赵广义,道 “赵公,周燕一体乃朝廷既定方针。十三皇子登基更利于收服北燕人心。不知这能否打动赵公?” 赵广义听他这般说辞,冷哼一声“本以为你是个稳重识大体的,没想到竟也这般疯?” 跟皇帝一样疯。 说完之后,低头扫了几行,瞳孔骤然一缩。 平燕十策! 赵广义细细读完平燕十策,神色稍稍阴晴不定了一下,旋即抬起头,摇头道“这是你与陛下的功业,与本公何干?若是被你并了燕国,我等世家岂不是真要被你揉圆了捏扁了?” 嘴上虽然仍坚定拒绝,但心中对未来充满了极大的忧虑。如此超乎想象的灭国之策,也就姜云逸能谋划和操持,没有他打样,旁人想照葫芦画瓢都做不到。 如此灭国大功,封几个开国公侯是没有问题的,笼络几个实权大将当然也是没有问题的。 姜云逸继续巧舌如簧地蛊惑道“赵公啊,中原是社稷根基,中原强则国家强,本公绝不会把世家揉圆了捏扁了。未来朝堂将是三足鼎立之格局,以中原世家集团为尊,南边江东集团,北边北燕集团,形成动态平衡。” 赵广义仍旧闭着眼睛,不为所动地道“劝你莫要浪费口舌,本公决计不会被你蛊惑的。” 姜云逸压低声音道“赵公,本公确实无甚可蛊惑赵公的了,剩下的都是不太体面的手段了。” 赵广义陡然睁开眼睛,怒拍桌案“竖子,竟敢威胁本公?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便是。今日若是本公怂了,从今往后,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姜云逸眸光一亮,竟还有意外收获?当即诡异地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待会儿赵公若是被我威胁到了,切莫反悔?” 赵广义目光冷厉地瞪着这个外表端庄、内心荡漾的家伙,竟是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但话已出口,实在是拉不下脸吞回去,只能硬梗着脖子道“只要你说话算话,本公一定说话算话!” “赵公先冷静一下,有个心理准备,这手段太不人道,本打算永远烂在肚子里的。怎奈陛下要御驾亲征,又属意老十三继承大统,偏偏老十三又没有根脚,赵公又这般矫情,是以不得不拿出来给赵公过目一下。” 听他这般啰嗦,赵广义心中愈发不安起来,双目凝重地盯着那家伙手上那叠麻纸,心道这家伙莫非真有要命的手段能逼得他不得就范?嘴上却是说道 “少废话,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本公全都接着便是!” 姜云逸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从麻纸堆抽出最上面那张递过去,问道“赵公,你看这个能威胁到你不?” 赵广义只是扫了一眼,粗略读了几句,便浑身一颤,“啪”的一声拍案而起,指着姜云逸鼻子怒喝道 “竖子!安敢出此绝户毒计,本公与你不死不休!” 第129章 宋公,你想不想做首相? “竖子!安敢出此绝户毒计,本公与你不死不休!” 姜云逸快步绕过去,笑着安抚道“赵公啊,你刚才明明已经有点动心了,要是顺坡下驴多好?非得逼着我把这事儿捅出来,这下可要睡不着了吧?本公保证永远烂在肚子里,绝不叫陛下知晓。” 说得像保证,但更像是威胁。 这不用动刀就能把世家彻底打散的毒计若是被皇帝知晓,神仙都拦不住... 赵广义双眸赤红、胸口急剧起伏,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这个不干人事的竖子。 良久,赵广义才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看到已经回到座位上老神在在喝茶的那个竖子,沉声道 “本公说话算话,但此事你决计不可再与任何第三人知晓,不可再以之胁迫其他公侯,最最最不可献与陛下!” 姜云逸起身肃然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达成约定,姜云逸又稍稍交代了几句后,便转身往外走。 “竖子,你那里还有什么卑劣手段?!” 刚才那家伙手上分明还有几张麻纸的,鬼知道上面还有什么要人命的歹毒手段。 姜云逸驻足转身,好言宽慰道“赵公,还是莫要徒增烦恼了,本公保证这些还没用过的也不会泄露给第三人知。” 如果需要,下次再来继续威胁你... 赵广义恨得抓狂,却又无可奈何。 目送这个竖子施施然离开书房,赵广义身体再也止不住开始打颤,目光死死盯着那张麻纸,题头只有三个字 推恩令! 赵国公书房外,博望侯张朝天正负手徘徊,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 见到姜云逸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张朝天微微一惊,立刻快步迎上来,毫无礼数地指着鼻子质问道 “竖子,你竟敢威胁赵公?!” 姜云逸蹙眉道“张侯说什么呢?本公行事向来堂堂正正,怎会做这等下作之事?”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面色似乎不太好看。 张朝天再顾不得与这小兔崽子纠缠,快步来到书房,敲了半晌,赵广义才回应。 进去以后,却见赵广义正坐在椅子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神色凝重。 “赵公,你就答应他了?” 赵广义端着烟枪,蹙眉道“答应什么?” 张朝天微微一滞,迟疑着道“那小子没威胁你?” 赵广义没好气地道“那小子怎可能不威胁?本公虽然没答应他那件事,但却不得不答应他不做阻挠。” 张朝天微微松了半口气,但还是不放心,神色凝重地道“那小子真要帮那个北蛮子登基?你若不出面统揽全局,我等如何使得上力?” 赵广义脸一板,沉声道“那也是陛下的皇子,不是什么北蛮子。你去跟他们解释清楚,本公这几日在家养病,一概不见客。赵氏全力蛰伏,以备不测。” 张朝天刚稍稍放下的半颗心登时又揪了起来,姜云逸就能逼退赵广义半步,皇帝若是再出手,赵公这里可真就危险了。 “赵公,要不今夜便去宋公那里谈谈?尽快定下来吧,不然夜长梦多。” 赵广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叹道“宋公怕是已经沦陷了吧?” 管家送来消息“公爷,齐国公已经到了宋府。” 张朝天闻言面色煞白,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旋即便气急败坏地哀叹道“竖子!咋就一点念想也不给留啊?” 赵国公都被震退了半步,年老色衰的宋国公哪能顶得住那姜氏小儿的蛊惑? “赵公,那小子都许了咱什么?” 赵广义从袖里掏出一张麻纸,递给张朝天。 张朝天扫了一眼,当即惊疑地道“三个相国?这不不值钱了么?” 张朝天欲言又止了好半晌,才忽地问道“赵公,这第三个相国定的谁呀?是要给陛下那边的人么?” 赵广义在桌子上磕着烟灰,没好气地道“你说呢?” “你瞧我这脑子,还以为文仲谋要咸鱼翻身了呢...” 目送言不由衷的张朝天失魂落魄地走了,赵广义绝望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就这些残兵败将,拿啥跟人家斗? 戌时中,宋国公府。 最近本来睡得颇为踏实,但姬十三突访赵国公府的事将他惊得又睡不着了。 正盘算间,又收到姜云逸造访赵国公府的消息,当即大惊失色。 姜云逸那个竖子,哪次贼走空过? 正心神不宁间,便听到管家来报,姜云逸来访! 宋九龄愈发心中不安,这是拿下了赵广义还是没拿下啊? 世子前程还捏在人家手上,哪能不见? 少顷,宋国公书房。 宋九龄见姜云逸心事重重,不由心中惊疑,难道没威胁成? 姜云逸喝了口茶,放下茶碗,豁然起身,神色凝重地道“宋公,大事不好了。陛下欲亲征!” 宋九龄微微一怔,旋即大惊“啊?怎可如此莽撞?你都不知道劝劝?” 姜云逸苦笑道“陛下已然决意,谁能劝得住?如今社稷动摇就在眼前,急需老成持重之重臣执掌国政,故尔小子建议陛下改三公为内阁,内阁设有至少三位相国。不知宋公可愿不辞劳苦,勇担首相重任?” 宋九龄闻言,怦然心动,满脑子嗡嗡的都是“首相”二字。 议政殿首席、内阁首相,此生夫复何求? 宋九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冷哼一声“竖子,还敢蛊惑老夫?你以为没有你,老夫这辈子便做不得丞相了么?” “赵公也是这般说的,还说要全力扶持三皇子登基。” 宋九龄被狠狠噎了一下,随着宋九龄日薄西山,世家又在他的领导下江河日下,宋氏声威大不如前,已然没有把握扶持二皇子登基。 二皇子在四位皇子中本也毫无亮点,似乎铁了心仰仗宋国公和皇长子这点优势了,行事四平八稳,一副安享太平的模样。 下代议政殿首席必定是赵广义,一旦三皇子登基,还能给他这个老东西过过丞相的瘾? “宋公啊,赵公那边只勉为其难应许了做个内阁次相。” 赵广义还存了做独相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