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流萤》 1. 第 1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昌和六年,盛夏。 正午时分火伞高张,蒸腾的暑气烫得树梢的绿叶打起了卷儿,树上的蝉抱怨连连,嘶鸣不绝于耳,似要与烈日争个高低。 吱嘎—— 聒噪的蝉鸣被窗户隔断,富安居厅内,齐来贺寿的众女眷的耳边终于清静了几分。 厅内四角都放有冰鉴,丫鬟在旁边打扇。袅袅的凉气朝四周蔓延,顺着毛孔丝丝缕缕沁入心脾。 “多亏弟妹,不然这大热天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熬……” 厅内安静,隔开蝉鸣后更是连碗勺轻碰声都能听见,阮水荷顺嘴一句奉承轻易就能传到众人耳里。 桌下有人拽她衣裳,阮水荷嘴角僵硬地扯了两下。 她出嫁多年,今儿个特意带着孩子回来给亲娘过寿,肯定不能让别人的风头越过自己的亲娘,只不过从前表面功夫做多了,奉承二房已经成为习惯,一时嘴快。 望了眼主位上的亲娘阮刘氏,阮水荷生硬地调转话头。 “咳咳。不过夏天不能贪凉,娘有膝盖疼的老毛病,更要当心,所以我特意裁了几件新衣裳带给娘,用的是顶好的料子,轻柔透气,听说宫里的贵人也穿这种料子。” 阮刘氏年过六十,眸色浑浊,耷拉着眼皮看不出喜怒:“小生辰而已,一家人能聚在一起就好,不用费心思送东西。” 话虽这么说,但她周身珠翠罗绮尽显华贵,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墨绿衣袍绣纹大气,可惜阮刘氏身材干瘦佝偻、肤色偏深,穿这一身尽显老态;头上钗环和身上配饰,无一不精致,但是你是你我是我,各争各的风采,融不到一块去,反而俗气。过分隆重的打扮非但没有为阮刘氏增光添彩,反而因为太繁复而束手束脚,失了仪态。 本想压人一头,却衬得她身旁的老妇人得体闲适。 阮家老爷子年轻时是卖货郎,靠一条扁担起家。阮刘氏陪他从偏远小村一起打拼到繁华都城,起早贪黑落下不少毛病。过度操劳本就比同龄人显年纪,更何况手边的人实打实比她小十来岁。 王玉玲是阮老爷子发迹后娶的平妻,娘家在京城做买卖。买卖不能说做得多大,但阮府有今日,缺不了她娘家的扶持。 阮刘氏说是坐在主位,其实和王玉玲的两张椅子一左一右各占一半,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分寸不让。 “儿女多就是好,那些寿礼叠成一摞,看得我眼馋。” 王玉玲当然不是真心捧阮刘氏,话音刚落,她的儿媳妇徐芳静就帮腔:“我爹新得了皇上赏赐,送话来说适合长辈,让我找空去给家里的长辈们选几样带回来。” 阮刘氏的孩子都在打理自家的买卖,王玉玲的儿子则走了仕途,考取探花后迎娶了尚书的女儿,如今已经是工部侍郎。 王玉玲嫁进阮家的时候,大房的孩子都已经记事,心中难免有怨。无奈做买卖的压不过做官的,二房越走越高,大房即便心有不甘也免不了巴结一二。 屋子里的冰鉴是尚书府送来的,夏日存冰难,阮府经商富贵但底蕴不足,且不如有冰例的官宦人家用得随意。寻常说两句好话不打紧,偏碰上阮刘氏的生辰,一桌子人暗自较劲。 阮家人口众多,长辈与小辈分桌而坐。同处一室,长辈桌上的暗流直接影响到小辈这边的气氛。 桌上都是尚未出阁的姑娘,不似长辈们会做表面功夫,阮语蓉心里不爽直接翻了个白眼。 阮语若轻飘飘看她一眼,冷漠评价:“缺管少教。” 看出她眼神中的轻蔑,阮语蓉火冒三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阮语若自视甚高,少与二房来往,见面也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阮语蓉早看她不顺眼,这会儿更是气得要摔筷子,不想被姐姐阮语茵死死按住手臂。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娘在瞪你了。”阮语茵跟她咬耳朵。 “我不管!”阮语蓉不甘心,可是抬头对上自己亲娘警告的眼神,声音不自觉降了下来。 阮语若丝毫不在乎她的反应,接过丫鬟递来帕子掩住嘴角,举止端庄嘴里却不饶人:“一年难得摆一回场子,要是搞砸了,也不知谁会遭殃?” “你——”阮语蓉语塞,一肚子火憋得她鼻尖冒出一层细汗。 “不要挑事。”怕她失控,阮语茵不敢松手。 “哼。” 阮语蓉脾气虽爆,但不是没脑子,压制火气闷头塞了几口饭。食不知味,不甘就这么吃瘪,眼睛一转,余光瞥向角落安静进食的人影。 “等一下。” 席面将散,丫鬟进来收拾碗碟,再送上滋补汤品。长辈桌是温热滋补的雪羹汤,小辈桌是清脆爽口拌有细碎冰渣的马蹄雪梨甜汤。 丫鬟把甜汤送到阮萤跟前时,阮语蓉扬声道:“雪梨润肺,刚听祖母咳了两声,萤妹妹孝顺,说要给祖母尝尝呢。” 阮萤的父亲是探花郎,相貌自是不必说。两个女儿,阮语若和阮萤,全都随了父亲的好皮相,明眸善睐,似出水芙蓉。 阮萤向来娴静少言,在外总是一副眉眼低垂的温顺模样。她是姨娘生的,衣着不比阮语若华贵。今日一袭粉色素衫,鬓间两支彩蝶簪子,简单灵动。 惊讶于阮语蓉的突然发难,阮萤慌忙抬头,露出姣好的容颜。微微蹙起的眉似远山,长翘的睫拂开眸间氤氲的雾气,鼻头小巧精致,不点而红的唇瓣轻轻抿着。 “甜汤里添了许多碎冰,即便雪梨润肺,也挡不住碎冰的寒气,别好心办坏事。”同为二房,阮语若帮阮萤解围。 阮刘氏乡野出身,这些年的富贵生活提升了她的眼界,但没有宽阔她的心胸。生辰还得受二房的气,她心里不痛快:“不碍事,暑热,这温汤着实让人提不起劲,喝点凉的反倒舒服。” 见她们不安分,王玉玲脸色沉了下来,片刻后连咳两声,慢悠悠地说:“孙女的心意,再凉也暖心。” 两位祖母明显要在这件事上争个高下,阮萤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化解,僵在原地。 “快端过去啊。”阮语蓉得逞催促。 事已至此,再多话恐怕引火烧身,阮语若及时抽身:“去吧。” 同为阮府的老夫人,论家世拼孩子,王玉玲处处赢阮刘氏,就一点输给阮刘氏,那就是进门太晚,被阮刘氏占了先,所以格外在乎称谓,曾有个没眼力见的丫鬟喊她一声二夫人,当天傍晚就被发卖了。至于阮刘氏,处处比不过王玉玲,就名头上占个先,更是紧抓不放。 一山难容二虎,同处一室时,所有人都有意识地避免称谓,多年来相安无事,如今被阮语蓉这么个没轻没重的小辈搬到台面上,激起千层浪。 阮萤心里清楚,若把甜汤端给阮刘氏,有损亲祖母王玉玲的颜面,可是如果端汤给亲祖母,恐怕会担上不认阮刘氏这 2. 第 2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夫人才是你娘。” 姜姨娘的姿容上乘,可惜性子无趣。此刻柳眉紧蹙,胸口因恼怒而起伏,反倒添了几分鲜活。 阮萤指尖轻点发热的脸颊,随即改口:“姨娘。” 她的肌肤细嫩,即便姜姨娘下手不算重,半张脸还是浮起了指印。不知是疼是恼亦或是其他,眼底攒了一汪泪,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姜姨娘软了心肠,拉她坐下:“打疼了?我看看。” 喊外头的丫鬟送了张浸过水的帕子进来,覆在阮萤脸上晕开的红印上,替她拂去眼下泪珠。动作温柔,但眉头不见舒展,话中带着责备。 “夫人带你出去,你竟然让夫人丢脸。多亏夫人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等会儿记得去认错领罚。” 不知道尚书府是怎么教的,姜姨娘对徐方静忠心耿耿,恨不得整颗心掏出来以表忠心。不光如此,她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是丫鬟,即便成了姨娘生了小姐,她依旧认为自己是丫鬟。若只看低自己也就罢了,偏她觉得从她肚里出来的阮萤也该低人一等。 说起来阮萤的名字来得随便,是阮语若周岁宴时,她爹阮侍郎看见草木间飞散的流萤随口取来。她们这一辈女儿家名字该从“语”字,姜姨娘却觉得她有今日全靠夫人恩赐,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怎能跟夫人亲生的女儿一般待遇,自降身价替阮萤舍了“语”字。 她把自己放得这么低,别人自然不会高看她,连带着阮萤也被轻视。是以,即便二房在阮家势大,今日席面上大房的阮语蓉不敢惹阮语若,却敢拿阮萤出气。 说罢,姜姨娘撩起阮萤的裙角,白色里裤上凝了几缕红。小心地揉了两下,阮萤觉得疼,腿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姜姨娘叹口气:“算了,你歇着,我替你去。” 尊敬夫人是真,心疼女儿也不掺假。 阮萤清清嗓子压住被眼泪带出的哭腔:“不用了姨娘,我同夫人道过歉,夫人没有怪罪还让我晚些时候去给你挑些布料裁新衣裳。” “哎呀你这孩子,哪能要夫人的东西。夫人心善,待我们这般好,萤姑娘你要知足,要记得夫人的恩。” 阮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平民,府里没那么多规矩。姨娘生的孩子都由姨娘自己教养,称呼上只要场面上过得去就行。姜姨娘则恪守尚书府学来的那套规矩,从未和阮萤以母女相称。 阮萤早习惯姜姨娘的做派,按下心头淡淡的失落,简单解释当时席面上的情形。 下头的人不敢在主子面前乱嚼舌根,传话只传表面,姜姨娘知道的不过是阮萤端碗摔跤,不知其下汹涌。 “萤姑娘做得对,万万不可让夫人为难。” 习惯归习惯,真真切切听到姜姨娘忽视她当时的艰难,心头难免一阵酸涩。 “不过你今儿不该去的,不去也不至于招惹蓉姑娘,差点连累夫人。” 说来说去错都归在她身上,阮萤有些无力:“姨娘,我腿疼得厉害,想进屋躺着。” 吩咐丫鬟请来大夫,姜姨娘将护理事宜问得仔细,涂药时小心呵护。阮萤恍惚,幸有脸颊残存热胀提醒她何为现实。 上好药,姜姨娘贴心地替她吹吹伤口:“这两日沐浴时要仔细些,尽量少碰水。” 将膏药和帕子递给旁边站着的丫鬟春云,叮嘱她好生照看。 “你先歇着,我去主屋一趟。夫人有头疼的毛病,你平日不怎么出门,今儿个却去了那边老太太的生辰,怕夫人要怪你太把那边放心上,若影响了午歇少不得又得头疼。” 果然。 “嗯。” 姜姨娘走后,阮萤让春云也出去。 “姑娘,屋里头热,我在一旁打扇你能休息得安稳些。” 春云是夫人徐方静指给阮萤的丫鬟,性子稳当做事妥帖,不过和阮萤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不似寻常主仆。好比中午在富安居,阮萤摔在地上许久,她却等到夫人发话才有动作。 “不必了,把扇子留下,你出去吧。” 关门声歇,蝉鸣顺着窗缝涌入屋内,撕扯阮萤的思绪,没来由地忆起幼年往事。 粗略记得是一个雨天,她不知因何惹哭了姐姐阮语若,姨娘连缘由都不问,径直拉着她去夫人院里认错,出来时夫人屋里的嬷嬷语气不善,彼时尚不知事的阮萤都能感觉她言语间的轻视。姨娘受得,她却心有不愤,告状告到了她爹阮志荣那边。嬷嬷受没受教训她不知道,只记得姨娘去夫人跟前跪了好久,夫人叫她起她都不肯。 细想想这样的事情还有几桩,不管她是对是错,爹亦或是夫人对她是褒是贬,都结束在姨娘自发去夫人那边认错领罚。 姨娘这般态度,阮萤不知道为谁而争。反正吃穿不愁,戴上乖巧软弱的面具当个摆设也无妨。 思及此,阮萤抬头,莹润的指尖掠过下颌。怯懦的神情尽褪,杏眸清亮。明珠拂尘,熠熠生辉。 十几年前的面具难免老旧风化,眼下似是在老夫人寿宴上摔出了裂隙。 …… 傍晚,侍郎阮志荣下值归府,派人来请姜姨娘和阮萤一道出席晚上的正宴。 姜姨娘一向不出风头,这等热闹的场面她是能避则避。至于阮萤,白日里摔了腿,这回连理由都不用编。阮志荣并不意外,没说什么就带着徐方静和一儿一女去前院贺寿。 散席后,阮志荣带着酒气进到西厢。 时候不早,姜姨娘已经更衣歇下,听到外头传话才匆忙起身,赶紧吩咐丫鬟去备醒酒汤。阮志荣进屋时,她正在挽发穿衣准备出去迎他。 昏黄的烛火映得姜姨娘肤若凝脂,鬓边来不及挽上去的发丝平添几分韵味。 阮志荣进来便脱下沾酒的外袍,坐下后单手撑住额角,目光落在姜姨娘身上:“过来给我按按头。” “醒酒汤马上就送来了,老爷稍等等。”姜姨娘到他身后,揉按他的太阳穴。 刚从榻上起来,她声音微哑,顺着燥热的晚风钻入阮志荣耳里。 “嗯。”力道轻柔却恰好能缓解紧绷的神经,阮志荣惬意沉吟,半晌后问道,“萤儿摔伤了腿?” “不打紧,已经找大夫上过药了。” “女儿家爱美,好好养着,别落下疤。”说话间阮志荣的手搭上姜姨娘的腕子,缓缓往上摩挲。 姜姨娘心尖儿一颤,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萤姑娘摔跤,夫人怕是受了惊,老爷……” 听她提起旁人,阮志荣手上动作一顿,眼神晦涩:“我看她挺好的,要受惊也是咱萤儿受惊。” “夫人心思细腻,恐怕夜间忧思。” 阮志荣再迟钝也知她想把他推到徐方静屋里,脸色骤然沉下来,失了兴致:“你早些睡。” 他明显心情不愉,姜姨娘咬咬唇:“老爷,醒酒汤……” 阮志荣没搭理她,拂袖离开,摔门时留下一句:“七日后宁国公二公子及冠,你看好萤儿的腿伤,届时不可称病不去。” 宁国公家中适龄公子多,知他有二女,散朝时特意提了一嘴,他不能不给面子。 知徐方静要带阮语若和阮萤去宁国公府赴宴,大房的阮语蓉坐不住了。 阮刘氏生有两子三女,三女各自出嫁,两子成亲后住在阮府。如今长子阮志文的独女阮语茹和二子阮志武的两个女儿阮语茵、阮语蓉皆已长大成人。其中阮语茹年纪稍长,已经出嫁,阮语茵也定了人家,只剩阮语蓉还没相到中意的郎君。< 3. 第 3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昨夜一场暴雨浇得花叶潦草,好险今晨乌云尽散,晴空万里。 马蹄达达,阮府的车马向着城外宁国公府设宴的庄子赶去。方形拱顶的马车,侧面镂空,雪菱纱制成的帘幔随风鼓动,影影绰绰显出人影。 车内宽敞,坐席呈“冂”字形,中间是一方小桌,桌下中空,冬日烧炭夏日盛冰。阮语若挨着徐方静坐在正位,阮萤独坐右侧。 不比前日试妆时的雀跃,一路上阮语若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用余光打量阮萤。 她着红,阮萤穿绿。原想着让阮萤像绿叶似的衬托她,没想到这淡淡的青色衬得阮萤成了出水的芙蓉。黛眉如远山,杏眸若秋水。她常低垂眉眼,眼尾一点小痣恰到好处,似芙蓉沾露。 阮语若心里一阵发堵,沾不到一点光便罢了,反过来成了阮萤的陪衬。 果不其然,到了庄子里,相熟的夫人都说徐方静好福气,府里的姑娘个顶个的俏。今日是大日子,在场众人都是人精,知阮萤是姨娘生的,再怎么夸都不会越过阮语若去。 阮语若不傻,几句场面话逗不了她,没什么精神地站在徐方静身旁,问三句她只答一句。她身后的阮萤甚少出现在人前,此刻更是安静。 见阮语若兴致缺缺,怕她在长辈面前失礼,徐方静让她和阮萤先去前面花厅。 花厅里是各府的姑娘,三五成群,说说笑笑,一派热闹景象。 刚进门就有人喊阮语若,阮萤则跟着阮语若,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安静喝茶。 “你怎么穿这件,金丝绣纹都是去岁的样式了。”说话的是尚书府的徐云颂,也是阮语若的表姐。 搭腔的是学士府的千金:“尚书府礼送得不够及时,再说都被你们挑过一轮了,还剩什么好的。” 众人捂嘴嬉笑,阮语若面色尴尬。 侍郎一职,在阮家或许尊贵,但今日勋贵云集,小小侍郎不值一提。 徐方静是低嫁,但阮语若颇受外祖宠爱,尚书府有什么好东西总会有她一份,是而尚书府里的孩子难免嫉妒,长辈不在场时说话带刺。 “穿衣裳讲究一个‘穿’字,有的人是穿衣裳,有的人则被衣裳穿,新颖时兴又如何,若撑不起来还不如粗布麻衫。嘶——好像听说赵府来了一船好东西,赵大公子大方,听说清芳楼的倾城姑娘得了一屋子的西洋宝贝。按理说书燕姐姐得的好东西应该只多不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学士府开开眼呀?” 阮语若嘴巴不饶人。她情绪本就不高,阮萤低眉顺眼叫她气都不知道往哪儿撒,这会儿有人撞上来,她自然不会错过。 徐云颂姿色平平,素爱披罗戴翠修饰容貌不足,但常常适得其反。学士府的林书燕许给了市舶司赵参议家的大公子,赵大公子风流成性,不曾将亲事放在心上。 阮语若专揭人短处,徐云颂和林书燕气得牙痒痒,一齐揭她的短:“我……也好过你……” 有人来找阮萤说话,阮萤听不清她们呛声的内容。 “好漂亮好!你是谁?刚进京吗?我怎么没见过?” 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的模样,粉雕玉琢,一团稚气。她梳着双螺髻,歪头说话时髻上垂铃叮当响。 她生得精致,清亮的嗓音叫人心生喜爱,阮萤笑开,语气亲近:“我姓阮单名一个萤,家父是工部侍郎,我平素不常出门所以看着脸生。” “阮姐姐啊——我叫沁和。阮姐姐怎么不常出门呢?外头多好玩儿,我都背着阿娘偷偷出去玩呢!”拿起桌上的糕点咬一口,脸颊一鼓一鼓的,好不可爱。 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一圈,趴在阮萤耳边和她说起了悄悄话:“过几日我要去溪边钓鱼,到时候接你一道去。” 说完食指往嘴边一竖:“嘘,保密!千万别叫我阿娘知道。” “沁和,阿姐新得了个宝贝,快过来。”前头有人喊她,吓得伏在阮萤耳边的顾沁和说秘密的打了个哆嗦。 “没吓到吧?不怕不怕……”原来是国公府的小姐,阮萤帮她拍背顺气。 顾沁和吐舌:“吓到了,不过阮姐姐帮我保密我就好了。” “嗯——沁和帮我个忙,我就替你保密好不好?” 小姑娘拍着胸脯:“姐姐你尽管说!” 阮萤被她带着憨气的动作逗笑,指着不远处还在斗嘴的阮语若她们:“待会儿你说话大点声,叫她们听见就行。” “没问题!”三个字答得震天响,俨然已经进入状态。 “沁和知道这是什么吗?金闪闪的好漂亮,是金丝绣的吗?” “蝴蝶,是金丝绣的,阿娘说太阳照上去闪啊闪的,像真蝴蝶在裙子上飞。” 阮萤浅浅拎着她的裙摆晃动一下,惊喜:“真的像蝴蝶在飞,我好喜欢。若我也裁件这样的衣裳,沁和会讨厌我吗?” “当然不会!漂亮的东西人人都喜欢!今日好多人都穿这样的衣裳,瞧,那个姐姐身上的牡丹多漂亮。” 对话传到阮语若一群人耳中,认出顾沁和,徐云颂和林书燕顿时起了层冷汗。 “好生荣幸,不知哪位夫人也选了金丝绣线织法的衣裙?”阮语若捻着衣摆上的金丝花纹,嘴角扬起得意的笑。 徐云颂和林书燕气焰锐减。 见那边的口舌争辩稍有缓解,阮萤噙着笑弯腰到顾沁和耳边,小声说:“多谢沁和,我会保守秘密的。” “拉钩!” 拉完钩,顾沁和还不走,继续说悄悄话:“她们是不是说那个姐姐的坏话了,所以阮姐姐要帮她。” “嗯,那个姐姐也姓阮,是我的姐姐。沁和好聪明,怪不得两句话就能叫她们变脸。”阮萤捏捏她的小脸。 得了夸奖,顾沁和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美滋滋吃了一口糕点。 “咳咳,咬耳朵说什么悄悄话呢?我来听听。” 顾润和见叫不动顾沁和,过来找她。 “没有啊,什么都没说。”顾沁和捂嘴,欲盖弥彰。 小碎步到顾润和身边,牵着她的手:“阿姐,我遇到一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姐姐,像仙女一样漂亮,比仙女还漂亮!我见这么漂亮的姐姐没人说话,我就来陪她说话。” “确实像仙女,是我待客不周。前头有人带了西洋的小玩意,走,一齐去看看。” 花厅内,越往里,家世越显赫,阮萤正想推辞,却被顾沁和的小手拉住往前走:“我阿姐心眼可小啦,阮姐姐还不快走。” 顾润和敲她脑瓜:“污蔑我,看我不罚你抄书。” “阮姐姐救命——” 顾沁和活泼讨喜,到哪里都受宠,这个姐姐亲一亲,那个姐姐抱一抱,再有五光十色的琉璃珠子分了她的心神,无暇和阮萤说话。 不过阮萤并未受冷落,虽不熟悉,但顾润和一干人温和周到,谈笑间处处照顾她。阮萤心中自有分寸,寻了个恰当时机说想出去透气。顾润和个性细致, 4.第 4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听闻圣驾降临,花厅内一片混乱。众人或紧张忐忑,或兴奋期翼,无人在意刚刚混入人堆里的阮萤的脸上不曾遮掩完全的惊惶。 早些年,先帝钦点宁国公二公子顾淮年和太师府公子赵秦临为太子伴读,二人自幼伴当今圣上成长,情谊深厚。 话虽如此,皇上出宫并非小事。再者,太师府早两年为公子办冠礼时皇上不曾离宫。真论起来,太师府是圣上生母也就是当今太后的母家,比宁国公府不知亲了几层,宁国公府上下不敢期盼圣驾,是以不曾提前预备迎接事宜,有些乱了阵脚。 今日赴宴的女眷不曾想有幸得见圣颜,不时整理钗环裙摆压制心底的躁动。有胆大的借口出恭从花厅西南侧出去,不料被国公府护卫拦了下来,由国公夫人安排下来的丫鬟领着去了相反方向。见状,原本嘈杂的花厅内逐渐静下来,只余窸窣教诲声,各府姑娘安分地坐在自家长辈身后,不敢逾矩。 男子及冠即成人,顾淮年于感情一事不甚开窍,国公夫人想借此番宴席叫他相看一二,宴席设在轻松宜人的城郊庄子里,好让赴宴众人少些拘谨。眼下圣驾亲临,原定晚宴时男宾女客间只隔一片竹林,如今看来不太妥当。恐有人冒失惊扰圣驾,国公夫人临时将男客全数请去前院,再派府中护卫盯紧前后院间的连廊,以防冲撞。 不知前院如何,反正后院失了白日的热闹,谈笑时都不敢高声。这般拘束的场面,阮萤却觉得轻松,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闲谈,她专心享用面前菜肴。 一大早起来准备到现在月上柳梢,阮萤胃里饱足后隐隐犯困,思绪不受控地飘散,恍惚回到假山后。 耀眼的日光将人脸糊作一团,只窥见挺拔轮廓。 “看到了……”阮萤轻声低喃。 看到什么呢?是看到湖心亭的青衣女子,还是看见藏匿假山之后的她? 想不出答案,一颗心浮浮沉沉落不到实处。 耳边人声渐起,收回思绪细心分辨,原来是前头有人来传话,说皇上摆驾回宫了。 皇上一走,该有的不该有的心思都歇了,渐渐找回白日的轻松,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可惜时辰已晚,宴席将尽,国公夫人不好再折腾男宾,只能任他们在前院宴饮,最后只能安排顾淮安到前门送客。 “慢走。” 顾淮年被灌了许多酒,靠在小厮身上,眼神涣散。 虽染了醉意,但阮萤听得分明,带着痞气的声线分明是荷花池那三人之一。不敢心存侥幸,她低头挤到阮语若和徐方静之间,裹起裙摆尽力缩小身形,好叫他看不见一点儿青色。许是姐妹间多少有些默契,她往中间走时,阮语若竟也在往靠顾淮年的那侧走。 “那是谁家马车?”余光瞥见一抹青,醉醺醺的顾淮年突然来了精神。 小厮回话:“工部阮侍郎家的马车。” 马车上的阮萤不知他们的对话,只当平安过关。 没等坐稳,夫人徐方静突然出声,好不容易和缓些的心跳又乱了起来。 “姑娘家家,收敛些。” 姜姨娘那般低姿态,不争不抢,在阮府众人眼中许是没用的软骨头,但切切实实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夫人徐方静从不曾苛待过她们母女,吃穿用度在明面上都是过得去的。阮萤敛起性子后,甚至不曾受过责骂。 刚刚上马车时她急躁了些,抢在阮语若前头了。阮萤掐了掐泛白的指尖,将要开口。 “说什么呢娘,怎么就不收敛了?”阮语若抢在她前头,心情愉悦地趴在徐方静肩头撒娇。 “你自己心里清楚。行了,管不住你。坐远些,小心缠了头发。”累了一日,徐方静说完便阖眼养神。 阮萤暗自放松,轻捻指腹间的指甲痕。 月色透窗,薄雾似的笼罩在马车里。阮语若的情绪比来时高涨,眉梢眼角都浮着笑,皎皎月色映出几分女儿家的娇羞。不过阮萤无意探究。 一路无言,行至阮府时已是深夜,姜姨娘候在勤思阁院前等候,醒酒汤、安神丸皆已备好。 髻上钗环压得头疼,徐方静一直按着额角。 姜姨娘忧心夫人头痛难眠:“夫人头疼,我帮夫人按按纾解一下吧。” “不必,都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无心应付,徐方静让姜姨娘带阮萤回去歇着。 回到西厢,姜姨娘问阮萤宴上情形。问来问去左不过是在关心有没有人惹夫人不痛快,阮萤答了几句,捂嘴打了个哈欠。 “姨娘,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杏眸半敛,眼底是哈欠催出的湿气。 “好吧,你早些睡。记得姨娘的话,出门在外要处处帮着夫人,别叫夫人烦心。” 又连着打了两个哈欠,阮萤伏在桌上,睡眼朦胧:“知道了。” 姜姨娘走后,阮萤将春云遣出去,独坐窗边望月。 窗外有一株海棠,因背阴凉快,浓夏时节枝上还有残花。一阵微风拂过,花叶轻晃,月光浮动。几颗星子在树下花草间翻飞,忽明忽暗,为静谧的夜增添光彩,是流萤。 阮萤手肘抵在窗沿,托腮静看流萤飞舞。 夜风吹乱发丝,露出白皙纤细的颈子,颊肉因托腮被挤作一团,连带着水润的唇也微微嘟起。启唇轻叹,月光与烛火交织,照出她眼底清明。 她这般年纪,今日在人前露脸,怕是亲事将近。 只是不知,她的夫婿会是何等模样? …… 前几日阮萤在国公府庄子上帮了阮语若,午后阮语若到西厢寻她,约她去小花园里乘凉。 小花园里有一个凉亭,亭前挖了个小池塘,引了外头的活水,塘里几尾红鱼有灵性,一有人声就聚在岸边要食。阮语若和阮萤到的时候,阮语蓉正和阮语茵在塘边喂鱼。 “三姐姐。”阮语蓉将手里的鱼食撒了个干净,略掉阮语若身旁的阮萤。 阮语茵比阮语蓉圆滑:“三妹妹四妹妹怎么一起来啦,我们备了些瓜果点心,一齐用些。” 阮府尚未分家,家中女儿都是一起排辈的。 “嗯。”阮语若面对大房时姿态颇高,有些爱答不理。 “二姐姐,五妹妹。”阮萤温和一笑,同她们打招呼。 在亭下坐定,阮语茵和阮语蓉的丫鬟已将瓜果分好,趁姑娘们说话时,将果盘送到她们手边。 “三姐姐跟我说说前几日宁国公府的事儿吧,不知道顾二公子是不是如传言所说俊俏开朗,听说皇上还亲自到庄子里为顾二少爷庆贺呢,三姐姐见过皇上吗?不知道我这辈子有没有机会见上一见。” 阮语蓉没什么弯弯肠子,心思都写在脸上,早忘了前些日子还和阮语若不对付,这会儿坐在阮语若手边亲亲热热地喊三姐姐。 丫鬟递上果盘,阮语若随手叉了块西瓜,只挑她想答的答:“顾二公子年少有为,那日皇上确实到场为他祝贺,真是无上荣光。不过皇上来得突然,国公府没有提前准备,怕有人冲撞圣驾, 5.第 5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存心陷害也好,无意手滑也罢,到最后阮萤和阮语蓉全挨了罚。 倒也不是有谁心存不愤谁去告发另一个,而是无巧不成书,那日提早下值的阮志荣带了几个下属到府中议事,路过花园时碰巧撞见阮语蓉端着果盘往阮萤身上泼的情形。 府中小辈失和,阮志荣在下属面前损了颜面,直觉面上无光,方才动了肝火。罚她二人跪在祠堂反省还不够,还安排了几篇经文让她们抄来静心。 一直以来阮志荣对府中小辈诸多照拂,心肠不算硬,盛怒之下也只罚阮萤和阮语蓉跪了一个时辰祠堂。且这一个时辰都没跪满,半个时辰就叫人喊她们起来了,连晚饭都没耽误,入夜还让徐方静吩咐厨房备了点心给各房送去,防止女儿家心思细腻,食不下咽。 绿豆糕口感绵密,轻轻一抿便在舌尖化开,细腻醇香。有这样香甜清爽的糕点吃在嘴里,消解了阮萤听姜姨娘的唠叨教诲时的苦涩。 “你要听到心里。既然蓉姑娘好强,你让她几分又如何?夫人素来待人亲善,你不能拖累夫人名声。好在没将三姑娘牵扯进来,否则我非带你去夫人跟前认错不可。” “再有,三姑娘最近喜欢找你说话解闷,你要自发勤往东厢去,怎么能劳累三姑娘来找你呢?乱了主次。” “……” 姜姨娘一边帮阮萤揉跪红的膝盖,一边絮絮叨叨数着阮萤的不是。 祠堂有蒲团,蒲团里塞了棉花,寻常跪拜时没什么感觉,但夏日衣裳薄,这回跪了半个时辰,阮萤一双膝盖被蒲团上的粗麻磨得通红。不过她其实不怎么疼,只是天生肌肤白嫩,看着严重而已。 “知道了,不会再有下次。”阮萤苦笑。 从前也是这样,她稍微冒出点头,姨娘就要将她按下去。她有力没处使,只能由着姜姨娘将她打扮成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按理说都这么过了十多年了,她早该习惯。偏近来不知为何,她心境浮躁,总按不住性子。就拿和阮语蓉对上的这两次来说,上回将汤碗砸在她鞋上和这回陷害她摔跤,若放在从前,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 姜姨娘还在耳边说个不停,阮萤垂下眼睫,兀自陷入沉思。 府中小辈皆已长成,几位兄姐都各自成亲或是定好了人家,她年纪将近,是该轮到她了…… 许是过惯了的日子即将发生转变,她心有畏惧,近来才难以平静。 她想得不错,夫人徐方静确实有心帮她相看。国公府宴后阮府收到不少请帖,都是邀阮语若和阮萤过府赏花读诗,徐方静选了几家家风清明的带她们登门拜访,回来后常邀姜姨娘去东厢喝茶。 阮萤早已了然姜姨娘对她亲事的态度,夫人说好便是好,姨娘不会有任何意见。 儿女亲事是家族助力,二房仅有徐方静和姜姨娘所生的一子两女,子嗣不算丰盈。是以,即便阮萤是姨娘生的,徐方静也不会潦草对待她的亲事。阮萤明白其中道理,但心头总笼着一层散不开的愁绪,她自己都想不通缘由。 阮府中不光阮萤一人有心事,大房的阮语蓉眼见着阮若若和阮萤将来的夫婿身份上会比她强上不少,已经小半个月没有好好吃饭了;再有就是二房的阮语若,好似不满意夫人的安排,连日都在和夫人置气,出门赴宴也总拉着张脸。 阮语若一直在闹脾气,徐方静也拿她没辙。姐姐的亲事未定,阮萤这个妹妹的亲事自然也就缓下来了。 这一两个月出门的次数快抵上阮萤前面十几年出门的次数了,说没有压力是假的,借着阮语若闹情绪的机会,她总算能喘息一二。 有女不愁嫁,还没歇两日,阮萤的爹阮侍郎带回一个消息,上回随他入府议事的下属之一薛嗣礼相中了阮萤。薛嗣礼今日漏了口风,说请了族中长辈过两日要给阮府递拜帖。 薛嗣礼今年二十有四,长相端正,行事稳妥。他去年春才入工部,一直在阮志荣手下做事,如今是五品郎中。虽官职较阮志荣稍低了些,但薛家是功臣之后,其祖父承袭了开国郡公的爵位。薛府子嗣众多,薛嗣礼的父亲是庶出且资质平庸,并不受重视,薛嗣礼能越过他爹在官场上有所作为,可见其能力,稍加助力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共事一年有余,阮志荣对薛嗣礼颇为满意,到家便叫了姜姨娘和徐方静一同到书房说话,许久方歇。 两日后薛家来人,族老态度诚恳,是真心诚意要结亲,还言阮萤年纪稍轻且前头有姐姐,可以晚些成亲,好更精心地筹备聘礼。 男方心诚,家世方面也配得上,徐方静自然不会阻挠,和薛家人约了过几日让薛嗣礼来府上做客,找机会让两个小辈碰碰面。 一切来得太快,阮萤反应过来时,已经和那位薛公子在园中赏花了。 烈日毒辣,园子里的娇花都被晒蔫了,并不赏心悦目。 阮萤额上被热出一层薄汗,行走间有汗珠凝在眼角带来一阵痒意,她反复抠弄藏在衣袖下的指尖,犹豫着不好意思有多余动作,只能暗自忍耐。 “阮姑娘。”终于有人打破沉默。 “天气炎热,我们去前方凉亭下避避吧。” 阮萤垂头应声:“嗯。” 凉亭旁有树,薛嗣礼让阮萤坐在树荫下,他则坐在稍远些的地方。正午刚过,树影偏短,薛嗣礼仍在日头下照着。 眼尾的汗被热风吹干,越是不理越是瘙痒难耐。 阮萤一直垂着头,但她能感觉到薛嗣礼炙热的目光。一颗心乱成麻,贝齿反复碾咬唇肉,始终没有说话。 见两个小的像木头,远处观察着的长辈给薛嗣礼打手势,催他主动些。 薛嗣礼也是满脑门子的汗,搜肠刮肚,总算找到话说:“听闻姑娘那日被侍郎罚……” 话没说完就暗自懊恼,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涨红了脸,赶紧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日我看得分明,是姑娘的妹妹突然发难,姑娘无辜受牵连……我、我是说姑娘没事吧?” “我也不是说姑娘妹妹的不是,是、是……兄弟姐妹间有摩擦实属寻常。” 薛嗣礼少年时一心向学,少与女子接触,这会儿失了官场上的游刃有余,多了几分傻气。 阮萤一直没出声,薛嗣礼着急挠头:“我也不是说大人的不是,管教小辈是应当的……” 越说越错,他渐渐没了声音。 听他刚刚那话,阮萤一阵恍惚,现已回神,莞尔一笑:“薛公子不必在意,我们姐妹打闹叫薛公子看笑话了。” 头一回抬头好好看眼前人的的相貌。他的五官淡雅清秀,周身带着股书卷气,确如夫人所 6.第 6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厅内骤然昏暗,透过窗格往外看,原来天边聚了一团乌云遮住了太阳。风起云涌,浓墨向四周蔓延,仿佛要吞噬整片天空。 此番薛家来人不是正式下礼,只是两家人提前通一下气,余下细节日后慢慢商议。暴雨将至,他们不便久留,提早告辞。 送走薛家一行人,徐方静让手边伺候的人都退下,低声询问阮萤对薛嗣礼的看法。 知道薛嗣礼错看了她,阮萤对这桩亲事多了些犹豫。不过她明白一点,不是薛公子还会有张公子、李公子……她常戴着面具见人,外头的人自然只认得戴了面具的她,怨不得薛公子。 理智告诉她,论家世论长相,薛公子是良配,可夸奖的话绕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徐方静把她的犹豫当成了女儿家的娇羞,不逼她回话:“不要紧,以后日子还长,慢慢了解慢慢说。” 和个未出阁的姑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徐方静放阮萤回去休息,叫了姜姨娘到东厢品茶。 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乌云未散,黑沉沉地压在树梢。雨将下不下时最为闷热,天地好似蒸笼,稍微动一动便汗涔涔,叫人喘不过气。 阮萤心事重重地伏在窗边,少女心事随着蝉声飘荡,春云叩门唤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姑娘,该用膳了。” 倏忽已是傍晚,雨还没落下来。 阮府虽未分家,但各房有各房的事要忙,每天要把一大家子聚齐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是以阮老爷子定下规矩,每逢初一十五各房聚在一起吃饭,其余时候都各房吃各房的饭。 东厢摆了冰鉴,阮萤刚走到在门口就能嗅到一丝清凉。推门进去,徐夫人和姜姨娘已经落座,阮侍郎早前就说过晚上要陪上峰饮酒,不必等他。 “不用多礼,先坐吧。” 阮语若还没到,阮萤行礼后坐到惯常的位置。 还没坐定,阮语若的贴身丫鬟来传话,说阮语若肠胃不适,不能来用膳。 从国公府庄子上回来没两天,阮语若便和许夫人置上了气,这么些天了母女俩还没和好。原本徐夫人心情尚佳,听了丫鬟的话登时变脸,冷哼着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桌下,吓得阮语若的丫鬟打了个激灵,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哼。我倒要看看她怎么肠胃不适。嬷嬷,叫厨房备碗山楂果汤,一会儿送去三姑娘房里。” 妹妹都在说亲了,她个当姐姐的亲事还没有着落。也是平常太过宠她,软话硬话说了个遍,她就是不听,徐方静被阮语若气得一个头两个大。 “若儿身子不爽,我去陪陪她。” 姜姨娘关心道:“要请大夫来看看吗?” “我去看看再说。大人不在家,你们不必拘礼,可以叫人把饭菜端到房里去吃。”徐方静说完便走了。 姜姨娘大抵是整个阮府最守礼的人了,自然是在东厢厅堂规规矩矩用完膳再回西厢。 今日薛府来人,阮萤心中隐隐期待姨娘会同她说一说薛家之事,可惜席间安静,难得几次说话也是说哪道菜味道怎么样。 门外骤然风起,卷得门帘直往门框上撞,带着豆大的雨点落下来。 一直等不到姜姨娘关心,回到西厢的阮萤强撑出个笑脸:“姨娘快去沐浴,仔细着凉。” “你也快去换身干爽衣裳。” 风大雨急,伞都撑不住,好在东西厢房之间有连廊能遮雨。雨水积攒在瓦片之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行走间难免溅湿裙摆和鞋袜。 夏日的雨来得急走得也急,阮萤沐浴出来时已经听不见雨声。春云帮她把头发绞干后便出去了,她将半干的发尾绕在指尖,独自坐在烛灯下想事情。 外头蛙鸣此起彼伏,指尖叫她绕的发白发凉,她才松开发尾,起来推窗透气。 雨后的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清爽舒适。窗外那株海棠没抵住风雨,残花尽落。平日里总能见到的流萤许是被风雨吓着了,躲在草丛中不肯现身。 在窗边痴站了一会儿,她叹口气,决定放过自己,不暗自和姨娘较劲,准备主动找姨娘谈心事。 可惜她好不容易想通,刚走出房门就听丫鬟说大人正在姨娘屋子里。 偌大的阮府,一时间竟找不到人诉说心事,这正是她想撕了脸上这层面具的缘由之一。 心里藏着事,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长夜漫漫,她根本管不住自己的思绪,一直在胡思乱想。 一会儿想到她嫁入薛府后,受尽委屈却要隐忍讨郎君欢心;又想到她搅得薛家不得安宁,薛嗣礼对她满是厌弃;还想到薛嗣礼一心娶个贤良淑德的好娘子,直接退了和她的亲事;甚至还想到阮语蓉得偿所愿,代替她嫁给了薛公子…… 越睡不着想得越多,想得越多越睡不着。 夜更浓,阮萤愈发管不住跳跃的、漫无边际的思绪,一个模糊却挺拔的身形逐渐出现在她的脑海。 那时阳光强盛,明明有三个人,却被耀眼的白光淡去左右两人的身形,只余他独占她的视线。 隐约能分辨出他着了一身黑,他的声音仿佛浸满清幽的荷香,清冽若碎玉。 “到底看见什么了……” 夜风自窗缝灌入,阮萤裹着薄被喃喃自语。 大抵是因为今日阮语蓉也躲在假山后头,才叫她回想起宁国公庄子上那一日。 ——她藏得仔细,应该不至于像五妹妹似的露出条腿什么的吧? ——不愧是皇上,眼睛都比旁人尖…… ——三个人,偏只看见皇上的身形,阮萤你真是趋炎附势的小人! …… 国公府三人浑然不知自己做了大善事,冲淡了阮萤对日后生活的担忧愁绪,助她在天亮之前成功入睡。 第二天,姜姨娘来找阮萤。 虽然心头还压着块大石头,但已经过去一夜,阮萤已经没了昨日那般急于倾诉的冲动。之后,不论是姜姨娘或是其他人同她说起亲事,她总低垂着头扮出害羞模样糊弄过去。 和姨娘说了心事又如何,左不过是让她乖乖听话,不能让夫人为难。既然如此,一切听从长辈安排便是。 她以为自己洒脱,实则眼下的乌青出卖了她。姜姨娘看在眼里,寻了个安静的夜晚陪她入睡。 姜姨娘不用熏香,身上是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嗅着记忆里熟悉的味道,恍惚回到幼年时,姨娘摇着扇子哼着小曲,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7.第 7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事情要从三日前的傍晚说起,那日是初一,阖府聚在富安居用晚膳。 席间阮志荣的脸色阴沉得厉害,话也不多。依着以往的习惯,大家伙会稍作停留话话家常,可阮志荣憋着火,刚吃完便撂下筷子走了,留下徐方静一脸尴尬地打圆场。 阮志荣是读书人,温文尔雅,从未如此失态。见状,众人难免压抑,不过都没往深处想,只当他是碰到难解的政务,反过来宽慰徐方静回去后好好陪他说说话。 “你抖什么?” 阮语若近来喜爱青色,衣着打扮较之前清淡许多,夜色烛光下显得素雅温和。不过她并未因衣着而收敛个性,说话时透着张扬和傲气。 向来多话的阮语蓉去外祖家住了段时日像是变了个人,一晚上都没听见她的声音。 不光是阮语若,阮萤也注意到了,五妹妹眼神飘忽不定,似是藏着心事。 阮语蓉本就心神不定,被点名后更是心虚,眼睛瞟向右边檐下的灯笼,强装镇定:“有只虫子从我手边爬过,吓着了。” 无趣的回答,阮语若懒得回应,随便应了声便专心品尝跟前的甜点。 阮语蓉觉得口舌干燥,喝茶润喉时眼神不偏不倚和阮萤撞上。 “咳咳咳……” 茶水呛进鼻腔,她涨红了脸,咳得停不下来。 “行了,都回去歇着吧。”听到小辈这边的响动,阮老爷子发话。 徐方静惦记阮志荣,一路上脚步不停,带着几个孩子回到勤思阁。 阮志荣回来便进了书房,看他脸色不善,姜姨娘以为富安居里出了什么事,忧心忡忡地在院门口等徐方静。 “夫人。” “大人呢?”徐方静问。 见徐方静等人面色如常,姜姨娘稍稍安心:“在书房。” 徐方静回头吩咐几个小的:“行了,你们先回房吧。” 走进书房,阮志荣在案前练字。近前一看,字迹潦草,每一笔都透着生硬,明显是心乱浮躁之作。 “动这么大气,遇到难事了?” 徐方静在一旁磨墨,看他借纸笔发泄怒气,杂乱无章的字迹里,“薛”字频频出现。 “按你上回说的,薛家那小子该回来了。怎么,事儿没办好?” “少年郎还需要打磨,急不来。我看他天资聪颖,稍微提点他两句,日后办事就能稳妥些了。” 提到薛嗣礼就一肚子火,阮志荣把笔一扔,冷哼:“哼。天资聪颖,我看他是蠢钝如猪。” 今儿赶来他面前说认错了萤儿和蓉儿,保不齐明儿又来说其实他心里头装的是若儿。 认错人也就罢了,两家都通过气儿了,萤儿貌比天仙,那薛嗣礼也吃不了亏,将错就错不就得了,还敢到他跟前磕头悔亲,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阮志荣气得眼冒金星,他哥哥阮志武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说什么?再敢说一遍,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娘——救我……”阮语蓉躲在蔡氏身后哭。 蔡氏也被阮语蓉的胆大妄为气得头疼,但是气归气,毕竟是她的孩子,该护还是得护:“事已至此,把蓉儿打死也不顶用啊。你看今晚上三弟气得那样儿,肯定是知道了。左右薛家办事慢,外头人不清楚内情,我看把萤儿换成蓉儿也无伤大雅。” 啪—— 阮志荣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哭得阮语蓉连掉了几串泪。 “什么无伤大雅!外头人不知道,咱家人还不知道啊!真按你说的来,我和老三这兄弟还怎么做?之前小姨子不是说学瑞非蓉儿不娶吗,你抓抓紧,把他俩的事儿定下来。” 阮语蓉瞪大眼,连连摇头:“我不喜欢表哥,我不要嫁他!” 娘家妹妹的儿子,只要稍微成材,蔡氏肯定乐意亲上加亲,可那孩子实在不成器,他个当爹的再气也不能随口胡诌啊。 想起外甥那烂泥一般的醉样蔡氏来了气,语气硬起来:“你还是亲爹吗,想毁了蓉儿一辈子啊?再说了,按照蓉儿所说,再加上三弟那脾性,萤姑娘这桩亲事肯定成不了。事情都到这份上了,成全我们蓉儿又如何?” “老三家这桩亲事成不成我管不着,那姓薛的娶谁也跟我没关系,反正我阮志武的女儿甭想嫁给这薛的!” “爹……” 阮语蓉还要求情,阮志武直接摔门出去了。 “好了,把眼泪擦擦,你爹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抢人抢到自家姐妹头上,传出去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蔡氏还是有理智的。 “可是、可是我管不着我这颗心怎么办?娘,帮帮我吧……” 阮语蓉一双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蔡氏看了不忍心。 “你这孩子……” “娘,三叔在朝为官,府里事事以三叔家为先,连句重话都不敢对他们说。凭什么爹占了兄长的名,却没享到兄长的福。凭什么娘明明是嫂子,却总要给三叔母赔笑脸。阮语若就算了,她外祖家势大。但是阮萤凭什么?就凭她那个当丫鬟的姨娘?娘,我们不能被他们压一辈子吧?” 相比于她爹,阮语蓉更能摸准她娘的心思。看她娘脸色变了又变,她知道她说中了。 蔡氏音量轻了些:“都是一家人,你三叔过得好,肯定差不了我们的。” “有三叔提携我们确实差不到哪里去,但是永远也别想越过他们去。平常小事就不说了,我就问娘一件事情,现在哥哥弟弟还有三叔家的运均都在读书,要是以后他们仨真能在官场上行走,三叔是全力帮隔了一层的侄子,还是省着关系留给亲生的儿子用?” 蔡氏不语,阮语蓉接着说:“薛家有爵位,子侄多在朝中做事。娘,我不想错过。” …… 阮语蓉算盘打得噼啪响,她以为勾住了薛嗣礼的心,说通了娘,事情已经成了大半。可惜她忘了,阮府是阮老爷子在当家。 按照阮家这情况,几兄弟到现在都安分地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少不了阮老爷子的铁血手腕。前脚薛嗣礼刚到阮府认错,后脚阮老爷子就收到消息,直接把人赶出去了。随后叫人把阮志武叫回来,直接带到祠堂动了家法。 姐妹换亲,成何体统。 子不教父之过,阮志武跪在祖宗排位前挨了三十棍。 撂下棍子,阮老爷子下话。 “薛家 8.第 8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先帝早崩,朝中震荡。皇上少年登基,根基不稳,幸其生母赵太后母族强盛,全力辅佐新帝。 皇上年少有为,年岁愈长气势愈盛,面对朝臣处理朝政时游刃有余,难掩帝王之气。赵太后垂帘听政近五个年头,去岁皇上及冠后隐退后宫。 想赵太后一介女儿身,乱局中扶年少新帝稳固朝局,且不贪权恋栈,满朝文武无不敬佩其魄力。只一点,现如今皇上二十又一,后位空悬。后宫无人,皇嗣更是无影踪,朝臣颇有微词。 按理说皇上登基第二年就该选秀,但皇上年轻,太后既要管前朝又要顾后宫分身乏术,为防有心人借机钻空子,便把此事压下了。 往后,朝局稍稳,又有人上书谈及选秀事宜,彼时皇上稍稍长成,一言先帝二道太后,皇上要尽孝道朝臣不敢阻拦,又将此事往后延。 再后来,太后松手,皇上亲理朝政,又无暇顾及儿女情长,拖到现在后宫依旧冷清。 王公大臣们急啊,皇上清心寡欲,嫌选秀繁琐便罢了,甚至身边连个侍寝的宫女都没有。无人侍寝便无皇嗣可言,再拖下去恐生祸端。最重要的一点,眼看族中姑娘就要过了年纪,为家族前程,必须得把人往后宫里送。 太后虽然退居后宫,但她把持朝政多年,前朝的事多少能传进她耳里。领事太监冯安念完底下人送来的折子,见太后眼皮微耷难辨喜怒,垂首立在贵妃榻旁大气不敢喘。 有言辞激烈者,指责太后失德。 夏末还有余热,赵太后午后便歇在宁寿宫东阁,阁外草木葱茏,阻隔暑气。随侍皆是心腹,只见她掀开眼帘,缓缓抬起胳膊。 冯安机灵,立马弯腰上前,将手臂放在太后手下,伺候太后起身。 “急着把自己姑娘往后宫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冒犯太后。”冯安肤白无须,声音柔中带尖。 在雕凤的扶手椅上坐定,曹嬷嬷及时递上茶碗,捧着漱盂等候。 浅抿一口漱口后掩帕吐掉,赵太后望着窗外浓绿说:“传钱太医过来。” 不怪朝臣着急,皇上单薄女色,她这个当娘的是该上上心。 宫门落锁前,齐王到宁寿宫。 “听闻母后传了太医,哪里不舒服?” 齐王周泽佑与皇上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只比皇上小了两岁。 “你多来看看我就哪里都舒服了。”一听到齐王的声音,赵太后眉头霎时舒展。 皇宫富贵,赵太后本就容貌出色,加上保养得宜,只有笑时眼尾才见些许笑纹。 招手让齐王到她身边,满眼慈爱:“秋日宜进补,让钱太医开了几贴养身方子。” 见太后身边的曹嬷嬷给宫女递了个眼神,齐王苦着脸:“不是还有我的份吧?” 太后噙着笑:“有啊。不光有你的份,明儿一早钱太医就要去给皇上请脉,个个都要补。” “早不知道不来了。”周泽佑嘀咕。 太后瞪他:“不来我这你打算上哪儿去?听方嬷嬷说你日日不归府,都上哪儿去野了?” 周泽佑玩心重,一听这话连退几步:“就知道母后放方嬷嬷在我身边不安好心,看来下回连方嬷嬷都得瞒着了。” “你敢。”话虽严厉,但赵太后表情依旧柔和,“是时候该找个齐王妃当家了。” “别呀,皇上还没动静呢,做弟弟的怎么好越在皇兄前头。” 齐王风流,出宫建府后恣意潇洒,当然不愿意找个王妃来管他。 皇上登基后,兄弟皆封王建府,齐王也不好留在太后身边。对于这个小儿子,太后心有亏欠。 见他混不吝的模样,不由眉心深锁:“由不得你。” “皇弟又惹母后不高兴了。” 议事完毕的周识檐披着霞光到宁寿宫看望太后。知道宁王在,他屏退左右,让宫人不要声张打扰。 红霞漫天,周识檐来不及换下朝服,挺拔的身姿配着庄严的明黄冷峻贵气。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映在他侧脸,橙红的霞光描绘出他出色的五官,柔和他深邃的眉眼。 真像…… 望着站在光下的皇上,赵太后脑中忽然蹦出这两个字。 “皇兄!参见皇上。”齐王周泽佑终于等到救星,高兴迎接。 周识檐往殿内走:“不必拘礼。母后身体如何?” 赵太后回过神:“皇上孝顺,哀家一切都好。用膳了吗?都在宁寿宫吃了再走吧。” 虽都是亲子,但周识檐是当今天子,赵太后与之交谈时不若之前随意。 “不成,宫门马上要落锁了。我陪皇兄母后说会儿话就走。”周泽佑与佳人有约,心里一直默数着时辰。 宫门哪能锁得住齐王,赵太后脸上笑意淡了。 挑眉看周泽佑,周识檐抿一口茶,淡声道:“朕陪母后用膳。” 有皇上帮忙,周泽佑松了口气,赔笑:“幸好皇兄孝顺,时候不早了,我真该走了,下回再陪母后用晚膳。皇兄,臣弟告退。” 一边说一边退,话刚说完一只脚已经在殿门外了。 赵太后揉开眉心:“算了,不为难你们。皇上一身朝服沉重又拘束,待在宁寿宫吃也吃得不舒适,哀家也不好强留。” 周识檐拨弄手上的碧玉扳指:“无妨,朕先陪母后,不行晚间再传膳。” 赵太后弯了弯唇:“也好,正好钱太医开了食补的方子,皇上尝尝。” 先帝不在,太后母代父职和皇上相处不似寻常母子。席间周识檐主动提起万州水患治理以及后续安置事宜,赵太后如今不便插手前朝事务,只听了两句便提起选秀纳妃一事。 周识檐放下筷子:“母后,父皇早年受后宫阴谋所累,伤了根本才英年早逝,朕不愿见这些污糟事情。” 赵太后劝道:“这哀家可没法跟皇上保证。一个人一个心眼,人多了污糟事自然就来了,能管得住表面却难拦住背地里的下作手段。可话虽如此,前朝的脏事也不会少比后宫少,皇上贵为天子,镇得住前朝还怕压不住后宫吗?” “这样吧,人多难管。先不急着选秀,哀家先帮皇上在世家大臣族里的姑娘间筛一筛,皇上选几个放在后宫,既能慢慢适应也好安抚众位大臣。”< 9.第 9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两个小太监抬着箱子跟在冯安身后进了宁寿宫,红木箱子里头装的是各府呈上来的画像。 开箱拿出画轴,冯安站到扶手椅侧边,伸长胳膊将展开的画轴呈到太后眼前。 四品以上官员家眷多少都进过宫,画像里头的脸孔没什么新意,太后兴致缺缺,看了许久才选出两幅画。 太后阖上眼,轻按眉心:“撤了吧。” 冯安不敢言语,跟在太后身后揉肩的曹嬷嬷对视一眼。 曹嬷嬷揉肩动作不停,思量后小心开口:“听闻冯公公那儿拦了一大批画像,背后藏着各府趣闻,太后不若当戏文听听解解乏?” “还有这等事?”太后漫不经心地瞥一眼冯安,“冯公公。” 冯安后退两步,躬身请罪:“太后恕罪,奴才是怕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污了太后的眼。” “无碍。” 冯安出去吩咐手下的太监把东西抬上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几个太监便抬了两个一般大的红木箱子进来。 “你这差倒当得好。”赵太后抬了抬眼皮,扫一眼殿内三个红木箱子。 冯安脖后生凉,不敢言语。 多少年的老伙伴,曹嬷嬷帮着说话:“这么快就送进来,估计冯公公早憋了满肚子的故事要讲给太后您听呢。” 京城内王公大臣众多,府中女眷更是多如繁星,三个箱子岂能装下。刚抬进来的两个箱子,怕也是经过冯安一番筛选的结果。不过宫规严明,皇宫内苑确实不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能进来的地方,冯安作为无可厚非。 赵太后支着头:“说吧,哀家听着。” 高门大户下难免藏着阴私,后抬上来的箱子里多是官职较低的大族旁支或是不受宠的庶女。同朝为官的兄弟借机争高低、互相看不顺眼的妯娌私下耍手段、被打压良久的妾室想借儿女亲事翻身…… 莫说懿旨背后深意,就只单纯陪太后住上几日都是莫大荣耀。得太后教导,日后出宫回府,姻缘能上个台阶。再者太后懿旨没有过多设限,画像呈与不呈都是自愿。条件越是宽松,暗地里能耍的手段就越多,在画像上做手脚的不在少数。 粗听起来各府家事各不相同,但听多了不过都是后宫的缩影,左不过就是一个“争”字。 太后一边听着冯安的故事,一边看着曹嬷嬷翻出的画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曹嬷嬷说着话。 “嗯?” 一幅画轴里卷了两张画像,一张裱起来了,另一张直接卷在画轴里。曹嬷嬷刚一翻开画轴,那小像便飘飘荡荡地落到太后脚边。 “这是工部侍郎府的两位姑娘,一位是……” 冯安对各府家事了若指掌,太后翻到哪幅画他便讲到哪家。 “看着眼生,拿上来给哀家瞧瞧。” 曹嬷嬷把画拾起来送到太后眼前:“画技秀婉,和画轴里姑娘的画像不是出自一个画师之手。” 太后迎光仔细看了看,片刻后展开笑颜:“自己描的。” “描得不错,哀家倒要看看她实不实诚,是不是故意把自己往美了画。” 看清画上姑娘容貌,冯安和曹嬷嬷默契对视,将画像归到入选那一叠里。 …… 入选的消息传到阮府,徐夫人既喜又忧,赶忙叫人去寻阮语若过来聆听口谕。 吩咐下人的时候没提姓名,来传口谕的宫人不清楚阮府情况,没能及时纠错。 收到消息的阮语若面如死灰,魂不舍守地更衣梳妆后,由丫鬟牵到前院跪在许夫人身后。 “奉太后懿旨,工部侍郎府阮二姑娘蕙质兰心,深得太后喜爱,明日起入宁寿宫陪伴太后度秋。” 听旨时本就安静,这下更是落针可闻,阮府上下面面相觑。 传旨的宫人只当他们高兴傻了,嘱咐道:“阮二姑娘要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宫内来人接您入宫。” 阮二姑娘! 阮语若顿时来了精神。 不管是阮语茵还是阮萤,她阮语若怎么都排不上二姑娘的名头。 神采奕奕的脸色和刚刚的失魂落魄形成鲜明对比:“公公认错了人,我是阮大姑娘。” 阮语茵是大房的,决计不可能被选中,那就只能是阮萤了。 “原来阮二姑娘还没到啊,劳驾夫人派人去催催,咱家还赶着去下家。”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处变不惊,三言两句化解了尴尬局面。 日光和煦,阮萤正在勤思阁西厢和姜姨娘一起绣花,宫里来人的消息还没传到西厢,所以夫人身边的嬷嬷来寻人时,阮萤有些摸不着头脑。 经过方才一番乌龙,没有多余时间供阮萤打扮,嬷嬷不由分说地拉着阮萤往前院走,沿路解释她被太后挑中一事。 虽说阮萤壮着胆把自己描的小像夹到姐姐的画轴里,夜半想过许多被选中入宫的可能。但想象是想象,她心里清楚一个动了手脚的画轴能被看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并不抱多大希望。 可眼下嬷嬷竟然告诉她,她被挑中了…… 按下杂乱无章的思绪,到前院和徐夫人一起谢恩。 送走传口谕的宫人,徐方静站在门口沉思了许久。 院中许多人目睹全过程,克制不住讶异与好奇,主子还没走就有几道窸窣耳语冒出来。 要知道,夫人压根没请画师给四姑娘也就是太后口谕中的阮二姑娘画像,以往夫人进宫也从未带过四姑娘,太后恐怕连四姑娘的名字都没听过,怎么四姑娘就深得太后喜爱了? 徐方静心里的疑惑不比下人们少,加上刚才的乌龙折损了颜面,她久难平静,这会儿顾不上那些失了规矩的下人。 “先回勤思阁。” 夫人脸色难看,勤思阁一众下人个个缩着脖子跟在后面,不敢往火上浇油。 一群人里只有阮语若最轻松,她慢慢挪到阮萤身边和她肩挨着肩。 “嘶,我最近才发现你也不是那么无趣嘛,怎么以前总畏畏缩缩的藏着。” 阮萤抬头看了眼前头的夫人,只侧头微微笑了笑以做回应。 “什么事都藏心里。”阮语若嘟囔,“你想进宫就早说啊,直接交你的画像上去不就得了,还省得我提心吊胆,愁掉许多头发。” 这事搁在以前她或许会记恨阮萤,但现在她巴不得阮萤赶紧嫁人,前段时间阮语蓉抢了阮萤的亲事把她气得牙痒痒。进宫,进宫也不错,最好皇上能看上阮萤,朋友妻不可欺,这样的话以后她被拆穿了也不怕。 阮语若心情好,阮萤不答话她也不计较,志得意满地摸着髻上碧绿的荷花簪子。 不多时就到了勤思阁,略去等在门前的姜姨娘,徐夫人开口:“若儿你先回屋 10.第 10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不远处一抹朱红庄严巍峨,随马车一道来接阮萤的思平嬷嬷贴心地挑起车帘一角:“马上就到午门。” 看着渐渐逼近的红墙黄瓦,阮萤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绷紧腰背。 见状思平嬷嬷松开帘布,车内霎时暗了几分。 “姑娘莫要紧张,太后慈悲,并不难相处。方才说的那些礼节,姑娘稍微有些印象即可,有奴婢在一旁提点,姑娘不必烦神。” 车帘随风动,偶尔透进几缕晨光在阮萤眉梢眼尾浮动。昨晚及时敷了眼睛,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她虽恭顺但不似在阮府时一直低垂着眼,跳跃的晨光映得她瞳仁透亮:“有劳嬷嬷教诲。” 宫里不好随便进人,太后身边的曹嬷嬷按着太后的吩咐给进宫的几位姑娘指了掌事嬷嬷和宫女。分给阮萤的思平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处处言之有物,阮萤听得仔细。 此番入选的只有三个人,除阮萤之外,一位是翰林院林学士府上的三姑娘,另一位是忠武将军府的王大姑娘。同她们相比阮萤身份稍低,但不见思平嬷嬷有任何怠慢:“都是奴婢应做的,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马车在午门前停下,在车内稍作停留,待另外两辆马车抵达后,思平嬷嬷搀着阮萤下车。 简单和另外两辆马车上下来的林、王两位姑娘见了见礼,便一齐由几位嬷嬷领着从侧门入宫。 宫墙高大厚重,整齐的方砖透着皇家威严。城门甬道一眼望不到头,一走进去遍体生寒。 宁寿宫派了三顶软轿在宫门另一端等候,软轿接了她们便往西边拐,随后一路向前。轿内只坐得下一人,吱呀摇晃间,阮萤终于能短暂卸下心防。松松紧绷到泛酸的肩背,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不敢有大动作,只歪着头,借车帘起伏时的缝隙窥望皇宫。 宫墙高耸,宫殿宏伟磅礴,屋顶金黄的琉璃瓦在朝晖下炫目得叫阮萤发昏。 “前头就是宁寿宫。”思平嬷嬷沿路都隔着轿子给阮萤介绍。 阮萤倏地呼吸一紧,仔细检查身上可否有任何不妥。轿子落下,掀帘前她掐了掐手心,打起十二分精神。 “太后正在佛堂礼佛,派奴婢来安顿各位姑娘。” 思平嬷嬷在耳边提醒:“这位是太后身边的曹嬷嬷。” 阮萤了然:“有劳曹嬷嬷,曹嬷嬷安好。” 林、王二位姑娘也道:“有劳嬷嬷。” “呦,这位是阮二姑娘吧,比画儿里的还漂亮,怪不得太后喜欢。”曹嬷嬷的视线在三位姑娘身边绕了几转,最后落在阮萤身上,“大早上就起肯定累着了,快进来歇歇一会儿好见太后。” 她们的住所在宁寿宫西侧殿,每个人屋前都有单独的小院,曹嬷嬷让她们挑喜欢的屋子住进去。 林三姑娘相中了东边的漱芳斋,王大姑娘选了西边的快意轩,阮萤没有出声,等她们选完才指定了中间的绿蕊阁。 “太后身边缺不得人,三位姑娘先歇着,奴婢先告退了。”曹嬷嬷跟身后的宫女吩咐几句便走了。 “先各自把东西归整一下再出来一起喝杯茶?”王襄是武将长女,性子开朗外向。 林姿燕道:“初入宫廷,多有不便。不若去我那儿吧,我从家中带了好茶。” 阮萤点头应下。 各院都配足了伺候的宫女,她们只需在一旁看着即可。 绿蕊阁居中,王襄看了一会儿便坐不住,来寻阮萤一道去漱芳斋。 “我今年十七,阮妹妹不介意的话便叫我声姐姐。” “王姐姐。” 王襄挽起阮萤的胳膊,语气熟稔:“怎么从前没见过阮妹妹,按理说阮妹妹生得这般标致,若见过我肯定不会忘。” 阮萤对她有印象:“上回在宁国公宴上见过王姐姐。” 王襄拍脑门:“那就是我眼神不好,漏了阮妹妹这么个绝世大美人。” 被她的爽气感染,阮萤少了几分拘谨,眼中染了些笑意。 “笑什么呢?”林姿燕出来迎她们,见她们说得热闹,扬声道,“襄儿,难得我们一起被太后选中,我们能相互有个依托,结果你扭脸就找了旁人,有了新人忘旧人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襄撒开阮萤的胳膊,快步上前挽住林姿燕。 她们打小认识,自然更亲近。 “你的屋子怎么样?我厅里摆了一株珊瑚,通体血红,一看就不是俗物。” “啊?快带我去长长见识。” “跟我来。” 林姿燕和王襄咬耳朵。 “哎呀。”王襄往前走了几步想起阮萤,“阮妹妹快跟上。” 阮萤笑笑:“来了。” 把漱芳斋看了个遍,茶也泡好了,三个人坐下品茶。 期间,每每王襄跟阮萤说话,林姿燕都会想办法接王襄的话头,不留空隙,刻意冷落阮萤。 对于这种差别对待,阮萤早已习惯。在家中或许会因为对血亲的期许而失落,在外她只觉得平常,心头毫无波澜。 门外传来响动,原来是太后体恤,怕她们拘谨用不好午膳,派御膳房把膳食送到她们院中。 “一起吃吗?”王襄问。 阮萤抢在林姿燕前头出声:“晚一点太后应该会传我们过去,我先回去静静心,以免出纰漏。” 王襄觉得在理,点头:“也是,我也先回去吧。” “等会儿,我有东西还没给你。”林姿燕拉住王襄。 “那——阮妹妹先走吧,饭菜凉了就不好了。” 阮萤起身:“嗯,我先一步。多谢林姑娘款待。” 如她所料,午膳后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太后传她们到东阁觐见。 “参见太后,太后万福。” 经过思平嬷嬷的教导,再用余光比照林、王二人的姿态,阮萤的礼节挑不出错。 暑热未消,太后手中拿一柄白玉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摇着:“不必多礼。曹嬷嬷把你们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快抬起头让哀家好生瞧瞧。” 座下三人齐齐抬头,只垂着眼不敢直视太后。 “果真水灵。”太后搭着冯安的胳膊上前,停在阮萤面前,“阮二姑娘?” 阮萤紧张得变了声调:“回太后,臣 11.第 11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说是入宫陪伴太后,实则阮萤等人两三天才能见上太后一面。太后允了她们自由,后宫各处她们若想都可随意走动。 宫规森严,尤其林姿燕刚入宫就遭了罚,她们心有戚戚不敢招摇。待在西侧殿也不是没事做,她们没经过选秀对宫中规矩不甚清晰,每日都在跟各位嬷嬷学规矩礼仪。 接她们入宫的嬷嬷也陪她们住进了西侧殿,学规矩时都在各自院里,并没有凑成堆。规矩冗杂,学久了头脑发胀,王襄常来绿蕊阁寻阮萤。 当初王襄和林姿燕为了清净选了东西两边的漱芳斋和快意轩,阮萤则住进了夹在中间的绿蕊阁。王襄好玩好热闹,不找阮萤也会找林姿燕,经过绿蕊阁的时候都会进来问她要不要同行。 林姿燕对阮萤有敌意,一开始存了拉拢王襄抱团冷落阮萤的心思,经过太后责罚她有所收敛,没再插手王襄和阮萤的关系,不过她对阮萤的敌意并未消退,自顾自地孤立起阮萤,不往绿蕊阁去也不主动跟阮萤搭话。 她这般态度,阮萤自然不会热脸去贴冷屁/.股,除去一起去见太后,只有王襄硬牵线她们才会碰上,不咸不淡地说两句话。 至于王襄,真是个妙人。暗地里害人出糗的是她,明面上热络活泼的也是她。 事后阮萤认真想过,那日她在左,王襄在右,林姿燕挤到中间时,王襄的脚怎么都不该横在她脚下。人多挤在一起的时候难免有状态,王襄或许不是有意为之。但太后因此错罚林姿燕,畏惧太后威严当场不说便罢,怎么后来林姿燕那么伤心时也没听过王襄解释。 各有各的小心思,再和王襄相处时,阮萤存了个心眼,不主动亲近也不刻意冷落。 八月初七的午后,太后传她们到御花园。 上回在宁寿宫的园子感受过太后威严,即便御花园奇花异树繁多,阮萤等人也只敢用余光欣赏。沿路宫人众多,还有侍卫守在路侧,人多却静,不由叫人紧张。 阮萤觉得奇怪,之前随太后逛园子不曾有过这般大的阵仗,难不成是因为今儿个在宁寿宫之外?还是花影深处有大人物…… 不远处是浮碧亭,冯安公公在亭前小径迎她们,低声在她们耳侧提醒:“各位姑娘,皇上在里头陪太后说话。” 耳畔传来王襄的抽气声,阮萤的惊讶和紧张不比她少。进宫还不到十日,没想到这么快能见到皇上,一颗心猛地提起来。 “参加皇上,参见太后,皇上太后万福。” 幸好跟思平嬷嬷认真学了好几天礼数,阮萤行礼时已经不用偷偷瞥着王襄她们了。 除去第一日,太后待她们一如思平嬷嬷所讲的慈悲:“今儿天上不见云,一路过来晒着了吧?先坐下喝口茶润润嗓子。” “谢太后。” 亭内垂了一道珠帘,她们坐在珠帘之后小心端着茶盏,生怕发出响动惊扰珠帘另一边皇上和太后的交谈。 “王将军家的爽朗,林学士家的有灵气,阮侍郎家的柔婉。都是好姑娘,皇上要不要见见?”太后压低声音。 循着太后视线看向珠帘,转瞬便被亭外的飞鸟吸引。 “皇上。”周识檐并未言语,太后紧逼。 飞鸟消失在天际,周识檐收回视线,神色冷淡:“听闻她们一入宫就惹得母后不愉。” 皇上早说过不喜欢后宫争斗,太后替她们说话:“刚来不懂规矩,都挺伶俐,稍微教了两天就好了。” 周识檐敛眉:“万州水患刚休,万千灾民流离失所。母后,孩儿不愿浪费精力。” “皇嗣也是社稷安宁之保障。先帝时后宫不宁,如今皇上不理后宫,是怨哀家当年失责治理不当,诛哀家的心吗?” 太后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施怀柔之策。 “孩儿有错,母后切莫伤神。” 秋风卷珠帘,帘后几道身影若隐若现。周识檐顺着太后的意思再望过去,隐约看见一双熟悉的眸子,玩味地看她眼尾小痣:“后宫向来清净,孩儿担心一时难以适应,望母后体谅孩儿。” 和皇上的视线撞上,阮萤被烫到一样往后缩,脸腾地涨红。 本来阮萤她们垂眼端坐,不敢逾矩。偏偏皇上与太后轻声交谈,又有珠帘遮掩,三个人都按耐不住好奇,一个学一个地往帘后偷瞄。 起初阮萤没有动心,可是秋风忽起忽歇,珠帘碰撞声忽强忽弱,与宁国公府假山后别无二致的清冷声线钻进她的耳朵,下蛊一样削弱她的理智。 亭内的小动作逃不过太后的法眼,太后笑开:“慢慢来,皇上先留一个在身边。” “朝政繁忙,劳烦母后帮忙。”周识檐拢袖起身,“留个省心的。” 交了兵权的将军,选错边的学士,根基不牢的侍郎,留谁都没什么差别。 “好,哀家帮皇上把关。” 事情说完,皇上要去勤政殿,太后忽然想起什么,问:“钱太医开的补汤皇上喝了吗?” 周识檐勾唇,笑意未达眼底:“总是忘了喝。” 太后皱眉:“那怎么行,哀家派人日日给皇上送去。” “是朕不好,处处劳烦母后。” “母后甘之如饴。皇上不是还有政务要忙,快去吧,别又熬到夜深,身子要紧。” 慈母孝儿,一派和谐。 阮萤等人起身行礼:“恭送皇上。” 皇上走后,太后没有多留,和阮萤几人说了几句便回了宁寿宫。 皇上鲜少在后宫行走,宫宴时多在前殿后大臣们饮酒,是以王襄和林姿燕虽进过宫,却也和阮萤一般没见过龙颜。浮碧亭内太后和皇上说话声音虽轻,但没有刻意防着亭内众人,将内容听了个七七八八,知道皇上会在她们三人中留一人,难免振奋。 还没踏进西侧殿的大门,王襄就憋不住话:“方才风把珠帘吹起,我和皇上对上了眼,吓得我差点叫出声。” 林姿燕抚了抚心口:“我也是吓了一跳,幸好风及时停下,不然我又要丢脸了。” 不止是阮萤,她们都觉得皇上看见自己了。 “不过皇上当真是龙姿凤章,俊美无俦。阮妹妹,你看见了吗?”王襄扭头问阮萤。 阮萤抿唇没有回答,扫一眼四周后小声提醒:“进屋再说,小心太后降罪。” “啊唔。” 谁敢在宫里随便谈论皇上,王襄赶忙捂住嘴,眼珠子来回打转,示意阮萤和林姿燕到快意轩小坐。 阮萤佯装看不懂,独自回了绿蕊阁。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虽然王襄她们都说皇上是在看她们,但阮萤总觉得皇上在看她。 浮碧亭三面透光,日光打上密密的珍珠帘幕,晕开的珠光随风荡漾,映得浮碧亭透亮,阮萤看皇上,一如假山那日逆光。 珠光不似阳光那般有侵略性,只将皇上的轮廓晕开。阮萤清晰瞧见他微凸眉弓下冷峻的眸子,高挺的鼻梁在俊美的脸上拉出影子,长影下唇色淡薄,下颚线清晰。他只着一身藏青常服,起身离开浮碧亭时,玉立如松,清隽疏朗。 阮萤在阮府描小像时曾描了一张他的轮廓,也曾多次在脑中描绘猜测他的五官,都不抵今日惊艳。 见她失神,思平嬷嬷止住来回的宫人,吩咐她们放慢手脚,莫惊扰贵人。 没过多久,冯安公公带着食盒到西侧殿寻阮萤。 太后体恤皇上勤政,特着太医院熬 12.第 12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万州暴雨虽歇,但堤坝受损,灾民流离失所,隐有暴动之兆。 灾后重建与安抚灾民刻不容缓,可是近一个月来从国库拨出数百万两白银,成效不佳,连日来周识檐下了早朝便入勤政殿与诸位大臣商议对策,常常一耗就是一整天。 万州山高路远,库银层层下放,难免有蛀虫贪心。周识檐召来顾淮年和赵秦临,命他二人去将万州范围的蛀虫拔干净。 先帝在时朝中便有两派,当时的赵皇后和顾贵妃也就是如今的赵太后和顾太妃各成一派,两派难分上下,多生嫌隙。周识檐出生后朝局有变,赵太师为首的太后派日渐鼎盛,周识檐继位不久,顾太妃自请入皇陵常伴先帝,太妃一派逐渐收敛锋芒。 赵秦临和顾淮年一个是太后亲侄一个是太妃堂弟,当年先帝为平衡朝局,特意挑了他们入宫伴读。周识檐与他二人一起成长,情意深厚,默契极佳。 万州知府是太师门生,万州官员多属太师一派,此番派赵秦临和顾淮年去万州一是磨炼,二是赵秦临能镇住万州官员且又有顾淮年背后派系制衡。 万州之事耽误不得,赵秦临和顾淮年领命之后又和皇上商讨几句治理之策便匆匆出宫收拾行囊。 从御花园回来便没歇过,周识檐挥退宫人,阖目揉按印堂穴。虽闭着眼,但他不曾放松,脑中不断闪过万州所牵扯到的官员和朝中各方派系。 “启禀皇上,太后着人送来补汤。” 皇上说要静一静,连近身伺候的刘福和朱祥都一并出来了,底下人不敢出声打扰,可太后宫里的人也不能不理,只能来求刘福、朱祥两位公公帮着知应皇上一声。 按在眉间的手指稍作停顿,黄昏洒金,透过分明的指骨落在修长的指缝间。 周识檐掀开眼,眼尾有疲惫的血丝,微哑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回旋:“端进来。” 刘福轻踢了一脚跪在边上发抖的小太监:“还不快端过来。” 勤政殿什么时候进了这等不经事的太监。 这太监确实是上个月才调来勤政殿当差的,没碰上过这般复杂的情况,磕头认错:“福公公恕罪,太后宫里的人说路上不小心把汤洒了,要来跟皇上请罪。” “去的你!”刘福一脚踹进他的心窝,压低声音呵斥,“白长一张嘴,早不把话说全!” 皇上本就因万州水患烦忧,他们这些天话都不敢多说。这小太监倒好,说一句藏一句,他上哪儿端汤去。 朱祥给那小太监使个眼色,让他赶紧退下:“行了,话已经说出去了,你把他踢死也没用,赶紧跟皇上解释,莫让皇上久等。” “这批宫人选得不好,不会说话就算了,连食盒都端不稳。”刘福压下怒气,请了两下嗓子再敲门。 “皇上,太后宫里的人是来请罪的,说在路上把汤洒了。” 忧思太过又在御花园吹了风,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钝痛,周识檐按着头不耐地说:“洒了就让他们回去吧。” 那劳什子补汤他原就不想喝,洒了也好。 “等等。” 殿内传来皇上的声音,刘福生生止住脚步,和朱详一起推门进殿。 “去把人带进来。” 周识檐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开细看。 万州已经死了不少人,既然他们把汤洒了算有功,就听听他们的解释吧。 阮萤在殿外等了许久,心慌激出来的热汗褪去,忐忑催发的凉意从脚底板直窜脑门。犯错的宫人们苍白着脸,噤若寒蝉,她只能狠掐掌心保持清醒。 终于等到刘福出来传话,阮萤的心跳再也不受控制,震耳欲聋,似要破胸而出。 “姑娘糊涂,汤洒了回去便是,怎么还往圣上跟前送。”刘福暗中打量,觉得她是硬往皇上身边凑。 他是皇上身边的人,不可怠慢,阮萤略微福身:“臣女初入宫廷,多有懵懂不懂处还望公公海涵。” “皇上为朝政烦忧,姑娘切莫多言。”刘福曾是太后恩惠,即便为刚刚不成器的小太监动过气,还是提点了阮萤一二。 阮萤谨记于心:“多谢公公。” “快些走吧。” 一同送膳的宫人留在殿外,阮萤独自进殿。快步跟在刘福身后,不多时停在偏殿大门外。余光所及之处,雕刻云龙,处处透着庄严典雅。 “启禀皇上,人来了。” 喑哑褪去,陌生又熟悉的声线闯入阮萤忐忑到发胀的耳膜:“进来。” 淡淡的沉水香在鼻尖萦绕,一直不安的心蓦地沉下来,她在殿中央的错金博山炉后跪下:“臣女有罪,望皇上宽恕。” 牢记刘福公公的提醒,阮萤毫不拖泥带水。 刘福挑眉。都凑到跟前了,又守起了规矩。不知是被龙威压制不敢妄为,还是自信到觉得这样就足够勾起皇上兴趣,亦或是她当真无心勾引?不管是哪一种,看来宫里要热闹起来了。 周识檐眼睛都没有抬,专心看手中奏折:“补汤而已,罪不至此,回去吧。” “皇上胸怀宽广,谢皇上饶恕。”阮萤谢恩后跪着不动。 “还有话讲?”周识檐放下奏折,抬眼望她。 她发髻整齐,袅袅薄雾拂过她光洁的额头,翘长的睫影盖住眼尾小痣,周识檐只能看清她圆润精致的鼻头。 虽然刘福公公提醒过她皇上心情不佳,但已经走到眼下这般地步,不能弃殿外宫人不顾。 松开近乎咬烂的唇肉,她声线发紧:“皇上仁慈,臣女分神没有看管好食盒,求皇上免去送膳宫人之罪。” 阮萤在殿外就想过,太后召她们入宫陪伴,犯错惹太后不愉顶多是赶出宫去,这些宫人不一样,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不过她也不是纯善到全无私心,据浮碧亭所听,皇上无心往后宫添人,太后心系皇嗣,她赌得皇上饶恕后太后会另眼看她,不会赶她出宫。 周识檐的目光落在她眼睫颤动时若隐若现的小痣上,神色淡然:“免罪,去吧。” 过了一关,阮萤心中大喜:“谢皇上宽宏。” 事成,她想起刘福公公的话 13.第 13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虽然免了阮萤和王襄的过错,但她们到底做了有损宫廷秩序的事情,当做无事发生恐怕以后宫人不认真办事,所以太后让阮萤和王襄抄经,变相禁了她们几天足。 阮萤和王襄不方便出西侧殿,这几天若是有人来传,都是请林姿燕前去陪伴。 软性禁足没那么多规矩,至少可在西侧殿随意走动。每每林姿燕从太后处回来,王襄都会去漱芳斋寻她。 林姿燕连着三天去太后身边陪伴,前天遇上齐王,今儿又说碰上皇上来宁寿宫请安,王襄羡慕不已,缠着林姿燕让她细讲见到皇上的感受。 她们毕竟不是以秀女身份入宫,太后和皇上行事有分寸,打了个照面就派人送林姿燕回来了。 虽然只远远地请安,但林姿燕进宫前得过家中长辈教诲,皇上英俊且气度不凡,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难免心潮涌动。在王襄的追问下,脸颊飘起红云。 “真好。”王襄托腮呢喃,“要是那日没有多此一举陪阮妹妹就好了……” 她在太后面前认错,但到了林姿燕这里她就改了说法,成了她替阮萤受过。 已经过去的事,林姿燕一个局外人肯定不会在太后面前多嘴。再有她和阮萤有过节,平常根本不来往,更不会知道其中内情。全然相信王襄所言,为她打抱不平:“她这样的人,你还总去陪她说话。也就是你单纯没心眼,无端端被她拖累。” “我看她一个人孤零零,怪可怜的。送补汤也是,咱们仨就她没进过宫,之前咱们去哪儿都是三个人一起,我怕她一个人害怕……洒了补汤怕她一个人受不住太后她老人家的怒火,想着替她分担一下,谁曾想她一早求了皇上宽恕,我倒成了多余的……” 王襄倒豆子似的,把肚子里的委屈吐了个干净。 林姿燕撇撇嘴:“我看你就是傻,还真被她柔顺无害的模样骗了,人家可攒着劲要往上爬,别傻乎乎当她的垫脚石。”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王襄长叹了口气,哭丧着脸。 林姿燕安慰她:“她聪明反被聪明误。那天在浮碧亭你应该也听见皇上的话了吧?皇上喜欢心思纯净的,这两日我也总听太后夸你良善,别难过了。” “还是姿燕你待我最好。” 她这厢和林姿燕隐晦说着阮萤的不是,那厢出了漱芳斋的门就来绿蕊阁找阮萤。 “阮妹妹你抄了几篇啦?太后定的日子尚且宽裕,适当歇一歇,别把眼睛累坏了。” 让思平嬷嬷把抄好的经文收起来,阮萤才出来见她。无意虚与委蛇,阮萤对她颇为冷淡,往往她说三句阮萤才回一两个字。 王襄也不恼,只当阮萤在为她洒了补汤之事介怀。 “太后和皇上都没动怒,阮妹妹大人有大量就别放在心上啦。大不了我替妹妹抄剩下的经文,妹妹别气坏了身子。” “她冷着张脸,你还贴上去做什么?她爱气就由她气,你跟我走!” 王襄出来的时候把帕子落在漱芳斋了,林姿燕出来寻她,没想到见到她的嬷嬷守在绿蕊阁门外,一进来听见她被阮萤冷落登时来了火气,不等宫人通传就闯进门,不由分说拉起王襄往外。 “呀、那个……阮妹妹我先走啦。” 到这份上王襄还不忘和阮萤道别,气得林姿燕直骂她傻。 王襄挠头,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傻人有傻福嘛。” 女儿间拌嘴两句而已,也没有闹开,几个嬷嬷都没有传上去。 入夜,阮萤突然腹中绞痛,思平嬷嬷以为是癸水的缘故,吩咐宫女准备热水和月事带。 阮萤月事一向规律,入宫前身上才干净,如今还不到半个月,且她能感觉到情况不同。 腹中翻江倒海,疼得阮萤出了一身汗,脸色逐渐苍白,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备恭桶。” 像是吃坏了肚子,阮萤拉得虚脱却还是腹痛难忍。思平嬷嬷见情况不对,赶忙上报请太医。 西侧殿这边没有小厨房,每日膳食都由御膳房送来。吃食出了问题可不是小事,太后严令彻查。 前不久才出了补汤的事,眼下吃食又有问题,连续两桩事情落在御膳房头上,御膳房的太监不敢拖延,连夜彻查食材,还把所有经手的太监都盘问了一遍。 西侧殿三位姑娘的吃食一样,都是一样的材料、出自同一个师傅之手,没道理只倒了一位姑娘。御膳房总领太监想了又想,硬着头皮去太后处喊冤。 太医来给阮萤诊脉,御膳房也把膳食留样呈上来给太医查验,确实没有问题。 “舌苔薄白滑腻,舌质偏红,脉象滑数而高冲,此泄状应与入口之物有关。不知姑娘除御膳房膳食外,有没有吃过或者喝过什么东西?” 听太医的话思平嬷嬷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袋:“没吃什么东西……对!喝茶了!奴婢去把茶叶渣子拿过来。” 为防小人作祟,宫中对于入口之物极为谨慎,不光御膳房会留样试吃,茶渣也会检查后再统一销毁。 太医仔细翻看思平嬷嬷送过来的茶渣,许久之后眼睛一亮,捋着胡须道:“嗯,是番泻叶。” 番泻叶是寻常药草,有泻热行滞、通便利水的功效,不过药力甚猛,身体康健之人初尝反应甚大。 绿蕊阁闹出这么大动静,把林姿燕和王襄都引了过来。林姿燕从太医查出番泻叶时便有些腿软站不住,王襄搀住她,关切地问:“姿燕,你也身子不适吗?” 林姿燕眸色复杂地看一眼王襄,缓缓摇头。 太医给阮萤开了药后便带着从茶渣里找出来的番泻叶去太后处回禀,王襄要留下照顾阮萤,被思平嬷嬷温言劝走,林姿燕有些魂不守舍,嗯嗯啊啊地附和了两句王襄就自己回去了。 回漱芳斋翻出宫外带进来的番泻叶,她踌躇再三,在嬷嬷的劝慰下敲响了太后的宫门。 原来她自小便有便秘之症,番泻叶能为她缓轻病症。因羞于启齿才没有上报太医院,自行带入宫中。 虽然她有番泻叶,但阮萤茶里的番泻叶真真与她无关,林姿燕内心惶恐,赶在太医还未离开前到太后处说明自身情况。 太医为林姿燕诊脉,她所言确实不需,但她有便秘之症不代表不会害人,未查明真相之前,太后罚她不许踏出漱芳斋半步。 阮萤气虚,养了两天病,收到林姿燕从院墙上抛过来的字条。 ——“我没害人。” 宁寿宫里除了漱芳斋没查出第二片番泻叶,且那日林姿燕还因为给王襄出气跟阮萤起了口角,她百口莫辩。 虽然林姿燕进宫以后一直对阮萤存有敌意,但阮萤隐隐觉得下手的不是她。那日王襄来过绿蕊阁,按着王襄和林姿燕熟悉的程度,拿到番泻叶也不稀奇…… 一切都是猜测,没有证据,阮萤不好妄下定论。 再有两日就是中秋,届时宫中会办中秋宫宴,邀群臣携家眷入宫共赏秋月。 还未到十五,明月已呈现出银盘之态。外头风清凉,阮萤披着外袍到院中赏月。 阮萤的外祖是尚书府的家奴,身份尴尬,所以有记忆以来从未 14.第 14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太后下令将西侧殿的宫人除三位教引嬷嬷外全数换了一遍,中秋宫宴在即,不宜生事端,暂时将番泻叶的事情压了下来。 八月十五人月两团圆,宫宴前一日太后解了林姿燕的禁足令。不过林姿燕还来不及高兴就被泼了冷水。太后让曹嬷嬷送来口谕,让林姿燕收拾行囊,宫宴后随家人出宫。 进宫陪伴太后左右是一种殊荣,即便不能得皇上喜爱长留后宫,也会因受过太后教诲而拔高身价。 三位姑娘一起进宫,独她林姿燕一人出宫归府,与被赶出宫无异,纵使不讲明,旁人也会多番打听和猜测。原以为进宫能增光添彩,不曾想她太过天真信错旁人,反给家族蒙羞。 王襄收到消息,旁若无事地来安慰她,都要被赶出宫门了林姿燕才不想配合她演这出姐妹情深的戏码,直接冷脸甩开她的手:“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别在我面前装无辜。” 王襄瞪大双眼,真真切切将无辜写在脸上:“姿燕你说什么呀?别着急,我知道你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一定会在太后跟前帮你解释,你别动怒。” 再看她的嘴脸,林姿燕只觉得恶心,不屑地斜她一眼:“那你去啊,你现在去找太后解释,我等你的好消息。” 场面话而已,这都几天了王襄都没帮林姿燕解释过一句,此刻更是一脸为难:“这个……姿燕,你也知道的……” 林姿燕越看越觉得她嘴脸丑恶,只恨她身处旋涡不能再挑出事端,强按下撕破王襄伪善嘴脸的冲动,咬牙切齿地说:“别演了。我确实知道,知道你故意加深我对阮萤的误会,知道你那天是故意把手帕留下,知道一切都是你从中作梗!” 她把王襄当好姐妹才忍着女儿家的羞怯跟她说了番泻叶的事情,没想到王襄竟然用来陷害她,简直没有人性。 听了林姿燕的话,王襄不可置信地退了几步,退到阮萤身边,满脸委屈地看着阮萤:“阮妹妹,我没有……” 虽然林姿燕被禁足,但番泻叶一事真凶未定,加之阮萤昨夜听林姿燕隔墙一番哭诉,今日又得知她将随家人出宫回府,相处了半个月,于情于理都该来送一送。是以王襄寻来时,阮萤难得地随她一道来了漱芳斋。 拿不出证据,一切指责都没有意义。阮萤没有因林姿燕的话震怒,也没有为王襄的委屈模样叫屈,如局外人一般淡漠。 王襄找阮萤一起来是因为她从前路过绿蕊阁都会进去问一问阮萤要不要同行,她怕表现得与平常有异会招人怀疑。而且以往阮萤都不去漱芳斋,现在林姿燕又有害她的嫌疑,王襄以为她肯定不会来。没想到阮萤不但来了,还听见林姿燕失控的指控。 王襄心里有鬼,见阮萤沉默,连忙抓住她的手解释:“妹妹你信我,那番泻叶我见都没见过,况且我们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害你?” 反正今晚之后就要离宫,最坏也就这样了,林姿燕毫不收敛脾气,将王襄和阮萤两人往外推:“走走走,赶紧走,别在我面前演戏。” 于王襄而言,林姿燕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她追着阮萤到绿蕊阁,说了许多表明无辜的话。 经过补汤一事,阮萤已经尽量冷落王襄,但王襄好像看不懂她的冷淡,总一副热络和不拘小节的模样。阮萤在皇宫毫无根基,甚至太后喜爱王襄胜过阮萤,所以即便识破王襄的伪善,阮萤也只能忍耐。 “太后英明,定能查明真相,姐姐不必担心。” 管王襄说一千道一万,阮萤只绕着太后来说。 转眼便是中秋宫宴,宫内张灯结彩,月圆花好。 宫宴设在御花园,百官携府中男眷在正中的钦安殿陪伴圣驾,各府女眷则陪着太后在钦安殿侧后方的摛藻堂。 阮萤三人随太后一道入席,太后当着百官家眷夸她三人秀外慧中,还道林姿燕思念家人成疾,太后不好强留只能遗憾送她归家,算是周全了林家的脸面。 宴上丝竹绕耳,歌舞不休。过了最开始的新鲜,在一众公主郡主之间,阮萤和王襄渐渐失色。 许夫人和阮语若坐在宴席末端,阮萤远远朝她们笑了笑,之后便安静欣赏歌舞。其间有人对她好奇,她都一一作答,端庄得体。 王襄坐在她对面,中间给她递了几个眼神,阮萤只当没看见。 总这么防备着难免被动,稍有不慎她就是第二个林姿燕,得尽快寻找破局之法。 在宫中言行皆受限制,这局实在难破,阮萤冥思苦想时,宫人来道皇上为太后准备了烟花贺中秋。 众人纷纷夸皇上孝顺,太后笑意盈盈,召众人出殿观赏。 摛藻堂出来便是浮碧亭,太后坐于浮碧亭下,左边是太师府小一辈姑娘里最出众的赵婉芙,右边是已经出宫建了公主府的乐阳公主。此二人向来得太后欢心,有她们陪在身侧,太后好像忘了阮萤她们的存在。 外面不似摛藻堂布置了坐席,除太后、太妃和几位公主,一众女眷都站在浮碧亭外等候烟花。在外面不似殿内拘束,大家肩挨着肩,不时有说笑声传出。 林姿燕挤到阮萤身边耳语:“嗳,我看王襄一直盯着你,你自己当心。” 有她一个倒霉蛋就够了,林姿燕不想让王襄太得意。 怕阮萤不懂其中利害,她小声解释道:“旁边不远就是皇上和文武百官,这当下你要是不小心掉下水,恐怕结局比我还凄惨。” 说完不等阮萤反应,林姿燕转身掩在人群中。如今她已经出局,以王襄的手段和心机,阮萤定是下一个目标,她可不敢待在周围再受牵连。 阮萤一早就察觉到王襄的注视,她有意防范,一直刻意顺着人潮远离她,不过王襄也一直追着往她身边靠。 正当阮萤心烦时,身后忽然有人唤她:“阮姑娘没赴沁和的约,可叫沁和伤心了好几天。” 阮萤回头,原来是宁国公府的顾润和。 老宁国公武将出身,子孙后辈都承了他的体格,府中儿郎的身量都比寻常人高上几分。顾润和也不列外,修长挺拔,在女眷中格外显眼。 “沁和之后便没找过我,不知道是不是恼我了?”阮萤本就身形纤薄,加上刻意缩肩,几乎能借顾润和挡住王襄视线。 顾润和聪慧,感觉阮萤有意躲着什么人,她就配合地挺直腰背帮忙遮挡:“她啊,被家里宠着,头一回碰壁,确实恼了你几天。不过小孩子不记事,扭头就忘了,没找你是因为去江南陪伴外祖。” “多谢顾姐姐,这边人太多,我去那边避避。等以后沁和回来,我定陪她去溪边钓鱼。” 王襄看 15.第 15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太后心怀仁善,为了周全三家的脸面,堵住悠悠众口,宴散时还赐了阮萤她们三人一人一对玉镯。 玉镯成双,寓意美好圆满。得太后赏赐,只要在宁寿宫惹的祸事不传出来,她们这一趟皇宫算是没白来。 宫中规矩多,散席离宫都是按照官位高低,分批次由宫人引到宫门处,宫门外各府的马车井然有序地缓慢向前移动。 阮萤默默跟在徐夫人身后,今晚发生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她还需要时间消化。 正在想事情,忽然感觉肩膀被人点了两下,她回头一看,原来是早她一步出来却还在排队等马车上前接人的林姿燕。 “你看那边。” 林姿燕抬了抬下巴,示意阮萤往右边看。 中秋宫宴广邀百官家眷,每家至少来两辆马车。马车占地颇广,且宴上众人或多或少饮了酒,难免要人搀扶,所以即便有宫人安排也得耗费些时候。 阮萤顺着林姿燕的视线往右,是王襄一家。 即将出宫,紧绷的精神得到缓解,林姿燕甚至敢脱离她爹娘的视线,来找阮萤说闲话。但王将军家的气氛明显沉重,虽然人多嘈杂听不清声音,但能从将军夫人严厉的表情上看出指责,王襄耷拉着脑袋听训,全然没了之前的开朗明媚。 “啧。”林姿燕啧声,“其实她一直挺好的,不知道怎么进宫后就变了个人似的。” 说完又觉得晦气,直摇头:“知人知面不知心。” 想来太后已经替她们打点好了一切,虽然没在宫中待够整个秋天,但也不至于落人话柄。将军夫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指责王襄,看来王襄在家里的日子不是特别轻松,所以在宁寿宫中耍尽手段。 宫里那些算计大概是事出有因吧,但这并不能成为陷害旁人的借口。阮萤不是要原谅她的所作所为,只是见到此情此景忍不住一阵唏嘘。 “你们在看什么?”徐尚书府一家上了马车,阮语若回来看见阮萤和林姿燕在说话,好奇地问了一嘴。 林姿燕还在为她姐姐的事生气,阮萤就算了,她绝对不替姐姐原谅阮语若,没给阮语若好脸色,撇了撇嘴走开。 “你惹她了?”阮语若没往深处想,只当是林姿燕这态度是因为被阮萤牵连。 阮萤不愿招惹事端,模棱两可地含混过去:“没有,学士府的马车到了。” 阮语若心里也藏着事,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别人,刚刚只是随口一问,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阮府来了两辆马车,来的时候是阮志荣和儿子阮运均一辆,徐方静和阮语若一辆。回去时阮运均嫌马车闷热,要骑马回家,阮语若趁机推着徐方静上了前头阮志荣乘坐的马车,她自己则和阮萤一辆马车。 车轮滚滚向前,车外人声淡去,逐渐消弭于夜色。因着阮语若说想休息,马车上没有点灯。 “那个……你在宫里还好吗?”暗色里,阮语若打破沉默。 阮萤从杂乱的思绪中抽离,淡淡笑了笑:“还好,太后慈祥和蔼,没有为难我们。” 说完,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嘶——”阮语若绞尽脑汁,找不出合适的问法,只能生硬地说:“皇上孝顺,你陪在太后身边,肯定能见到皇上吧?” 阮语若轻易将阮萤推进好不容易抽离的思绪中,阮萤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堆秀山与皇上的相遇。 他逆光站在炸开的烟花之下,缤纷的焰光晕开他的轮廓,模糊了他眉眼间的疏离…… 皇上在浮碧亭说要选个省心的,即是说给太后听,也是说给她们三人听。可她们三人无视敲打和提醒,再三惹事,皇上厌烦也是应该。 见她久不回答,阮语若着急:“见到皇上也不稀奇,放烟花时我们都见过了,咱们姐妹之间何必害羞。” 阮萤垂眸,倒是头一次听阮语若用如此亲昵的语气和她说话:“只在太后身边见过几次。” 阮语若从来没有这么巴着阮萤过,渐渐耐不住性子,不愿意再绕圈子:“嗳,上回皇上不是和太师府的赵公子一起去了宁国公府的庄子,看来皇上和他二人感情不一般。他们常在御前走动,你见过吗?” 之前就知道阮语若有心上人,现在看来,这位心上人不是秦公子就是赵公子。怪不得夫人不愿放任阮语若相思,以阮府的家世,若秦赵两家公子不主动来说亲,恐怕阮语若很难高攀得上。 “没有见过。” “哦——没见过啊——”阮语若沉吟。 既然没见过她就安心了。 目的达成的阮语若没再说话,兀自思念起远赴万州的心上人。 到阮府时辰已晚,回勤思阁的路上阮志荣简单询问了阮萤几句入宫后遇到的事,阮萤报喜不报忧,只捡好事说。 阮志荣混迹官场多年,知道后宫不如她说得那么简单:“平安回来就好,陪伴太后左右不轻松,既然到家了就好好养养精神。” “嗯。” 其实阮志荣对三个儿女一样关心,只是女大避父,加上姜姨娘的态度,两父女相处得少,难得碰面说话稍显生疏。 姜姨娘一如既往在院外等老爷和夫人归来,看见阮萤到家,脸上掩不住的惊喜。 回到西厢,姜姨娘直接跟着阮萤进屋:“怎么突然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太后好相处吗?没有为难你吧?” 一连串的问题,是拳拳爱子之意。 既然太后把事情都压下来,阮萤就没说出来让姜姨娘担心,语气轻松,尽量把皇宫生活往简单了说。 母女哪有隔夜仇,阮萤从小没离过姜姨娘,冷不丁出去半个月,姜姨娘日思夜想,这会儿更是抹起了眼泪。 “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阮萤也泪意也被姜姨娘勾出来,强压着眼泪说:“姨娘别哭了,我在宫里一切都好。除了腕上这对玉镯,太后还夸我名字好听,赏了我一把白玉扇,我去拿给姨娘瞧瞧。” 姜姨娘拉着她的手:“不急,你先休息,以后慢慢看。夫人没说什么吧?你无端越过三姑娘,伤了夫人的心,明日得跟我去夫人目前认错。” 绕了一圈又绕到圆点,她们的对话总要掺进夫人。 温情戛然而止,阮萤暗暗赌气,敷衍了两句便开始装困。 姜姨娘念她辛苦晚上放她一马,早上可不放过她。第二天按着夫人一贯的作息,一大早叫醒了阮萤。 夜里阮萤难将堆秀山的事从脑中驱走,折腾到很晚才入睡。姜姨娘来叫她时,她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有些无精打采。 不过按照情理来说,她离家多日后归府,确实该去夫人屋里请个安。所 16.第 16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后宫无人,虽然阮萤只是六品的贵人,但也是皇上登基后的独一个,顿时风光无两。 阮府门庭若市,亲近的不亲近的都想来攀一攀关系。阮志荣在官场沉浮多年,知道此时行事不宜张扬,和阮老爷子商量后闭门谢客,对外声是要珍惜阮萤进宫前的相处时光。 太后依旧指派思平嬷嬷入阮府教导,西厢不够宽敞,徐方静和王玉玲商议后把花园边上的怡翠院挪出来给阮萤住。 阮府其余人怕打搅宫里的嬷嬷,耽误阮萤学规矩,平时都是绕着怡翠院走,连面都碰不上,根本说不上相处。 这次入宫不比之前,思平嬷嬷把宫里的规矩礼节一股脑往阮萤脑子里灌,阮萤每日学得头昏脑涨,连胡思乱想的工夫都没有,倒也省得生出离愁别绪。 “你去外头歇着吧,不用守在旁边。”白日里不得歇息,阮萤一沾床就困,拢住锦被两端,浅浅打了个哈欠。 春云踌躇片刻,忽地扑通跪下来。 借眨眼散去哈欠带来的泪花,阮萤撑着床沿半支起身子,疑惑地望她:“你这是做什么?” 春云重重磕了个头:“求姑娘带奴婢入宫。” 宫里来的嬷嬷说过姑娘能挑几个称心的丫鬟入宫。 “奴婢绝没存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姑娘身边缺个能用的人,奴婢进宫是想一心一意伺候姑娘。” 贴身丫鬟都没能一起入宫,少不得有人指摘她品行不端才惹主子厌弃,若被留在阮府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起来吧。”阮萤坐起来,“后宫规矩多,一个不小心就有性命之忧,你当真想一起去?” “奴婢不怕。” 宫里分派的宫人毕竟不如知根知底的用着安心,春云虽然是徐夫人指的丫鬟,但西厢哪个不是夫人的人呢?况且春云聪明会审时度势,这么多年也没做什么错事,是可用之人。 阮萤重新躺好,阖眼:“我明日会和嬷嬷提,你且安心。” “谢姑娘。” 宫女要守的规矩的规矩比主子们多得多,要将宫规烂熟于心方便帮衬主子,思平嬷嬷教春云时更加严厉,阮萤得以喘息,叫人去请姜姨娘。 不是她摆架子不回勤思阁,实在是如今身份不同,怡翠院里都是跟思平嬷嬷一起从宫里来的人,她随便逛逛身后都能跟一大帮子人。阵仗太大,不如请姨娘过来。 姜姨娘见她非要行礼,阮萤左挡右挡好不容易拦下。 “怎么没去看看夫人?夫人处处为萤姑娘想,连怡翠院都腾出来了,萤姑娘要知道感恩。” “姨娘。”阮萤打断她,“我这一走,日后或许还能见到夫人,但再想和姨娘见面就难了。” 姜姨娘的表情逐渐凝固,良久才僵硬地扯出笑脸:“是姨娘拖累了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姜姨娘的神情,阮萤心头钝痛。 时势如此,人生下来就分三六九等,也不知道姨娘的棱角被一点点磨平的时候有没有伤心失落过。 “姨娘你别担心,我会记得夫人的好,进宫后也会处处想着家里。” 但愿她越争气,姨娘能越硬气。 姜姨娘笑着笑着就涌出了眼泪:“平平安安的就好。” …… 转眼就是九月初五,阮府双喜临门。四姑娘受封进宫,五姑娘嫁得如意郎君。 这几个月拢共就这么几个好日子,好巧不巧全撞上了。好在两家是叔伯兄弟,算不上冲撞。阮语蓉不甘心被抢了风头,但再不甘心也没辙,她的肚子等不得,只能委屈出嫁。 阮萤只是贵人位份,宫里不会办婚嫁仪式,不过皇宫派人来接阮萤时,阮府阖府上下都出来跪送。 姜姨娘不在门口,阮萤没什么留恋,说了两句话便在思平嬷嬷的催促声中上了马车。 马车行至巷口,锣鼓鞭炮声由远渐近,薛府迎亲的队伍来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高头大马上的薛嗣礼一身红袍,在众人的簇拥下格外气宇轩昂。 秋风送爽荡起车帘,薛嗣礼没管住自己的心,视线不偏不倚和帘缝中的阮萤对上。 外头吹锣打鼓动静不是一般大,不用想就知道是什么情况。春云想跟阮萤说话分散她的注意,阮萤却云淡风轻地笑笑,并不在意。 阮萤心中毫无涟漪,有些冷漠地移开眼:“有些冷,把帘子掖好吧。” 过客而已,不值得留恋。 再入宫门,一切和第一次进宫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目的地从宁寿宫变成了储秀宫。太后体谅阮萤搬进新地方需要适应,派人来传话,说免了她头一个月的请安。 周识檐在勤政殿看折子,赵秦临和顾淮年去万州后每日一封奏折,事无巨细地汇报万州的一切。 见皇上迟迟不动,刘福给朱祥使了个眼色。 朱祥上前替周识檐添热茶,趁他放下奏折的空隙赶紧说:“皇上,外头来报说贵人已经入宫,皇上要不要去看看?” 周识檐抿一口茶,茶盏掩住他嘴角一抹讥笑。 母后费劲寻了这么个人送到他身边,想方设法引起他的注意,好不容易进宫,不去看看怎么行。 “去储秀宫。” 知道皇上要来,阮萤后颈一阵发麻。 堆秀山到今日已经有二十天,这二十天里她看似平静,实则逃避。嬷嬷教什么她学什么,关于皇上的一切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一个近乎陌生,只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的人,就这样成了她的归宿。 她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不过不是热血,是凉飕飕的,凉得她得梗着脖子说话:“嬷嬷,你待会儿看着我,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见了皇上会不会失礼。” “主子莫怕,第一次总归有点陌生,以后慢慢习惯了就好。” 思平嬷嬷过来人似的安慰她,不过没什么作用,因为阮萤已经紧张得听不进去了。 “皇上驾到——” 思平嬷嬷搀着阮萤:“主子,该去门口接驾了。” 阮萤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说什么,一切凭着二十天里学习而积累的直觉行礼:“皇上万福。” 她行礼时露出一截脖颈,白皙中透着淡淡的粉,视线上移,原来是从红得好像能滴血的耳垂处蔓延下来。 周识檐收回眼往殿内走:“免礼。” “起身了主子。” 思平嬷嬷看她的表现吓出一脑门子汗,方才还当阮萤是害羞说的那番话,现在看来她是真懵了。 阮萤懵懵懂懂地起来:“哦、嗯。” 皇上没来前她觉得血是凉的,现在又没来由地热起来,烘得她脑袋发昏 17.第 17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侍寝一事,皇上不急,阮萤也不急,但奇怪的是宁寿宫的太后知道后竟然也不着急。 虽然太后免了头一个月的请安,但后宫里没什么人,该有的礼节不遵循的话就显得格外扎眼,所以阮萤日日都去宁寿宫坐一会儿。 留多久都是看太后的心情,有时太后闲来无事兴致上来了便会多聊几句,碰上太后心烦或是有其他来人宁寿宫请安,阮萤就会早早告退。 今日知道宁王会入宫陪太后用膳,阮萤一早就回了储秀宫。 “母后。”齐王说着话,突然挤眉弄眼想让太后屏退众人。 太后挥手,待曹嬷嬷领宫人出去,她蹙眉问:“说吧,什么事?” “我可没惹事。” 周泽佑摊手挑眉先表清白,然后神神秘秘地凑到太后跟前,小声问:“母后,皇兄是不是真没开窍啊?不然赶明我带他去清芳楼走一圈。” 清芳楼是京城最有名的烟花之地,里头的倾城姑娘不知迷倒多少公子哥儿,齐王周泽佑便是其中之一。 太后早就不满齐王浪荡行径,这会儿直接黑了脸:“有失分寸。” 周泽佑一向不怕太后,耸耸肩:“好吧,既然母后不喜欢听这些,不说便是。” 退回去坐下后又说:“我这不是替皇兄想办法嘛,母后你可不知道,外头都有人敢传皇上偏好龙阳。” 齐王虽只与皇上相差一岁,但皇上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先帝对他给予厚望,被困在繁重的治国平天下的课业中,与齐王相处得不似赵秦临和顾淮年多。毕竟是亲兄弟,齐王打小崇拜皇上,这会儿是真想替皇上支招,无奈男子这方面的事情他不好当面问,只好迂回地问到太后这边来。 说有龙阳之好的都属于说得轻,甚至有人暗指皇上有隐疾。 太后虽然退居后宫不再过问前朝之事,但对这些传言还是略有耳闻。 放下筷子,太后语调偏冷:“谁胆敢议论皇上私事,斩了便是。” 话虽如此,再不过问恐怕惹人猜疑,齐王走后,太后让冯安把敬事房的人请来。 现在宫里拢共就阮贵人这一位主子,绿头牌上的漆都是水滑锃亮的,可每每呈上去又原封不动地回来,敬事房的压力可不小。 眼下太后又发话了,敬事房的管事太监担心自己的脑袋,送牌子前跟皇上身边的刘福套了会儿近乎。 绿头牌是由刘福捧上来的,偌大的漆盘上孤零零躺着一张绿头牌。 “皇上,太后今儿传了敬事房的人去宁寿宫问话了。”刘福适时添了一嘴。 既然放人进宫,确实不好就这么冷在一旁。 凤眸微凛,周识檐伸手翻了牌子。 侍寝的消息传到储秀宫,阖宫一派喜气,唯独阮萤怔愣在原地,良久才让春云把图纸收起来。 储秀宫里许久没有住人,花草树木虽有宫人打理,但少了主人的精心侍弄稍显死板。阮萤找人要来了储秀宫的舆图,想趁着冬日未到载些喜欢的花木,待明年春日便能花开满园。 春云知道自己姑娘心里紧张,递来茶水供她润喉定神。 “主子别紧张,奴婢和嬷嬷都会陪着主子。” 碰面说话都磕巴,阮萤实在想象不到她和皇上同床共枕会是何等尴尬情景。 鉴于阮萤上回的表现,思平嬷嬷拿着避火图进来,打算给她开次小灶。 这册子原本在阮府就翻过,当时嬷嬷念在她年轻羞涩,只粗略讲了一遍,没强求她细看。这次可不敢马虎,把册子举到阮萤眼前,一页页翻得特别细致。 别说是阮萤了,就连边上的春云都臊红了脸。 侍寝要去养心殿,傍晚敬事房来人带阮萤去净池沐浴。净池烟气袅袅,阮萤皮肤细嫩,入水不久便热气熏得泛粉。几个敬事房的宫女候在池边,拿着帕子把她里里外外洗了个彻底。 宫人将她送到养心殿西侧寝殿,阮萤坐在铜镜旁,铜镜里的人只披一身薄纱,连身上羞红的粉色都遮不住,阮萤喉咙发干浑身不自在,压根不敢抬眼看铜镜。 不知道等了多久,阮萤等得腰背发僵,因为忐忑而紧绷的肌肉逐渐酸疼。余光扫了眼寝殿,她拢紧衣裳,小幅度动了动,放松筋骨。 她侧坐在铜镜前,背对着门,因为紧张忽略了推门声。 周识檐进来前让所有宫人在殿外等候,只将殿门推开条小缝就看到铜镜前的阮萤。 她背对着他,烛光轻柔地笼着薄透的纱衣,勾勒出婀娜的身形。抬肘松肩时,纱衣透光,隐隐显露丰盈处的圆弧。几缕堆在肩头的乌发垂落,春光尽遮。 意识到她没听到脚步声,周识檐轻轻掩门,在门外清了清嗓子才又推门进来。 从收到侍寝的消息到现在,阮萤已经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但听到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被吓了一跳。这衣裳遮了这边漏那边,阮萤拿它没辙,只能将头埋低。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不看皇上,皇上便看不清她。 她穿得清凉,周识檐只虚虚看她一眼便坐到床沿。 问安后又是熟悉的安静。 阮萤这次有备而来,这些天她拟好了再见面时要说的话。 一边模仿着避火图里娇柔的姿态要帮皇上揉肩,一边捏着嗓子将声音变得细柔:“皇上累了一日,臣妾帮皇上按按肩吧。” “臣妾家中有三姐弟,长姐尚未婚配,弟弟在国子监读书,听父亲说弟弟是读书的料子,想来他日定能考取功名。” “对了,臣妾名字里有个萤字,是流萤之意,太后还曾赞过臣妾名字取得美,赏了臣妾一柄白玉扇。” “还有——嗯,臣妾喜欢看流萤飞舞,准备在储秀宫挖个池子,池边围种花草,到明年应该能引来不少流萤。” “……” 阮萤反省过,上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大抵是因为和皇上太陌生的关系。虽然皇后才能称得上是皇上的妻子,但她自认皇上是她夫君了,以后要过一辈子,总要慢慢熟悉起来。 皇上是个清冷的性子,她想着要主动些,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 她嗓音本就细柔,有意讨好时又格外甜腻,腻得周识檐腹中翻腾无名火。不过她家长里短说了一大堆,引得周识檐暗暗发笑。 哪有这时候说这些的,平铺直述,跟下属汇报没两样。 说了许久,皇上一句回应都没 18.第 18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晨光微熹,皇上要洗漱准备上朝,敬事房的人来接阮萤回储秀宫,顺便将元帕收到敬事房留档。 元帕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皱褶。 寻常侍寝皇上觉得累单纯睡觉也就罢了,这可是阮贵人头一回侍寝。再者,皇上没碰贵人又留贵人睡了一夜,究竟是喜欢还是无意啊? 皇上血气方刚的年纪,美人在侧却能坐怀不乱,很难不叫人多想。 小心收好元帕,敬事房的人直觉脑袋不保,不敢隐瞒太后,赶紧把消息传到宁寿宫。 太后听后没什么大反应,只皱了皱眉,吩咐冯安去敬事房走一圈,敲打一番,让他们管好嘴巴。 宫里早就有流言传皇上不好女色,甚至身有隐疾。这事再传出去,恐怕坐实流言。敬事房的人担心自己的脑袋,一个字都不敢往外透。 皇上没有宠幸阮贵人的消息是守住了,阮贵人侍寝的消息可传开了。 太师府的赵婉芙坐不住,央着她娘带她进宫去见太后。 赵婉芙是太后兄长的女儿,也是赵家这一辈才貌最拔尖的一个,打小就得太后喜爱,常在宫里行走。 寒暄一阵,赵婉芙咬唇问出中秋宫宴就想问的话:“姑母,姑母觉得孤单,怎么没叫婉芙来陪?是嫌婉芙不够体贴吗?” 太后拉起她的手,亲昵地拍了两下:“你啊,就爱多思。你想进宫不就是说一声的事,她们怎么好与你相比?” “可是……”赵婉芙有一肚子话想问,但是受限于大家闺秀该有的含蓄,什么都不能说。 明眼人都知道太后喜欢她,家里人也照着皇后的规格培养她。赵婉芙私以为皇上一直空置后宫,是在等她长成。 现如今她岁数已够,姑母却越过了她,往后宫添了旁人,她怎么能不多想。 “眼下她们都离了宁寿宫,不如婉芙留下陪姑母几日吧。”挽着太后的手臂轻晃,略带着撒娇的语气,“芙儿想念姑母了——” 她眉眼间有太后年轻时的影子,太后嘴角带笑:“好,你不嫌哀家这里无趣就行。” 太后作息规律,午膳后要午歇。 赵婉芙在睡榻旁陪太后说话:“婉芙趁姑母睡时去储秀宫走一走可好?” 太后睡意渐浓,半眯着眼:“阮贵人每日早晨都会来宁寿宫,明日再见也一样。” 赵婉芙将声调放软:“贵人算得上是婉芙的表嫂,等到明日岂不失礼。外头都说阮贵人貌若天仙,婉芙在京城多年竟然没和她碰过面,实在好奇,姑母就成全芙儿吧。” 上回宫宴时她还不是阮贵人,加上赵婉芙有意在她们面前展现太后对自己的偏疼,没工夫好好打量她。 “想去就去吧,让曹嬷嬷陪你。” 太后入睡,赵婉芙往储秀宫去。 储秀宫里,阮萤正拎着一个小巧的水壶浇花。 皇上瞧着冷淡,实际上把她侍寝那日絮絮叨叨说的话全都听进去了,隔天就派了内务府的人来问阮萤喜欢哪些花木。 内务府的人手脚麻利,按着阮萤的喜好将储秀宫的绿植重新规划后,挑了个良辰吉时动土移花。到底是专门办这事的,昨日刚移好的花木竟然一点都不蔫,浇完水后显出勃勃生机。 “主子,点心已经送到勤政殿了。”御膳房来人回话,思平嬷嬷代为转达。 皇宫里规矩虽多,但做什么事都有章程。阮萤在阮府时,姨娘不让她过多表露自己的个性和喜好,也不许她提太多要求,西厢里的摆设全是按照徐夫人的意思来的,眼下在储秀宫里倒比在阮府自在。 姨娘成天在她耳边念叨着要知道感恩,她在宫里过得舒心,自然想着感恩。 宁寿宫那边,不管刮风下雨她都会按时去请安,不是一昧地循规矩办事,而是真心陪太后排解孤寂。至于皇上那边,皇上忙于朝政,无召她还真不好随意打扰。昨日听太后念叨皇上不爱惜身子,扑身政事,眼瞅着一点点消减下来。 阮萤从太后话里得到启发,琢磨着给皇上做点小点心送过去。问了思平嬷嬷才知道,要入皇上口的东西都得出自御膳房,她即便要做,也得交给御膳房的御厨做。 合着她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把心意算到自己头上,阮萤乐得轻松,让御膳房做了两份,一份送去勤政殿,一份送去宁寿宫。 “太师府赵姑娘求见。”春云小声提醒,“太后身边的曹嬷嬷陪着来的。” 虽然阮萤没收到赵婉芙入宫的消息,但能用到曹嬷嬷肯定不是一般人,再结合中秋宫宴时的观察,大抵能猜到是哪位赵姑娘。 “阮贵人安。” “赵姑娘别多礼,快些坐下吧。” 赵婉芙来得突然,阮萤来不及更衣,只略微整理一番衣裳就到前头来了。 皇上和太后新赐的料子都还没来得及裁成新衣,她的衣服都是内务府准备的。内务府想着阮萤独得恩宠,呈上来的衣裳多精美繁复。左右已经去宁寿宫请过安了,阮萤嫌那些衣裳穿着束缚,回来后换了一身阮府带进宫的旧衫。 她一身浅粉襦裙,乌发挽成发髻垂于颈侧,纤长的耳坠子落在锁骨两端,随着脚步带起的微风摇曳。 无需细看,只这身形就足够叫赵婉芙晃神。 “赵姑娘别见怪,刚刚在园子里浇花,来不及更衣。”抬手拂过发梢凝的水珠,朝着赵婉芙莞尔一笑。 赵婉芙回神,眼睛却控制不住地落在阮萤优美的脖颈线条上:“是婉芙没头没尾地闯上门,累得贵人表嫂手忙脚乱。” “赵姑娘别见外,我成日闷在储秀宫里,巴不得有人来找我说话。” 有王襄这个前车之鉴,阮萤再和人相处难免有些防备,和赵婉芙说话时处处透着客气。 “贵人表嫂才别见外,叫我婉芙或者芙儿就行。我和皇帝表哥一起长大,叫得这么生疏多伤感情啊。” 赵婉芙有意在阮萤面前提起皇上。 阮萤压根没往情情爱爱的方面想:“是我想得不够周到。婉芙,你和皇上一起长大,可知皇上喜欢什么样的纹样?” 皇上待她不错,点心毕竟不是出自她手,显示不出诚意,她想着绣个香囊一类的配饰送给皇上。她脸皮薄,不好意思问太后,正好借机问问赵婉芙。 赵婉芙心口泛酸,但话到这份上又不能不答,只能打马虎眼:“皇帝表哥贵为天子不能轻易展现喜恶,婉芙不敢胡言。” 阮萤点点头,觉得她说得有理:“还是我思虑不周,表妹你别放在心上。” 干坐着有些无趣,阮萤邀赵婉芙去后面:“储秀宫里重新布置了一遍,不然我们一起逛逛?” 没等 19.第 19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夏雨刚歇秋雨又起,秋日的雨水阴寒连绵,虽不至于毁堤冲田,但万州百姓深受水灾折磨,阴影犹存。 此番万州境内受灾范围颇广,屋垮田损。朝中连番拨银调人,收效甚微。赵秦临和顾淮年到万州后稍微拉快了建房修田的进度,但强龙难压地头蛇,当地官员有百种借口拖延。 万州在南,天气湿热。洪水消退后淤泥堆积,腐烂的尸体没得到妥善的处置,滋生出几起疫病。 秋雨濛濛之际,万州人心惶惶。 收到赵秦临和顾淮年的线报,周识檐直接在早朝时提了亲赴万州一事。 他登基时年轻,根基不稳,多年来都是在太后羽翼下成长,万州算他继位以来独立面对的第一桩难事,是考验也是机遇。 早前派赵秦临和顾淮年去万州,也是提前部署。 听到皇上要奔赴受灾前线,朝中一片哗然,朝臣接连提出反对之意。 “皇上体恤灾民实属百姓之福,但万州不宁,恐损皇上龙体。”赵太师等一众大臣发表过意见后做出总结。 “万州不宁,朕心难安,于龙体何益之有?” 大殿之上金龙盘旋,周识檐威严尽显,不见当年稚嫩之色。 万州如一潭浑水,众朝臣心知肚明,是有人借背后势力趁乱摸鱼,没人敢惹麻烦拍胸脯将万州事一力揽下。 既然不能为皇上排忧解难,自然没有立场阻拦皇上为百姓造福。 周识檐早做足了去万州的准备,早朝一散直接去宁寿宫跟太后道别。 太后已经提前收到消息,听完周识檐的话后幽幽叹了一口气:“皇上到底是大了,遇事也不与哀家商量。” 天空明净,和煦的阳光透窗映在他侧脸上,藏起深曈下的锋利。 “事急从权,孩儿早朝前才知道万州形势紧急。” 太后垂眸饮茶,须臾才问:“皇上远去万州,岂非置朝政于不顾?” 周识檐也端起茶盏,再抬头时眼中凌厉尽消:“齐王监国,太师从旁协助,还要劳烦母后多多留心。” 语气不似从前冷淡,细细分辨能听出许久没有显露的亲近。 看着已经长成的孩子又有了点幼时依赖的模样,太后眉眼霎时舒展,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朝中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倒是出不了什么大事,只是皇上在万州要注意安危,万事小心。” 说罢周识檐身后的刘福:“万州路远,你在皇上身边得处处当心。” 周识檐侧目看刘福:“刘福熟悉奏折,朕留他在宫里协助皇弟。” 刘福跪下:“奴才不敢。” 太后看着周识檐,默了默后挥手:“行了,皇上不是指责,是夸你差事当得好。” “少了刘福皇上身边缺人,把阮贵人带上吧。” 周识檐低头玩弄手上扳指:“此番远去万州不是享福,孩儿担心路上辛苦。” 太后挑眉,旋即笑道:“这苦皇上都能受,阮贵人如何不能受。能和皇上同甘共苦,哀家相信阮贵人甘之如饴。” 说着逐渐语重心长起来:“皇上别嫌哀家多话,皇上出宫是大事,尤其皇上尚未有皇嗣……带着阮贵人吧,莫让哀家忧心。” 已经拒了刘福,再拒阮萤难免拂了太后脸面,周识檐扫了一眼刘福:“去储秀宫让阮贵人准备。” 皇上出宫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宫廷,阮萤刚听到时还有些难受,不敢觉得皇上小心眼,只能将错全归在自己睡相不佳上。 不过她很快想开了,因为她一从养心殿回来就问过思平嬷嬷有没有改善良策,嬷嬷说再好的法子都需要时间慢慢适应,这下巧了,正好能趁皇上离宫这段时日好好改正。而且皇上不在宫里,她不用侍寝,更不用绞尽脑汁找话聊。 越想越觉得轻松,不由长长舒了口气。 还没等她这口气舒完,春云进来,说刘福公公传皇上旨意,阮贵人随皇上同去万州。 阮萤一口气梗在喉咙,差点呛出咳声。 刘福还替太后带了话:“主子,太后请主子去宁寿宫。” 思平嬷嬷有意让春云适应宫内规矩,这几次去宁寿宫请安都是让春云陪着。 见春云跟着阮萤,刘福顿了顿,回身找思平嬷嬷:“皇上催得急,嬷嬷跟着去吧,留她们在储秀宫收拾东西。” 阮萤到宁寿宫的时候,皇上已经离开。 太后招手让她坐到身旁:“皇上此行辛苦,你要好生照顾,不能有半点疏忽。” 太后同她说了许多值得注意的细节,阮萤一一应下。 “还有,路上难免有人想攀附皇室,你陪在皇上身边得帮着仔细甄别,皇宫不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能进。” 阮萤垂眸应声时心里忍不住念叨。 ——太后是让她盯着别让皇上带人回宫吗? 回储秀宫的路上,她还在想太后的话。 太后真是高估了她在皇上面前的能耐,他们话都没说上几句,还害得皇上流鼻血,皇上不恼她都谢天谢地了,她怎么敢左右皇上的意思。 春云守在储秀宫门口,远远看见阮萤的身影就快跑迎上去:“主子,包袱都送上马车了,皇上在宫门口等着,主子快换身衣服出发吧。” 阮萤叹气。 竟然让皇上等,又多一重罪。 一桩事连着一桩事,她根本没时间反应,被春云催促着换好衣裳,坐上摇晃的软轿,不多时就到了宫门口。 太后赐了些东西供他们在路上用,思平嬷嬷安排宫人装车。 阮萤下轿后看着出宫的队伍愣神,犹豫要上哪辆马车。 此次出行一切从简,两个主子共用一辆马车。 周识檐撩开车帘:“上来。” 他们一行人得在天黑前赶到城外驿站,因为午后才出发,驾车的侍卫将马催得极快。 车快起来就不够稳,阮萤努力稳住身形,一直用余光偷瞄正对车门而坐的周识檐。 车内光线不明,她以为她看得隐晦,不想全被周识檐看在眼里:“有话想说?” “啊、嗯……”被抓包的阮萤身子一僵,忍不住扣弄甲缝。 周识檐挑眉:“说吧。” “就是……那个……早上……臣妾是无心的……” 她说得支支吾吾,周识檐忆起养心殿一幕,眼中划过一抹不自然,直接转了话题:“此去万州,我会扮作趁万州受灾找机会发难民财的商户之子,你想扮作什么身份?” 车行得快,车轮声碾压声不断在耳边嗡鸣,阮萤有些迷茫:“皇上,臣……” 周识檐制止她:“首先要将称呼改了。” 阮萤茫然地眨眨眼,抿唇思索后尝试改称呼:“夫夫夫……” 她本意是想唤夫君,但是能唤皇上夫君的只有皇后,她不敢僭越,夫了半天没夫出来。 “知卿。” “嗯?”阮萤没听清。 周识檐眉头微敛,片刻后道:“把手伸过来。” 阮萤不明就里,把手送到周识檐身前。 周识檐抬手在她掌中描字。 微凉的指尖落在阮萤掌心,她忍不住手掌一颤,幸好行进的马车本就不稳,掩饰了她的慌张。 周识檐一笔一划写得缓慢,奈何阮萤心乱,只能感觉到掌心酥麻,幸好周识檐写完又说了一遍:“表字知卿。” 20.第 20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提前喝下太医熬好的止吐汤药,她精神抖擞地上车,满心以为喝完药就不会难受。 可惜事实总是残酷的,在车上摇了半个时辰,她脸色逐渐难看。 周识檐见她眉头紧蹙,从边上的竹筐里拿出个橘子。 墨绿的橘子在他手里格外小巧玲珑,手指骨节分明,剥橘子皮时手背筋骨微凸。随着他的动作,清新的橘香盈满车厢,阮萤胃里那阵呕意稍稍得到平息。 她病恹恹地倚在车壁上,天生红润的唇瓣更衬得脸色苍白:“多谢皇上。” “出了京城就该改口了。” 周识檐一边伸出手,一边出言提醒。 “谢谢哥哥……” 管他是真哥哥还是情哥哥,阮萤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为他要把橘子给她,使出全身力气抬手去接。 触碰到的不是柔软潮湿的果肉,取而代之的是周识檐温暖干燥的手掌,阮萤惊讶地撑开眼。 “万州事急,路上耽误不得,你受不住就靠在我身上睡一会儿。” 早先在宁寿宫说的不是托辞,这趟去万州路上势必辛苦。为了行路快,马车并不奢华,车后没有供人平躺的小榻。周识檐看她靠着车壁上被震得身子不稳,这才拉她过来。 “是我不好……” 皇上去万州是为百姓,她却在拖后腿。难受与自责交织,阮萤压根没生出旖旎情思。 京城到万州,快马加鞭需要四天,他们因为有马车稍微慢了点,第六天才到万州。赶了六天路,阮萤就生生熬了六天,因为吃不进东西,脸都小了一圈。大抵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刚到万州她就病倒了。 烧了两天,躺了一天,到万州的第四日她终于有力气起床逛逛新住所。 周识檐对外是北边来的粮商,是家境富裕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即便是在万州临时落脚,也大手一挥买了一个三进的大宅子。 阮萤生病卧床的几天,周识檐通过顾淮年的消息,在酒楼制造了和万州知府次子万瑞的相遇,这几日一起喝酒玩乐正打得火热。万瑞和他一见如故,知道他这趟带着妹妹来增广见识,特意邀他带着阮萤参加后日知府孙儿的满月宴。 知道阮萤病愈,周识檐借口带她四处游玩观赏,探查万州民情。 在车上熬了六天,阮萤一听见要坐马车就腿软,即使心里知道这是为了万州受难的百姓,还是有点走不动道。 她瘦了许多,清风拂过她的衣裙,描绘出她纤薄的身形。 周识檐过去扶她,轻声安慰:“这次不是赶路,我让他们稳当点。” 朝夕相处了六天,他们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没话找话说,阮萤习惯性靠着他,嗅他身上淡淡的橘香。 橘子味道清新醒神且顽固,周识檐替阮萤剥了几天橘子,这几天虽然歇了,但甲缝仍有淡淡余香。这回车上也备了橘子,指缝的橘香一时半会儿怕是散不掉。 收到的消息是万州受灾严重,但到万州的这几天,他甚至没见过几个乞丐,显然背后有人作怪。周识檐从赵秦临那里拿了受灾严重的乡县名册,准备先和阮萤去临近的安县瞧瞧。 一出城就看见不远处有施粥的棚子,官府的人在棚下派粥,百姓排队上前,不吵不闹,官民和睦。 朱祥去粥棚旁边看了一眼,端出来的粥很是浓稠,看来不是糊弄了事。 周识檐微微颔首,盯着粥棚看了一会儿后吩咐朱祥继续往安县去。 约莫走了五六里,阮萤听到车外隐有哭声,掀开窗帘向外看,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孩子在哭。 阮萤侧头看周识檐,无声询问。 “下去看看。” 这回马车慢而稳,又有橘香缓解,阮萤没觉得难受,下车时都不需要周识檐扶。 “夫人可是遇上难事了?”朱祥上前发问。 妇人警惕地瞄他们一眼,见他们衣着华贵,马上抱着孩子跪行到阮萤跟前。 “姑娘行行好,救救我们娘俩,给口吃的吧。” 说完便开始磕头,哭声混着头撞地的闷响,听得阮萤心碎。 车上没有米粮,但备了些配茶的点心,她回头看周识檐,想分给眼前的妇人。 周识檐摇头,上前问:“前面五里远有官府设的粥棚,你怎么不过去?” 妇人一开始还有些激动,听到周识檐的话后竟然安静下来,抱着怀里的孩子恐惧地往后退,喃喃自语:“过去就没命了,不能过去,不能过去……” 她一直退到树下,抱着孩子缩成一团,瘦骨嶙峋的模样叫人于心不忍。 “为什么不过去,你不吃孩子也要吃啊?” 阮萤追上去问,却看到妇人怀里孩子眼神僵直脸色青紫,吓得连连后退,撞上身后的周识檐。 妇人神情癫狂,解开衣带给早已没有气息的孩子喂奶:“我们乖,喝奶,喝奶就不饿了。不能过去,过去会被打死。” 阮萤不忍心看这个被丧子之痛逼疯的妇人,背过身问周识檐,声音颤抖:“怎么办?” 周识檐带她上马车:“走。” 朱祥照吩咐将马车里的茶点放到妇人身边,妇人浑不在意地将茶点打翻,揪一把混着湿泥的土往嘴里塞,边塞边狂笑,笑得眼泪翻涌。 来晚了,他们来晚了。 马车向前,渐渐听不到妇人癫狂的喊声。阮萤心里发堵,抬头看周识檐。 周识檐坐在最里侧,阴影下看不清脸色,周身气息凝重。 越往安县走,沿路流民越多,路上又遇到一个官府设立的粥棚,朱祥前去查探,这里的粥水不比城门口,一锅里面只有两三粒米,连米汤都叫不上,只能说是混了沙的泥水。 流民发现他们的马车,一窝蜂涌上来要吃食。 车上茶点不多,刚刚全送给那个丧子的妇人了。阮萤出来没带银钱,看车外流民可怜,想拆了身上的首饰给他们去换粮食。 周识檐拦住她:“不可。” 阮萤开口时已经带了哭腔,眼睫湿漉:“那他们怎么办?” “我们来就是为帮他们,但不能像你这样帮。”周识檐面色凝重,“他们已经饿得没了理智,你的首饰能分给几个 21.第 21 章 《散流萤》全本免费阅读 “万兄有所不知,我们兄妹二人的生母早逝,父亲多情,家中产业虽丰,但个个都想分一杯羹,妹妹唯我这个亲哥哥可以依靠,所以此行诸多不便也不舍得留她一人在家。” 周识檐一早就摸清了万瑞的底细,作为万州知府的次子,他上头有个出息能干的嫡长兄压着,早就心生不满。 果然,万瑞听了周识檐的话,恨恨甩了一下缰绳,惹得骏马嘶鸣。 “我就说皇城根下哪里寻不到好儿郎,原来妹妹身世这般苦。” 听万瑞上钩,周识檐继续说:“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不占嫡又不占长,只盼着凭自己的本事做出番事业让父亲另眼相看,给妹妹挣个好前程。” 阮府是商户出生,周识檐来万州便是套了阮家大房的身份,山高路远消息难通再加上周识檐的刻意安排,万瑞不曾对他们的身份产生怀疑。 明日万知府家办满月宴,是万瑞嫡长兄的嫡长子的满月宴,万知府相当重视这个嫡长孙,广邀亲朋。这满月宴办得越隆重,万瑞越觉得万府的家业要被他长兄一家占去。 本来心里就不痛快,听周识檐这么一说更是感同身受,心里的防备淡了不少。 “我与阮兄投契,明日我家宴上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阮兄尽管拿我的名头说事,非要闯出个名堂给家里的老头子瞧瞧。” “结识万兄实是小弟之大幸。” 车厢里,周识檐目光冷峻,语气却有巴结之感。 阮萤不清楚周识檐的部署,只觉得眼前一幕很是割裂,好奇地托腮看着周识檐,想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托腮时颊肉挤成一团,连带着唇瓣微微嘟起。她的唇瓣饱满水润,几乎没有唇纹,隔绝日光的昏暗车厢里也泛着淡淡的光泽。 周识檐略微沉眸,压低声量:“下车后你称病避开即可,不用和他走得太近。” 不用他说,阮萤原就不打算和他们同桌而食。她是皇上妃嫔,虽然对外声称是兄妹,但也不能失了规矩。 而且她不笨,城外流民受苦,城内一片祥和,这背后的古怪和万州知府脱不开干系。回想起城外那个为了孩子疯癫的妇人和大批瘦骨嶙峋的流民,她心里堵得几乎要喘不过气,对车外这个所谓的知府之子生出许多不满。 宅子在城南,有知府儿子开路,不一会儿他们一行人就到了新置的阮宅门口。 周识檐先下车和万瑞说话,阮萤想等他们进去再下去,不料万瑞上前就要掀车帘:“妹妹怎么不下车,阮兄这个哥哥太不贴心,怎么不扶妹妹一把?” “家妹胆子小,万兄莫要吓她。”周识檐眉间一凛,抬眼示意车旁的春云。 春云没有跟着阮萤出门,没想到万瑞会有这般冒犯行径,赶忙上前压住车帘:“劳公子费心,奴婢来就行。” 万瑞丝毫不觉得自己轻佻,无所谓地耸耸肩,退到周识檐身旁,转眼又和他开起玩笑:“到底是皇城根下来的人,家里的丫鬟都比我府上的懂规矩。” “万兄见笑。”周识檐淡淡瞥他一眼,跨步到车前接阮萤,“阿萤,下来吧。” 阮萤没想到堂堂知府的儿子竟然这么不懂礼节,更是不想和他对上眼。 “哥哥,我头有些晕。”假托身体不适,躲在周识檐身后。 周识檐高大挺拔,稍稍侧身就能挡住她娇小的身形,吩咐春云:“带姑娘回屋休息。” 阮萤心中厌恶,从头到尾都没往万瑞那边看一眼,走了也没知应他一声。 “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性子被宠得有点娇,多有失礼之处还望万兄不要怪罪。” 周识檐一直挡着万瑞的视线,等阮萤走远才回头招呼他。 车内一瞥已是惊艳,方才一见更觉得仙姿佚貌,尤其她身弱好似风拂柳的气韵惹人遐思。万瑞失神望着阮萤远去的方向,听周识檐的话才意识到没和美人妹妹搭上话,有些遗憾地摇头。 “都是一家人,用不着计较这些小事。” 据万瑞所查,阮家财力雄厚,他本就存了合作之心,现在又多了个如花似玉的妹妹,他更是起了其他心思。 看他失神的模样,周识檐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一眼识破万瑞的想法,敛眉敲打:“万兄在我这里用膳,要不要派人给嫂夫人送个信?” 已经娶妻的人行为还如此不端。 “不用,她不敢多嘴。”万瑞笑着揽住周识檐的肩,“这女人啊,得教。阮兄娶妻了吗,要不要哥哥传授点招数?” 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他的接触,周识檐带他进前厅,话简短了许多:“没有立业不敢成家。” 万瑞没把他的脸色放心上,放声大笑:“还是阮兄有抱负,不过抱负归抱负,别耽误了咱妹妹的亲事,咱妹妹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我这样的怎么样?” 虽然周识檐是京城来的,但他是商贾人家,万瑞多少有点瞧不上,相处时态度颇为随意,稍微绕了两句就显出觊觎之心。 周识檐没给万瑞面子,直接冷脸,眉目尽显凌厉之色:“家妹的亲事不是儿戏。” 他周身气势骇人,无端端有威严之感。 万瑞讪笑,知道是自己太过心急。好好一美人,亲哥哥千疼百宠,平白给他当妾是有点儿不上道。 “开玩笑呢。阮兄在家主管米粮方面的买卖,怎么会来万州?万州可刚遭灾,既拿不出粮也掏不出银子。” 他当自己是香饽饽,料定周识檐既然敢往万州闯,定然会因为利益把妹妹许给他。 周识檐没再收敛周身气焰,冷然道:“富贵险中求,越是这种时候机会越多。” 朝廷数次往万州赈济米粮,万州仍旧饿殍无数,除城外撑场面的粥棚,各个县乡的粥棚都不见几粒米,赈灾的米粮何在? “做兄弟的就不藏着掖着了,我手里有一批粮,低于市价给你,你运到其他地方也好,囤着等高价也好,总归都有赚头,算是当哥哥的给你和妹妹道歉了。” 周识檐不卑不亢:“有多少?” 见他来了兴趣,万瑞得逞,得意洋洋地伸出三个指头在他眼前晃。 毕竟是初识,万瑞还算警惕,提出来的数目不过是九牛一毛,而且绝口不提米粮来处。 那批米粮见不得光,当晚周识檐就按照万瑞的意思,半夜到指定荒地接货。 周识檐派人以接货地点为圆心,暗中去查粮仓位置。 这批粮后万瑞再无动静,因为满月宴那天周识檐没从他的意带着阮萤上门,他觉得被拂了面子,刻意冷淡周识檐。 原以为周识檐会舍不下从他这里获得的利益,怎么说也该献点殷勤,可事情的走向不如他愿,周识檐非但没来献殷勤,还和满月宴上结识的方洪恩越走越近。 方洪恩是万瑞舅舅的小儿子,平日贪图享乐没什么建树,这几天却连番得到长辈的赞赏。 他们暗中扣下朝廷的赈灾米粮发财不假,但这粮算得上是烫手山芋,朝廷的人一波波往万州来,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拿来发财,也不敢冒险一直把粮压在手里,唯恐走漏风声招来祸端,所以他们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机会将这烫手山芋传出去。 经过上一次交易,万瑞认定周识檐是靠谱的合作伙伴,只是想磨磨他的性子,让他对妹妹的亲事松口。但如今这靠谱的人竟然被方洪恩截胡,万瑞觉得自己的功劳被抢,主动找到周识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