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吏》 1. 第 1 章 《宦吏》全本免费阅读 寅卯时分,秋风萧瑟,偶有犬吠徘徊在户部尚书府后巷。 尚书夫人陈氏使出凭生气力将自家唯一的女儿推上门前停靠的马车。母女二人执手相看,视线皆已被泪水模糊。 “母亲,我不走,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傻孩子,快走吧,官兵就要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户部尚书杨鸣山因被人弹劾亏空库银关押天牢受审,至这天晚上,噩耗终于传来,说他罪证确凿判抄家之罪。 杨家世代效忠皇帝,到杨鸣山依然对皇帝忠心赤胆,即便被冤枉,他也不允许子嗣违逆皇命,所以家中无一人出逃。唯有一女杨妍秀,陈氏不忍她受充军之辱,便趁天亮前,找了杨鸣山的门生吴戒来带女儿逃走。 吴戒是杨鸣山的门生,现任户部员外郎,杨鸣山认为他出身清流,文采风流,长相在官员之中也是一等一的出众,便在数月前将宝贝女儿许给他,准备过完年就成亲了。 他是陈氏如今唯一能想到的可靠之人,所以陈氏只能让他送女儿趁夜逃走。 将女儿推上马车,陈氏顾不得与她多说,反而拉着吴戒哀求道:“秀儿就交给你了,我不求你待她如珠如宝,只盼你能让她安稳度日即可。” “母亲!”杨妍秀从车门探出半截身子,声音已经哽咽说不出话来。 “师母放心,我定不会亏待秀儿的。”吴戒目光真诚。 陈氏咬牙忍泪,但泪水还是不断的溢出眼眶,“快走吧……” “母亲,母亲!……” 杨妍秀控制不住情绪,再次探身想跳下马车,但被母亲阻拦,陈氏紧握她的手,“人总有一死,你若余生过得安稳,爹娘在天之灵才会安心。千万不要记恨任何人,记住了吗?” “母亲……”杨妍秀已泣不成声。 “时候不早了,师母,秀儿,我们不能再耽误了。” 陈氏点头,抹去泪水,撇开女儿的手,“走吧!” 杨妍秀望着母亲决绝背过去的身影,直至完全消失在视野,她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 “秀儿不怕,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杨妍秀脑子里一片混沌,她好像听见了吴戒的声音,但好像又没有。满心里只有过去在父母兄长身边嬉闹的场景。这些场景从此刻起将不复存在,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就要与她生离死别,可自己却连给他们送别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阵绞痛,身子歪向一侧。 “秀儿,你怎么啦?” 吴戒见状挺身凑近,杨妍秀落入他怀中。他垂眼注视怀里的人,心神有一瞬恍惚。 她太美了,美的不可方物。柳叶眉,杏核眼,长卷的睫毛上仍挂着细微的泪珠,随着她目光流转不时颤动,像戳入心里的雀翎,搔得他心痒难耐。他的双眼不觉顺着她光洁如玉的脸颊向下游走,她的唇是淡淡的粉,显得有些苍白,可如此却更引人怜爱。 正当他晃神之际,杨妍秀缓醒过来,坐直了身子稍稍向后挪了挪与他拉开些距离,无力的道:“我没事。” 吴戒深吸口气,从方才的臆想中抽离。 杨妍秀听着外面车轮滚滚,朝外望去,前方黑压压一片。“吴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吴戒道:“我打算先带你去我远房姑妈家暂避,等风声过去后,再做安排。” “对了,我姑妈家离京城甚远,你可有未了之事要在去之前做的?” 杨妍秀哪里还有什么未了之事,她甚至不知余生还有何可做之事。 她摇摇头,没有。 吴戒眉头稍蹙,追问,“比如说,还想见什么人,或是,还想带什么东西一起上路?” 杨妍秀觉得吴戒话里有话,诧异的看着他。 吴戒解释道:“哦,上次我去牢中探望老师时,他曾提起,有本账册至关重要,师母可曾将它交与你保管?” 看着他目光中的贪欲,杨妍秀隐约感觉到什么,她心里咯噔一下。 “吴公子到底是来救我的,还是为了那本账册?” 吴戒沉默半晌,原本紧绷的面孔忽然间放松了,他挑了挑眉毛,“秀儿,实话跟你说吧,那本账册,是眼下唯一能够救你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我们俩就要成亲了,那就是一家人。我只要有那本账册,日后必得高官厚禄,你是我的夫人当然也会尽享荣华,这岂非好事?但若你藏着那账册不把它拿出来,日后恐为你我招惹杀身之祸啊。” 杨妍秀明白了,她厉声道:“停车!” 马车并没有停继续在颠簸的道路上疾驰。 “秀儿,你何必如此固执呢?” 见车夫并不听她的令,杨妍秀直视吴戒道:“吴公子若怕招惹是非,秀儿也不便再劳烦,你让我下车,日后生死自有天定,与吴公子再无瓜葛。” “秀儿……” “停车!” 话音未落,马车真的停了。 夜风吹起车帘,杨妍秀注意到,车外是空旷的林荫道,而道上一排官兵已将路牢牢堵住。 她彻底明白了,这吴戒原来根本就没打算救自己,他只是 2. 第 2 章 《宦吏》全本免费阅读 “照顾”这个词,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杨妍秀自被三名衙吏押送上路后,便日夜谨慎提防。但是,再怎么提防,这天还是到了。 晚上吃饭时,她便觉察那个当头儿的眼神不对。果然,他狂塞了几口下肚,便找上自己。 杨妍秀窝在地上向后挪了挪,那当头儿的便又靠近几步,她再想退时,那当头儿的猛的蹲身掐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威胁,“乖乖的听话,保证你不会有事,要不然有你好受的!” 当头儿的说话就要动手,杨妍秀忙护住身体,声音颤抖而急迫的挤出一句,“私账。” 当头儿的一怔,“你说什么?” “你,你想要私账吗?”杨妍秀壮着胆子道。 这衙吏之前是听见洛文喻和她要那玩意儿的,虽然不知那里边到底有什么,但他也看得出来,那东西对洛文喻很重要。 他当时被杨妍秀的话所吸引,整个人专注的看着她,完全忘了刚才要做的事。 杨妍秀换了口气,身体再次往后挪了挪,“那本私账是我父亲之前留下的。其中有各衙门从银库支取金银的账目,那些账目多少与公账有出入,如今我父亲一死,那些人情账将随之彻底扣在我父亲一人头上。但如果有人拿到这本私账,你说会有什么结果?” 衙吏头子当然知道这本私账的重要性,如果有人得到它,一种可能是公之于众,那账册里被记录的人一个都跑不了,轻则还银革职,重则和杨家一样。第二种可能,就是拿着账册去要挟账上之人,从此平步青云,权财两得。 这可是个宝贝啊。 当头儿的下意识问,“那账册在哪儿?” 看出他的贪婪,杨妍秀仰起头,声音平稳了些,“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有个要求。” 能当上衙吏头儿,也不是没脑子的,他当时就明白了,嘴角垂下,“你是重犯,放了你我就是死罪,那东西再值钱,我没命享不也是废纸一堆吗?” “你不用放我,只要将我平安送到红谷关,交接那日,我便将藏匿私账的地方如实相告。” 当头儿的拢起眼神,满腹狐疑,“呵,爷我犯人押得多了,你这等鬼话还想骗我?你一个充军为奴的女人,那事儿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军营里,这一遭总是逃不过的。你如果想让我放了你,我倒还信你三分,若只是为了这路上的安宁,怎么可能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给我?” 杨妍秀坦然道:“那本私账交给洛文喻,里边的秘密就会永远石沉大海,我自己又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旁人。” 当头儿的冷笑,“呵,你该不会以为,我拿到那本账册,会将它公之于众吧?” “那私账里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我赌你有万分之一的人性,在看到里边的内容后,会将它公之于众。” 不为人知的秘密? 当头儿的衙吏不语,半信半疑的注视她。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人性,但贪婪是一定有的。 虽然眼前的美人秀色可餐,可若是拿到那本私账,他可以拥有的,就不只眼前这一个美人了。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思量半晌,他缓缓起身,“好,我暂且信你,你最好别跟我耍花样。” *** 红谷关,监军府内,一个五十多岁有点儿谢顶的老太监,正穿着一身宽松的里衣坐在床沿上泡脚。他神情慵懒,微阖二目,悠闲道:“这个蒋豪的确名不虚传啊。自他来了之后,这敌军是节节败退。看来很快,咱们就能回宫啦。” 脚边,一个二十出头,生的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小宦跪在地上,一边给老太监洗脚,一边笑眯眯的道:“这次干爹在红谷关乃是立了大功的,回去定然能受赏获封,说不定又要高升啦。” 老太监闻言失笑,“咱家已是一监掌印了,还能高升到哪儿去?” 小宦道:“那不是还有东厂,还有司礼监吗?” 老太监睁了睁眼,面露气色,“你小子,咱家平日里教你的你都忘啦?咱们在宫里当差的,这说话有时候比做事儿还重要,到了嘴边儿的话也不能随便往外说。要先在脑子里过三圈儿,再在心里过三圈儿,确定没毛病了才能往外说。” “就你方才那几句浑话儿,若是让别人听了去,不仅你吃不了兜着走,咱家也得跟着你倒霉呀。” 小宦官嬉皮笑脸,“干爹放心,我这不是就跟您说说的嘛。在儿子眼里,您才是宫里最大的老爷。” 大太监被说得心花怒放,拍了拍小宦的脑瓜顶,“你小子就是嘴甜。”说话,他抬起脚来,悬在半空,“行了,泡舒服了。” 小宦拿了帕子给他擦干净,随后脚上垫了干净帕子,像托宝贝似的给他托上床。“那干爹您歇着吧,儿子先出去了。” 服侍大太监睡下,小宦出了府门。望着此刻沉静的街巷,他长出一口气,终于不用笑脸迎人,阿谀逢迎,可以做回自己了。 他叫乔庆云是十几岁上才入 3. 第 3 章 《宦吏》全本免费阅读 城内军奴关押大牢外不远,衙吏头儿支开两个手下对杨妍秀小声道:“已经到了,你该告诉我了吧?” 杨妍秀朝牢门前的两个狱吏看了眼,点了点头,“那本私账就在京城铁匠巷刘铁匠家,你去了只要对他说,是我让你去取杨家账本的,他就会给你。” 当头儿的衙吏眯了双眼,“那账本那么重要,他能如此轻易交给我?” “这世上只有杨家人才知道那本账册所在,若不是我亲口相告必无人知晓。刘铁匠素来与我家交厚,你与他讲述实情,他必将账册给你。” 当头儿的想了想,虽觉有些不太稳当,但大牢就在眼前,杨妍秀身上也确实没个能做信物的东西。他沉了口气,“好,我就此信你,若你敢骗我,纵是你死了,我也把你从地里抛出来给扬了。” “差爷尽管放心就是。” …… *** 杨妍秀利用私账侥幸躲过一路劫难,却逃不过接下来的奴役。交接后,她只在充军大牢里过了一夜,次日便被送至石场劳役。 红谷关城外不远有处乱石滩,总兵蒋豪欲在前方建一座护城堡,石材便取自这里。军奴中稍微有力气的都去建堡了,留下一些老弱女犯就在这里搬运石头。 杨妍秀本是千金小姐,被戴上枷锁干这种苦重活儿,哪里受得住。她一次次被碎石绊倒,身上就一次次被抽鞭子,每次那火辣辣彻骨的疼,都疼得她陈陈眩晕。 “别磨磨蹭蹭的,手脚都快着点儿!要不然少不得挨打!” 耳朵里全是军兵的谩骂,杨妍秀即便两眼昏花也不敢停下脚步,只要停一步,身上又不知要多出多少道鞭痕。 她跌跌撞撞的在石场间往来,仅过了半日已经筋疲力尽。这时,场中传来锣响,周围的犯人们忽然间扔下手里的石头,朝着一个方向拼命奔了过去。 杨妍秀第一天来,不知发生何事。她顺着人群拥挤的方向望去,只见石场高处有人发馒头。 原来是放饭了。 可是,他们为何如此哄抢? 杨妍秀开始还不明白,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当年她们家施舍灾民时,也是这样的光景,手脚慢的人是抢不到的。 饥饿面前,只要想活下去的人有谁会在意尊严,无论这些罪奴曾经的身份是何等尊贵,在这里都只同蝼蚁一般。为了多抢一个馒头,他们互相推搡,相互践踏。地上不知是谁掉落的馒头,立刻就会有几个人同时扑上来争抢。有些甚至为了争抢大打出手,直到引来军兵的鞭打方才停手。 看到这样的场景,杨妍秀想饿死的心都有,可转念却又想起母亲临别的泪眼。 她抬头望向天空,泪水模糊了视线。 是啊,父母兄弟还在天上看着呢,我怎么能让他们替我担心呢? 想到这里,她扔下手里的石头也挤进了人群。 好不容易从一群犯人中间抢到两个馒头,杨妍秀打算找地方安静的吃,可刚出了人群,一个犯人猛的扑上来就跟她抢。 这犯人虽是瘦骨嶙峋可毕竟是个男人,体力天生优于女人,他不敢和其他男犯抢食物,就将目光盯在了瘦弱的杨妍秀身上。 男犯动作极快,但杨妍秀反应也不慢,她及时抓住自己的馒头。那犯人没得手便一拳挥过来正打在她太阳穴上。她眼前一阵眩晕歪倒在地,手里的馒头滚落在地。男犯立刻捡起塞进嘴里狼吞虎咽下去,丝毫不管晕倒的杨妍秀。 等男犯走远,一个年轻女犯悄悄过来扶起杨妍秀,“你没事吧?” 杨妍秀缓了半天才看清这姑娘。她是个干瘦的,看上去像十二三还未长成的姑娘,皮肤黑黄,单眼皮又细又小,嘴唇小而薄,且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着不好看,但眼珠倒是转来转去显得很灵气,和这场子里大多数暗淡无光的人形成了对比。 “多谢。” 杨妍秀道了声谢,举手轻揉额头被打的地方,感觉非常疼,想是已经有淤青了。 女犯将手中半个馒头递给她,“我刚才抢了两个,这半个给你,你吃吧。” 在这种地方,竟有人会相让食物,这让的已经不仅是食物,而是活下去的希望。 杨妍秀感激的接了,“多谢。” 女犯低声道:“没什么,我刚来的时候也被抢过。这里有几个犯人家里有些门路,他们买通了军兵,不被管束,总是抢别人的东西吃。所以你以后只要拿到吃的就先塞嘴里,千万不用想着要慢慢吃,那样肯定会被抢。快吃快吃。” 女犯说话时,也不忘朝四周张望,也不知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忽然催促杨妍秀赶紧吃。 杨妍秀也顾不得客气,几口便吃了下去。 刚吃完,军卒的鞭笞声,喝骂声再次充斥了石场,短暂的休息已经结束了。 * 在石场最高处,负责监工的军卒头子单手握鞭,叉腰俯视脚下一众蝼蚁,心里盘算着这月能从伙食里克扣出多少银两。 正这时,远处有人匆匆而来,他拢眼神一瞧,诶?这不是监军府的乔公公吗? 乔庆云昨晚赶至大牢时,牢门已上锁。因蒋豪军纪森严,他是根本没办法进去打听的,只得等了一夜,今天在伺候了曹德顺用过午饭后,这才得空赶到这儿来。 这监军的干儿子虽没什么品级,可也不是普通人敢怠慢的。军卒头子急忙收起方才俯视蝼蚁的姿态,猫了腰迎过去。“哟,乔公公,您怎么来啦?是不是监军大人有什么吩咐?” 乔庆云故作平淡道:“没有,咱家就是顺路过来,看看这护城堡的修建进展如何?” “哦,公公放心,一切都顺利 4. 第 4 章 《宦吏》全本免费阅读 在回监军府的路上,乔庆云满脑子都是那军卒头子最后和他说的话。他又何尝不想把杨妍秀救出来,可是那是重犯,怎么救啊? 回到府中,他将脸上愁云收敛,换上了惯有的笑容,这才一路小跑赶去见曹德顺。 将到曹德顺院子,一小吏跑了过来,“乔公公,您可算回来了,曹监军午休醒来后已经找您半天了,说是要喝什么茶,我是实在不会,就等您了。” 曹德顺年纪大了,眼睛时常看不清东西,乔庆云就翻了很多医书给他配了种醒目茶。每次喝了虽还是看不清,但至少能让他双眼湿润不干涩。慢慢的他也形成了每日晨起午睡后都要喝上一杯的习惯。 乔庆云不慌不忙,先去厨房备了茶,净了手脸这才回来,悄悄打开曹德顺的房门。 “干爹?您的茶来了。” 曹德顺此时正坐在屋内的圆桌旁,面色阴沉地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唇齿间挤出一句,“你舍得回来了?” 乔庆云满脸堆笑,紧走几步来到曹德顺面前,放下托盘,将其中泡好的醒目茶端起,自己先抿了一小口,这才小心翼翼的放到桌上。未开口先适度的给了自己俩嘴巴,“让干爹久等了,儿子该打。” 曹德顺翻了个白眼,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乔庆云又打了几巴掌,死皮赖脸道:“嘿,您看这打得够吗?” 看他这般,曹德顺的气儿消了些,随手端起茶杯往嘴里送。饮了这口茶,他心里的气儿又消了些,因为乔庆云每次送来的茶,都不凉不烫刚刚好入口,就像他说话办事一样,总是那么恰到好处,这是他最满意的地方。 茶喝半盏,曹德顺夹着嗓子眼儿问,“上哪儿去啦?连咱家醒了都不知道,咱家惹没记错,入宫多年,这还是你头一回错过了咱家起床的吧?” 乔庆云躬身道:“回干爹的话,方才儿子去了趟乱石滩。” 曹德顺一怔,“你去那儿干什么?” “儿子是想挑个罪奴来给干爹您使唤。”这是乔庆云借备茶时想到的借口。 曹德顺更加不解,“这是何意?” 乔庆云满面笑容,不紧不慢道:“干爹您看,您不辞辛苦远来红谷关,身边只有儿子一人跟随伺候。儿子虽是万般荣幸,可终究还是有照顾不周之时。可监军府内的衙吏一个个手糙的很,精细活儿是半点儿也干不来。上次我让他们帮忙洗件衣裳,他们却把干爹您的真丝寝衣给拧抽了丝。上上次,儿子只是让他们帮忙把醒目茶给端来,他们更是连壶带茶全摔了。还有,上上上次……” “所以,你就想从那些个罪奴里头挑一个出来帮你伺候咱家?”曹德顺眯了眼道。 乔庆云看得出他眼里的疑云,连忙摇头,“当然不是。伺候您那可是儿子一个人的事儿,别说找一个人回来,就是十个八个,或是回到宫里去,那给干爹端茶倒水,洗脚梳头,做饭跑腿儿这些事儿也都是儿子的。只不过,眼下不似宫里,不论食材,衣料,还是茶叶药材那都是上好的,根本无需儿子专门挑买。可在这儿,莫说是衣料食材,就是给您预备的醒目茶,都得儿子亲自跑遍了红谷关才能凑齐好药材。儿子倒不介意替干爹奔波,只是做了这些,再做其他就不免有些慌手慌脚,生怕哪天没能照顾好干爹,那儿子可就真的罪过了。故此,儿子就想找个人来,在儿子伺候 5. 第 5 章 《宦吏》全本免费阅读 经过上次抢饭的经历,杨妍秀学会了如何在这种地方生存。当日晚饭时她幸运的抢到个馒头,不等出人群就塞进嘴里。第一次像这样狼吞虎咽的方式吃东西,她险险没被噎死,但也因此不至于空着肚子过夜。 第二天劳作时,杨妍秀依旧干得跌跌撞撞,但奇怪的是周围军卒并没有打她,也没有训斥,甚至都不在旁边盯着,好像自己完全被无视了般。她不明白是为什么,但也庆幸被无视。 干到日晒当空,铜锣再次响起,杨妍秀扔下手里的石头冲了过去。在罪奴之间拥挤踩踏,几进几出,终于抢了个馒头。她正要塞进嘴里时,昨天那个瘦干巴的犯人又来了。他上来就抢,杨妍秀躲闪不及脚下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贱骨头!” 那男犯一把抢走她手里的馒头,恶狠狠的扬起手又要打她。杨妍秀下意识闭了双眼躲避他高举的拳头。 “啪!啪!……” 忽然几声近在咫尺的鞭响,惊得杨妍秀浑身一哆嗦。 她睁开眼睛,只见身边站了个军兵正挥舞着鞭子一次次抽打在那男犯身上,直打得他满地打滚儿,嗷嗷叫唤。 “饶命啊军爷,饶命……” 嚎叫声引来场子里所有人的注意,罪奴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瑟缩着身子冷漠的看着地上的男犯被一遍遍抽打。每一鞭下去都能皮开肉绽,任凭他怎么喊叫求饶都没用,直被打到奄奄一息,军兵才收了鞭子,撇嘴环视众罪奴,“都给我老实点儿,以后谁再敢抢别人东西,全部打死!” 骂完,军兵叫来两个罪奴将已经一动不动的男犯抬离了乱石滩,然后挥舞了鞭子喊,“都愣着干什么,干活儿去!” 众人散开继续各自的忙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毕竟这样的事在这种地方并不少见。 军兵将鞭子插进腰间,走到杨妍秀面前,从身上拿出个油纸包递给她。“你吃完再做事吧。” 杨妍秀茫然接过纸包,打开后竟然是两个烤得焦脆多汁的鸡腿。 联想从昨天下午到今天发生的事,她隐约感觉是有人在帮她。可是,杨家如今落魄至此,还会有谁敢蹚这浑水呢? “军……” 她想打听,但那军兵已经走远了。 算了,不管是谁,若我还能活着从这里出去,日后再图报答吧。 夜幕降临,放饭的铜锣又响了,这次都不用杨妍秀争抢,军兵已拿了吃的给她送来。 这次打开油纸里面有两个菜肉包子。 这究竟是谁呢? 杨妍秀捧着包子默默回忆曾经与自家交厚的人,但怎么也想不出到底是谁敢在这时候如此大胆的帮她。 通常晚上这顿饭也就宣告了这一日的结束,众罪奴各自挑拣了可以挡风的地方三五成群的挤在一起取暖睡觉。军兵们离开了场子,偶尔能见高处有人拿着鞭子来回走动。 杨妍秀边吃边观察周遭的环境,心里有些盘算。 这里守卫并不森严,但怕是也没那容易逃走…… 正自琢磨,一个黑影晃悠着逐渐靠近。 杨妍秀一看,是之前给了她半个馒头的女犯。 “你在这儿啊。”女犯说话挨她坐下,“这儿夜里风大,人多了挤着点儿睡暖和。” 这姑娘大晚上专门来找自己,杨妍秀很感动,“多谢你还想着我。” 女犯又往她身边凑近了些,“没什么,在这种地方,我们只有相互照应才能活得久。” 杨妍秀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拿出自己还没吃的另一个鸡腿递给她,“这个给你吃吧。” 看到有鸡腿,女犯暗淡的眼神亮了。她一把拿在手中,惊喜的不敢相信。“哦我想起来了,方才他们给你的东西就是这个吧?太香了……” 她将鸡腿放到鼻子下狠狠闻了闻,跟着就狼吞虎咽往嘴里塞,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吃东西的方式。 一口气吃下一半,女犯噎着嗓子道:“哎!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谢谢你啊。” “没事,全当是还你昨日那个馒头。”杨妍秀微笑道。 女犯不好意思的道:“呵……,那半个干馒头换了个鸡腿,我可赚大了。” 两个人相视都不觉失笑。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为什么给你鸡腿?是你家里人给你送的吗?”女犯吃着鸡腿问。 杨妍秀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我猜帮你的人一定花费不少呢,不然他们也不会因为你打死那个抢东西的了。不过,这天底下还有人帮人不让人知道的,真是少见。” 杨妍秀心道:是啊,那个人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帮我? 吃完鸡腿,女犯悬着一双满是油污的手,上下在杨妍秀身上寻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伸手将油抹在了杨妍秀脸上。 杨妍秀惊的向后退缩,“你……?” 女犯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用油手在地上抹了灰,看样子又要朝她脸上摸,杨妍秀再次闪躲 6. 第 6 章 《宦吏》全本免费阅读 次日,乔庆云再次来到石场,发现乱石中的杨妍秀脸上竟糊了好多油污,连头发也成了一缕缕的,整个人看着又脏又邋遢,更多了些凄惨。不过,乔庆云见此情形反而笑了。 她真是聪慧过人。 看着场中情景,乔庆云又摸了些银子塞进军卒头子手里。“辛苦哥儿几个了。” 军卒头子攥着钱,脸上的笑纹更多了几条。心说这太监平日里的油水可真不少,前儿个刚给了,今儿个又给。可真是我的摇钱树啊。 “哎呀,公公不必这么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乔庆云笑了笑,“军爷不必与咱家客气,日后少不得还要军爷多多帮忙呢。” 军卒头子一怔,听出了他这话外之音,脸上的笑当时就凝滞了。“呃,公公,您不会是还想着让我帮您把人给弄出去吧?” 乔庆云直白道:“有法子吗?” 军官皱起眉头为难道:“公公,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您要有这心思,那这钱,我可不敢收啊。” 他假模假式地要把银子送回去,被乔云拦住。“送出去的银子岂月再要回来的道理,军爷放心,不管此事成与不成,这银子,军爷只管拿着就是。” 军卒头子收回银子放入袖中,脸上的皱纹仍未舒展。“公公这般仗义之人,我还真不忍心……” 他欲言又止,乔庆云也不插话,就静静地看着他,满眼期待。 军卒头子终于没忍住,四下观望一番,见无旁人便又凑近了些,压声道:“进了石场的人,想出去,就两条路,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大赦。这大赦是多少年难得一见,可是死人,这里却是常有的事。尤其那些以前是身娇肉贵的大户千金贵子们,来了这儿受不了苦,那累死的,冻死的,饿死的,还有病死的,多了去了。” 说着他扬起下巴朝场中的杨妍秀一指,“您瞧那杨家小姐,那般瘦弱,说不定哪天一个小心人就没了。到时候,我把她这名字往死亡名册上一记,那公公只管去乱葬岗捡人就是了。” 乔庆云恍然明白了,心中不禁大喜,追问道:“那需要多久?” 军卒头子道:“这公公可就不能着急了。她是重犯,唯恐我们总兵大人记着呢。只能是等过阵子,若是总兵大人不提她,那便是没放在心上,我这才敢给公公安排呢。” “好好,那咱家便静候佳音了。”乔庆云连连点头,再次掏了银子塞进对方手里。 军卒头子这次接钱,还真使了点儿劲推辞,“哎呀,公公这是做什么呀,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事成后,咱家定还有重谢。” 乔庆云送银子的态度坚决,军卒头子快给这接连的银子砸懵了,眼睛笑眯成一道缝,“咱们谁跟谁呀,何需说谢?只一句话的事儿。” “不过,到时候就算杨小姐出去了,公公也切不可立即带人出城。城门处卡的严,一旦被发现了,你我都脱不了干系。最好是先在城郊寻一处偏僻之所把人给藏起来。待杨家这事儿彻底过去了,再寻他处。” 乔庆云觉得有理,“还是军爷想得周到,我这便回去准备,这里的事就请军爷多替咱家费心啦。” 离开石场,乔庆云一路上脑补了很多再与恩人重逢的场景,想着要如何对她说当年之事,想着她到时是对自己哭还是笑,想着她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想到高兴处,还不禁坐在马上笑,直到意识到周围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他,他才收心。 我真是,在想什么呀? 当务之急还是先给她找个藏身之处才行。 *** 接下来的数日,杨妍秀总能收到各种各样的美食,包子,牛肉,糕点,瓜果,这些东西换着花样的送,一顿不落。 杨妍秀总想打听如此照拂自己的是什么人,可每次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既然对方不想明言,自是有苦衷。以她现在的处境来看,若知道了对方身份,怕是更对对方不利。 又到放饭时,军兵照例拿了吃食给她。她接过东西,立刻朝高处望去,果然,一个异于其他军兵的人正背身朝外走去。 虽然只是远远一个背影,但也能清楚的看出他穿得是宦官的衣裳。 杨妍秀诧异,公公? 这些日子她暗自猜测过无数遍,到底是谁在暗中帮她,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人竟是个宦官。 记得以前父亲兄长最厌恶的就是宦官干政,还曾几次上书,谏宦官之患,如今为何帮自己的却正是宦官呢? 莫非其中有阴谋? 到底为什么呢? …… “你,跟我走!” “军爷,去哪儿啊?” “去了就知道啦。” …… “快走!别磨磨蹭蹭的。” …… “当然是去享福啦。” …… 忽然,几个女犯惊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四个姑娘被军兵不由分说的从场子四处驱赶到一处。 众罪奴见状脸色都变了,尤其是那些年轻点的女子吓得更是四处躲藏。 杨妍秀明白,这怕是那总兵蒋豪回城了。 抓了四个年轻的女犯,几个军兵凑在一起计算,“人数不够啊。” “可看着没漂亮的啦。”另一军兵道。 “漂不漂亮不打紧,但数目得对上。” 这军兵说话开始四处寻么,在看到杨妍秀时,目光不由得滞了。别看她脸上乱七八糟,头发又油又乱,但仍掩饰不住美貌容颜。 见他如此眼神,旁边军兵凑近了耳语道:“那可是咱的财神爷,你可别打她主意。” 经提醒,这军兵脑子一下清醒了。的确是,有她在那就是源源不断的银子。想清楚这点他把目光转到了别处,可这剩下的人里头是一个像样的都没有。 “你们看那边儿那个可还行?”另一军兵抬手指向一方,众军兵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莫珠儿。 几个人上下打量一番,最后决定就拿她滥竽充数了。 军兵过去招手叫莫珠儿,但莫珠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终没想到这种厄运竟真得落到她头上。求生的欲望让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转身就跑,但很快就被军兵给抓了。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莫珠儿拼命的吼叫,但根本没人理会她。 杨妍秀眼见自己在这里唯一的朋友被抓,不知该怎么办,但善良的本能让她不由自主的朝她走去,可没走几步,就见莫珠儿回头看向自己。那眼神一改往日的温和怯懦,反而有说不出的戾气。 杨妍秀被这股戾气逼退,她停下脚步,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 “她!她比我好看,她脸上都是抹的油污,只要洗干净比这里所有人都漂亮!” 闻言,杨妍秀两腿发软险险跌坐地上。她不敢相信,这昨天还和她同食同宿的姐妹,今日竟就这般毫不犹豫的出卖了自己。就像以前那些与她爹同殿为臣的同僚,曾经那些一声声喊父亲老师的门生,还有那个说要保护自己,与自己一生一世的 7. 第 7 章 《宦吏》全本免费阅读 “干爹,您早些歇着,儿子先出去啦。” 乔庆云伺候曹德顺洗脚睡下,静悄悄退出了房门。一出院子,他就看见乱石滩那军卒头子满脸愁容的在那儿站着。乔庆云不觉心中一紧,有种不详的预感。 “哎呀,乔公公,您可出来了。”军卒头子见到他立刻迎了过去。 “怎么啦?是不是杨妍秀……” “可出大事了,今日总兵回城,我照惯例送了几个女犯去,可其中一个嘴欠的却在总兵面前胡言乱语,使得总兵知道了杨姑娘的存在。公公您知道,总兵之命我们这些做手下的哪儿敢违抗,所以,杨姑娘现下已在总兵府了。” “什么?!”乔庆云当时悬了心,“她去了多久?” “我这不是刚把人送去,就赶来给公公您报信儿了嘛。” 不等军卒头子说完,乔庆云便往外走,军卒头子忙在后喊,“公公,您不可去呀,去了也于事无补,反而恐惹一身麻烦。” 闻言,乔庆云在大门前止步。 是啊,我现在去有用吗?就凭我……? 这时,他脑子里再次回忆起当年雪中的情景,那张映在阳光下甜美的似梦般的笑脸…… 不,我不能让她被蒋豪毁了。 可是…… 他攥紧了拳头,利与弊在心中纠缠。 最后,他狠狠在自己头上拍了两巴掌,不管了,先去了再说。 * 杨妍秀被几个婆子按着梳洗干净后就给推入了蒋豪的寝屋,屋内黢黑,只有月光透过里间的窗子撒入屋内,斑驳的照见床上端坐的人。 此人身形魁梧,皮肤黝黑,一头乌发如钢丝。络腮的卷毛胡子遮挡了大半张脸,留下那一对铜铃眼,眼白布满了血丝,像屠戮太多而被血染了般,看着就渗人。他大马金刀而坐,只着一身里衣,一双赤脚落在地上,呼吸间带着杀气直勾勾盯着门前。 不用问,这便是那传言中的蒋豪。 杨妍秀只与那双眼对视一瞬,转身就往外逃,但门外已被军卒拉紧根本打不开。 在她拼命拉扯房门时,蒋豪已从床上站起,一步步朝她走来。 随着他脚步逼近,他抽开了腰间系带,缓缓褪去了上衣,露出铜色布满刀疤的胸膛。 大家闺秀出身,何时见过如此不堪的画面,杨妍秀整个人吓得面色苍白。她不再拉扯这打不开的房门,而是向后躲避。可房间就那么大,总有退无可退的时候。很快,她被逼入死角,角落里摆着张高桌,她想也没想抄起桌上的瓷瓶朝蒋豪扔去。可蒋豪刀枪都躲得过更何惧这小小的瓷瓶,只用手一拔,那瓷瓶便砸在门上碎了一地。 杨妍秀再想躲,却已被跨步上前的蒋豪拎着衣领拖了过去,肆意撕扯她的衣裳。 杨妍秀出于本能一掌打过去,在蒋豪脸上留下了一条血痕。 蒋豪吃痛,伸手在血口子上沾了沾,发现出了血,登时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贱人,敢打本将军!”他举起铁锤般的拳头抡了过去。 杨妍秀本就娇弱,哪里受得住这一拳,当场口吐鲜血晕了过去。 蒋豪并不准备收手,俯身再去撕扯她身上的衣服。 “总兵,监军府来人说有要事与您商议。”这时,门外一军兵隔门禀报。 蒋豪手上一顿,回头朝房门看,门外两个人影随烛光晃来晃去。 监军府? 真是扫兴。 蒋豪虽不喜欢这些阉人,尤其不喜欢他们对自己打仗的事指手画脚,但是他还偏偏不敢过于轻待,那可是皇帝的耳目。谁知何时惹他们不满意了,只需一道折子,自己这总兵就得给罢免了。 他低头再看地上的人,再是不舍离开也得先去外头看看。 他起身披上外衣走了出去,门外乔庆云透过那一道迅速开启又阖上的房门发现了已经倒在地上的杨妍秀。他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只是看她此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想要推开蒋豪冲进房去。可他知道自己要克制,要隐藏自己的情绪,才有一线希望能把她从这儿弄出去。 “蒋总兵。”他抑制住内心的冲动,躬身道。 “公公星夜前来,莫非是曹监军有何要事?”见到乔庆云,纵是武将之身的蒋豪也隐约看出他脸上的焦灼,猜测这事怕是小不了。 “呃,曹监军确实有事与大人说。” 说话间他左右环顾,蒋豪当即明白,挥了挥手示意院内亲兵退下。 待院中只剩二人时,蒋豪双手背后,微扬下巴在这小小宦官面前略显傲慢道:“何事?说吧。” 乔庆云身体微微躬着,保持自已平日里说话的姿态。 “自总兵大人带兵打仗以来,曹监军日日忧心,时时惦念,几乎每晚夜不安寝,不时令小人打听前方战况如何,每遇捷报必上书为大人请赏歌功。然大人今日回城,竟无一人告之监军府。曹监军甚是担心,咱家体恤监军故而私下前来打听,本以为大人或是有何机密之事,亦或军务繁忙不便去见监军,可如今看来……” 这番话说得蒋豪心里云里雾里,却又惴惴不安。他以往回城也不是第一时间就找曹德顺,为何偏偏这次却差人来了?可是从方才这小子说的话上看,又不似是曹德顺叫他来的,还是说,他是私下给我来透什么风的…… 还没琢磨明白,乔庆云却已绕过他来到房门前,伸手在门上一推,房门敞开,昏厥在地的杨妍秀彻底展露在眼前。 乔庆云一双手在袖子里捏紧,极尽全力地克制自己将要爆发的情绪。 “呃,公公这是作甚!”蒋豪未料到他有如此举动,想以身遮挡屋内光景,却已来不及,面儿上有恼羞之态。 乔庆云扯了扯唇,也带了不悦,“如今看来,总兵无暇见监军,并非忙于军务,而是忙于女 8. 第 8 章 《宦吏》全本免费阅读 “监军,您还醒着吗?”曹德顺寝室外,小吏轻声试探。 这当久了太监的人睡觉大多数都很轻,稍有点儿动静就能醒。因为伺候主子的,睡觉太沉那都活不久。晚上主子翻身,被子掉了没人盖,第二天伤风感冒不舒服,这太监就得死。主子晚上渴了要喝水,喊半天叫不醒,那当时就得给拖出去砍了。所以多少年的习惯,就是不能睡死,跟猫狗似的,一有动静就得醒,时刻保持警惕。 门外这一声,曹德顺醒了。 他听出不是乔庆云的声音,心里就开始犯了嘀咕,这大晚上的,这小子上哪儿去了? 他朝门上的人影看过去,声音沙哑道:“嗯,何事啊?” “是蒋总兵在外求见。” 嗯? 大晚上来见咱家?这不会是打仗输了,魂儿回来了吧? 曹德顺很不情愿地坐了起来。 一般乔庆云在时,他这一起来立刻就有人过来披衣搀扶,送上茶水,有人穿鞋,可这小子不在,他一时半会儿还不习惯,竟发现自己已生活不能自理,坐那儿半天没挪地方,也没说话。 外头的小吏纳闷儿,里边明明传出起床的声音怎么忽然又没了? “监军?” 他试探的又唤了声,这才把曹德顺的魂儿唤回来。他清了清嗓子,问道:“乔庆云上哪儿啦?” “乔公公伺候您睡下后便匆匆出去了,并味提及去了哪里。” “这兔崽子竟学会了偷奸耍滑。”他兀自骂了句对外边道:“请总兵先去厅中稍候,咱家马上就到。” 不大的功夫,曹德顺来到前厅,在门口挺了挺身驱走困倦,这才换上笑容跨入门槛。 “哎呀,蒋总兵何时回城的呀,怎不早些传报,咱家好设宴为大人接风。” 蒋豪心说,这死太监可真能装。 “在下今日才回,就怕让监军操劳才未早报,还望监军不要怪罪。” 曹德顺摆摆手,“总兵守疆乃是大功,咱家岂有怪罪之理。快快,蒋总兵快请坐。” 二人分宾主落座,曹德顺道:“呃,不知前方战况如何?” “自上次捷报以来,鳌军一直按兵不动,打又不打,却不退兵,着实让人烦躁。”说到这里,蒋豪掩饰不住的怒气。 相比他的暴躁,曹德顺倒显得云淡风轻,慢悠悠的道:“总兵何必烦躁,鳌军定是因前次战败大伤元气,不敢再冒然出兵罢了。战争之年,能得片刻喘息也是好事,总兵切不可急躁。” 说到这儿,一股困意袭来,他想打哈欠却不能打生生又给憋了回去身上更加不舒服,心里迫切的想要结束这场会面。 “呃,蒋总兵星夜前来,莫非是有何急事与咱家商议?” 蒋豪心里憋着口气,心说我有什么要事,我不就怕你瞎上折子吗? “呵呵,倒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曹德顺更气了,没什么重要的你大半夜来折腾咱家。 蒋豪看出他似乎不悦,心说这死太监不会又在疑心什么吧?没事也得找点儿事说。 “呃,就是……,不瞒监军,此次,我是为扩军之事而回。” “扩军?” “正是。我欲招兵买马,待护城堡建好之后,便举兵攻打鳌军,活抓鳌王,为社稷百年彻底扫除后患。” 曹德顺闻言皱了眉头,“蒋总兵的用兵才能咱家从来不疑,不过,冒然出兵,只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又要被打乱了。” “鳌军素来好战,他们一时的按兵不动,不代表日后不会出兵。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一次给他们打服了,免得再有后患。” 闻言,曹德顺竖起大指,“将军果然是英雄气概,豪迈无人能敌呀。” “监军谬赞了。” 一句话说得蒋豪心情畅快,可是曹德顺却话峰一转道:“总兵一心想建功立业,扬眉吐气,这咱家都知道。可是,这打仗可不能操之过急呀。” “鳌军在我关外时有骚扰,无非就是为了得些好处。往年陛下许 9. 第 9 章 《宦吏》全本免费阅读 蒋豪回府发现屋内杨妍秀已经不在,立刻招来亲兵问话。亲兵道:“大人走后,我们见乔公公仍在屋内便进来查看,发现杨妍秀已死,就把人抬出去了。” 人死了? 蒋豪仔细回忆,怎么也不相信那一拳就能将人致死。但当他看到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心中犹疑,莫不是我打到了要害? “晦气。” 咒骂一句,他挥手打发走了亲兵,便直接上床了。 蒋豪武将出身,平日里没有多思的习惯,但是今日之事多少让他觉得有些蹊跷,不免在闭上眼睛后回忆了一番,这越是回想之前,就越觉得不对。 他忽的坐起又把那俩亲兵叫回来问话,“杨妍秀的尸体呢?” 俩亲兵道:“当时天色已晚,我们就裹了草席将之置于后巷,想待天明再送出城去。” “带我去看。” 蒋豪跟着两个亲兵来到后巷,可后巷之中除了些往日里丢弃的废物什么也没有。 亲兵大惊,“我们明明把尸体扔到这儿的,怎么没了?” 蒋豪拢双眼怀疑道:“你们确定她已经死了?” “回总兵的话,当时乔公公在场,他曾确认过女犯已死。而且,我们俩也亲眼看见,那女犯身上全是血,纵真有一息尚存,也肯定活不过今晚。” “血在何处?” 亲兵有些羞于启齿的支吾了一句,“全在裤子上。” 裤子上全是血,蒋豪当时听出了端倪,因为他做过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纵是有血也绝不可能在裤子上。 他扫过两个亲兵的脸孔,这是他的亲信绝不可能撒谎,那么撒谎的就只有乔庆云。再回忆方才去监军府的情况,那大太监满脸困倦根本不像想见到他的样子,说得话也大都是敷衍应酬。 这样看来,莫非是那乔庆云?可他为何要救杨妍秀呢?难道是他和那老太监合谋?那他们千方百计弄走杨妍秀,又有什么目的呢? 他沉思片刻随后派人出城把那乱石滩的军卒头子叫来问话。大厅里,蒋豪屈了双眼面沉似水,在烛光的印照下显得有些渗人。 军卒头子不知是什么事,忐忑的垂手站立,大气都不敢喘。 “总兵大人急着见小的,不知有何差遣?” “杨妍秀乃绝色佳人,纵有油污遮面,你也不至于看不出她的美貌。说吧,到底为何没被送来?” 军卒头子心虚当时扑通跪了,“是小的眼拙,一时被那杨妍秀骗了。” “啪!”不等他说完,蒋豪怒拍桌案,“你还不说实话?” “小,小的哪敢骗大人,小的是真的没看出来……” “杨家可是重罪,这时候若有人包庇保护杨妍秀,那就是同犯,你若不想惹祸上身最好老实交待。” 军卒头子这下绷不住了,当时爬在地上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到底怎么回事?” “都是那个乔庆云,他那日去石场说杨妍秀对他有一饭之恩,就托小的们尽量照拂。所以小的就,就……” 果然是他。 蒋豪握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整日被那曹德顺压在头上也就罢了,如今连这么个狗东西都敢在我跟前耍心机,真当我蒋豪是好惹的吗? 旁边亲兵道:“将军,那太监胆子可真大,不仅欺瞒您,连他自己主子都敢利用。这事儿只要告诉监军府,不用您出手,那小子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蒋豪正要发令但转念一想,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阴险,他拢眼神寻思片刻,随后吩咐道:“这个时候,他们不可能出城,你带几个人去给我搜,等人找着了,本将军有大用处。” “对了,行事一定要机密,切不可泄露。” “是,小的明白。” *** 乔庆云从后巷带走昏迷的杨妍秀,把她安顿在之前准备好供她藏身的一座山间院子里。这院子深处半山腰上,原住着一个猎户,后来因猎户的儿子外出发达就把他接走了。因为是砂石地,不能耕种,又因在半山腰上,到了晚上风又大又冷,所以少有人能在此长居,所以空了有好些年。乔庆云就看中了这点,人烟稀少便于藏身,这便收拾了几日把原本破败荒废的小院整理的有了烟火气。 把人安顿好,他点上一盏油灯放在床头,借着灯光,他缓缓褪下她身上血衣为她上药,再用沾了水的巾帕为她擦拭身体手脸和更换干净衣物。 总算折腾完了这些,他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杨妍秀,心里全是当年那些回忆,才短短数年,却物是人非,曾经她的脸还像个雪团子圆圆润润,如今却干瘪的快脱了相。曾经她那样温暖明媚的笑容,如今却连昏迷中眼角都挂着泪。可叹人生变幻竟只在朝夕间就天差地别。 唉! 不觉叹了口气,他起身出屋,去旁边的火房给杨妍秀准备补品。 火房内锅碗碰撞,昏迷中的杨妍秀耳边的声响逐渐清晰。她眼珠隔着眼皮动了动,知觉逐渐恢复,可之前的种种记忆也随之浮现。从母亲推她上车,到吴戒的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再到石场里的争斗,最后就是那步步紧逼而来的蒋豪。 “啊!”她被恶梦惊醒,僵直着身子坐了起来。 乔庆云闻声扔下手里的活儿跑回屋子,只看她直挺挺坐着,面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急忙上前安抚,“杨小姐,……” “走开!走开!……” 忽见一男子朝她而来,她下意识抓了手边的油灯砸了过去。这一砸正中乔庆云的额头,得亏他及时闪了一下,额头才没被砸破,但额角上也被砸肿了一块。 油灯落地,屋里光线瞬间暗了。 “哎呦!” 乔庆云这一声 10. 第 10 章 《宦吏》全本免费阅读 乔庆云在火房里忙碌时,杨妍秀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给换了。 这里别无旁人,是那位公公给换的。 若在以前,家中婆子丫鬟一大堆,就算这去了势的半男人,也断不能由着踏入自己闺房。可如今这光景,哪儿由得自己挑剔? 她抬头环顾周围,无意间发现堆在墙角的血衣,仔细注视下那不正是自己去总兵府时被换上的衣物,怎么那么多血? 她查看自己身上,似乎也没有很严重的伤口,那血是从何而来? 她蹒跚下地,疑惑的去墙角查看,当发现裤子上大片鲜血时,她僵住了,脑子里一片混沌。血液浸染的位置让她越来越窒息。 难道,我已经被…… “姑娘先喝点鸡汤……” 这时,乔庆云端了汤从外进来,当看到她拿着血衣神情绝望时,急忙放下碗过去解释,“姑娘放心,这血是我的。” 杨妍秀错愕,“你的?” “是啊,我为了让蒋豪的亲兵相信姑娘已经死了,就划破自己的手将血滴在你裤子上。事出突然,还望姑娘不要责怪。” 杨妍秀将信将疑垂下眼眸,乔庆云忙抬起伤手给她看,“你看。” 乔庆云左手上胡乱包扎着条不知从何处扯下来的布,而这布本来的颜色也早被鲜血给遮盖了,如今看着仍有些潮湿并未干涸。 确实是新伤。 杨妍秀原本并不知他救自己有多难,只在看到他手上鲜血时,才知道他竟为自己做了这么多,心中不觉感慨。 想想自已的父亲对皇帝那般忠心,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到头来反被下旨抄家灭门。父母对吴戒视如亲生,可到头来他却在关键时刻选择了背叛。偏偏是这个仅见过一面的人倒肯为她冒险,甚至还不惜伤及自身。 她心中酸楚说不出话来,只伸默默托起了他的伤手。 乔庆云顿感一股凉意顺着手掌心往上蹿,不一会儿整个手臂就没了知觉。他心脏突突乱跳,连呼吸都变得不畅。 他从来没体会过如此紧张,就连他初见宫里的主子时也没如此紧张过。 杨妍秀一手托着他的手背,另一手解开了他手上包扎的布条。布条缠得一层又一层,每深一层血色更加浓重,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儿让她忐忑不安。 这究竟是伤了多重? 不过再看地上那血衣,能浸染成那样,这伤口可想而知了。 终于到最后一层,撕开那层布的时候,杨妍秀小心翼翼,但还是不免牵扯上面的皮肉,乔庆云咬着牙连眉头也没敢皱一下。 布条彻底被取下,乔庆云手上的伤凌乱到已看不出有多少口子,只剩下血肉模糊。 若给了从前的杨妍秀,她定会感激落泪,可现在的她却显得有些麻木,眼中无泪连内心也由开始的错愕到越发平静。 她从身上扯下一条布,裹在他掌心间缠绕,一层一层,直到看不出血印才在他虎口的位置系上了结。 在为他包扎时,杨妍秀想了许多事。想过往,想如今,许多事告诉她,人与人有无缘无故的恶,却没有无缘无故的善,眼前这个人应该也不例外。 她松开手,稍稍后退,垂眼空视脚面道:“难为公公如此为我,不知,当何以为报?” 乔庆云愣了一瞬,随即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姑娘什么也不必做,我这也只是为报当年的恩情罢了,不算什么。” 杨妍秀浅浅扯唇,“公公为我所做早已超当年那一个馒头的恩情,若公公别有所求尽管说便是。” “真的没有。” “公公莫不是也为了传说中的那本私账吧?”杨妍秀直言道。 私账? 乔庆云这才察觉她眼中的那一抹疑云,经历这么多,人的心 11. 第 11 章 《宦吏》全本免费阅读 乔庆云在天亮前赶回了监军府,他本打算先换身衣服,洗净手脸再去候曹德顺起床,可经过曹德顺院子时,却见屋子里头竟亮着灯。 干爹醒了? 那他定知我不在府内的事啦? 正自琢磨,守院的小吏掂脚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哎呀,你上哪儿去啦?曹监军可等了你一晚上。” 乔庆云愕然,“一晚上?干爹一晚没睡吗?” “是啊,自深夜蒋总兵来过后,监军就一直在房里,虽没出来却一直亮着灯呢。” 咝! 乔庆云这下犯了嘀咕。 莫非干爹起了疑? 还真是,曹德顺那是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打从蒋豪来时他就起了疑心,再听他那番不着边际的言谈,便更加确定他此来并不简单。于是连夜招来潜藏在总兵府的内线来问话,果然问出了些端倪。 “我说乔公公,您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进去吧,晚一刻曹监军怕是更加怪罪了。” 经小吏提醒,乔庆云顾不得换衣裳,着急忙慌的跑进院子,隔着房门小声唤道:“干爹,您醒着吗?” “进来吧。”曹德顺的声音显然带着几分气性从门缝里传出来。 乔庆云鼓足口气,推门跨入房门。 进门的瞬间,他换上了满面笑容,“干爹今日怎么起这么早啊?是不是被褥单薄了?要不儿子给您换一床去……” 曹德顺哼了声,斜了他一眼,“不用在这儿跟咱家打马虎眼,你老实说吧,这一晚上,你都干什么去了?” “呃,儿子听闻城郊山顶上一到夜晚会出现一种草,名为涓目草,服食后可有明目之效,传闻甚至可使盲人复明。儿子听说了便想去山上看看,若真有便带回来给干爹服用。” 曹德顺扫了眼他额上的红肿,道:“那草呢?你可找着了?” “儿子无用,爬到半山就滚下了山,手也受了伤。不过,今晚儿子再去看,定帮干爹把那涓目草给找回来。” “你受伤了?” “是的,小伤而已已经包扎好了。”说着,乔庆云把伤手抬起来给曹德顺看。 曹德顺翘了兰花指托起那手左右端详,忽然,他双目一沉,手使劲儿一捏,乔庆云顿感钻心的疼。 “啊!干爹……疼……” “胆敢骗咱家?你当真以为咱家没了你不行是吗?”曹德顺恶狠狠的瞪着因痛苦而扭曲的乔庆云,手上的力道还在不断加重。 曹德顺一向多疑,乔庆云知道许多事在他面前根本瞒不住,但是,他又不知道,这整件事他能知道多少。 他不敢乱说,生怕说错,只能咬牙忍着一言不发。 曹德顺攥着他的手直到鲜血再次溢出包扎的布,顺着他的手腕儿流淌下来,他才狠狠将乔庆云甩到一边,冷冷的道:“那块包扎的布,根本就不是你身上的料子!” 乔庆云一怔,这才意识到疏漏,可如今只能怪自己粗心而已。 “说吧,今晚你到底见谁去了?” “儿子,儿子是……” 曹德顺拢了双眼,狐疑道:“你该不会真得把人从总兵府弄走了吧?” 闻言,乔庆云心里一颤,但看来这事是瞒不住了。 他惊愕的神情已经给了答案,曹德顺眉头紧锁,“果然是这样。哼,咱家就奇怪这蒋豪素来居功自傲,怎么就好端端客气起来了呢?大半夜的跑来跟咱家这儿云里雾里说了一大堆废话。你真当咱家眼睛不好使了,心也瞎了吗?” 乔庆云抱着几乎被捏废的手不敢冒然接话,只躬着身子谦卑听训。 “你前些日子频繁的往外跑,咱家就知道你心里藏了事。只不过,没想到你竟敢从蒋豪手里抢人?” 曹德顺稍稍垂下头,目光森寒。 “算起来你也跟了咱家不少日子啦,咱家可真没看出来你竟有如此胆识,是咱家低看了你呀。说说吧,这些年你都瞒着咱家干了些什么事儿啊?” 乔庆云慌张向前膝行几步,“干爹耳目众多,凡事皆逃不过您的法眼,儿子纵有一千一万的胆也不敢欺瞒您呀。” “那今日之事你又作何解释?” 乔庆云当即举起三根带血的手指,“儿子对天发誓,这些年儿子对干爹忠心耿耿,若有半点隐瞒愿遭天打雷劈。” “既然你说你对咱家忠心,那咱家问你,你与杨家究竟有何牵扯,为何要救杨妍秀?你可知道杨家是多大罪?若此事被人知晓,有什么样的后果?” 乔庆云道:“回干爹的话,儿子与杨家并无任何牵扯,之所以救杨姑娘,只因多年前,儿子仍在宫外乞讨时,曾受过她一饭之恩。这才得以留下性命进宫伺候干爹。若非那日在石场认出她,儿子甚至不知她的姓名。” 曹德顺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就因为这个,便想搭了性命救她?” “这不是干爹您教导儿子的嘛,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儿子时刻记在心中 12. 第 12 章 《宦吏》全本免费阅读 天光微明时,山里微微有些凉,空气里湿漉漉的,满是草香的味道。 得到一夜安睡的杨妍秀,体力恢复了许多,她裹了衣裳站在院子里,茫然望着天边那一抹微红,内心思绪万千。 自己虽然逃出了火坑,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清楚的记得母亲与自己临别时的嘱咐,可是,不报仇,她的余生又将做什么呢? 直到天光大亮,杨妍秀也没想明白自己活下去的意义,但她还是要活着,背着一家人的希望活下去。 她默默鼓了口气,既然要活着就要好好的活,就算将来做个普通农妇,若能平安度日也算对父母在天之灵有所交代了。 她从院子里的水缸里舀了点水回房洗漱,弯腰时看到水中倒影,她几乎没认出自己。从前粉润的皮肤,如今干瘪泛黄,原本如瀑的青丝,现在凌乱干枯。无神的双眼憔悴的面容,左半边脸还因那一拳打得肿起一片。 面对如此巨大的变化,杨妍秀表现的并没有太多情绪,只对着水中端详了片刻,便继续梳洗。 午时过后,乔庆云拎着大包小包来了,离老远他就看见了在院子里的杨妍秀。梳洗过后的她,侧身在阳光下是那样的明艳,就像多年前那次初遇一样,照得人内心温暖。 他沉醉在记忆中直到看见她手里拿着的扫帚,这才急忙进院。“姑娘身上还带着伤呢,怎么跑院子里吹风呢?快回屋歇着,这些事情等会儿我来做就行了。” “没什么,我在屋里憋得久了,出来透透气。”杨妍秀仍显无力的道。 乔庆云进屋放了东西,出来拿走她手里的扫帚,“姑娘憋闷了就出来坐着,这些活儿留给我就行了。” “扫地而已,也不累。在石场里哪份活计不比这重呢?”说话,她打量乔庆云,见他脸上带着疲倦,双眼下乌黑的眼圈,显然昨天是没怎么睡过的。“呃,公公此时不在衙门,不会有人过问吗?” 乔庆云将扫帚靠墙放下,笑呵呵的道:“今儿没什么事,我跟我们掌印告了半天假,给姑娘买了些东西,都是日常所需之物。都放屋里了,姑娘去看看。” 说话,他回到屋里打开桌上的包袱,从中将买来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有梳妆的铜镜梳子,有净脸的皂角,有抹脸的雪花膏,还有些替换的衣服鞋子等。 杨妍秀跟进屋里,看着桌上的东西,想不到一个男人心竟然细致到如此境地,就连女人月事用的东西都有。但一想他的身份又觉得这样细心倒也正常。 “自从知道你被送去石场,我便准备了这座院子,就看什么时候能找到机会救你出来。时间仓促所以没顾上准备这些,今儿个得空我就多准备些。” 等把包袱里的东西都摆上桌后,乔庆云又掏出一个扁圆的小瓷盒递过去,“这是宫里用的外伤药膏,外边儿买不到,很管用的。你早晚抹在伤口上,很快就能好,而且不会留疤。你看我的手,昨儿晚上擦了今天已经结痂了。” 乔庆云伸出手给杨妍秀看,但手上绑着纱布,根本看不见里边,不过纱布倒是挺干净,看不出半点儿血迹。 见他手上已不再是血淋淋的样子,杨妍秀安心了不少。 她接了药膏,浅浅道了声谢,将之放置在桌上和那些杂物混在了一起。 乔庆云观察她仍是这般黯然,有说不出的难受,有心安慰可自己只是小小宦吏,连个正儿八经的品级都没有,哪配提及人家仙逝至亲。想来想去他还是没能张口,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裂开嘴让自己看上去更讨喜些。 “姑娘乏了就上床歇着吧,我把这儿收拾收拾就去做饭,姑娘想吃点儿什么?” 杨妍秀歉疚道:“算起来你是我的恩人,怎得反倒伺候我了?” “姑娘说得哪里话?要我说,这恩也得有个先来后到,是姑娘救我在先,我只是还恩罢了。再说这些活儿都是我平日里做惯了的,不算什么。姑娘遭了那样的罪,必须得将养些时日才能恢复。姑娘若实在心里过意不去,那待身子彻底好了之后……,亲手给我做顿饭就成。” 乔庆云光论外形算得上是好的,若不穿这宦官的衣裳,定是翩翩公子的气质。之前他说话虽是客气,但与普通男子无异,杨妍秀时不时就忘了他的身份。可这会子瞧他,说着说着话儿竟涨红了脸,还有些扭捏之态,与他这身量完全不匹配,看着着实好笑,不禁笑出了声儿。 虽只是稍纵即逝的一抹笑颜,但在乔庆云心里却是莫大的欣喜。只要还会笑,这人就没有彻底绝望。 之后,他无论收拾东西还是做饭打扫,都刻意学着那些从小净身入宫的宫人那股劲儿,说话拿腔捏调的 13. 第 13 章 《宦吏》全本免费阅读 山野生活平静淡泊,杨妍秀身上脸上的伤也在这段时间里得到了恢复。 这天晚上,杨妍秀起夜去茅厕,回屋时,她发现山下有星星点点的光亮闪动。 是火把? 看样子是有不少人点了火把。 村里人在做什么呢? 杨妍秀心里有些疑惑,第二天便早早在院子里等乔庆云,打算问问他。 午时刚过,她远远看见乔庆云手里拎着两只活鸡上山,朝他招手时发现他并不似平时那样总是笑眯眯的,反而垂着头,满脸愁容。 他今日莫不是遇到什么难处? 乔庆云低头走路险险错过了院子,直到杨妍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才回过神,抬头一瞧,竟已经到了。 “哎呀,光顾着走道了,连到了都不知道。” “公公如此魂不守舍,是否遇到了烦事?” “没事,就是今儿个我们掌印催我早点儿回,我有点不放心姑娘。” 杨妍秀笑道:“这山上僻静得很,公公不必担心,若有事早些回去就是了。” 乔庆云心不在焉的胡乱应了句,然后走进院子,把手上的活鸡放下,“这两只鸡先不杀了,留着以后下蛋。我这干的是伺候人的活儿,身不由己,万一要有事一阵子不能给姑娘送饭,姑娘也能吃上鸡蛋。” “劳烦公公为我费心了。” “姑娘怎么还这么客气。我先去做饭,一会儿出来给它们做窝。”乔庆云说话撸起袖子便扎进火房。 乔庆云一向手脚麻利,没多大功夫,简单的三菜一汤就上了桌。 “姑娘,饭做好了,你趁热吃吧。我去把那鸡窝搭上。” “公公也一起吃吧,吃完再搭。”杨妍秀抿着唇有些难为情的道。 平时做好饭乔庆云都会默默的收拾屋院,从不与杨妍秀同桌吃饭,杨妍秀也不曾叫过他一起。可这次她却主动叫他吃饭,这让他心里很高兴,却又有一丝惶恐。 “我,我来前已经吃过了……” 杨妍秀看得出他是因身份而自卑,可自己如今又算是什么呢? 她低垂眼帘,淡然道:“吃过了也可以再吃点儿。而且,我正有事想与你说。” “呃,那,那我再去拿副碗筷。” 乔庆云心里其实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如今有这个机会自然喜悦,他立刻去取了碗筷回来,堆了满脸笑容小步小步地往桌边挪。 杨妍秀见他扭捏,笑道:“快坐吧,再不吃要凉了。” “诶。”乔庆云缓缓落座,像是生怕把凳子压坏,连大气都不敢喘。最后好不容易坐下了,可屁股却只坐着边儿,姿势就跟扎马步似的。 杨妍秀倒也没注意他这些细节,只夹了菜放到他碗里,“秀儿承蒙公公照料这些日子,身子已然恢复。只是公公日日为我做饭,自己都没尝上一口,这叫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姑娘是我的恩人嘛,照顾你是应该的。” “这年头如公公这般良善的人,实在难得。”杨妍秀笑了笑,“快吃吧。” 两个人第一次同桌吃饭,多少都绝得有些别扭,饭桌上沉寂得很。乔庆云虽是内心波澜,可身上并不舒服,尤其是这双腿,从没扎过马步的他,感觉已经麻了。 杨妍秀心思并未在他身上,只心不在焉的吃了几口菜道:“对了,红谷关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昨天夜里我睡不着便出了院子想散散步,可老远看见山下有火光,像极了石场夜里的光景。我记得你对我说过。这山下是座村子,忽然出现这样的火光,我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乔庆云想了想,“应该没什么大事,村里常有祭祀,有火光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姑娘若担心,我回头打听打听就是。呃……” 他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杨妍秀抬头看他时,他却又忙避开眼神,夹了菜放进她碗里。“吃这个,这个补气血的,我之前看过医书,里边专门提过,受过外伤的人最宜吃的……” 杨妍秀心思细腻,早就察觉了他今天的怪异,便放下碗筷道:“你来时我便看出你有心事,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也没什么……” 乔庆云不想开口,可这次不开口也不行了。来前,曹德顺就已告诉他,今日必须要打听账本之事。 想到曹德顺逼视的眼神,他把心一横,“其实,其实……,我不敢欺瞒姑娘,就实话实说了。其实这些天我之所以能白天来照顾姑娘,是受了我们掌印的差遣,他让我跟姑娘打听一样东西。” 杨妍秀闻言 14. 第 14 章 《宦吏》全本免费阅读 乔庆云匆匆回城,将杨妍秀的话原封转述给曹德顺。 “干爹,我看那杨妍秀不似在说谎,她应该是真不知道有账本这回事。这消息干爹是从何处听来的?不会是骗人的吧。” 曹德顺微屈了目光低头沉思,“杨鸣山做了多年的户部尚书,手里怎么可能连本私账都没有呢?这消息不可能有假,反倒是那个杨妍秀……” “她不可能骗我的。除非,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杨鸣山并没有把私账的事告诉家里人。” 曹德顺侧目,“你才认识她几日,如何笃定她不会骗你呢?” “干爹您没见过杨妍秀,她是一个非常耿直的人,说话不转弯子的。若是她真知道这本私账,断不会说的那般坚决。” “一个被充军的女犯,从京城到红谷关,再到石场,还能从蒋豪的屋子里囫囵的出来,她这些日子的经历快赶上普通人一辈子了。凡她这样的,你不可多信,也不能多信,信多了吃亏的是你自己。” “多谢干爹提点,只是……” 曹德顺未听他继续说下去,而是起身漫不经心踱步到他身后。“账本儿这个事儿就到此为止吧,她既然不说,那留着她也没什么用了。” 一听这话,乔庆云大惊,“干爹,那账本儿对您并非重要之物,她既不知也不至于要她的命吧?” “咱家之前没让你把人给蒋豪送回去,所图就是这本私账。既然她全然不知,那留着她就是个祸害,一旦让蒋豪找着了,可知你我都有麻烦?” “干爹放心,蒋豪他不会知道的。” “你以为你那天做的事就天衣无缝啦?那蒋豪虽是武夫,但能做到今时今日的地位,绝非眼盲心瞎之人。咱家能看穿你的把戏,他自然也可。” “告诉你吧,咱家之所以让你尽快解决了杨妍秀,是因为这两日咱家得到消息,那蒋豪正暗中搜寻她的藏身之处呢。” 咝! 闻言,乔庆云想起了杨妍秀之前跟他提到山下村子的事,不禁倒吸口凉气。 难道,那就是蒋豪的人? 完了,杨姑娘危险。 “那些武夫别看平日里对咱们客客气气的,可背地里哪个不骂咱们六根不全呢?倘若杨妍秀被他找了,你这个私藏重犯之罪是肯定跑不了了,若硬给你扣个与杨家私下勾结,那咱家也会跟着你遭殃。所以,这事儿不能再拖,你现在就去,在天黑前,必须处理干净,若是办不好咱家就只能让你替她死了。” 看曹德顺此刻神情,并不似只是吓唬自己。该怎么办呢? 曹德顺走到靠墙角桌上,端了其上的托盘,回来放到乔庆云面前的圆桌上。“打开看看吧。” 乔庆云不解,上前小心翼翼的掀开覆在托盘上的锦布,盘里竟是御马监监督的衣冠和腰牌。 “这……?!” “咱家前阵子派人回京送折子时,顺便替你讨了这个封赏。咱家原打算等你拿到那本私账再给你,现在,你只要把这件事处理干净不留后患,这些就是你的了。” 说着,他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递过去。“这把匕首可是宝贝,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再厚的护甲它都能扎透。你带着它去,一刀毙命,她不会太痛苦的。” 乔庆云颤抖着双手接过匕首,胸口已抑制不住的起伏。 他心里一团乱,以至于自己怎么出的监军府,怎么出的城都不知不觉。 再上山时,已是夜幕时分,日头西斜,天色变暗。乔庆云平日里上山为了不暴露杨妍秀的位置都是把马远远拴在丛林,这次他知事情紧急也顾不得拴马,直接骑马上了山。 杨妍秀听见院外有马蹄声出外查看,刚出院子乔庆云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姑娘,此地不宜久留,你赶紧收拾收拾,我带你趁夜离开吧。” 杨妍秀心中猜疑,站在原地打量他神色。莫不是为了套我话,在此演戏给我看的吧? 乔庆云顾不得解释,先往屋里走。当进屋时他这才发现,桌上已经有她准备好的包裹。 见状,杨妍秀心里多少有些歉意。 “我身子已经好了,再劳烦公公实属不该,故而,想明日天亮离开这里。” 乔庆云勉强挤出笑容,“姑娘真有先见之明,这倒省了不少麻烦,我们快走吧。” 说话他拿起包袱往外走。 杨妍秀茫然跟在他身后,“这眼看天就要黑了,为何如此着急?” “顾不上多说了,路上我再跟你解释……” 二人一前一后刚出房门,院外忽然来了一群军兵,呼啦啦将院子围了起来。 杨妍秀不知何故,但当她看见从众军中出来的蒋豪时,她明白了。 蒋豪轻扯唇角,那本就浓密的胡须在一侧挤成一簇,两只通红的眼睛凶残的逼视院子里几乎受惊的两个人。 他拢眼掠过杨妍秀,眼睛不经人觉察的亮了。看今日的她,皮肤粉润透亮,身段也丰满了 15. 第 15 章 《宦吏》全本免费阅读 杀曹德顺?! 乔庆云想过很多的可能,却怎么也没想到蒋豪竟让他杀了自己的干爹,当时僵在原地。 蒋豪早就对那些不会打仗还偏偏爱在他面前指手画脚的太监厌恶之极,但无奈监军府里有他的护卫队,是京城四卫营里抽调出来的。宫里的军卒那可不是一般的勇猛,蒋豪就算再怎么自傲,也没那个把握,在人不知鬼不觉得情况下除掉曹德顺。 他是没机会,不过,眼前这小太监虽是看着不起眼,但反而却是有机会的。如今既然拿了他的把柄,蒋豪自然要利用一下。 他观乔庆云一脸惊愕,冷然道:“怎么?不敢了?” 乔庆云摇头,“干爹一向多疑,他每日饮食皆要人先试毒方才入口,枕下还常年备刀,我,我根本没办法。” “既然没办法……”蒋豪脸一沉,对两侧军兵喝令,“来呀,将逃犯杨妍秀押回军营!” 一声令下,上来两个军兵就要拿人,乔庆云急忙上前以身相挡,本来白净的脸因焦急而胀得通红。 “……我答应你!” 他知道凭体力自己根本护不住杨妍秀,情急之下,他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竟脱口而出,答应了蒋豪的交易。 蒋豪拢了拢眼,挥手示意军兵退下。 乔庆云僵硬的重复,“我答应你……,我会想办法……” “公公果然是重情义之人。那我就暂且信了你,不过,办法你可得想快点儿,本将军没什么耐心。” “就三日吧,三日内,我要听见曹德顺的死讯。” “三日?”乔庆云不禁吞了口唾沫。 “怎么?办不到?”说话,蒋豪眯了双眼望向他身后的杨妍秀。 只这一眼,乔庆云立刻道:“办得到!” “好,痛快。那么……”他再看杨妍秀,这眼神里充斥着贪婪和欲望,让人见之生寒。“人我先带走,什么时候有消息,什么时候放人。” “不行!” 杨妍秀正欲开口时,乔庆云几乎嘶吼般大喝。这一声,令沙场上拼命多年的蒋豪也着实震惊,不禁正视了他。 乔庆云只是一时心急失态,转瞬他又恢复了卑微的模样,“小的一定按总兵的意思行事,三日内取曹德顺性命,不过,总兵也不能再踏入山上半步,更不能骚扰杨姑娘。” “那她要是跑了呢?”蒋豪道。 “大人乃红谷关总兵,还怕跑了区区一女子?况且,你已知她所在,还有何顾虑?反倒是我,这三日我会每日过来看望,确保杨姑娘安然无恙,才会替总兵做事。” 蒋豪冷笑,“我真是越来越高看你了,你替她到是想得周全。莫非,这阉人也有七情六欲?” 一句话,杨妍秀和乔庆云都愣了。两个人从来没想过男女之情,一个想的是报恩,一个开始觉得是报恩,后来又变成了另有所图,但怎么也没往这边儿想。乍闻蒋豪所言,二人皆愣了一瞬,偷眼朝对方看过去,但只一触又避开了。 “总兵莫拿小的取笑,小的……”乔庆云磕巴道。 “得了吧,我可没兴趣听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不过,你可记住了,三日,三日内我听不到消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说完,他收兵走了。 乔庆云松了口气,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扑通瘫在了地上。 杨妍秀心有疑虑,仔细观察他半晌又觉他此时脸色发白不像在演戏,这才试探道:“曹德顺是你干爹,你真的要杀他?为了我?” 乔庆云吞下一口苦楚,那把匕首现在还在他靴子里藏着,时不时硌他一下,提醒他身上背着什么样的命令来的。 一边要他今日就杀了杨妍秀,另一边让他三日内杀了平时要阿谀奉承的人。 这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虚脱。 “那你答应他……”杨妍秀一想,“不如我逃了吧。” 乔庆云摇头,“你逃不出去的,这山只有一条路,蒋豪会把路封死。” “那怎么办?” 乔庆云在地上坐了会儿,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便撑地起来,拍了拍土,叮嘱道:“姑娘夜里把门关好了,其他的事,我来办。” 杨妍秀一直在试探,等待着他再次提起那本私账,但直到他下了山她也没听到关于私账的半个字。 她更加不安了,若他不图那私账,难道他真的对我……? 怎么可能呢?他是个太监啊。 *** 幽暗的监军府内衙,院子墙上地上落满斑驳的树影,乔庆云双手托了茶盘微微颤抖着在门前伫立。隔着那扇房门,里边昏黄的灯光映出曹德顺略显佝偻的身影。 下山后,乔庆云心里时不时冒出蒋豪点破他的话,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对杨妍秀可能已经不仅仅只是报恩那么简单了。他想得很清楚,让他杀杨妍秀是绝无可能的,那么能了断这一切麻烦的怕是只有…… 他低头看了眼托盘上冒着热气的茶碗,随后决然走进房门。 “干爹,您的茶来了。” 乔庆云微躬了身子进来,将茶放到桌上,像平时一样先给自己倒了一口试饮,这才将茶碗奉到曹德顺手里。 曹德顺接了茶碗,没急着喝,而是又放回了桌上。他眯双眼打量乔庆云的神色,微阖二目,“事情处理干净了吗?” “回干爹的话,处理干净了。” 乔庆云虽说擅于拍马屁,能说会道,善意的谎言张口就来,只是这害人的谎言他说起来内心异常的慌乱。 曹德顺目光垂在茶碗的边儿上,好似漫不经心的问,“怎么处理的?刀子扎哪儿了?” 乔庆云只看他不饮茶了,就知道曹德顺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当年他身边那另外几个干儿子,就是因为不知做错了什么引起他的怀疑,便不知何时人间蒸发了。而最先的预兆便是从日常警惕开始的。 他本就心虚,再见这一幕两腿一软竟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曹德顺眼中的怀疑更重,“你这是怎么啦?” 乔庆云急忙叩头,脸几乎贴于 16. 第 16 章 《宦吏》全本免费阅读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自己房间,乔庆云无心试穿什么官服,只将它随手放在房内的桌上,自己也瘫坐在旁边,累到不能再多走一步。他手撑头倚在桌边闭目盘算接下来的事。 他太累了,眼皮几乎睁不开,可心里却乱得很,太多的事要想,太多的事等待他做,他甚至不知该先做什么。渐渐地他眉头拧成一团,但双眼仍然闭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些眩晕,便揉了揉眼睛看向天上的月亮,月亮竟变成了一串。 他想着自己许是太累了,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随后一口灌了下去,凉透了的茶水进入身体,乔庆云整个人清醒了许多,但头却更加的晕。 这是怎么回事? 平日里就算自己再怎么操劳,也从未有过这种症状啊。 忽然,他意识到什么,扭头惊恐地看向桌上的那身官服。 他当即撑起身体冲出房门,瘫坐在屋外大口的换气。 片刻后,他的眩晕逐渐好转。 他回头看向房里那身官服。 好险啊。 我真是大意,明知道他已经对我起了疑心,又怎么可能再赐我官服。 原来,这竟是一道催命符。 他静静地坐着,眼中心中皆无恨,反而因为这身官服,乔庆云心中的愧疚淡了许多。 他朝曹德顺所居之处望去,心中默念,也不知他会不会喝那杯茶。 …… 这天晚上,乔庆云一夜未眠,直到天边现出微红,他像往常一样洗漱更衣,然后煮了茶去请曹德顺起床。 当他来到曹德顺床前时,这个一向荣光满面的老太监却在一夜间变得如枯槁般死气沉沉。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皮和嘴唇似有若无的颤动。 见到这般光景,乔庆云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踏实了。他放下茶,俯身跪在床前。 “干爹。” 他凄然地唤了声,习惯地掖了掖被子。“您莫怪儿子心狠,儿子也实属无奈。您让我杀了杨姑娘,可您知道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帮过我,还无需我付出任何代价的人吗?” “虽然那在她看来只是施舍,但对儿子来说,或许是一辈子再也遇不到的善意。尤其入宫以后,身边有太多的利用和背叛,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纯粹,包括您也一样。所以这么多年,她是儿子心里最纯净的记忆,您让我亲手杀了她,岂不如同让儿子自残剜心?儿子做不到啊。” 此时,床上的曹德顺眼皮不住的颤动,好像有话要说。 乔庆云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胸脯,“儿子知道您听得见,就和您多聊几句。” 他缓缓斜了身子靠坐在床边,还盘了一条腿,让自己坐着舒服些。 “其实,儿子是想着,这趟回来再求您放了杨姑娘的,只不巧的是,就在我昨日二次上山时,撞见了蒋豪,他已经找到杨姑娘藏身之所。他像您一样,也给儿子开出一条件,说只要我杀了您,他就肯放过她。这万般无奈之下,儿子只能选择对不住干爹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干爹九泉之下莫怪儿子不孝,您不也盘算着要弃了我吗?昨儿个您赐我的那身袍冠,儿子没敢试。想着上边儿应该是染了剧毒的吧?……” 话说半句,床上的曹德顺忽然张大了双眼嘴唇开合,像在换气,又像在无声的谩骂。乔庆云吓得一激灵跳了起来。 他以为曹德顺要起来,惊得脸色瞬间变白,但只一瞬,他又像泄了气的球又瘪下去了。 乔庆云定了定神,原地愣了一会儿,这才壮着胆子伸手试探曹德顺的鼻息。 还有气息…… 他闭眼让自己平静。 “干爹是想骂儿子吗?可儿子也怕死啊。您若不是对我起了杀心,也不会把我给您煮得醒目茶倒了。” “您不知道,这茶本无毒,只是儿子趁给您铺床时,在那花盆里悄悄撒了些东西。这东西只有与茶里药材相融才能成毒。儿子这么做,只想试探,若干爹还信任儿子,现在便会好端端的活着,儿子定然向干爹如实相告。可如今看来,儿子还是奢望了。” 乔庆云重新端起刚刚带来的醒目茶,“干爹放心,虽然您有害我之心,但我不会埋怨,若我此事之后还能活着,每年清明祭扫,儿子会带您最爱吃的东西去看您。” 说完,他两手缓缓松开,茶碗碎了一地。 “来人!来人!快去请大夫!”乔庆云冲出房门惊慌大喊。 *** “将军,刚刚得到消息,曹德顺病危。” 傍晚,蒋豪手握百来斤的长矛正在院中练武,闻讯他一记横扫顺势收住长矛立于地上。“病危?什么病?可打探清楚了?” 报事亲兵道:“回将军话,打听过了,据探子说,一夜之间,曹德顺五脏俱衰,应该熬不过三日。但监军府上下查过,并未发现任何可疑毒物,也查不出病因。” 蒋豪冷嘲道:“这阉人够狠的,为了个女人,连干爹都杀了。” “当!”一声脆响,蒋豪将长矛放入兵器架,“我倒是越来越想知道,一个连阉人都感兴趣的女人是个什么滋味。” 他凶悍的外表下,眼神里隐约流露出轻浮。 稍式沉默,他问亲兵,“山上有什么动静?” “昨晚那女犯在山道上出现过,但看见守军又回去了。” “嗯,把她看好了。” “是。” *** 曹德顺在床上躺了两天,纵有城中最好的郎中给开方继命,终还是咽了气。 乔庆云顾不上管这里的一切,只下令府内上下不得散布出去任何消息,随后匆匆出府策马往城外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