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带着妹妹匡扶大明》 1. 扬州十日(一) 《[南明]带着妹妹匡扶大明》全本免费阅读 弘光元年,扬州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火灼烧味儿,焦糊之中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恶臭,让浑浑噩噩的赵明州陡然警醒过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之际,就重重地朝着鼻尖儿前方不过寸许的距离挥击而出! “砰”!赵明州的拳风将什么东西直直地击飞了出去,下一秒,那迅捷飞出之物又古怪地荡了回来,如同赵明州练拳时再熟悉不过的速度球,赵明州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骤缩,她看清了那鼻尖儿前飘来荡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具高吊在房梁上的尸体。 那具尸体此刻正携着一股腥臭之风,一边旋转一边借着惯性,悠悠地向赵明州扑来。赵明州以手撑地,双腿急蹬,后背撞在了墙上,她一抿嘴,将那声痛呼吞回肚里,定睛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那具近在咫尺的尸体。 尸体是一名年逾五十的男子,身上的衣服是典型的明制,齐整而华贵。赤褐色的粪水氤氲而出,脏污了衣服的下摆,又沥沥拉拉地滴在地面上,赵明州确认这便是那无孔不入的恶臭的来源。男子已然死去多时了,青紫色的舌头因为绳结的压迫而被挤出口腔,如同一条正奋力朝人体内钻的赤练蛇。 尸体悬吊着的房梁已经垮塌,墙体也岌岌可危,地面上散乱的帘幕被倾倒的烛台引燃,发出刺鼻的焦糊味儿。见此情景,赵明州扶着晕眩的额头,倚靠着墙面站起身,迅速踩灭了舔舐着空气的火舌。 ——这是哪里? 她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原本齐耳的短发变成了此刻四方平定巾下挽起的云鬓,低头扫了一眼,身上也不知何时换上了男装的短打,像是古装剧里小厮的扮相。 深吸一口气,赵明州推开了面前倾倒的房门,嘈杂混乱的声响一股脑地涌进她的耳朵。 木质灼烧的噼啪声、紧张惶惑的脚步声、女子凄厉尖锐的哭喊声、男子愤怒高亢的喝骂声,孩童无助惊恐的嚎哭声化作有形的实体,齐齐扑将而来,让赵明州站立不稳,不由自主地一个趔趄。 ——这究竟是哪里? “还傻站着作甚,鞑子就要入城了!”耳畔响起炸雷般地一声喊,一名肩上扛着孩子飞奔的男子冲着赵明州大叫。他脚步不停,将肩膀上哭个不停地孩子拽了拽,继续向着西面发足狂奔。 ——鞑子…… 来不及从混沌的脑海中提取更多的信息,赵明州也随着涌动的人流奔跑起来。她跑动的速度很快,在人群中穿行了一阵便撵上了刚刚好心提醒她的男子。 “这是哪里!”她大声向男人询问道。 男人满脸不可置信地回头瞥了她一眼,在触到她额角还留着血的伤口时露出恍然而悲凉的表情:“扬州……这里是扬州。” “你刚才说,鞑子要入城?什……什么鞑子?”赵明州竭力压过周围喧嚷不断的鼎沸人声。 男人肩膀上的孩子随着跑动不断下滑,赵明州眼疾手快地往上推了推,满头大汗的男子缓了口气,道:“就是那帮清狗啊!围了好几日了,这帮狗杂种要是进来了,只怕咱们一个都不得活!” 赵明州的脑海中蹦出八个字,下意识地喃喃道:“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你说甚?”男子没有听清,晃动个不停的脑袋往赵明州的方向探了探。 赵明州沉声道:“我说你说得对,鞑子若进来了,一个也不得活。” 她的目光穿过时光的迷雾,穿过如同巨大蠕虫般在巷道中拥挤的人群,凝在某个不可知的远方。这一刻她终于能够肯定,她的确是穿越了,还是穿越到了扬州屠城的那一天。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赵明州的动作比脑子反应得更为敏捷,一个闪身便躲到了沿街商铺的檐下,脚步还没停稳,一架四匹马拉着的车辇便风驰电掣地冲将过来,卷起一地的烟尘。那车辇之上端放着一座朱红色的车亭,亭子外围着十二扇精美绝伦的簾子,亭盖四周垂着如意滴珠板,其上流苏凌乱晃动,随着车辇的颠簸发出嘈嘈切切之声。 人群尖叫着闪躲,让本就混乱不堪的街道陷入更大的恐慌之中,车辇也如同冲向礁石的海浪,速度骤然降了下来。 明州微微侧头,正瞥见车辇被风扬起的帘幕后露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她从来没见过男子的面容上出现过那般俊俏虚弱的眉眼,就恍若被云雾打碎的月光,堪堪落在空寂无人的雪原。那种不容于世的洁白,在混乱的当下更显得惊心动魄,明州的目光也被那片白攫住了。 剧烈晃动的车厢之中,男子的目光也定定地朝着明州的方向望了过来,在触到明州对视的眼神之后便再也不肯挪开。那雪胚塑成的五官生动起来,男子双眉向下一耷,露出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隔着人群向明州大喊道:“阿姐,救我!” 那种神态,就仿佛素不相识的赵明州是他的守护神,在这即将被攻破屠戮的城墙之中,唯有她是他的救赎。 ——阿姐? 赵明州僵住了,她终于彻底想起来了。 她叫赵明州,而她的妹妹叫赵般般,自父母相继离世之后,二十岁的明州便承担起了抚养年仅五岁的般般的重任。 般般有着先天性的心脏病,为了妹妹的医药费,自幼习武的明州放弃了苦练的刀法,转而练起了拳。她的搏击不注重地面技巧,仅靠摧枯拉朽的拳势打出了一片天下,仅用两年时间便成为了蝇量级和草量级的双料冠军,也是十年来罕见的赛事黑马。 然而,般般的身体也愈发虚弱起来。为了能给妹妹凑齐天价的手术费,明州接受了投资方的邀请,对战比她高出两个量级的羽量级拳王。这是一场完全不合规的无限制格斗,而赵明州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在被对手一记重拳 2. 扬州十日(二) 《[南明]带着妹妹匡扶大明》全本免费阅读 赵明州的眉头皱了起来,一双眸子在沾了墙灰的眉毛下颇为警惕地转了转,澄亮有光。那士兵以为她是畏缩了,便跟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众官兵直冲着赵明州的长枪便也随之缓缓放下了。 他们却并不知道,赵明州此刻头脑急转,拼尽全力寻找着一切残存在回忆中的信息。赵明州和赵般般的父亲是考古队的领队,因此她们自小便跟着父母长居于广西的一处偏僻山村。那山村小到在地图上都难以查寻,却因着一座古墓在考古界声名赫赫,那便是赵明州的父母毕生发掘研究的大墓——将军墓。 据说,那位将军追随着南明的一位小皇帝南征北战,在小皇帝奔赴缅甸的路上病死于此。而这座山村中的百姓,皆是自愿为将军守墓的兵士的后代。赵明州没有遗传父母博闻强识的优良基因,反而热衷于追鸟斗狗、舞刀弄枪,是以虽然近水楼台,对南明的历史却知之甚少,与妹妹赵般般成为了两个极端。 若是妹妹在此,只怕现在已经将那桂王亲儿子的生平来历都背出来了,可偏偏,被困囿于城内的却是从小厌烦读书的她。 ——神宗……神宗是万历没错吧?那小皇帝岂不就是朱……朱……朱什么来着? 突然,赵明州眼睛一亮,她想起来了:“朱……朱由榔!” 然而,却没有人听到她一阵头脑风暴得出来的答案,一声响天彻地的巨大轰鸣声从西南边的城墙处传来,压过了一切嘈杂纷乱的声息,仿若冬雷震震炸响在苟延残喘的秋虫头顶——那是死亡来临的警讯。 为首士兵的脸色随着那一声巨响彻底白了,他低声道:“史阁部恐怕撑不住了,鞑子……鞑子用了红衣大炮!” 嘴上说着撑不住,手中的长枪却攥得愈发紧了,他冲着身旁的将士们朗声道:“兄弟们,为国效死就在今日了!” 周围的将士们轰然响应,逆着人流的方向朝岌岌可危的城墙冲去。 “小兄弟,我见你身手不错,不如和我们一道……诶?”士兵将手中多余的一杆长枪向赵明州原先立着的位置递了过去,没成想却扑了个空,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此刻的赵明州早已趁乱逃离,一矮身躲入了就近的一家店铺之中。她可不会傻到为了这座岌岌可危的朱明大厦添砖加瓦,这世界本就不属于她,而她滞留于此的唯一目的是找到妹妹般般,其他的一切于她毫无关系。 虽然赵明州对南明的历史所知甚少,可这臭名昭著的扬州十日却依旧令她难以忘怀。在接下来的几日里,这座富庶奢靡的温柔乡,这段烟雨迷离的扬州梦将成为人间地狱、野兽猎场。由多铎带领的清军将以不听招降为由,对扬州城内的军民肆意屠戮、极尽蹂躏,终成汉民族不忍回首的惨烈记忆。 而赵明州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这场大逃杀之中活下来,逃出去。 赵明州一边在空无一人的店铺中小心地移动,一边将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口中不仅轻轻“啧”了一声,女扮男装、身无分文、困于孤城、历史垫底,当真是犯了穿越的大忌。经过了短时间的混沌,此时的她早已腹中饥饿如擂鼓,若再不找点儿吃食垫垫,只怕清军还未至,自己就先身死异乡了。 想及此,赵明州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些。 店家显然是走得匆忙,店中的桌椅柜阁歪斜倾倒,瓷盘瓶器碎了一地,墙上挂着的书画也尚未来得及取下,在一片萧条中突兀地高张在雪白的墙面上,如同风中烈烈的引魂幡。 赵明州翻过桌椅堆成的围挡,一路向后厨寻去。此时,残阳如血,将一片死寂的抄手游廊渲染出铁锈般地深红。院墙外,清兵呼喝喊叫的声音隐隐传来,夹杂在一阵尖锐的哭泣声中行远了。 留给赵明州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当她终于摸到了后院的伙房时,天色已然擦黑,赵明州不敢点火,蹲下身在一堆纷乱的物件中轻手轻脚地摸索着。她的眼睛已然有些花了,指尖也有了难以抑制地颤抖,是以当她摸到一个温热而绵软的物件时,她几乎是惊喜地一把抓起就要凑到眼前观瞧,却不料引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那差点儿被她放入口中的哪里是什么想象中的白面馒头,而是一只属于孩童的胖乎乎的柔软小手。昏茫的夜色中,男孩儿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气呼呼地瞪着赵明州。 “你属狗的吗!”小男孩儿压低了声音怒斥道。 赵明州不由得哑然失笑,她没有再搭理小男孩儿,转了个方向朝别的地方摸索开去。眼角的余光瞥见男孩儿胖乎乎的小脸儿,她想起来了,这个差点儿被她当成白面馒头的小男孩儿,正是她穿越伊始遇到的那个男人肩头扛着的孩子。 赵明州的动作顿了顿,轻声道:“你爹呢?” “爹爹说了,让我先在这里藏好,他要回家去接娘亲。”小男孩儿年纪尚幼,声音里还带着稚嫩的童音,这声音听在赵明州的耳朵里,不由得心下一凉。 ——只怕他的爹娘回不来了。 “那你便藏好了,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赵明州不动声色道。 “还用你说。”男孩儿颇不服气地小声嘟囔道。 赵明州又摸索了一阵儿,忽听得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就仿佛一只小老鼠穿行在废墟搭建的丛林,半响,一只白嫩的小手探了过来,手中抓着半块被压得瘪瘪的烧饼。 “哝……你别找了,我都找过了。”小男孩儿道。 赵明州一怔,默默地接了过来。 烧饼已经凉透了,也不知被男孩儿攥在手里多久,有股汗津津的怪味儿。赵明州细 3. 扬州十日(三) 《[南明]带着妹妹匡扶大明》全本免费阅读 赵明州嘴里骂了一句,却没有再拦,她知道男孩儿去意已决,若是再强行拦阻反而会暴露自己的位置。手掌上被男孩儿狠咬一口的位置出现了黏腻潮湿的感觉,赵明州浑不在意地在衣摆上蹭了蹭,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向墙外看去。 跃动翻飞的火光映亮了半边夜色,不绝于耳的哭嚎让隐在云中的玄月愈发灰败,灼眼的赤红与瘆人的惨白交织重叠,将墙外的人间地狱不加掩饰的呈现在赵明州的眼前。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死人。 难以计数的尸体如同狂风肆虐过的麦田,以难以名状的诡异姿势相互挤压着、堆叠着,粘稠的血和脓黄的汁水从他们浑无生机的肢体里流淌出来,在龟裂的地面上氤氲成一片。没有了血液的滋养,每一个人的皮肤都白得惊人,如同一个个破土而出的白色蘑菇。每一个人的表情都保留着生前最后的挣扎,无法聚焦的眼睛大睁着,喉咙中似乎还藏着一声无望的喊。 尸山血海之中,尚未死透的躯体还在匍匐蠕动着,既像是在寻觅生机,又像是在迎接死亡。 无论是躺着的,还是站着的人,都已经不能再称之为人了。在这个世界中,躺着的是虫蠹,站着的——是群魔。 明明是初夏的天气,赵明州却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掺着冰碴儿的水,自骨缝中生出蔓延全身的寒凉。 她猛地抬起手,捂住涌入口腔的酸水,强自镇定下来,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于她有着一饭之恩的小男孩儿,冲入了嬉笑着围在一起的清兵之中。清兵分成两队,约莫有五六个人拖拽着女人到阴影处蹂躏,而剩下的三人则玩闹般将矛尖和刀刃不断地向着男人身上招呼着。 初时男人还能惨嚎痛呼,拿手臂后背抵挡,待到小男孩儿扑到身前时,男人只能徒劳地四肢抽动,却发不出一丝声响了。 “爹!”小男孩儿呜咽着,紧紧抱住男人残破不堪的身体。 男人的手缓缓向上抬起,竭力向着男孩儿蓬乱的脑袋摸去。然而下一秒,男孩儿发出一声惨叫,像只丧家的小犬一般被清兵一脚踹飞出去。男孩儿在地上滚了数滚,撞在路旁的一株泡桐树的树干上,紫色的泡桐花簌簌地落了下来,遮盖在男孩儿无助颤抖的肩头。 其中一名清兵冲着垂死的男人龇牙笑了一下,很明显男孩儿的出现打扰了他们的兴致,一簇直透入体的银亮矛尖儿结果了男人的性命。 在死亡的瞬间,男人依旧下意识地向着男孩儿的方向望去,脸上露出安抚的却因疼痛而扭曲的笑。 清兵将长矛不带丝毫迟滞地拔了出来,转身向着嚎哭的男孩儿走去。此时的男孩儿已经不知道怕了,清兵走得愈近,他哭喊的声音愈报复似的尖锐。清兵嘴中咕哝了些什么,高高扬起了长矛。 下一秒,一道迅捷到难以捉摸的阴影笼罩了清兵头顶上方的夜空,他只觉得肩膀一沉,脖颈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紧紧箍住。他惶惑地抬起头,夜色深重,恍恍惚惚间只隐约看到那独属于女性的,线条柔和的下颌。 哪里来的疯女人,竟然骑在他的肩上!? 还不待他反应,那下颌动了动,声音冷漠而平静:“虽然对我来说,他们只是NPC,但是你们……太过分了。” “咔嗒”,骨骼错位的脆响随着赵明州腰胯的发力同时响起,那名清兵的脸上浮起一丝迷茫之色,继而轰然倒地。 赵明州就地一滚,宛若一只狡黠的野兔,她顺手抄起清兵掉落的长矛,熟悉流程般舞动了两下,迎向剩下两个瞠目结舌的清兵。 那两名清兵全然没有料到,这座尸山血海的扬州城内还有赵明州这样的反抗者,扬州城的骨头早已被他们满人打断,带领抗清的史可法都尸体难寻了,哪里又蹦出来这么一号人物!? 然而,赵明州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他们疑惑反应了。手腕一抖,矛尖就直直地捅入其中一人的心脏。荒唐的是,为了进城之后抢掠方便,清兵早已褪去了铠甲,是以此刻的清兵同他们肆意屠虐的百姓一般脆弱。 这一枪带着惯性与愤怒刺入□□,却难以拔出,赵明州微微抬眼,双膝一跪,借势滑了出去,堪堪躲过硕果仅存的那名清兵砍过来的刀锋。 因着 4. 扬州十日(四) 《[南明]带着妹妹匡扶大明》全本免费阅读 晨光微熹的街道上,一名穿着明显不合身军服的清兵,肩抗着一个小男孩儿,歪别着一把沾血的腰刀,一摇三晃地走着。男孩儿的双手无力地垂耷着,随着清兵的脚步摇摆,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皮肤让人难以辨别,他究竟是屠城后的遗孤,还是这场野蛮战争的牺牲品。 很显然,那个步态虚浮的大兵,就是乔装改扮的赵明州。 在手刃了两人重伤一人后,赵明州没有选择立时出城。相反,她好整以暇地在临街的民居仔细搜罗了一阵,将包袱皮儿撑得满满当当,方才趁着尚未散去的夜色向城门口走去。此时约莫是凌晨四点,正是人的思绪最为昏聩无防的时刻。 可惜,赵明州还是低估了这群被她称之为“NPC”的古人。 原先拦阻她出城的汉人士兵已经被满人替代,叽里咕噜地说着赵明州听不懂的语言。为首一人指了指赵明州肩上扛着的男孩儿,声色俱厉地喊了些什么。 赵明州一个头两个大,透过帽盔的下沿,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的穿着,却悲凉地发现自己很难从衣着辨别出对方的身份品级。但是从对方颐指气使的样子来看,定然是比自己这个大头兵要高出许多。 赵明州对面站着的是一名牛录额真,见赵明州只是呆愣愣站着却不答话,他的火气也上来了。此次屠城,他被委派的任务是看守一方城门,自然就失却了抢掠搜刮的机会,手下的兵士们所获也不多,本就窝着一肚子火儿。 此时见赵明州拎着鼓鼓囊囊的包袱,还大模大样地往城外走,便有心为难,想要赵明州吐出点儿好处费,权当吃酒钱。 二人一个呵斥,一个迷茫,直嚷得周围的清兵也呼啦啦围了上来。赵明州心中暗道不好,肩膀一顶,将小男孩儿往上扯了扯,另一只手便悄无声息地向着腰间的佩刀摸去。 赵明州对自己的身手有着绝对的自信,可却深深忌惮于满城乌压压的清军。若是此刻动手,只怕自己绝讨不到好处,可是……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让她打消了自己逃避的念头,既然逃不脱,那便打打看,打不打得过,也要打了才知道! 战局一触即发,牛录额真也从赵明州帽盔掩映下的眸子里嗅出了血腥而危险的味道,顿时也警觉起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自己与赵明州之间的距离。 就在这时,二人之间微妙的间距中踏入了一双草鞋,如同分开红海的摩西般,将二者敌对的潮涌隔绝开来。赵明州和那名牛录额真同时将目光移到了草鞋的主人身上——那是一名身着黄色袈裟,头戴僧帽的大喇嘛。 赵明州的目光里掺杂着警惕与初来乍到的穿越者固有的迷茫,而牛录额真的脸色却是变了,怨怼与煞气化作小心翼翼地恭顺。只见那大喇嘛低声同牛录额真说了些什么,那牛录额真立刻让开了道路,高声指挥着兵众将城门打开。 大喇嘛微笑颔首,当先走出城门。他的身后,跟着数名赶着驴车的年轻僧众,驴车之上是堆成小山一般,鲜血淋漓的尸身。赵明州冷眼看着,却见那大喇嘛突然回过身来,冲她轻轻招了招手。 赵明州一怔,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大喇嘛向城门外走去。 身后的城门重重地闭合,将残忍的杀戮囿于城中。赵明州的步子却慢了下来,警惕地盯着前方缓缓行着的背影。虽然她听不懂这大喇嘛和那名牛录额真的对话,可从对方的表情和态度来判断,这大喇嘛定然也是这场屠虐的帮凶,此刻的她虽然躲过了城中如蝗虫潮般的清军,却逃不脱这帮披着袈裟的刽子手。 ——他为什么要救我…… 五指扣住刀柄,赵明州随时准备着拔刀出鞘。 “居士,尚不至分道扬镳的时候,他们……还在盯着你。”就在赵明州心中杀意顿起之时,大喇嘛却是开口了,更让人惊异的是,他说出的话语赵明州竟然听懂了。 赵明州强忍住回头查看的冲动,冷冷道:“你不是满人?” “人心本自清净,三身圆满,不假造作,又何分满蒙汉?” “嗤”,一抹嘲弄之色溢出嘴角,赵明州道:“说得倒比唱得好听,你问问那驴车上的死人,看他们清不清净,圆不圆满?” “嗡嘛呢叭咪吽,一切行无常,生者必有尽,不生则不死,此灭最为乐。居士又何须执念于此?”大喇嘛低声道。 “驴车上身死之人今日得脱轮回,入涅槃道;城中屠戮之人造下杀孽,终有报应。贫僧能做的,唯有诸恶莫作,诸善奉行,能救一人……便是一人了。” 大喇嘛的声音温柔和缓,声调也无悲无喜,让赵明州原本躁动不安的心逐渐平复下来。 她不再反驳,只是默默跟在大喇嘛的身后,踏着驴车辘辘的节奏,向城外的西南方走去。 走了约莫有一炷香的功夫,刺鼻的焦糊味让赵明州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这不详的味道让她联想起扬州城中惨绝人寰的景况,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前面不远处,一座如同小山一般柴堆正在燃烧着,熊熊火焰将干柴烧得劈啪作响,腾起的烟尘宛若一条冲天直上的黑 5. 扬州十日(五) 《[南明]带着妹妹匡扶大明》全本免费阅读 赵般般拼尽全力大喘了一口气,过量的空气充溢着肺部,让她的胸腔如同风箱一般鼓胀起来,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所及皆是独属于医院的苍白,这种颜色陪伴她度过了有生以来的11年时光,不出意外的话还将陪伴她继续走下去……不对……不对!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赵般般怔怔地盯着头顶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许久,在她残存的记忆中,她是收到了阿姐死在拳台上的噩耗后,心脏病发猝死的。那种蚀骨的悲怆与痛楚,到现在还隐约可感,难道……那只是一场噩梦吗? 然而,病床旁冰冷伫立的心电监护仪打破了赵般般的幻想,光屏上的那一条直线昭示着赵般般生命的终结。 ——那这里……是天堂吗? 躺了半晌,她终于鼓起勇气从床上坐了起来,熟门熟路地摘下连接在身上的各种监测仪器,伸长了脚去够放在床下的拖鞋,然而她脚尖接触到的,却是坚实平滑的地面。 本该放在床下的毛绒兔拖鞋不见了,连带着盛放牙杯牙刷和洗面奶的脸盆也不见了,整个病房中除了一张病床和病床旁的仪器外,其余的一切似乎都随着她的生命彻底消散了。 般般叹了口气,心中自嘲:死都死了,还这么挑挑拣拣…… 她光着脚,推开了病房的大门。 虽然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看到病房外的景色时,赵般般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病房外并不是意料之中阴冷的医院走廊,而是一座被阳光沁润的古色古香的庭院,白墙黛瓦,绿芜绕阶,燕声如翦,一条清溪潺潺其间,溪流婉转绕过庭院正中的花甸,花甸之上一株华盖十数米的杏花树尽态极妍。 她记得这株杏花树。 在她六岁那年,阿姐曾带她去过一座杳无人迹的小山丘,那山丘之上便盛放着这样一株杏花树。那是她有限而短暂的生命中难以忘怀的温柔记忆。 般般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被这株杏花树一分为二划开的庭院的另一端。在正对她病房门的另一边有一间厢房。同她走出的那间极具现代气息的冰冷病房不同,庭院另一端的厢房却如同古画中剪裁出来的一般,古旧而华美,隽着扑面而来的属于某个早已逝去时代的气息。 隔着杏花树纷纷飘落的花雨,那间厢房同赵般般的病房遥遥相望,构成一幅奇妙的图景。古对今,黄对苍,似乎穿过那片花香的帘幕,就能走到另一处时空中一般。 般般深吸一口气,稚嫩瘦弱的手轻抚在杏花树粗糙舒展的树干之上,此时她整个人正立于庭院的正中心的轴点上,般般只觉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一分为二,一半留在现代,而另外一半却即将融入某个未知的时空。 也许是早已接受了自己死亡的现实,般般并不觉得害怕,相反一股隐隐的期待从心中涌出:既然能看到杏花树,说不定还能再见见阿姐呢! 这样想着,赵般般定了定神,抬步向着那微掩着门的厢房走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这间外表看上去华美讲究的厢房,内里却只有一张古旧的竹榻,竟是和赵般般只有一张病床的病房如出一辙。定睛瞧去,竹榻上正蜷着一个人,那人将自己紧紧埋在被褥之中,背朝着门口,难以辨明身份。 不知为何,虽然尚不知道被褥下躲藏的究竟是何人,可看着那微微起伏颤动的锦被,般般心中却腾起一股难言的亲切感。 她轻手轻脚地凑到竹榻边,生怕吓着对方一般,柔声唤道:“你好,请问……” 锦被下的颤动突然停了,半晌一阵陌生的男声响起:“你是何人?” 那声音比之般般的还要惶惑不安,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恐惧。 “我叫般般,赵般般,你呢?” 也许是因为女孩儿声音柔婉带笑,锦被中的人轻轻地掀起被子的一角,偷眼朝外瞧去。浅碧深紫的锦被中簇拥的,是一张让尚且年幼的般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的脸。 那是一张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美丽憔悴的脸,就仿佛那锦被下盖着的不是瑟瑟发抖的年轻男子,而是门外那株杏花树凝萃的精魂。 杏花初始绽放之时,花瓣往往稍带绯色,若美人颊畔的飞红。而随着花朵逐渐开放,花瓣的颜色便会越来越浅,越来越淡,及至最后凋零之时,花朵将会呈现出如初雪般的洁白,恰如面前的男子,盛放着一种带着绝望的美。 “你……还好吗?”般般的声音更轻了。 “他们……他们来抓我了!”男子慌乱地朝着绣窗望了一眼,而随着他目光的游移,原本寂然无声的窗外却响起了金戈铁马之音!火光,人影,刀声,箭啸如同海浪一般彻底淹没了这片幻境,男子的恐惧在这一刻也感染了赵般般,她下意识地抓住锦被的一角,颤声问:“他们是谁?” “大西军,黄虎的大西军!” 赵般般自小就听着南明的 6. 扬州十日(六) 《[南明]带着妹妹匡扶大明》全本免费阅读 帘幕外的面容一闪而过,马车就带着般般绝尘而去。赵般般在颠簸的车厢中竭力稳住身形,拼尽全力再次拨开窗帘向外看去,只见马蹄扬起的烟尘之中,高大的城楼急速后退着,城门缓缓关闭的缝隙中还能窥见城中奔逃的人影。 “停车,快停车!”般般大声喊道,此时她已经顾不得疑惑自己改变的声线和形态,只想着快点回到阿姐的身边。 “小王爷,停不得啊,若是让鞑子追上了,咱们……咱们就全完了!”马车外,赶车的侍卫惶急地回应道。 “可是……” 利箭破空之声将赵般般的话语堵在喉咙中,她清晰地听到箭镞扎在厢壁上的闷响,紧接着,又是“嗖嗖”数声如疾风骤雨般的箭鸣。生在和平时代的赵般般哪里见过这等阵势,赶紧双腿一缩挤在车厢的一角再也不敢动弹。 奈何她如今的身形早已不是曾经的赵般般,分外高挑,无处安放的长腿此时却成了累赘。赵般般使劲扯了扯自己身上华贵的直缀,直到衣角盖住了脚面方才有了一丝可笑的安全感。 而此时,纷至沓来的马蹄声已对疾驰中的马车形成了包围之势,无形的压迫感让赵般般彻底丧失了探头出去观望的勇气,她像一只小鹌鹑一般慌乱地等待着即将降临的命运。 下一秒,赵般般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马车外的身影晃了晃,颓然歪倒下去。马车失了控制,四匹早已跑疯了的奔马以一种鱼死网破的疯狂向前冲去! ——完蛋了…… 虽然已经有过死亡的经验,但此刻的赵般般还是不可抑制地恐慌起来,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扯不存在的安全带,触手所及却是冰冷的轿厢和坚硬的窗棱,她只觉嘴中发苦,脑中一片空白。 “刺啦”一声,车辇的帘幕不知被什么东西勾到,借着车势生生扯下了一半,赵般般终于看清了此刻车辇外的场景。 原来,受惊的奔马带着车辇冲上了一条山路,山路之上草木横生,倒是给后面的追兵造成了阻碍,可眼瞧着车辇越攀越高,赵般般的心却是坠入了谷底。看来此番,不是被追兵抓到杀死,就是掉下悬崖摔死,无论哪种死法都比躺在病床上断气还要痛苦,难道老天让她重活一遭,就是为了再折磨她一次吗? 赵般般又气又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突然,前路上的一棵大树的树冠抖动了数下,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来,那张脸倒吊着,直勾勾地看向处境危急的赵般般。 前有悬崖,后有追兵,这边厢又杀出一个长得跟狐狸似的白脸吊死鬼,赵般般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那“吊死鬼”表情一怔,似乎是比赵般般还要疑惑,他犹豫了一下,朝着赵般般伸出手来:“小王爷!抓紧!” 鬼使神差地,哭得看不清前路的赵般般听话地伸出手,在车辇与大树交汇的瞬间,被“吊死鬼”一把扯上了树顶。 枝叶横斜间,只能听见二人急促而紧张的喘息,以及松松捂在赵般般嘴上的略显冰凉的手。赵般般下意识想回头看看那个白毛大狐狸一般的人,却听身后那人低声道:“别动,他们来了。” 话音才落,树枝被踩踏发出的脆响便隐约传来,听声音人数还不少。 “都给我瞧仔细了,若是从咱们手底下逃了去,就提脑袋来见我!” “杨骑校,我见那马车一路往悬崖上去了,怕不是摔死了吧!?” “哼,若是摔死了倒是省事,就怕还留着活口,都分散开仔细找!” “是!” 随着众人的哄然应诺,脚步声也或近或远地分散了开去。耳畔,传来“白毛狐狸”沉思地喃喃声:“汉军旗的……算咱们运气好。” 赵般般缩在树丛中一动不敢动,可头脑却在飞速的运转。先是“梦”中见到了朱由榔,又莫名掉入飞驰的马车中被鞑子追杀,而现在又躲在树丛中等待汉军旗的搜捕,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越”吗? 她穿越到南明了!? 那她现在的身体……这个所谓的“小王爷”又是谁? 还不待她细细把自己知晓的南明小王爷挨个过一遍,就见一人向着她与“白毛狐狸”躲藏的树丛搜寻了过来,看衣着穿戴应该是这支汉军旗小队的首领,也就是对话中提到的那位“杨骑校”。 看着那位杨骑校大模大样背着手查看的样子,赵般般顿时明白了“白毛狐狸”说的那句“运气好”是什么意思了。 在满清入关之初,汉军旗的确给满清统一全国的征战立下了汗马功劳,汉军旗利用自己对中原地形和敌情的了解,在“故土”上“大动干戈”,成了皇太极颇为倚仗的新生力量。然而,若论及战斗力,汉军旗却又比八旗满洲差上许多,就看这杨骑校丧眉搭眼的样子,倒让赵般般想起了《小兵张嘎》里那被一枪毙命的翻译官。 想象力一旦展开翅膀, 7. 扬州十日(七) 《[南明]带着妹妹匡扶大明》全本免费阅读 赵般般再一次站在了庭院的入口。 依旧是那株美得动人心魄的杏花树,满树几近纯白的花朵随着微风轻柔颤动,宛若万千蝴蝶汇集成的薄雾。树下立着一人,仰头看向那片被无数花朵遮蔽的晴空,浅淡的光束穿过花瓣的间隙投射下来,如同月光下新生的雪野,那人也被这片光芒照得通亮,像极了一个白瓷铸成的影子。 他应该是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肩头积了一层落花。不知为何,般般觉得那花下站着的朱由榔有些可怜,而这种没来由的同情冲淡了她积蓄的怒火,让她不自觉地长叹了一口气。 那是来自一个孩子,对陌生成年人感同身受的宽宥。 “你是朱由榔,对吧?” 男子转过身来,缓缓点了点头。 赵般般走到树下,疲惫地盘腿坐了下来:“这就说得通了……虽然我也不想,但目前我好像是穿越到了你的身上。” 朱由榔沉默了很久,他也学着般般的样子,在一旁坐了下来。 “穿越……是何意?” “嗯……怎么给你解释呢,就是说我的魂魄,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寄居到了你的身体上。”赵般般摸着下巴,尽量用朱由榔能听懂的方式说道:“因为我已经死了,所以我的魂魄呢‘嗖’的一下,被你的身体接住了。” 赵般般环顾了一下四周,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想,这个庭院应该就是你放置魂魄的容器吧,所以当我的魂魄也进入你的身体,便能在这个庭院中见到你,有点儿像24个比利。” 说完,她又意识到朱由榔不可能知道这个故事,便赶紧解释道:“这个比……比先生,是个奇人,体内呢有24个魂魄,跟咱俩现在的情况差不多。这24个魂魄,不会同时掌管身体,而是像24个船长一样,交替着开船。” “这样说来,刚刚就应该是我开船的时间……”赵般般垂下头沉思了片刻,方才惊悚血腥的场景又冲入了脑海,她带着哭腔控诉道:“你知道我方才看到什么了吗?没吓死我!” 小丫头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住,将苦水倾吐而出。从她如何掉入了飞驰的马车,再到如何被鞑子追击,再到被白毛狐狸扯上树顶,再到如何眼睁睁地看着杨骑校的脑浆子喷射而出,都事无巨细地讲给了朱由榔。 朱由榔也不插言打断,只是歪着头,格外认真地倾听着。待赵般般一口气说完,朱由榔叹息一声,诚挚道:“倒是我害苦了小赵姑娘……” 般般心眼儿实,她本就对朱由榔未存丝毫的恶意,这时见对方不反驳只是道歉,反倒内疚起来,慌忙摆手道:“这不怪你,反正我也是死了,多活一会儿还是我赚了呢!” 朱由榔眼睛弯了弯,明明做出了笑的姿态,眼角眉梢却没有流溢出丁点儿笑意,反添几分愁绪:“穿越到我这般无能之辈身上,小赵姑娘是亏了。” “你可不无能,你只是……只是……” ——懦弱。 赵般般尴尬地搓了搓手,像一只面对残羹冷炙的小小苍蝇,心里暗道:懦弱也不比无能强到哪儿去,我还是少说话吧,多说多错。 就这样,一大一小呆呆地坐在杏花树下,各怀心事,良久无言。 突然,赵般般想起了什么,小脸儿上弯弯的眉毛蹙了起来:“坏了……朱由榔,刚才我们出的那座城,还能回去吗?” “不能。”朱由榔严肃地摇了摇头,“我曾力劝史阁部不要和建奴硬碰硬,提前组织百姓撤离,史阁部不肯,终致围城之势。此番若我们再返回扬州城,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送了性命。” “你说……你说那是扬州!?”赵般般差点儿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是啊,扬州城。” “可是阿姐……我好像看到阿姐还在城里呢!” 闻言,朱由榔的长眉也紧紧蹙了起来。虽然在与赵般般相遇之后,他尚未掌握控制身体的主动权,可仅凭之前积累的印象,他也知道鞑子破城之后绝不会手软,只怕会将城中还没来得及出逃的百姓屠戮殆尽,那小赵姑娘的姐姐岂不是…… 而此时,被寄居在同一个身体内的两个灵魂担心着的赵明州,正奋力将自己肩上扛着的小男孩儿抛到一垛晒干的稻草上。 “哗啦”一声,男孩儿脸朝下陷在草堆里,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醒了,起来, 8. 甬上狂生(一) 《[南明]带着妹妹匡扶大明》全本免费阅读 弘光元年,闰六月。 距宁波府50多公里的一处官道上,一支汉军旗小队正押送一批物资北上。小队人不多,只有十数人,其中大半都是沿途掳掠的青壮劳力。满清的剃发令一下,这些没有能力反抗的百姓尽皆被剃去长发,脑后绑着一根难看的“猪尾巴”。 此时正是蒸郁天气,酷热与潮气无孔不入地钻入人的七窍,焚煮得人难受。领头的骑校嫌队伍行得慢了,时不时扬起马鞭喝骂抽打,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隐忍的闷哼声和地面上扬起的滚滚烟尘。 “都给咱精神起来!刘将军正候着咱们呢!若是迟了,老子固然是活不成,你们也甭想跑!”他一边喊,一边发泄似的一鞭子抽打在最后面一名汉子光//裸的脊背上,印上一道张牙舞爪的红痕。 那汉子默默地受了,本就弯成虾米的背拱得更高了,锋锐的脊骨分外明显。除了麻木,汉子容长的脸上已经很难读出其他的表情,而这沉默的麻木,早已在这支北上的队伍中传播许久了。 据说,有一座叫江阴的小城起兵造反,还杀了常州知府率领的三百人部队。清廷大怒,派降将刘良佐前往镇压,而他们正是给这位刘将军运送粮草的队伍之一。 刘良佐拥兵三万余众,攻下江阴城无非旦夕之间,若是城都攻下来了他们的粮草还没到,只怕结局会同江阴城中的“义民”一样惨。想及此,那骑校的鞭子甩得更高了,路上的浮土随着一声声的鞭响飞舞,彻底遮住了这支队伍的视线,让他们忽略了路边蒿草中晃动的两根“猪尾巴”。 那骑校正兀自骂骂咧咧,突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便不受控制的摔将下去。当是时,他正一手指点江山,一手挥舞马鞭,两只手都没闲着。这一下摔得突然,他根本没有机会调整姿势,便直接大头朝下栽了下去,下巴提前着了地。 “轰”地一声,无数沙尘随着他惊恐的大喊涌入口中,而两颗带着血沫的门牙则滴溜溜抛入空中,继而落入他身下的沙土中再难找见了。还不待他翻身起来大骂,腰上又被重重地撞了一下,疼得他朝前一扑趴在地上哎呦个没完。 这一突变把队伍中的其他人吓呆了,看上去平整的路面转瞬间多了个大坑,走在最前面的骑校连点儿反应都没有就掉了进去,紧跟着他一同掉进去的还有三四个人,后续抓来的壮劳力们走在后面,竟好巧不巧地躲过了这一劫。 坑里的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跟着的牛车也头朝下栽了进去。还好牛车宽大,车辕把骑校撞倒之后就卡在坑口,原地摆荡了两下便停住不动了,一堆人围在坑边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坑里七倒八歪的几个领头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老子拉上来!”那崩了两颗门牙的骑校一手捂着撞得七荤八素的老腰,一手朝上伸着命令道。 还不待围观的人帮忙,一旁的树丛之中喊杀声顿起,树影缭乱,人头攒动,刀剑纷杂,似乎有无数兵马正在赶来。 这下,本就是强抓的壮丁再也没了斗志,纷纷做鸟兽散。十多人的小队不出片刻便只剩下三四个吓傻的人还浑浑噩噩地立在坑边,逃也不是,留也不是。 “快拉我!”还是坑里的骑校反应快,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爬出来就是瓮中捉鳖,只有死路一条。此时他正踩着一名大头兵的肩膀,奋力向上挣扎着。 人在慌乱之时,往往会听从一个强有力的命令者发号施令。这支散兵游勇的小队,平日里被骑校呼来喝去惯了,早就没了自己的主心骨。此时虽是想跑,可被坑里的骑校一喝骂,还是老老实实地伸出了手,拉扯着骑校往坑外爬。 说是迟那时快,树丛中寒光一现,伴随着“嗖”地一声箭响,一支制作粗糙的箭矢应声飞出,箭镞狠狠地钉在众人眼前不过寸许的地面上。 “还不逃命去!”一声断喝响彻莽林,那声音清越高亢,既有少年人的爽利,又带着几分属于女性的明快。 “还不逃命去!”无数人随声附和,声震九霄。 这一嗓子彻底把坑外的几人喊醒了,他们哪里还敢管那爬到一半的骑校,手死命一挣,掉头就跑。这可苦了那骑校,手上失了助力,脚下偏又没踩稳,再一次直挺挺地摔将下去。 官道之上,空无一人,只余一辆还兀自在坑边晃晃悠悠的牛车,坑中哀叫声一片,和着“哞哞”的牛叫声,倒是说不出的滑稽。 这时,路边的树丛一晃,当先钻出一名身量不高却动作敏捷的青年——正是女扮男装的赵明州。紧随其后地,瘦脱了相的齐白岳也钻了出来,经过一个多月时光的打磨,这位曾经胖嘟嘟的小少年如同拔节的竹子般,高瘦了许多。 二人机警地四下望了望,扬手一挥。瞬时,被苦夏熬得枯黄的树丛里便接二连三地钻出许多人来,众人皆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扶老携幼,竟是罕有男丁。定睛细瞧,这哪里是什么骑校想象中的大队人马,明明是一群饿得一摇三晃的妇孺流民! 赵明州朝着牛车一指,低声命令道:“拿了就跑,不准留连。” 为首的老妇感激地向着赵明州躬身而拜,领着众人向牛车围拢过去。因着赵明州提前做了吩咐,众人忙而不乱,小心翼翼地收拢着牛车上的粮草,继而又分成几个小群体向着南面撤退而去。不多时,牛车上便只剩下两大袋留给赵明州和齐白岳的粮食,和一土坑哀叫的汉军旗清兵。 见妇孺都已按照计划撤退,赵明州松了一口气,冲着齐白岳点了点头:“走。”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俗话说,兵车未动,粮草先行,这支看上去散兵游勇的小队伍的后面,难保没有大部援军。赵明州和齐白岳为了保护老弱妇孺,让她们先行收拢粮草,而将最危险的“断后”留给了自己。 赵明州紧了紧围在脸上的破布,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她飞奔到牛车旁,看也不看坑中挣扎的众人,扛起一袋粮食掉头就跑。她早就盯上了队伍中的一头小青驴,准备把它当做逃亡的座驾。 待她将粮食在小青驴的背上绑好,却发现齐白岳迟迟没有过来,便焦急地抬头张望,一眼就看到蹲在坑边的少年手中寒芒一现! 赵明州心道不好,赶紧上前阻拦,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坑中骑校的惨叫声便嚎了起来。 赵明州三步并作两步,提起齐白岳的后领,半拖半拽地将他扯到小青驴旁。 “上去!”赵明州咬牙切齿道。 齐白岳抹了一把脸上喷溅的血液,也不多言,翻身上驴。小青驴的背上已经有了一个半大小子,还有两袋分量不轻的粮食,已然没有赵明州的位置,赵明州便赶着小青驴钻入了路旁的树林。 二人闷头赶路,直行到树林的最深处方才停下来喘口气。赵明州扶着树干细细听了听,始终没有听到有追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