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疯娇反派的联姻对象》 1、第 1 章(已修) 富丽堂皇的别墅客厅内,沙发上坐着四个女人,其中三位都坐在一边,另一个坐在另一边,隐隐有种对立之势。 “让你联姻,这是通知,不是商量。难道我是来征求你的意见的?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小宁,你何必惹母亲生气呢。我知道,谢拾青是有一点风评不好,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但我们两家人也认识这么久了,拾青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你和她之间的事,都是误会,你也成年了,该成熟点了,去和拾青道个歉,把过去的事都揭过吧。” “你母亲都是为了你好,和谢家联姻,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现在人家主动上门,你还不赶紧答应?” 嘈杂的女声以环绕式响彻耳畔,就像是谁给她戴上了一个360°立体声耳机似的,这个说一句,那个说一句,比一万只大鹅还要吵。 钟宁晃了下头,猛地睁开眼睛,蓦然对上了一个被摆放成金字塔形状的果盘。 乳色带金纹的玉石茶几,看起来就很贵的瓷器花瓶中插着几只玉兰,明明只是两束花,几根叶子,也不知怎么摆的,极具雅致。 再往前,一双腿,两双腿,三双腿…… 钟宁:……? 什么谢家?什么联姻? 她低头看去,一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条红色的玛瑙手串。 虽然很漂亮,但这不是她的手! 怎么回事,清醒梦? 穿着墨绿色西服的中年女人掷地有声道:“这次联姻,你必须同意,没有反驳的余地。” 钟宁循声看过去,女人神情冷漠,一双凤眼盯着她,里面看不到多少温情。 等等等等! 不会是她想的那个谢家吧! 睡觉前,她刚结束游戏直播,朋友兴奋地发过来一长串语音,说看的小说里有个炮灰和她同名同姓!书里还有一个大反派,和炮灰是一对。 炮灰的人生非常短,反派要求联姻,她拒绝,于是被家里人绑起来直接送到了反派家里,又因为坚持作死,对反派日夜辱骂,最后被绑在家里,打断双腿,毒哑嗓子。 结局也很简单——死于疗养院的一场大火。 具体什么情况,朋友也没多说,只是把书名发给她,并且幸灾乐祸地让她不要忘了穿越者守则,记得全文背诵。 钟宁和朋友说笑两句,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年轻人要讲科学,什么穿不穿的。 此时此刻,顾不上震惊的钟宁偷偷掐了自己手心一下,传来的痛感让她眼前一黑。 她记得反派的名字,就叫谢拾青,谢家人。 钟宁好想回到昨晚,把那个倒头就睡的自己拽起来,对着自己大喊:全文背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穿了?! 三人中打扮雍容的妇人叹气道:“和谢家联姻到底哪里不好,你小时候不是很崇拜拾青吗?虽然你是alpha,入赘过去,名声上的确是不太好听……” 穿着淡青色长裙,宛若一朵玉莲般柔美的年轻女人劝道:“小宁,你就听母亲的话吧,母亲总是为你着想的,不是吗?” 钟宁从她们面上扫过,神态都是温柔的、关切的,像是发自内心地期盼她好。 想到朋友说的结局,钟宁心里默默流下两行清泪,她敢拒绝吗? “我答应了。” “你就别犟了……什么?”雍容的妇人怔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钟宁一脸正色地重复:“不用劝了,我答应联姻。” 这位想必就是她的妈妈了,她移动视线望向年轻一些的,而这位应该就是女主,叫什么暖来着? 好像是原身的姐姐? 朋友这本书也只是刚看没多久,又因为要吊胃口,没和她说太多内容,钟宁现在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清楚,希望她没有猜错身份。 穿着墨绿色西服的,她的母亲,也就是钟家家主深深看了她一眼,“很好,你想通了最好。” 钟夫人笑着感慨一些小宁长大了之类的话,钟梓暖同样如此,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 谢拾青的助理就等在外面,得到确认的回复后,她却没走,而是看向钟宁,客客气气道:“不知钟小姐现在是否有时间?谢小姐想要和你见一面。” 钟宁:“有!” 相当有,太有了。 她哪敢拒绝啊,原著的结局就是前车之鉴,炮灰做的一切,她都不会做的。 她喜欢自己能走路的腿,也喜欢能说话的嗓子,目前没有和它们告别的打算。 钟家主淡淡道:“去了谢家,没什么事就别回来了,正好培养培养感情。” 钟宁:……看出来母亲真的很想撮合这段婚事。 人家只说要见一面,她倒好,把自己女儿打包送过去了。 不过她也想和反派搞好关系是真的,联姻这事不能拒绝,原身就是前车之鉴,她既然答应下来,就得想办法规避原来的命运。 拿起手机,钟宁就坐上了去往谢家的轿车。 让钟宁有些绝望的是,原身的记忆,她却没有接收到。 原身具体是什么性格?她经历过什么?有什么爱好?有没有朋友?钟宁对此一无所知,这还怎么过! 她生下来就没点亮演戏这个天赋! 而且就算再好的演员,也得手里有剧本吧。 手机是她唯一能获取信息的工具,比考试的前一天晚上背书还要努力,钟宁飞快地翻着里面的内容,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坐在不认识的豪车里,钟宁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自己像是坐上开往地狱的列车。 时间总在最紧张的时候飞快流逝,似乎只是一晃眼,谢家就已经到了。 钟宁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先下车。她咽了口口水,跟着助理进入别墅内。 所有的紧张不安,在看到客厅的景象后瞬间消失。 客厅坐着一个人。 琉璃般的吊灯悬挂在她的头顶,日光照耀在上面,折射出万千光彩,像是一整条银河的星星将光芒投射于此。略显空旷的客厅中不见一个佣人,只有她坐在淡白色的沙发上,面容比极地的雪还要苍白,黝黑无光的眼眸像是凝聚了全世界的孤寂。 钟宁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它受到引力牵引,难以移动,直直地落到对方身上。 不需要别人介绍,她必然是谢拾青无疑。 “真是让人惊诧,我本以为你会拒绝呢。”她说。 比起稍显冷郁的外表,她的嗓音,却宛若流淌的蜂蜜般甜美,浅浅的笑意在其中盘旋,使钟宁耳朵发痒。 倘若这世上有一见钟情。 不管是月老的红线,还是丘比特的金箭,反正她是遭了殃了。 “是的……是的,我同意联姻。”她清了清嗓,往前走了两步,有点磕巴地回答。 离得近了,更多的细节便展现在她面前。 谢拾青有一张过分红润的唇,像火焰,像鲜血,她没涂口红,是最原本的唇色。右眼下有两颗并排的小痣,卷曲的黑发垂过腰际,简直像是画里的人物。 她像是森林里会出现的女巫,有种非人的美艳感。 但是她的眼睛,纯黑的虹膜,死气沉沉,寂静无声,没有一点光亮神采。 这绝不是一个视力完好的人会有的状态。 谢拾青,是个失明的盲人。 “很好。”谢拾青不紧不慢地说,“真是令人惊喜。” 话是这样说,她的表情却看不出多少惊喜的成分。 可钟宁完全没发现这其中的矛盾,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几乎没注意谢拾青说了什么,只是像个呆头鹅似的,嗯嗯点头。 耳边响起的不是谢拾青的话语,而是鲜花开放、蝴蝶振翅、微风吹拂的声音。 是爱情萌芽的歌声。 “钟小姐就在这儿住下吧,钟姨已经和我说过了,你的房间在二楼,方助理会带你去。” 谢拾青说完这句话,就起身走向电梯,头也不回。 钟宁怔怔看着人离开的背影,又茫然又失落。 怎么,忽然就走了。 她本以为,谢拾青叫她过来,两个人会有一场谈话,像是相亲那样,聊一聊以后的生活规划,或者发表一些反派宣言。 来的路上,她都想好了这些情况发生时,自己要怎么回答。 可竟然什么都没有!谢拾青似乎只是叫她过来见一面。 钟宁跟着助理走楼梯来到了二楼,后者彬彬有礼道:“钟小姐,您的房间就在这里,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向管家提,我就不打扰了。” 她半鞠了个躬,转身离开。 钟宁看看客房,再看看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有种为了面试准备了八百个回答,到了现场,面试官却让她原地转个圈看看的荒谬错乱感。 她怅然若失地拖着脚步,把自己摔进床上,脑海中却不自主地再次浮现出谢拾青那张冷白如雪的面庞。 悄悄红了下脸。 另一边,谢拾青独自来到三楼书房。虽然目盲,但她早已记住了别墅内的房间构造,熟门熟路地坐到办公椅里,神情冷漠,不见一丝笑意。 谢拾青是今天刚刚重生的,时机很巧妙,就重生在钟宁刚来前不久。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本来想叫回助理,联姻就此打消,她实在受够了这个蠢人,每次和她交流,都像是打了一场世界大战。 信息素紊乱带来的痛苦,那种如同蚀骨之蛆的刺痛,精神上的燥郁,她忍了八年,没道理不能忍一辈子。 却没想到人已经到了。 钟宁竟然改口同意了联姻,这和上辈子可截然不同。 她想了几个原因,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钟宁为了钟家的继承权,要借谢氏的力。钟宁虽然智商不高,但到底也没蠢到需要去医院挂号,钟家主仅有两个女儿,她现在又成年了,势必要尝试着插手钟氏的生意,和钟梓暖竞争继承人的位置。 她成年了,也该考虑一下未来的事,就算自己没有这个想法,那些狐朋狗友们也会催着。 有所改变,并不十分奇怪。 只是…… 谢拾青抬手抚上后颈腺体的位置,治好了信息素紊乱又能怎样,身为2s级的omega,市面上的抚慰剂和抑制剂都没有她可以使用的型号。 难道她要和钟宁过一辈子不成?像那些被标记的omega一样,从今以后不断渴求这么一个垃圾的信息素? 那她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沉默片刻,谢拾青拨通一个电话,“有时间吗?聊一聊戒断的事。” 2、第 2 章(已修) 市中心医院。 作为风城最大的医院,这里不论早晚都是人来人往,挂号的窗口排了长长的队,越大的病,越要去大医院,是以来到这里看病的人,都是心事重重。 今天却不约而同地被一队人吸引了视线。 一队保镖,四个人,前后左右各一位,簇拥着一个带着墨镜的旗袍女人。每个人走路的频率都相同,抬脚、落地,仿佛复制粘粘一般。 一个盲人在出行时会遇上多少困难?而像谢拾青这样自尊心极其旺盛的,根本不愿使用盲杖探路,宁可辛苦一点,锻炼听力,听着保镖走路的声音,确定她们圈出的范围;宁可引人注目,让人以为她行事傲慢,活像是帝王出行。 也不愿让人见到她软弱的一面。 不用挂号,她有预约,直接坐电梯来到七楼,保镖们都留在外面,谢拾青径自推门而入,不需要指引,就坐到了沙发上面。 动作顺畅的程度,非一日两日可以达到。 “钟宁同意联姻。”她开口。 “这不是很好?”办公桌后面的盘发女人头也不抬地说。 “齐医生,你了解我。”谢拾青冷冷淡淡道,“信息素紊乱症,治愈后会复发吗?” “抽个血?”齐宛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在得到一个点头后,起身去拿针管。 边走边说:“如果一直有适合的信息素安抚,肯定不会,如果没有,你肯定会。” “你的信息素紊乱,是因为发热期时,常年没有得到有效缓解导致的,其他人都可以用抑制剂或者抚慰剂来解决问题,但是你不能。”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齐宛低声道:“一旦没有钟宁的信息素,你必然复发。” 谢拾青抿着唇,手臂一点刺痛,是针头注入带来的。 自从成年腺体成熟后,每一次发热期,她都很难熬。只因她是稀有的2s级omega,和她有高匹配度的alpha一个没有,最高的也不过20%,而人工合成的信息素,她也同样用不了。 她如今二十七岁,整整九年,每次发热期都只能干熬着,抑制剂同样不能使用,只会让情况加剧。 久而久之,她患上了信息素紊乱症。 这是种极其罕见的病症,患者会易怒,狂躁,无时无刻不饱受头痛困扰,还会厌食,体虚,免疫力下降,发热期频繁。它无法通过医疗手段治愈,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合适的alpha,以对方的信息素安抚。 一管血被抽走,谢拾青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透明了。 褪去了惯常的笑意,唇角弧度被抹平,女人眸光乌沉,一片死寂,黑发垂在脸侧,投下阴影,没了娇美,只剩下阴郁。 “深度标记后,omega对alpha的依赖性,能戒断吗?” 齐宛放下手中针管,送给门外护士让她去化验,转身关严房门,没有回她的话,而是先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维生素软糖,放到了谢拾青手里。 “吃两颗。” 看着人心不在焉地拧开瓶盖,倒出两粒橘子味儿软糖放进嘴里,她才回答对方刚刚的问题。 “深度标记对ao双方有相同的影响,并非是单纯的依赖,你们在情感和身体上互相渴求,信任彼此,这种感觉是相互的,并不是谁占了更多的便宜,谁会更吃亏。” “但我不喜欢。”谢拾青轻声说,“这种被控制的感觉,我很不喜欢。” 齐宛叹气,“你想戒断,只能纯靠意志力,在精神上摆脱这份影响。” 她声音平淡道:“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如果深度标记的都是至死不渝的爱侣,也不会有那么多无疾而终的婚姻。” “不过你的体质,不能在戒断后依靠抚慰剂缓解发热期,信息素紊乱症复发的几率太大,我不建议这样做。” 谢拾青似是想到了什么,缓缓说道:“假如有足够的样本血清,能够研发出适合我用的抚慰剂吗?” 齐宛已然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思忖片刻道:“可以试一试。” 毕竟抚慰剂就是靠人工合成alpha的信息素制成,市面上没有谢拾青能用的药剂,只是因为匹配率够不上,用了只会让状况加剧。 如果有信息素样本收集,足够多的话,就可以人工合成相同的信息素,相当于定制的抚慰剂,这在技术上是完全做得到的。 “我会让她配合的。”谢拾青说,“当然还需要你帮忙。” 齐宛又是叹气,“我真是欠了你的。” 谢拾青柔柔笑了,“谢谢小姑。” “你也就在有事求我帮忙的时候,才叫我小姑。”齐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化验结果很快出来,她低头看去,“指标紊乱,估计你也早就背下来了,我也不念了,免得你烦。既然钟宁已经同意,你们尽快标记,别拖。” 看着人苍白无血色的面庞,齐宛叹息道:“忍一忍吧。” 谢拾青没回这句话,只是微微笑道:“那我先回去了。” 但当她回到家里,迎接她的不是被要求尽量保持安静的佣人,而是一个嘈杂的嘀咕声,来自钟宁。 “下午好!不对,应该是晚上好。”她小声嘀咕了几句真笨,随后又重新扬声道:“晚上好呀!” 谢拾青慢吞吞地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嗯,我在等你回家?”钟宁迟疑地开口。 事实上,她已经在楼下客厅晃了好一阵了。 这一下午,钟宁聚精会神地翻着手机,但原身似乎是个不喜欢记录的人。 相册里没有多少照片,备忘录空空如也,手机里也没什么游戏软件,只有微信里躺着的聊天记录等待她发掘。 不出所料地,好友也不是很多,好在都有备注。 叫“大贱人”的妈妈,叫“小贱人”的姐姐,还有一个母亲。一家三口,真该说不愧是炮灰角色,很有一种叛逆在身上,连备注都如此符合身份。 钟宁把它们都改掉了。 聊得最多的是几个朋友,有一个小群,里面的内容大多是插科打诨的闲聊,要么就是聚会,约酒。她看了群建立时间,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这些朋友中,一个叫傅南霜的和原身联系最多,她不知是从哪儿听到的联姻消息,过来追问求证,语气十分惊诧。 【小宁,你真同意联姻了啊?】 钟宁:【对】 傅南霜:【你俩之前这么大过节,哎,真是委屈你了。不过往好处想,有了谢氏的股份,你的竞争力也大一些。】 【为了钟氏,你就委屈委屈吧,绝对不能让它落进钟梓暖那个贱人手里!】 钟宁:哈? 原来她和谢拾青还有过节的吗?她刚穿过来的时候,听见人说两家人认识很久了,还以为她们关系不错呢! 不过想想也是,关系好的话,原身估计就不会拒绝了,也不会在反派面前上蹿下跳,最后落得个be结局。 修补感情,迫在眉睫。 不单单是为了逆转文里的命运,也是为了她自己刚刚萌芽的爱情。 只是……感情要怎么培养呢,钟宁搓了搓脸,她完全没有经验。 家里的佣人说谢拾青已经出门了,她想了一下,就在客厅里待着,打算等她回来。 “你去哪儿了?”钟宁问。 “医院。”谢拾青轻轻柔柔地说。 “啊?你生病了吗?”钟宁吓了一跳。 构想里,她以为谢拾青是去公司工作了,然后她就可以问,工作辛不辛苦之类的话,怎么也没想到,是医院。 而且谢拾青的确很瘦,整个人纤细得像是一张纸,风一吹就能刮跑了。是胃病?营养不良? 谢拾青看不到她的表情,却听得出她话里的关怀。 忽地笑了一声,“我是个瞎子,去医院不是正常?” 钟宁愣了一下,半晌后才道:“……抱歉,我不是……”不是想要揭你伤疤的意思。 谢拾青打断了她的话,“钟小姐在这儿等我,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没有。”钟宁无法自控地、专注地凝望着她的面容,“就是想见见你,和你说话。” “培养,咳,培养感情。” 谁能控制自己不去和喜欢的人互动呢? 反正她不能。 谢拾青挑了下眉毛。 她明白了,钟宁的确在有意地讨好她。 多稀罕呢!这还是那个对她敌视嫉恨,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的钟宁吗? 说是换了个人也有人信。 权势对人的改变如此之大,竟能让一个人忍受心中的怒火,变成小绵羊似的人物,在曾经厌恨的对象面前低头讨好。 金钱能将一个尖酸刻薄的蠢货学会道歉,真该让谢氏公司里那些新人演员看看,什么叫有天赋,什么叫浑然天成的演技。 连她都分辨不出,钟宁话里有一丝一毫不情愿的成分,不去娱乐圈真是可惜了。 等到信息素紊乱治好,这段联姻就此结束,她会直接吞并钟家,让钟宁的算盘落空,岂不是很妙? 尤其想到这人上辈子的样子,再想到未来她费劲千辛万苦,忍气吞声,最后却一无所获的境况,谢拾青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钟宁茫然地看着她笑,不明白为什么,但嘴角却忍不住也扬起一丝弧度。 “原来如此。”omega的声音又娇又甜,软得仿佛一捧蜂蜜,丝丝缕缕地流进她的耳中,“我也想和钟小姐好好培养感情呢。” 3、第 3 章(已修) “真的吗?” 如此巨大的惊喜,好似圣诞节醒过来,发现枕边真的留下了一个礼物盒,她所幻想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 钟宁无法抑制地、用亮晶晶的目光看向谢拾青,“谢谢,谢谢。” 等等,你在干嘛? 为什么要道谢。 钟宁啊钟宁,你怎么回事! 她尴尬地哈哈了几声,匆忙转移了话题,“那个,刚刚我问过厨房,今天有松仁玉米呢,你喜欢吃甜食吗?” “还可以吧。”谢拾青说,“我要先去换衣服。” “好的,好的,你去吧。”钟宁目送人走进电梯,门关上后,她懊恼地拍了几下自己的脸。 好蠢! 但是她刚刚对我笑,又说要培养感情,是不是……对我的感觉还可以呢? 以前的过节,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很有可能是原身单方面的“过节”。她给自己的妈妈和姐姐还用了奇怪的备注,钟宁今天虽然只是匆匆一面,却不觉得这两个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言谈上还是很关心的。 青春期的叛逆炮灰,有一些全世界都对不起我的想法再正常不过了。 从嘴里说出来的培养感情……简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表白! 钟宁耳垂泛红,灌了一杯冷水下肚,才稍稍抑制了一下心中的荡漾。 这份情绪一直持续到晚饭的时间,看到谢拾青吃了两勺松仁玉米,再对比其它只动了一筷子的菜。钟宁才明白,“还可以”究竟是什么意思。 出于一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心思,她一直在自以为隐晦地偷看谢拾青,也就看到了这人堪比小鸟的饭量。 进食对谢拾青而言,绝对称不上愉快,她咀嚼的次数又多又慢,像是要把吞咽这个步骤延期到下辈子,就好似嘴里的不是美味,而是能致命的毒药。 假如她开一个吃播,以这番毫无食欲的表现,估计观众看了很有节食减肥的效果。 这一碗饭,吃完了和没吃几乎没什么差别。 谢拾青擦了擦嘴,便要起身离开。 钟宁:“等等,你不吃了吗?这些会不会太少了,不再多吃一点吗……” 一个成年女性,每顿只吃几口饭,她愿称为慢性自杀。 谢拾青动作一顿,她听到这人话里的关心意味,但心里萌发的只有怒火。 是她不想多吃一点?是她喜欢让自己病恹恹的? 信息素紊乱让她激素失衡,精神崩溃,她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自如行走、交谈,已然耗费了不知道多少精力。 钟宁这个健全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吃得太少”、“多吃一点”,这种关心不会让她有半分感动的心思,何况一想到需要治病,她就得和这个人虚与委蛇…… 原本打算今晚就标记的谢拾青,被心里的烦躁一激,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咬着红唇,话语里似乎也藏着羞涩的气息,“医院的消毒水让我的胃口不好,就不吃了。” “不过,谢谢你关心我。” 钟宁还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谢拾青一笑,她就丢盔卸甲,抛弃了本就几近于无的观察力,面上有些不太好意思,但话语里的真挚却不减,“我们以后是妻妻关系,关心你是我应该做的。” 谢拾青柔柔一笑,似乎很感动的样子。 “有点累了,我先去休息一下。” 钟宁忙不迭点头,“快去吧。” 看着人离开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她才接着继续吃自己的晚饭。 真奇怪,明明是同一份饭菜,吃进嘴里却更美味了。 洗漱后,她满怀欣喜地躺进床里,打开备忘录,写下自己的未来规划。 突如其来的穿越,的确让她猝不及防,但在既定事实无法更改的情况下,接受现状,把自己的人生过好,是更加重要的事情。 也不知道家里人会不会想她,她在原来的世界是死了还是怎么样…… 钟宁抹了抹眼角,做了次深呼吸,让自己把心思放到现在上来。 首先,是改变自己的既定结局。其次,就是和谢拾青好好谈一场恋爱,有一段幸福的婚姻。 这两件事完全可以融合在一起,当成一件事来做,而且目前看来,进展应该很顺利。 谢小姐看起来人很温柔啊,相处起来才知道一个人真实的样子,和小说肯定是有出入的,她根本不像那么凶残的反派。钟宁捧着手机,畅想着未来的幸福生活。 谢拾青回到自己房间,面色阴沉仿若乌云,抓起床上的靠枕就丢到了地上。 过了好一会,她才按下床头的铃,管家端着一杯水和一杯药片进来。粉的蓝的红的胶囊,圆的长的扁的药片……几乎有一大把那么多。 谢拾青端起杯子,面无表情地把药片倒进嘴里,就着温水咽下。 这个举动她重复了两次,才把杯子里的药都喝完。 管家沉默着将地上的枕头捡起来,连同水杯一起带走。 谢拾青听着门被关上的声音,冷笑一声,低声道:“……钟宁。” 次日,钟宁便开始实施自己的追求加讨好计划。 但不知怎么,总是失败。她无往不至的运气似乎失效了,每次想要和谢拾青做点什么,希望有单独相处的空间,就会有事发生。 大多数是谢拾青有工作上的事要处理。 面对这种情况,钟宁只能善解人意地表示“去忙吧”,赚钱是很重要的事,她也不是什么妖妃,非要缠着不让帝王处理朝政。 几天下来,两个人相处最久的地方,竟然是餐桌。 可谢拾青喜欢安静的环境,她在用餐时从不开口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钟宁怎么会贸然开口,增加坏印象。 她们之间的交流寥寥无几,钟宁像个没头苍蝇原地打转,都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谢拾青总是带笑的,包含歉意的,或惊诧、或遗憾地表示——下次再聊。 下次又下次,连续的挫败让钟宁蔫巴巴的,像被太阳暴晒的干巴树叶,整个人都皱起来了。 又一次晚餐,钟宁再次鼓起斗志,发挥了绝无仅有的速度把饭吃完,和谢拾青同时结束了这一餐。 略显忐忑地问:“谢小姐,晚上还有工作要忙吗?” 谢拾青勾起红唇,此刻的笑意表里如一。 她自然是故意的。 谢氏的工作的确繁忙,尤其重生以后,相当于拿了剧本,公司里有哪些叛徒,未来需要给谁投资,都被提前预知,可以让她早作安排,把危险扼杀在摇篮当中。 但确实是没有忙到脚不沾地的程度。 自从双亲车祸去世,她也因此眼盲,谢氏就专门聘请了几位行政总裁替她处理公司的大小事务,而她只需要在大事上把握一下方向。 后来,她适应了失明后的生活,才慢慢把事务接手回来,但仍有一部分交由手下人处理。 她是有时间和钟宁相处的。 可谢拾青就是故意装作自己很忙,看着人围着自己团团转,像脚边的小狗摇尾乞怜,来讨好她。 只有这样,谢拾青才多少消了气。 她不会暴露自己对信息素的渴望,绝不让自己落入被动。现在是钟宁求着她,期望促成这次联姻,期望得到股份,扩大自己的竞争力。 那就要有求人的样子。 就像现在这样。 指尖卷起一缕头发,谢拾青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懒洋洋道:“我……” “我……” 钟宁茫然地眨了几下眼睛,“你怎么?” 眼前人像是卡壳的机器人,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张了张嘴,冷白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霞色,空茫失焦的眼眸怔怔地睁着。 钟宁有点慌了,连忙凑过去,“谢小姐,你怎么了?” 她伸手一探,谢拾青的额头烫得吓人,“是发烧了吗?” 同时,一阵带着微弱药感的苦甜味道骤然弥漫开来,钟宁嗅到这股香气,脑袋忽然有点犯晕。 谢拾青抓住了她的手腕,呼吸急促,近乎呢喃道:“回房……带我回房。” 潮湿的细汗从她的手心沁出,像是胶水,黏住了钟宁的胳膊,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干渴从身体内部燃烧起来。 咽了一口唾液,钟宁试图把人扶起来,可谢拾青却像是使不上力气,径自滑了下去。 她连忙搂住人的腰,把她抱起来。 管家匆忙跑过来,帮忙按了电梯,又帮忙打开房门,可她无视了钟宁不解求助的目光,等两人进房间以后,立刻就把门关上了。 谢拾青被她放在床上,蜷缩着身体,细密的汗水打湿了额间的碎发,她微张着唇,像是被丢上岸的鱼,无意识地渴求着空气。 钟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似乎是发热期的征兆。 omega的发热期来势汹汹,她的手腕一直被握住,滚烫的温度沿着皮肤流淌过来,点燃了她的体温。 钟宁浑身燥热,活像是被扔进了烤炉里,高温蒸得她头脑发沉。 “你,还等什么?”谢拾青喘息着,挤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标记我……” 她下意识地抚上对方颈侧,指尖传来皮肤柔软细腻的触感。 钟宁着了魔一般俯下身,鼻尖埋进人的颈窝深深嗅闻,一股清雅馥郁的柚子花香气,从她身体里弥漫开,同苦甜味交融在一起。 下一秒,她的指尖被引着,陷入柔软的高热里。 4、第 4 章(已修)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如果非要钟宁来描述,她想自己会用——完整,这个词来形容。 就好像她生来就是带有缺憾的,但又因为一直如此,所以潜意识只能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有疑惑,却想不懂问题出在哪里。 直到这一刻,她抱住谢拾青,两个人的身躯紧贴在一起,如此严丝合缝,仿若一对分开的玉珏,找到了另一半。 一种狂喜击中了她,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自己残缺,在此之后,她意识到她这辈子恐怕都没办法爱上别人。 天生一对。 低吟声婉转如蜜,钟宁亦是出了一身薄汗,只觉得皮肤下燃烧着一簇簇暗火,让她口干舌燥,牙根发痒。 谢拾青的发丝凌乱地散在床单上,衣衫半褪,白的愈发白,黑的愈发黑。 是她的身子在晃,还是自己大脑眩晕,仿佛视野范围内的一切都转了起来,钟宁迷茫地眨了几下眼睛。 天旋地转。 头脑轰鸣,仿佛有什么喷薄欲出,一阵一阵鼓动着她的心弦。嘴唇缓慢摩挲着脊背,最终停在颈后,她深深嗅闻着身下人的气味,含住那一小块皮肤,随后着迷般咬下。 …… 如同狠狠放松了一天,又去泡了温泉,被技师妥帖地按摩过全身,第二天醒过来,只觉得浑身舒畅,哪儿哪儿都舒坦。 钟宁蹭了蹭枕头,想着睡个懒觉,她习惯性地翻身,抬腿,却没骑到毛绒绒的抱枕,挨蹭到的是柔嫩温暖的皮肤。 !! 一个骨碌坐起来,昨晚的记忆闪回脑海。 粘滞的阻力,蜷缩的脚趾,绵软饱满的触感,破碎的喘息与低吟……女人如水一样在她的指间融化。 钟宁的手下意识动了动,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滑腻湿润的感觉。 她干咽了下口水。 钟宁生锈般一顿一顿地扭过头去,床上的另一个人也睁开了眼,半蹙着眉,黑发如藻披散。朦胧的晨光下,对方眼下的两颗小痣分外明显。 谢拾青。 她和谢拾青上床了。 omega发热期的信息素诱导着她,钟宁没经历过这个,自制力为零,更别提她们还是匹配度百分之百的灵魂伴侣。 就像天雷勾动地火,在闻到谢拾青信息素的那一刻,她的意志力就已经举手投降了。 钟宁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好吗?” 躺着的谢拾青动了动胳膊,身上的这两条似乎不是她的胳膊,而是什么棉花糖做的代替品,她根本使不出多少力气来。 神色逐渐不虞,她的面上渐渐浮起一层郁色,嗓音喑哑道:“我看起来像是很好的样子?” 微哑中沁着甜意的柔软声音响起,莫名其妙的,钟宁联想到冰镇过的沙瓤西瓜,她磕磕巴巴地低声道:“抱歉……抱歉。” 对方什么也没说,自顾掀开薄被,露出斑驳的身体。 钟宁的脸腾地红了。 女人冷白的皮肤在朦胧的光线下宛若覆了一层柔纱,腰肢纤细,好像一只手就能握住,细腻的皮肤上面却额外多了许多淡红的印记,越是隐秘的位置,数量就越多。 钟宁扫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这都是她干的? 好激烈……原来她是这种人! 钟宁视线躲闪,手指勾了勾床单。 就在这时,一声低呼。 她反射般看去,就见人身子一歪要倒,来不及多想,伸手一拽。 谢拾青纤瘦的身体压了个满怀,浅淡的苦甜香气如同扎破的气球四溢,微凉的黑发如瀑如雪,落了一身。 钟宁不受控制地凑过去,贴到对方的后颈深嗅。 薄薄的皮肤泛着浅红,那上面还残留着被吮吸过的痕迹。 “你在干什么?” “对对对不起!” 像是被惊醒的兔子,钟宁手忙脚乱地退开,“我刚刚看你要摔了,就……” 就对着人家像个流氓似的闻来闻去? 钟宁啊钟宁,你怎么回事! 谢拾青撑着她的胸口重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向浴室。 钟宁张了张嘴,看着人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却不敢开口问要不要帮忙,毕竟她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床单皱巴巴的,上面还有一些液体干涸后的痕迹,昨晚的事情太突然,她没有一点经验,纯靠本能驱使,事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洗澡就更不用提。 自己身上也有一些黏腻,好想洗澡。 她从床上起来,第一眼就看到地上散乱的衣服,丢得到处都是。 钟宁面颊爆红,做贼似的把自己的衣服捡起来,要穿吗?要出门回自己房间吗? 就这样出去,一定会被佣人看到的吧,那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们两个睡在一起了?啊啊啊啊,可是,她们是要结婚的关系,合法妻妻,睡一起也没什么稀奇的吧。 还是先和谢拾青聊一聊昨晚的事? 聊什么呢,昨晚是个意外?可是谢拾青发热期到了啊,而且管家故意把门关上,让她俩共处一室,明显就是默认会发生关系的。 聊谢拾青身上的痕迹,道歉然后说对不起,是我技术太差…… 钟宁捂住脸。 这和当众裸奔有什么区别! 在她纠结的时候,浴室的门被推开,谢拾青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黑发从里面走出来,因着热气蒸腾,面颊上终于带了点血色,唇瓣红润娇艳,一缕发丝从锁骨蜿蜒而下,没入鼓胀的胸口。 钟宁蓦地闭上了嘴巴。 片刻后,又犹疑地小声说:“昨天那个,我……不好意思。” 谢拾青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显,反而微微笑道:“昨晚睡得好吗?” “还,挺好的。”钟宁低声地说,面颊又烫了起来。 “我有一个提议。”谢拾青径自开口说道,“我们是百分百匹配的关系。临时标记后,彼此都很难再接受其他信息素,不如这样,就把它当成一场交易。” “一次,五千万。” 任由发丝滴落的水滴淋湿地板,她抬腿走向钟宁所在的方位,于不远处站定,歪了下头,微微笑道:“我们的联姻会进行,前提是你需要做一点小事,为我,也是为你自己。怎么样?” 耳边的声音远去,钟宁只能注意到谢拾青珍珠般柔白的脚趾踩在地板上,脚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只脚是如何踢向自己,却被反手握住,将小腿压到胸口的画面。 心砰砰跳,她做贼似的移开眼。 不过钟宁瞬间意识到,这是绝佳的台阶。 原身就是因为拒绝联姻,才有了后来的遭遇,或许谢拾青了解原身的性格,不太相信她愿意答应,于是才提出交易,想要最后确认一下,把这件事彻底定下来。 小鸡啄米式点了点头,钟宁说道:“可以,我答应。” “明智的选择。”谢拾青说,“能不能帮忙把床头的手机和耳机递给我呢?” 钟宁回过身,把东西递到了对方摊开的手上。 后者轻笑了一声,含含混混的。 几秒后,钟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 【您尾号4399的银行卡到账五千万元。】 !! 姐姐,你来真的! 她数了数后面的零,竟然确实是五千万。 钟宁恍恍惚惚,她长这么大,头一次看到这么多钱! 说给就给啊…… 这哪是反派,简直是活菩萨。 5、第 5 章(已修) 钟宁去洗澡了。 谢拾青坐到床边,手掌搭在一旁,那里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没有开窗,也没有打开换气设备,空气中净是厚重的柚子花香气。 对方毫不吝啬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这味道甚至比刚刚还要浓上几分,仿佛要让人溺死在春天的海洋里。 身体虽然酸软,但意外地有种饱足感,如同一个快要在极地冻死的人,忽然找到了避风的房屋,暖意从每一个骨缝渗透,让她由内而外地放松。 常年抽痛的神经也舒缓下来。 一次标记而已,就让她获得了绝无仅有的放松感,这就是百分百匹配度的效用。 钟宁刚成年,信息素被录入机构,当天谢拾青就收到了消息,她和自己百分百匹配。 也只有她才能治疗自己的病症。 上辈子,谢拾青向钟家说了联姻请求,钟家主同意,钟宁拒绝了,甚至直接找上门来,让她别做白日梦。在家里的强迫下,她才屈辱地同意了联姻要求。 说是妻妻,和仇人也没什么区别。 而现在,钟宁有求于她,听话得像个假人。 正好,她可以趁机提出要求,让钟宁配合医院研发出合适的抚慰剂,对方肯定不会拒绝。 钟宁应该能听懂她说的,有关于交易的暗示,以为她们达成了合作关系。 alpha都有自大的毛病,明明标记后的影响是双方的,却总是认为,omega在情感上要更软弱,更依赖对方。 想必钟宁也不例外。 所以她才会打钱过去。 她知道,这人手里没有多少钱,钟家主不是个小气的人,但钟宁太能惹祸,零花钱都被扣光了。一笔钱财,正好能缓解燃眉之急,绝对是她需要的。 这点钱对谢拾青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却能让钟宁放松警惕,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何乐而不为呢。 演戏,她也会。 只要忍过这段时间,等抚慰剂研发出来,钟氏也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忍耐,是她两辈子加在一起,生活所教会她的唯一事情。 钟宁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谢拾青已经换好了衣服。 一条豆绿色的宽松旗袍,并不紧致,但却很显身材。漆黑的发丝长过臀部,宛若一道垂落的墨河,一条白毛巾被拿在手里,缓慢轻柔地按在上面,吸走水分。 “沙发上有换洗的衣服。” 谢拾青的声音又柔又甜,尾音含着一点微哑,就像一只小手,挠了挠掌心。 钟宁的双颊泛红,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不好意思。她扭过头去看,果然在沙发上看到了一套衣裤,崭新的。 本来想去卫生间换,转念一想,对方又看不到。 钟宁扭捏着,快速把身上的t恤脱下来,换上了新的。 “你今天有别的安排吗?”谢拾青问。 “没有,我什么事都没有。”钟宁摇头说。 “那我们一起去一趟医院,做个体检吧。”谢拾青红唇抿起,轻轻柔柔地说,“婚前体检。” 钟宁哪有反对的心思。 何况婚前体检这四个字,就足够让她心里小鹿乱撞了。 谢拾青柔柔笑着说:“信息素。” 钟宁一愣,“什么?” “你的信息素可以收一下了。” 苍白的指尖穿过墨发,谢拾青扭过头,空洞失焦的眼睛精准转向她所在的方位,语气腻的要命。 钟宁却差点惊出一身冷汗。 她是地球人,不会干这个啊! “我……” 怎么办,怎么办,这怎么收?她什么时候放信息素了,完全没发现啊! 要命了要命了! 一串低笑声从谢拾青的喉咙里溢出来,她招了招手,“过来。” 钟宁不安地挪动步子蹭过去,故作镇定地问:“怎么了?” “再近一点,到我面前来。” 钟宁又往前移了两步。 谢拾青要矮一些,近乎透明的苍白肤色,清晰的锁骨,肩膀单薄的仿佛一张纸。 她瘦得惊人。 纤细的手离开浓黑长发,落到胸口,接着上移,来到肩膀。 指腹摩挲着,沿着锁骨滑动,掌心蹭过肩头,停至后颈。 钟宁屏住呼吸,仿佛所有的感官都远去了,只有对方贴近时浅浅的幽甜,以及颈后皮肤微凉的触感。 “腺体就在这儿呢,还需要我教你吗?” 谢拾青的外表无疑是脆弱的,像是一朵沾满了露水的白花,在初春的山林中,被疾风吹得瑟瑟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花茎,落入泥里。 乍一看只能看到花朵柔嫩的花瓣,随风飘摇,走近了,想要触碰,才发觉花茎上长满了尖刺,外面还拦着一丛荆棘。 她的气质很尖锐,宛若一把刻刀,一根大头针,钉住了钟宁。 ——用她在颈后腺体按压的指腹。 含着细碎笑意的声音轻飘飘从舌尖滚落,借着唇瓣和耳垂摩挲的缝隙,轻轻渡进耳中。 “还是说,你还想再做一次?” 一瞬间耳鸣,心跳失控,钟宁几乎听到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鼓动着冲向大脑。 触电一样,她身子一抖,脚下没有站稳,对着谢拾青就倒了下去,把人压在下面。 好软。 一声闷哼。 钟宁陡然惊醒,慌慌张张地从人身上爬起来,嘴里不住说道:“抱歉抱歉!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像是躲避洪水猛兽,她倒退好几步,离人远远的。 原来这还有个腺体……钟宁心底咕哝着。 “我这就收。” 就像呼吸是人的本能一样,她没用一会儿就掌握了新器官的用法,停下信息素的释放。 谢拾青支着坐起来,用手指捋了捋发丝。 丧失视力后,其他感官便敏锐了不少。 钟宁原本好似一棵行走的柚子花树,肆无忌惮地散发香气,现在这股味道忽然淡了。 她心里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谢拾青咬了下舌尖。 这就是百分百匹配的相性?还是临时标记后,omega对alpha的天然依赖? “走吧。” 甜腻的低笑声掩盖住她心里的反感厌恶。 她讨厌发热期,反感自己的身体,对只是上过床,就能控制自己情绪的alpha更加厌恶。 忍耐,治好信息素紊乱就把她丢开。 她不需要这样可以钳制自己的弱点。 omega红唇勾起,宛若一朵徐徐绽开的罂粟,笑得更艳丽了。 吃过早饭,两个人一起坐车,来到了市中心医院。 谢拾青眼盲,不能视物,出门的次数很少,去的最多的地方,除了公司,就是医院。 身边保镖开路,走路声音一致,前后左右都有,一行人看起来气势汹汹,很有派头。 托她的福,钟宁也体验了一次被人注目的出行。 她不禁格外庆幸地想,还好自己不是社恐,不然恐怕连该迈哪条腿都忘了。 上到七楼,来到专门的科室,一位护士被保镖叫过来,问道:“钟宁女士是吗?请过来这边体检。” 应该是做婚前检查之类的事,钟宁对体检没什么抗拒心理,跟着护士就走了。 谢拾青则来到了上次的诊室,熟门熟路。 “一会儿钟宁会过来,她现在去体检了。”她坐到沙发上说。 齐宛在办公桌后面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看了她一眼,“你们标记了?抽点血?” 谢拾青笑了一下,“真是瞒不过你,就是昨晚,非常顺利。” 齐宛手一抖,针头差点扎穿血管,她深深看了椅子上娇柔的omega一眼,狐疑道:“你没乱来吧?” “哪儿能呢,人家是自愿的。”谢拾青加重音量,“心甘情愿和我联姻。”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齐宛不轻不重地怼了回去,“你自己有分寸就行,别把事情闹太大。” 谢拾青也不恼,假模假样地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来,“怎么不信我呢,我真的什么也没干,一会儿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人家可关心我了。” 齐宛不接话,她半个字都不信。 钟宁的大名,圈子里谁不是如雷贯耳,相信她能给谢拾青好脸色,都不如相信她自己是武则天转世。 没用上多久,化验结果就出来了,一看单子上的指标,齐宛的脸色顿时缓和不少。 过往的数据,她甚至早就背熟了,一长串下来,没一个在标准线上,这份尽管也不怎么样,却比从前要好上太多。 齐宛总算露出点笑模样,“指标非常好,临时标记的效果也很不错,你切身体会,应该能有所感受,如果能长期保持下去,信息素紊乱症一定能顺利痊愈,相关的药可以稍微停一停了,吃多了对你的身体本就没多少好处。” “最近这几天,你的发热期有很大概率提前,因为身体会本能渴求信息素的补足,不过你体质弱,还是要稍微控制一下。” “最后,我还是要叮嘱几句……” “多吃饭,多睡觉,少操心,少动怒……是吧?”谢拾青接上她的话,嘴角弧度有些俏皮。 齐宛面无表情,“既然你记得这么清楚,肯定也能照做了。” 谢拾青一下把嘴闭上,顾左右而言他,“嗯,办公室摆了新的花吗?味道挺好闻的。” 齐宛揉了揉眉心,正要开口,门却被忽然推开,刚刚话题的主角到了。 6、第 6 章(已修) 门被推开,一双大长腿迈进来,来人眉峰锐利,嘴唇偏薄,只一双凤眼稍稍偏圆了一些,又因为面上略显乖巧老实的神态,硬生生柔和了这份盛气凌人的样貌,竟显出几分不谙世事的清澈。 要是放到上辈子,有一个词能准确地形容钟宁——大学生清澈的愚蠢。 虽然钟宁已经毕业了,但没经过社会毒打,不需要操心各种人情往来,又因生活顺遂,这份天真不减反增。 她确确实实没有多少心眼儿和城府。 “我的体检做完了,报告要下午才能出来。”她老老实实地说,活像是给老师汇报作业似的。 谢拾青抬手招了招,“过来这边坐,我有件事和你商量。” 钟宁看了一眼桌后坐着的医生,后者一点反应没有,好似谢拾青就是这儿的主人,而不是她。 她坐过去,略有些好奇地问:“是我还需要再做什么检查吗?” “那倒不是。”谢拾青拢了拢乌发,幽幽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软,又带着可怜意味,“是我有件事求你。” 钟宁这下是大吃一惊了,她无比郑重地说:“是什么事?” “我们两个的匹配度是100%,以后又是要结婚的关系,每月的发热期到来时,一定是要互相帮忙的。”谢拾青娇娇柔柔地说,“只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正好,要是哪天你忙,或者我出差了,总不能干熬着吧?” “所以我就想着,你愿不愿意提供信息素样本和血清,让医院研发出专门的抚慰剂,以备不时之需呢?” 她咬了下唇,含蜜似的轻声说:“我只喜欢你的信息素。” 一旁的齐宛看似忙碌,实则分出了大半的注意力,听自己外甥女在那里信口胡诌。 听着听着她心里就有些着急了,这什么烂借口,谁会信啊? “好呀,没问题的。” 齐宛:“……” 还真信了! 她不着痕迹地扫了钟宁一眼。 没听说这人最近出什么事故,把脑子撞坏…… “这个抚慰剂要什么时候才能研究出来,我现在就去抽血吗?”钟宁很是积极地问。 她对谢拾青刚刚那一通话,其实一知半解的,并没有太听明白。 发热期这些常识,路上随便拎一个人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不管是alpha还是omega,在发热期来临时,都可以用抑制剂或者抚慰剂度过这段时期,前者是压制,后者是用人工合成的信息素缓解,并不会影响生活。 市面上,抑制剂和抚慰剂的价格都不贵,是家家必备的医疗用品。 根本不需要专门去研发什么抚慰剂。 谢拾青需要,是因为她等级太高,只能用钟宁的信息素。 她既不想暴露自己的等级,又不愿让人知晓信息素紊乱症的事,所以故意扯谎。 可钟宁不知道,她就听懂一个要提供血清和信息素帮忙的事,心想着不就是抽血吗,多简单呢。 她以前每年都会去献血的。 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谢拾青低低笑了,卷睫一扇,“齐医生就能抽血了。” 齐宛瞠目结舌,心情复杂。 她略有恍惚地拆了一副新针具,不明白世道怎么变化得如此之快。 这还是那个大放厥词的钟宁吗? 而钟宁已经挽起袖子,做出要献血的准备了,口中还在问之前的问题,“抚慰剂研发得快不快?” 她虽然没怎么懂,但是听到百分百匹配,大概也能猜出来,肯定是她的信息素最好用。这个抚慰剂应该是很要紧的东西,不然不会现在就提出来要弄。 既然这样,那肯定是越快越好了。 齐宛:“……顺利的话,一个月两个月就差不多了。” “这期间可能需要你多来几次,提供足够的信息素。” “可以的。”钟宁说,“我们加个好友吧,什么时候要来,你发消息给我就行。” 太配合了! 简直太配合了! 齐宛恍恍惚惚地把抽好的一管血收起来,指着旁边的门说,“进去把门关上,释放信息素就行,有专门的设备收集。” 钟宁:“嗯,我知道了。” 她说着,就站起身来,半长的披肩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耳后挑染的蓝紫色宛若一道夜色中闪烁的流星。 本该是很叛逆桀骜的装扮,现在只剩下了乖。 就医经历寥寥无几,钟宁对于医生说的话,向来是奉为圣旨,她生过最大的病就是感冒,自然是医生怎么说,如何打针如何吃药,她都照做。 没有质疑的习惯。 关上门,原来房间里的交谈也被隔绝。 齐宛推了推眼镜,语气复杂地说:“你怎么办到的?” 谢拾青轻笑了一下,纤白手指卷着发丝,红唇开合,“可能我魅力大吧。” 齐宛深吸了一口气,不想接她的话。 她坐回办公桌后面,连上隔壁房间的设备,半晌后,淡声道:“信息素浓度太低,照这个程度,得待上一天才够。” 谢拾青:“知道了,我去帮忙。” 齐宛:“门在饮水机左边三步。” omega眨着一双失焦的眼睛,步伐缓慢却准确地来到了门口,抬手触上门板,指腹滑动了一番,找到把手,推门进去。 这勉强能算上一个休息间,里面摆着一张床,墙上贴着一些尺度极大的海报、挂画,三点露了两点。 钟宁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这不是开往小学的车。 她坐上床边,就开始打开腺体,努力释放信息素。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柚子花香气,清新恬淡。 谢拾青嗅着这股味道,只觉得自己仿佛飘在名为春天的海洋里,层云是海,林风是海,她落在绿色的怀抱里。 但的确不够浓郁。 钟宁讶然地望着她,“你怎么也进来了?” 这里没有保镖引路,她担忧谢拾青磕碰到,忙不迭地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握住人的手腕, 纤细微凉,如玉凝脂。 牵着人走到床边,轻咳一下说:“这里只有床能坐。” 她刚要松开手,手背却被人按住,手掌心沿着胳膊摩挲,上移,按住肩膀,触到侧脸。 谢拾青站在她面前,又向前迈了一步。 钟宁向后一退,靠到床沿,磕磕绊绊地说:“怎、怎么了?” 谢拾青无疑是个盲人,她纯黑的眼眸毫无神采,就像一个玻璃珠子镶嵌在眼眶中,从中流不出任何情绪。可钟宁仍像是被谁死死注视着一般,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距离狭窄,呼吸交错,她同样不敢去看谢拾青冷白的皮肤,克制地拨动视线,叫它落到淡青色的旗袍上。 棉麻布料触感柔软,随着人的动作,压到她身上。 “我是来帮忙的。” 谢拾青双手捧着人脸,缓缓将唇覆了上去。 7、第 7 章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室内走出来。 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接吻,唇与舌的触碰,暧昧旖旎的缠绵,就足以让钟宁这个感情新手晕头转向,本能地、滔滔不绝地向外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这味道也随着房门被打开,倾泻到外间的诊疗室里。 空气净化器启动,在低低的嗡声中将清新淡雅的花香气稀释过滤,排放到室外去,换了新鲜干净的空气进来。 齐宛头也不抬地说:“下周三再来一次。” 钟宁红了满头满脸,隔着薄薄的一扇门板,旁若无人地接吻,对她来说这和在大庭广众下也没什么区别了。 “好的,好的。”她稍显紧张地接话,“没有其他事了吗?” “对,你们可以走了。” 钟宁对医院这个场所,还是很敬畏的,能早点走自然最好。 她习惯性地走了几步,忽地想起谢拾青来,脚下一顿,又折返回去,低声说:“要我牵着你走吗?” 谢拾青弯起的柔软红唇倏地拉成一条直线,“牵着我走?” 她歪着头,轻轻柔柔地说:“你是觉得我看不见,自己走不了路,是吗?” 糟糕了! 钟宁慌张地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谢拾青嗓音冰冷,再不复柔媚的甜腻,“难道不是把我当成瞎子,一个残疾,不相信我能自己顺畅出门吗?” 说完,她就大步走了出去,绕开沙发,绕开杵着的钟宁,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门口,拉开门。 房门砰地关上。 钟宁垂着肩膀,好似一条被踢了一脚的家养犬,尴尬、羞恼、愧疚一股脑地涌上来。 她张张嘴,干巴巴说了句不好意思,没去看在场的第三人是什么表情,逃似的跑出了这里。 谢拾青的背影已经走到电梯口了。 钟宁刚要追上去解释,她真的没有这个想法,正组织语言时,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去。 眼睁睁看着人进了电梯。 真的没有吗? 不见得吧。 如果谢拾青视力完好,她是绝对不会特意折回来,问上这么一句话的。 主观上没有刻意去想,但潜意识里,的确是这样认为,觉得谢拾青一个人不方便,在小房间里时,她不也是这么想的吗,所以一个照面就迎了上去。 可她真的不是歧视。 就像看到年迈的老奶奶过马路,顺路就扶一下,看到有人抬不起行李箱,顺手帮个小忙。对钟宁而言,这些善意的小事,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对方遇到困难,她正好能帮一下,又不会损害自己,那为什么不去做呢? 不过钟宁也能理解,谢拾青作为有身体损伤的人,在这方面更是敏感。 她不拄盲杖,宁愿夸张地让保镖开路,也不想暴露自己的缺陷。 不难看出,她的自尊心一定很高。 自己下意识把她当弱势群体对待,才会惹得人生气。 这可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不管是出于歉疚,还是考虑到自己尚且完好的两条腿,钟宁都决定赶紧道歉,快点把这个误会解开才好。 恍神间,电梯已经走到了五楼。 医院的电梯速度不快,每层都会有人进出。 钟宁目光一扫,看到楼梯的指示牌,迈开双腿就冲了过去。 叮。 电梯到达一楼。 谢拾青面色阴郁,仿佛有乌云笼罩在上头。 瞎子。 自从车祸以来,这两个字就围绕着她,如同蚀骨之蛆,阴魂不散。 怜悯的,讥讽的,幸灾乐祸的言语或明或暗地传到她的耳中,那些窃窃私语,惊讶嬉笑的话,仿若梦魇一般,噬咬着她,不论日夜。 哦,不对,她现在也无所谓日夜之分了不是吗? 不管白天夜晚,在她眼里,通通都是死寂的黑。 要不是钟宁还有用…… 她被簇拥着走出电梯,听着整齐的脚步声在身边环绕。 突然,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插入其中,“等一下,谢小姐,谢总,对不起!” 谢拾青充耳不闻,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钟宁从保镖群里挤进去,走到人身边,呼吸间还带着剧烈运动后沙哑的喘,浅浅的柚子花香随之飘散,“真的对不起。” omega冷面含霜,一言不发。 “是我考虑不周,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下意识的。但不管是出于好心还是什么,并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真的很抱歉。” 钟宁真心实意地道歉:“我走过去问,单纯是出于习惯,想要做点好事,归根结底,其实多半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精神需求。” “你没有主动提出说要帮忙,我就擅自决定,把你当成弱势群体的一部分,这是非常冒犯的行为,对不起对不起。” 她唉声叹气,可怜巴巴地说:“我真是脑子一抽,智商掉线了……不要生气好吗?” 还不等人回答,钟宁就自顾自嘟囔道:“怎么可能不生气啊,感情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倒轻松。” 谢拾青:“……” 她气笑了。 钟宁还在一旁喋喋不休,“你生气是正常的,毕竟我干了这么混蛋的事。不过我是真心来道歉的,怎么样你才能消气呢?” 谢拾青:“你把嘴闭上。” 钟宁用手在嘴巴上拉了拉链,下一瞬又想起人看不到,犹豫片刻,试探着问:“我闭上了,你消气了吗?” 谢拾青:“……” 这人是故意的吗? 离谱了。 拉开车门,她坐进后排,钟宁从另一边钻了进来。 来的时候钟宁她安静如鸡,老老实实地坐着,就像没这个人似的。回去的时候,她扭来扭去,一副很想说话的样子,谢拾青看不见,也要被她吵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你要说什么?” 钟宁:“对不起!” 谢拾青:“闭嘴。” 钟宁继续偷偷叹气。 她自以为是偷偷摸摸的,实际上这点声音落在谢拾青耳朵里,和贴着脑袋大喊大叫也没区别了。 她实在烦不胜烦,心思一转,忽地笑了,软软腻腻地说:“你要是想让我消气,也可以呀。” “你的床上功夫太差了,标记也做得不好,好好学一学。”谢拾青嗓音娇柔,压低声音,“晚上看你表现,要是不好的话……” 她抚上钟宁的手,“我看这个手,好像也没什么用了,不是吗?” 钟宁:!!! 钟宁:“我一定好好表现!” 怎么表现? 没滋没味地吃了一顿午饭,谢拾青就去书房忙了,她是谢氏的当家,有很多事情要做。 钟宁这具身体刚结束高考没多久,正在假期,是最闲的时候,也没有工作要做,自然可以全身心投入“研究”当中。 标记。 昨晚上的临时标记,是全凭本能来做的,就像饿极了的人见到饭食,全然顾不上餐桌礼仪,会风卷残云般往胃里搜刮食物。 这样的标记,当然不会和温柔挂钩。 网上相关的教学还挺多的。 随便一搜,就有各种版本,文字的,带图的,视频动画的,每一个步骤都十分详尽。 钟宁钻进自己屋里,抱着手机全神贯注地看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讲解。 标记也需要前戏,细致的安抚,要让omega放松下来,最好是已经做过一次,在开启下一轮的间歇,氛围温存,多用亲吻,确定好合适的时机。 如果没有条件,那也需要足够温柔的前置,确保omega心情平静,是包容接受的态度。 这就又涉及到一个关键问题。 钟宁脸色又红又白,好似打翻了调色盘。 床上技巧要怎么锻炼,吻技呢? 听说,用舌头给樱桃梗打结,就算出师了……钟宁鬼鬼祟祟地溜到厨房,去冰箱里抓了一碗车厘子,又鬼鬼祟祟地回房。 沾着水珠的车厘子圆润饱满,色泽暗红,放进嘴里,又软又凉。谢拾青的唇瓣比这个还要软…… 钟宁一个激灵回神,看着一碗车厘子,眼神都开始不对起来。 好堕落! 好……好涩情啊…… 她无意识地咀嚼起酸甜的果肉,思维发散开来。 她还没有过女朋友,却莫名和人做了一次不说,现在还要准备第二次,以后结了婚,未来可能要有无数次…… 这算先婚后爱吗? 哪怕不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只是有了婚姻关系,钟宁也想要和谢拾青好好相处,努力经营以后的生活。 钟宁又拿起一个车厘子,在嘴里搅来搅去。 不是,这东西真的能打结吗???该不是骗人的吧,硬戳戳的,别说是用舌头,她就是用手捏着,一个不小心还要滑出去呢。 突然,手机一震,她正全神贯注,被声音吓得一抖,给舌头咬破了。 钟宁疼得倒吸一口气,眼圈就有点湿了。 好倒霉! 她从来就没有咬过舌头! 好痛! 把樱桃梗往垃圾桶里一吐,钟宁决定放弃这次不靠谱的练习。 她视线扫过,是来自母亲的消息。 【回家一趟,和拾青一起,聊一下订婚的事】 8、第 8 章 钟宁思索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去敲书房的门。 听到里面一声“进”,才推门进去。 谢拾青正拿着平板,不知道做些什么,面上没有多少表情,身旁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西服的短发女人。 好像打扰人工作了。 钟宁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母亲刚刚发消息给我,说想我们一起回家,聊订婚的事情。” 谢拾青点在屏幕上的手一顿,略略一想就知道了大概缘由,“稍等,我先把这点事处理完。” 钟宁连连摆手,“不着急的,你先忙,忙完叫我一声就好。” 说完,她轻轻关上房门,门板和门框相触,发出轻微的笃的一声。 助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钟宁和传闻竟如此不同。但她知道谢拾青的脾气,迅速调整好情绪,继续汇报工作。 钟宁没有回房,而是给两个都回了一个很快回家的消息,随后下了楼,去找别墅的管家。 问了打扫的佣人,钟宁在后花园找到了管家,后者正在修剪花枝,似乎要做一个花束。老管家瞧着已经有五六十岁了,一看就是在谢家生活了很久,还有谁能比她更了解谢拾青的喜好呢。 她要修补两个人的关系,扭转之前的坏印象,自然要投其所好。 管家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身上的西服也很笔挺,脸上花了一点淡妆,是一个看起来很沉稳的女士。 “钟小姐。”管家先一步开口,半鞠了一下躬。 “不用不用,您太客气了。”钟宁忙不迭去扶,“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会打扰到您吗?” 管家收起剪子,“您请说。” “谢小姐都喜欢些什么呀?喜欢的,讨厌的,像食物啊,口味呀,爱好啊之类,我想多了解一下她。” 诚如钟宁所想的那样,管家在谢家待了三十多年,侍奉过原来的谢家主人,也经历过那次惨烈的剧变。一个合格的管家,是主人家最忠诚的助手和心腹。 她所管辖的事务,不仅仅只在这个别墅里。 也因此,她洞悉人心和察颜观色的本领,已然是登峰造极的级别。 管家看似宁静平和的双眸注视着眼前年纪尚轻的少女,对方琥珀色的眼眸中回荡着毫无杂质的好奇和些许羞涩,周身的气息也平静柔和,客气与礼貌似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习惯。 和从前判若两人。 管家微笑着说:“小姐喜欢安静的环境。” 钟宁点点头,“这个我知道,还有别的嘛?就平时除了工作,她通常都会做什么?” 管家微笑着说:“我只是个管家,不好说主人的事。” “好吧。” 有点遗憾,但钟宁表示理解,就只是她想从其他人嘴里得到谢拾青的喜好的行动,又失败了。 “那您继续忙吧,我不打扰啦。” 她歉意地笑了一下,“对了,那个,我能不能要一朵花啊?” 管家递出花篮,“您请自便。” 钟宁说了谢谢,就拿了一支走了。 不知道是玫瑰还是月季,她对鲜花品种也没有研究,只是看形状像。花瓣颜色是淡粉紫色,宛若夜幕向晨曦过度时,天边最后一抹暗色与云霞衔接而成的色彩,浅淡却瑰丽。 香味浓烈,沁人心脾。 来到厨房,拒绝佣人帮忙,亲手剪掉花茎上面的小刺,等到谢拾青忙完手里的工作,她见人从电梯出来,有点局促地拿着花。 想送,又不好意思。 玫瑰花香随着人的靠近而逐渐浓郁。 这味道谢拾青很熟悉,花园的花全是她自己挑选的,这一个是近些年才培育出的品种,叫忧郁蓝调。 她曾经把养花当做爱好,喜欢新奇的颜色,但自从车祸发生后,就渐渐减少了去花园的次数。 正值花期,玫瑰的香气还是会顺着风吹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告诉她夏天到来的消息。 可直到上车,这人也没说什么。 只是再一次露出那种辗转反侧的、欲言又止的气息,像是一条不能说话的小狗,只能通过原地打转的方式来提醒主人的注意。 谢拾青:“……” 谢拾青:“我不记得自己不让你说话。” 钟宁怔愣一下,耳根渐渐红了。 “是没有啦,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说的?” 谢拾青笑了,红唇弯起,懒散道:“你吵到我了。” 钟宁茫然,轿车驶出车库,日光照进她琥珀色的眼瞳里,仿佛枫糖:“啊?可是我没说话啊……” 谢拾青:“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送花给你,当做上午的赔礼,但是又想到,这个花是从你家花园摘的,就有点不好意思。” 钟宁越说声音越低。 这比借花献佛还要夸张,哪有拿别人家东西送人的。 “赔礼。”谢拾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面上挂着一抹笑。 钟宁觑着她的神色,应该是高兴的意思?虽然礼物有点寒碜,但她想道歉的心绝对真诚。 一只冷白手掌摊开,“花呢?” 钟宁连忙把玫瑰放到人掌心里。 不知道握了多久,花茎都捂热了。 谢拾青唇边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她嘴上不说,心里倒是还算满意。既然要装,就要装得像,能看到昔日目中无人的钟宁,做出这些举动,倒也不亏。 起码她的确有被愉悦到。 她拿出手机,在上面点了几下。 钟宁手机一震,低头看去,又是一条短信。 【您尾号4399的银行卡到账五百万元。】 又来! 她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为什么突然给我转钱啊?” 谢拾青漫不经心道:“我高兴,你收着就是,以后不要问这么多问题。” 还有以后吗?!这是什么财神在世。 钟宁握着手机,心跳如鼓。 要命! 被财富之力击倒了。 原身作为钟家人,手里也是有些钱的,卡里躺着几百万,现在已经成了余额的零头。 要命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车子开到钟家时,钟宁仍为这种不真实感所捕获,直到车门打开的声音将她惊醒。 钟氏庄园,这个名义上是她的家,在她眼里却无比陌生的地方,虽然穿过来时就在这里,却没能多看几眼。 坐上车的时候,她就发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出发了。 下车时,已经有人在门口迎接。 一个瞧着雍容貌美的妇人,这一定是她的妈妈了。她身边还站着一位穿着白色长裙的年轻女人,有种出水白莲的温柔气质,无疑是钟梓暖,她的姐姐。 笑容满面迎上来,看起来自带一种上位者气势的,想必就是那位说话很严肃的钟家主,她的母亲。 “拾青啊,几天不见,气色似乎好多了,钟宁没惹你生气吧?” 谢拾青唇角泛着浅浅的笑容,“钟姨说笑了,我们两个相处得很好。” 钟梓暖噙着浅笑,柔声道:“外面多晒啊,母亲,咱们还是先回别墅吧,小宁是最怕晒的了。” 钟宁看向女主,也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姐姐,不由得露出了感动的神色,“谢谢姐姐关心我,她说得对,进屋再聊嘛。” 话音落下,除了谢拾青,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定格了。 上辈子,钟家看似友好,却是侵吞谢家的罪魁祸首,钟梓暖嫁给乐溪,两家联姻后,暗中屡屡向她下绊子,最后爆发出来,用的还是所谓的“替钟宁讨公道”这样的借口。 真是好笑,谢家落寞后,钟宁被送去疗养院,怎么就恰好起了火,偏偏只烧了她所在的这一间屋子。 这话也就是扯个遮羞布罢了。 谁不知道,钟宁和钟梓暖两人势同水火,钟梓暖的小三妈妈,间接害死了钟宁的亲妈。 还装什么姐妹情深。 不过钟宁现在也学会演戏了,对着恶心回去,真是让谢拾青心里爽快。 她面对钟家主这个仇人,不当场发作,已经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 还真得谢谢钟宁。 谢拾青笑容不变地想,那就让她晚一点知道真相好了。 钟家主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向钟宁,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最后只是语气稍有和缓地说道:“那就先进屋吧。” 一行人走向别墅。 钟宁尽量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周环境,装出一副很熟悉的样子来。 钟家的庄园别墅,瞧着就很像她上辈子电视剧里看过的那些,大大的花园,喷泉,修剪好的灌木,就只是没有夸张的红毯和路两旁挨个鞠躬的佣人。 但设计师的水平显然很高,各种灌木花卉搭配起来并不杂乱,反而有种宁静优雅的韵味。 胳膊被人碰了一下。 钟宁低头看去。 冷白的指尖沿着手腕滑落,将手指塞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手的主人神色如常,钟宁却反倒不自在地把五根手指叉开,转念一想这样太蠢了,又故作镇定地合拢。 指腹虚虚搭在对方的手背上。 那一小块皮肤,又软又嫩,比豆腐还要柔软,细腻如最好的天鹅绒。 ——谢拾青的皮肤,触感的确十分细腻,而且很薄,很容易留下痕迹。 钟宁目光躲闪,想到对方之前说的道歉方式,口腔里仿佛还残留着搅弄樱桃梗的异样感,不由得咬了咬舌尖。 正好碰到了伤口。 她疼得一颤,一点旖旎心思都没了。 钟梓暖落后几步走着,看到这一幕,眸光转冷。下一刻,她绽开笑容,就像是每个关心妹妹的姐姐一样,口吻亲昵中带着一点埋怨,说:“你这几天去谢家,一点消息也不给家里回,大家都很关心你呢。” 又看向谢拾青说:“小宁平时任性惯了,要是有什么做错的地方,我这个姐姐,先替她给拾青道歉。” 谢拾青红唇扬起,轻笑着说:“没有啊,宁宁和我在一起很合拍,是不是?” 宁宁……她叫我宁宁…… 钟宁哪还有心思加入进聊天当中,除了点头嗯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如坠云端,已经飘飘然了。 微风吹起钟梓暖的黑发,像是要整理发丝,她抬手将顺长的直发别在耳后,也借此遮掩了眼中一瞬划过的暗色。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说,眸色极冷,白裙随风飘动,像是一朵绽开的花,“看到你们感情好,我就放心了。” 9、第 9 章 一行人走到别墅门口。 没有保镖跟随,钟宁无需提醒就承担起了引路的责任。 她稍稍往前一点,牵着谢拾青的手也握紧了一些,领着人坐到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 茶几上摆着佣人刚刚端上来的新鲜水果,她侧过头,轻声将水果的名字都说了一遍,末了问道:“你有想要吃的吗?我去拿。” 谢拾青嗓音甜蜜,“没有呢。” 钟家主坐到另一边沙发里,她的态度很是热络,招呼着谢拾青自在些。 事实上,钟家与谢家的关系,一直以来都非常不错,两家是长久的合作伙伴,谢家开的是娱乐公司,但也多少涉及一些其他产业,钟家开的是影院和商场,在业务上多有合作。 谢家主和谢夫人的葬礼,在当年也是由钟家主忙前忙后,一手操办。 曾经,谢拾青真的认为,钟家主是个重情的人,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大方、宽容又和蔼的长辈,会向自己伸出暗藏的屠刀? 她唇边的笑是亲近的弧度,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好一阵,几乎没有其他人插嘴的余地。 终于从回忆过去,关心现状的话题结束,经过了足够长的铺垫,钟家主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拾青啊,你觉得什么时候办订婚宴合适?都看你。” 谢拾青假装思考了一会儿,“就定在八月中吧,预留出发请柬的时间。” 现在是七月中旬,这是一个让钟家主非常满意的时间,它足够快,足够早。 她们这个阶级的人,一旦敲定什么,就很少有反悔的事了,联姻更是如此。 早一点把这件事彻底定下来,宣布给所有人知道,就没有变改的机会。 就算两个人感情不和,想要离婚,又或者是各找各的,那也是结婚以后的事。 钟家和谢家关系诚然很好,但联姻涉及到股份的交换,这种联结,比合作伙伴要更上一层。 钟家主十分高兴地笑道:“好好好,那就八月中,到时候就在海悦酒楼办吧。” 这是钟家旗下的星级酒楼,经常举办一些大型宴会,谢拾青对此没有异议。 定好了正事,钟家主就邀请她去书房,再聊一聊业务合作的事情。 钟宁虽然能毫无芥蒂地开口管钟梓暖叫姐姐,可钟夫人这个妈妈,她却不太好意思叫,就借口说自己想带点衣服回家,要收拾收拾,直接溜走了。 她上楼后随便叫了一个佣人,让对方领着自己回房,说是要收拾东西。 后者不疑有他,带着她来到三楼卧室后,主动去了衣帽间。 钟宁则去翻床头柜,在里面找到了钱包和身份证,松了一口气,随后也进衣帽间去挑衣服了。 原身的衣帽间非常大,衣服风格倒是很鲜明,她瞧着是像原宿风、港风那种,倒是还挺酷的。 想到头发上的蓝紫色挑染,大概也能猜出来这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 钟宁的穿衣审美很多元,几乎没有她不喜欢的类型,倒也接受良好,兴致勃勃地选了一些自己喜欢的,本来想和佣人一起叠,却被后者委婉地拒绝了。 她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不知道收纳也有讲究,过去完全是在帮倒忙。 讪讪地从衣帽间出来,看到飘窗放了一个平板,她走过去,拿起来打开,随意向下一看,就看到不远处的玻璃花房里,谢拾青和钟梓暖正在一块说话。 繁茂的植物竞相生长,遮住了两人大半身型,钟宁能辨认出来,纯靠衣服。 钟宁没什么多余想法,两家人的关系,在刚刚的寒暄中她就有所体会,谢拾青和钟梓暖认识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走下楼,看到管家吩咐一个佣人去找她们,说是快到晚餐时间了。 钟宁就自告奋勇,把这个任务接了过来。 她想多走一走,熟悉一下钟家的地形。 寻着记忆里的位置,钟宁沿小路绕到别墅后方,边走大方地打量周围环境。 夕阳柔美,仿佛将所有的一切都贴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箔,让翠绿的树叶也反射出碎光。 馥郁的花香气被风送来,钟宁深吸一口,欣赏着景色,心情仿佛都被涤荡了。 绕过一从灌木,她远远地看到两个人的身影,便要走过去。 刚迈一步,就见到钟梓暖突然上前,抱住了谢拾青。 铃兰如同珠串灯笼一般悬挂在嫩绿的花茎之上,仿若一个个棉花云朵,纯白柔静。木香柔韧的枝蔓攀爬在花架上,嫩黄如鹅绒的花朵一丛丛开放,几乎掩住了底下的叶片,垂挂的吊兰,蓬勃的大飞燕,含苞的白山茶……数不清的花木不分季节不分时令,在玻璃花房内竞相绽放。 甜蜜浓郁的花香汇成一道无形的溪流,围绕着花房内的两人盘旋流动。 钟梓暖纯洁如一株白莲,谢拾青宛若带刺的玫瑰,两人相拥的画面,看起来尤其唯美。 下一秒,她们就分开了,前者还踉跄了两步。 钟宁走过去,表情自然,语气关切中带着好奇,“你们在聊什么?” 地上有几根折断的花枝,钟梓暖脸色有些不自然,旋即笑了下,“没什么,就是说说以前的事。” 谢拾青却面色不虞,哼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问:“你看到了?” 钟宁不明所以:“看到什么?” 忽地,她恍然明悟,不解地问:“啊!看到了,怎么了?” 钟梓暖弯腰捡起地上的花枝,笑容款款道:“只是刚刚不小心脚崴了,拾青扶了我一下。” 谢拾青勾着唇,没对这个解释做补充说明,心里却抱着看戏的态度,等着钟宁的反应。 钟宁给出一个关切的答案,“脚崴了,怎么会!那你还能走路吗?” 她神态关心,语气关心,手更是直接扶上了钟梓暖的胳膊,“姐,我扶着你走吧。” 钟梓暖的笑容一僵,胳膊上的触感分外清楚,那种抓握感,在她看来,简直和被一个疯子抓住没什么两样。 她什么意思? 故意的?要给我一个教训? 还是在讽刺我?阴阳怪气地嘲讽我? 用作呕的虚假的“姐姐”,讥讽我的谎话? 仔细想想,今天回来,钟宁的态度就大变样,对妈妈也装出一副浮夸的亲近做派,她是从哪儿学到的这种恶心人的伎俩! 还不如像之前那样,她宁愿一见面就吵架,起码那样够蠢够直白,反正吵架对钟梓暖而言不会有任何损失,她只需要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宽容和温柔,母亲自然而然就会偏向她,训斥钟宁。 现在钟宁也学会恶心人了,装出姐友妹恭的姿态,母亲只会乐见其成,她和妈妈才是被恶心到的人。 上次她和钟宁有过肢体上的接触,是钟宁给了她四个大嘴巴,虽然钟宁也得到了教训,但口头训斥和扣零花钱有什么用! 她的脸肿了一周才好! 那一周她都被迫戴上口罩,说自己过敏了,连乐家的聚会都没去成! 尽管瞧不起钟宁的智商,可对她的破坏力和行动力,钟梓暖心里还是有了一些不愿意承认的阴影。 蠢人的破坏力要比聪明人高多了,因为做事从不考虑后果。 不戴口罩,就这样走出去让所有人看,钟宁才不在乎!她巴不得两人不和的事闹得天翻地覆。 自从那天以后,钟梓暖被迫收敛了不少,就算要说点刺激人的话,也得掂量着,生怕再挨上几个巴掌。 现在再度被近身,钟梓暖身体僵硬,一步也不想走,忍着尖叫的冲动,她勉强维持着笑,推拒道:“只是不小心扭了一下,我还能走,不用你扶。” 钟宁又凑近了一些,担忧地说:“真的吗?姐你不要逞强啊,脚扭伤很严重的,我之前看新闻就说,有人扭伤脚但是没在意,一直忍着疼,后来脚腕都肿了,去医院才发现是骨折。” 对这个姐姐,她观感还是很不错的,又温柔又有气质,因而关心的话完全是出自肺腑,满满都是真心实意。 钟梓暖听到这番话却面色一白。 这是在威胁我,要打断我的脚腕? 她脸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了,用力从对方的手腕里挣开,匆忙走出花房,“我自己能走,不用你费心了。” “哎……走好快啊。”钟宁望着她的背影,茫然极了。 一旁的谢拾青实在没忍住,大声笑得直不起腰。 钟宁更是一头雾水。 谢拾青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泛起了一点湿意。天呐,她真的太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看钟梓暖吃瘪,比赚一单大生意更让人心情舒畅。 果然,垃圾换个位置,也有可能发出绝佳的作用,现在不就证实了吗? 根本不是脚崴,那的确是一个拥抱。 钟梓暖趁她看不见,自顾自地抱上来,立刻被她推开了。 这个看似纯洁,实际内里污秽不堪的人,实在让她感到反感、厌恶。 如果她承认自己是精神扭曲的人,那钟梓暖就是比她还要卑劣癫狂的疯子,谁信了那副纯洁的皮囊,谁就要付出最严重的代价。 或许……或许…… 谢拾青饶有兴致地想,现在的钟宁,可以让她狠狠吃瘪。 “你是过来找我的?”她问。 “是的,要吃晚饭了。”被问话的钟宁迅速抛却了刚刚的疑惑不解,“我们一起回去吧。” 她犹犹豫豫地问:“要牵手吗?” 一只手抬了起来。 指甲圆润整齐,只是没什么血色,瞧着有些苍白。 钟宁如愿以偿地握上人的手,脑海里想的却是谢拾青的饭量,吃那么一点,营养怎么可能跟得上。 身量也是过分纤细,弱不禁风的模样,和健康完全不搭边。 怪让人心疼的。 “对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我可不可以也叫你拾青?” 她有点扭捏,耳垂也红了起来,又觉得这个话题有点太过突兀,急忙辩解道:“我是看到其他人都这样叫,所以才……而且,嗯,我们两个是要结婚的,称呼你谢小姐,就是会不会有点生疏呢?” 谢拾青敏锐地在她吞吐的词句中,察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是害羞吗? 升高的体温,断续却急促的呼吸,笨嘴拙舌的用词……是的,没错,她在害羞。 ——因为她试图拉近她们之间的关系和距离。 真能装啊。 谢拾青感到一阵荒谬和难以言喻的好笑。 不过她心里的反感,却奇异地降下去一些。 谢拾青喜欢聪明人,不喜欢蠢货,如果钟宁真的能一直维持下去,她们两个,或许能成为不错的合作伙伴。 当然,仅在彻底吞并钟家之前。 对于钟氏,她势在必得,钟宁想要拿谢氏借力,殊不知,她也在用钟宁当跳板,去插手钟氏的份额。 谢拾青笑容缱绻地说:“可以呀,你想怎么叫我都行。” 不管怎么看,她都大赚特赚,抚慰剂的研发也能更顺利。 “亲爱的、宝贝、甜心、亲亲,怎么都可以。”她说,“你也说了,我们以后是妻妻关系,称呼上再亲密一点也没关系。” “对不对,宁宁?” 10、第 10 章 钟家主是个健谈的人,或者说,她很会装出热络的外在,好长辈的形象,对着谢拾青嘘寒问暖,又叮嘱钟宁,订婚以后就收心,好好过日子,不要总是惹事。 又作为过来人,传授一些婚姻相处的经验,什么各退一步,什么宽容沟通等等,言语中充满了慈爱和关怀。 一顿饭看起来宾主尽欢,没有冷场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仿佛这是一件众望所归人人期待的大喜事。 吃过饭,钟宁表示自己想去谢家住。 钟家主直接就同意了,并且还给了她一个欣慰的眼神。 临行前,她把钟宁叫到书房,道:“你今天有了很大改变,这很好。我钟璘不想有一个愚蠢的女儿。” 她同样有着一双凌厉的凤眼,瞧人时不怒自威,“很好的想法,继续保持。” 钟宁不出所料地露出了激动感动之色,钟家主摆了摆手,“走吧,记住我说的话。” 对这个女儿,她没少头疼。 对于钟家主而言,妻子和情人,都是可以随意更换的东西,是调剂品,但女儿不是,是传承她血脉的人,也是未来钟家的继任者。 钟宁以往做过的糟心事太多,她几乎已经要放弃这个女儿,把她剔除继承者的考察范围,但今天钟宁的表现,让她尤其满意。 虚伪是商人的必修课,钟宁能够短时间内领悟到这一点,看来脑袋里不全是草包。 钟宁轻轻关上书房门,唇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上扬,就算来十匹马也拉不直。 她本来还挺忐忑的,以为母亲不会同意,毕竟她才刚满十八,哪有刚成年就出去和人同居的,简直是大逆不道。 没想到这位母亲竟然如此开明,不仅同意,还说“很好”,让她“继续保持”,简直太夸张了。 她喜笑颜开地和妈妈还有姐姐告别,带上行李箱坐进了谢家的车。 回去的路上,几乎要哼出歌来。 谢拾青感受着她雀跃的气息,心里有些异样。 就这么一直装下去,真的不累?金钱可以那么重要,让一个人忽然就变得面目全非,和从前判若两人。 不过……她似乎没有立场来批判钟宁。 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点发堵,那一瞬间,她仿佛预见了自己以后的人生,就是在虚假和欺骗中度过。 谢拾青突然开口道:“你的标记技巧学得怎么样了?” 欢快的气息一滞,变成了迷茫,旋即化作惊慌,“学得,嗯……这个……” 谢拾青皱了皱眉,想到发热期,她又开始烦躁起来,似乎要把过去所有欠缺的信息素补回来,这次的发热期来势汹汹,回去的路上,红灯太多,车子一停一晃,她的头忽然晕了起来。 “想要信息素,宁宁。” 华灯初上,路灯的光亮明明暗暗地照在她的脸上,显出一种冰雪般的冷白。 钟宁吓了一跳,还以为怎么了,急忙打开腺体。 清雅的柚子花香迅速充满了整个车厢,谢拾青歪着身子,靠进人怀里,枕着钟宁的肩膀,将脸埋进她的颈侧,觉得心情平静不少。 她呼出一口气来,懒洋洋道:“别忘了,要是做得不好……” “不会的!”钟宁匆匆忙忙地截住她的话,“我会好好学,好好努力的。” 最主要的就是保持理智,不能让本能带着自己去做,那样什么技巧都白学。 虽然嘴上打包票,她心里却有点虚。 就像数学题,会做例题,不代表会做变式。 不管怎么忐忑,洗完澡以后,总要面对。医院的时候,医生有提醒她,谢拾青会需要信息素和临时标记,她后来自己查了资料,也清楚发热期得不到缓解会对人体造成多大的损伤。 床事不仅仅只是为了□□愉悦,而是实打实的必需品,是一定要做的。 不论是出于伴侣义务,彼此约定,还是怜惜、补偿,又或是她充盈到无处安放的善心,钟宁都暗自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事做好。 只是所有的自我鼓励与发誓,都在只穿着一件薄吊带睡裙的谢小姐面前分崩离析。 她是另一种美,像是柔弱的、脆弱的菟丝子,似乎只能依靠别人的帮助才能生长,而那种致命,就隐藏在娇弱的外表下。 听到声音,谢拾青转过头来看她,无光的瞳仁像是细小的黑洞,幽幽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钟宁想要逃开,又想要靠近。 两种都是身体深处蔓延而出的本能。 ——她似乎听到自己被吸入而后陷落的声音。 后来的钟宁才恍然明白,她其实潜意识里察觉到了危险,只是被甘美的诱饵捕获,选择无视和沉迷。 而现在,钟宁只是醉氧般脚步浮酥地靠近,她嗅到了浅淡的甜味儿,和掺杂在其中隐隐约约的苦。 是苦艾酒的味道。 一款喜欢的人会为之上瘾,讨厌的人无论如何都欣赏不来的酒,它和谢拾青如此相称。 巧的是,钟宁属于前者。 她的信息素实在好钩,稍稍一引,就一股脑地涌出来,仿佛不要钱似的,没有比她更大方的财主,简直是敞开宝库邀请客人进来参观。 前戏,前戏…… 她在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有些拘谨地坐到床边,没把控好位置,又尴尬地起身,往谢拾青的方位挪了挪。 谢拾青倚靠在床头的软垫上,放松而慵懒,头发半湿润着,不再滴水,身上还带有刚沐浴过的热气和潮气。 她闻起来像是一团柔软的云。 可世上最软的云团,也不会比她的双唇更软。像一枚果子,殷红熟透。 钟宁想到下午吃掉的车厘子,想到搅拦的樱桃梗,在舌尖发疼的同时牙根发痒。 她屏住呼吸,缓慢地吻了上去。舌尖探索的动作显出一种新手才会有的,青涩的笨拙。 但她郑重的细致完好地弥补了技巧上的不足。 没人会觉得这是不合格的,事实上,它好过头了。 甜蜜水润的唇舌分开,钟宁问:“我表现的还好吗?” 掌心蹭过绵软的肌肤,钟宁问:“这样可以吗?” 指尖探进窄小的布料,钟宁问:“你喜欢这个吗?” 起初谢拾青还会嗯一声,勉强能够算作回答,到最后她只是将脸埋进枕头里,堵住自己以为正在从喉咙里溢出的吟叫,仿佛一团雷火对着脸砸下,她耳鸣得厉害,全然听不到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纤细的身体被困在床与另一具躯体之间,每一次惊惶崩溃的躲避,都像是拱进人怀里的迎合。 钟宁交了一份满分答卷,可惜监考官已经无法做出适当的回应,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不能够往上面盖章。 放松的余韵让谢拾青昏昏欲睡,她能感受到亲昵的抚摸,不掺杂多余的意味,只是安抚,以及浅浅的亲吻。 随后,颈后传来一点刺痛,有点类似打吊针,彻底放开的身体承受信息素的注入,一次可以写进教科书里的临时标记。 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温暖怀抱,缩在被子里,又或是躺在无边的旷野上,谢拾青感到安心。 她的眼皮已经黏在了一起,想要睡觉的念头在脑海里打转,只是清洗身体的想法还扯着她,不让她放心入睡。 嘴唇翕合,她勉力挤出一点声音,还不等说出想法,双唇就被摄住,再次陷入情热的漩涡。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又或者是直接昏过去,两者的区别并不太大。 醒过来时,身体很清爽,并不黏腻,床单也换了新的,身边躺着温热的躯体,呼吸绵长,还在熟睡当中。 记忆回笼,在舒爽的同时,谢拾青感到一阵恼怒。 主要源于羞愤。 不想承认昨晚那个爽到昏过去的人是自己,当然,她很喜欢被伺候的感觉,也不得不承认钟宁做得不错,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她应该是居高临下地享受,而不是被折腾到失去意识。 这岂不是颠倒主次? 再看看这人,好大胆子,她怎么不记得自己给过钟宁可以留宿的准许? 听着人悠长平静的呼吸,她心中一股无名火腾地升起,本想直接给人一个巴掌把她叫醒,落在脸上的手却顿了一下,改成了捏腮帮肉。 一只手碰上,另一只手也找准位置,毫不留情地扯了起来。 还怪软的。 钟宁腾地坐起来,惊诧失措地喊道:“怎么了怎么了?” 谢拾青愉悦地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说:“你打呼噜。” 给钟宁十个脑子也想不到,做得太好也是错,她直接信了谢拾青的鬼话,有些尴尬又迷惑地说:“啊?我竟然打呼噜吗?以前从来没发现……” “可能是太累了,对不起啊,是不是吵到你了?” 道歉的话在她嘴里似乎不需要通行许可,能随随便便就说出来,谢拾青听了,反倒不高兴起来,“你没脾气的吗?” “我掐你脸,你就不生气?” 钟宁不解地眨眨眼:“是我先吵到你的,为什么要生气,你叫醒我是对的。” 谢拾青嘴唇轻抿,那股无名火又烧起来,不过理由却不一样——为了股份,连自尊都不要了,钱权就有那么重要?想到每次转账,这人都欢欣雀跃的模样,她的脸色愈发阴沉起来。 钟宁没有那么好的察颜观色能力,不知道枕边人正怒气冲冲,她打了个哈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才六点呢,要起床吗?还是接着睡啊。” 没等到回话,手机先一震。 【您尾号4399的银行卡到账五千万。】 钟宁:!!! 钟宁:“你……” 她好想说,不要再打钱了,可还没开口,就被人打断。 谢拾青不虞地压低眉眼,一掀被子,“想睡就回你房间。”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11、第 11 章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钟宁在床上坐了一会,被困倦打败的她穿好睡衣,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实在是太困了,走这几步路就已经打了四五个哈欠。昨晚做完,她又忙前忙后帮谢拾青清洗,换床单被单,后半夜才睡,到现在还不到四个小时。 钟宁迷迷瞪瞪地倒在床上,把被子一扯,翻个身就睡着了。 谢拾青洗了澡出来,房间空气安静,没有呼吸声,空无一人,分明是她习惯的状态,她却觉得有点烦闷。 把浴巾随手一扔,沉着脸换好衣服,跳过早饭环节,坐车去往公司。 谢拾青嘴角上扬,让她想想,今天该处理哪个叛徒? ………… 钟宁几乎是中午才醒过来,人睡饱以后真的会神清气爽,精神十足,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她本来想叫谢拾青一起吃午饭,找了一圈没找到人,问了佣人才知道,人家早上就走了。 当老板也要这么早就出门工作吗?还真是辛苦。 钟宁自己吃了饭,在客厅坐了一会,觉得有点没事干。 有心想和谢拾青培养培养感情,又不能直接找到公司去,那不是耽误人家工作吗。 她按开手机,找到谢拾青的好友,发了条消息。 【我起床了,你有吃午饭吗?】 退出来刷了十几分钟短视频,没有等到回复。 钟宁往沙发一仰,感到深切的空虚包围了她。如果是上辈子,她这时候多半是在直播。 钟宁的一身欧气,是经过抽卡游戏考验的,实打实的真欧。 她抽卡,从未有过保底,或者歪的情况,平均四五十抽就能出金,而且最少是双黄蛋。 自从开始玩游戏,她就没有十连出单金的时候。 上了大学,家长也支持,她就开始直播给人抽卡了,再加上游戏技术不错,也不只是抽卡,还玩很多其他的优质游戏,做实况解说,并没走搞笑路线,是靠真诚杀出重围,毕业前就有了百万粉丝。 穿之前,已经攒了一套房子的全款。 谁能想到造化弄人呢。 一想到游戏,钟宁就有点心痒痒的。 她是真的喜欢玩,爱玩,直播游戏既是事业,也是爱好。钟宁心念一动,就想重操旧业。 论赚钱,拍马也比不上谢拾青,但不意味着她就得咸鱼似的,靠人家打钱过日子吧。 有手有脚,又不是不能养活自己,干嘛非要吃软饭呢。 她所受到的教育和自尊心,让她不太好意思能坦然接受。 分给她的房间不是专门装修过的主卧,但也样样齐全,面积很大,该有的衣帽间和小书房都配置齐全。 书房的位置正好可以改造成直播间。 说干就干。 钟宁先问了谢拾青,能不能在家里直播游戏,接着又去找管家,说想要配一台电脑。 不到一个小时,上门安装的人就来了,电脑都是最新型号,最高配置,顺带着还有一张人体工学椅。 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干。 钟宁搜了牌子和价钱,把这笔帐记在了备忘录里。 谢拾青给她打的钱,她不打算动。刚来的那天,她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一心只想着把事情圆过去,保住自己的小命,所以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谢拾青口中的交易。 本就是缓兵之计,现在她们又是未婚对象,提供信息素是她应尽的责任,真要是花了这份钱,那成什么啦,岂不是真成了金钱关系了? 如果是正常的礼物,她一定会好好收下,但这种钱还是不要动了,感觉怪怪的。 钟宁告知了佣人一声,就出了门,打算办一张新银行卡,把谢拾青打过的钱,都转到这个里面去。 夏天的风城天气燥热,像是在烤炉里。但风城无愧于它的名字,南来北往、东来西往的风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吹动路两旁的榆树,也撩起钟宁的发丝,将热气带走,留下凉爽。 耳机里播放的音乐暂停,水滴声响了一下。 钟宁低头,是谢拾青的消息,她设置了特别关心和铃声。 【可以。】 真的很宽容啊。 没有生气的时候,谢拾青看起来非常好说话。 她回了一个金毛咧嘴笑的表情包,并附上一句带着惊叹号的谢谢。 办卡很快,差不多十来分钟就拿到了。 钟宁把钱都转了过去,出了银行的门就要打车回去,却听到一声猫叫。 她耳尖的同时眼睛也很利,一个猛回头就看到了灌木带里藏着的小三花,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浑身脏兮兮的,耳朵还缺了一块,眼睛糊了一片,瘦骨嶙峋,几乎能看到一根根的肋骨。 这绝不是健康小猫应有的状态。 钟宁立刻就走不动了。 帮助流浪动物,是她为数不多的习惯之一,这么说也不准确,她就是单纯喜欢猫猫狗狗,存下来的钱,支出的大头都用在给它们看病和绝育上面。 “嗨,咪咪。” 钟宁脱掉外面的防晒衣外套,把它摊开铺在地上,蹲下身子,冲三花发出嘬嘬嘬的声音。 小猫没什么戒心,喵喵叫着就过来了,被她拿衣服兜起来,抱在了怀里。 她还是招手叫了出租车,只是目的地变成了最近的宠物医院,小猫在她的怀里非常乖巧,一路安静趴着,不吵不闹。钟宁拿起手机拍了个照片,发给谢拾青。 【捡到一只小猫!好可爱哦,但是好像生病了,我送它去医院啦】 打绺的灰黑毛发,泪眼模糊的双眼……哪里可爱了,就是一只脏猫而已。听着耳机里ai识图的播报,谢拾青只觉得莫名其妙。 消息几乎是隔一会儿就来一条。 医院看到狗狗,看到别的猫,它们有多可爱,小三花有多乖,体检也不吵不闹的。 真是烦死了。 等等,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她记得,钟宁是非常厌恶小动物的。 上辈子她和钟宁虽然没什么交流,但比起她自己,钟宁还是更厌恶钟夫人和钟梓暖两人,在谢氏遭受危机,焦头烂额的时候,或许是出于一点同病相怜的缘故,两个人偶尔也能平静地交流。 有一次,钟宁就提到了宠物的事。 她小时候是很喜欢猫猫狗狗的,也想养,但是妈妈毛发过敏,所以一直忍着。直到后来,钟夫人进门,不知怎么听说了她这个爱好,叫人送了一只猫给它。 她恨钟夫人,但猫是无辜的,晾了它几天后,还是没忍住上了心。 但有一天,猫不知道为什么发了狂,抓花了钟夫人的胳膊,又是打疫苗,又是缝针,钟夫人对钟家主哭诉,说是她纵容猫在屋里乱跑,故意让猫挠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钟家主没有调查,也许是因为被蒙蔽,也许是因为只偏向赢家,她让人勒死了那只猫,至于钟宁这个“罪魁祸首”,自然也没落着好。 小咪是性格温顺的布偶,从来不会在家里乱跑,更不要说发狂。她去垃圾桶里翻出了猫的尸体,看到了尾巴上的伤口,知道这是钟夫人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厌恶小动物,再也不碰任何宠物。 其实是厌恶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这件事,发生在钟夫人刚进门的头一年。现在已经三年过去了。 这样的钟宁,会再次接受猫吗? 她对自己装也就算了,跟动物有什么好装的,喜欢猫还是厌恶猫,都对她提升自己继承人的份量,没有丝毫干系啊。 谢拾青点着手机,把消息又听了一遍。 愈发觉得奇怪。 12、第 12 章 谢拾青:【你想养猫?】 钟宁:【没有没有,我会给它找好领养的】 谢拾青:【不麻烦吗?】 钟宁:【反正我有钱又有时间?哈哈哈开玩笑啦】 【小猫真的很可怜啊,我既然可以救,又想救,为什么不帮一下呢。】 【或许有些人会觉得浪费时间,吃力不讨好,可是我能得到生活的意义,得到快乐,别人的看法和眼光,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传递负面情绪,大多是因为自己过得不如意】 【我没有理由去接受这些呀。我只在乎小猫,小猫也只在乎这次活下去的机会】 多么高尚! 谢拾青靠着椅子笑得前仰后合,面上却带着一点思忖。 难道她做这一切,是为了——我? 不怪她自恋,钟宁现在可以说是一无所有,钟家主更偏向钟梓暖,而她自己学习差劲,没多少本事,手里也没有钱,没有投资产业,听说因为闯祸,隔三差五就要被扣掉零花,寒酸得很,不然也不会这么在乎她打过去的几千万。 对钟宁而言,自己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可不得拼尽全力讨好吗? 只是救助流浪猫又是什么意思,拿这只快死的猫来隐喻她?她可以救猫,给予猫温暖,也可以给自己爱护。 她以为装出这幅样子来,自己就会被震动,被感动吗?就像是电视剧里那些被攻略的反派一样,念叨着什么“唯一的温暖”、“切实的光”之类不知所谓的话,对着她掏心掏肺,把所有的一切都弃之不顾? 不会天真的以为,她能用所谓的爱情去俘获她吧。 难道我谢拾青看起来像是缺爱的可怜虫吗?什么脏的臭的都能接受,连这种沾满利益的虚伪关怀,也能打动我? 别开玩笑了。 何况爱情不过是消遣的玩具,□□的放纵,对方既然要做戏,那她就陪她玩玩。 反正,人总得给自己找点调剂。 谢拾青呵了一声,慢悠悠地回:【你人真好。】 钟宁:【哈哈哈其实也没有啦,我也是为了自己高兴啊】 检查结果出来,猫有一点腹水,得住院治疗一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病,治疗还是有点麻烦的。 钟宁爽快地交了款,摸摸小猫头,叮嘱它在医院好好养病,要快点痊愈。 回去的路上,她开始拿手机剪辑视频。 钟宁是剪辑的熟练工了,早年没请人帮忙,也没有房管的时候,视频都是她自己剪辑配字幕的。 三五分钟的短视频很快就弄完了,她发到各大app上,还花钱买了流量推广,在视频末尾说道:“有好心人愿意领养这只小三花吗?仅限风城本地人,等治好病后,我可以直接送上门,还送一袋猫粮,一盒罐头,两袋猫砂和一个猫砂盆。” 赠送的东西,在医院现买就可以,送上门是为了亲眼看一眼环境。 说起来,她自己有没有车? 钟宁最近翻聊天记录翻得很勤快,她的记性不错,大概能记下个七七八八,忘掉和不知道的东西,直接说忘了就行,人脑又不是机器,会遗忘是很正常的事。 点开和傅南霜的聊天记录,搜了一下,果然有,还不止一辆,都是超跑,停在钟家别墅车库里。 好友列表里有钟家管家,她发了消息,让司机开了银色的那辆送到谢家。 那些紫的红的,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有车出行就方便多了,下午出门着急,谢家只有一位司机,跟着谢拾青走了,她习惯性就去打了车。 或者说,她完全忘了有钱人出行大多都让司机代驾。 回到家里,下午时间才过去一半,钟宁摩拳擦掌,坐到了崭新的电脑桌前,抚摸着超大显示屏,嘿嘿笑了几声。 开机! 游戏她都找好了,就是最近刚出的,很火的《星核》,全开放世界二游,她看了几个游戏视频,战斗流畅,画面精细,最主要的是,角色很好看! 谢拾青晚上回家,就听见细碎的笑声和说话声从钟宁房间传出来,别墅的隔音很好,按道理她不会听见什么动静,所以她才同意这人的直播请求。 这点小恩小惠,对她没有任何影响,随手给出去,还能获得感激,提高自己形象,是谢拾青经营公司时做惯了的。 为什么这样吵,钟宁的嗓门这么大? 她走上楼,打算换掉外出的衣服,却又听到了其他女人的声音。 谢拾青容色一敛,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房门没锁,开了条缝,怪不得声音传了出来。 “在干什么?” 钟宁循声回头,顺手把麦克关了,惊喜地说:“拾青,你下班啦!” “我在直播抽卡,已经有四千多的粉丝了。” 她旁边另有一道声音,“小姐。” 是家里的佣人。 谢拾青虽然要求她们平时做事都降低音量,少闲谈,但这些人的声音,她还是记得的。 谢拾青淡淡说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钟宁随意笑着说:“噢!晓琳也玩这个游戏,刚好就来做我的客户,我自己的号是新号,没有星石,抽不了角色。” 晓琳……连名字就叫上了,那么亲密。我是在问她,你着急开口解释什么。 故意刺激我? 真是低级的手段。 谢拾青一个转身,走了。 钟宁眨眨眼睛,怎么说走就走,懂了,应该是去换衣服吧。她记得谢拾青在家里都会穿更舒适的家居服,有点像大褂那种款式。 身上这套修身旗袍,明显是外出才会穿的。 看来是一回家就来见她的,她都不知道谢拾青什么时候回来,错过了去迎接的时机,实在是太失职了! 钟宁懊恼地鼓了鼓腮帮,下次一定要记住了。 她转眸看向晓琳,“我们快点把卡抽完,一会儿要吃晚饭了。” 直播间粉丝都在发问号,问主播去哪儿了,是不是自己卡了之类的话。 晓琳却迅速摇了摇头,“先不抽了,钟小姐,我得赶紧去准备了。” 话说完,她鞠了个躬,带着手机就跑,速度比兔子还快。 钟宁:“哎……?” 她人走了,但是账号还没退,钟宁犹豫了一下,主动退了出去。 人家都说不抽,她自己要是再动,很不礼貌。 钟宁重新打开麦克,语气轻快又遗憾地说:“号主不抽了。刚刚家里人回来,我也得吃饭去了,今天就先播到这里,我简介上写了粉丝群号,想进的可以进一下,明天直播时间会在群里通知的。” “拜拜,明天见。” 她关掉直播,洗了把脸,出门时正好看到谢拾青也走出来,脸上笑容一绽,“今天工作辛苦了!” “管家置办的电脑,很好用。” “我今天很想你,拾青。” 想我?谢拾青心底嗤笑,想我还有功夫和别的女人调笑?不就是演嘛。 红唇勾起,谢拾青软着嗓子说:“我也想你,宁宁。” 13、第 13 章 钟宁受宠若惊。 她的确是想了谢拾青很多次,从睁眼就开始。 她来到这个世界,没有朋友,也没有真正的家人,唯一还算熟悉的,能够放在心里惦念的,也就只有谢拾青了。 没想到谢拾青也在想她。 向来诚实的钟宁根本没想到还有说谎这个选项。她曾经认识的人,也都很真诚,好朋友也都是掏心掏肺的。 已经单方面把欺骗这个词从人生字典里抠除了。 “我其实很想多找你聊天,但是又怕耽误你工作。现在这个频率会打扰到你吗?” “仔细想想,我的话好像是有一点多。”钟宁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就是忍不住,想要和你分享一下。” 她很是体贴地说:“我的消息,你有时间回的时候再回就可以,忙的话放在一边就好。” 谢拾青本就是这样做的。 甚至是不忙的时候,她看着烦了,也没有回,就放一旁晾着,什么时候想回了,再随便发上一条。 但钟宁的态度,还是让她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一些。 这才是迎合人该有的态度。 眉尾微扬,谢拾青用尾指卷着一缕黑发,笑容里总算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味道,她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不介意给点甜头。 “要不要牵手?” 做了正确的事,就要奖赏,错了错误的事,就要惩罚。这是上位者对待下位者的手段,也是和训狗别无二致的方法。 因为眼盲,天然就少了一个察颜观色的利器,谢氏又是这样一个几乎用虚假和人设包装填充起来的娱乐公司,这些待人接物的技巧,几乎被谢拾青锻炼成本能一样,自然而然就用了出来。 她也并不觉得有任何错误。 钟宁则是要欣喜若狂了。 大进展! 谢拾青的手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算柔软,因为太过纤瘦。 五指细长,并没有多少肉,却是很小的一只。 钟宁却有种爱不释手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自己好似一个死变态,总想着贴到人身上去。 隔着手机屏幕的时候还好,只是忍不住要想对方,但当谢拾青就站在她面前时,钟宁便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仿佛这人有什么吸力,只要一见到,她就想着凑过去。 一凑过去,便想着再近一点,亲吻的念头蠢蠢欲动。 牵手的动作,勉强能缓解这种渴望。 虽然不能真正缓解心中的干渴,但好歹也能润润嗓子。 她们一起来到一楼,晚餐还没有好。不是大厨惫懒,忘记了准备晚饭的时间,而是谢拾青不习惯一回家就用餐。 依照她的想法,人要是一天三顿都不用吃饭才好,反正她不喜欢。 早中晚三餐,想推就推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才稍微吃上几口。 她巴不得越晚越好。 不过这两天,或许是因为有了钟宁的信息素,她的身体和情绪都平稳了不少,也有胃口多吃上那么几筷子。 钟宁却很珍视这次短暂的相处。 她们未来的确有大把的时间,有一辈子那么长,可现在的每分每秒,也是十足珍贵的。 该聊点什么好? 怀揣着隐秘的小心思,她并没有松开交握的手。 要怎么做,才能快速拉近彼此的心呢? 她不介意把自己摊开来,让内心暴露在谢拾青面前,接受她的看法、反馈,点评哪部分喜欢或是讨厌。 喜欢的部分,她就保留,讨厌的部分,她就改正。 但谢拾青却实打实是一个敏感的人,她必须要斟酌着,小心翼翼地靠近,不让自己说出的话,成为无意间伤害人的匕首。 就像是在医院的那次。 “要不要去散个步?现在外面的温度正好,很凉快。” 谢拾青随意地应了。 诚如钟宁所说,夏夜是最适合出门散步的时间。 晚风徐徐,带来一阵阵馨香,地面的灯光盖过了星子的光芒,但如银盘的圆月正不紧不慢地升起,散发着微黄的暖光,即便没有路灯,也能照亮四周的景色。 粉紫的玫瑰抖动着静谧的花瓣,钟宁绞尽脑汁地想着话题。 说玫瑰花的颜色很独特? 钟宁看不到啊,这不是硬往人伤口上戳。 说今夜月色很美? 太尴尬了,而且和上一个有着相同的问题。 说今天发生的趣事? 已经在微信里都说过了。 聊天竟然是这么难的一件事吗! 钟宁几乎要把脑子想炸了。 “你很喜欢打游戏?”谢拾青开口了。 钟宁忙不迭说道:“是的是的,而且我运气很好,所以想要靠直播游戏帮人抽卡来赚钱。” 游戏直播在年轻人里是很火的东西,谢氏旗下的明星还有为游戏代言,做cos联动的商业活动。 谢拾青对游戏的感官很复杂。 她从前认为,游戏是虚假的,提供的是短暂且如同水月镜花一样的精神愉悦,将心神寄托在一串虚拟数据上,这是多么无助可怜的人,才会有的行为? 可后来,那场巨大的变故发生后,她蓦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假如现实世界里没有可供灵魂栖息的领地,就算只是片刻的安慰,也足以称作千金不换的救命稻草。 只是她双目失明,就算想找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和游戏搭不上边了。 那段时间,她开始大量地听歌,音乐剧,歌剧,古典乐,流行乐,重金属摇滚,后朋…… 把音量开到最大,几乎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让脑子里徘徊不去的刹车声、尖叫声,痛苦的喘息,断续的遗言……被乐声盖住。 这是欲盖弥彰的做法。 但的确给了她短暂的喘息间歇。 谢拾青从不怀念母亲,她放不下的只有生养她的妈妈。 这片玫瑰花园,同样凝聚了那个温柔女性的心血。 思潮从过去的回想掠过,谢拾青听着微风拂过花瓣的簌簌声,一种宁静感包围了她。 想到钟宁和那个佣人的事,她倒不是吃醋,更多的只是一种占有欲,见不得身上带着自己未婚妻名头的人,和其他女人说笑而已。 虽然那也不算是说笑。 但她看了很不舒服。 谢拾青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性格,她不高兴的时候,只会让身边人比她更不高兴。 不过现在的确消气了一点。 思忖了一会儿,她忽地咬着唇笑了几声。 钟宁被笑声勾着,目光便落到了谢拾青过分红润的唇上,唇珠丰满,又软又甜。 嗓音更是含了蜜一般,“宁宁,要不要接吻?” 14、第 14 章 晚风卷起谢拾青垂顺的黑发,让它们抚在钟宁的手臂上,带来一种微凉又麻痒的感觉。 接吻。 钟宁此前从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如此热衷这件事,如果条件允许,她真想整日整夜地和谢拾青腻在一起,嗅着她身上或浓或淡的苦艾酒味道,仿佛喝醉一般,同人唇齿交缠,在间歇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小话。 面对这句邀请,她说不出一个不字。 钟宁的吻技进步速度是肉眼可见的,她是个很好的学生。 谢拾青拥有独家发言权。 只消几次,她就能找到自己最喜欢的方式,舌尖深入的动作缠绵且温柔。 唇瓣刚贴上,柚子花的味道便散发了出来。 将人一下拉回春天。 百分百匹配的效用实在太完美,谢拾青心里浅淡的燥郁被迅速扑灭。 她闭上眼沉迷了一会儿,等到自己身心皆是愉悦后,就伸出手,将人推开。 猝不及防地分离让钟宁迷惑地睁开眼睛,本能地再低下头,想要继续深吻。 却没能碰到水润的唇瓣,而是一根手指。 “该回去了。” “啊?……对,要吃饭了。” 钟宁的话里是未经遮掩的失落。 谢拾青听出来她的意犹未尽,唇角轻提,“走吧。” 她当然是故意的,正如同她对钟宁的依赖一样,钟宁对她,也有着忍不住靠近的想法,并且绝对比她还要深。 她能感受得到。 或许这人的言语中的喜欢是假装出来的,但身体下意识的亲近,却不曾作伪。 挑起人的兴致,又无视她的需求,反正信息素也已经到位了,谢拾青恶劣地感受着身旁人躁动的气息和无意识握紧的手。 唇边笑意加深。 晚饭结束,她刻意忽视钟宁的欲言又止,自己回房了。 反正她看不见,不清楚这人有话要说,不是很正常? 钟宁像个没头苍蝇似的绕着谢拾青的门口转了几圈,好想开口问她今天要不要标记,又张不开嘴。 她目前的羞耻心,只能支持她问出牵手这个等级的话来。 不同于钟宁的大方,谢拾青对自己信息素的把控十分严格,一丝一毫都没有散发出来。 钟宁就像是一个饥肠辘辘的人,脑海里幻想的大餐就在门内,却没得到用餐许可。 偏偏她深深记着佳肴的美味,肚子里的馋虫在剧烈抗议。 又焦躁不安地转了几圈,她还是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忍住!控制自己!不能像个欲求不满的禽兽啊钟宁! 她走进浴室,打算学小说里的人物,冲个冷水澡,水刚沾上身子就叫着跳起来,哆哆嗦嗦地换成了热水。 这个苦,她还真没吃过。 一点冷水就足够让她清醒过来了。 睡了个很旖旎的觉,早上醒过来,钟宁默默换了套内衣,出门的时候,才看到谢拾青已经在楼下坐着了。 貌似她每次都比自己醒得早。 早饭已经被端上了餐桌,钟宁还记得谢拾青喜欢安静的环境,一句早上好憋回了嗓子里,默默在餐桌的另一边坐下。 今天的菜量就很足,完全够钟宁的饭量。 谢拾青还是没动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昨天见过的白西装助理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别墅,附耳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眉头微蹙,去书房了。 钟宁眼巴巴地看人离开,连嘴里甜甜的南瓜粥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没有早安。 好惨啊。 化伤心为食欲,她又喝了一碗粥。 谢拾青在书房工作,非必要情况下,钟宁不想去打扰她,就拿上车钥匙,打算去医院看看之前的小三花。 之前剪辑的视频因为得到推广的缘故,各大平台的播放量已经加起来已经有十几万了,评论也很多。 毕竟热爱小动物的人比比皆是。 后台私信倒不是很多,不过钟宁都一一回复,问了很多问题,比如家里有没有原住民,是不是新手,会不会封窗,未来会不会给猫绝育等等。 学生和情侣是她直接排除在外的。有固定住所和工作的人优先,这其中多猫家庭的也优先。 猫喜欢小团体群居,而且养过猫的人,会更加有经验,只要看看原住民的照片,就能看出来它们过得好不好了。 多方筛选之下,钟宁暂时敲定了一位领养人,正好今天是周末,对方休息,也开车来到了医院,打算看一看小猫。 小三花恢复得很快,她的生命力非常顽强,钟宁咨询过医生,打开笼子,把它拿出来抱了一会儿。 领养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暗绿色的吊带长裙,卷发,成熟仿若一瓶陈酿,有一种沉静的气质。 她叫乐知雨,是乐家人,一个画家,家里已经养了三只猫了,最近正想着再养一只长毛三花,正巧看见了钟宁的视频。 “知雨姐。”钟宁笑着和她打了招呼,“你看。” 小三花眨着圆圆的眼睛,有些好奇地看着乐知雨,后者摸了摸它的头,它就开始打起小呼噜,非常亲人。 “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了,但是还需要过来打针。”钟宁说,“不过它恢复得很快,治疗也很及时,应该不会复发。” “那就好。”乐知雨说。 她说想要把这几天的治疗费转给钟宁,钟宁当然没要。又说明天接三花出院,自己就可以了,那些猫粮什么的,也不用钟宁买。 后者想了想,同意了。 主要是钟宁感觉,乐知雨好像有点社恐,说话音量不大,眼神交集也很少,这种类型的人她见过很多——在漫展。 这是一个喜欢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她提出送猫上门,本就只是为了看一眼猫的生活环境,不过乐知雨是乐家人,经济条件自然不用多说。 两个人没一起吃午饭,临到中午,钟宁提出离开,看得出来乐知雨松了口气。 她擦着饭点回家,换鞋的时候在客厅见到了谢拾青,茶几上还摆着什么。 走过去一看,是不同样式的请柬。 “拾青!中午好。你怎么在客厅坐着?” 谢拾青抚摸着请柬的手一顿,嗓音喜怒难辨地说:“你去哪儿了?” 钟宁的屁股刚挨在沙发上,闻言回道:“去医院看小猫了。” 谢拾青哼笑一声,“猫也用香水?” 昨天的信息素早就没用了,她早上起来就有点不舒服,助理说之前处置的叛徒有了新的动作,只好忍着难受去工作。 好不容易弄完,想找钟宁,却发现人不在家! 谢拾青面色阴沉,仿佛比天边的乌云还要暗上一度。 承认自己的渴望与需求,让谢拾青已经很不耐,没找到人,更是激发了她心底的燥郁。 她坐到客厅,就是想看看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香水? 钟宁低头嗅了嗅,在身上闻到了几不可察的一点香气,“应该是领养人身上的香水。” dx家的暗夜玫瑰,omega最爱香水排行榜第一,经典款。 谢拾青可明白得很。 走了一上午,是去见猫还是见人?她倒是高兴,自己却忍着发热期的异样,还要处理工作。 把请柬往茶几上一扔,纵然想要标记,谢拾青也不愿意开口。 出门一趟,身上沾了别的omega的味道,钟宁到底有没有alpha的自觉? “这个是订婚宴的请柬吗?”钟宁拿起一个红封皮打开看。 “是离婚请柬。”谢拾青冷冷道。 15、第 15 章 钟宁拿着请柬的手一松,硬质的红封皮吧嗒掉在地上,“什么、什么离婚?” 她惊得说话都磕巴起来,“你要离婚?” 掉在地上的请柬摊开,露出里面的内容。钟宁悬着的心又落回肚子里,以为谢拾青在说笑,“真是的,吓我一跳,这不是订婚请柬嘛。” 她把请柬捡起来,又看了看桌上的那些,样式都不相同,“这是上午送过来的吗?你喜欢哪一个?” 谢拾青几乎要气笑了。 这人是故意的还是有心的?假装自己听不懂话是吧。 她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这人还看不出来! 难道还要她亲口说吗? ——你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我不喜欢。 听着就好像她很爱她,像个生气吃醋的妒妇一样! 越是生气,谢拾青面上的笑就越甜,红唇如花一般绽开,轻声细语道:“是啊,我在开玩笑呢。” “我又看不见,是个瞎子,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选一个就行了。” 听了这话,钟宁把请柬放下了。 她的确是个反应很慢的人,或者说,正是因为每天都被善意和好意包围,让钟宁慢慢就失去了分辨恶意的判断力。 但她善良的天性,却对自怨自艾的语气很敏感,因为这意味着,有人需要帮助。 谢拾青是个非常高自尊且高敏感的人,她在意自己的眼盲,连隐晦的怜悯都视作对她的侮辱,如果是正常情况下,绝不会把瞎子这两个字挂在嘴边。 就算要说,也是用更加平和的词语代替,比如失明,目盲,看不见之类,而不是瞎子这种稍带着贬低意味的词。 “怎么了?是心情不好吗?”钟宁放缓了语气,专注地凝视着她,“要不要和我说一说,我愿意做你的树洞。” “心情不好?”谢拾青哈了一声,宛如在笑似的,“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心情不好。” “真的没有吗?”钟宁关心地说。 “没有,你想太多了。”谢拾青说。 “好吧,不过要是有不开心的事,想要找人倾诉的话,可以来找我哦。”钟宁说,“我非常愿意,而且十分荣幸可以倾听你的烦恼。” 说完,她就接着低头去看请柬了,考虑到谢拾青看不到,还出声描述了每个请柬大致的样式和不同之处,末了还问她有没有喜欢的。 谢拾青是真的气笑了。 她说没问题,就觉得真没问题了?该不会有意在报复她吧。两个人的信息素百分百匹配,其实无形之中,就像给手腕上绑了一道红绳,对彼此的渴求是非常深的。 她自己初次被标记,发热期还没过,难道钟宁就过了?升高的体温,下意识的靠近,本就是发热期的表象。 昨晚她们没有睡在一起,这人一定是在回击,假装听不懂她的话罢了。 佣人过来说午餐已经准备好了,谢拾青冷笑一声:“不吃。” 抬腿就上楼去了。 钟宁后知后觉,感到一点奇怪。最主要的是,不吃饭怎么行! 谢拾青是坐电梯上楼去的,她走的楼梯,就慢了一些,上楼时,对方已经把门关上了。 笃笃笃。 钟宁:“真的不吃饭了吗?中午炖了三鲜汤,很好喝的。” 里面没答话。 她拿不准是不愿意说话,还是隔音太好,根本没听到她说了什么。 不过敲门也没来,大概是不愿意吃。 她自己下楼,慢腾腾把午饭吃了。 谢拾青是有些厌食的,医生说过这一点,钟宁自己也看得出来,让她吃一点饭,就跟凌迟一样。 殊不知最近两天,谢拾青能餐餐都吃,已经是了不得的事了,之前每天最多吃一顿,就靠营养针续着。 所以她是不开心了,还是又厌食发作了呢。 钟宁想不出头绪,她觉得她们相处得还挺愉快的,回想了一遍,也没发觉自己哪里说错话。 犹豫了一会儿,她点开傅南霜的聊天框。 最近这段时间,这些朋友里,她和傅南霜的联系是最多的。 傅南霜性格有点风风火火的,但本性的确谈不上坏,甚至某些地方,三观和她还挺契合的。 不说是至交好友,但在钟宁这里,怎么也比其他人亲近一些。因为和原身是朋友关系,原身不喜谢拾青,所以她才跟着不喜,现在她说喜欢谢拾青,傅南霜就换了态度,。 傅南霜是谈过恋爱的,论经验要比她丰富。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感情问题,当然得问问狗头军师。 钟宁把刚刚的事说了一遍,问道:【你说她是生气了吗?】 傅南霜秒回:【……】 【你是真的反应迟钝啊】 钟宁摸不着头脑,【啊?】 傅南霜:【人家明显是吃醋了啊,你真的,一点omega的心思都不懂,她问猫还喷香水,意思不就是你身上沾了别人的香水味吗】 【omega在发热期本来就心思敏感,容易想东想西的,赶紧先洗个澡,然后去道歉吧】 钟宁:【!!!】 钟宁:【竟然是这样!谢谢你啊南霜,多亏有你!我这就去洗澡!】 一辆跑车在赛道上风驰电掣,宛若猎豹一般,发动机低沉的吼声刺激着人肾上腺素狂飙。 副驾驶的女人却低着头在手机上敲来敲去,酒红色的卷发披在肩上,好似一朵怒放的玫瑰。 她无视着沸腾的摇滚乐,连车子什么时候慢下来停在路边都不知道。 “和谁聊呢这么专注?”驾驶位上的短发飒爽女人开口。 “还能有谁啊。”傅南霜无奈回道。 郑瑄嗤了一声,“开得我都累了,不跑了。”顿了一下,她又说:“钟宁真要结婚啊,不像她。” “她说她喜欢谢拾青。”傅南霜垂下眼,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感谢的话。 【谢什么,你开心就好了】 她斜了这个司机一眼,“你们一个个,当初都说打死也不结婚,现在呢……” 郑瑄不耻反荣,“我老婆很可爱的!还好我表白得早,要不然就完了,那个谁,就吴家的那个,当初要不是……” 听着第一百八十遍英雄救美的恋爱史,傅南霜翻了个白眼。 16、第 16 章 郑瑄说的正兴起呢,手机忽然响了一下,她连忙掏出来一看,脸上挂着傻笑,“哎哟,我走了,家里的等我回去剥橘子呢,不和你闲扯了。” “下次再聚啊。” 傅南霜摆了摆手,靠着跑车,摸出一根烟点了。 她们这些上层圈子的人,看着光鲜,其实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龃龉。 就像钟家,钟宁是原配的婚生子,本来很幸福,可后来大家才知道,钟璘在外面找了一个小三,还是钟夫人关系很好的学姐,她甚至把后者安排进了钟氏,却没想到,人家的目标不是经理,而是董事长的床。 钟夫人和钟家主也是商业联姻,这位学姐在两人订婚宴的当晚,就摸到了钟家主的房间,成了她在外面包养的小三,最后还生下了钟梓暖,年纪比钟宁都大了一岁。 钟家主是个很会伪装的人,和钟夫人看起来一直很恩爱,所有人都以为她们是少有的,真正有感情的妻妻。 不曾想这都是装出来的,钟夫人知道这件事后,接受不了,自杀了。 钟家主就把小三娶了回来。 那时钟宁刚初中毕业没多久,偷偷跑去喝酒,傅南霜就在酒吧遇见的她。 两个人能成为好朋友不是没原因的,傅南霜的家里同样是一地鸡毛,傅家主在外面玩得很开,傅夫人同样如此,两个人把开放式关系演绎得淋漓尽致,甚至还把情人约在一起开趴体。 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折腾出后代,专心培养傅南霜一个继承人,比起妻妻,更像是志同道合的“玩伴”和商业伙伴。 她们手里的公司经常进行合作,这么多年了,两人甚至都没吵过架。 傅南霜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观念自然扭曲起来。她不相信爱情,也不相信婚姻。 对待感情,差不多是玩玩的态度,这点和原身不同,原身是感到厌恶,碰都不想碰。 她们约定以后谁都不结婚,圈子里其他朋友也一起加入进来,包括刚刚的郑瑄,组成一个所谓的单身联盟,后来一个个都跑了,就剩下她和钟宁,现在钟宁也跑了。 每个人有了对象以后,都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就像郑瑄,明明之前是极限运动爱好者,最喜欢天南海北到处跑,现在女朋友不喜欢,她就一直待在家里,还学上做饭了。 她们这些人也很少有时间一起出来聚聚,不是缺了这个,就是少了那个。 一问,都说是陪女朋友,再也回不到曾经了。 在傅南霜这里,朋友的地位要远远高于对象,她完全不理解这些人是怎么了。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把钟宁这个唯一的独苗看得比命还重,没想到,最后一个朋友也步入了婚姻的坟墓。 虽然心中惆怅,但她还是积极地帮钟宁和其他人解决感情问题,谁让她是这群人里恋爱经验最丰富的呢。 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傅南霜坐进跑车,打算开启新一轮借酒消愁,估计这是最后一次了,毕竟朋友都跑光了。 —— 另一边,钟宁好好给自己搓了一顿澡,又嘱咐厨房再做点饭,她洗完以后,就端上备好的午餐,再次敲上谢拾青的房门。 没人回。 【见见我吧,求求你了,见见我吧,求求你了,见见我吧,求求你了……】 十分钟后,房门被拉开,不堪其扰的谢拾青站在屋里,浑身散发的低气压犹如实质。 钟宁:“嗨……怎么是睡衣啊,你刚刚在睡觉吗?” 谢拾青:“……” 握着门把的手默默攥紧了。 钟宁:“啊啊啊啊!对不起!” 谢拾青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说:“没关系,我没有起床气。” 钟宁立刻露出一副笑脸,比屋外的阳光还要灿烂,“那太好了,我能进去吗?” 谢拾青恼怒至极,这人的眼睛既然是个摆设,不如扣下来安到她身上算了! 面上挂着笑,她让开位置——在自己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 可恶的钟宁,该死的信息素。 谢拾青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钟宁进入谢拾青的卧室,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自然,她把餐盘放下,又返回来牵人的手,嘴里絮絮叨叨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中午的事,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我没有注意身上沾了香水,惹你不高兴了,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拾青,不要生气好吗?” 谢拾青把手一抽,眉尾微扬,哼笑一声,“谁和你说我生气了?” 钟宁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个陷阱问题,对面一问,她就乐颠颠地说出了答案,“是傅南霜说的。” “你和她关系倒是好,什么都能拿去聊。”谢拾青轻声说,眸色空茫暗沉,瞧不出情绪,墨绿的衣摆垂下,宛若舒张的莲叶。 “我好担心你有没有生气,为什么不吃午饭,害怕你的胃会不舒服。不知道你是因为不高兴,还是不想吃。可如果是我的问题,一定要及时解决。” 钟宁没听出她话里的冷意,还以为道歉有效了,自顾自开始剖析自己的内心。 “我……我很喜欢你,不想让你因为我难过。但是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她小心翼翼地重新碰上对方的手指,望着人的目光,就像是望着星星和月亮,“你愿意教我吗?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做什么会让你高兴,生气又是什么缘故。” “我会好好学,好好改的。” “是我的错,就向我发脾气吧,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像是陡然升腾的破坏欲,又好似被冻到发昏的人,忽地进了温房。谢拾青察觉自己在发抖,她的骨头互相碰撞,身体又冷又热。 是发热期又到了?还是乍然感受到的暖意烫得她不住颤抖。 这都是假的,她在心底重复,这是陷阱,是谎言,是欺骗。 ——可哪怕是虚假的温柔,她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关心是假的,温柔是假的,爱语也是假的,她不需要虚假的情感,只需要信息素。 谢拾青猛地伸手抓住钟宁的衣领,把她按在沙发上,碰撞间胳膊刮蹭到餐盘,将牛奶撞翻,淅淅沥沥地洒了一地。 浓郁的奶香下一瞬就被柚子花的清香压住,谢拾青拽开钟宁的衣服,毫无章法地咬住了人的颈侧。 后者闷哼了一声,双手却环住她的腰,小幅度地挪动着身子,让她能压得更稳,不至于摔到地上。 “对不……” 一个吻堵住后面的话。 17、第 17 章 傍晚,钟宁端着菜盘上楼,把它放在床头可以拉下的小桌上,看着谢拾青慢条斯理地小口用餐。 忽然觉得,自己最近的生活有种别样的规律——道歉,以及做|爱。 怎么不算健康生活呢! 面对银行卡新的转账消息,她已经有点麻木了。 当钱太多的时候,它就变成了一串数字,而对于谢拾青来说,这点钱,连零头都算不上,可以说是九牛一毛。身为谢家的掌权人,她手里的资产,是钟宁放开了想也想不到的数额。 就连家里佣人的月工资,都高到离谱。 谢拾青不喜欢人多,钟家才是夸张,甚至还有专门熏香的,弹琴的。 钟宁已经不想知道她们的工资了,穿越后的每一天,都在金钱方面不断刷新她的认知。 她现在就抱着一种来者不拒,全盘接收的状态,不管合不合理,统统都当作正常现象。 也是这幅坦然,使得就算她现在“性情大变”,也没谁觉得不对,毕竟原身本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 谢拾青吃饭的动作很斯文,她是从小就受精英教育的人,被当做家族继承人来培养,理所当然一般,举手投足间,别人只觉得优雅,忽视掉她饭量极小的问题。 而钟宁比起欣赏美,更关注她的健康问题,看谢拾青只是动了几筷就放下,便忍不住劝道:“再吃一点吧。” 谢拾青擦嘴角的动作一顿。 “你就只吃这么几口,真的吃饱了吗?长时间饥饿,会把胃饿出病来的,到时候又要吃大把的药。”钟宁念叨着,好像上了年纪的食堂大妈,看到瘦瘦的小姑娘,就要关心几句。 “早上本来就没吃多少,中午又没吃,晚上再吃这点,会把身体熬坏的。” 谢拾青脸色古怪。 这人,中午的时候,不会也是真的来送饭的吧。 她以为这人送饭来,只是道歉的借口。毕竟钟宁为了继承人的地位,一定要讨好她,怎么现在听着,好像……好像是真的在关心她吃得太少。 谢拾青集中精力,想要分辨她话里虚假的成分,但还是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没察觉到。 浑然天成,仿若真心。 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大的变化吗? 就算是翻然悔悟,但人的劣根性永远是磨灭不了的,一些习惯也不是说改就改。 或许有大毅力的人可以做到,但她绝对不相信,钟宁会是其中之一。 那份被强压下的古怪感,再一次冒出头来。 这人身上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哪怕是用伪装来解释,也显得有些牵强。 “晚上吃太多,会消化不良,这些足够了。”谢拾青忽地一笑,面上还有尚未褪去的红晕,色若春花,“谢谢宁宁关心我。” “我,我应该的。”钟宁被美色俘虏,醉酒似的,也忘了再劝,勤快地把餐盘端走了。 刚走两步,她想起一件事,又转回身,“对了,我明天还是得去一趟宠物医院,因为是我挂的号,把猫送给领养人就没其他事了。” 像是怕人生气,她迅速解释道:“领养人很社恐的,我们今天也没说几句,叫乐知雨,是乐家的人,而且我也不会去她家,就是在医院把猫接出来而已。” “乐知雨……”谢拾青怔了一下,“竟然是她?” 钟宁咦了一声,“拾青,你认识她吗?” “见过几面而已,不熟。”谢拾青说,“她是alpha。” “是这样。”钟宁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那我明天可以去医院吗?你会不高兴吗?” “我什么时候不高兴了。”谢拾青反驳,“不要自己胡乱猜,也不准把我们的事告诉别人。” “医院你想去就去。” 刚刚就不高兴,还不承认。 钟宁只敢腹诽几句,生怕说出口以后,对面又要发火。但是谢拾青不让她请教狗头军师,这怎么办。 在谈恋爱方面,她是两眼一抹黑啊。 要不是有傅南霜帮忙,她还什么都没发现呢。 “宁宁怎么不说话,难道是有什么问题吗?”见人迟迟不回应,谢拾青挑了下眉,勾着唇轻笑。 “没有没有。”钟宁拨浪鼓摇头,“我都听你的。” 谢拾青呵了一声。 她懒懒倚在床上,“下楼帮我带杯温水,好吗宁宁,我该喝药了。” 喝药。 钟宁拿了水回来,又在谢拾青的指挥下,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分装好的小袋,那些胶囊、药片,加起来几乎能填满小半个碗。 而谢拾青只是一把把抓起来,放进嘴里,用水咽下。 “这些药……都是管什么的?” 怎么要喝这么多。 “眼睛。”谢拾青吐出这两个字,就不再说了。 事实上,除了眼睛方面的药,还有一些是治疗心理问题的,以及一些小病。她只是停了信息素紊乱相关的缓释药,可由此引发的并发症,因为根源未除,也成了顽疾,需要喝药调理。 但这些,就没有如实告知的必要了。 见人说得模糊,钟宁只在特定环境下才会激发的高情商再一次发挥了作用,没有继续追问。 尽管她很想知道,谢拾青的眼睛到底是什么病症,以后有没有治好的可能,可对方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她也不会硬往人伤口上戳,就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饭也吃了,药也喝了,谢拾青看着心情不错的样子,但钟宁却没有听到,她说出留下一起睡的话。 “……那我回房了,如果有什么事叫我,打电话就可以。” 谢拾青嗯了一声。 钟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明明自己从前都是一个人睡,可遇上了谢拾青,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巴不得没日没夜地腻在一起。 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 那就直播吧,今天说好了要播,本来打算下午,因为不可抗力推迟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另一边,谢拾青听到关门的声音,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她拿起手机,凑到唇边慢悠悠说道:“小姨,你猜我听见谁的消息了。” 18、第 18 章 齐宛按辈分是谢拾青的小姨,可年纪并不比她大多少,今年也才三十五罢了。 齐家的状况也是一团乱麻,谢拾青的生母在生过她以后不久就去世,家主又很快娶了续弦,谢夫人就把她从家里接了过来,她和谢拾青几乎是在一起长大的。 说是长辈,其实更像是朋友关系。 谢家车祸那天,谢家主和谢夫人当场死亡,谢拾青却是很幸运的轻伤,最严重的的地方在眼睛,其余都是一些割伤,挫伤,还有不算严重的骨折。 她急匆匆赶到急诊部,才听护士们说,是谢夫人牢牢把女儿护在了身下,自己却被撞进来的车门刺穿了脊椎。 那是个晴天,云卷云舒,阳光灿烂得仿佛流淌的金子,人们正为端午节庆祝,在香果河比赛龙舟,鼓声和号声那么嘹亮,被风带着传遍风城的每一处角落。 医院的墙那么白,比云还白,比浪花还白,比雪还冷。 谢拾青的眼睛是视神经损伤,现有的医疗技术根本无法修复,除非有奇迹,医学界又有了重大突破。 医生说这种话,其实只是一句安慰。 基本就是宣告谢拾青永久失明。 她知道,谢拾青自己也清楚。 从那以后,谢拾青就变了个性子。阴晴不定,锱铢必较,虽然仍旧总是笑,却再没有多少真心了。 时间能治愈绝大部分的伤痛,现在的谢拾青,起码还能做到和她心平气和地聊天。 齐宛很珍稀这样的时间,所以一看到是她的电话,立刻就接通了。 “什么听到谁了,不要卖关子,我很忙的。” 听筒传出的声音有些失真,却不掩话里面的笑声,“是乐知雨。” “不知道是不是巧,钟宁捡到一只流浪猫,领养人是乐知雨,她身上还喷了香水,我闻出来了,是dx家的暗夜玫瑰。” “小姨,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齐宛握着笔的手一顿,在纸张上留下一个重重的点,她垂眸,窗帘在脸上投下半边阴影,将她的眼眸也掩在暗处,“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 “分手后,前女友还在喷我最喜欢的香水。”谢拾青细碎的调侃笑声从话筒里传过来,“看来她对你念念不忘呢。” “我们不会复合的。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你什么时候看我后悔过。”齐宛继续写个不停,神情也恢复了冷漠。 “与其操心我的感情生活,不如操心你自己的。和钟宁每天面对面,还有闲心撩拨我,看来你还是不够烦。” 谢拾青换了个姿势,歪着头枕在被上,裸露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隐约能透过发丝看到皮肤上小小的红印。 “钟宁很好啊,又听话,又乖,我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有什么烦的。” 齐宛呵了一声。 “如果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聊这个,我就挂了。” “抚慰剂研发得怎么样了?”谢拾青问。 “没有那么快,如果只是香味模拟,那很容易,但要符合你的体质,没有排斥反应,必须得做到完全一致,这需要时间。”齐宛回答。 “记得让她后天再来一趟。”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谢拾青翻了个身,空气中还留着厚重的柚子花味,房间里充斥着浓浓的信息素,临时标记后,这股味道不会让她进入发热期,她只会感到舒适和放松。 想到那只三花小猫,想到钟宁谈论起小动物时不自觉升高的语调,兴奋的口吻。 那抹异样感再一次浮现。 这完全是无意义伪装,毕竟她不喜欢小动物,塑造这样的人设,对讨好她没有丝毫作用。 真是奇怪啊。 ………… 早饭后,谢拾青要去公司,上辈子公司进了几个叛徒,谢氏的崩溃,有钟家的手笔,但更多的还是乐家,她们是一个圈子的,乐溪和钟梓暖联手,买通了一些人,让她们泄露谢氏机密,恶意竞价。 这其中很有几个高层,甚至还有小股东,处置起来,手段要迅速,也要够隐蔽,自从她重生以来,就一直在忙这个。 临时标记其实会对omega造成一些负面影响,譬如更渴望和alpha肢体接触,更在意alpha的情绪感受,降低底线之类。这些被谢拾青统一称为降智后遗症。 通常情况下,omega应该休息两天,等待体内激素平衡,尤其是初次标记,这时候的影响是最大的。 但比起她患信息素紊乱症时遭受的折磨,这点负面影响,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谢拾青只觉得舒适,像是灵魂找到了一个窗子,从身体里飞了出去,脱离了□□的折磨,她从未这么好过。 信息紊乱症的痛苦缠绕了她太久,她甚至忘了一个普通人平时的状态是什么样。 事实上,谢拾青的确感受到了一些依赖,渴望,不舍。 不过她更愿意将这份情绪归结为生理激素的影响,和身体潜意识为摆脱痛苦寻求解决良方的驱动。 人之常情,没什么好逃避的。 她分析自己的念头,品味每一道变化的情绪,就像一个美食家点评菜品,琢磨着是该放白胡椒还是黑胡椒,这份情绪该归属于惊恐又或是抑郁。在刚失明的那几年,少了眼睛往大脑灌输各种各样的信息,它总得找点其它事做。 为自己的情绪归档,这种事做久了,其实会拔高反应阈值,会让人变得冷漠。 但谢拾青的体内激素仿佛报错的电脑一样崩溃乱窜,冷静对她来说是一件稀罕事。 两两对冲下,反倒是能让她在外表上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所以。 谢拾青没着急离开,她的指尖蹭过沙发背,感受着粗糙织物在指腹蹭过的摩擦感,刚漱口的舌尖还残留着柠檬的清香味。 既然她对alpha没有依赖性,也能控制这份感觉,那么为了身体的舒适,主动要求一些东西,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她不需要节制。 不是吗? “宁宁。” 女人的手肘撑在沙发上,上半身前倾,卷曲的黑发如同河流般蜿蜒,纤细的身体包裹在月蓝的旗袍下,曲线弧度分明。 她看起来,就像是花园里的玫瑰,在日光下变成忧郁的蓝,却散发着馥郁惑人的香气。 “要不要告别吻?” 19、第 19 章 风城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城市,论起顶层豪门的数量,十个八个都算少的,但其中,谢家和钟家,都属于最上层的那一批。 谢家车祸危机时,谢氏股份曾经大跌,却硬生生让谢拾青盘活了,她的能力,众人有目共睹。 谢家和钟家此次强强联姻,更是引来不少关注,请柬虽然还没收到,但具体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本就是合作伙伴,如今成了一家人,那论起市场竞争力,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有人事不关己,看个热闹,有人大皱眉头,不愿接受。但这其中,最想破坏这桩婚事的,不是那些竞争对手,而是钟梓暖。 她比钟宁大一岁,现在正是期末考试周,还剩下最后一门考试,不过对于她来说,学校里的知识学起来很轻松,毕竟她可是拿着校园女神剧本的人。 让她打心里感到烦闷的,是如何打断两家的联姻。 钟宁不知道是抽了哪股风,妈妈说她变聪明了,还知道使阴招,可钟梓暖并不这样认为,钟宁就是个实打实的蠢货,估计是傅南霜那帮狐朋狗友帮她出的主意,让她死死扒着谢拾青,真是恶心。 恶心的人,就应该配作呕的下场。 夏日的微风吹起钟梓暖如瀑的黑发,淡淡的馨香从发丝中散发开来,被窗帘切割成一道道的日光洒在浅蓝的长裙上,她婉约得仿佛画中的仙子,唇角含着动人的笑意。 不少学子写写卷子,就抬头看她一眼。 钟梓暖游刃有余地答完了所有的题,提前交卷,走出教室。 她没回家,而是坐进车里,打了个电话,“要你准备的东西,都弄好了吗?” “大家都是朋友,亏不了你的。” “尾巴扫得干净点,母亲一定会生气,你也不想被她抓住吧。” 挂断电话,她开着车子,一路来到乐氏集团的大楼下面,熟门熟路地走进电梯,省略了前台登记的过程。 电梯直达顶层,总裁办公室。 钟梓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亲爱的,我提前交了卷子,来找你了,今天工作忙不忙呀?” 正专心在电脑面前忙碌的短发女人听到她的声音,原本冷淡的面容露出一丝温柔,“不忙。” —— 如果钟宁在现场,一定可以不用人介绍,就叫破她的身份——乐溪,原著的女主攻,说是拿着不学无术的浪荡总裁为爱从良的戏份。 其实她还挺好奇,被朋友说了好多遍好甜好甜的爱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但她现在的确是没空。 订婚宴的时间已经订好,请柬的款式也选好了,明天就会分发到各大家族手上,而她,正在被造型师折腾,要提前选定当天的造型,从头到脚,包括衣服,也要量体剪裁,请大设计师手工现做。 这是一个折磨人的活。 说累,大半过程都坐着,说不累,除了老实把自己按在椅子上,什么也做不了。 今天只是给头发养护,具体的发型设计,要等到礼服做好以后,再进行搭配。 等到那时候,比今天还要忙。 钟宁参加过姐姐的婚礼,看过新娘三点多钟就起来化妆的日子,觉得此刻自己今天所历经的一切,和新娘子也差不了多少了。 她头发上的一缕挑染,钟家主拍板,直接让理发师染黑,留着碍眼。 以至于傅南霜见到她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去。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她啧啧道,“不是说挑染是你的命,死也不会改吗?” 钟宁:“母亲非要我染黑。” 傅南霜一边憋笑,一边试图安慰人,表情都扭曲了,旁边的郑瑄倒是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招呼钟宁坐下,说道:“订婚宴结束就再染回来嘛,钟家主管得实在太宽,染个头怎么了,老古板。” 酒吧楼下的驻唱歌手,唱着一首很舒缓清淡的英文歌,或蓝或紫的灯光缓慢闪烁,垂下的双层水晶帘将包厢遮挡出朦胧的影子。 距离上次谢拾青生气,已经过了一周,钟宁紧赶慢赶地熟悉了小圈子的人,也推不过去聚会,只好出来见一面。 除了傅南霜和郑瑄,还有两个长发女人,一个染了金发,一个染了粉发,正坐在一起,亲亲密密地依偎在一起,看着她笑。 她们是一对情侣,没结婚,但是也快了,婚礼就定在年末。 圈子里的人年纪有大有小,最小的就是钟宁,最大的则是郑瑄,已经结婚好几年了。 钟宁视线一扫,觉得她们这个小圈子实在不能叫不婚联盟,叫染发联盟还差不多,郑瑄的头发是蓝黑色的,傅南霜则又给发尾染上了一层紫,像是晚霞一样由酒红到暗紫过度,花哨得很,也夸张漂亮。 她摸了摸自己变黑的那缕头发,惆怅地叹了口气。 其实,这个挑染,她还挺喜欢的。她原本的长相和现在差不多,都属于轮廓分明的类型,也试过很多发型,但挑染的确是没染过,现在没了,心里实在有些可惜。 傅南霜总算憋下去那股想笑的冲动,又喝了口酒压了压,调侃道:“来来来,人到齐了,这次庆祝我的单身聚会终于可以开始了。” “怎么就成庆祝你,明明是祝贺小宁脱单的。”粉发的女人白了她一眼。 “好好好,我成弱势力了。”傅南霜笑着,把啤酒举起来,“管它庆祝什么,干杯!” 钟宁看了看桌上的啤酒,选择拿起一杯圣代,“干杯。” “不是,连酒都不喝了?”傅南霜瞪着她手里的冰淇淋。 “拾青不喜欢酒味。”钟宁说。 这倒不全算挡箭牌,谢拾青的确是不喜欢酒气,偌大的别墅,连个酒窖都没有,真的很夸张。 到了谢拾青这个地位,也没谁能让她屈尊陪酒,只有别人迎着她喜好的份。 面对其他人或揶揄或了然的表情,钟宁举起圣代杯,挡住泛着薄红的脸。 干嘛用这种表情看她,真是的。 没见过人谈恋爱吗。 20、第 20 章 谢拾青感到很不对劲。 起初,她真的认为,钟宁在讨好她,是因为想要靠联姻借势的缘故。 只是相处越久,就越觉得不对。 一个一眼就看到头的人,真的会有如此大的转变吗。 她是相信钟宁能够只凭自己、或者依靠友人帮助,产生想要争夺钟氏继承权的想法,并为此付出行动。 倒不是多在乎钟氏,但绝对不想看见钟梓暖和钟夫人好过是真的。 可就算如此,以钟宁的本事,也不会把演技进化到不露一丝破绽,仿若天然的地步。 她要是真有这个本事,早就把钟梓暖母女收拾得服服帖帖,哪还能沦落到今日。 因为自己重生,谢拾青对这些古怪,实在是无法忽视,并总忍不住在心里把答案拐到一个奇幻的方向去。 可她对钟宁了解不深,两个人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她甚至不知道这人喜欢什么,有什么独有的习惯,不然或许早就能察觉到异样。 但她也不是个蠢人,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对方种种不合理的地方不断在心间浮起。 无他,只因现在的钟宁和上辈子的她实在是太不像了! 食指无意识地点着沙发,耳畔却传来一道脚步声。 正想着,人就来了。 “拾青,我一会儿要出门去见朋友,晚饭可能不回来吃了。”钟宁说,“但是十点之前一定会回家的。” 十点回家,她以为自己还在上小学吗,真是离谱。 谢拾青本想变着法的讥她几句,倏忽一道灵光闪过,咬着唇道:“去哪儿呢?” “绿雪酒吧。” “要不要亲一下再走?我会想你的,宁宁。” 钟宁果不其然地坐过来,同她交换了一个吻,还附带着赠送了满屋子的信息素。 “我也想你,但是南霜她们都约了好几次了,我总得去一次。”钟宁依依不舍地说,“我会早点回家的,你要记得吃晚饭。” “去吧,玩得开心点。” 等人走后,她脸上的笑容一收,叫上司机,只带了一个保镖,也驱车离开别墅。 目的地——绿雪酒吧。 她对钟宁不了解,那帮朋友还不了解吗? 如果……如果钟宁真的有问题,在熟人面前一定更容易露馅。 一个人如果突然变了,谁能以为她是真的重生了,又或是换了个芯子,只会认为这人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所以才一反常态,和从前大不相同。 越是熟悉的人,反倒越不会多想,因为她们会自己就给朋友脑补各种各样的理由。 谢拾青不指望这些人能发现什么端倪,她只需要听一听她们之间聊了什么,观察一下钟宁的反应。 确认一下心底的猜测。 绿雪酒吧也是圈内人开的,消费等级很高,谢拾青刷脸就进去了。 她问了酒保钟宁那一帮人的位置,让她不要声张,悄悄绕了一下,走到隔壁空着的包厢。 戴着帽子和墨镜,简单做了个伪装,没谁注意到她。 托了不隔音的福,隔壁聊什么,她听得一清二楚。 钟宁很少主动开口挑起一个话题,基本都在附和其他人的话,一旦聊到过去的事情,便含糊其辞,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对付过去。 她话里的窘迫非常明显,还带着细微的慌乱,只有这时候,她才会主动说个别的事情,把话题岔过去。 比起她在自己面前毫无破绽的演技,现在的钟宁,更具有真实感。 但如果说,那些“演技”,也是真的呢,她并没有在演,所以自己才会看不破。 谢拾青面色微凝,一瞬间想了无数件事。 聊到联姻的事,钟宁的话便稍微多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交心的朋友,也没有多少忌讳,张口就问她是怎么想的,后面再加上一些谢拾青早就听腻了话,不外乎你曾经最讨厌她云云。 钟宁却挨个反驳了,说她挺喜欢自己的。 这种话,谢拾青最初听着只想发笑,现在心里藏着的问题太多,反而笑不出来。 这次聚会,倒是比钟宁想象中要轻松。 人以群分,这四个人,都是不拘小节、爽利大方的性格,氛围也很轻松,嘻嘻哈哈的,回忆过往的时候,她含糊过去,她们也没什么反应,就当她不愿意说,都很体贴地跟着聊起了其他的事。 钟宁吃光了圣代,开始吃炸鸡和披萨。 别人喝酒,她像个仓鼠似的一个劲往嘴里塞吃的,晚上还有唱k的活动,不吃饱怎么行。 一个服务生又端了鲜榨的果汁送上来,东西放下后,她却没走。 傅南霜瞥了一眼,“你还呆在这儿干嘛?” “钟宁……钟宁!”那服务生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眶通红,神色中难掩憎恨,又满是凄楚。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不断握紧又松开,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冷然,“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春天的事。” “元宵节那天晚上,凌云酒店。” 女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她,钟宁却只有一脸茫然。 什么,这又是谁,她一点原身的记忆都没有,根本不清楚从前都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上门讨债的! 其他人脸色一变,面面相觑,郑瑄沉声道:“你来干什么的,有话说话。” 女人讥讽一笑,“我本来也不想找你,不想和你这个烂人有一点交流,但妙妙的病实在治不起,你给过的钱也都花光了,她是你的女儿,你总不会不管她吧。” 钟宁:!!! 钟宁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我就有个女儿了,啊?! 朋友安利的时候,也没说这还是本再婚文学啊! 女人继续冷冷道:“你放心,我不纠缠你,只要你医药费给了,我立马就走。” 钟宁:“等等,你先等等……”她强压下耳中的翁鸣感,尽量让理智保持在线,“能不能把这件事完整说一遍,那位妙妙又是怎么回事,我真的不记得了。” 女人哈了一声,声音短促,充满讥讽,“行,好,我可以说。” 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一字一句道:“去年元宵节晚上,你喝醉了,闯进我的房间,强睡了我。” 21、第 21 章 钟宁僵硬得宛若一根木头,还是外边被糊了一层水泥,硬得不能再硬的那种。 我是谁,我在哪儿,这个人在说什么…… 身穿服务生衣服的女人嘴里吐出的话,给钟宁的冲击,同那天早上发现自己光溜溜和谢拾青躺在一起带来的震撼不遑多让。 女人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眼里的恨与悲戚浓得能将人活活劈开,仿佛经历了无比的绝望,而这份痛苦又转化为柴薪,将她的灵魂点燃,化作说话行走的燃料。 钟宁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用在自己身上。 太激烈了。 她只接受过温柔的,感激的,包容的,夸赞的目光,一切和负面情绪有关的东西,她都没有经历过。 钟宁下意识地躲开她的注视,几乎找个地方要躲起来。 女人继续道:“我发现自己被……第二天就买了避孕药,也去报了警,可你却打电话过来,说我们是正常恋爱,警察不处理感情纠纷,就让我离开了。” 她的眼里迸发出极端的恨意,“没想到,我竟然还是怀了。医生说我的体质不适合流产,很有可能留下无法治愈的后遗症。” “于是我退学,把孩子生了下来,妙妙早产,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她的语气比眼神还要冷,“你给过我一笔钱,在我最开始找到你的时候,打算用这笔钱息事宁人,又用钟家的势力,来堵上我的嘴。” “我是个识趣的人,根本没有来找过你,缠着你不是吗?可是,前段时间,我和你说了妙妙的事情,你却直接把我删了。” “妙妙的病,根本拖不得,她住在重症监护室,每天的花销都是天文数字,如果不是因为付不起,我根本不会来找你。” 女人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随意用手一抹,视线紧盯着钟宁不放,“我只要钱,我只想治好妙妙的病。” 钟宁还在整理思绪,傅南霜却一拍桌子,瞪着她说:“你胡说八道什么,那天小宁一直都和我们在一起,根本没去过什么凌云酒店!” 她嗤笑一声,“要找接盘的人,也不至于胡乱攀咬,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有个孩子,还是小宁的,我还说自己是火星人呢!说话要讲证据,不然我可以告你诽谤。” 郑瑄却紧皱着眉,拽了拽她的胳膊,“你那天喝醉得早,司机直接把你送回家了。但小宁,的确是我送去凌云酒店的。” “因为那件事……她不想回家。” 她话音一转,“不过小宁也是烂醉如泥,连路都走不了,我是看着她睡着的,还让服务生盯着,免得她喝醉了吐得到处都是,她根本不可能闯进你的房间。” “凌云酒店的防护措施,应该没有烂到一个醉鬼都能随便打开别人房门的地步吧?而且我们不认识你,说明你根本不是这个圈里的人,那你是怎么住得起五星级酒店的?又怎么知道,那个人是钟宁?” 面对质问,服务生女人却并不慌乱,她拿出手机,从里面翻出了自己的获奖记录——风城大学奖学金旅游项目,上面写着日期,就是去年的元宵节三天,还有各大景点的免票合作说明。 获奖时有多开心,事情发生后,她就有多绝望。 除此之外,还有她和钟宁的聊天记录,头像倒是一样的,以及银行卡的转账记录。 “我能找到钟宁,当然是她留了手机号和名字,还说我滋味不错,想包养我。” 几人看过以后,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她讥笑一声,“我已经说了,只要钱,我这辈子都不想和你有什么牵扯,你已经把我的生活全毁了,我只想要救回妙妙。” 钟宁定了定神,望着对方微红的眼眶,深思后缓声说道:“我需要做一次亲子鉴定。” 她无法断定眼前人说的一切是真是假,拿到手机这么多天,里面的秘密也看得差不多了,没有同这件事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可能是怕被人发现,所以只留在记忆中,所以她这个后来者才对此一无所知。 也可能是根本没发生过,完全是一次诬陷,一个误会。 那是一个孩子,不是一块石头,一株小草,能轻易捡起来或者丢弃,随意就把事情答应下来,她是要负责的。 如果这件事是假的,那么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为什么会有人故意编造这一切,目标是她,太奇怪了,她应该没做过什么得罪人的事情吧。 自从她穿过来以后,和女主反派都维持着非常和谐良好的关系,没道理还要步入书中的命运。 钟宁没长出一个擅长阴谋论的脑子,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让自己被针对,而且还是用这种方式,太荒谬了! 是为了让她的名声变坏吗? 可假如……这人说的是真的,那她又要怎么办呢,和谢拾青的订婚请柬刚发出去,就出了这样的事,婚礼还能进行下去吗? 但要抛弃这对母女,抛弃有血脉关系的小孩子,看着她因救治不当而死,也是钟宁完全没办法接受的事。 她收到的教育不允许她见死不救,不负责任,她的良心也不允许。 钟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纷杂的思绪,尽量理智又清晰地说:“你所说的事情,我真的没有印象,所以,亲子鉴定一定要做一次,还要查一下当天的监控,把这件事搞清楚。” 钟宁一字一句道,“如果,孩子的确是我的,我会负责所有的医疗费和抚养费,如果这确实是一个天大的误会,我也会帮你找到真正该负责的是谁。”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段时间的医疗费,我都会出的,不会耽误了妙妙的治疗。你需要多少钱?” 傅南霜:“对,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都可以作假,我绝对不相信小宁是这种人,必须要查清楚。” 钟宁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不管怎么说,傅南霜这个朋友是真的重感情。 女人本以为钟宁要拒绝,听到她说要掏钱,便没有发作,只是冷笑连连,“随便你们,不死心就查好了。” 她是当事人,坚信自己知道的真相。 “我要三百万。” 钟宁松了口气,还好,不用动谢拾青给的那笔钱了。倘若事情属实,这笔钱,她也会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本来就是要还的,现在只是提前了一点。 钱可以还,情要怎么还? 她不愿再想。 钟宁当即拿出手机,把钱转了过去。 “妙妙现在在哪家医院,我需要去见一见她。” “第二人民医院。” 这场聚会,过于短暂,开始时欢声笑语,结束时愁云惨雾。 一行人都跟着一起去了医院,刚刚还笑闹的包厢,顷刻间安静下来。 隔壁,谢拾青面色沉肃,乌黑的眸子宛若最深沉的夜色,铺满乌云,瞧不见一丝光亮。 空茫的视线落不到实处,指尖在膝盖微点,她轻声道:“派人去查一查凌云酒店的事,要快,我不想等太久。再让人跟着她们,想办法得到那孩子的头发。”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对这番说辞毫不怀疑,毕竟钟宁在她的印象里就有那么烂。 可现在,她却不确定了。 而且这件事,来得实在太巧,以她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忍受另一半在婚前就闹出私生子来的,哪怕是没感情的商业联姻也一样,不管钟宁是不是匹配度百分百,她都忍不了,一定会取消这门联姻。 谁最想这门婚事告吹呢……她可不相信巧合。 具体的真相是什么,她要亲自去查。 22、第 22 章 这是钟宁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看见重症监护室长什么样,纯白的,仿佛雪一样的房间。隔着玻璃,一个瘦弱宛如猫仔般的婴儿躺在里面,干巴巴的一小团。 她见过新生儿的样子,刚生下来是红彤彤的,像个猴子,只要两三天,就会变得白嫩可爱,五官上依稀能看到双亲的影子。 至于几个月大的婴儿,那些健壮的,甚至要开始尝试着到处乱爬了。 “她……她有几斤?”钟宁怔怔地问。 “六斤不到。” 这体重,都没有猫沉。 来的路上,她已经知道了女人的名字,叫柳如月。 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让钟宁联想到古楼,小桥,月上柳梢,充满了江南水乡的婉约气,而不是像现在一般,脸色苍白,厚厚的粉底遮不住眼下的乌青,骨瘦如柴,整个人萦绕着浓浓的疲倦。 钟宁又转了五万块过去,说:“请个护工吧,你也先好好休息,别把自己的身体也弄垮了。” 柳如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但钱不要白不要,她麻利地收下了。 补缴了费用,柳如月的脸色好了一些。 郑瑄几人看到重症监护室里的婴儿,表情都很沉重,任谁都能看出来,她的生命力太微弱了。 傅南霜沉默片刻,干巴巴地说:“她是很可怜,但我绝对不相信小宁能做出这种事来,她不是这么不负责任的人。” “我也不相信,已经派人去查监控了。”那对情侣开口道,“亲子鉴定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结果,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一定要先保密,不能让别人知道。” 几人对视一眼。 订婚宴在即,突然出了这事,钟家和谢家面子上都过不去,真要是闹开,这场联姻还能顺利进行吗? 一行人即将离开,傅南霜却借口要去一趟卫生间,又返回医院,找到柳如月,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就在绿雪酒吧的?” 这个时间点很微妙,她自然也有所怀疑。 柳如月漠然道:“这只是我其中一个兼职,来钱很多,还有小费,遇到你们只是碰巧罢了。” 傅南霜冷冷地注视着她,“钱已经给了,事情具体怎么样,我们会查出来,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把它闹大,不然我保证,结果肯定比现在要糟糕百倍。” 柳如月嗤笑一声,“别太自作多情,我只要钱,对钟家没有丝毫想法。” 傅南霜扫了她一眼,“你最好是,阿萍会在这几天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 穿着低调运动服的女人沉默着站到了柳如月的身后,说是保护,其实就是监视。 柳如月只是冷哼一声,“随便你们。” 像是泰然,又像是有恃无恐。 傅南霜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看向钟宁,钟宁则是一脸苦涩,比吃了十个苦瓜还要愁。 郑瑄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钟宁这个读不懂脸色的人,却完全不接话,憋了又憋,郑瑄还是主动问道:“小宁,那天晚上的事,你真的没印象了吗?” 钟宁勉强扯了扯嘴角,“真的不记得了,我都忘了。” “元宵节……” 傅南霜携着磅礴的怒火,炮语连珠地骂道:“要不是钟夫人动不动就上眼药,你母亲至于发火吗?” “她也是借题发挥,不是个东西。明明知道那天是……” 她蓦地闭上了嘴,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钟宁怔了一下。 那天是什么,说啊!怎么不说了! 在场的所有人明显都知道,但是都打哈哈过去,一边说还一边瞄她的脸色。 可是她不知道啊! 这种我有秘密但朋友都知道我却一无所知的荒谬感…… 偏偏她还不能问。 钟宁面色极其复杂,兼具了苦涩、恍惚、凄然。几人见状,更是“体贴”地把这段话岔过去,说一些相信她,查明真相之类的话。 钟宁:有时候真的不用这么体贴,真的。 出了这档子事,聚会是聚不成了,傅南霜让司机把钟宁直接送回家,等她下车后,再次安慰道:“我们肯定能还你一个清白的。” 其他人也纷纷把头探出窗外,做出了同样的承诺。 钟宁一下子就被深深感动到了。 相比较起来,这些朋友们,的确更有能力一些,她们要么是板上钉钉的家族继承人,要么是自己出来单干且小有成就的企业家,能动用的人很多。 钟宁自己并没有这方面的本事,而原身同样没有能借用的势。 “谢谢。”她说。 除此之外,再说不出别的。 郑瑄笑道:“客气什么,快回去吧。” 钟宁垮着肩膀,慢吞吞地走到了别墅门口。 她很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没什么能干的。 不能放弃,遇到困境,要坚信自己能找出一条生路,这是母亲教给她的道理。 她需要保持冷静,不要慌,保持思考。 钟宁做了几次深呼吸,自言自语道:“我得想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她没有记忆,手机也已经早就翻过了,里面的确是没多少东西,原身还有定时清数据的习惯,过往的聊天记录也只保存半年,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看。 那就再把原身的东西翻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 朋友的帮助让她很感动,但这是她自己的事情,不能只依靠别人,坐享其成,自己也要出力。 钟宁搓了搓脸,此刻竟然有些庆幸谢拾青看不到。 她的演技可不怎么样,脸色更是难看,要是这幅模样被看到,一定会引起怀疑的。 她不想说谎,但同样不希望这件尚未盖棺定论的事,会破坏她们的感情。 谢拾青在书房,并没在客厅。 钟宁松了口气,回到自己房间,先去洗了个澡,把身上沾的各种味道都洗掉,免得被谢拾青闻出来。 温水打着旋填满浴缸,她怔怔望着水波汇聚而成的漩涡,那波纹在她的眼中不断扩大,扩大,像一道龙卷,一个深渊,能将她的所有灵魂吸走。 温热的水流触及脚背,钟宁才回过神来,发现浴缸早已经放满,水正不断溢出来。 她按下阀门,脱掉衣服,抬腿迈了进去。 有人会说,泡在温水里会让人感到安全,这是因为人体会回想起还是胎儿时的身体记忆,这是钟宁选择浴缸的原因,但她却并未觉得放松。 惊慌扼住了她的脖颈,如同一只狮子,坐在她的胸口,压得她不能呼吸。 钟宁抱住自己的双腿,侧脸抵在膝盖上,水面反射的波光在她的眼底映出闪光,像雨滴,又像泪水。 她们会分手吗? 这念头像是个钉子,嵌进她的脑海深处。 23、第 23 章 钟宁曾经幻想过自己的爱情会是什么样的。 她未来的爱人会以何种方式出现,是像影视作品那样非常浪漫的,大街上相遇,奔跑着相撞、道歉,在另一个时间又相遇,约着一起吃饭,久而久之就在一起了。 还是说,旅游的大巴,她就坐在邻座,分享耳机,看了一路的电影,小声交谈,发现她们如此契合,观念一致。 又或是那种很突然的一见钟情,她像个大胆的疯子,路上看见人,就贸贸然走过去想要微信,开口却说成了我爱你,随后慌慌张张地改口解释,说自己不是流氓。 不管怎么样,都不是现在这种,掺杂了妄想色彩的穿越,她来到书里的世界,爱上了里面的反派,难道她的生活是一部二流小说吗? 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就算这只是一场梦,那她也是在梦里爱上了一个人。 这份爱是实打实的,不掺一点水分。 来势汹汹,简直不讲道理。 生活教会了她随遇而安,她接受了现状,真以为自己能拥有一份甜蜜的爱情时,命运又向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这株爱情的幼苗如何能扛过狂风暴雨的打击,就连她自己都是承受不住风险的脆弱玻璃纸,要怎么去撑出一块抵挡风暴的安全屋。 何况,情感的关系,不是只靠一个人维持的。 谢拾青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自己身上沾了其他人的味道,她都要为此生气,更不要说一个孩子! 她绝对会分手,一定会。 钟宁躺进浴缸里,任凭水面漫过口鼻,水里如此安静,可她心中的声音却嘈杂不休。 面对事实,她不能逃避。 她从浴缸中起身,慢慢擦掉身上的水珠,吹干湿淋淋的头发。摸到那缕被特意染黑的挑染时,不禁扯了扯嘴角。 真的是白染。 钟宁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准确一点说,信了百分之八十。 她穿的是什么角色,炮灰啊!炮灰就是注定要做坏事,然后被主角干掉的。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纯粹出自本能的挣扎,她真的不想和谢拾青分开。 默默给自己套了件衣服,钟宁留恋地看了一眼卧室,可能以后都不会有机会再回来住了。 她昨天才刚买了两盆多肉放到窗台上。 想要查原身过往的事,还是得回家去查,毕竟她的卧室在钟家,万一就有什么暗格藏了日记本之类的,这都是不好说的事情。 上次她只是粗略地看了看,并没有大肆翻找,很有可能漏下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但她需要一点希望吊着自己不要崩溃。 钟宁稳了稳心神,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嘴里小声嘀咕着:“冷静,冷静。” 她从小到大,就没遇上过一次可以称作“问题”、“麻烦”、“危机”的事情,突然之间来个这么大的,钟宁真的不知所措。 她完全没有应对恶性突发状况的经验。 不过,如果妙妙的确和这具身体有血缘关系,她会承担治疗的责任,也会将这件事和谢拾青和盘托出,尽量寻求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案。 既然占据了“钟宁”的身份,就要背负所有的好坏,这是钟宁早有心理准备的事。 一时的惊慌胆怯都是人之常情,但她绝不是个不敢面对的懦弱之人。 下定决心,她敲开书房的门,谢拾青正戴着半边耳机,听见她进门,敲了两下键盘,电脑屏幕切换到桌面。 “怎么了?宁宁,找我有事吗?” 她淡白的面庞在灯光下,仿佛如雪一般纯净,钟宁专注地凝望了一会儿,有一半的心思沉浸在以后可能都不能在这样近距离看人的悲伤当中。 她现在要多看一会。 “我,我要回家一趟,有东西想拿。” 红唇勾起,谢拾青轻笑着说:“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钟宁犹豫了片刻,忍着内心烧灼的痛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平时差不多,轻快地说:“可能不回来住了,太晚了,我就在那边睡好了。” 谢拾青微微蹙了一下眉,那两条如弯柳的精致细眉稍稍一蹙,便能精准地表达出主人家的心思,她看起来不太高兴:“好吧。” 柔软的红唇嘟起,“告别吻?” 钟宁没法拒绝。 她拒绝不了谢拾青的任何请求,尤其是和接吻有关的。 钟宁只能迈开双腿走过去,捧起对方的脸,在她的双唇印下一吻。 她喜欢和谢拾青接吻,不是那种出于性的吻,就只是单纯的唇瓣相贴,呼吸交缠,她们看起来离得很近,唇舌交缠时,有一种缠绵的温馨。 钟宁在接吻时,经常会想起樱桃。 舌尖上的破口三天才好,那点刺痛成了一个条件反射,她每次接吻都想起樱桃,想得越多,反射就越是顽固。 谢拾青的唇瓣像樱桃果肉,柔软的,殷红的。她湿漉漉的舌尖裹着甘美的汁水,轻咬住或者吮吸时,身下的人就会发出闷闷的笑声,还有听不清的咕哝。 有点像抱怨,但更像是继续的邀请。 于是钟宁吻得更深。 她不会把这种行为上的顺从称作听话或是乖巧,只有下位者会使用这样的词来描述自己,她们两个是平等的。 谢拾青提出需求,她满足,因为她们都喜欢这个。 所以,正确的词应该是——爱情。 但接吻时间太久总是容易过火。 她们对彼此拥有剧烈的生理性吸引,还有信息素作祟。房间里翻滚着浓郁的柚子花香气,假如它是有形的,整间屋子想必已经伸手不见五指。 钟宁痴迷地移动着手心,在对方的腰际摩挲了好一阵,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她向后仰头,舔掉唇上的水光,目光还有些发愣,呼吸不太平稳地说:“我,我得走了。” 谢拾青没有挽留的意思。 “路上注意安全。”她说,态度一如既往。 钟宁还是没控制住,在她的唇瓣上又轻啄了一下,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书房门被关上的下一秒,谢拾青伸了个懒腰,再度敲了两下键盘,桌面跳出一个对话框,视频重新恢复接通,“你继续说,钟宁被送进酒店,然后呢?” 24、第 24 章 钟宁是自己开车回家的,到家已经差不多十点了。 这个时间段不算很晚,但别墅仍旧灯火通明,她进门的时候,正好对上管家略显微诧的表情,后者很快收敛,滴水不露道:“小姐,家主请你去书房一趟。” 母亲怎么知道我回家的? 钟宁茫然地应了一声,跟着管家来到书房。 钟梓暖也在里面,见她进来,还递过来一个有些复杂的眼神。 可惜钟宁什么也没看出来,她转动视线,望向钟家主,就见后者面无表情地坐在书桌后面,冷冷地看着她说:“你回来得倒是巧,正好我有事找你。” “说吧,那个女人和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宁:! 她震惊了。 “母亲,你怎么知道的?” 钟家主猛地一拍桌子,“我怎么知道的,圈子里都传遍了,说你在外面竟然还搞出一个孩子来,钟宁!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她这个当事人才知道,这才多久,就传遍了?未免也太快一点了吧,简直就像她开了全天候直播似的。 钟梓暖在一旁连忙劝道:“母亲,先不要生气,小宁虽然做了错事,但生气也不能解决问题啊,还是想想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吧。” 钟家主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后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你告诉我,这孩子是不是你的?” 钟宁此刻超级想说一句不是,但是她也完全没有把握,踟蹰片刻道:“我也不确定,不过亲子鉴定已经在做了。” 钟家主:“好。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是给一笔钱打发走还是怎么样,把谢拾青稳住,和谢家的联姻,绝对不允许失败,你听到没有?” 她一字一句道:“要是做不到,这个家,你就别回了。” 钟梓暖眼底滑过一道暗光,面上仍是一副关切又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贴心地出主意说:“小宁,你赶紧先去和拾青道个歉吧。” “以前的过往并不重要,不是吗?发个誓,和拾青说以后一定会和那些女人都断绝来往,我想她会原谅你的。” 她的唇角抿起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毕竟拾青是那么好说话的一个人。” “快去啊,还等什么,早点把这件事告诉她,要是等她自己发现,那事情才大条了。” 钟宁迟疑:“是……吗?” 钟梓暖:“做错了事就要道歉,有哪里不对?” 钟宁看了看母亲,后者只是冷冷瞧着这一幕,并未开口,再看一眼钟梓暖,神态关切,做不得假。 “我会和她说的。”钟宁说。 这本来也是她的想法,但,要在真相查明,板上钉钉以后,她会道歉。 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先查了再说。 她走出书房,急匆匆地跑回自己的房间,拿出玩解密游戏的劲头,开始全方位地翻找起来,连花盆底下都掀起来看。 说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也好,不到黄河心不死也罢,人总得努努力尝试一下,不是吗? 万一真的是误会,她要是什么都不做,直接认下,这才要后悔。 自己查过,就算事情真像柳如月说的那样,她也认了。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隐藏起来的日记,没有特殊文件夹,也没什么需要密码打开的收纳盒、储物柜、抽屉。 钟宁在屋里上蹿下跳,连滚带爬,除了给自己搞出一身汗来,一无所获。 ……可能这就是游戏玩多了的下场,她穿到书中的世界,经历的事情也太过梦幻,就真的以为会有什么特殊反转等着自己。 实际上并没有。 苦笑一声,钟宁坐到地上,半圆的月亮挂在天空,它的光芒太过柔和,甚至连灯光都比不过。 两个世界有那么多不同,月亮却是一样的。 她向后一倒,躺在地毯上面,呆呆地望着窗外。 不过,往好处想,现在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孩子是她的或者不是她的,两者的概率是一样的。 她虽然没找到“真相”,可也没找到“证据”。 接下来,恐怕只能等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没有消息。 她本来是很能熬夜的,直播时间在晚上,通常都是一两点钟才睡,但来了这里以后,要跟谢拾青一起吃早饭,作息就慢慢调整回来,变得很健康。 现在早就过了入睡的时间,困倦感如约而至,钟宁却没有了入眠的心思。 脑海里反复预演着各种可能性,估量着所有人的反应,再一一给出解决方案。 就像是走不同周目的主线,会得到不一样的结局。 只是谢拾青会如何,却是她怎么也算不出来的。 想着想着,钟宁还是不知不觉睡着了,在地板上躺了一夜。 她是被视频铃声惊醒的,几乎是从地上弹射起步,猛地坐起来,伸手把手机捞起来,是傅南霜的视频电话。 “监控视频已经找到了,我发给你看一下吧。” 挂断电话,一个文件被传过来,钟宁盘腿坐下,靠在床边,点击下载。 文件很快下完,她点开一看,画面里,一个穿着宽松阔腿裤和墨绿色t恤的短发女人晃晃悠悠地挨个敲走廊的房门,忽然一间门打开,她便直接扑了进去。 监控视频没有声音,也看不到脸,只有一个背影。 但是这个背影,和钟宁简直一模一样。 真是她? 真是她干的吗? 钟宁的心跳砰砰加快,剧烈的耳鸣让她短暂失聪。 傅南霜又发了消息过来:【只是衣服一样而已,背影也说明不了什么,完全可以找一个和你差不多身形的人装作是你。】 【小宁,我信你不会做出这种事】 【这份监控一定有问题,郑瑄已经在查了】 看到这番话,钟宁心里很不是滋味,又感动,又惶恐。万一呢,万一原身就是做了错事呢,一个甜宠文里的炮灰角色,能做出多少恶毒的事,她完全可以想象出来…… 【干嘛这么相信我,我自己都不确定】 傅南霜:【就算酒后乱性真的发生了,我也不相信柳如月的说辞,因为妙妙是一个无辜的小孩子,你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因为没有医药费而过世,这不是你】 【她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25、第 25 章 今天是一个阴天,但夏季的阴天,却是求之不得的好天气,凉爽,舒适,微风徐徐。 钟梓暖漫步在花园里,指尖从嫩绿的叶片上抚过,语气不疾不徐地道:“医院都打点好了吗?” 对面说了什么,片刻后,她微微笑道:“你做事,我一向很放心。” 抬手看了看刚做好的指甲,轻轻吹掉上面沾着的花瓣碎末,她漫不经心道:“母亲自然是很生气的,但是我了解她,她一向只看结果,也只在乎赢家。” “输家自己输掉了筹码,自然没有再关注的必要了。解决不了这件事,钟宁这个废物就会被除名。” 她轻笑一声,“一劳永逸。” 挂断电话,钟梓暖侧过头,去看钟家那栋富丽堂皇的别墅,似乎见到了母亲看似宽和,实则利益至上的身影。 她是个老狐狸,这件事一发生,尤其还是自己亲自去告知,她就知道,这完全是自己一手策划。 但她有反对吗?没有。 所谓的发火,纯粹演的而已。 给钟宁的要求,不过是看她有什么能力把危机处理好,有没有继续竞争的本事。 如果没有,她也不是很需要一个无能的女儿。 这就是钟家的家主,根本没有血脉亲情,一个全身心都浸泡在利益里的怪物。 完全不介意两个女儿相互斗争,暗中下套,使出各种手段对付彼此,甚至是暗暗鼓励的。 就好像两只蛊放在瓮里,她只想要最终活下来的那只。 用帕子仔仔细细擦掉指甲缝里的花泥,钟梓暖粉面带笑。反正她对这个母亲,也没有任何好感,这种竞争方式再好不过,正是她所需要的。 钟宁这个废物,就应该得到输家的下场,她根本配不上谢拾青,以尽显无能的入赘的方式嫁进谢家,别开玩笑了。 谢拾青的归宿就是这种垃圾? 唇边笑意转冷。 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钟宁再次去看了妙妙,了解了一下她的病情。 妙妙的病症来源很复杂,柳如是最初的避孕手段,对胎儿造成了一定损伤,再加上她的体质问题,妙妙早产后,先天不足,不幸地遗传了家族的心脏病史。 以现在的医疗手段,想要治愈,是一件极其困难且昂贵的事,柳如是的家境只能说是普通,完全供不起高额的治疗费用。 钟宁是一个幸运的人,从小到大都是。苦难与她分处两极,环境塑造了她乐观且善良的性格,却不能带给她面对痛苦感同身受的能力。 即便如此,她身怀的磅礴同理心仍能汲取到一丝悲痛,而这便足够她流泪了。 “她会好的。” 柳如是面对钟宁,一向只有冷笑、讥笑,唯独这句话,她没有反驳,“我要妙妙的抚养权。” 她说:“妙妙只是我的女儿。” “什么?”钟宁差点咬到舌头,“不是!我是希望她的病好起来,不是和你争抚养权的意思。” 柳如是冷冷看她一眼。 钟宁百口莫辩,颓丧地垂下肩膀。 这点误会,对如今的她来说,已经不痛不痒了。 她来到医院,还为了一件重要的事——亲子鉴定的结果,今天就出了。 几个朋友也都赶了过来。 只是薄薄的几张纸,被医生拿着过来的时候,钟宁却紧张得仿若恐高者在走钢丝,空气貌似变成了固体,让她无法呼吸进一点氧气,憋到窒息。 接过鉴定单,她直接看向鉴定结论:根据现有资料及dna检验,钟宁与刘妙仪系亲子关系。 如遭雷劈,恍若濒死。 世界仿佛分外嘈杂,又无比寂静。她几乎不敢看周围的人,不敢想象她们会是什么表情。 是意料之中的讥讽,还是信任丢失的错愕失望? 为什么我要遭受这些?钟宁看着那一行字,它们陌生得令人毛骨悚然,像是在讲述一个鬼故事。 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她想要的,这些错误不是她犯下的,现在却要她来背负。 冷静……深呼吸……不要慌,你早有预料,也有预案不是吗? 但钟宁实在不敢抬头,去看一眼身旁的人。她没有经历过,失落的目光是什么样?或许比一头大象还重,能轻而易举地将人压扁压碎。 攥紧报告单,丢下一句:“我得先走了。” 钟宁就捂着头冲进了电梯里。 柳如是没有发表胜利者的高谈阔论,她也不是胜利者,这份报告单,是她受害者的证明。 傅南霜喃喃道:“我还是不信,这一定有问题,小宁根本不是那种人,不是吗?你们都知道的。”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绝对不信,鉴定报告难道就不能做手脚吗?我要求再做一次。” 柳如疲惫又漠然地道:“正主都接受的结果,你有什么立场反对,我骗你们什么?我要是有这个能力篡改检查结果,还管钟宁要什么钱。” 傅南霜短促地笑了一声:“谁知道呢。” 郑瑄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避免她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把人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先别急,急也没用啊。” 傅南霜使劲把她的手拽下来,瞪着她说:“难道你也信了?” “怎么可能。”郑瑄无奈,“小宁虽然不算是个好人,但也不是个混蛋啊,何况,她是最见不了小孩子受苦的。” ——这让她想起自己。 “但是,你现在冲柳如是发火也解决不了问题。” 郑瑄道:“监控的事我有一点眉目了,我要了酒店那层楼所有的住户信息,以及当天的监控视频,能正面找到钟宁房间的监控视频,刚好被清理删除了,只剩下走廊的这一段,这就是疑点。” “那天的酒店人员已经辞职了,我正在找人联系,她也是证人。” “当务之急,是要把两家的婚事稳下来。” 傅南霜深深吸气,“小宁去哪儿了?” 钟宁浑浑噩噩地坐上了车,司机自发将她带回了钟家,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车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尽管一遍遍在心里重复,试图催眠自己要镇定,但铡刀落下的那刻,她还是无法避免地慌乱了起来。 苦笑几声,钟宁拍了拍自己的脸。 逃避责任,不在她的字典里,既然事已成定局,那就接受,并面对吧。 她推开车门下车,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拾青,你怎么在这儿?” 谢拾青穿着一条白底绣红梅的旗袍,保镖撑着伞,将她罩在阴影下,袅袅婷婷,笑容款款,“呀,宁宁,真巧,钟家主叫我来,说有要事和我说呢。” 26、第 26 章 大好的晴天,日光像金子一样明亮,钟宁却只觉得这份光芒太过刺眼,几乎可以将她灼伤。 连在日光下的谢拾青,也成了一种可以烫伤她的存在。 她说,母亲叫她来,是有要事告知她。 除了最近发生的,还有什么事,能被称之为要事? 钟宁扯了扯嘴角,她笑不出来,“啊,是这样……那我们一起进去吧。” “要牵手吗?” 一只手在她眼前抬起,骨肉细腻,指甲圆润整齐,并不是健康的粉色,像是淡白的贝肉。她曾经着迷地亲吻每一道指缝,像是膜拜神明一样吻上手背,以后大概再也没有和它触碰的机会。 “要。”钟宁低声说。 她郑重地握住人的手,十指相扣,进入别墅的这一路,目光不曾移向别处,只专注地描摹这谢拾青的轮廓,想要把它深深记在脑海里。 仍旧是客厅,仍旧是上次来时候的配置。钟家主,钟夫人,钟梓暖,她们神情各异,只有一个共同点——沉重。 钟家主开口了,没有失望,没有恨铁不成钢,她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判官,用冷漠的口吻,如同宣布死刑一般,把柳如是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包括亲子鉴定的结果。 在看向谢拾青后,她的语气才变化,很歉疚的模样,叹息着说:“这个混账,我也不知道她竟然会干出这种事来,简直是不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我还信她会改,钟宁,你真是太让我失望!” 钟梓暖用一种焦急的眼神看了下钟宁,随后说道:“母亲,这件事或许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小宁也许有苦衷的,她怎么会是一个乱玩还搞出私生子来的纨绔呢。” “小宁,你快解释啊,和拾青好好把话说清楚,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她又望向谢拾青,“拾青,你千万不要生气,小宁年纪还小,肯定是被人引诱了,她还什么都不懂。” 钟宁默默地松开了握着谢拾青的手,心中流淌的苦涩足以填满环绕风城的护城河。 “姐,你不要再说了。” 她缓慢而艰难地从喉间吐出一个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带走身体的温度,将她变成一个冻死的行尸走肉。 “是我的错,我会承担责任。” 沉默片刻,她将自己反复整理、压在心底的话一一道出:“妙妙是无辜的生命,柳如是如今的悲剧由我造成,就应该由我来弥补赎罪。她想要妙妙的全部抚养权,不希望和我有太多接触。所以,我会提供妙妙全部的治疗费用,以及她们母子二人未来的生活费。” “我不会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辩解,至于联姻,继续下去,显然是对谢小姐极大的不尊重。” 钟宁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才勉强接着说下去:“就让它取消吧,之前答应你的事,我会继续做的,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这件事是我不对,也是我对不起你,但我发誓,我是真的不记得,绝不是故意隐瞒。”她神色黯淡,干瘪地为自己辩解了两句,就说不下去了。 她的确没做过,可原身犯下的罪孽,现在和她是一体的,根本无法洗脱,说了有什么用。 “……你想骂我,或者打我,惩罚还是什么,我都会接受,只希望你能好受一点。” 强烈的委屈和悲伤袭击了她,说出这些话,用尽了钟宁所有的力气,好似有一只手掏空了她的骨头血肉,只留下一份皮囊,呆立在原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判决。 她的确很无辜,但妙妙不无辜吗,被伤害的柳如是不无辜吗?起码她只受到了精神上的折磨,而这两个人,却实打实同样遭受了□□上的侵害。 她是个有同理心的人,无法做到置之不理。 就这样吧。 起码她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谢拾青身上,等待她做出最后的宣告。 谢拾青抚了抚旗袍上的红梅,指腹摩挲着上面精细的刺绣,嘴角噙笑,好似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过了一会儿,她才像是回过神来,“啊,到我说话了吗?我的确也有些话想说呢。” 素手一招,身后的助理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要说的,都在这里面了。” 钟家主第一个拿起来看,袋子里只有几张纸,她看完以后先是缄默,随后忽然哈哈大笑,“不愧是拾青。” 她意味深长道:“我不意外,却有一点意外。” 钟家主拍拍衣摆,站起身来,“我得去看看礼服做好没有,让她们快点赶工,别耽误了时辰。” “你们聊。” 话毕,她竟然就直接走了,把客厅留给了在场的其他人。 钟夫人第二个拿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目露震惊之色,她嘴唇颤抖了几下,随后快速扯出一点笑来,很亲近似的:“拾青晚上要在这儿用饭吗?我好吩咐厨房准备准备。” “最近资料看太多了,有点头疼,我想早点回去休息,就不留了。”谢拾青慢条斯理道。 “好,好。”钟夫人干巴巴地笑了几声,“我也去看看礼服做得怎么样了。” 她离去的背影有点匆忙。 文件袋落到钟梓暖手里,她的目光有点凝重,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看了谢拾青一眼,似乎对里面的内容有所猜测。 谢拾青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里,拿着茶几上的草莓放进嘴里,吃得唇瓣殷红。 钟梓暖低头抽出里面的资料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拾青。” 眼眸微眯,“你变了。” 谢拾青双腿叠在一起,姿态闲适地说:“我和你不熟。” 钟梓暖握着资料的手一紧,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扔,眼神寒如冰川,“好。” 她的目光从钟宁身上扫过,一言不发地走了。 只剩下一头雾水的钟宁,这不是她的讨伐大会吗,怎么人都走光了。 略显迟疑地拿起桌上的文件袋,她低头看去。 《亲子鉴定证书》 怎么又亲子鉴定……等等…… 钟宁的心忽然又急速跳动起来,她直接翻到结果。 ——根据现有资料及dna检验,钟宁与刘妙仪无血缘关系。 这是怎么回事! 钟宁呼吸粗重,猛地抬头看向谢拾青,控制不住地盯着人瞧。 谢拾青懒洋洋地捏着一颗草莓,笑意缱绻道:“宁宁,要不要吃?很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