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小聋子嫁给渣攻舅舅后》 1. chapter1 《万人嫌小聋子嫁给渣攻舅舅后》全本免费阅读 盛愿记得,遇见牧霄夺那天,云川下了今年第一场春雨。 雨珠砸落满地桃红,斜风卷起花瓣,悠悠飘远,落去云川大学的绿湖湖心。 他从湖周经过,绕紧围巾。冷风吹得脸颊泛起红晕,鼻尖仿佛都坠着点霜花般的寒意。 即将迎来周末,教学区空荡许多。 经管院的MBA论坛刚刚结束,陆听夕最后一个从双创园走出来,眼白因用眼过度微微发红。 忽然,她的目光一定,在寥寥无几的行人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冷风吹鼓单衣,勾勒出男生清瘦的身形。 宛如一株清新挺拔的翠竹,薄而脆,陆听夕都怕一阵风把他连根拔起。 她踮起脚尖,遥遥向他招手。 “盛愿!盛愿!!” “小——月——牙!” 盛愿恍若未闻,轻轻转了一圈伞,雨水飞了一圈,看起来心情不错。 陆听夕追过去,脚底生风,裹一路花香。 她跟着盛愿走了一段,小皮鞋踩得水坑“啪嗒”响,那人却只顾朝前走,根本没发现身后有人。 陆听夕不得已轻拍他的肩膀:“小月牙?” 盛愿猛然一惊,立刻定在原地,眼睫轻颤,像小雀抖动羽毛。 直到偏头看见来人,才露出星点笑意。 陆听夕钻进盛愿的伞里,指尖点点他的耳朵,打手语:“助听器是不是没电了?” 盛愿微诧,抬手按了几下助听器的按钮,没反应。 “……没电了。”他不好意思的说。 陆听夕叹一口气:“耳朵听不见,在路上走很危险的,万一窜出车碰到你怎么办?” 十指飞快变化,像在施令人眼花缭乱的法术:“身上带没带备用电池?” 盛愿讪讪的摇头:“……忘记了。” 陆听夕无奈,从挎包的小夹层里摸出两粒纽扣电池:“喏,给你。” “还好我一直准备着,下次再敢忘,我就再也不给你带了。”陆听夕恶狠狠的做手势。 盛愿讨好的笑笑:“你才不会不管我呢。” 陆听夕板着脸“哼”一声,看到这张这张漂亮脸蛋,也生不起来气。 盛愿怕冷,穿了件驼色长风衣,搭配厚软的藏蓝色围巾,更加衬出几分肤白胜雪。 一双桃花眼明媚生动,琥珀眸色浅淡,纤长的睫毛像灰雀羽毛,顺滑的向前舒展。 咖啡厅的外廊,有一处遮雨的棚子。 盛愿扫落长椅上的花瓣,坐到一侧。 他摘下助听器,扣出没电的电池,收进自己的口袋。 接着,把新电池一粒一粒按进去,指示灯闪烁两下后熄灭。 陆听夕抱着胳膊,看他把助听器戴回去,声音减弱几分:“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盛愿嘴角漾起笑容,“谢谢你呀。” 陆听夕不言不语的注视他,总觉得心口酸酸涩涩,不是滋味。 盛愿是她的发小,从认识他那天起,他就是个聋子。 严谨点说是左耳失聪,右耳弱听。通过手术移入了人工耳蜗,加上助听器,勉强过活。 “看你心情挺好,有啥好事也跟我说说?”陆听夕问。 盛愿手撑下颌,望着路面上的水洼,舒然道:“老板说《王朝》最近改编了广播剧,他帮我争取到了一个角色的试音机会。” “大IP啊,是主役吗?” “我这种小透明哪来的资格配主役,”盛愿笑着摇摇头,“协役,应该是……男三号。” “那也不错,我们小月牙可真争气,才进配音圈一年就能参与这种大制作。” 陆听夕翘着小皮鞋前后晃悠,心里悄摸打算盘:“回头给姐搞几张签名,等你成了配音大神,我转手捞一笔大的。” “……怪不得你是经管院的优秀学生代表。” 陆听夕笑得前仰后合,茂密的大波浪随风飘荡,挡住了盛愿的视线,自然没人留意到主干道开来的车。 那是一辆高调的迈巴赫,通体漆黑,雨珠沿着车身缓缓流淌。 司机开得从容不迫,慢慢滑向咖啡馆,在两人身前恰好停住。 车窗落下,司机微微侧过脸。 男人的面容清隽俊美,霞光从高挑的鼻梁滑下,顺着脖颈,一路淌进领口。 他穿一身矜贵的高定西装,最上面的两粒扣子懒散敞开,倒有几分不过分的浪荡旖旎。 盛愿的表情蓦然淡了。 陆听夕大大方方的和他招手:“牧峋哥,好久不见呀!” “好久不见。” “听说你公司新签的几位艺人正当红,通稿满天飞,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牧峋挑眉,不着痕迹的扫一眼盛愿:“接你身边那位。” 陆听夕勾起唇角,拐着弯的“哦~”一声:“你们是要出去过二人世界吧?” 牧峋但笑不语,视线轻飘飘落在那位不愿开口的人脸上。 眼睫低垂,木木的盯着自己的脚尖,简直快看出朵花来。 骨节分明的长指轻敲方向盘,指根处的戒指折射出细碎光芒。 他的声音轻佻,带几分浮:“那位先生,您不认识我?” 盛愿声音很小,仿佛头顶叶瓣沙响:“……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接未婚妻放学。”牧峋觉得好笑,“不然呢,故地重游?这儿又不是我母校。” 陆听夕戳他两下,催促道:“快去吧,再耽误天就黑了。” “……” 见他不动,牧峋又说:“主干道可不能随便停车,你想等保安过来把我赶走吗?” 盛愿当然不信这话。 静了两秒,他和陆听夕道别,起身去拉后座的车门。 “咔哒”一声轻响,车门先一步落了锁。 牧峋从后视镜看他:“真把我当司机了?” 盛愿没办法,只能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坐进去,一声不吭的系安全带。 牧峋启动车,离开云川大学。 - 迈巴赫平稳驶上跨江大桥,桥下粼粼水光如碎金。 车内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气氛却称不上融洽。 盛愿始终偏头看窗,盯着玻璃面斑驳的雨珠,不肯分给身旁人半个视线。 “一见面就甩脸子,我又惹到你了?!”牧峋问,“订婚之后不是挂电话就是拉黑,你到底在跟我闹什么别扭?” 迟迟等不来回答,牧峋侧目看去,轻飘飘的一眼,差点儿没气得他笑出声。 ——这小聋子竟然擅自摘掉了助听器。 盛愿表情淡漠像雪,不言不语的拒人千里之外。 “……真会让人不爽。” 牧峋伸手夺过助听器,不由分说,直接按在小聋子的耳朵上。 “嘶——” 盛愿疼得直缩肩,好看的眉眼都皱在一起。 牧峋下手没轻没重,耳后一片雪白的皮肤被他揉得通红。 “好好听我说话。”他不耐烦,声音好似警告。 盛愿不敢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线,局促不安的抠手指。 他对声音很敏感,总觉得声音大就是生气了,他很害怕别人生气。 车内一时静谧。 牧峋侧脸冷硬,目光有一搭没一搭的落在盛愿脸上。 那双纤长的睫毛盖住了盛愿的眼睛,牧峋的注意力便集中在他挺翘的鼻和红润的唇上,白皙的皮肤薄薄笼一层霞光,仿佛一副细腻的油画。 他蓦地口干舌燥。 “拧瓶水,开车没手。” “……” 盛愿不情不愿的拧开盖子,怕水撒出来,用手护着:“你用另一只手拿。” 牧峋非但不,还故意就着他的手喝。 握着瓶身的骨节瞬间绷紧,指甲用力泛白。 那只手白净修长,指根却空荡。 牧峋指腹一抹唇上的水珠:“给你买的戒指怎么没戴?” “……不想戴。” “真是个小负心汉,”牧峋鼻间逸出丝笑,“我可一直老老实实戴着,订婚之后就没摘下来过。喏,你看。” 牧峋亮出无名指上的戒指,铂金戒托镶一圈明亮小钻,冰晶 2. chapter2 《万人嫌小聋子嫁给渣攻舅舅后》全本免费阅读 “……我听话……你能放我离开吗?”盛愿仰头看他,眼神像是恳求,“我不想结婚。” 仿佛楚楚可怜的弱小动物在求饶,牧峋心中忽然升起虐杀的快感。 他恶劣一笑,更加用力握住盛愿的手:“那可怎么办?你爸爸已经把你卖了,乐呵呵收了我们家一大笔钱拿去赌了。” “……他收了你们多少钱?” 牧峋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个数,感受到手心触碰的身体一瞬间紧绷了。 “盛愿,还不明白吗?”牧峋抬手揉捏他小巧的耳垂,“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要你?” 盛愿偏过头,眼睫飞快眨动,努力驱散眸中的热意。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值钱,竟然能比得上一套京城二环四合院。 他想,他应该是很恨牧峋的。 但奇怪的是,他竟然觉得可笑。 笑牧峋人傻钱多,会花这么多钱买一个既木讷又无趣的聋子,一个别人眼中无用的累赘或是废物。 雨夜的天空浑浊,是种抹得很脏的黑。 暗色流云下的茨戈薇庄园却灯火通明,煌煌如白昼。 派对正办得热闹,激烈的音乐与歌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水波荡漾。 三两男女手持香槟,胡乱喷洒酒液,引得旁人哄笑尖叫。 空中瞬间弥漫起浓浓的辛辣味道,酒气熏天,熏得人醉。 盛愿像只空洞的躯壳,木然的跟在牧峋身侧。 舞池里的人疯了似的横冲直撞,他很害怕,搭在男人小臂处的手不自觉收紧。 牧峋低头去看,细瘦的手指抓着袖口布料,抓得很紧。 他心中颇为受用,安抚的拍拍那只手,脚步不停,向楼上走去。 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 悬挂在天花板的气球被刺破,数十万片玫瑰花瓣喷涌而出,如岩浆一般瞬间吞没人群,扬起满目肆意的红,馥郁的花香充斥整座宴会厅。 所有人无不神情恍然,任凭这场浪漫的玫瑰雨将自己淹没。 盛愿松开牧峋,朝前走去。 他一手搭在旋转扶梯上,另一只则向前伸出,竟稳稳托住了一片红。 那片玫瑰红的糜烂,他缓缓蜷起手指,任由花香充盈手心,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笑意。 牧峋定定的站在原地,看着盛愿,蓦然觉得心口慌乱。 他猛然撇开视线,暗骂楼下震天响的鼓点,搞得人心不宁。 裹了一身玫瑰花瓣的人在旋转楼梯上追闹,盛愿被他们撞了下肩膀,差点儿摔倒。 牧峋眼疾手快,将人勾进自己怀里,指尖若即若离擦过纤细的腰肢,柔软的仿佛一团云,在手心流动。 但这朵云很快从他指缝飞走了。 盛愿迅速错开身,低头抻平并不存在褶皱的袖口,轻声道谢。 牧峋讪讪捻一捻手指,偏头清嗓子,恍若无事发生的说:“这是茨戈薇庄园玫瑰雨的传统,要是在宴会遇到心仪的人,可以送给他一片玫瑰。” “你有没有想……算了,你已经和我订婚了,送也送不出去。” 盛愿盯着手心中玫瑰,语气淡淡:“我知道的……你不用反复提醒我。” “……啧。”牧峋自讨没趣,换了话题:“上楼吧。” 清脆的筹码声穿透助听器,伴着银铃般的笑,不断传进耳中。 “……玩腻了就丢呗,其实我觉得他还不错。” “那个弱鸡男?别提了哈哈哈,他那个逼性格比他的屌都软!” 轻薄烟雾在垂苏顶灯下腾起,仿佛碎金弥漫,说笑间,千金幻灭。 盛愿慢慢反应过来,这竟是一座赌场。 刚一踏进去,立刻有好多双眼睛落在他们身上。 “牧少爷,”赌桌旁传来甜腻腻的声音,好似轻轻一晃就会溢出来的甜酒,“来不来呀。” 牧峋粲然一笑,从酒侍的托盘中端起一杯香槟:“喝吗?” 盛愿摇头,他不喜欢酒。 牧峋挑眉,自顾自饮了起来,朝声音的主人走去。 聚在那张赌桌旁的都是富贵名媛,各种名贵香水和化妆品争奇斗艳,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牧峋搭上女人细软的颈项,指尖轻扫耳垂,惹起一串羞涩的红,语气浮浪的说:“耳坠很漂亮。” 盛愿移开眼,默默后退半步。 牧少爷向来喜欢拈花惹草,可以说是万花丛中过,花园空了。 但他就一颗心,掰开了揉碎了也不够分,得榨成汁。 “这位小帅哥是谁呀,瞅着面生。”长相明艳动人的红裙贵妇问道。 这句话甫一出口,盛愿身上立刻多了不少目光。 “长得可真乖巧,第一次参加party吗?” 盛愿低低“嗯”了声,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会儿啊,姐姐教你,赌大赌小,很好上手的。” 漂亮的指尖拈起一枚筹码,手上的宝石红得像鸽子血。 “赌资让你哥哥给,反正牧少爷不缺钱。” 牧峋也来了兴致:“玩一把?” “不玩。”盛愿说。 他恨透了赌.博,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爱赌,盛家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贵妇人故作遗憾的叹气:“小帅哥不给面子呀,叫什么总能告诉我们吧,以后可以经常约出去玩儿啊~” “别逗他了莉娜。”牧峋闷声笑笑,单手搂过盛愿的肩膀,用力往自己怀里带。 “他叫盛愿,你们想约他出去,得先经过我这个未婚夫的同意。” 金莉娜的嘴巴张成O形,不可思议的说:“天哪!没想到你真的订婚了!之前听到这个消息我还不敢相信呢。” 她有意无意扫一眼身旁的几个人,继续夸张道:“这样看,你们真是般配。婚礼一定要叫我哦,我要给盛愿准备一份最美丽的礼物。” “一定,请柬我会亲自送到你的手里。” 那桌名媛里,有几位牧峋的旧情人。她们曾疯狂迷恋这个男人,无数次幻想和他走入婚姻的殿堂。 可牧峋四处留情,夜夜佳人有约,身上永远灯红酒绿,是个不可能和婚姻挂钩的人。 于是,她们只能极力克制,使清醒与沉沦在自己身上得到平衡。 可就在一个月前,牧家放出了牧峋订婚的消息。 如今,他与未婚妻相伴出席公共场合,形影不离。 那几人上下打量着盛愿,毫不掩饰目光中的不屑。最终,视线停在他空空荡荡的无名指上,忽而一笑。 最先发现的人左顾右盼,继而,所有人脸上都挂上了不清不楚的笑容。 ——牧峋似乎不想给他的未婚妻一个名分。 这时,她们心中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 指尖掐进手心,刻上深深浅浅几道月牙。 这种场合,盛愿不能推开牧峋,只能逼自己忍受他不断的触碰,这群人的每句话、每个眼神,都令他不断涌上作呕感。 “我想走了。”盛愿说。 “不想再多逛逛了?” “嗯。” 牧峋无奈耸肩,和她们约定待会儿再见,便带着盛愿离开。 深寂的莹白色长廊,回荡着落叶般清静的脚步声。 盛愿深深呼吸,冷空气一点点冲淡鼻腔里二手尼古丁的味道。 他忽然开口问:“牧峋,她们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和她们结婚?” 两侧墙壁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牧峋正津津有味的欣赏,闻言看向盛愿,不答反问:“你怎么看出她们很喜欢我的?” “我是美术生,听教授在课上说过,情绪会从眼睛里跑出来。”盛愿语气淡淡,不带一丝情绪,“她们更想和你结婚,我能看到。” “怪不得,”牧峋若有所思的说,“你不光嘴上说讨厌我,看我的眼神也是冷冰冰的。” “……” 盛愿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答非所问。 牧峋忙说自己开玩笑的,换了副正经语气: 3. chapter3 《万人嫌小聋子嫁给渣攻舅舅后》全本免费阅读 尾戒的主人面容冷漠,眸中不含一丝情绪,“嗯”了声算作回应,冷淡至极。 手指不安的在身后揉搓,在等待舅舅答复的时间里,掌心隙出黏腻的汗。 牧峋紧张到绷紧头皮,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敢乱晃。 在面对舅舅时,他总觉得畏惧。 与其说这种感觉是对长辈的尊重,不如说是来自悬殊地位的压迫。 好似山雨欲来,光是站在他的面前就令人胆战心惊。 “他叫盛愿。”察觉到舅舅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牧峋忙介绍身旁的未婚妻,“上个月和我订的婚……当时您还在国外,所以没有见到。” 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复,盛愿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抽走了神识的人偶,唯有目光追随着那枚尾戒。 尾戒向上,是袖口中隐约露出的冷白皮肤。 手腕内侧一颗红透的小圆痣,像蚊子血,似乎是这个非黑即白的男人身上唯一鲜妍的色彩。 “盛、愿。” 不知怎的,牧霄夺忽然一字一顿念了他的名字。 声音经过助听器处理,没入耳中,好似大提琴琴弦轻震。 身体里仿佛有一只手,把盛愿的心拽得沉下去一截。 掌心的玫瑰花瓣不小心被抠破,他嘴唇翕动,想回答,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牧霄夺睨着他,嗓音低凉如水:“成年了吗?” 牧峋答:“刚满二十,还在上大学,看着有点像高中生吧。” 秋水目淡淡,牧霄夺了然,不再问了。 “小峋?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随便坐呀。” 虞嫣掠过他们的身侧,飘一路兰香,她优雅的坐到牧霄夺身旁,玉指交叠:“还是那么怕你舅舅。” 牧峋短促一笑,算作默认。 虞嫣是庄园主人的女儿,长发低挽,粉黛略施的脸庞颇有种古典美人韵味。 这一对坐在一起十分养眼,引得旁人纷纷投来目光。 盛愿安静的坐在角落,手指轻轻抚平花瓣卷皱的边缘。 但他并不专心,时不时会抬起眼,鬼使神差的飘去目光。 宴会人影憧憧,高脚杯壁倒映着交叠的舞姿,他却好像只能看见牧霄夺。 他半靠软椅,长腿慵懒交叠,偶尔和身旁人言语几句,放松时的仪态依旧端正。 牧霄夺并不是这场宴会的主角,却显得其他人如同陪衬。 即使虞嫣这种大美人陪伴身侧,也没有被夺走半分光芒。 他身前总是人来人往,即使是云川知名的商业大鳄在看到他时,也会堆起满脸笑容,殷勤的提着酒杯找他敬酒。 所以,大多数时候,盛愿只被允许看到一截暗沉的黑色布料。 他身边的虞嫣穿着一条杏色流光的长裙,下摆顺着雪白的肌肤滑落,搭在了男人昂贵的皮鞋上。 在桌底无光的角落,裙角缠绵的吻着漆黑皮面。 像是被烫到一样,盛愿倏地收回目光。 半颗红得发紫的车厘子又突然闯进他的视线里。 “张嘴。”牧峋捏着叉子,水果喂到他嘴边。 牧峋在牧霄夺面前收敛得不是一星半点,酒精碰都不碰,只吃面前的果盘。 虽然知道舅舅不会注意,他还是收起了手腕的百达翡丽,扣子一丝不苟的系好,领带推到最顶上。 只因为舅舅曾经要求过,牧家行事风格要低调,不得张扬。 盛愿不言不语,直勾勾的盯着牧峋,像是要把他脸上盯出朵花来。 牧峋有些受宠若惊,毕竟盛愿从前可是连半个目光都不舍得分给他,他唇角勾起,有够不要脸的说:“帅吧?” “……难说。”盛愿答。 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牧峋和他的舅舅没有一丝相似。 牧峋长相轻,性子也浮,像一阵穿堂风。 牧霄夺气质似雪松,枝叶挂霜,吹过他的风都变得凛冽。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凭任何人看,都不会觉得他们身上有血缘关系。 牧峋不高兴:“好看就说好看,不好看就说不好看,难说是什么话?” “就是……”盛愿形容不出来,“你和舅舅,长得也太不像了。” “长得不像他就不帅啊?” 盛愿诚实的点点头,找补似的加了一句:“不是不帅……是、是不够帅,没有舅舅那么帅。” 牧峋被他气笑,举着车厘子,在他嘴上使坏抹了下,红色汁液涂上两片唇,像蹭上了一道口红。 盛愿皱起眉,刚一开口又被车厘子堵住嘴。 牧峋戏谑的笑,捏着叉柄,把水果推进他的嘴里。 在周围人眼中,他们真的就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小情侣,打情骂俏,旁若无人的秀恩爱。 “……霄夺,你在听吗?”虞嫣诧异看着身旁的男人,忍不住出声提醒。 牧霄夺漠漠收回视线:“抱歉,你说了什么?” 虞嫣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语气温柔的说:“拍卖师已经到场了,我们也尽快落座吧。” “嗯。” 虞嫣垂下眸子,心情有些低落。 牧霄夺今夜总是心不在焉,敬酒的人来来往往,他杯中的酒液却不见少,时而会出神的望着某一点,很久都不会移动。 身侧投下一片高大的阴影,虞嫣挽上牧霄夺,指尖若即若离的触碰着西装面料,冷、硬。 即使她与牧霄夺挨得这样近,也从未觉得自己真正触碰到他。 虞嫣悄然回首,朝他刚刚望着的方向看去。 盛愿也恰巧看向这边,偶然与虞嫣的目光交汇,一瞬间错愕。 女人莞尔一笑,眉眼温婉,很快便收回视线。 “牧峋,”盛愿示意他低一点头,“那 4. chapter4 《万人嫌小聋子嫁给渣攻舅舅后》全本免费阅读 暗色冷光下,来自全球各地的珍贵藏品依次呈出。 其中不乏清乾隆景泰蓝、元青花,维也纳皇室珠宝……无一不光华夺目。 拍卖师曾经主理过近万场拍卖会,无论中国,还是跨越大洋的彼岸,都曾回荡过她落槌的声音。 她晓得如何让这些珍宝入富人们的眼,他们惯来是懒得用眼睛看的,只有堆砌华丽辞藻和不尽赞美,将它捧得越来越高—— 直到富人想:喏,拿回家当个摆件也不错。 可盛愿觉得,它已经足够美了,像月亮一样。 不需要再多修饰,欣赏的目光就是它最好的陪嫁。 随着槌音响起,拍卖牌不断举起又渐次落下,仿佛翻涌的黑色海面。 竞拍价格节节攀升,一长串数字已经远远超过了藏品的价值,但这场暗潮汹涌的博弈,似乎没有终止的意思。 山间依旧落雨,斑驳的雨珠涂湿了玻璃。 天色黑沉,无月。 竞价失败的人耸肩一笑,出价最高者似乎也意兴阑珊。 盛愿忽然发现,原来上流社会是不需要月亮的,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用钱买到它。 手指慢慢抚平褶皱的书角,好似一并铺开了年轻人柔弱无骨的心脏。 该如何形容这个夜晚呢? 仿佛是一只昼伏夜出的鼠虫,以为天空就是压在头上四四方方的井盖。直到时间的错误,让他窥见了光的世界。 万般璀璨,浮华奢靡。 这里充满了诱惑,纵然谨小慎微如它,也不免会对高不可攀的东西起了觊觎之心。 但这里不是它应该停留的地方,它太脆弱了,车轮一卷就能要了它的命。 牧峋说得对,牧霄夺值得驻足仰望,值得所有欣赏的话语……唯独不适合成为觊觎的对象,那对他来说,仿若白璧微瑕。 “你多心了。” 长久沉默后,盛愿终于开口打破与牧峋之间诡异的宁静。 牧峋愣神,似乎忘记了自己说过什么。 “我是什么货色、身处怎样的世界、该想的不该想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朝牧峋柔柔一笑,声音清凉如水,“这里很美,谢谢你今天能带我来。” 薄光下,盛愿的瞳色和发丝都是浅浅的,眉目含秋水,牧峋甚至能在那汪眸中看见自己的眼珠。 尤其是内眼角一点咖色小痣,从前怎么没注意到,虽然长得地方不大正,但是,还挺…… 迟到十来年的校园纯情让他的耳根腾得发烫。 牧峋清了下嗓子,不自然的挪动身体,正色道:“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可以经常带你来。” 盛愿轻轻摇头,说不用了。 在牧峋看不到的地方,他悄悄抚上耳垂。 身旁人潮涌动,叫价声连绵不绝……这些通通在摘掉助听器的那一刻消失了,恍如跌进了无边的空寂。 眼眸倒映着拍卖台上的光影,身后有一个比月光还明亮的存在——他亏心,不敢再看。 - 牧峋交叠长腿,脚尖不安分的点来点去。 这阵恼人热意刚消下去,一股子酸涩的内疚感又涌了上来。 刚刚对盛愿说的话,好像有点重…… 可是话不糙理也不糙啊。 他这个年纪,褪去了少年人的面容,但还没完全退却少年心性。 “嘶——” 长腿上下调转,牧峋换了一边跷腿,动作幅度大,踢到了前面人的座位。 那人不悦回头,对上牧峋阴翳的脸,又一刻不停的把脖子拧了回去。 这世上,能让牧峋感到愧疚的事不多。 他本人美名其曰活得坦荡,事实上,他心中无比清楚,这是牧家人骨子里的薄情和自私,改不来的。 他心乱,对台上的拍卖会更是兴致缺缺,于是又把左右腿换了回去。 背线微弓,西装下摆舒展,牧峋单手搭上盛愿身后的靠背,呈一个半怀抱的亲密姿势。 而后他听见盛愿小小叹气,好像有些烦他总是动来动去。 “别恼,我不动了。” 他最后的动作,是把盛愿冰凉的手指窝在自己掌心,五指收拢盈盈一握,像在把玩一块莹润的羊脂玉。 出乎意料的,盛愿没有拒绝他的触碰。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发现。 乌睫下,两弯明亮的弦月锁在双眸中,他看得专注,似乎连眨眼都忘记了。 牧峋掀起眼皮,向台上觑了眼——那是一尊用象牙雕琢的月牙船。 在一众华丽的藏品中,它显得格外逊色,更像是高额消费后的满赠品。 象牙白,巴掌大小,产自上世纪中叶的非洲象,唯一的卖点,也就剩巧夺天工般的雕花了。 牧峋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月牙船,忽而一笑:“喜欢?” 盛愿这才回神,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他没听见牧峋说了什么,手上传来迟到的触感,他垂下眸子,动了动,反而被握得更紧。 拼力气他比不过莽夫,不小心还容易脱臼,于是便任由牧峋动作。 “……非洲象牙雕藏品的起拍价格为16万,那么现在,竞价开始。” 拍卖师落槌,紧接着,台下的竞价牌开始渐次起落。 “18万……20万……这位先生出价40万。” “15号,46万。” “33号,给出62万!还有没有更高竞价的?” 相比上一件——奥地利某公爵夫人的钻石冠冕,月牙船的竞价速度要慢得多。 它的底料普通,要是换成猛犸象牙,身价可就翻了几番。 拍卖师心里清楚,这个价格,已经接近顶点。 她举起拍卖槌,准备敲定。 忽然,余光闪过一点白。 她勾起唇角,用优雅的声音说:“62号,牧少爷,100万。” 这是牧峋今夜头次举牌,手起手落,嘴角顺势荡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身后有根尾巴翘上了天。 拍卖师再度询问有无更高出价者,拍卖槌要落不落的悬在半空。 台下窃窃私语,声音落进盛愿听力越来越差的右耳中,沙沙响。仿佛老旧电视的雪花屏,伴着时而掉帧的卡顿。 月牙船对他们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执念,况且,相中他的人姓牧。 惹谁也别惹这家人,似乎是云川上流圈层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这么看,月牙船的新主人,毋庸置疑。 “100 5. chapter5 《万人嫌小聋子嫁给渣攻舅舅后》全本免费阅读 交叠在流光纱裙上的手指不自然微蜷,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虞嫣向身侧靠过去几分。 “从前没见过你对拍卖有兴趣,”她揶揄着说,“年过三十,忽然转性了不成?” 牧霄夺依然是那副懒散做派,轻描淡写的说:“还是一口价的东西更让人舒适。” 他这话说得傲慢,行事更甚。 从始至终,他只给过身侧助理一个眼神,之后便理所当然做起了甩手掌柜。 估量市值,分析走势、斟酌出价……这些琐事便全落在林助理一人肩上。 两人沉默的时间里,林助理趁机插话,将一份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排在他面前:“先生,我查询了近三十年牙雕制品的拍卖行情,经过综合评估,月牙船的理想价格在37.2—39万区间之内,五年后的增值收益不会超过10万。” “现在的价格已经在这个基础上翻了十倍不止,所以我认为,应当及时止……” 他忽然噎住,后半句话在对上男人沉冷的目光后没了声音。 “你自己看着办。”他扔下一句。 林助理忙应是,收起平板,昧着从业十几年的良心开出亏本高价。 他心里门清,月牙船要是搞不到手,恐怕明儿早上他就能领到N+1。 碎发落下几丝,垂在虞嫣星点湖蓝的眸前,她悄悄觑着男人的侧脸,心口蓦然升起异样的感觉。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最开始认识牧霄夺,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就已经成为了同龄人之间的翘楚。 牧霄夺是牧家老太爷钦定的继承人,在他幼年时,便被祖父接到身边亲自培养。 牧家的管束很严,身为外人的她都觉得喘不过气。 也许是这样严苛的教育,使牧霄夺成为了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人,站在令人景仰的高处,庇佑着偏安富贵的牧家人。 他的欲求低,那双秋水目看任何事物都是淡淡的,但并非不争不抢,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失手。 好比这件月牙船,虞嫣知道,无论经过多少轮拍卖,它最终的归宿只有牧霄夺。 “看样子,你是真心中意它咯。” 牧霄夺没说话,眉目裹着倦,似乎对你来我往的叫价很是厌烦。 虞嫣轻轻漾开一点笑容,又说:“不过,小峋好像也很喜欢它呢。你这个做舅舅的,真要横刀夺爱?” “他还小,懂什么。” 虞嫣却说:“牧峋不小了,都是快结婚的大人了,你还把他当几年前的毛头小子看,说不定买它就是当做礼物哄自己夫人开心的。” 他微不可查的一滞,神情湮没在昏昧中,声音低凉的说:“就当借花献佛了。” 虞嫣眨眨眼,没听懂他留白的话——借谁的花?又献给哪尊佛? 不过牧霄夺素来寡言,想来也不会把这些告诉她。 在林助理开出470万后,会场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众人都在默默等待牧少爷开出的更高价,似乎已经成为了某种惯性。 但是,牧峋却迟迟没有举牌。 拍卖师扬声提醒:“470万第一次。” 牧霄夺侧目望去—— 他那没个坐相的外甥正在无声的崩溃,精心打理的发型也被抓成鸟窝,肩膀牵连着半边身子微颤,似乎对自己的未婚妻说了什么。 接着,盛愿脸上露出懵懂又无辜的表情,歪着头,两瓣唇不甘示弱的“叭叭”犟了两句。 牧峋显然比他更加伶牙俐齿。 盛愿争辩不过他,没过两个回合,就气鼓鼓的撸掉助听器,背过身不听也不看他了,生起气的模样像极了紧紧合住盖子的小扇贝。 牧峋一愣,没成想真把人给惹毛了,会场人多眼杂,他拉不下面子说好话,只能时不时用胳膊肘怼他两下。 虞嫣抵唇轻笑,心想:牧峋还真是被他的未婚妻拿捏得死死的。 她偏过头,刚想和身旁人打趣两句,却忽然一怔。 ——她看到他深黑的瞳正望着某个角落,视线仿佛化作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自上而下笼罩下来。 虞嫣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她素来心思细腻,能察觉到周围人细微的情绪变化,这种能力在面对牧霄夺时会变得尤为出色。 然而,她现在却无比希望自己能变得蠢笨一些。 她不敢妄图揣测牧霄夺内心的想法,无论那是什么,男人绝不会宣之于口,更不形于色。 虞嫣木然的收回视线,手指紧紧绞着,仿佛咽下了一杯涩口的苦艾酒。 就当是,她看错了吧。 台上,拍卖师优雅落槌,倾身祝贺73号买主成为了月牙船的新主人。 台下,各怀心事。 - 拍卖会中场休息,宾客各自散去。 牧峋脸色不悦,掀起眼皮睨了盛愿一眼,没好气的问:“干嘛去?” 盛愿冷着一张小脸,不说话也不看他。 牧峋心中蓦地腾起火气:“啧……你又在这给我装聋作哑。” “盛愿,回来!” 他目光追随着盛愿,眼见他对自己看也不看听也不听,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无辜遭牵连的拍卖牌被折成两半,断在他脚边。 好好好,现在都敢对他甩脸子了。 那破月牙船他半个眼珠子都看不上,为了谁才去争、才会得罪舅舅的? 个没良心的东西爱去哪去哪爱干嘛干嘛,他才懒得管。 牧峋扔了根烟进嘴,牙齿衔着,又下意识翻找西装口袋。 低头的一瞬间,一朵幽蓝色的火苗在眼前跃起。 白净细腻的手指按压着打火机,安静地等待他,发丝掩映下,姑娘的脸庞如好玉。 他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没有拒绝。 “叫什么名字?” “兰音。” 牧峋点头,将她留在了身边。 烟头燃起红光,烟雾过肺后缓缓吐出,逐渐驱散了他心中的燥意。 他身边从不缺人,漂亮的、乖巧的,全都眼巴巴往他跟前凑,又何必要为一个聋子的离开患得患失…… 燃尽的烟灰簌簌落下,只是半根烟的工夫,他却无意识朝出口望了好几眼。 那两扇白色大门始终紧闭,偶尔欠开一条窄缝,进出形形色色的人。 牧峋没听见兰音轻声软语说了什么,烟色弥漫间,他控制不住的回想刚才盛愿生气的样子。 那小家伙似乎没发觉自己冷脸时毫无震慑力,天生温软的眉目和唇,连生起气都是可爱的,嗔他一眼都像在恃宠而骄。 他垂下眸子,在烟灰缸里揿灭烟头,兀自笑了声。 “……少爷?”兰音轻轻勾了勾他的袖口。 牧峋从善如流的把腕表套到她的手上,百达翡丽滑过细嫩的皮肤,松松垮垮的挂在姑娘的小臂。 他递给兰音一个眼神,便风度翩翩的转身离开。 不出他所料,小聋子果然没跑远,清瘦的身影在白柱后若隐若现。 牧峋慢悠悠找过去,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哄人,视线却猝不及防的撞上了盛愿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那男的……好像是舅舅身边的助理,拍卖会上一直跟他较劲的也是这人,怪不得瞅着就让人来气。 牧峋不往前走了,懒散的往罗马柱一靠,他视力好,隔着约莫二十来步的距离,看见林助理那张嘴反复开开合合,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堆话。 他嘴里要抽不抽的衔着根烟,跟个港片里的马仔一样盯着他们。 直到他看见林助理拿出了一个印着茨戈薇庄园logo的黑色保险箱,眼光一沉,终于是站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的跨过去。 林助理动作一滞,目光越过盛愿,看去不远处的牧峋,恭恭敬敬的开口:“牧峋少爷。” 牧峋手臂一展,将盛愿用力勾进进怀里。 “舅舅找我的未婚妻有事?”他无视了怀中人的不满,潇洒问道。 “……其实是找两位少爷,只是先生在与友人叙旧,不方 6. chapter6 《万人嫌小聋子嫁给渣攻舅舅后》全本免费阅读 “我们互相见过对方的家长,在婚书上签了字,凭什么我不能——”牧峋的声音陡然一窒。 他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栗透过西装布料传过来,于是稍稍松开一点力气,低头去看—— 盛愿死死咬着下唇,似乎真的被他吓到了,睫毛扑簌簌抖动,咬破的一点红衬得那张脸惨白如纸。 牧峋喉结上下滚了一轮,直到看见他眸中泛起水色,才放下掐在对方腰侧的手。 盛愿花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尾音化开,仿佛渐渐扩散在风里的雾。 “没有凭什么,什么都没有……”他没什么力气的推开牧峋,抖着声音说,“我只是不喜欢你,就像你也不喜欢我一样……” “我——” 堪堪漏出一个字节,牧峋便迅速收回声音。 他确实亲口说过,他不喜欢盛愿,这无可否认。 牧峋也察觉了自己今晚的反常,他没来由的感到焦躁。 他松开盛愿,独自走到一边吹风。 他深深呼吸着潮湿的夜风,血液里那丁点酒精也被风打碎。他逐渐冷静下来,想起刚才的事,恨不得反手抽自己一巴掌。 他姓牧,是牧家的大少爷,背后是势力庞大的家族,那是他荣华富贵一生的靠山。 盛愿,他只是一个破败家族的私生子。 抛开这些不谈,他又怎么可能会看上一个聋子? 那是不被他允许和接受的。 欧式长廊的尽头,两扇紧闭的白色大门中传出沉湎的古典乐音,是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 节拍一摇一摆,所有藏在这个不眠夜里的龌龊和彷徨,就在这样摇摆不定中,被黑白色船桨划上了岸。 盛愿用力用袖子蹭着耳垂和面颊,被那人唇片碰到的地方,都让他觉得肮脏。 再次抬眼时,他已经平复好自己的心情,默契的和牧峋一起忘记了几分钟前的事。 他没做片刻停留,匆匆掠过牧峋身侧,脚步没停,却忽然传来一股力道扯住了他的手腕。 “我让司机送你。”牧峋说。 “我自己回去。”盛愿头也不回的拒绝他。 “太晚了,这地方不好打车。” “我说我自己回去。” 牧峋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他顶了顶腮,忍耐着没发火。 他错开视线,看了眼门两侧的侍应生——那两人一个望天一个望地,演技拙劣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他最后还是放开了那截细瘦的手腕,摆摆手打发他:“去去去,我还懒得管你。” 脱离牧峋的视线后,盛愿几乎一路小跑着下楼,经过赌场时,他又遇见了那位红裙贵妇。 金莉娜差点被他撞到,捂着胸口惊呼:“亲爱的,你急着干嘛去?” 盛愿来不及解释,匆忙和她道歉后又迅速转身下楼。 直到跑到庄园前的空地,双脚踩进泥土,被潮湿的空气包裹住的一刻,他才感觉到自己从穷奢极欲的云顶落回了真实世界。 这才是他应该存在的世界。 - 不远处的花园里正在筹备一场盛大的烟花秀,人群的哄笑声不时传进他的助听器中。 盛愿的书包和衣服还落在牧峋的车上,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一边低头按手机回复消息,一边等着司机赶过来给他开门。 数簇烟花在众人的欢呼中升空,一层比一层高的声浪终于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熄灭手机,目光从屏幕移到头顶的夜空。 无数颗星星形状的烟花在空中绽开,滞留几秒后,又渐渐淡去。 接着,又一簇烟花升空,长而明亮,像一道瞬间撕破夜幕的闪电。它一点点攀升,在最高点怦然绽放,人群中顿时炸起更加高昂的呼声。 那是一株月白色的玫瑰,在漆黑的夜中,它的线条被勾勒得更加柔美透亮。 随着光线的扩散,花瓣竟也柔软的绽开,身后拖拽了一条长长的尾羽,那是玫瑰的藤条。 它扎根于土壤,攀援而上,盛开于浪漫的茨戈薇庄园上空,在众人的仰望中逐渐化为细碎的光点,直至渺渺不见。 盛愿浅色的眸中漾起绚烂的光影,手垂在身侧,指尖缓慢摩挲着掌心的玫瑰。 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要留着这片永远也送不出去的玫瑰。 他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自己踩到了滑溜溜的鹅卵石,只觉得脚底像抹了油,紧接着视线一晃—— 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手臂处忽然传来的陌生触感稳稳扶住了他。他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盘旋片刻,毫发无损的落在树梢。 盛愿惊魂未定,整个大脑发木,只看到一双纤尘不染的黑色皮鞋唐突的闯进了视野中。 一同被卷进眼里的,是一粒血珠似的红痣。 “看路。” 他听见了一道冷漠的声音。 身侧投下的阴影从头到脚的包裹着他,他在阴影里缓缓抬起头,男人却已经松开手走远了,他只被允许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舅舅——” 他的声音先一步挽留住他。 司机已经为先生拉开了车门,安静的等在一旁。 牧霄夺听见他的声音,动作微顿,转身看他。 今夜无月,男人秉直的身影浸在黑暗中,衣角被风吹动,扬起挺括的角度。 盛愿大着胆子往前走,感觉每一根头发丝都在紧张。 他在男人身前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夜风,吐出的话却轻轻的,有些连不完整:“礼物……谢谢舅舅的礼物……” 牧霄夺背光而立,凌厉的五官湮没在昏昧中,声音仿佛也裹上了浓重的夜色。 他问:“喜欢吗?” 盛愿攥着那片玫瑰点头:“喜欢。” “喜欢就好。” 盛愿的心颤了颤,如同琴弦被指尖拨乱,带着涟漪的振动荡进了他的心脏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僵硬的戳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在脚下的水洼中,他看见了自己的眼。 眼底盛着他自己都感觉陌生的神情。 盛愿穿得单薄,身体在夜风里细细发抖,像一根细弱易折的蒲苇。 牧霄夺脱下外套,走过 7. chapter7 《万人嫌小聋子嫁给渣攻舅舅后》全本免费阅读 收到《王朝》制作组试音通过的消息时,盛愿正一个人呆在画室。 他在腰上随意兜了件被颜料染得花红柳绿的围裙,感觉额前的头发有些长,挡视线,他又用小发夹把碎发扎了起来,那一小绺头发像节新鲜的草莓蒂,跟随着他的动作晃晃悠悠。 准备工作做完,快速起形后,开始铺底色。 色调不似他之前的画那般明丽,更多是暗沉的,极简的黑白灰色块向四周延展,极为秩序。 孤零零落在一旁的手机,兀自响了好几声,却迟迟没有等到主人点开那一串小红点。 盛愿专注画画的时候,一般会摘掉助听器,哪怕外面丧尸屠城他都听不见。 最近,右耳的听力开始恶化,下降到需要贴近耳边大声喊才能听到的地步,反倒给了这个不喜欢热闹的人一份宁静。 他画得很慢,添上几笔就要托着腮思考一会儿,不一会儿就蹭得脸颊和发丝都是颜料。 光的影子从脚边溜走,一点点从窗口滑了出去。夜色落进他的眸中,微微照亮了他清隽的侧脸。 画室门前传来轻响,把手微微下压,一个帅气逼人的男生推开门进来。 这人一副江浙沪潮男穿搭,肩宽腿长,走路带风,卷得地上横七竖八的画纸哗啦响。 盛愿正弯腰涮笔,无意间瞥见地上多了一双船似的大鞋,心想应该是宋秉辰的,抬眼一看,果然是他。 宋秉辰是他的室友,隔壁雕塑专业的艺术家二代。父亲曾是省美副校长,现在任职云川市美术馆馆长。 盛愿把助听器重新戴回耳朵上,漫不经心的问:“你今天不用去馆里帮忙吗?” “溜了,懒得给他打白工。”宋秉辰嘴里塞着根棒棒糖,顶起腮帮含混不清的说,“我这学期从外面搬回来住了,宿舍里没人,给你发消息也不回,一猜你就在画室里猫着。这么晚还不回去,吃了没?” 盛愿摇摇头:“还不饿。” 宋秉辰翻了翻书包,往他怀里丢了瓶酸奶,顺手弹了下他的朝天啾,笑道:“扎个小辫儿还挺可爱。” “无事献殷勤,”盛愿咬着吸管说,“又要找我代哪门课?” “别了,可不敢再找你给我代课。我一美术混子,让你去给我代素描课结果考了个98回来。我怕我爸飘了,真以为他的艺术细胞能遗传到我身上。”宋秉辰阵阵发笑,“正好我的大作晾干了,先拿过来给你开开眼。” 盛愿心中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只见宋秉辰从身后神神秘秘拿出了一件用布包着的玩意儿,接着,“嗖”地掀开盖头—— 一具全.裸人体雕塑大喇喇的突到眼前,害羞的和盛愿打了个照面。 古希腊式英俊脸庞,搭配百米跨栏的不羁姿势,有种在天主教堂旁边开了家正新鸡排的割裂感。 和宋秉辰室友三年,盛愿已经见识过他的许多惊世骇俗且礼崩乐坏的大作,此时他脸色平静,内心毫无波澜,只是颇为同情宋秉辰桃李满天下、自家结苦瓜的校长父亲。 “你拿远点,再怼就戳我眼睛了。” “别躲,你再好好看看。” 宋秉辰举着雕塑往他眼前凑,伸出一根手指,“看这儿。” “咦~” 还没嫌弃完,指尖轻轻一拨,它竟忽然转了起来。 盛愿:!!! 宋秉辰哈哈大笑:“旋转小鸡!牛逼不!我往里塞了磁铁,还能拿下来呢,你看——” “别给我看!”盛愿皱着眉直往后躲,“再也不相信你了……” “我准备等陆听夕过生日的时候送给她,就算追不到人,也得让她记住我不是?”宋秉辰笑道。 盛愿撇撇嘴:“你这叫性骚扰,她可以直接告你。” 笑了半天,这人终于闹够了,仗着自己身高腿长直接坐到他身后的桌子上,翘起二郎腿看他画画。 “画手,练基本功呢?” 盛愿说:“就随便画画。” 宋秉辰哂笑:“这可不像随便画画。” 乍一看,整幅画面暗沉凝重,显露几分精钢铁轨般的秩序感。 然而,只要凑近就能发现那些藏在细小笔触中极其繁复的色彩,把每一寸画面单拎出来,经过设备放大都能称得上光怪陆离,比打翻的调色盘更加混乱。 混乱的中央,是一只手。 宋秉辰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位画家——萨金特,那位能把手画出万种风情的肖像画大师。 不过萨金特画得更多是美丽的贵妇人,这幅画明显是一个男人的手。 指节修长,骨感分明,指尖若即若离触碰着面前的酒杯。 盛愿蘸取少许白颜料,随意扫过,透明的玻璃杯中立刻荡漾起酒波。 “牛逼。”宋秉辰啧啧道,“你这几笔够开班了。” 盛愿满意的哼哼两声:“这叫灵机一动,且学吧你。” 宋秉辰发笑,继续看他不厌其烦的对这只手精雕细琢。 笔尖轻巧点在尾指,立时拖出一抹银亮,像是一枚戒指。埋藏在冷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也被盛愿用狼毫笔一根根挑出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可不是什么精钢硬铁,反倒是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盛·辛格·萨金特·愿,你是不是见过这只手?” 盛愿笔触一断。 “……没、没见过。”他下意识否认,笔尖那一粒红得像血的颜料却深深刺进他的眼里。 为什么要蘸这个色,脑袋发昏了吗? 他像被烫到似的,忽然把画笔丢进水桶,握着笔杆哗啦哗啦涮干净。 眼见那抹红一边从笔头离开,一边悄悄染上他的耳尖。 “可惜,”宋秉辰没在意他慌里慌张的动作,“最近做雕塑缺个手模,这手完全符合我的标准,真帅。” “我的呢?” 陆听夕的御用美甲手模伸出自己五颜六色的手,在他眼前抖搂抖搂。 手指葱白细直,莹润的指尖透着淡淡嫩粉,漂亮极了。 宋秉辰不屑一顾,嫌弃道:“你的不行,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没品。 “几点了?” 宋秉辰答:“九点半。” “啊,都这么晚了……”盛愿忙拿起身后的手机看了眼。 ——21:42 盛愿一把弓似的弹起来,连忙收拾画具,把用过的画笔一股脑全丢进桶里,涮得哗哗响。 宋秉辰“咯嘣咯嘣”咬碎糖块,不解的问:“你急啥?” “我忘了件事,还得出去一趟。” “出校?我开车送你呗。” “不用了,你才拿驾照几天呀,省着点扣。”盛愿三两口喝完酸奶,背起书包就往外走。 “晚上回来住不?”宋秉辰又问。 “回,帮我和阿姨说一声留个门。”盛愿双手合十,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恳求的看着他,“谢谢酷哥——” - 进电梯后,盛愿才在一堆未读消息里看到广播剧制作组发来的通知。 “……青音声工厂【cv皎月空明】饰《王朝》三皇子仇冥……已成功通过试音……” 《王朝》是网文界公认的顶级IP,改编广播剧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引起了配音圈的广泛关注。只要能在剧里露个声音,哪怕只有一句台词也是好的。 得知盛愿试音通过,青音工作室大老板和cv老师 8. chapter8 《万人嫌小聋子嫁给渣攻舅舅后》全本免费阅读 入春后,白玉兰渐次开了。 单车裹进玉兰花香,穿行在夜色中,车上的少年一抹干净的白衬衫,被风吹得衣袂翻飞。 路边的服装店在放《春娇与志明》,歌声透过助听器,传进了他的耳中—— “你又有誰可以勸阻/ 等待UFO縱有變數/ 最普通嘅佢哋世上遍佈/ 愛漫春天散落每個季節嘅消耗/ 看著花瓣跌落過程撐得過衰老”* …… 盛愿放慢了骑行的速度,耳中的歌声忽明忽暗,像无序的老唱片,伴随着阵阵失真,让他想起了前几年看过的一部香港电影。 上世纪80年代的香港富贵迷人眼。 张曼玉那时才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活色生香,她坐在黎明的单车后座,哼唱着邓丽君风靡大陆的《甜蜜蜜》,在川流不息的九龙油尖旺区穿梭。 两个在异乡迷失的年轻人,说着同一种语言,有着同一个故乡。 他们的血液注定无法分割。 粤语,盛愿会听也会讲。 这种来自千里之外的语言,深刻的扎根进他的血脉中。 深刻的意思就是说,每当他听到粤语,记忆深处那个像紫荆花一样美丽的身影便会随之闪过。 他的妈妈洪珠仪曾是香港红舞厅的女星,半红不紫,但也无限风光灿烂了一阵子。 大街小巷摆满beyond、谭咏麟或是林子祥专辑的影像店,时而能翻到几张她的碟片。 真正令洪珠仪落入谷底的,是一位她在酒局上偶然结识的年轻企业家。 这人名叫盛云州,她那时年轻,很轻易地被他诱哄,迅速跌入了爱河,稀里糊涂怀上孩子后,才得知他在大陆已有家室。 但她天生一股子轴劲,不顾众人反对执意生下了这个孩子,从此离开红舞厅,销声匿迹。 洪珠仪没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她不愿意他姓盛,也不想和自己一样姓洪,想来她原本也是跟了干爹之后才改名换姓的。 于是,她就整天“宝宝、宝宝”的叫他。 孩子五岁的时候发了场高烧,整整烧了两天两夜,额头烫的吓人。 洪珠仪花钱大手大脚惯了,真到用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攒下。 她急得到处借钱,厚着脸皮去找了红舞厅的老板,低三下四恳求他借自己一点,等孩子病好立马还回去。闹翻之前他们交情不错,没想到却遭到了无情的拒绝。 在被利欲熏黑了心的人眼里,一个过气又身材走样的女星,和放久了的馊饭没什么区别。 她没放弃,抱着孩子挨家挨户的敲门。 最终,一位在内地极具声望的老企业家的孙子出手帮助了她,把孩子顺利送进了医院。 在医院里,孩子得到了悉心照顾,不幸中的万幸,这场高烧没有带走他的生命,但他却完全丧失了自主听力的能力。 为了给孩子买助听器,洪珠仪变卖了自己的所有首饰,好在她从前够虚荣,爱买这些花里胡哨又死贵的玩意儿。 然而,她却在医生口中得知,移植人工耳蜗和后续的治疗费用,加起来是助听器的十几倍。 所以,她又卖掉了房子。 零九年,香港,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活下去已是难事,更何况还要独自抚养一个孩子。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忍受旁人的白眼和嘲讽,可她不愿看到自己的孩子同样遭受命运的不公,不忍心带着他一辈子活在贫穷与苦难中。 就这样,她直了一辈子的膝盖,在面对恨之入骨的老情人时弯了下来。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孩子会得到最好的教育,会快乐的长大,会变成她记忆中那个健康、乐观、永远笑得灿烂的小太阳。 而她会永远记得他。 – 时间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妈妈为什么一次都不来云川看他呢? 盛愿漫无目的地想。 是怕他怨恨她当年的离去?还是怕他已经忘了她? 如果他真的恨她,又怎么会频频想起那段往事,在他心里,香港无名无姓的时光远比他在盛家的生活幸福得多。 要是妈妈知道自己在这里过得不快乐,会不会后悔当初做了这个决定…… “奥利奥!慢点!别去扑车——” 一只没牵绳的边牧忽然从人行道旁的花坛窜出来,撒开四只爪子冲向在路上慢悠悠骑行的自行车。 盛愿被突然出现的狗吓了一跳,生怕轧到它,当即大幅度调转车头,车身顿时晃了起来。几十斤的大狗猛地往他身上一扑,连人带车瞬间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 狗主人追着狗撵了一路,见它扑倒了人,登时头顶冒火,骂骂咧咧的跑到跟前。 奥利奥围着倒地不起的人嘤嘤叫唤,试图用鼻子把他顶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家这傻狗有点人来疯!”狗主人慌里慌张的扶起他,“您没事……” 他瞬间愣住。 ——盛愿双眼紧闭,嘴唇的血色正一点点褪去,身上不断冒出冷汗,不一会儿就浸透了他的白衬衫。 狗主人被他的样子吓坏了,疯狂道歉的同时赶紧给120拨去电话。 片刻后,盛愿找回了一点力气,虚弱的撑起眼皮,眼前阵阵发黑,头也晕得厉害,胸口像堵着块石头,呼吸都变得十分艰难。 他抬起沾满血和土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他的助听器不见了。 那瞬间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强忍剧痛翻过身,趴在地上,用模糊的视线在路面急切的寻找着,仿佛那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狗主人手足无措,哆哆嗦嗦的问:“你在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吧。” 终于,他看见了静静躺在花坛旁边的助听器。 它被甩出了很远,盛愿手脚并用的爬过去,他的手和小腿摔破了,透过布料洇出大片的血迹,每一次挪动都会剐蹭到伤口,疼痛从四肢源源不断的传来。 奥利奥仿佛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嘤嘤的小声吭叽,跑过去叼起黑色的小零件,垂下毛茸茸的大尾巴吐到他面前。 无法停止的颤抖使他的动作变得异常困难,发麻的手指没办法蜷缩,助听器好几次从指尖滑落掉在了地 9. chapter9 《万人嫌小聋子嫁给渣攻舅舅后》全本免费阅读 是夜。 通体漆黑的劳斯莱斯在雨幕中穿行,细密的雨丝被映得金亮,飞溅一路水花。 盛愿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轻蹙,背线微弓,呈现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姿势。 细细发抖的身体蜷缩着,两弯蝴蝶骨隔着布料清晰的凸出,薄薄一片人,根本没占什么地方。 牧霄夺用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视线一寸寸描摹过他苍白的小脸和嘴唇。干巴巴的,毫无血色,唯一一点色彩全揉在眼角,嫩白的里子透出红,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哭什么,小孩儿。” 他屈起手指蹭了下盛愿的眼尾,眼泪濡湿指尖,温热的呼吸落进他掌心。 巴掌大的小脸冰冰凉凉,像沁着冷意的瓷,盛愿追着那点令人感到舒适的暖意,无意识的蹭了蹭他的手指。 男人动作一顿,片刻后,低低闷笑一声,鬼使神差的将手背贴上他的侧脸。 那漆黑的瞳仁素来神秘冷漠,在昏稠的光影下却失了几分白日里的明锐,反倒氤氲着罕见的暖意。 “疼吗?”明知道不会得到回应,他还是问了。 不知是否感受到了自己的靠近,原本枕在他膝上沉睡的人开始不老实的乱动,小声吭叽,嘴唇轻轻翕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牧霄夺俯身凑近些,听见他断断续续的说好疼。 他问:“哪里疼?” 盛愿答不出来,扁了扁嘴,又哭唧唧的喊妈妈,说自己想回家、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用得全是生疏拗口的粤语。 他眸光一沉。 这些话,在盛愿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出口,也只有在睡梦时,才敢肆无忌惮的委屈一阵。 离得太近,所以平日里藏得很严实的无助与不安清晰的落进男人眼底,毫厘可见。 他垂眸注视着盛愿清瘦的脸颊,像极了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流浪猫,肚子瘪瘪,饿得直嘤嘤叫唤。 于他,自己则是那个偶尔心软的路人。 就像今晚,他习以为常的应付应酬,裹着满身铜臭气,离开觥筹交错的酒局,不经意的向窗外瞥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他,仿佛是注定。 他的眼神黯淡下来,抬手灭灯,允许黑暗闯进来。 窗外暴雨如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他把手搭上盛愿单薄的脊背,凸出的骨头硌着他的手心。 “一會兒就不疼了,乖。” 他用那动听的嗓音说着纯正粤语,声音低沉磁性,伴着优雅的复古腔调。 坐在前排的司机和林助僵硬的如同两座石像,不敢回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隐没在雨声中。 身后那片黑暗,是他们不能僭越一丝一毫的雷池。而先生此时的神情和内心,更是他们万不能试图揣测的。 黑夜和雨,允许了此间一切的发生。 手掌有节律的轻轻拍打,像在为这个不安的人驱赶梦魇,感受到他在自己腿上沉沉睡去,呼吸逐渐变得轻浅均匀。 雨滴打湿玻璃,淌下斑驳的痕迹,他望着窗外无休无止的落雨,想起十几年前,这个小孩儿也是在自己膝上睡了一路。 只是那条路要漫长得很,那孩子也是小小一只。 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他在黑暗中放空思绪,这段放空给了杂念钻进来的机会—— 他想,如果自己当初心软一点,把孩子留在身边,带去英国亲自抚养,是不是就能让他少受些苦,免于颠沛。 往好处想,或许他能在自己的培养下成长为更优秀的大人,然后和喜欢的人结婚生子。 可如今,他似乎已经全然忘记自己了。 这也许是件好事,无论对谁来说…… 戛然而止的路程显然不允许他想太多。 “先生,到医院了。”司机说。 他淡淡应了一声,再次抬眼时,那骨子里的疏离和冷淡已然默不作声的重新回到他的眼中。 林助理下车撑伞,漫天的大雨淋湿了他的大半肩膀和脊背,却没有一丝落在先生和那个窝在他怀中的人的身上。 踏进医院,明亮的灯光骤然闯进眼中,牧霄夺不适的垂下眸子。 怀里的分量太轻了,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他微微收拢手臂,甚至能空出只手帮盛愿盖住眼睛。 牧霄夺把他轻轻放在病床上,盖上被子,剩下的事便全部交由林助理处理。 他无声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想像刚才一样揉揉他发红的眼角,却在将要碰到时突然止住了动作—— 白惨惨的灯光铺天盖地的压下来,映亮了每一寸角落,连同藏在心里的念头都无所遁形,他恍然间意识到自己的触碰有多么唐突。 他后知后觉,离开了那片不可告人的黑暗,他没有立场做任何事。 无论是作为路人,还是他的舅舅。 于是他旋踵离开,压低脚步声,阖上门。 — 林助理办完手续出来后,看到先生独自站在医院外的吸烟区。 男人秉直的身影浸在黑夜中,仿佛浓墨重涂。面前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先生自是不动声色。 是以林助理认为,这世上大概不存在会令先生乱了方寸的事。 牧霄夺只着一件单薄的衬衫,最顶上的扣子解开两粒,不规整的向两边敞开,袖口挽上几折,袒露出线条凌厉的小臂。 他单手挟着烟,手指间一点猩红的光在黑夜中忽明忽暗。 那和白日里一丝不苟的商业精英是全然不同的形象。 作为先生的助理,他本该上前多句嘴,但他却停在了几步之外,静静等待着这根烟燃尽。 他略年长先生几岁,跟在他身边将近十年,知他城府颇深,寻常人根本无法触及他的内心,这大概也是先生年纪轻轻却能稳居高位、运筹帷幄的原因。 可林助理却觉得,此时此刻,他看出了先生在想什么。 至少在这一根烟的时间里,先生心里只有那个孩子。 但他仍然坚信先生有自己的权衡和判断,他永远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即使面对的是一条倒行逆施的歧路。 他看见先生揿灭了烟,于是抬脚走过去。 10. chapter10 《万人嫌小聋子嫁给渣攻舅舅后》全本免费阅读 此后半月,相安无事,只是雨照旧频繁。 夜色沉沉。 青音声工厂依然灯火通明。 向笙手里拎着几杯咖啡,走向长廊尽头的录音棚,轻叩几声后推门而入。 门口赫然几个大字——【《王朝》保密项目,非本组人员请勿入内】。 “她是谁!……哥哥,你告诉冥儿,他们说得全部都是假的……你不会和别人成亲的对不对?哥哥从来不骗我的!” 这是剧中第一幕名场面——即仇冥在得知太子哥哥即将与人成婚后于东宫发疯大闹的剧情。 盛愿站在收音话筒前,手指不自觉紧紧攥住剧本,脆弱的纸张被掐出深浅不一的指甲印。 全身心带入角色后,他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扭曲偏执。 “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动歪心思!……哥哥我去杀了她好不好?我杀了她,哥哥就不用成亲了!” “那个贱人如今在哪?……你告诉我哥哥,我现在就去杀了她!不,我要杀了她一家!!” 盛愿声嘶力竭的念着台词,颤抖的哭腔完美诠释了仇冥爱而不得后几近崩溃的神情。 “爆发力太棒了!这一条过。” 配音导演奕凡坐在隔音玻璃后,对他连连竖起大拇指,“稍微歇一歇,但是注意不要脱离情绪,两分钟后我们继续下一段。” 闻言,盛愿松了口气,嘴角抿开一点笑容。 “辛苦啦奕老师,这么晚还得加班,”向笙把一杯冒着冷气的冰美式推到奕凡手边,“来,醒醒神。” 奕凡道声谢:“没办法,这场剧情太吃演员情绪,好不容易找到感觉,加班加点也得赶完。” 剩下的一杯冰果茶则被向笙放进了小冰箱冷藏层,她侧目看向休息时间也不忘熟练台词的盛愿,眉梢带笑,“我们工作室签的这个新人还不错吧?” “确实不错。”奕凡往咖啡里丢了几块方糖,边搅和边说:“《王朝》试音那天我亲自去棚里盯着,十几位试音演员,唯独他一个非专业的脱颖而出,属于是老天爷追后面赏饭吃的那种。” “第一次和他合作感觉怎么样?”向笙又问。 “小孩儿有天赋,听话,也肯学习。只要后续资源能跟上,火不成问题。” 向笙听罢,溢出点狡黠的笑容,俯身拍他肩膀,“那就仰仗老师照顾照顾我们小月牙,以后遇到合适的本子,多带带他?” 奕凡笑:“你不担心人被我挖走就成。” 结束录制,从录音棚出来后,盛愿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蔫哒哒的垂着头,打不起精神,几乎透支了之后半个月的情绪。 向笙连忙往他嘴里送了两片润喉糖,又把冰冰凉的果茶塞给他,“你喜欢喝的那个什么脆啵啵,我让他加了双倍奶盖,等嗓子舒服一点再喝。” “……唔,谢谢笙姐。”盛愿声音黏黏糊糊的,喉咙又燥又疼,像含了一片炙烤的沙漠。 直到走出青音,被裹着潮湿水汽的晚风扑了满脸,才感觉嗓子湿润了些。 云川入春才不过一月,气象局就已经连发了好几条暴雨预警。今晚也不外乎,雨势只增不减。 奕凡简短交代完明后两天的录制计划,便驾车匆匆离开。 向笙目送奕凡驶远,垂眸时却看到了自己的香奈儿泡在雨水中。 她心疼的骂了句,蹬掉高跟鞋拎在手里,又说:“盛愿,你别走了,上车,我送你回……” 显然,她说晚了。 “扑通——”一声,盛愿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双脚轻巧的扎进雨水里。 反正帆布鞋不防水,他索性踩起了水花,甚至心情很好的转了圈伞,飞溅一圈雨珠。 他循声回头,漂亮的瞳仁盈润着浅色的光,咬着吸管无辜的问:“怎么啦?” 向笙对这个小大人身上时不时冒出的孩子气简直服气,下巴一点,问他:“脚冷不冷?一会儿该感冒了。” 盛愿摇摇头,回道:“我穿袜子了。” “这和你穿不穿袜子有什么关系……傻乎乎的。”向笙失笑,甩了甩车钥匙,“送你回去?” “不用了笙姐,你家和我不顺路,前面几百米就是公交站,我回去很方便的。” 向笙让他赶紧回家别贪玩,临走前又嘱咐道:“到家和我发个消息。” “好。”盛愿乖乖答应她。 — 今年白玉兰的花期格外短暂,甚至没撑过半月,大概是因为过于泛滥的雨。 硕大的白色花瓣被雨水砸落,飘荡在水面上,像一艘艘小白船。 盛愿继续喝着没喝完的果茶,沿着直路,慢吞吞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脑子正神游天外,忽然被路过轿车的鸣笛声吓了一跳。 他皱了下眉,自顾自往人行道中央挪了几米,没走几步,又听见那辆车在鸣笛。 他这才抬头望去,低调的黑色奥迪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半落的车窗后却是一张让他意想不到的脸。 “哥哥?”盛愿停下脚步,试探唤了一声。 车子没熄火,盛白港招手示意他上车。 车厢干净整洁,内饰纤尘不染,显然并不适合收留一只落汤鸡。 盛愿犹豫片刻,还是选择站在雨天里,和他隔着一道车窗,“哥哥,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前天。”盛白港简短道,语气淡然,“听说你搬到校外一个人住了。” “配音的工作最近转正了,录音棚离我们学校实在太远,我就搬出来住了。”盛愿怯怯的问,“哥哥怎么来了?” 盛白港探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接你回去,今天小野过生日。” 盛云洲和夫人白晶膝下育有二子,长子盛白港,幺子盛驰野。盛愿出现后,家中又多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二少爷。 盛愿想到盛驰野每次见到他都是那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模样,自然不会希望自己去扫兴。于是他反问道:“那我不是更不应该回去吗?” 盛白港没说话,侧目瞥他一眼,眼神不容拒绝。 “……好吧。”盛愿只好收了伞,尽量把自己的身体蜷缩在副驾驶一角,但不断从鞋子和裤脚流出来的水却全然不顾他的体面。 “先把脚擦干,鞋和袜子都脱了扔一边。”盛白港伸手从后座扯了一张薄毯,丢进他怀里,“都多大人了,还像小孩儿似的踩水坑。” 盛愿低头乖乖挨训,慢吞吞的用毯子擦脚,圆润干净的脚趾被雨水泡得白生生的。 盛白港装作没看出他心中百转千回的念头,问:“一个人住还习惯吗?” 盛愿惊了一瞬,难以置信的投去目光。 盛白港抬眼对上他不解的眼神,“怎么了?” 虽然只是一句兄弟之间稀松平常的关切,但盛愿从没想过它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哥哥对他一向冷漠,如同生人。无论是现在,还是十几年前他作为私生子出现时。 他知道,那是哥哥讨厌一个人的表现。 亦如他从不认为自己是这个家中的一员一般,盛白港也从未承认他弟弟的身份。 ——哥哥刚刚是在关心他吗? 盛愿慢 11. chapter11 《万人嫌小聋子嫁给渣攻舅舅后》全本免费阅读 盛愿寄人篱下十几年,最善于察言观色。 察觉到二人之间氛围不妙,立马抽身跑路,免得引火上身。 他的卧室安置在二楼角落里的一间客房,房间很空,保持着离开时的原貌,细小的灰尘在灯光中上下浮荡,似乎很久没有人踏足过。 盛愿蹬掉帆布鞋,不忘拿出手机往三人群聊里发消息,提醒某一位给咬咬喂羊奶。 自从他从学校搬出来后,陆听夕和宋秉辰这两位不速之客时不时就会去小住一下,简直把他那里当成了小型团建基地。 宋秉辰立刻发来回复。 【酷哥】:等你回来喂孩子都该饿死了,你看这小肚子撑得,像皮球似的[图片] 盛愿笑笑,默默点击保存,发去一张小狗鞠躬的表情包。 他伸手去拉衣柜门,指尖立刻染上一抹灰尘,好在里面还挂着几件没带走的旧衣服。 他随手摘下一条米白色长裤,三两下脱掉身上湿透的裤子,正要换上,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巨响,连他房间的地板都跟着颤了颤。 隔壁是大哥的书房。 盛愿呆愣愣的思考半秒,立马起身,光着脚丫“哒哒哒”一路小跑过去。 他倚着墙,一边慢悠悠穿裤子,一边小声咕哝:“我可不是想偷听哦,我只是想站在这里换裤子。” “……” - 一墙之隔后。 “盛白港,你他妈疯……唔!” 男人强劲有力的手掌一把捂住牧峋的嘴,将他的骂声堵回嗓子里。 盛白港面容冷峻,双眸阴沉,攥着牧峋的小臂将他一路拖去书房,不由分说,狠狠甩了进去。 牧峋磕磕绊绊,扶住笨重的红木书桌才勉强站稳脚步,看见自己凌乱又狼狈的样子倒映在茶水中。 盛白港转身关门,动作一气呵成,伴随着“咔”的一声轻响,门被反锁,彻底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房间灯光昏昧,像一间烛火摇曳的地牢,充斥着古典风格的禁欲与私密感。 窗外是无休无止的倾盆大雨,时而响起阵阵闷雷,仿佛将他们囚困在这一方幽暗的天地中。 牧峋用指背蹭了下嘴唇,似乎一并抹去了双眼中冰冷的阴影,再抬眼时,已然恢复成他一贯笑意盈盈的模样。 “怎么,是我和愿愿的订婚宴没邀请大哥,所以你生气了?” 牧峋看向他,嘴角轻轻勾起一点弧度,语气不自觉挂上几分讨好的味道:“别生气了,谁让大哥在西雅图一呆就是四五年,连个音信都没有。早知道大哥这么快就能回国,我说什么也得推迟几个月再办。” 盛白港背光而立,昏稠的阴影掩去了他此时的神情,连同呼吸一并压抑在汹涌的雨声里。 牧峋能想象到,盛白港的脸色必然不会很好看,可他偏要装作看不出,似乎对惹怒男人这件事很感兴趣。 是以,他故作贴心的说:“大哥要是实在不高兴,改日我在庄园里再置办一场。届时大哥一定要坐主桌,毕竟没能在席上亲自给你敬酒,我也一直觉得很遗憾。” 牧峋绵里藏针的话似乎终于触动到盛白港,房间里响起落雨般清静的脚步声,高大的身形缓慢走到他身前,声音低沉,问道:“为什么要和阿愿订婚?” 牧峋促狭一笑,语调轻快的埋怨他:“好几年不见了,大哥都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反倒对我和愿愿的婚事这么关心,到年龄着急了?” 那一声声亲昵的“大哥”落进耳中,好像使男人身上凭空出现了一道裂口,灌进的风吹散了他的冷静从容,逐渐将他推向暴怒的边缘。 牧峋看到他手背隆起的青筋,甚至能听见指骨错位的“咔咔”声。 他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身体里蛰伏着一只随时会暴怒而起的猛兽,而他却忽然很想看到这张衣冠楚楚的皮囊被撕开时的模样。 牧峋微微抬起下巴,眸光狡黠,脖颈一条细细的颈链在黑暗中闪着细碎光芒。 他索性也不再假模假样的演什么兄友弟恭,直白道:“放心,我肯定不会像你们家似的苛待愿愿。我要是真想对一个人好,必须得千娇万宠把他当宝贝爱护……我和你可不一样。” 盛白港任由牧峋答非所问,待他说完,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订婚?” “你他妈是听不懂人话吗!?” 牧峋瞬间怒火爆发,他受够了这种不清不楚的态度,而男人反复的质问更令他怒不可遏。 他一把捞起书桌上的文件夹,扬起手用力抽过去—— 文件纷纷扬扬散了满地,盛白港被打得脸偏向一旁,牙齿磕在口腔内壁,划出一小道伤口,慢慢渗出血。 “凭什么我什么事情都得告诉你!你算什么东西?” 牧峋死死攥住他的衣领,手指用力收紧,看着那脆弱的皮肤被勒出道道红痕,爆出青紫的血管,心中忽然升起难以言喻的快感。 “我告诉你盛白港,我不光要和盛愿订婚,等他明年到法定年龄,我还要和他结婚!现在你就坐不住了?等到我和他婚礼的时候你是不是还想提着刀杀人!?” 无名指处的戒指硌在男人的下颚,那点冰凉的异物感令他几乎冷笑出声:“看来我这趟回来是错的,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牧峋一怔,不可置信的反问道:“……你说什么?” 盛白港不言,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而易举掰开他的手指,抽出领口褶皱的布料。 他的力气很大,指尖深深嵌进肉里,疼得牧峋直皱眉。 “有一点你说得很对,你过家家一样的行径确实不值得我浪费时间。”盛白港眸光沉沉,幽静的双眼深不见底,“但我既然站在这里,就得问明白一点,你是因为喜欢阿愿,才和他订婚的吗?” “和你有……” “当然和我有关系。”盛白港打断他的话,“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我不相信你这么大人还拎不清自己的感情。如果你真心喜欢他,我不拦你。可你如果只是为了和我置气就草率做了这个决定,是对阿愿人生的不负责,他是无辜的,不应该被卷进来。” “说吧,说你喜欢他,我就放你离开。”盛白港语气森寒,胸口沉沉起伏,周身气息冰冷可怕。 牧峋目光森然的直视他的眼睛,混乱和强烈的心悸冲溃了他的大脑,以至于他毫不畏惧的反问:“我要是不说呢?” “和他退婚。” 牧峋一愣,而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捂着嘴不受控制的大笑起来。 窗外暴雨如注,天色黑沉可怖,这间远离尘世的幽暗书房仿佛化为了一艘摇摇欲坠的小舟,没有掌舵和白帆,无光的黑色海面上只回荡着他一人空洞的笑声。 他的眼角甚至溢出星点水光,被他随手蹭干净。 牧峋抬起眸子,红着的双眼充满恨意,冷笑着质问他:“退婚?然后呢?继续和你厮混在一起吗?” 盛白港不置可否。 男人模棱两可的态度反倒令牧峋更加暴怒,他终于撕烂了那层破烂的遮羞布,将一切丑陋与不堪通通暴露在眼前。 “你们这群手眼通天的怎么对插手别人的生活这么感兴趣!牧霄夺是,你也是!谁他妈规定的我必须老老实实的遵守你们的规矩!” “盛白港,我都不纠缠你了,你干嘛还要追着我不放?我现在对你没兴趣了,我不可能在同一个坑栽上两遍,听明白了吗!?” “现在想想我以前也真够傻逼的,你拍拍屁.股拔屌走人,我真就脑子进水的傻等。结果你现在还反过来居高 12.chapter12 《万人嫌小聋子嫁给渣攻舅舅后》全本免费阅读 这大概是盛驰野活了十四年,过得最憋屈的一个生日。 自从盛白港和牧峋从书房出来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一直阴沉凝重,周遭气息森寒可怖,无人知晓那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场唯一知情人盛愿则闷声不响的埋头吃饭,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饭桌上没什么他喜欢吃的,就只夹面前的几道菜。 盛云洲自退位后不理公事,盛家大权也便递交到盛白港手中,他随口问过大儿子近况,只得到几句冷淡的回复。 他有心活跃气氛,看见盛白港脸色不快,到嘴边的话也只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幺子的生日宴本是喜事,却莫名变得死气沉沉,一时只能听见碗碟磕碰的轻响。 面对一桌子佳肴,牧峋根本吃不下去,他一看到盛白港那张脸就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偶尔动筷也只是往盛愿碗里夹。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一直等到盛驰野许完生日愿望,吹灭蜡烛,才送上礼物,借口离席。 话音刚落,盛白港的手忽然扶了下桌子,像是要起身。 然而短暂停顿后,他却又松懈力气,手指颓然的蜷缩起来,头也不回的低声提醒他:“外面雨大,开车小心点。” 他的声音扑了空,没有得到期望的回应。 不一会儿,盛愿也放下筷子,轻声说自己吃好了。 盛云洲没看他,不冷不热的问道:“在家里住一晚吗?” “不了。”盛愿摇摇头,说,“我回外面租的房子住。” “我送你回去。”盛白港说。 “……好,谢谢大哥。” 饭桌上的人走的走散的散,盛驰野吃了一肚子委屈,气急败坏的“啪”摔了筷子,在他们身后不满的大声控诉。 盛云洲和白晶平日里最是溺爱幺子,见他不高兴,立马变着花样好声好气的哄。 盛愿撑开伞,悄无声息的离开。 硕大的雨珠密不透风的打在车窗上,淌下一道道斑驳的痕迹。 路程过半,车内寂静,一时无人出声。 盛愿偷偷觑着盛白港的神情,心中的思绪百转千回。 他不曾想过,记忆中不近人情的大哥,看似冷峻的外表下竟也会藏匿着如此汹涌的感情。 可他想不懂,大哥既然能为了牧峋千里迢迢的从西雅图赶回来,就是心里还有他,那又为什么非要与他针锋相对,闹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牧峋表面看起来是个死心眼的花心大萝卜,实则也是个念旧情的,大哥应该比他更清楚才对…… “想问什么?别憋在心里了。”盛白港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哥哥,我不是故意想听的。”盛愿小心翼翼的说,“……我的房间隔音不好。” 盛白港却说:“我知道,是我故意让你听见的。” 盛愿不明所以的“嗯”了声。 盛白港说:“你还小,以后的路还长,牧峋也是,他一直是这种做事情任性从不考虑后果的性格,早晚要出大乱子,我不能由着他带你一起胡闹。” 盛愿想起牧峋说的那番话,哥哥并没有反驳他。 既然是真的,那哥哥还没有意识到谁才是问题的根源吗? “哥哥……错的人好像是你。” 盛愿索性也不拐弯抹角了,把现实直白的摆在两人面前:“牧峋是什么吃软不吃硬的人,你也知道。你逼他越是紧,他越要不遂你的意,到头来退婚的事肯定一拖再拖。等到明年我过了法定年龄……你肯定也不想看到他一口一句喊你大哥吧?” 握在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盛白港沉声问:“你是怎么想的?” “最直接的方法肯定是要牧家上面的人松口,这样即便牧峋心中不愿,也不敢说什么……比如说他爸妈,祖父祖母,或者是……” 提及那人,盛愿忽然顿住了。 “谁?” 他稍许停顿,讷讷道:“……牧峋的舅舅。” “你见过他了?” 盛愿轻轻点头,侧目望向窗外,继续说:“不过,订婚的消息早早就放出去了,想征得那群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们同意几乎不可能。” “所以,只能在牧峋身上找突破口,哥哥应该做的是补偿他,可是你今天却让他窝了一肚子火回去,他只会更加怨恨你。” 盛白港偏头看向他,思躇片刻。 盛愿剔透的眸中闪着莹亮的光,眼神精明:“哥哥有没想过,供牧峋选择的人有那么多,他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我承认,牧峋是很渣,但他有时候,确实做不到拿得起放得下。” 盛白港默默听完,缓慢收回视线。 他的面色依旧冷然,却忽然调转方向盘,向城市的另一端驶去。 - 牧峋的别墅坐落于西江边,是订婚不久后母亲新为他购置的,算作以后结婚的新房。 盛白港将车子停靠在别墅前,熄火,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雕花铁栏大门,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盛愿坐在副驾驶漫不经心的回复工作消息,没有催促他。毕竟咬咬已经喂过奶了,他除了有些困倦,也没有什么不情愿的理由。 忽然,他的余光中多了一柄黑色的伞。 “?”盛愿不解的看向身旁人。 “他现在大概不想看到我。”盛白港说。 言外之意盛愿听懂了,又要他做费力不讨好的和事佬。 好在陆听夕和宋秉辰三天两头闹别扭,需要他从中调解,这么久也总结出了一套劝和公式。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乖乖撑伞下车。 门口的安保认识盛愿,知道他就是那个在牧少爷订婚宴上穿了一身运动服的叛逆小孩儿,也是这座宅子未来的主人。 这小魔头的事迹在安保群都传开了,不能惹不能惹…… 盛愿刚刚走近,安保立马过去给他开门,又准备从他手中接过雨伞。 哪知这小孩儿竟摆摆手,非常礼貌和他道谢,还关心道:太晚了,让他赶紧回去休息。 安保大叔一愣。 不是小魔头,是小天使。至于运动服……孩子愿意穿啥就穿啥呗。 盛愿紧握银灰色的伞柄,慢慢靠近主宅,门虚掩着,缝隙中透出光线和晃动的人影。 “……去他妈的狗屁规矩!老子凭什么要按照他的要求活!” 巨大的破碎声和牧峋歇斯底里的怒骂清晰地传进耳中,盛愿下意识收回准备踏上台阶的脚步,想临时打退堂鼓。 他回头看了眼雨幕中的奥迪,拍拍胸脯给自己壮胆子。 说不害怕是假的,他压低脚步声来到门前,伸出一根手指,将门缝拉宽一些,悄悄探进视线—— 牧峋高挑的身影立在客厅中央,地上全是被他摔碎的酒瓶和玻璃杯,橙黄色的酒液漫了一地,辛辣的酒气扑面而来。 保姆正在飞快打扫残骸,生怕这些尖锐的玻璃划伤少爷。 盛愿迟迟未动,默不作声的在暗处观察。 牧峋似乎喝醉了,衬衫领口不规整的向两边散开,声音沙哑的说:“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只在乎我有没有给家族抹黑,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了事……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我过得好不好!我每天活得开心不开心!” “少爷,您这样说会令先生寒心的。” 客厅角落传来另一道沉稳的声音,盛愿听着他的嗓音,莫名感觉熟悉。 “他寒心?他有心吗?”牧峋冲他大声吼,“从小到大我最敬佩的人就是舅舅,为了能得到他一句称赞我什么事都愿意做,可他呢!他根本没把我当做他的家人!” 盛愿眯起眸子,循着牧峋的目光看过去—— 站在他对面那人身着熨帖的黑色西装,身形秉直。不经意侧身,露出文质彬彬的面容,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是舅舅身边的助理。 林助理恭敬地开口:“先生既然派我来协助世嘉,必然是看重您,还望少爷不要辜负先生一片苦心。” “看重我?确定不是派你来监视我!?” “我只是听从先生的吩咐。” 牧峋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笑:“将心比心,林峥,你在舅舅身边工作这么多年,自以为已经成为了他的心腹,牧氏的元老,不还是因为犯了一点儿小错就被赶走了吗?你说说,他的心是得有多硬啊?” “是我有错在先,先生也只是公事公办。”林助理的声音有些严肃,“少爷, 13.chapter13 《万人嫌小聋子嫁给渣攻舅舅后》全本免费阅读 盛愿过着一种充满卑微和屈辱的生活。 不知是谁给他灌输的思想,亦或者是这十几年寄人篱下的经历造成的。 当他从医生口中听到“脑瘤”两个字后,第一反应不是面对生命可能会消失的恐惧,而是下意识认为自己生病是错的,他这样的人怎么能生病,这是不被允许的…… 盛愿心里清楚妈妈为什么会抛弃他,因为自己不懂事生了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可妈妈却宁愿一个人受苦,也不要带着他一起。 是他拖累了妈妈。 从小到大,盛愿已经记不清自己曾经被多少人骂过是累赘、是扫把星、是寄生在盛家的吸血虫……还有更多难听的、不堪入耳的,多么恶毒的骂他都挨过,他早就习惯了。 毕竟住在别人家里,吃穿用度都要靠人家施舍,他哪里来的资格反抗呢? 盛愿那时想的是,只要不被盛家扫地出门,他愿意挨一辈子的骂。 哪怕卑微到尘埃里,他还是能在夹缝里活下去,只是辛苦一些罢了。 他本可以忍受的,可偏偏病魔再次找上了他,他又会被抛弃的。 他不想再做拖油瓶了。 - 暮色一点点吸走了天空的光芒,却没有留下落日的伤口,宛如一具贫血的身体在消逝,在绝望中耗光了最后一滴血。 暴雨接踵而至,铅灰色的阴霾填满了整片天空,黑夜像毯子一样盖在盛愿的身体上。 他独自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一动不动,无力支撑的头垂了下来,像一只折颈的水鸟,依旧顽强保持着生前的姿态。 宋秉辰压低脚步声走近,在他身边轻轻放下一碗刚出锅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塑料袋上卧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酷哥默默站定片刻,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是没用的,真相来得太突然,他们尚且难以接受,更需要留给盛愿独自消化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小馄饨凉了,奶白色的汤汁表面飘着几汪凝固的油花。 盛愿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确诊报告单沉重的压在他的膝盖上。 风从窗口灌进来,卷着一股潮湿的冷意,他任由夜风吹开单薄的纸张,一页页翻阅那些残酷又冰冷的文字,没有半点抵抗的心思。 身边响起细小的动静,紧接着传来“吸溜吸溜”的声音。 盛愿逐渐抽离思绪,故作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揉揉红彤彤的眼睛,偏头说:“陆听夕,你连一个病人的饭都要偷吃,真过分。” 陆听夕看着他的笑心里很不是滋味,把整张脸埋进碗里喝汤,飞快眨眼,压下不断涌上的汹涌的感情,又舀起一个小馄饨放进嘴里,不满意的摇摇头:“你都给放凉了,不好吃,我不解决掉就浪费了。” “我也想吃。”盛愿咬咬嘴唇。 “你这小屁孩,看别人吃东西就馋。” 陆听夕舀起完整的馄饨喂给他,破的面皮留给自己吃掉,你一口我一口,分完了一整碗。 “酷哥呢?”盛愿问。 “emo了。”陆听夕抹干净嘴角的油光,恨铁不成钢的说:“挺大个老爷们心眼细得跟针鼻似的,还没有我们小月牙心理承受能力强,是不?” 盛愿用力点点头,“我现在都有点儿困了。” 陆听夕笑笑,仰面躺倒伸了个懒腰,后脑勺抵在身后的墙面,状若不经意的提了嘴:“哎,你告没告诉你家里人?” “我不打算告诉他们。” “为什么不告诉?你还是学生,哪来那么多……”陆听夕声音一顿,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硬生生把剩下半句话吞回了嗓子里。 那稍纵即逝的半秒钟里,她在听到盛愿倔强的回答后,猝然间理解了他一直以来的做法。 无论是拼命学习拿奖学金,还是连轴转做兼职,都是他在为自己日后能彻底摆脱寄人篱下的命运攒足资本,在这个金装银裹的城市体面的站稳脚跟。 小月牙长大了,想自己发光发亮了。 陆听夕话音急转而下,轻飘飘却又郑重的说:“反正不管你怎么想的,我都支持你,治疗费用什么的也不用担心,姐有点儿小钱。” 她搓搓手指,比划了个钞票多多的手势。 “陆总,你别太小看我,我攒了很多钱的。”盛愿不服气的说。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 盛愿轻轻笑了声,偏开头,让潮湿的夜风一并卷走他眼中的热意。 他攒了很久,为了在云川有一个自己的小窝。 他一定能有自己的家的。 大不了晚一点。 当晚,盛愿还明白了一个残忍的真相。 这个世界的苦难不可避免的会流向更底层更弱小的人群,强大的人则负责掌管天平,他们分配在两个极端——家族背景实力雄厚的高位者,或是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怕的人。 而盛愿恰恰拥有着很少的东西,拿不起也放不下,于是他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天平的倾泻口。 - 【《王朝》广播剧官方-V:“致所有关心《王朝》的家人们:青音工作室[@cv皎月空明]因身体原因,为了不耽误制作进度,主动提出退出剧组。经过组内人员缜密商讨,仇冥的配音工作将由[@WTT-李景深]重新录制,感谢大家的守候……】 盛愿坐在公交车上,刚给牧峋发去退婚协议的电子文档,消息栏里突然弹出了这条特别关注的推送。 他瞳孔猛地一缩。 盛愿难以置信的点开微博,看见通知里白底黑字的“主动退出”,指尖不受控制的发起抖,强烈的心悸几乎冲溃了他的大脑。 他掐着自己的手心,努力保持镇定,疯狂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他遗漏了什么环节。 无论是发病还是确诊,通通都是在这一天之内发生的,他不会记错。 “主动退出”更是莫须有,他好不容易才争取来这个配音机会,怎么会轻易放弃?而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曾和他商量过这件事。 盛愿紧紧咬着下唇,手指颤抖的点开微信,发现自己已经被《王朝》剧组踢出了群聊。 他头痛欲裂,又点进向笙的聊天框,艰难的敲出一串字,问她剧组怎么会突然发出这样的通知。 【笙姐】: 语音:“哎呦我操,他mlgb,这群逼.玩意明明答应过我晚几天发的。” 语音:“你别急啊盛愿,你现在以养好身体为重,别的先放下。” 语音:“《王朝》是块大蛋糕,多少人都盯着,其实,从你进组那天开始,就有好多人看你不顺眼了。” 语音:“他妈的那个傻逼李景深好好演戏得了,非得来配音圈插一脚。他后台太厉害,咱们干配音的惹不起,我和奕凡反抗了很久,实在没刚过他们。” 盛愿默默听完所有语音,心口蓦然涌上深深的无力感,漫出酸涩的苦水,一时间竟然想不到该怎么回复她。 片刻后,聊天框又弹出一个小红点,盛愿下意识点了进去,反应半天才发现是房东的消息。 他点开房东发来的照片,是一小团毛茸茸的白团子。 天气恶劣,公交车车身晃动剧烈,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视线中闪过许多重影,伴随着发霉一样的斑点,仔细看了很久才看出那白团子是咬咬。 紧接着,房东太太炮轰似的发来一堆消息。 【房东太太】: “幸好我今天去看了眼房子,谁允许你在出租房里养狗的?” “沙发茶几咬烂了你赔吗?这狗以后到处拉尿,等你退租之后一股狗骚味,我这房子还租不租给别人了!” 额头抵在前座的椅背上,勉强支撑住身体的平衡,盛愿手抖的几乎拿不住手机,强忍剧痛打字。 【盛愿】:“您在合同里没写不让养狗这一条。” 【房东太太】: “我不写你就能养了吗!?长这么大没租过房子吗?瞅你年纪轻轻的倒是挺会钻空子的。” “你出门打听打听,哪个房东能同意租户在房子里养狗?那不是你的房子!” 【盛愿】:“它还不到一个月,没长牙,等他断奶我就找个好人家送走。” 【房东太太】:“甭送了,我把它丢出去了。” 盛愿一怔,连忙抬眼看向站台,还有三站才到站。 【房东太太】: “我看你是个穷学生才好心便宜租给你,想租我这房子的人有的是!你爱住不住!” “……” 下车之后,盛愿一路飞奔到出租房楼下,他心急如焚,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了两圈,忽然直直的往垃圾站跑。 他就是扔垃圾的时候捡到了咬咬,他有预感,房东太太说把它丢出去了,一定是扔进了垃圾桶里。 盛愿几乎将半个身子探进了垃圾桶里,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一时间什么也顾不上,向来只握画笔和话筒的手直接伸进去,疯 14.chapter14 《万人嫌小聋子嫁给渣攻舅舅后》全本免费阅读 盛愿在目睹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的残酷后,也一并理解了为何会有人穷尽一生想要成为强者。 他在那错落的视线中意识到原来自己与先生之间相隔着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使他陷入困苦与挣扎的根源,对于先生来说,恐怕吹灰不费。 站在他那个位置,想必月光也会更加明亮。 雨水格外喜欢攀附在那把仿佛能吸走世间一切光芒的黑色伞面上,黑暗就是它最好的保护色。 硕大的雨珠被伞骨分割,沿着倾斜的伞面滑落,像不断分离又汇合的人生轨迹,最终绕过盛愿,落在他身后那片空地上。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人的贪念会在尝到甜头时会不断放大。 盛愿即使贪心也十分清澈,他只是希望,如果这把伞能对他偏心更久一点就好了,他一生都不愿不安。 黑夜使他滋生出直视先生的勇气,他眸光莹润,像闪烁着微光的珍珠,声音微弱的唤他:“……舅舅。” 而后,盛愿看见他的薄唇轻轻翕动,似乎说了什么。 他不会分辨唇语,听不见舅舅的声音,让他忽然变得有些着急。 盛愿颤颤的摊开双手,手心里捧着失灵的助听器,通红的双眼充满委屈:“助听器、摔坏了,我听不见您说了什么,对不起……”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压低了他的眉眼。 未久,他垂下的视线中忽然晃过一粒红,从他手中拾走了助听器。 牧霄夺就这样不言不语的单膝半跪在他面前,主动放低了姿态,他修长的手指夹着那枚小零件,放在手心里端详,机身上一道细细的裂痕,隐隐可见里面精密的脉络。 路灯昏稠的灯光洒下来,平等的映衬着他们两人的侧脸。 盛愿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观察他,近乎贪婪的用视线描摹过他每一寸面容。 接着,他看见舅舅把助听放进了口袋里,幽深的眸子平静的注视他。 “……舅舅。” 牧霄夺朝他伸出手,他宽大的手心中空无一物,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盛愿有些手足无措。 舅舅想要什么?他还剩下什么呢? 于是,他不甚灵光的小脑瓜思索片刻,不出所料拐进了岔路。 他抱起怀中无辜的咬咬,讪讪的放在牧霄夺手心里。 男人颇无奈轻笑一声,接过小狗,一并牵起了他冰凉细瘦的小手。 指尖传来温热的温度,他感受到自己的手被男人修长宽大的手掌包裹在手心里。 牧霄夺牵他起身,撑起伞,走向路口的车。 他在云川最后一个暴雨夜,捡回了一个小聋子和一条残疾的小狗。 - 盛愿坐进车里,弓起身子蜷在角落。 他蓦然想起,曾经在这个位置见到过虞嫣,似乎只有她那样华丽美好的人,才配和舅舅并肩而立。 他在车窗的倒影中看见了自己干枯瘦弱的脸,发丝凌乱,全然没有半分体面。 他还记挂着自己刚刚翻过垃圾桶,淋了满身的雨,于是十分局促的蜷起身体,只坐了一小片座椅,尽量少的触碰车中昂贵的内饰,比不上咬咬那般自来熟。 那只三条腿的小东西对一切陌生的事物都感到好奇,最令他感兴趣的,显然是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他跌跌撞撞走过去,小心翼翼的在牧霄夺身旁嗅来嗅去,小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好像插两个翅膀就能飞起来。 牧霄夺扯了条薄毯盖在盛愿身上,见那只小东西一直不安分的在他身边蹭来蹭去,就把他放在了腿上。 盛愿捏着那条价值不菲的布料,偏头看向他。 他的面容一如茨戈薇庄园那天那般冷寂,只是眼神中多了些他看不懂的影子。 他闻到舅舅身上淡淡的冷香,与他没还回去的大衣和西装是同一种味道。 “……舅舅……您能收留我一个晚上吗?”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问他。 牧霄夺淡淡的注视他,轻轻点头,说:“想住多久都可以。” 当然,后面这句话他听不见。 盛愿垂眸盯着脚尖,连呼吸都放的很轻,希望他能如空气一般忽略掉自己。 忽然,他感觉头顶传来了陌生的触感,牧霄夺拾起毯子一角,盖在他的头上,轻柔的揉着他的头发,任由布料吸走他发丝的水珠。 盛愿身体僵直的承受着舅舅的温柔。心跳如鼓,悄悄红透了耳尖。 - 次日清晨。 混着草叶涩香的风吹进窗口,朦胧的半透纱帘无声飘飞。 生病的人蜷在松软的被中,头陷在枕头里,纤瘦的仿佛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走。 他的脸颊坠着一抹粉,细腻的白里生出些鲜妍色彩,仿佛死板的水墨画中央点缀了一抹吸睛的桃红。 安静阖住的眸子忽然眯开缝隙,乌睫颤抖,一双莹润的浅眸悄悄睁开。 盛愿陷在舒适的大床中央,浑身干爽,只是还残留着病后的孱弱。 他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出神了一会儿,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只记得自己昨晚淋了雨,又在风里冻了一个晚上,在车里很快发起高烧,至于他是怎么进的房间,又是怎么睡下,已经不记得了。 咬咬睡在他的身旁,见他醒过来,立刻翻身站起来,呼哧呼哧粉红的小舌头舔他的脸。 盛愿摸摸它的小肚子,圆滚滚的,显然已经有人喂过了。 他在床头柜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陆听夕和宋秉辰给他打了许多电话,消息更是不计其数,他们回了出租屋,发现不光门锁换了,也没人开门,几乎快急疯了。 他动动手指,回复自己没事,让他们不用担心。 他从床上坐起身,头还是晕得厉害,耳中像是被灌满了肥皂泡泡,所有声音都被揉碎在气泡里。 他晃晃脑袋,想把眼前那几条像扑棱带子一样飞来飞去的黑影甩出去,这一晃差点儿又把自己甩晕过去。 他虚弱的下床,踩着拖鞋走出门。 云川久违的迎来了晴日,二楼拐角处的窗口透进阳光,鹊立枝头,润物无声。 云水间这座庄园坐落于半山上,从窗口望出去,有一片开垦不久的花园,空气中还泛着新鲜泥土的味道。 未到花期,花园里还是一片盎然绿意。 但细细看去,就能发 15.chapter15 《万人嫌小聋子嫁给渣攻舅舅后》全本免费阅读 傍晚,夕阳飘洒。 坐落于静湖湖心的壹号公馆四面环水,背靠广袤的草场和冷杉树林。远远望去,仿佛一座置于密林深处肃穆的教堂。 鸽群从门廊下斜飞穿过,跟随着下沉的光线纷纷回巢,洁白的鸽羽描着一圈淡金,落在满目白玉色的雕花建筑上。 缠着纱布的手指轻轻推开窗,裹着冷杉叶子和蘑菇味道的清新空气瞬时涌了进来。 前几日,云川气象局公布,这场持续二十几日的大雨终于迎来了停歇,这也是云川近五十年来最多雨的春。 朗日天晴,雨季终不再来。 盛愿从窗棂上拾起一根鸽羽,安静的站在窗口下吹风,晚霞在他的脸颊镀上一层清莹的微光。 从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金色湖面上漂浮的天鹅,站在楼底喂食鸽子的老管家,还有在他脚下蹦蹦跳跳捣乱,抢面包渣吃的咬咬。 盛愿真的在壹号公馆住下了,带着他的小狗。 鸽子简直烦死了这只嘴馋的多动症小狗,扑扇着翅膀啄它屁.股,咬咬被追得嘤嘤惨叫,夹着尾巴往老管家裤筒里钻。 盛愿在心里偷笑它,不自量力。 老管家忙拎着后颈把它抱进怀里,似有所感的看过来,眼眸昏沉,却含笑的望着盛愿。 他做了个右手食指向下指的动作,意味太阳下沉,紧接着竖起大拇指。 ——下午好。 初学者的手语动作往往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盛愿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笑容,回道:“下午好,黎叔。” 自从先生把小聋子捡回来,妥善安置在庄园后。 短短几日内,壹号公馆的所有佣人、厨师和管家都学习了基本的手语动作,诸如“你好、再见、需要我帮忙吗”之类的日常用语。 难为管家先生一大把年纪,还得记住这些动作,简单的还行,稍微复杂些就乱成了一锅粥,对着盛愿一板一眼比划了个四不像。 还好盛愿脑瓜聪明,半蒙半猜看懂了一些,歪头问他:“您说……有我的信?” “2024了,怎么可能还有人寄信呢?” 管家拍拍胸脯:“信叔。” ……因为是叔亲自放进去的。 在壹号公馆住了几日,盛愿发现,舅舅似乎很喜欢在庄园里点缀一些别致的复古细节——比如阁楼的蒂凡尼彩窗、欧洲三角钢琴,以及立在花园门前的白色信箱。 前些日子连绵不绝的大雨,折损了花园里面不少花,园丁正拿着小铲子,挨个铲除枯萎的植株,再埋上新的种子。 园丁剪下一枝洋桔梗送给他,不熟练的打着手语:“花好看,你也好看。” “……谢谢。”盛愿害羞的接过花,脸颊飞上一抹红。 在壹号公馆,他遇见了此生最多的善意。 虽然知道庄园里的人都是得了舅舅的吩咐才会这样照顾他,但他还是对这难能可贵的片刻暖意抱有留恋。 盛愿把洋桔梗小心收好,伸手去拉信箱的小门,惊讶地发现里面真的躺着一张牛皮纸信封,封皮上写着几个字——盛願(收)。 住在充满复古情结的庄园,在某个夕阳绚烂的傍晚收到一封信,像是电影中才会出现的情节,让他有种置身上个世纪的错觉。 自从那个雨夜被舅舅好心收留后,盛愿就再没见过他。 老管家说:先生次日一早就去了澳门出差,走的时候小少爷还在发烧,自然不记得先生曾去房间里看过他。 算算日子,舅舅也快回来了。 盛愿住在二楼的一间客房,他找了个玻璃瓶,灌上半瓶水,把洋桔梗插.进去,放在阳光下。 做完这些,才端端正正的坐在书桌前拆信。 他小心翼翼的摊开纸张,闻到干透的笔迹还泛着淡淡的油墨香。 寄信人的字形疏朗,带着力透纸背的笔锋。 【阿願,最近在莊園住的可還習慣,三楼的畫室和錄音房都是給你準備的,不要太拘謹。 助聽器已经送回廠家,型號很老,找齊零件需要一段時間,於是按照你的情況重新配了一副,半月後寄回。 附:澳門出差,路過香港,在挑選伴手禮這方面不是很擅長。我們阿願想要舅舅帶回去什麼?直接和管家說,他會轉告給舅舅。】 手指轻轻抚过那遒劲的字迹,盛愿在这字里行间中确定了一个既定的事实——舅舅和他一样,是香港人。 可即便知道他们拥有着同一个故乡,似乎也不能说明什么。 盛愿翻来覆去的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嘴角慢慢溢出一点笑容。 哪有人会因为不知道买什么伴手礼特地写一封信啊…… 虽然他和舅舅没有互相的联系方式,但他原本可以经由管家的口来问自己,却偏偏选择了这样耗时耗力的方法。 盛愿把信纸重新塞回信封,同茨戈薇庄园的那片玫瑰一起,夹进了书里。 这样也好,他喜欢实物存在的感觉。即便以后离开,他也能时常把它翻出来,而不是空有一段虚无的回忆。 盛愿抬眸望着庄园前笔直的长路,以及渐渐消失在长路尽头的夕阳。 即使他不久前才在这里住下,心中却已经在悄悄倒数离开的日期了。 就在今天上午,牧峋发来消息——同意退婚。 据说,这是舅舅的意思。 盛愿和先生本就毫无关系,唤他一声舅舅,也只是因为牧峋和他之间的血缘纽带。 如今,婚约取消,仅剩的一条维系也随之断掉,这声舅舅也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他知道,舅舅是因为心善才会收留自己,他两手空空无以为报,唯一能做到的,似乎也只是少给舅舅添麻烦。 离开在即,盛愿心中不是没有打算。 虽然脑袋 16.chapter16 这天深夜,盛愿无意间撞破了先生一个人的沉浸,而他也得到了进入其私人领域的允许。 盛愿安安静静的坐在偏座,低头小口咬着糕点,另一只手则垫在下巴颏接碎渣,一枚小巧的糕点慢吞吞的吃了很久。 先生举手投足之间的从容以及很少投来的关注,给了他无需压抑自己的喘息机会。 【最近過得怎麼樣?】 牧霄夺单手叩开钢笔盖,在牛皮信纸上写下这句话,像是礼貌的寒暄。 灯光微弱,他的字迹也显得有些潦草,笔画箫散的跃出横格外。 舒朗的晚风涌进窗口,吹得纸声沙响。 他随手夹起花瓶里一支绿色的洋桔梗,压在纸上,一并送到盛愿面前。 盛愿垂眸看着这行字,真切的有种与他好久不见的感觉,看来见字如晤也只是徒劳的慰藉而已。 他回想这几日,轻声细语的回答舅舅:“很好的,庄园里的人都很照顾我,而且大家都学了手语,基础的交流没什么问题……对了,舅舅今晚怎么提前回来了?” 牧霄夺只是轻描淡写的写下一行字:【隔夜的糕點口感不好。】 盛愿倏然一怔,讪讪的和舅舅道谢,蝴蝶酥的味道还萦绕在唇齿间。 【聽說你最近在找新工作,還順利嗎?】 “找工作其实是很顺利的……只是做起来没那么得心应手。”盛愿有些苦恼的说。 牧霄夺手里秉着只剩杯底的红酒,闻言,微不可查的一抬眉,问他:“怎么?” 这话他没写,短短几个字盛愿还是能通过口型辨认出来。 他耷拉着眉眼,看起来真的遇上了麻烦:“舅舅,您知道吗,聋子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的。所以我在给纪录片配音的时候,根本没办法确认读音准不准确、是不是嘴瓢了。就像我现在和您说话一样,我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走调。” “我身边的人呀,普通话都没过二甲,不是前鼻音后鼻音乱用,就是nl不分……” 这一苦恼倒是在牧霄夺意料之外。 “然后呢?”他又问。 这回轮到盛愿不说话了。 那双山猫似的漂亮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对方,眸中闪着殷切的光。 牧霄夺半眯眸子,看出这小东西心里面打的什么小算盘。 他抬手饮尽杯底的红酒,秉直的脊背向后半靠软椅,放松时的仪态依然端正。 接着,下巴随意一点,盛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笑嘻嘻的跑回楼上。 片刻后,盛愿抱一部笔记本回来,却左右环顾不见人。 不远处的藏酒阁亮着灯,墙面人影晃动,时而传来琉璃磕碰的轻响。 他脚步犹豫的走向那间充满私密感的酒阁。 “……舅舅?” 盛愿小心翼翼探进半个小脑瓜,试探的唤他。 “坐。”牧霄夺站在岛台后,头也不抬的说。 盛愿听话的坐在岛台对面的圆椅上,笔记本放在一旁,单手支着脸,好奇的盯着他的动作。 牧霄夺将袖口挽上几折,袒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小臂,动作娴熟的醒酒和调酒。 昏稠的灯光自头顶洒下,背景则是来自全世界各地琳琅满目的珍贵藏酒,晃着醇厚的酒光。 他眉眼氤氲,突如其来的雅痞冲淡了白日里的一丝不苟。 灯光迷离,盛愿看出了神。 牧霄夺见盛愿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看,拿起酒瓶在他眼前晃了晃,问:“尝一点?” 盛愿仰起脸,认真辨认他的口型,点点头说:“好。” 牧霄夺把醒好马尔贝克取出来,给他倒了一个杯底。 盛愿双手接过,放下鼻下闻了闻,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他试探的抿了一小口,立刻被涩口的味道辣得吐舌,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舅舅,不好喝……好辣。” 牧霄夺淡然一笑,回身,又从展柜取下一款度数很低的苏士白葡萄甜酒,琥珀色的透亮酒液被倒进小玻璃杯中,推向另一人。 唬过一回的人这次学乖了,盛愿先伸出舌尖小心翼翼的舔了一点,尝到了隐隐的果香和蜂蜜的味道,才放心的小口啜饮起来。 杯口浅,很快见了底。 盛愿意犹未尽,抿了抿嘴唇,把空杯子递回去:“再要一杯。” 出乎意料的是个小酒鬼,牧霄夺屈指轻轻敲了下他的脑门,说:“会醉的。” “舅舅,现在是晚上了。”盛愿眉眼温软的央求他,语气不自觉挂上了些亲昵的讨好味道,“我很快就回去睡觉了。” 牧霄夺轻不可察的笑了声,拿他没辙。 他在家族中身居要位,小辈虽多,却没人敢亲近自己这个长辈。 ……原来被小孩儿撒娇是这种奇妙的感觉。 他有种错觉,好像这个原本稀松平常的夜晚,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而变得不一样了。 于是,他顺从盛愿,把酒瓶放在他面前,允许他兀自喝个尽兴。 牧霄夺打开他带来的笔记本,在桌面找到那段纪录片影像,光标滑到文件夹上,正要点开,忽然间停住了动作。 盛愿的酒量不是一般的差,才喝两杯,眼神就变得有些迷离,嫩白的里子晕出点红。 他翘着尾音“嗯?”了一声,不解的望着男人。 牧霄夺明目张胆的仗着醉意欺负人,单手敲击键盘,打出一句话。 ——【说点好听的。】 “……说什么好听的?舅舅想听我说什么?”盛愿歪头问他。 牧霄夺不言,给足了他思考的时间。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让盛愿今夜变得格外大胆。 他托着下巴,手肘撑在岛台台面上,对着男人漂亮的笑笑,弯起的眼睫和眉梢像上弦月,甜腻腻的说:“求求舅舅了。” 这句话,他用了粤语,既生疏又不标准,却裹着蜂蜜和浆果般的香甜。 牧霄夺收回目光,默默删掉了那句话。 【马塔贝勒蚁的饮食十分单一,白蚁几乎是他们唯一可以吃的猎物,不久,侦察兵顺利的回到了洞穴中……】 纪录片中传来盛愿温和的声线,仿佛缓缓流淌的静水。 即使对待他人的工作,牧霄夺也十分专注和耐心。 他一边反复倒退进度校对,一边在纸上准确标注出几分几秒哪个字音出现了错误。 盛愿觉得不可思议,面前这位分分钟签下几百万单子的集团董事长,竟然在帮自己做校对的工作。 明明不久前都还觉得,自己此生大概都不会再和先生有交集。 他惊讶于他们之间平和放松的交流,也不禁感叹,自己那如月牙一般微弱暗淡的命运在遇见他后而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变得明亮开阔。 校对结束的很快,十几分钟的长视频,拢共也只有三两个字出错。 牧霄夺合上笔记本,看到盛愿低低的垂落眼睫,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他瞥了眼酒瓶,手指挑开盛愿额前略长的碎发,垂眸注视他细腻白净的漂亮脸蛋。 “回去睡?” 盛愿反应慢半拍,慢吞吞的仰起头,眼神迷离的问他:“舅舅,你为什么会同意我和牧峋退婚?” 牧霄夺显然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拿过纸笔,不答反问:【你不願意?】 盛愿却摇摇头,酒精让他的思考变得十分迟钝,好像陷入了某种思维怪圈。 “不是不愿意,就是……退婚这种事说出去很不光彩,还容易遭到别人的猜忌,总归是有损家族名誉的……所以,我只是不太懂……哎呀舅舅,您不用管我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能我真的有点醉了……” 牧霄夺不言不语的看着他胡言乱语,默默写下一行字:【沒什麼原因,我只是以你的意願為优先。】 盛愿倏然一愣,像是确认一样的问他:“我不愿意的事,真的可以不做吗?” 【沒人能強迫你做不情願的事,舅舅希望你之後的每個決定,全然出於自己的本心。 】 盛愿垂眸看见这行字,自嘲一般轻笑了声:“舅舅,我也不想身不由己的活着。只是,我没有底气……就是那个很虚无缥缈的东西……” 牧霄夺沉吟片刻,在纸上落下笔触—— 【我做你的底氣,夠不夠格。】 盛愿目光忡然,一时间没有说话,良久,他温声问道:“舅舅,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這是我作為你的長輩的責任。】 “可是……责任并没有要求谁必须对谁好。” 话音落下,随即传来笔触沙响,一行遒劲的字形跃然纸上。 下一秒,笔尖骤然停了下来。 沉吟片刻,牧霄夺用墨水划去这行字,合上笔盖。 盛愿趴在岛台上,声音闷闷的说:“舅舅,我不会麻烦你太久的。” “我已经在外面找房子了,等找到合适的,我就会搬出去。还有助听器的钱,我也会一并还给您。” 这话牧霄夺没应。 “在我走之前,您能再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盛愿觉得自己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很出格,但在酒精的刺激下,他的大胆似乎也能得到原谅。 “你说。” “我看到画室里面有一架钢琴,您会弹吗?”盛愿问。 牧霄夺低沉的“嗯”了声。 “您能弹一次给我听吗?……在我能听见的时候。” 盛愿想象着他坐在钢琴前演奏的样子,似乎看到了那指节修长、骨感分明的在黑白色琴键上跳跃。 如此一来,他或许便能心安理得的在那副未完成的油画上点上一粒红痣。 沉默代替了男人的回答,他垂眸注视着已经陷入黑甜梦乡的人,视线渐渐移落回纸上。 被划去的,无须在意。 夜色已深。 他抱着盛愿回到房间,放在床铺里,怀中本就轻飘飘的分量瞬间不见。 牧霄夺眸光沉沉的注视他,而后压低脚步声离开。回眸不经意一瞥,目光倏然落在那几瓶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药瓶上。 17.chapter17 那夜之后,好像二人的缘便就此尽了。 他们依然没有互相的联系方式,相逢不靠约定,全凭巧遇。 零零散散的交集依然有,左右不过那一两句。 譬如那些带着露水的清晨,盛愿礼貌的唤一声“舅舅好”,先生会报以浅笑,而后踏出庄园。 他目送他驾车离开,再见面或许是晚上,亦或者是次日清晨。 先生经常会出差,有时,在盛愿毫无发觉的时候,便与他相隔了一整个大洋。 先生不在的时间,盛愿便一如既往的配音和画画,或是独自漫步在偌大的庄园,像误闯仙境的爱丽丝。 大多数时候,他会把画架搬到室外,立在花园前的鹅卵石小路上,画鸢尾、绣球、铃兰…… 园丁见小少爷时常来光顾,一坐就是半天,不甚熟练和他比划手语:“总画那些花,不腻吗?” 盛愿笑道:“不会腻的,一日不见,你种的花就千变万化,我可不能错过。” 园丁日日与花作伴,不懂什么是千变万化。只觉得,那应该是夸奖。 某日,园丁指着花园里一处新开垦的良田,问他:“您觉得在这里种什么好?” 盛愿停下手中画笔,不假思索:“玫瑰。” 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次日,园丁早早去了花圃,抱回一捧新鲜的玫瑰花苗,站在花园里等他。 他说,那片田是先生留给小少爷的。 盛愿从未拥有过这么大一片可以种花的田。 他幻想他的新家一定要有一个可以种花的阳台,而这片田,足足有十几个阳台那么大。 他一时间犯难,不知道该从哪里种起。 牧霄夺迈步踏进花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盛愿的袖子撸到腋窝,蹲在田里热火朝天的干活,一手扶着花苗,另一只手挥舞小铲子填土。 熟练得根本不像初学者,倒像是在地里摸爬滚打了三年,浑身脏得像在泥地里滚了几遭。 盛愿的小狗更是脏得不像话,压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活像个小泥团。 那小东西不知疲倦的在主人身边捣乱,用鼻子拱土,小爪子把刚栽好的花苗刨出来,被玫瑰花刺到了又委屈的嘤嘤叫唤。 先生看得直蹙眉。 他不常来花园,那些漂亮的花儿看见这张生面孔,也觉得疑惑。 盛愿背对他,一边埋头干活,一边絮絮叨叨的给园丁讲故事。 园丁没大他几岁,但没怎么上过学,拿着剪刀修剪玫瑰苗,支起耳朵听得全神贯注。 牧霄夺闲散的倚靠凭栏,安静听了会儿,在他清冽的嗓音中捕捉到“克里斯汀”、“面具”、“男爵”这几个词,意识到,原来他讲的是《歌剧魅影》。 或许《小王子》会更加应景。 牧霄夺理所当然的想:讲故事的人不就是个正在种玫瑰的小王子么。 “先生……”园丁看见他压低脚步声走近,忙起身问好。 牧霄夺扫来一眼,示意他安静。 高大的影子旋即压下来,牧霄夺单膝半跪在盛愿身后,手指夹起一支含着露水的玫瑰。 咬咬见到他,立刻兴奋地蹦蹦跳跳凑过来,连舔他的小舌头上都沾着土。 他摸了摸脏兮兮的小狗头,压低声音恐吓它:“脏的不能要了。” 粗略看两遍园丁的手法,牧霄夺便学会了如何修枝。 他将玫瑰多余的枝叶和弱根修剪掉,在盛愿头也不回的向后伸手时,递给他。 一个送,一个接,短暂的触碰牵起微弱痒意。 少年不经意,他不动声色。 拂面的春光里,天是水波蓝。 他听着少年和煦的声音,以及用标准的英式腔调脱口而出的歌剧经典台词,不由自主的被他口中浓墨重彩的爱恨情仇所吸引。 一时间,好像连风都慢了下来。 “What raging fire shall flood the soul? 什么样的烈火才能吞噬灵魂? What rich desire unlocks its door? 多强烈的欲望才能敞开心扉? What sweet seduction lies before us. 甜蜜的诱惑就在前面等我们。 Past the point of no return,the final threshold,what warm, unspoken secrets will we learn? 已经踏上不归路,这最终的门槛,是什么样的温暖与未知的秘密? Beyond the point of no return. 在不归路的尽头等我们。”* 不知不觉,玫瑰铺满了整片花田,入目一片盎然绿意。 牧霄夺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那双眼带着一成不变的疏离感,慢慢流转到他身上。 从始至终,盛愿都没有发现自己。 他没有去刻意隐藏,只能说这是场恰到好处的单方面邂逅,反倒不该被戳破。 玫瑰还剩三两枝,他不再久留,旋踵离开,走时嘱咐园丁:“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这天,他用一片荒芜的田,换来一个免费的故事,以及几个月之后繁荣的玫瑰园。 奸诈的商人从来不觉得亏心。 牧霄夺走出花园,下意识去摸烟,忽然瞥见指尖染上了几道酒红的汁液,鼻尖若有似无萦绕着浅淡的花香。 他顿了下,放下烟。 郁郁葱葱的木绣球遮蔽了他的身影,他无意中听见盛愿问园丁:“这片玫瑰开花,需要多长时间?” 园丁比划了个手势:“大概六个月,或者来年春天。” “要那么久啊。” 他站在树后,听见盛愿说:“可惜,我看不到了。” - 半月时光转瞬即逝。 这天,从午后开始,佣人们便步履匆匆,忙着到处妆点壹号公馆,素来公务繁忙的先生也罕见的整日逗留在庄园里。 回廊下,两人一前一后在走,身边不时有白鸽掠过。 牧霄夺身着笔挺西装,依然是一身浓墨重涂的黑,背影端正舒展,时而侧目看向盛愿,无声催促他紧跟两步。 “舅舅,是有什么庆祝的事吗?” 盛愿抱着咬咬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进了主宅,还在好奇的四处张望,好像第一天住进来似的。 牧霄夺不言不语,回身,示意他伸出手。 盛愿听话照做,摊开手心,手上忽然多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他诧异的打开盖子,眼底瞬间荡漾起小巧的莹光。 暗沉的绒布上躺着一副崭新的助听器,宛如月光的玉白色静静地在它身上流淌。 他蓦地想起了那件已经破碎的月牙船。 见盛愿呆立在原地,不出声也不眨眼,牧霄夺还以为他又在觉得难为情。 于是,他迈步过去,从盒中拾起那枚小巧的零件。 下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预兆的缩近。 这距离太近,比越界更甚,似乎连呼吸都湮没在对方的领地中。 盛愿闻到舅舅身上一如既往的冷香,似冷杉,似烟草,令他的衣襟也沾染上一点涩。 “我在花园里种了很多玫瑰,您去看过了吗?” 盛愿抱着小狗,和它一起在男人的臂弯里抬头,两双湿漉漉的眸子如出一辙的盯着他看,像是审讯。 牧霄夺顶着巨大的压力垂眸,沉声应了一声。 幸好他先前去看过,答复的话也不违心,不然非得败在这小孩儿充满依赖的眼神里。 他动作轻柔的拨弄盛愿的鬓角,把略长的发丝绾在耳后,然后将助听器挂在那个悄悄露出点红的耳朵上。 做完这些,他退后一步,姿态懒散的向后倚靠。 那与生俱来的距离感已然悄无声息的回到他身上,好像刚刚的亲近只是错觉。 盛愿摸了摸耳尖,眸光雀跃,催促他:“舅舅,和我说话。” 牧霄夺如他愿,温热的指腹揉了下盛愿的耳垂,嗓音低沉磁性的唤道:“阿願。” 是他无比期待的粤语。 “嗯!”盛愿笑起来,眉眼微弯,明眸皓齿。 这一句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盛愿变着法的缠着舅舅想让他再多说几句。 牧霄夺拿他简直没辙,只好在他手心中又放下一件礼物,暂时分走他的注意力。 “給咬咬的。”他说。 咬咬的礼物是一个带着小轮子、伸缩自如的轻材料假肢。 盛愿惊喜得说不出话,比自己收到礼物还开心,他从来没想过舅舅竟然会在意一只残疾的小狗。 他忙蹲下来,给咬咬安上假肢。 小狗本来就欢腾,加上这个小轮子,跑起来像飞,这下去偷吃鸽子的面包溜得也更快了。 盛愿挥着咬咬的两只前爪,笑着说:“谢谢舅舅。” “汪!” 牧霄夺应得轻飘。 惊喜之余,一股莫名的悲凉忽然狠蛰了下盛愿,令他心跳空了一瞬。 ——他能听见声音了,这也意味着他该离开壹号公馆了。 “舅舅,您等我一下。”他撂下这句话,飞快跑回自己的房间。 盛愿从出租屋带过来的东西不多,很多日常用品管家早就已经为他备好。 他拉开衣柜门,里面赫然躺着两件不属于他的衣物——一件大衣,一件西装。 他都不嫌沉的带了过来,想着离开时要一并还给舅舅。 盛愿回到楼下时,已经没了刚才的兴奋头。 牧霄夺此刻闲散的半靠软椅,微眯着黑眸望向这边,看他慢吞吞朝自己走过来。 他看见搭在盛愿臂弯的两件外衣,眉心微蹙了下,晦涩不清的目光停留在那人脸上。 他没接,手中把玩着一支烟却没抽,依然云淡风轻的说:“还以为我们阿愿也给舅舅准备了惊喜。”接着“嗯”了一声:“喜没见着,惊倒是有。” 盛愿忽然发现,从这句话开始,舅舅就不再讲粤语了。 他嗫嚅着唇,声音堵在嗓子眼。 牧霄夺掀开窄薄的眼皮瞥他一眼,沉吟片刻,伸手去拿衣服,却不成想他抱得很紧,一副不想还的架势。 “盛小愿,还就要有还的气度。”他语气几分不善。 盛愿自知理亏,这样拿得起放得下的气度他确实没有。茨戈薇的玫瑰是,月牙船是,这两件外套也是,他总是别扭的与一些东西藕断丝连着。 他埋着头闷闷的说:“嗯……您就留一件给我吧……” 这话倒像是他吝啬了。 牧霄夺好整以暇向后仰了仰,颔首道:“你选。” 其实哪件都不想还,盛愿迟疑不决,半晌才温温吞吞的说:“大衣留给我……舅舅把这件西装拿回去吧,还能凑成一套。” 牧霄夺被小朋友不合时宜的贴心弄得没脾气,也没了逗弄他的心思。 他指间衔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用烟嘴挑拨开盛愿的额发,指端若即若离擦过耳垂。 这动作很轻佻,带几分与生俱来的寡淡。 他说:“不和你抢,衣帽间的衣服你随便挑,剩一套让舅舅明天上班有衣服穿就行。” “那……我就不还啦?”盛愿莞尔,翘着尾音问他,表面乖巧,实则心里暗喜。 “随你。”他惯会哄人。 暮色将尽,室内室外皆是昏昧,两个人的影子投落在地上,被晚风吹得亲昵缠黏。 牧霄夺背对暮光,在这个平等映衬他们侧脸的夕阳中,微微倾身,绅士的朝对方做出邀请的手势。 “盛愿先生,正式邀请您。”他说,姿态犹如矜贵的贵族公爵。 “邀请我什么?”盛愿问。 他不言。 “哪有您这样邀请人的。”盛愿抿唇笑,他没有理由和舅舅的邀请周旋。 于是,盛愿轻轻的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第一次赴他的约。 - 管家遵照吩咐,为盛愿请来了专门给明星设计妆造的造型师。 没想到,造型师精湛过人的技术在这张几乎完美的脸蛋上遇到了职业滑铁卢。 她空有一身功夫找不到地方发挥,只能调整一些瑕不掩瑜的小瑕疵。 造型师给盛愿搭了一件收领的英伦风薄衫,领口和袖口做成了荷叶边的样式,布纹中埋藏着许多小颗粒皓石,在夜色中亮晶晶的散发出细闪光芒。搭配一条笔挺的黑色高腰长裤,收勒出细窄的腰线。 最后,打理发型,喷上发胶,调整好弯曲的角度。 造型师满意拍手:“去吧我的小王子,找你家国王吧!” 管家结账送客,锐评:“化了跟没化似的。” 夜色沉沉,盛愿独自徐徐走下白玉色石阶。 庄园安静的出奇,偶尔传来白羽振翅的声响,那些本该回巢的白鸽在回廊下飞舞,翅膀掠过风和月光的痕迹。 盛愿浅色的发丝被微凉晚风拂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纤密的睫毛下是一双水波流转的桃花眼,四处寻觅着什么。 下一刻,连缀的灯火骤然点亮,那双浅眸旋即荡漾起薄光。 埋藏在湖周以及草坪之间的灯光牵起一条遥遥长路,直直的通往路的尽头。 牧霄夺站在灯火幽暗处,慵懒又随意的倚着车门,手中挟一支烟,几只白鸽在他身边盘旋。 他似有所感,在青烟迷离后抬眸,望见他,报以微笑。 三千束珠串,三千颗灯光,彻夜不灭。 今夜,整座壹号公馆为他闪烁。 盛愿迈步走向他,短短的路,走得心猿意马。 待到盛愿靠近,牧霄夺揿灭烟头,绅士的替他拉开车门,却挡在身前不让人进。 他低着眸看盛愿咬着唇瓣,一副羞赧模样。语气明晃晃的戏谑:“叫人了吗?” “……舅舅。” “喜欢吗?” 他这话问得语焉不详,但听者有意,说者无心。 “喜欢。” 盛愿答得也欲盖弥彰,盖什么、彰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请进——” 盛愿局促的享受了一回顶级待遇,坐进副驾驶,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好像刚出厂的小机器人,生涩的摆弄着自己的身体。 牧霄夺站在风中,散尽身上尼古丁的味道,而后拉开另一侧的门上车。 侧目,却看见盛愿满脸心神不宁,手指紧紧攥着身前的安全带,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你这什么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他直言。 “……我有吗?”盛愿声音细得跟猫儿似的。 牧霄夺可能天生与浪漫无缘,骨子里藏着一股子傲气,只是被素来凛然的外表蒙蔽着。 “舅舅只是不常开车,又不是没有驾照。” “我、我不是紧张这个……”盛愿讪讪放下胳膊,手扶着膝盖,坐得板正。 “放心,今天没别人。”牧霄夺低声,末了又添上一句,“和舅舅单独相处,也会感觉紧张?” 盛愿咂摸他话中的意味,识趣的摇摇头,说:“不会。” 牧霄夺微不可查的抬了下眉,似乎满意他的回答,“你很上道,小朋友。” 车子离开壹号公馆,驶入云川霓虹。 盛愿在靡丽的灯光中偷偷觑他的侧脸。 男人表情寡淡,单手搭着方向盘,肩膀宽阔,身姿舒展,近距离更觉器宇不凡。 这样的仪态很适合穿西装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和衬衫,有种浑然天成的孤高风骨。 “舅舅,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看歌剧。” “您不是说您对艺术不感兴趣吗?” 盛愿回想前两天带舅舅到画室的情景—— 他还记挂着自己已经欠下了三幅画,于是询问舅舅想要什么类型。 他在美院是学生代表,无论是抽象、写实还是素描都得心应手。 他料想,舅舅这样的人温文尔雅的人必定会对艺术有另一番见解,所以不敢敷衍了事。 哪知牧霄夺认真翻阅过他的画册后,直白又诚恳的评价道:“一窍不通。” 他是商人,对市场风向具有敏锐的嗅觉,对于美术则是毫无见解。 牧霄夺单手撑额,闻言瞥他一眼:“你通就够了。” 车子在剧院门前缓缓停下。 剧院经理早已等候多时,穿着一身熨帖西装迎出来,拉开正驾的门,款款有礼往下一请:“先生,车我会让司机帮您停好,您直接进场就好。” 盛愿安静的走下车,亦步亦趋跟在牧霄夺身后,耳畔匆匆略过一些寒暄的场面话。 他瞥见剧场门前的剧目名单——Phantom of the Opera《歌剧魅影》 剧场经理跟在两人身侧引路,殷勤道:“剧目已经安排好了,演员也已经就位,就等候您开场了。” “辛苦了。”牧霄夺冷淡回复。 经理忙赔笑:“不辛苦不辛苦,您这样照顾我们剧院,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呃……这位小少爷是?” “他?”牧霄夺随意伸手,把闷声不响的盛愿揽到身侧,“这是我们家一个小朋友。” 踏进黑暗空洞的剧场,盛愿发觉这里异常安静,落针可闻。 四周没有任何光亮,连个人影也看不到,似乎是包了整场。 牧霄夺引他到前排坐下,舞台前微弱的冷光,若有似无的映衬着男人的侧脸。 “舅舅,其他观众呢?”盛愿回头张望,偌大的三层剧场厅空无一人,数万坐席空空荡荡。 “不是和你说了,今天就我们两个。” 盛愿惊诧转头,对上男人从容的眼。 静静对视一番,他觉得,这世上似乎没有舅舅办不到的事。 剧场帷幕缓缓拉开,桥梁建筑构架出一个恢宏庞大的地下古堡,身着十九世纪贵族风格的演员们纷纷从后台走出。 台下,仅入座两人。 - 《歌剧魅影》盛愿在网上看过很多遍,所以他才能脱口而出那些经典台词,但是如此身临其境还是第一次。 盛愿看向身边的舅舅,那双寡情眼望着舞台,似乎意兴阑珊,手指交叉放在膝上,尾戒正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晕。 回归到眼下,无论是外表气质,还是深层次的理性头脑与思维……他身上几乎同时拥有着一个成熟男性最完美的配置。 那真的是个很容易使人倾心的对象,而这枚尾戒恰恰也无声代表着他的不近人情。 可牧霄夺若想对谁好,真的是致死量。 盛愿收回视线,移回舞台之上。 【歌剧院的地窖深处,住着一名相貌丑陋的音乐天才,不得不终日带着一顶白色面具。 他从小被父母遗弃,多年来隐居在地下密室里。 他神出鬼没,躲避世人鄙夷的目光,被众人称之为“魅影” 无意之间,魅影发现了不出名的小歌手克莉丝汀,感受到,她有着不凡的音乐天赋。 魅影不计代价,势必要将年轻貌美的克莉丝汀调教成首席歌剧女高音。】 美丽的克莉丝汀身着白色纱裙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用婉转的高音唱着魅影编写的《Think Of Me》。 而她的身后,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魅影仿佛永远身披黑夜,他带着那顶经典的白色面具出现在舞台上,高声唱道—— “One love, one lifetime, anywhere you go let me go too. 此生此情不渝,无论去何处都让你我形影不离。 I did it all for you and all for nothing. 我所做皆是为你,可却一无所获。”* 耳朵近半个月没听到声音,猛然间接收到这样庞大的工作量,有些不适应。 盛愿不适的低垂下头,捏了捏耳垂。 “不舒服吗?”牧霄夺敏锐察觉到他的异常,温声问道。 盛愿若无其事的摇摇头,回复道:“没事,就是好久没听见声音了,还有点不太习惯。” “头疼不疼?”牧霄夺问。 盛愿有些莫名:“不疼。” 长达两个小时的歌剧很快抵达末尾,高昂的歌声也变得愈来愈悲戚。 【魅影原本出于精神层面的音乐之爱,随后逐渐转化为对克莉丝汀强烈的占有欲,更是将所有妨碍克莉丝汀歌唱事业的人一一除掉。 故事的最后,克莉丝汀毅然吻了魅影,与他诀别。 绝望的魅影送走紧紧相拥的恋人,在警察和群众闯入地下密室前,悄然隐去,只留下一张凄凉的面具。 正如歌词中那句,在这重重的迷宫之中,似乎黑暗都会迷失方向。】 歌剧接近尾声,演员一一出场谢幕,在小提琴停歇时,盛愿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嘎吱作响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抬头,蓦地发现,头顶的正上方,那座镶嵌着几千颗硕大宝石的华丽吊灯正在剧烈摇摆,琉璃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脚下的地面似乎也跟着一并摇晃了起来,仿佛摇摇欲坠。 下一秒,吊灯从天而降。 盛愿心脏漏了一拍,下意识护住头,失声唤道:“舅舅——” 意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男人舒朗的轻笑。 殊不知,那是《歌剧魅影》剧组惯会用的把戏。 吊灯由特殊的机关牵引,每一分角度都在把控之中。 它在观众席上方划过,接着直直砸向舞台,魅影抱着克莉丝汀转了个圈,吊灯与他们擦肩而过,而后稳稳降落在舞台中央。 盛愿从牧霄夺宽阔结实的臂弯中慢慢抬起头,蓬乱卷翘的发丝蹭过男人的下颌,最后对上他的眼。 牧霄夺周正的外表下蕴着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与从容,低垂着眸,用堪堪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他:“吓到了?” 盛愿对着他用力点点头,接着埋进男人的侧颈,是真的被吓到了。 温热的嘴唇蹭过牧霄夺颈间的动脉,若即若离的碰上,又离开,好像印下了一串隐忍的吻。 “不怕。”他说。 谢幕之后,众演员回归,在台上齐声演唱《Think Of Me》。 “They have their seasons, so do we, 万物皆有期,我们亦如是, But please promise me,That sometimes, 但请答应我,偶尔的, you will think of Me。 你会想念我。”* 盛愿毫无防备的落进他寡情却温柔的眼。 在众人瞩目之下,视线和呼吸交缠。他觉得,不会再有比此时距离更近的时刻了。 牧霄夺亦然,他封闭的心脏和克制的情感,终于在这样密不可分的对视中,露出几分寂落。 “Life can be lived like this, Life can be so loving.”* “人生可以如此过。 人生可以如此爱。”* “阿願,再陪我久一點。”他说。 18.chapter18 伴随着《Think Of Me》最后一抹小提琴音消失于地下古堡,帷幕徐徐落下,演员陆续走进后台,偌大的剧场回归空旷。 舞台上,一支玫瑰被魅影留在了那里。 这样寂静的空间里,只有突兀的“咚咚”声被过滤出来。 “咚咚,咚咚。” 沉闷,急促,带着难以言喻的紧张。 既像脚步,又像心跳。 盛愿无声的抬起眼,当和那双幽深的黑眸目光交汇的瞬间,他的心脏跟着颤了颤。 无序的低鸣声闯入耳膜,年轻孱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血管中的血液急速涌向大脑,身体机能的反常毫不留情的出卖了他。 夜晚、玫瑰、视线和交缠的呼吸,这些细枝末节的动向昭示着一个少年隐秘的心事即将被揭开,而黑暗给了他不计后果的决断。 他那样直白的眼神,像夹在扉页里一首羞赧的情诗。 盛愿唇瓣翕动,发出了一点如同树叶沙响的声音:“舅舅,我……” “先生,歌剧已经结束,是否需要为您开灯?” 剧院经理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想来刚刚的“咚咚”声,他也有做贡献。 “不要开灯!”盛愿着急的说,抓着男人的衣襟,“舅舅,不要开灯!” 他不想被舅舅看见自己现在的脸。 牧霄夺依然保持将他半抱入怀的姿势,闻言,一言不发的侧目扫去一眼。 “哎哎、好,您要是有什么需求直接告诉我就行……” 经理被先生不怒自威的眼神惊到,立时堆起满脸笑容,点头哈腰快步离开。 冲动过后是无穷无尽的疲惫,盛愿呆滞的喘息,虚脱一般松开了手中紧攥的布料,而后错身离开男人的臂弯。 他的眼底如同一片死灰,刻在基因里的胆小自卑如龙卷风过境一般,瞬间将他的心脏夷为了平地。 他想,自己此生大概都不会拥有这份勇气了。 这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因果。 “……对不起舅舅,把您的衣服都攥皱了。” 盛愿努力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抬手抚平那一小片布料,以此掩饰刚才的越界。 牧霄夺显然没放在心上,锋利的五官柔和些许,揽过他单薄的背,手掌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拍,轻声安抚道:“怪我,忘了我们阿愿胆子小,不禁吓,这次就原谅舅舅?” 盛愿最好哄,乖巧应他。 许久,他目光略斜,望着舞台上孤零零的玫瑰花,问:“舅舅,您觉得克莉丝汀究竟是爱她的青梅竹马劳尔,还是和她灵魂相契的魅影?” 少顷,牧霄夺懒懒淡淡的答:“非得爱一个人吗?” “与其被飘忽不定的感情禁锢住,还不如一辈子守着她的音乐,至少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不会骗人。” 这回答倒是符合他一贯冷酷的行事风格。 盛愿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抹极不自然的笑容,装作几分揶揄的调侃他:“舅舅,听起来您以前好像受过情伤。” “嗯……可惜,满足不了某个小鬼头的八卦心了。”牧霄夺舒朗轻笑,眼神中带着一成不变的疏离感,从玫瑰慢慢流转到他脸上,“舅舅是不婚主义,哪里来的情伤?” “为什么?”盛愿意味不明的问。 牧霄夺漫不经心地:“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或许是因为幼时教育、亦或者家族风气如此。经商世家么,总是自私自利的。” “所以,我做不到和另一个人分享自己的情感,即便是家族强权或者利益驱动,那对我来说和用生物激素刺激动物交.配没什么区别。” “而在这段畸形关系中非必要形成的产物,比如说,孩子。如果他知道自己即将降生在这样一个虚伪的家庭中,估计也会用脐带把自己勒死,你觉得呢?” “……”盛愿的声音堵在嗓子里。 他抬起手腕,带着几分试探的去碰那枚银亮的尾戒,蜻蜓点水似的。 那一触即分的半秒钟里,他感受到来自金属的低温,似乎一并触碰到了男人封闭冰冷的心脏,仿佛终年深埋于地下冰川的古老岩石。 他的喉中划过苦涩,仿佛咽下了一杯涩口的苦艾酒。 “再说了,舅舅不结婚不生子,多余的精力都用来疼我们阿愿,不好吗?”牧霄夺哄小朋友的口吻,这些好听的话信手拈来。 盛愿在他的臂弯中缓缓抬起头,凝水的眸望着他,充满依赖的说:“舅舅对我好。” “因为阿愿值得。”牧霄夺点他的鼻尖,对他仿佛拥有无尽的耐心,“又撒娇。” 后来,他再说些什么,盛愿就听不到了。 他亏心的承受着先生独一份的好,听他说值得,告诉自己不必担惊受怕。 说来荒谬,至亲从未给予过的温暖和爱护,他竟然在这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身上得到了。 此时,此刻,盛愿想,哪怕他一直是舅舅的身份,哪怕他们之间拥有着根深蒂固的辈分差异,自己也是甘之如饴的。 他那未说出的心意,瞬息万变。 - 盛愿独自离开了壹号公馆。 被焐热过的心脏只会变得更加脆弱,于是,他不敢久留。 小狗暂时不能带走,他把咬咬寄养在壹号公馆里,交给老管家照料,之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庄园。 他回到了自己狭窄的出租屋,在拥挤的街道和人群之间奔波,学着背负起自己的人生,这是每个人成长的必由之路。 人跟树是一样的,越是向往高处的阳光,它的根就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 就像舅舅不会永远路过那个屋檐,他也不能一直萎缩在屋檐下淋雨。 只是,盛愿走得太过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和舅舅正式告别。 临走前,他留下了一张银行卡和在壹号公馆创作出的几幅画,作为助听器费用和他寄居在庄园半月的租金。 最后,匆匆看一眼那些洁白的鸽子和花园中亟待抽芽的玫瑰。 他想,自己还有来年的春。 生活短暂陷入脱轨,复又回归正常,之后的日子,他一如既往地投入了单调的学习和工作中。 闲暇时,他偶尔会想起在壹号公馆的生活。 在那里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场稍纵即逝的美梦,可那片流淌着奶与蜜的乐土,不该是他的应许之地。 而现在,他该回到属于他的世界了。 这几日,盛愿忙着完成之前积攒的工作,几乎整日泡在录音房里。 他手上还有几部没录完的广播剧,都是些小协役,台词零碎,正在进行统一的收尾工作。 向笙轻轻叩门,而后踏进录音室,手里拎着两杯盛愿最喜欢的双倍奶盖果茶,犒劳道:“辛苦了愿愿,来补补能量,别太劳累了。” “谢谢笙姐。” “身体还吃得消吗?昨天复查的结果怎么样?” 盛愿摘下一边耳机,揉捏着耳垂,缓缓说道:“还好,最近头疼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医生说,不幸中的万幸,他的病发现的很及时,现在还是早期良性,也许不用做手术,光靠药物治疗便能痊愈。 “那太好了。”向笙勾起唇角,忽然想到什么,“哎对了,有个大公司的新企划需要cv配广告语,给我发了邮件,点名道姓要你去试音。” “真的吗?”盛愿难以置信,叼着吸管含混不清的问,“是哪家公司呀?” “牧氏集团。” 盛愿忡怔片刻。 下班后已是深夜。 盛愿独自一人沿着路慢慢走,心不在焉的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迎面而来的清凉晚风吹拂着他的发梢。 云川的花渐次落了,风中浅淡的花香也不见,只剩叶片的涩香。 再过不久,这个城市就将迎来闷热的酷夏和新一轮雨季。 待到那时,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铅灰色的马路上,一辆通体鎏黑的迈巴赫缓慢跟在盛愿身后滑行,见这人始终闷头走路,终于在某个路口发出了短促的鸣笛声。 盛愿一怔,思绪被拉了回来,下意识回头望去。 半落的车窗后,穿着一身周正黑色西装的男人的目光,随着车子停下,不疾不徐的落在他的身上。 牧霄夺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半框眼镜,眉目裹几分倦怠,似乎刚从尔虞我诈的名利场抽身离开。 昨晚,牧霄夺从欧洲出差回国,却被告知盛少爷已经收拾行李离开。 他没带走他的小狗,也没带走那片玫瑰,就像小王子突然返回了B612星球,相遇有多么慌乱,离别就有多匆忙。 那晚,他对盛愿说,再陪他久一点。 他想对方一定没听见。 那时,他没来由的想,这个彰显身份地位的壹号公馆,似乎太大了些。 “舅舅!”盛愿瞬间绽开笑容,脚底生风的朝他奔过去。 “您这次出差回来的好快啊。”他咬字翘着尾音,好像这场意料之外的重逢带给了他许多惊喜。 他们心照不宣的享受着不期而遇带来的喜悦。 “我再不回来,庄园里的玫瑰长腿跑了都追不回来。”牧霄夺意有所指,掀起窄薄的眼皮,晦暗的目光落在他眸下淡淡的青黑上。 他伸手拉开另一侧的车门,示意盛愿上来。 盛愿傻笑,刚上车就亲昵的凑过去,双手环住牧霄夺的脖子,在他的颈窝蹭来蹭去,小嘴抹了蜜似的:“想你啦舅舅——” “嘴这么甜。”牧霄夺心头隐隐一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怎么突然说这么好听的话?” “我哪天说话不好听呀?”盛愿恃宠而骄,不甘示弱的反驳。 这个亲密的动作让牧霄夺忽然想到了庄园里那只自来熟的小狗,对于亲近的人,它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喜爱。 牧霄夺很少感受到来自另一人亲密的举动,这世上,似乎人人都对他尊敬和畏惧。 当然,这也与他不近人情的性格有关。 僵硬的手指在空中悬滞两秒,而后,轻轻搭在盛愿的背上,感受到凸出的肩胛骨硌在自己的掌心。 “瘦了,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都没了。”他料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想,盛愿这几日定然没好好照顾自己,语气里含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没有吧。”盛愿摸了摸自己掐不出二两肉的脸颊。 “最近过得还好吗?” “很好啊,舅舅呢。” “一般。”他如实答。 牧霄夺从不觉得这个小朋友的入住是打扰,甚至期待着能在庄园某个日暮黄昏,看见他和小狗遥遥跑向自己。 似乎只有那样,他才觉得,这样枯燥重复的一天,会变得不一样。 过后,牧霄夺陪他短暂吃了顿晚饭。 最近牧氏一连收购了多个公司,这些公司多年积弊,尾大不掉,管理层与执行层腐败严重,手底下的董事们蠢蠢欲动,跑路的跑路,进去的进去。因而牧霄夺公务缠身,忙得不可开交。 盛愿不想耽误他太久时间,开门见山的说:“舅舅,那条广告是您给我安排的吧?” 牧霄夺正垂眸回复工作消息,闻言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公司需要你帮个小忙,开发组最近在筹备新项目,这次的产品主打年轻人群体,自然不能沿用从前那些,正好你接碎活。” “这怎么能叫碎活呢,您公司的工作别人挤破了头都进不去。” 牧氏的简历向来难投,陆听夕校招的时候在HR那里栽了个大跟头,盛愿有所耳闻。 牧霄夺对他这话没有异议,语气闲散道:“能力不行的话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进不来,况且我只是给广告部提了个意见,他们能采纳也是相中了你的水平。” 盛愿料想,舅舅提的意见别人估计也不敢有异议,嘟囔着说:“那还是您在照顾我,这样的机会要是靠我自己争取,估计连简历都抵不进去。” 牧霄夺微不可查的抬眉,反问:“那你辛苦工作,为的是什么?” 盛愿不知不觉被他的话绕了进去,咬字带一点软糯,“为的是能争取到贵公司这样宝贵的机会。” 那双漆黑的眸带着零星笑意看过来,落在他内眼角精致的浅咖色小痣上,“小朋友,见好就收,舅舅也不是每次都能撞上这么适合你的机会。” 此后几日,盛愿下班后,便会乖乖站在路边等舅舅顺路送他回家。 他推脱过几次,说自己可以坐公交,但是舅舅没同意。 偶尔有工作脱不开身,牧霄夺就会派林助理过来。 盛愿笑着调侃他,终于被舅舅赦免了。 这天,云川久违的迎来了一场大雨,潮湿的尘屑颗粒上下浮动,趁着这场大雨从干燥的土壤里溜了出来。 盛愿撑伞站在路边,脚下积水越来越多,汇成了一条脏污的小流,却迟迟不见那辆熟悉的车的影子。 正此时,他突然感觉到后脑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天旋地转,瞬间没了意识。 他的伞孤零零落进大雨里。 - 盛愿再次睁开眼时,是被强光手电晃醒的。 下一秒,裹着尘土的空气瞬时涌进鼻腔,他趴在地上剧烈喘息,如同溺水的人突然被拽上了岸。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哦,他醒了,还以为彻底晕死过去了。” “晕了就用凉水泼,实在不济还有电棍,这是夫人吩咐过的,让他好好长点记性。”另一个人说。 是夜,大雨滂沱,电闪雷鸣,黑暗和雨是这里最好的保护色。 一道闪电自上而下的劈开夜幕,在这座位于云川废弃老城的炼钢厂上空骤然炸开,刺目的光映亮了破败不堪的街道,以及兰音姣美狠厉的脸庞。 后脑传来刺骨的疼痛,好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探手一模,掌心一片湿漉,空洞的黑暗中,他无法分辨那究竟是是雨还是血。 盛愿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眼前一片模糊,四肢像灌满了铅似的沉重,细汗濡湿了他的鬓角,整个人像在水中浸泡太久的纸团。 兰音勾起唇角,半跪在他面前,修长的指端挑起他的下颌:“盛愿,你认识我吗?” “……你是谁?……我不记得我见过你。” 盛愿头痛欲裂,支撑在地的两只胳膊打颤,却依旧挺起脊背,宛如一株清新挺拔的翠竹。 兰音戏谑的笑:“你装什么无辜,谁不知道你最会勾引男人,玩腻了牧峋,收钱走人也就算了。现在又恬不知耻的攀上了他的舅舅,你是离开了男人就活不了吗?” 盛愿紧咬牙关,隐忍着不发一言,余光忽然瞥到落在一旁的手机,于是悄无声息的向角落挪蹭。 他强忍着晕眩感说:“……早在下定决心退婚时,我就料想会被你们报复了……谁让你来的,是牧峋……还是他的父母?” 兰音的眸光陡然一暗,下一秒,狠狠踢在他的腹部。 “唔……”盛愿疼得弓起背,手臂一软,趴在地上倒地不起,剧烈的咳嗽牵连着他的全身颤抖,浓烈的血腥味道漫上了他的喉咙和口腔。 他看见兰音的高跟鞋跟用力跺在自己的手机上,紧接着,屏幕瞬间如同蛛网裂开。 “本来想放过你,看来还没长记性,这样草率交差夫人不会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