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唐朝当侦探》 第1章 无头男尸案 “你们别看那狄仁杰只是个从六品的大理寺丞,在我看来,他断案如神,能力犹在大理寺卿张文瓘张大人之上。” “断案如神有什么用,他要家世没家世,要背景没背景,这种人啊,干到头也就是个六品小官了。” “未必未必,连已故右相阎立本不都称他是‘沧海遗珠’,在我看来啊,他的本事可不止于此。” 长安西市的酒店街上,一处匾额写着“红泥暖炉”四个潦草大字的破烂门头房内,几个围坐在一起吃着涮肉喝着酒的客人侃侃而谈。 眼下是公元675年,就在上个月,曾任并州都督府法曹的狄仁杰狄大人赶赴长安大理寺任职。 而就在他上任的前一天,竟意外破获一起惊天大案,使得他在长安城中名声大噪,一时间竟鲜有不知道他名号的。 只是光有名声没用,小有名气的他反而成了长安城内很多达官显贵茶余饭后的谈资。 所谓谈资,无关好坏。 有欣赏他的自然会对他卓越的断案才能大加赞扬,而不喜他的人也大有人在。 他们会说狄仁杰不过是一时锋芒,来到长安城这座大染炉迟早也会成为众多碌碌无为的庸官之一。 作为店小二的陆巡这时候就只有默默听着的份,现在已经是晚上的七点多了,用他们的话说是戌时。 正是长安城天地昏黄,万物朦胧的时候。 用陆巡的话讲,就是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候。 他本是个作家,赖以生活的饭碗是写推理小说。 因为突发奇想,想要写一部关于古代推理悬疑题材的小说而不远万里来到西安。 他原本的计划是参观古城,然后再拜拜寺庙什么的,结果没想到一个不小心就被古城墙上落下的石头砸中脑袋,当场死亡。 他的死的的确确是个意外,这种死法估计也不会有人怀疑是人为的。 没有哪个智力正常的凶手会选择用这种粗俗的杀人手法杀人吧。 不过他的死却也不是简简单单的失去生命,他感觉自己更像是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 等他醒来的时候,惊愕的发现,自己的脑袋上竟然出现了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这一次他运气好,死亡与他失之交臂,他被人救了下来。 没死成不说,还顺便帮那个救了他性命的大叔破了一起了不得的案子,也算是投桃报李,一段佳话了。 这个救了他的人当然就是赴京当官的狄仁杰。 这位中年大叔并没有因为他是个挑大粪的和尚而瞧不起他,反而认真地听取了他的建议,并成功找到了凶手。 是的,陆巡重生在一个挑大粪的小和尚身上,虽然陆巡本人是没有任何关于这副身体原本经历的记忆,但从旁人口中他还是推断出了这一惨痛的事实。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师兄弟死了而他还活着的原因。 不,并不是说挑大粪的人天生运气好、命硬,而是说他地位太低了,一个个的排着队等死,他排在最末尾。 和他一起的还有他的师弟,是个年仅八岁的小秃驴,憨憨的样子倒挺像他对门家里养的那条哈士奇。 听寺里的人说他是大慈恩寺创立以来都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是千万个佛门弟子才能出来一个的那种。 乖乖,这种话真的是只能忽悠忽悠小师弟这种笨小孩,大慈恩寺是当今天皇还是太子的时候为了悼念亡母创建的,统共的历史也才二十几年。 在这样的一群人里面冒充武学奇才,可不是一夸一个准,根本没有依据的好吧。 可偏偏小师弟就信了,还是那种坚信不疑的信,这真“对得起”他的法号——净觉。 不过现在好了,什么妄念,什么不迷都无所谓了,他们俩已经被逐出慈恩寺了。 现在不过是在他们自己创立的“品牌”店里打工的两个小伙计罢了。 这里得隆重介绍一下他们的老板,就是前面招呼客人的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他们最开始也是在大慈恩寺认识的,这个女人去寺里烧香悼念亡夫和死去的女儿,结果没想到被官兵当成了案件的嫌疑人。 看得出来她是个意志坚强的女人,否则也不可能在夫君死后还独立支撑着这个小店。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女儿的死是击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被抓了之后就在想要不就这么死了得了,说不定这也是丈夫和女儿在冥冥之中期待和她在阴曹地府相见。 结果没想到陆巡师兄弟二人突然蹦出来救了她。 这缘分就是这么妙不可言,狄仁杰救了陆巡,陆巡救了老板娘,老板娘最后竟然也成了狄仁杰破案的关键。 对了,老板娘姓黄,名为纯欣,是非常好听的名字。 至于这家店嘛,黄纯欣虽然没死成,但却也成了资不抵债的“老赖”。 这房子眼瞅着就要拿去卖掉了,她也会落魄得跟陆巡、净觉没什么区别,都 是被扫地出门的倒霉蛋。 这时候狄大人出手了。 用他本就不富裕的经济实力当了一回大冤种,哦不,是天使投资人。 他投资了黄纯欣的店,并鼓励她振作起来,一个人也可以坚强的活着。 这可愁坏了黄纯欣。 他们家原本的分工是丈夫炒菜做饭,她在前面招呼客人。 后来丈夫死了,她将店改成了面馆,成了半吊子厨师,生病的女儿招呼客人。 现如今女儿也死了,她一个人咋开店?难不成还要让她出钱再雇一个打杂的帮手么? 这时候陆巡二人自告奋勇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陆巡不仅给她带来了便宜好用的廉价劳动力,甚至还出谋划策,让她把小面馆改成火锅店。 他前一世家里有亲戚就是干这个的,他大学的时候还在亲戚的店里打过杂,对里面的门道也算是摸了个透彻。 这会儿也算是学以致用,不对,更准确的说,是降维打击。 他自信凭他的手艺,保管让全长安城的人都会迷恋上他们家火锅的味道。 黄纯欣原本还不太信任陆巡,毕竟在她的认知范围里,暖炉这种吃法都是那些达官贵人在府邸里享受的,哪有什么人愿意来这么个小破店里消费。 然后陆巡就利用她小破店里现有的一丁点的调味料给她炒了个锅底并配了碗蘸料。 又在她杀人的目光中把店里仅有的一点儿肉拿来片了,统统倒进了滚烫的陶炉里,当时店里就怎一个芳香四溢了得。 黄纯欣甚至都不用品尝一下,当即就同意了陆巡想要合伙开店的打算。 她更是在口头承诺了七三分账之后,便大快朵颐起来。 就这样,红泥暖炉在预算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开起来了。 红泥这个名字的由来也很好想,当然是黄纯欣已故女儿的名字,可怜那个年仅七岁的孩童了,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被世人记住了。 此时屋外就有一人推门而入,看此人衣着干练,腰间配着长剑,应该是那种行走江湖的侠客。 陆巡认识她,她自称狄飞斩,是狄仁杰的子侄。 不过陆巡在见“他”的第一眼的时候就看出来这是个姑娘,她在女扮男装。 也不知道狄大人有没有建议她不要再做女扮男装这种傻事了。 看她的样子倒像是乐此不疲,成天以狄大人手下自居,到处参与命案的调查,倒也是自得其乐。 陆巡在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悄咪咪地溜回了后厨,他可不想跟这个人打交道。 “黄大姐,陆巡人呢?” 果然,外面传来了她像夜莺一样好听的声音,这也是她伪装最失败的地方,这么好听的声音怎么可能是从一个老爷们嘴里发出来的嘛。 黄纯欣皱了皱眉,心道连陆巡那个混蛋都不敢这么喊自己! 虽然心里不开心,但狄大人对她也算是恩公了,他的家人黄纯欣当然也要有礼貌地对待,即便这小丫头实在是没有教养。 “你找陆巡啊,找他什么事啊?” “你是女人,我不方便讲的,你让他出来,我跟他说。” 黄纯欣一听不乐意了,说得好像你不是女人似的,老娘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鬼门关都走一回了,还有什么怕的。 “你说就行,要真有事,我替你去叫他。” “西大街死了个人,脑袋和一只手掌不见了,肠子淌了一地,县尉那边刚查验完现场,我喊他过去帮我看看情况。” 黄纯欣没有听完她的话,提着裙子捂着嘴巴就跑进后厨去了。 第2章 自我感动 “你能不能别在饭店里说什么死人啊,脑袋啊,肠子啊之类的,你没看那桌客人听完了表情都不对了,差点就吐了么。” “那是因为他们酒量不行。” “你故意的吧。” “哼,谁让他们说我爹,不,我叔父的!”狄飞斩嘴硬道。 她耳力倒是好,看来在门口的时候就听到酒客在聊狄仁杰的事情了。 陆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裹了裹单薄的衣衫,身后是热气腾腾的小破店。 他明明可以安逸地呆在店里伺候两三桌尊贵的客人打发时间的,却偏偏被这个小丫头带离了舒适的环境。 最要命的是,这个小丫头还丝毫不觉得这是一种打扰人家的恶劣行为。 她自顾自地走着,仿佛把陆巡的唯命是从看得是理所应当。 “死者是一个时辰前被人发现死在永安坊的,他的身份目前还不能确定,因为他的脑袋不见了,不过从他的着装来看,应该是个出身不错的书生。” “现场没有什么可以指认凶手的物证,不过我认为最有利的物证就是死者本身,他的头和右手被人斩断,手法既快又狠,显然是个有一定武学修为的人。” “同时他的身上大大小小的还有几处伤痕,似乎是某种飞刀类暗器所伤,如果再考虑到他被人开膛破肚的肚皮,那么……” 狄飞斩在前头说着,目光却时不时地往身后的陆巡身上看。 结果发现这小子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左顾右盼地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她不乐意了,转过身来瞪着陆巡,“你在看什么?” 陆巡被迫停下脚步,“没见过世面,忍不住多看两眼。” 狄飞斩皱起眉头,她眉眼清秀,虽然是男人打扮,但美颜天成,无需任何装饰就足够迷倒众生了,即便是皱眉都显得那么俏皮可爱。 “听叔父说你之前一直在慈恩寺,去那里的香客非富即贵,你难道还有什么没见识过得吗?” “大人这是什么话,我在寺里就是个打杂的下人,哪有什么机会跟香客见面。” 陆巡其实压根不记得有没有见过什么达官显贵,不过他既然是从事挑大粪这样的职业,应该也没有什么达官显贵愿意搭理他吧。 狄飞斩闻言神色稍微变得柔和了一些,许是觉得陆巡身世可怜,生出了莫须有的同情心。 “那你还俗之后呢?西市繁华,这里的富商巨贾多的是,怎么你也像是没见过似的。” “大人有所不知,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店里忙前忙后,别说见识西市的繁华了,我就连我们那条街都没怎么仔细看过。”陆巡声音哽咽地说着。 “你别喊大人了,我跟你一样,你叫我飞斩就行。” 狄飞斩见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再怎么有怨气也没处撒了。 当下便收拾了心情,重新出发,临末了了还不忘安慰一句“好在你们那个店还算可以,听叔父说经他介绍来的客人反馈说吃食不错,就是羊肉不太新鲜。” 陆巡当然也知道自家用的肉是什么样的货色,关键是太好的新鲜肉类他们也用不起啊。 尤其是黄纯欣,她简直就是个无良的臭奸商,想着法子压榨他们的成本,一切材料都是能省则省。 他原本就打算找个时间好好调教一下这个没什么商业头脑的女人的,看来这个计划要提上议程了。 “你在想什么?”见陆巡又是沉默许久,狄飞斩忍不住再次出声询问。 她好像那个叽叽喳喳闲不住的麻雀,总是在试图寻找话题。 陆巡回过神来,只能说“在想案子。” 狄飞斩总算是认可地点点头,她最初是从父亲,也就是她口中所谓的叔父,狄仁杰口中听说这个男人的。 父亲说他天资聪慧,擅长推理,并跟自己说有问题可以多去找他咨询。 她一开始并没把父亲的话当一回事,毕竟这世上能有几个断案能力在父亲之上的人呢,恐怕是一个都没有吧。 可父亲入职大理寺后忙的是不可开交,光是处理那些积压在册的大案要案就已经是焦头烂额了,根本就没有时间来教导她。 这可愁坏了这位闲着没事干的大小姐,毕竟除了父亲,家里那几个聪明绝顶又自视甚高的哥哥完全看不上她。 他们只会拿她寻开心,逗她玩。 所以无奈之下,她只能被迫选择了陆巡当做侦探游戏的伙伴,来展开她所谓的调查。 她其实最担心的就是陆巡根本不会真心实意地帮助她。 不过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此人虽然看似呆头呆脑,但好在为人光明磊落,想必是常年在佛寺中被佛法熏陶,心性应该不错的。 “很好,不过你也不必太心急,我们还是得先勘验现场,我稍晚些时候再去衙门打听有没有关于死者的新线索。” 陆巡说“怎么能不急呢,难道非要把人吃坏了肚子吗。” 狄飞斩以为自己听错 了,啊了一声。 陆巡立刻意识到自己三心二意说漏了嘴,他急忙纠正道“我说,怎么能不急呢,难道非要再有人死才急吗。” 狄飞斩松了口气,看来她的确是听错了,她差点以为陆巡就是在应付她呢,是自己心胸狭隘了。 不过陆巡的话也引起了她的注意,“什么叫再有人死?难道你认为这不是单独的一起命案,凶手还会再继续杀人?” “啊?”这下轮到陆巡忍不住发出了啊的声音,他怎么也不会料到这位飞斩同学的想象力会这么丰富。 他委婉地转移话题道“大人还是说说案子本身吧。” 狄飞斩想了想,心道刚才我不是已经说完了么,难道是他刚才走神了,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 不对,父亲说过,他是个天资聪颖的人,他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么他为什么还要让我再说一遍? 我懂了!狄飞斩立刻明白了陆巡的用意。 他是在考验我,他是认为我没有充分了解案件,没有设身处地地站在死者的角度思考他如何被杀,没有站在凶手的角度思考他的杀人动机。 她只是在单纯地重复现场直观的反应,而没有加入自己的理解。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父亲的良苦用心,陆巡的灵魂一问,他们都是在期待着自己的成长,都是在盼望着她能够早日独当一面,成为大唐历史上第一位女寺卿。 这不光是她的梦想,也是他们所有人的期待。 想到这里,狄飞斩美眸流转,满含泪水,显然已经动了真情。 第3章 道歉要干脆 陆巡在旁边看了个真切,心想这妹子该不会是玩过家家玩上瘾了吧。 狄仁杰让她来找自己玩,明显就是不希望她参与真正的办案环节,让他来帮忙看孩子来的。 否则狄仁杰真是有意锻炼她的话,大可以给她安排个有机会施展抱负,接触一线命案的职位,比如县尉手下的当差,而不是个干杂活的大理寺寺直。 眼瞅着狄飞斩自我感动到了一定程度上的高潮,如果不加以阻止的话,他甚至担心她会忍不住抱住自己痛哭流涕。 他可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毕竟他听说狄仁杰的剑法也很厉害,他得考虑考虑自己的小命。 他迫不得已,说道“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狄飞斩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永安坊,暗道陆巡果然机敏。 即便是跟在自己身边也还能不卑不亢地观察周边环境和留意坊间变化,果然他刚才说的没见过世面只是一种说辞,他真实的目的其实是在观察她是否也有敏锐的洞察力吧。 “是不是啊。”陆巡忍不住催促地又喊了一声。 狄飞斩嗯了一声,说“就在前面,要小心了!” 陆巡苦笑,这又有什么值得小心的。 眼看着他们越走越远,他得在宵禁前回到店里就必须要赶紧应付完这位身娇肉贵的小姑娘才行。 此时县尉的人马已经散去,坊内的大部分人家也都选择了闭门不出,只是偶尔有孩童跑出来玩闹,不过片刻后也会有大人出来将几个孩童赶回家中。 毕竟是刚死过人,没有谁愿意让自家孩子在这个时候还在外面玩,保不齐那个杀人凶手还在附近徘徊呢。 狄飞斩指着前面一处阴暗的小巷说道“那里就是发现死者尸体的地方,报官的是住在旁边这栋院落里的姓刘的员外,他酉时三刻从外面吃了酒回来,在经过小巷的时候被死者尸体绊倒,摔了个狗吃屎不说,身上还沾满了死者的血液。” 她说着,指了指地上那滩血迹。 陆巡走上前看了看,死亡时间也就是两个小时多一点,也就是说,这个刘员外发现尸体的时间与死者死亡的时间大致相似啊。 “你说死者的头不见了?是真的吗?还没有找到吗?” 狄飞斩愣了会神,眼前的陆巡让她有种陌生的感觉,虽然她的确是才认识陆巡没几天的时间,但这样严肃又认真的陆巡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甚至有种错觉,这个人真的是陆巡么。 尤其是他刚才询问自己的声音,是那么得高高在上又不容置疑,仿佛是父亲出现在她的面前似的,这才造成她短暂的恍惚。 果然,狄飞斩没有立刻回答陆巡的问题让他非常恼火,他催促道“问你话呢。” 狄飞斩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就站直了身体,因为她觉得是父亲在向她问话,她回答道“是,是的,没有发现。” 陆巡又问“那这些日子里是否还有类似被人斩首的案子,不仅限于永安坊,其他的地方也算在内。” 狄飞斩已经有点汗流浃背了,她也不能确定,便含糊地说“不知道,好像没听说过吧。” 这下轮到陆巡皱起眉头,他说“你不是自诩对查案很感兴趣么,怎么会连京师重地这里发生的案子都不了解,亏你还是大理寺的人,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如果不知道就尽快去查明清楚,知道吗?” “是是是,我知道了,我回去之后立刻就去查,对不起,对……”狄飞斩道歉的诚意满满,可道着道着就觉得不大对劲了。 陆巡也是如此,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弓起身子,此刻两极反转,他已经听到了身后那泼辣妹子拔剑的声音了。 陆巡慌不择路,立刻选择了举手投降,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省事的求饶办法。 而且他也能感觉到狄飞斩是没有杀气的,她只是生气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结果下一秒,那柄散发着寒气的剑刃就已经稳稳当当地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了。 剑身轻如蝉翼,即便是搭在他的肩膀上,陆巡都感觉不到剑身的重量。 可那锋利无匹的利刃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不敢扭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稍不留神,自己脆弱的脖颈就会被剑刃割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陆巡现在多么希望净觉那小子就在他身边啊,如果有他在,凭他的功夫,是必不可能让狄飞斩近前来的。 现在好了,他想活命就只能放下身为男人的尊严,毫无自尊地祈求这个暴力女的原谅,这简直就是男人界的耻辱。 可他手无寸铁,又能怎么办呢。 反正四下无人,天知地知的,他也不在乎颜面问题了。 怪就怪在自己遇到案件就会忍不住地一通分析,上次也是,这次也是。 不同的是上次发号施令的对象是狄仁杰,他心胸宽广不跟自己计较。 而现在他面对的却是个心直口快,没 什么心眼的少女,她可不会惯着他。 好在狄飞斩还是有些理智在的,她并没有真的让陆巡身首异处,而是沉着脸收回了长剑。 正如陆巡刚才感觉到的,她没有杀气,不会真的杀了陆巡,否则她也不可能让陆巡听到她长剑出鞘的声音。 可她也是个有脾气的人,陆巡就像是教训自家子弟的口吻教训自己,实在是让她骄傲的自尊心有些受伤。 “再有下次,定不饶你!” 她努力表达自己的愤怒,只是她说这话实在是让人感觉不到她到底有几成火气,因为声音实在是非常可爱。 “她这个年纪应该还未成婚吧,也不知道她撒娇地喊老公或者是喊哥哥会是什么样的,应该会更可爱吧。”陆巡这样想着,一个劲地点头,表示知道错了。 狄飞斩发泄过后也就稍稍放松了心情,她心里虽然不痛快,但是也知道陆巡说的没错。 身为狄仁杰的女儿,她理应对各种疑难案件了如指掌。 如果是父亲的话,一定可以做到。 可换成了她的话,除了用刚来长安,没有时间详加了解来自圆其说,还真没有什么借口。 “你说的有无其他类似的案件,我会回去着手调查,现在我们既然来到了现场,那么就再仔细勘验看看,说不定还有什么线索是府衙那边遗漏掉的。”狄飞斩说道。 陆巡说“大概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线索了,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第4章 画像 狄飞斩一惊,马上询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陆巡指了指面前的那摊血迹,说道“刚才我也是被这摊血迹给蒙骗了,你想啊,死者死于一个时辰以前,那会儿天还是亮着的,坊内来往走动的行人虽然不能说很多吧,但至少也会偶尔有经过的路人,如果凶手真的是当街杀人,按理说怎么也会有个目击者吧,可县蔚那边的调查应该没有发现吧。” 狄飞斩证实了陆巡的推理,“没有,刘员外之前没有人见到过死者。” “嗯,还有一点,无论凶手是何目的,割掉死者的脑袋必然都是抱着一种不希望被人立刻发现死者身份的目的在的,这或许不是唯一的目的,但一定是目的之一。” “那么如果这摊血迹真的是割掉死者脑袋之后喷射出来的,凶手如何保证在杀人之前不会有人见到死者呢?大白天的当街杀人,如果我是凶手,我连夜黑风高月都等不了了,我还割他脑袋干嘛?” 狄飞斩也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所以,凶手想要干嘛?” 陆巡伸出了两根手指,说道“原因无非有两点,一个是凶手不在乎死者会不会被立刻认出来,他无所谓死者身份暴露与否,带走死者的脑袋和右手一定有其特殊的理由。” “尤其是这里面还有右手,人的右手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但是右手能做,左手却不能做的事情很少,所以我们需要好好分析一下,找到理由也就意味着有了调查方向。” 他说完之后看了一眼狄飞斩,她正愣愣地杵在那里,陆巡不知道她是走神了还是在认真听讲。 见她不答话,自己便又说道“第二种可能性就是我刚才说的,凶手的确希望可以暂时隐藏死者身份,他想到了一种更加隐蔽的杀人手法,即便是白天也可以不暴露自己的行踪,也能保证不让人发现死者身份。” 狄飞斩还沉浸在上一种可能性的思考中呢,听到陆巡的话强行将自己的思绪打断。 可她又实在是跟不上陆巡的思绪,只能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了嘴巴等着陆巡给她解答。 陆巡说“凶手乘坐了马车,在另外一处僻静的地方杀了死者并割下死者头颅和右手之后,用某种容器,比如说木桶之类的盛了死者的血液,驾车来到永安坊后,他只需要割开死者肚皮,将死者丢弃在这处小巷内。” “注意哈,这时候死者体内的鲜血其实已经差不多流干净了,他只需将桶里的鲜血倒在死者身上即可。这样既可以伪造杀人现场,也可以达到掩人耳目的效果。” “关于这一点,大概也可以从现场残留的血迹可以推断,因为一个成年人身体的血液容量大概是五千毫升左右,而这里的量估计也就一两千,差很多的。” “毫升?” “用你们的计量单位,大概七八十升吧。” “懂了。” 狄飞斩像是听天书似的听完陆巡的推理,她的手竟然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她警惕地望着他,那垂下的右手再次搭在了剑柄上。 这回陆巡学乖了,他看到了狄飞斩的小动作,立刻就知道了她在怀疑什么。 他马上解释道“别想歪了啊,我不是凶手,我只是通过合理的推理得到了这样的结果而已。” “因为这摊血迹实在是不像喷溅伤导致的,更像是泼洒形成的,你如果对此还有所怀疑的话,我建议你立刻去验尸,死者衣物什么的如果还在的话,应该很好判断我刚才说的话的真假。” 狄飞斩没有毛躁的立刻离开,她当然知道陆巡说的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可她一时间还是无法相信陆巡竟然只从现场的这摊血迹就能推理出这些内容,这简直就像是他亲眼所见似的。 她继续问道“你说你是推理得出的,那我问你,你推理的过程是什么,如果只是这些结论,我真的要怀疑你是不是参与这起案子,或者根本就是你杀了他。” 陆巡只得详加说明道“刚才血迹奇怪的地方我已经说明了,之所以判断凶手是乘坐了一辆轻便的单人马车,是因为这种马车最为常见。” “车辙和规格都十分普遍,不会被人瞩目的同时,还兼具了便捷和操作灵活的特点,这种马车的高度大概也就是一米多,哦不,是三尺多,这样的高度如果在路口抛尸无论是地点还是角度都最为方便。” 你看死者尸体停靠的这个位置距离巷口不过几步而已,凶手如果真要下车抛尸为何不再走到里面些呢?所以我更倾向于他驾车来到此地,马车即停即走,他丢下尸体后,只需将血液撒下就算是万事大吉。” 还未待狄飞斩说话,陆巡又继续说道“这么看,凶手的身高大概也就是七尺有余,力量很大,应该有练过武功,但并非江湖高手那类,或许只是强身健体的那种练武方式。” “这么说来他的家庭条件应该不错,不对,他从前的条件不错,现在应该已经家道中落,或许连温饱都是个问题,不过他内心骄傲,或许不会让人发现他迫于生计,忍饥挨饿吧。” 他这 样说了一通,再看狄飞斩的时候,这丫头已经双手自然下垂,整个人都是一副飘飘然的模样。 陆巡说“怎么了?” “你究竟是谁?”狄飞斩实在词穷了,她想不出什么高大上的话来,她只好说出了自己心里最大的疑惑。 这个出身慈恩寺,身份低贱卑微,没有任何家族背景的和尚到底是谁。 他怎么可能会有这样聪慧的头脑和缜密的推理能力,他究竟是谁。 陆巡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他拍了拍双手,挺了挺脊梁,说“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我……” “你是反派?你是邪恶?你果然有问题!” 狄飞斩成功地抓住了陆巡一通乱七八糟的混乱发言里的精华部分,并融入了自己的理解。 陆巡呆滞住了,他眨了眨眼皮,心想我这话说的主题也不是这两个词儿吧。 可狄飞斩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理解有偏差,她擅自对自己的判断加以肯定,显然是认定了陆巡有问题。 陆巡只得替自己伸冤道“我建议你还是先去停尸房看看情况,对了,你说死者身上大大小小的还有几处暗器伤,也请你顺便跟仵作打听一下暗器的出处,这或许是个很有用的线索。” “你用暗器吗?”狄飞斩问。 陆巡郁闷地说“大人,草民出身慈恩寺,你什么时候听过我们这些秃驴用过暗器啊。” 狄飞斩点点头,这一点倒是值得信任的。 慈恩寺是玄奘法师的道场,他向来是以正统自居,目前市面上流行的大乘佛教的教化皆以他为准,他是定然不会允许寺内弟子使用什么阴险的暗器伤人的。 可这小子不是被逐出慈恩寺了么…… 第5章 义庄寻尸 “除了被残忍割掉的头颅和右手的理由值得怀疑外,还有两件事也比较值得深思,一是凶手为什么选择在永安坊抛尸,二是凶手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杀了人。这些都是需要你自己去调查的,加油哦。” 陆巡自顾自地说着,还不忘鼓励狄飞斩。 “还有哦,你之前一直说去跟谁谁谁打听打听,我的建议是你最好是亲眼看看,无论是这边的现场,还是死者的尸身,只有亲眼所见,你才能有自己的判断不是。” 陆巡虽然急着回去,但还是好意叮嘱了狄飞斩一番。 狄飞斩说“可是我担心我自己的判断不对。” “无论对错,交给事实。就算是你判断错了,事后总结,再进行改正,下次不犯同样的错误不就行了。老等着别人的意见来左右你自己的判断,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听了陆巡的话,狄飞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和陆巡分开后,狄飞斩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来到了存放死者尸体的义庄。 因为死者身份不明,衙门那边估计还在为此事烦恼,如果按照他们通常的办案风格,这案子迟早会成为谜案,还是要交到父亲所在大理寺的。 与其到那个时候平白给父亲增添烦恼,倒不如趁着现在尸体尚在,没有被处理掉,她抓紧时间找寻线索。 说不定会比县尉那边更早破案也犹未可知。 更何况她还有陆巡帮忙,在来义庄的路上狄飞斩就一直在回忆刚才与陆巡的谈话。 她意识到陆巡并非是个寻常百姓,他对案件鞭辟入里的分析和推敲,对杀人者细致独到的理解,对抛尸行为犹如亲眼所见似的阐述,无疑不在诉说着他对断案有着特殊的才能。 这种能力她以为是父亲所独有的,但不可否认,陆巡的能力完全可以比肩父亲,不,他或许还在父亲之上。 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可怕的程度无亚于她得知了这世上还有比师父更厉害的剑客。 可问题是,陆巡的身世背景早就被父亲调查了个一清二楚,否则他也不会安心地让自己去找他。 既然是一清二楚,就说明陆巡此人在离开慈恩寺前并没有任何学习此道的机会,更不会有什么所谓的不为外人知的师父或是古籍供他学习。 “也就是说,此人的才能是天生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自幼练剑,自认为在剑术上面的天赋异禀,就连师父都忍不住地夸赞她天资之高,在他之上。 所以她当然明白这份与生俱来的能力有多么的重要。 这与后期的勤学苦练完全不同,当然,她练剑的时候也是异常刻苦的,她付出的努力也要比同门师兄弟更多。 因为她是女人,她想要得到跟这些眼高手低的男人同样的境界,就必须要付出更多努力。 这是世道使然,与她个人无关。 回到天赋上面,正因为她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才更明白天赋的重要。 同样是勤学苦练的两个人,一个事半功倍,一个事倍功半,这一来一回就已经差出了一大截。 若是假以时日,那还了得? 陆巡不过才刚离开慈恩寺,在查案断案上就有如此卓越的表现。 若是让父亲来亲自教导他,假以时日,那十年后这天下第一神探必然就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狄飞斩心里又着急又羡慕,她总算是明白了同门师兄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了。 “你不懂,因为无论多么难的剑法,你只要想学就能学会,无非是时间长短。可我们不行,就算付出了再多努力,不会就是不会,形似而神不似,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缓缓推开义庄大门,一股血腥气味扑面而来,饶是她这般的人,也忍不住差点吐出来。 她强忍腹部翻江倒海的感觉,走了进去。 若是不想被陆巡小瞧,她就必须要强迫自己做出改变。 现在就是很好的机会,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要断案还要查验尸体,认为这些活都是仵作干的,她只需要听结果就行了。 可是现在不行了,她必须要亲眼见到那具尸体,就如陆巡说的,无论自己判断的是对还是错,她都必须要先迈出这一步再说。 只是义庄之内存放的尸体着实有点多,这样一个空旷的房子里竟然摆放了十几具蒙着殓布的尸体,她这样一个个地找还真的是挺吓人的。 而且她来的时候也没见看门的大爷啊,听大哥说义庄这边不是有人看守么。 如果他在的话,跟他说要找今天刚送来的尸体,他应该会立刻给自己指明方向吧。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一个女孩子孤身来到义庄是多么的胆大包天。 她虽然练剑,但是不代表不畏鬼神,这里阴森可怖,到处都弥漫着血腥气,着实让她有些畏惧。 不该放陆巡回去的! 她这样想,还是屏住呼吸,借着昏暗得几近于无的灯光,开始挨个 翻找起来。 按理说新送来的尸体应该在最外围吧,然而她翻开了两个,竟都是尸身腐烂,早已面目全非的尸体。 她当真是要忍不住了,急忙别过头去,跑到角落里深呼吸了几口。 休息了一阵,觉得不那么难受了,就又想到死者不是没有头么! 裹在殓布地下应该会比正常的尸体少了头部的那一块,如果按照这个方法大致看一下,说不定会立刻找到。 果然,照着这个思路,她发现了一具与众不同的尸体,她正欲走上前去查看一番,却忽闻外面有人的脚步向这边走来。 狄飞斩不清楚来人身份,通常来说此人应该该是义庄的看门人。 但从此人的步伐来看,他显然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与大哥说的佝偻又消瘦的老头不符。 她藏匿身形,躲在暗处静静观察,果然看到一个身着黑披风,头戴黑兜帽的男人走了进来。 此人容貌藏在兜帽之内,是何身份无法分辨,但狄飞斩断定他来义庄的目的不纯,肯定是来干坏事的。 她并未急着现身,如今是她在暗,他在明,自己动手制服住他很易,但必须得知道他是来干嘛的。 结果没想到此人前脚刚要迈过门口,那迈出的右脚却停在半空中。 狄飞斩的手已蓄势待发,却没想这人像是被定身了似的一动不动。 两人隔着一道破旧门扉就这样僵住了,稍许,那黑衣人发出了声音,“胖胖,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第6章 乳名 狄飞斩大惊失色,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此人,为了避免被她通过脚步发现身份,他竟然还改变了自己习惯的步伐。 她当即决定动手,长剑豁然出鞘,一招仙人指路直刺黑衣人的脖颈。 她这招无疑是快准狠,又是从阴影角落里突然刺出,按理说是该将此人斩于剑下的。 结果那人却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就将她锋利无匹的长剑夹在手中,任她如何发力,竟无法再近分毫。 “胖胖,我们不是都说好了么,杀人的武器只能用来对付敌人,对家人还是得来一个温暖的拥抱。” 狄飞斩气急败坏道“狄光嗣,我跟没跟你说过,再敢喊这个名字,我一定杀了你!” 此人单手夹剑就已是游刃有余,另一只手摘下帽兜,露出了他的庐山真容,竟是狄仁杰的长子,狄光嗣。 听到妹妹充满愤怒的话语,狄光嗣只觉得好笑。 他道“凭什么父亲、母亲还有几位姨娘,甚至二弟都叫得,只有我不行。” 狄飞斩说“三哥也不行!” 狄光嗣哈哈大笑,笑声传遍整个义庄,狄飞斩甚至都觉得因为他的笑声,整个义庄的寒气都被驱散开了。 “你来干嘛!”她总算是明白了看守义庄的人去了哪里,想必是被大哥以酒钱支开,他最会用这一招了。 狄光嗣道“你又是来干嘛的?” “我在办案!” “那感情好,我也在办案。” “你个成天无所事事的,你办什么案?” “别这么说,我是赋闲在家而已,吏部的大人说了,再等个一年半载的,等万年县的司丞退下来就让我顶上。”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狄光嗣笑道“怎么就不是人话了?难道非得循着世俗之人眼中所谓的光明前途埋头苦干才算活出人样,说出人话吗?” 狄飞斩不说话了,她沉默着卸了力。 狄光嗣意识到妹妹已经没有了动手的心思,也便松开了钳住的长剑,任由妹妹将其送归剑鞘。 他道“言归正传,父亲见你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猜你不是在永安坊就是来此地义庄了,我和老二是分头行动。我运气好,没想到在这里逮到你了。” “我不是说了办完案子我自己会回去的么。” 狄光嗣道“父亲还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你这样性急,是不长久的,小心过劳死。” “后面这句话也是父亲说的?” 狄光嗣嘿嘿直笑,说“不是,是我说的。” 狄飞斩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验尸之后自己回家。” “我的胖胖啊,你当为兄是来干嘛的,父亲把老二派去永安坊,把我派到义庄,你还没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吗?” 狄飞斩当然明白,她只是不想借助大哥的力量。 似乎是看出了妹妹的心理,狄光嗣又道“这样吧,你大可自由行动,我就是从旁协助,尽量闭嘴。我就想等你一块回家,你看可以吗?” 大哥都说到这份上了,狄飞斩还能说什么呢,她点点头,算是接受了大哥的提议。 随即她来到那具尸体面前,掀开殓布,里面果然是那具无头尸身。 她先是查看了尸体被利刃切断的地方,脖颈处和手腕处的伤痕平整,没有任何顿挫感。 正如陆巡推理的那般,杀人者是有一定武学基础的,他懂得如何控制力量并使用工具。 凶器似乎是一把锋利的横刀,这种兵器倒是十分普遍,包括寻常兵士,包括衙门差人都是有配置的,民间同样也有人使用。 如果单是依靠凶器来寻找凶手难度颇大。 再往下看,死者腹部被利刃刨开,显然也是横刀的杰作,凶手同样控制好了力道,死者体内的脏器没有任何损伤,但肚皮却刚好被整齐划开。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杀戮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就可以解释的了。 凶手和死者应该是有什么血海深仇吧,否则怎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至于死者身上其他的伤口,大小不一,且深浅不一,这种暗器会是什么呢? 狄飞斩虽然精通各类兵器,但对暗器却并不是十分了解,她正埋头苦想之际,身后狄光嗣说话了。 “类似梅花镖制式的暗器吧。” 听了大哥的话,狄飞斩来了兴趣,不过梅花镖她也是见过的,却不知道梅花镖能造成这种深浅不一的皮外伤么? “你确定吗?梅花镖好像只能造成这种穿刺伤吧,那这边的割裂伤又是怎么造成的?” 狄光嗣面露讶异的神情,惊奇道“你这丫头,这几年倒是没白用功,连这都知道?” “大惊小怪!”能让大哥这么惊讶,狄飞斩倒是十分开心,“所以呢,不是普通的梅花镖吗?” “嗯,普通的梅花镖有四个镖头,但是这枚暗器有八个,除了东南西北,另外还有东南、东北、西 南、西北。这也就是为什么有的伤口是穿刺伤,有的伤口是割裂伤,镖头形状不同,造成的伤口自然不同。” 狄飞斩追问道“你说得这么头头是道,那我问你,长安城内可有那个地方使用或是锻造这种暗器的?” 狄光嗣说“或许有吧。” 见大哥模棱两可的回答,狄飞斩十分不满,“你这叫什么话,知道什么就说啊。” 狄光嗣笑道“我的好妹妹啊,为兄是真的不知,若不是今日亲眼得见这些深浅不一,类型不一的伤口,我都还不知道有这种暗器的存在呢。”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的建议呢,你完全可以将在义庄的发现呈禀父亲,让他老人家替你去打听,他虽然初入长安,但至少还有大理寺的关系可以依仗,可以帮到你的。” 想想也是,他们一家都是初来乍到,就算大哥的消息再如何灵通,也不可能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想到这里,狄飞斩也便理解了,不过她说“我不想麻烦父亲,他这段日子里忙于政务已经是劳累不堪了,若是我再因为自己的这点兴趣搅扰他,就太不懂事了。” 狄光嗣再次吃惊起来,他闪烁着目光打量着妹妹,啧啧称奇道“真是怪了,你这才出来一天,为兄怎么就有一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感觉了。” “别贫了,继续吧。” 第7章 夜深了 狄飞斩扭过头去,不让狄光嗣再盯着她的脸看了,大哥这双眼睛完全遗传了父亲,她可不敢让他盯着时间久了。 她欲将死者身上的殓布彻底掀开,却被狄光嗣握住手腕拦下,后者说道“胖胖,你可还未出嫁呢,这样看一个赤裸的男人不太好吧。” 狄飞斩不动声色地说“这有什么,这不过是一具尸体,又不是活着的男人。” “那也……” “闭嘴,一边待着!”狄飞斩再不给狄光嗣任何劝说的机会,挣脱开他的手后,毫不犹豫地将殓布拿开。 死者全身呈现在她的面前,为了验证陆巡所说的可能性,她必须这么做,虽然死者的衣物已经尽数褪去,但从他身上的血渍还是能够看出一种类似家里下人泼洒脏水的形状。 只此一条就足以证明陆巡的想法是正确的,永安坊的确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狄光嗣若有所思地看着低头不语的妹妹,又过了少许,两人总算是从义庄离开。 离开时候的狄飞斩明显比来时更加自信,她似乎是有所收获,并找到了下一步调查的方向。 再说陆巡那边,和狄飞斩分开后他就火急火燎地回到了西市,自从穿越来到了这盛世大唐,他就一直没有过上安生日子,更别说找家酒楼或是乐坊消遣消遣了。 倒不是说他不想去感受一下大唐的夜生活,而是实在是没钱。 他和净觉被寺里赶出来的时候他有认真仔细地打包过原主人的“遗物”,诧异地发现这位大哥真的是啥也没有。 除了一件换洗的破布衣服,就只有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也就是所谓的《金刚经》。 这经文正是由慈恩寺的主持玄奘法师翻译而来的,虽然他的这本是自己的手抄本,但从书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情况来看,原主人显然是十分珍爱,并时常翻阅的。 不过他本人倒是对这些经文什么的不感兴趣。 他曾经也写过内容涉及到佛寺的推理小说,在书中佛寺只是背景板而已,故事虽然发生在佛寺之中,但却完全没有任何对佛法啊,对佛教啊的描写。 他只是借用了这样一个地点,来达到自己设计诡计的目的而已。 唯一值钱的家当恐怕就是当日玄奘法师赠予的丹药了,据说是原产自西域,是原装进口的超强药丸。 可他担心这玩意吃了会死人,自己不敢吃。 卖出去的话虽然有钱赚,但万一吃死了人,自己还得担责任。 所以即使是在店里最需要钱的时候,他也不敢拿出来卖掉。 回到当下,当他回到红泥暖炉的时候,晚上来的客人都已经走光了,至于黄纯欣,则是醉倒在了角落的方桌上。 净觉见他回来高兴地打招呼道“净策师兄,你回来啦。” “叫陆巡。” 陆巡不太喜欢用法号来称呼自己,这会让他有种鸠占鹊巢的陌生感,也会让他有种杀了净策的错觉。 他真的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寺里给原主剃度的时候会给他起个净策这样的法号,这不摆明了吃他豆腐。 这还说什么招弟子啊,直接说需要个打扫厕所,挑大粪的不就行了么。 好在离开慈恩寺后,也就只有狄仁杰,黄纯欣还有净觉知道自己这个名字。 狄大人宅心仁厚,且深谙佛法,自然不会嘲笑自己; 黄纯欣对自己过去的法号则是完全不感兴趣,随你叫什么好了,你叫净屎都行; 至于净觉这小子嘛,他好像还很喜欢自己的法号,比喜欢他自己的名字都喜欢。 “好吧师兄,你可算是回来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姐姐她刚才那会儿就喝多了酒睡着了,我又不敢把她叫起来,怕她打我。” 听着净觉天真浪漫的话,陆巡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说“她打你你就打回去,你可是慈恩寺有史以来的武功第一,你还怕打不过她?” “不行不行,我怕把她打死。” 陆巡无语了,原来是这样啊,真是个实在的孩子。 “还有啊,你得有自己的主见,不能她让你干嘛你就干嘛,她闺女跟你差不多的年纪。你喊她应该是叫大娘,或是直接叫老板娘才对。” “姐姐说如果我这么喊她,她就踹我的屁股。” 陆巡说“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你是想被踹屁股吧,姐姐悄悄跟我说过,说你喜欢女人揍你,越是彪悍的女人你越是喜欢。” 陆巡惊呆了,黄纯欣这大姐到底都跟净觉说了些什么啊。 净觉啊净觉,你才离开寺里清净之地,怎么就变得这么污秽了啊,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啊,太变态了吧。 “先不说这些了,监视这里的人离开了吗?”陆巡问。 净觉摸了摸小脑袋,说“嗯,你刚走没多久,外面那个卖地瓜的人就离开了,然后店里吃饭的那个人也坐了没一会儿就结账走人了。” 陆巡点 点头,他又看了看门外,说“行吧,没什么事我们就关门打烊了,你去把里屋的门板拿过来。” 觉点头就去办事去了。 陆巡则是来到黄纯欣身边,轻轻地敲了敲桌面,说“好啦,回房间睡吧。” 他说话的声音倒是温柔,在他心里虽然很看不惯黄纯欣的一些抠门和风骚的作风,但同时他也是发自真心的佩服这个坚强的女人。 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即便是放在现代都觉得有点让人窒息得活不下去了,可她还是可以坚持下来,努力地想要生活下去。 光是这一点,就值得敬佩。 果然,黄纯欣也并没有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睡如死猪,陆巡才说了一句,她就已经从桌子上坐了起来。 “你回来了。”她说。 “嗯,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们俩就收拾了。”陆巡继续说。 黄纯欣睡眼惺忪的样子媚态十足,她慵懒的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也毫不在意自己袒露在外的雪白胸脯会被人瞧了去。 她对陆巡说道“怎么样了,案子查清楚了?” “没有,怎么可能那么快,她就是带我去了一趟现场,不过疑点比较多,估计有衙门忙活的。” 黄纯欣冷笑两声,显然是在表示对官府办事能力的不信任。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来,身上的衣袍大开,春光乍泄,陆巡急忙将她的袒领往上拉了拉,并说道“深秋了,入夜之后还是得注意保暖,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女人。” 她迷离的双眼似水柔情般地看着陆巡,问道“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第8章 顽皮的女儿 陆巡没有回答,因为他听到了小秃驴搬动门板的声音。 这小子个头太矮,虽然在力量上完全足够,但无奈门板比他都高,免不了会碰到桌椅板凳什么的。 他转身离开,从净觉手中接过了门板,两人快速地将门板按好,这期间他都不敢回头看,生怕黄纯欣也在看他。 刚才的情况有些暧昧,他担心再对视一眼自己就得把持不住了。 不过关板之后再回首,黄纯欣已然消失在原地。 净觉似是察觉到了陆巡的想法,说道“姐姐她刚才就已经上楼了哦。” “就你话多,走啦,铺床睡觉。” 陆巡被看破心事也不觉得心慌,他早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对一个充满诱惑的女人产生男人原始的冲动也合情合理。 只要不将冲动付诸行动不就行了,对他来说也容易的很,大不了就自己解决一下呗。 净觉话的确很多,他又说“师兄,你说我们以后会赚很多很多钱吗?” “会的,我们的火锅品牌一定会火遍大江南北的。” “我一直不懂,你说的火锅,说的品牌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不懂就对了,你叫净觉,你要是什么都懂了,还怎么耳根清净,对境不迷?” “师兄你真厉害,说的真好,难怪主持和师父他们都说你是慈恩寺有史以来对佛法真谛领悟第一人呢。” “他们说的话就跟放屁似的,你听听就行,当真你就输了。” “师兄,为什么会有人说话跟放屁似的,是脑袋和屁股装反了的意思么?那是怪物吧。” “不是,有些人看着正常,但脑子里住着怪物呢,比怪物更可怕。” “师兄……”净觉不说话了。 “什么?” “我困了。” “睡吧,明早起来别忘去给为兄烧水,我想洗头。” …… “听见了吗?” …… 陆巡还想说什么,然后就听到了旁边净觉鼾声如雷。 陆巡这边都已经呼呼大睡了,狄飞斩那边却还是精神百倍。 她回到家后只是去生母刘氏那边问了个安,然后就一头栽进了父亲的书房中去了。 她渴望从父亲的一些案卷摘录中查询到近期长安城内是否还发生过类似的案件。 此时她大概以为父亲仍然还在大理寺办公,却不曾想到,狄仁杰今夜早已回到府邸。 不过狄仁杰也并没有急着见她,而是先见了陪同狄飞斩回来的长子狄光嗣。 “父亲,我们回来了。” 狄光嗣恭敬地对狄仁杰作揖,他们家相对于那些大户人家来说条条框框的约束要少得多,平日里的关系也是亦父亦友。 不过狄光嗣身为长子,理应对身为父亲的狄仁杰有最基本的尊重,这不同于胖胖那般可以随意折腾,他有自己的一套约束言行的标准。 狄仁杰见他回来,早已将手中书本放在一边。 他让狄光嗣坐下,并给他斟了一碗茶水,两人都没有急着开口说话,而是各自安静地品茗。 少许,狄仁杰总算是开口了,“回来还顺利吧,胖胖应该没少折腾你吧。” 狄光嗣显得极为开心,他跟父亲说道“没有,您知道吗,胖胖今天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怎么形容呢,就是变得懂事了。” 狄仁杰也跟着笑了起来,胖胖是他们家最小的孩子,也是他们家所有人的掌上明珠。 无论是狄仁杰,还是三位夫人,亦或是狄光嗣他们三兄弟,都把胖胖当成了心肝宝贝一样呵护着,谁让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娃娃呢。 狄仁杰有三个儿子,随着年岁增长,他越发地想要个女儿,也不知道是自己心诚则灵,还是命该有女。 他有一日夜里做梦,梦见一个如莲花般的女娃娃站在他的面前。 他见这女娃娃生的好生俊俏,便问你是谁呀。 女娃娃说我是你女儿啊,狄仁杰闻言开怀大笑,笑声之大,直接将他和身边的三夫人吵醒。 这事儿之后没多久,三夫人就发现已有了身孕,算了算日子,正是两人同房,狄仁杰做梦的那天。 狄仁杰向来是不信鬼神一说的,可偏偏这事儿来的又是这么巧妙,三夫人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竟丝毫不出所料,为他诞下了一名女婴。 这女婴便是现在的狄飞斩,不,她真正的名字是狄飞燕,狄仁杰希望她像燕子一样自由自在地翱翔。 第10章 清河崔氏 这个清河崔氏是个非常厉害的家族,是天下公认的第一豪门,北方士族之首。 时至今日,朝堂之上仍有众多崔氏族人,其中以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崔知温最为人所知,人称崔相。 狄飞燕万万没想到去年被杀的那个崔衍竟然是崔氏族人,看来还是有很多内情是不会被记录进档案中的。 虽然死者并非崔知温至亲骨肉,但毕竟也是同宗同源,恐怕他们一族的人很难不过问此事吧。 “那那些姓崔的听闻此事岂不是要大闹一场?” 狄仁杰笑道“如你所言,崔大人当时是给足了压力,最后万年县令郎余庆实在没办法了,就以牵涉面广,能力有限为由,奏折请求三司会审。” “御史台,刑部,大理寺。” 狄飞燕是知道三司会审的,每逢大案要案,通常都是由大理寺卿会同刑部侍郎和御史中丞共同审理的。 “恩,会审的结果也很不好,最终也没有找到凶手。” 当时他们该庆幸的是死者并非崔相子嗣,崔相跟了一段时间之后,也因为公事繁忙,无暇顾及此案。 死者家属虽然也闹过几次,但皆因各级官员互相推诿而最终也没有个可以替他们办案的得力人士,这案子也就被搁置了。 狄飞燕道“我开始有点担心这次的死者是个什么身份了。” 听说死者衣着不俗,虽然他身上并无任何金银细软,但考虑到凶手曾是杀死崔氏族人的法外狂徒,这个死者的身份必定不会简单。 “我听说长安县令的想法是往刘员外的方向调查。”狄仁杰道。 “刘员外?那个发现死者尸体的人?不可能的,他不会是凶手的。”狄飞燕斩钉截铁说道。 狄仁杰问道“这是为何?” “陆巡不是说过吗,凶手是个身高约有七尺,力气很大且家道中落的人,刘员外不过是个编制外的小官,家里一家老小也凑不出一个符合条件的男丁,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嫌疑。” 狄仁杰讶异道“胖胖,从刚才你就一直在说陆巡的事,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狄飞燕支支吾吾答道“他还跟我说让我别老是听别人怎么说,要自己调查证据。” 狄仁杰赞同道“这一点为父也是深以为然,而且陆巡关于凶手的推论也很合理,问题是符合这样条件的年轻人也有很多,想要找到嫌疑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狄飞燕说道“爹说这些奇怪的术语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以前我可从没听你说过什么推理啊,逻辑啊,嫌疑人啊之类的话。” 狄仁杰愕然,回道“说来奇怪,这些话都是陆巡说的,那日我初见他时,他说话的方式和语气都很怪异,感觉不像是中途人士,我甚至一度以为他是来自西域或是东瀛那边的外族人。” “不过后面随着慢慢接触,我又发现他说的 这些话用在断案之中非常方便,尤其是推理二字,着实内有乾坤,思之令人幡然醒悟。” “难怪爹总是对我说要向陆巡学习,今日跟他查勘现场,着实让女儿学到了不少,不过话说回来,他提出的问题还是无法解决,您也觉得永安坊不是凶手一开始杀人的地方吗?” 狄仁杰笑道“证据确凿,容不得我不信,你去验尸不就是为了验证他的话吗?怎么知道后却反倒问起我来了。” 狄飞燕玉脸微红,拉着狄仁杰的手撒娇道“我也想听听爹的意见嘛。” 狄仁杰宠溺地对她说道“胖胖啊,其实断案和练剑是一样的,你练剑的时候都可以做到初生牛犊不怕虎,面对案件的时候怎么反倒犹犹豫豫了呢?我可以理解你的不自信,但基于事实推理得出的结论是完全值得信赖的,对吧。” “我懂了,爹。” 狄仁杰又道“不过要跟县令说这些还是有点困难的,他们常年待在一线,所掌握的,熟悉的那一套办案思路早已固化,想必就算是跟他们说了刘员外是无辜的,他们也不肯放弃这条线索吧。” “那怎么办?我听说他们狱中不乏酷吏,万一屈打成招了,岂不是成了冤案。” 狄仁杰道“放心,有我在,就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第11章 偶遇 他随即看着狄飞燕说“杀人的地方和特殊制式的梅花镖都交给我来查吧,我这边毕竟背靠大理寺,调查起来也都算方便。” “那我岂不是没事干了!”狄飞燕以为父亲又要劝她中途放弃了,她非常讨厌这种半途而废的感觉。 狄仁杰说“怎么会没事干呢,你有更加重要的任务,刚才你不是也发现了类似的案件吗,我稍后会写一封信函,听说明天崔相会去东郊园圃,他种的板栗成熟了,你可以去那边找到他,替我将信交予崔相手上。” “您和崔相认识?” 狄飞燕可从未听说父亲在朝中有什么旧相识,更别提和崔知温搭上关系。 他们是太原人士,离清河崔氏得有个千里远了吧,这样的两个人能认识才是怪事吧。 果然,狄仁杰说“不认识,不过我深知崔相为人,昔日他曾任兰州刺史的时候,有党项族三万余众进犯寇州城,崔相使了一招空城计不战而屈人之兵。” “后有大将军权善才领兵来援,打破敌军之后又是他,阻止了权大将军想要全部活埋党项降兵的想法。这样的一个有勇有谋的人,当知道见你一面的好处,胜过十斤板栗。” 狄飞燕觉得她亲爱的爹这样比喻着实欠妥,可自己偏偏又反驳不了。 说出这番话倒不像是他心血来潮的主意,自己的这位亲爹似乎早有打算,让自己去面见崔相。 “难道说父亲是预判到了我会查阅旧案,所以才将这些摘录放到书房,他也早就知道去年有那样一件案子悬而未决,因此引导自己去找寻当年真相的秘密?” 狄飞燕心里想着,便出声问道“爹,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崔相呢? “你去难道不好吗?” 狄飞燕苦笑道“我是个什么东西我去见人家。若是您亲自前往,反而更能体现您对他的重视和尊重吧。” “胖胖啊,你说真相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狄飞燕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是真相重要!” “眼下有这样一起案件就发生在京师重地,长安城繁华背后依仗的是天子威严和大唐国运,若是在天皇脚下还有如此猖獗的命案发生,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却无法替圣上分忧,是否也太玩忽职守了呢。” 他这样说着,拍了拍狄飞燕的肩膀,“在大是大非面前,世人皆该有颗公允之心吧,我相信崔相也是如此。”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精神疲惫地说“好了,该说的我也都跟你说了,我得去歇着了,你也别太晚,刚才你母亲可跟我说了,你最近又开始不着家了。” 狄飞燕笑起来唇红齿白,甚至可爱,她又撒娇道“哎呀我知道了,爹你赶快再生个女儿吧,我快被家里的几个嬢嬢给烦死了。” 狄仁杰被她从后面推着,只得小碎步地往外走,还不忘笑话她说“知道烦就更该谨言慎行才对,或者你干脆找个夫君,生个自己的娃娃,让他们给你看娃娃岂不更解气。” 狄飞燕羞愤地涨红了脸,她年芳十七,有着大好年华可以施展抱负,又怎么可能浪费光阴在相夫教子上面呢。“快走吧,子不是曰过盖人当是时,诸血归心,一不得睡,则血耗而生病矣。” “这是孔子说的?” “哎呀,快走啦。” 次日。 狄飞燕一早就离开了狄府,她此时又从狄府众星捧月的小女儿变成了眉清目秀的少年英才。 狄飞斩这个名字是她剑法小成后行走江湖的时候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的由来是因为她所练剑法名为飞斩。 剑法名字看似大气磅礴,实际上却是以飘逸灵动着称。 据她师父的说法,此剑法为春秋时期的越女所创,是她晚年时候融合毕生所学创造的一门不世绝学。 因其招式飘逸不羁,且需配以灵动身法才能施展,故此剑法与男人无缘,反倒是根骨奇佳的女子练来顺畅至极。 因此她所学飞斩剑法与同门师兄弟完全不同,一招一式皆犹如阴阳一般泾渭分明。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飞斩剑法对战这群男人的时候犹如游龙一般顺畅自由。 这些平日里自大的家伙们竟完全没有敌手,不然也不会有她师兄的那番感叹了,可见此剑法之神奇。 此刻恢复为狄飞斩之名的女子,当真是英气逼人,她驾马出春明门,来到东郊外市。 所谓外市是区别于长安城内东西两市的郊外集市,相当于现在很多地方的早市、早集。 这片地方在唐太宗年间就已经被政府开发,时至今日发展到一定程度,虽不如城内一片繁华盛荣景象,但也是趣味十足。 外市里面都是些普通百姓摆摊,卖的也都是自家栽种或是一些类似蛐蛐或是麻雀之类小的玩物。 至于父亲口中属于崔相的那片田圃则是位于集市的尽头,那里有一片被圈起来的土地,专供这些闲来无事又怀念儿时农耕生活的达官贵胄们消遣使用。 怎么说呢,估计皇帝们对此也喜闻乐 见吧,大臣们消遣娱乐的方式是耕地种庄稼,总好过逛青楼找女人吧。 按理说以崔相今时今日的地位,完全可以找个人烟稀少,土壤肥沃的地方自娱自乐,可他偏偏又是个不爱搞特殊,喜爱人间烟火气的人。 狄飞斩本欲绕道而行的,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又想要赶集。 可能是她本人也很少来这种乡野气息浓郁的集市里吧。 远远地就听到这边集市上的喧嚣声和叫喊声,她想着反正自己出发的早,耽误片刻时间也不碍事,说不定崔相这时候还没有从家里出发呢。 这样自我安慰了一番,她便心安理得地下了马,一面牵着缰绳,一面四下环顾集市上所卖物品。 集市里卖的这些小玩意当然入不了她的法眼,不过那些当日采摘的新鲜蔬菜和水果倒是让她喜欢的不行。 尤其是一老农卖的那几根嫩绿嫩绿的小黄瓜,一看就好吃。 她正欲询问价格,却不想旁边突然窜出一人头,当着她的面竟然也不问价,大放厥词说要包下老农手里所有的黄瓜。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也就离他最近的自己和老农能听到吧。 但他掷地有声的样子,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买了多么了不得,多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呢。 几根黄瓜而已,他至于说的这么夸张么。 老农口齿不清,张口露出没剩几个的牙齿告诉他一共5文钱。 第12章 窃贼 “啥?那么贵?” 买家都惊呆了,显然没想到黄瓜的价格会大大超出他的预期吧,那大张的嘴巴都能塞进一个鸡蛋了。 狄飞斩一脸嫌弃地对他说“黄瓜就这个价,现在是盛世年华,倒回建国初年,这种东西都是只供皇家的,你想吃都吃不到。” “5文钱,都够买一斗米的了。” “你买不买,你不买我可买了。”狄飞斩说着,就从腰间掏出钱袋,正要掏钱的时候却被那人拦了下来。 “要不,咱俩aa?” 狄飞斩皱眉,她真的很喜欢皱眉,“何为aa?什么意思?” “哦不,我的意思是你出3文钱,我出2文钱,买下这些黄瓜一起吃,如何?” 男人把他还算干净的脸蛋凑了过来,讨好似的对狄飞斩说。 狄飞斩心道“不是,男女授受不亲,我干嘛要和你一起吃黄瓜啊!” 但他的话语中略带哀求,让狄飞斩一阵错愕。 昨天他还对自己办案的能力指手画脚的,一顿品头论足,现在竟然又是这样一副模样。 “你还真是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啊!” 这横插一脚,干涉自己买卖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才见过面的陆巡。 狄飞斩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从他那真挚的脸上她读懂了他对这几根黄瓜的渴望。 这时候又有人凑上前来问价,可能是因为老农这边聚集了两人之后,会给人一种他买的菜很好的感觉。 狄飞斩怕迟则生变,当即掏出5文钱,在陆巡的惊呼声和叫好声中买下了所有的黄瓜。 片刻后,她总算是听懂了炫了满嘴黄瓜的陆巡的意思。 原来他是受老板娘之命,来外市买些便宜的蔬菜和鲜肉,为今明两天的生意做足准备的。 狄飞斩不明白,这跟你买黄瓜有什么关系。 陆巡说“你不懂,我太想念这个味道了,哎,怎么说好呢,就是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你懂吗?” 狄飞斩不懂,她除了家人和师门,再没有任何朋友了,即便是行走江湖她也始终都是一个人。 见狄飞斩不答话,陆巡就明白这么说她应该不是很能理解,“好吧,其实就是馋了。” 狄飞斩露出笑容,这下她懂了。 “你请我吃了这么贵的黄瓜,我也不能白吃你的东西,这样吧,我给你牵马吧。”陆巡说道。 狄飞斩完全不领情,因为她知道这不是陆巡的真心实意,“你想跟着我一块去就直说,我又没说不行。” 陆巡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被你发现了。” “你知道我要去见谁?” “不知道啊。” “那你干嘛还要跟来。” 陆巡说“我在想你特意出城也要见的人一定是跟案子有关的人,是不是你昨晚回家找到什么线索了?” “算你聪明,我爹的卷宗里有一则关于去年一起命案的摘录,就像你说的那样,是相似的案件。” “看来狄大人也早有预感啊,话说你父亲他最近在忙什么啊。” “我爹……”狄飞斩说这话,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好像说漏了嘴,她出门在外一直都是以狄仁杰子侄自称的,没有外人知道她其实是狄仁杰的女儿。 陆巡笑道“行了,别装了,我早就知道你跟狄大人是什么关系了,我说你一个挺漂亮的姑娘,老是女扮男装干嘛?” 狄飞斩面红耳赤,自己天大的秘密竟然就这么被一个陌生人瞧破了,实在是很令人难堪啊。 “你管得着么。” “没有,我就是觉得以女子之面示人也没什么不好,女人都能当皇帝呢,出来闯荡闯荡又怎样,唐朝不是挺开放的么。” 他这样吐槽着,狄飞斩却疑惑地问道“女人能当皇帝吗?我只知道后宫专政,却从未听说过女人可以当皇帝。” 陆巡笑道“别急,你有生之年应该可以见识到的。所以呢,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狄飞燕!”她急切地回答了陆巡的问题便不再继续谈话。 因为她眼见走在前面的一人从身旁老者的腰间取走一袋银钱,看那分量还挺足的。 这人行事低调,两只手臂在袖中摆动看似正常,实则他的右手早已被假肢替代,真正的右手藏在袖袍中掩人耳目。 即便是老者旁边还有三个随从竟都没发现此人举止怪异。 好在狄飞燕眼光毒辣,她一眼识破男人诡计,当机立断来到前方,握住了男人赤裸的手臂,来了个人赃并获。 “啥?那么贵?” 买家都惊呆了,显然没想到黄瓜的价格会大大超出他的预期吧,那大张的嘴巴都能塞进一个鸡蛋了。 狄飞斩一脸嫌弃地对他说“黄瓜就这个价,现在是盛世年华,倒回建国初年,这种东西都是只供皇家的,你想吃都吃不到。” “5文钱,都够买一斗米的了。” “你买不买,你不买我可买了。”狄飞斩说着,就从腰间掏出钱袋,正要掏钱的时候却被那人拦了下来。 “要不,咱俩aa?” 狄飞斩皱眉,她真的很喜欢皱眉,“何为aa?什么意思?” “哦不,我的意思是你出3文钱,我出2文钱,买下这些黄瓜一起吃,如何?” 男人把他还算干净的脸蛋凑了过来,讨好似的对狄飞斩说。 狄飞斩心道“不是,男女授受不亲,我干嘛要和你一起吃黄瓜啊!” 但他的话语中略带哀求,让狄飞斩一阵错愕。 昨天他还对自己办案的能力指手画脚的,一顿品头论足,现在竟然又是这样一副模样。 “你还真是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啊!” 这横插一脚,干涉自己买卖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才见过面的陆巡。 狄飞斩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从他那真挚的脸上她读懂了他对这几根黄瓜的渴望。 这时候又有人凑上前来问价,可能是因为老农这边聚集了两人之后,会给人一种他买的菜很好的感觉。 狄飞斩怕迟则生变,当即掏出5文钱,在陆巡的惊呼声和叫好声中买下了所有的黄瓜。 片刻后,她总算是听懂了炫了满嘴黄瓜的陆巡的意思。 原来他是受老板娘之命,来外市买些便宜的蔬菜和鲜肉,为今明两天的生意做足准备的。 狄飞斩不明白,这跟你买黄瓜有什么关系。 陆巡说“你不懂,我太想念这个味道了,哎,怎么说好呢,就是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你懂吗?” 狄飞斩不懂,她除了家人和师门,再没有任何朋友了,即便是行走江湖她也始终都是一个人。 见狄飞斩不答话,陆巡就明白这么说她应该不是很能理解,“好吧,其实就是馋了。” 狄飞斩露出笑容,这下她懂了。 第13章 口嗨 狄飞燕欣喜的是这人果然是认识崔相的,心忧的是没想到崔相今天竟不会来这里,按理说父亲的消息应该不会错才对啊。 不管怎么样,她来都来了,总得自己确认一下才行,便说道“能麻烦您给指引一下崔大人的田圃在那个方向吗?” 老者道“朝廷官员的田圃都在一起,不过那里同样也有专人看守,一般的人可是进不去的。你说的崔大人今天确实没来,他家里好像是来了客人,这会儿啊估计在家中待客吧。”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陆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听闻崔大人入仕时就已是千牛卫,没想到宝刀未老,纵横沙场的雄姿仍在。” 老者闻言再次将目光投向陆巡。 他的脸色明显变得不悦,似乎是因为某些秘密被人窥破而变得羞愧难当,他道“你又是谁?” 陆巡没有理会他,这时狄飞燕后退一步,在他耳边问道“什么意思?他是谁?” 陆巡简直不敢相信这个问题会从狄仁杰的女儿口中问出。 按理说她至少也得对长安城内的官员有着基本了解吧,不能说每个人都对号入座,像崔知温这种三品大员总该是得知道的吧。 他说“你别闹,这长安城内还有几个当过千牛卫,征战过沙场的崔大人啊。” 这回狄飞燕也总算是明白了,她脱口而出道“你就是……” 她没能说出“崔相”二字,因为陆巡已经捂住了她的嘴,“此处人多眼杂,这老头明显是不想暴露身份,聪明的做法是顺着他的意思来。” 狄飞燕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同时一个肘击顶在了陆巡的胸口。 她并未用力,只是因为陆巡擅自做主,跟她来了个肌肤之亲,她虽然感激他阻止自己的莽撞行为,但仍然觉得羞愧难当,便想要象征性地教训一下他。 结果没想到她就是这么轻轻的怼了一下,陆巡差点没直接挂了。 他涨红着脸,捂着胸口,一副喘不上气来的样子。“你,你怎么,你怎么恩将仇报啊。” 狄飞燕也没想到陆巡竟然这么脆弱不堪,不过这会儿也不是道歉的时候。 她盯着崔知温看,目光坚定,两人对视竟丝毫不落下风。 最后还是崔知温率先收回目光,他说“既然你们已知本相身份了,那本相是何用意你们也该懂了吧。识趣的就立刻离开,若还想跟来,别怪我不留情面,到时候你们会和刚才那个小贼一样被关入府衙的大牢。” 他说罢,便要离去,此时狄飞燕快步来到他的面前,同时递上信封。 “崔大人,晚辈狄飞燕,奉家父狄仁杰所托拜见大人,是为了将这封信交到大人手上。” 陆巡留意到狄飞燕说话的语气似乎是带着些许不满,想必她也很不喜欢刚才被崔知温隐瞒身份耍了一道。 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反而证明她手里的那封信非常重要。 狄仁杰的信,狄仁杰写给崔知温的信…… 原来如此,陆巡立刻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他再次哀叹,狄飞燕这丫头确实不错,作为一柄披荆斩棘的利剑来说,真的不太需要脑子。 “你是狄仁杰的女儿?” “是。” 狄飞燕以为有戏,毕竟父亲在朝中的名声还算不错,崔相又是出了名的爱才,或许会因此对自己稍微客气一点。 “我道是谁呢这么胆大包天,一个区区六品芝麻小官府中的女眷竟然敢阻拦本相的去路,看来狄仁杰的好运也要走到头了,我数三个数,三个数之内你不离开,我保管叫你父亲三日之内被罢官回家。” 若是崔知温诋毁自己,嘲笑自己,她狄飞燕都不会如此气愤。 可崔知温竟然敢当着她的面羞辱她的父亲。 这让脾气火爆的狄飞燕如何能忍,她当即便要将腰间长剑拔出来,打算跟崔知温来个鱼死网破。 “怎么,不服气?小朋友,这里是长安,不是你能胡乱撒野的,你现在给本相跪下磕三个响头,或许本相还能饶过你父亲。” 崔知温当然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过他却没有半分退缩的样子,仍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姿态,仿佛是笃定了狄飞燕不敢对他出手。 眼看狄飞燕就要拔剑出鞘了,此时陆巡的话再次传来,“早就听说朝中权贵只手遮天,今日一见果然咄咄逼人,连自诩是天下名士之首的崔氏都这么趾高气昂,叫百姓看来,还以为您是当今天子呢。” 崔知温鄙夷地看着陆巡,“你倒是长了一张伶牙俐齿,今日有一个算一个,你俩一个也跑不掉,她父亲是朝廷命官我可以不杀她,但你是哪个?敢在这里口出狂言,我便是叫人将你就地正法,你又能奈我何?” “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今日定让你血溅五步。” 说这话的是狄飞燕,她此时周身之外围绕着一股冰冷的寒气,双目赤红地看着崔知温,很显然,她已然动了杀心。 被这份磅礴杀气震慑住的还 有周围的寻常百姓,以狄飞燕为中心滚滚袭来的凉气逼得他们后退十步仍然觉得天寒地冻。 崔知温眼中一丝流光闪动,此时他的三个随从中的两人也已赶回,他们显然已经完成了崔知温布置的任务。 而且押送犯人只需一人即可,这两人火速赶来,正好可以应对狄飞燕的剑。 只是他们两人也都被狄飞燕的气势给惊骇到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竟然能有这样纯粹的杀意,实在是匪夷所思。 他们立刻拔剑准备迎击,激战一触即发。 这场面陆巡已是第二次见到,上一次这么刺激还是在慈恩寺,那时候是军队和和尚的对峙。 只可惜他这副身体完全不会半点武功,否则他定是要站在狄飞燕身边和她共同应敌的。 现在倒好了,他的武侠梦没了着落,只能继续做自己的老本行,口嗨了。 他大喊道“崔大人,有些事是想躲也躲不过的,何不趁此机会彻底铲除祸患,免得您老人家晚节不保!” “等等。”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还是崔知温。 再次选择喝退左右,两个随从也不理解这位老大人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他是想主动送死,让这两人杀了他吗? 只见崔知温问道“什么意思,本相身居高位,有什么祸患是我摆不平的?” 陆巡在双方气势的比拼下早就汗流浃背了,这场面太过刺激以至于让他兴奋的浑身颤抖,心律不齐。 他说道“正是因为大人身居高位才更加进退两难,昔日的长孙无忌不也是三朝元老,高宗皇帝的亲舅舅嘛。” 第14章 大学问 陆巡真的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这番话若是被任何一个天皇或天后的爪牙听到了,他注定都是必死无疑的。 可偏偏这番话又是说给崔知温听的,你都不知道崔知温听到了陆巡这番话是有多么的后悔。 早知他该先杀了这小鬼,哪怕是毒哑了他,挑了他的舌头也行啊。 可现在呢,这小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拿来和长孙无忌相比,摆明了是要害他。 这时候如果自己杀他岂不恰恰证明了他心里有鬼,到时候自己可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此时场面极度尴尬,尤其是被百姓们众星拱月似的围在中间的几个人。 崔知温也是职场高手,老油条了,知道这时候不能再继续让陆巡口无遮拦了。 他们俩是无官一身轻,自己可不能搭上职业生涯跟他们拼老命。 崔知温将双手藏于袖中,那盛气凌人的气焰顿时烟消云散,他说“走吧,去我的园子里说。” 他说完,便一马当先地走了。 两个随从恶狠狠地瞪了陆巡一眼,也就跟了上去,留下身后一动不动的狄飞燕和陆巡。 狄飞燕不知如何是好,她刚才说要跟崔知温拼个你死我死只是气话,现在冷静下来再想就越发觉得后背直凉。 若是皇帝知道狄仁杰的女儿杀了朝廷宰相,估计得灭了他们满门才解气吧。 陆巡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别愣着了,走吧。这关啊,我们算是过了。” “什么意思?” “你看不出来吗?崔知温是有意试探你的,他就是想瞧瞧你是个什么脾气,狄仁杰是个什么态度。”陆巡解释道。 “我不信,刚才眼看都要厮杀起来了,你管这叫试探?” 陆巡胸有成竹地说道“当然,死敌都能成为同盟,兄弟都能反目成仇,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但愿吧,我只盼着他能跟我说说崔衍之死的秘闻,也算是没白让我忙活一趟。” 陆巡安慰道“放心吧,他会说的。而且我还要感谢你,那么危急的时刻,你竟然还愿意跳出来保护我,你都不知道那会儿我都忍不住说想要嫁给你了。” 狄飞燕做呕吐状,事实上她真的紧张的要吐了。 崔知温不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这份气魄还真不是一般常人所具有的的,即便是父亲恐怕也不会这般威风。 想到父亲,狄飞燕忍不住打开了信函。 反正看崔知温那个意思,他是不打算收下这封信了,而且他那欠揍的模样显然是瞧不上父亲的,他们家也就可以断了想要攀上这棵高枝的念想了。 事已至此了,她也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不如就看看父亲到底有何话想对崔知温说。 打开信封之后,里面果然有一张纸,然而让她大惊失色的事情发生了。 她火速将这张单薄的纸片重新放回信封,跟在崔知温他们身后走的时候,她甚至后悔来这一趟了。 还有陆巡,如果刚才他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鸣不平,而自己也投桃报李救下了他,两人是扯平的关系。 那么现在,自己就真的是欠他许多了。 也不知道是父亲老了记不住事了,还是他压根就没打算给崔知温写信。 这封信里面唯一的一张纸上空空如也,连半个字都没有。 “你先回去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她悄声对陆巡说道。 陆巡故作不知,佯装没有听见她的话,紧紧地跟在崔知温他们身后。 狄飞燕赶忙拉住他的衣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陆巡笑了笑,却仍然不为所动。 狄飞燕又道“快走,我不想连累你!” 陆巡说“淡定点,大家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眼见陆巡根本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狄飞燕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崔知温进入到田圃之中。 她早已汗如雨下,无法平息激荡的情绪。 她咬着嘴唇,紧张的唇已经有些发紫,可她还是一个劲的抿着唇,这一刻她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陆巡注意到她不太对劲,询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狄飞燕报复似的也不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等着被牵连就行了。 她在想玩弄朝廷三品大员会被定个什么罪名。 无所谓了,宰相都要你死了,必然是迟早会找到一个适合你死亡方式的理由的。 这里没了百姓,崔知温也显得放松了些。 他来到专为他建造的亭子里,他也不去管陆巡和狄飞燕还在身后站着,就这么自顾自地给自烧起水来。 看他的样子是想喝茶。 “信呢,你不是来送信的么?给我吧。”崔知温对狄飞燕说。 狄飞燕颤颤悠悠地应了一声,双手将信封呈上。 崔知温看了她一眼,并未打开信封,而是将其直接放在了烧水的小火炉 上。 火焰随即窜到了信封上,只几息之间,信封已经燃烧殆尽,成了分辨不清楚的灰烬了。 “您不看看吗?”狄飞燕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崔知温道“一张白纸,有什么可看的。” 狄飞燕心神不定,不知道崔知温是怎么看出信封内容的,她非常确信崔知温并未打开信封。 “怎么,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问问你旁边的小哥吧,他似乎也早就料到了。” 听了崔知温的话,狄飞燕这才看向陆巡,见陆巡仍然气定神闲的模样。 即便是面对当朝宰相,他这份淡定如常的心态也实属难得,她果然比他差了很多啊。 她不知道的是,对陆巡来说,什么宰相,什么皇帝都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一位巡逻的警察叔叔值得他尊敬的呢。 “我不知道,我又没看。”陆巡随口胡诌道。 崔知温眼见陆巡并不接招,顿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出门真是没看黄历,怎么会遇到这两个奇怪的家伙。 “你刚才是怎么认出我就是崔知温的?我身上可没有着官服吧,难道你见过我?” 陆巡道“没有,大人神威如狱,神恩如海,我一看就知道大人身份非同小可。” “你会相面?” “会一点。” “你师父是谁?” 在崔知温看来,这种年纪的孩子就懂得相面之能,一定是师从某位得道高人。 再看他刚才即便是面对自己也丝毫不觉畏惧,不难看出他师从的这位高人一定是有身份的。 陆巡说道“《社会心理学》。” 崔知温眨了眨眼睛,这是啥? 狄飞燕在旁也是一脸懵逼,什么学?何人姓名竟然如此之长。 陆巡挠挠头,说“额,是一本书。” “我是问你师从何人,不是问你看了什么书。” 真是答非所问!崔知温决定等会儿单独约一下这小子,把这本什么书的要过来看看,以自己的聪明才智,想必一学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