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天》 1. Day1 腊月廿八 《11天》全本免费阅读 1. 我躺在胶皮椅子上,头顶的探灯正对着脸。 下巴麻掉一半,钻头的吱吱声还在耳边。 她正抱着我的头,补第三颗牙齿。 “张嘴,张大。” 她放下钻头换一根探针,针头比牙根还长。 我赶紧闭上眼,等着挨那下疼。 但,始终没来。 我睁眼看她。 她皱着眉。 “神经坏死了。” 我如释重负,一手心冷汗全蹭毛呢裙子上。 “给你补个好材料,下回别等坏成这样再来。” 我张着嘴,舌头下还塞着棉花,只好哼一声。 “诶,她有男朋友了么?” “没。” “还不找?” “人,婚都不结。” “你不着急?” “我可管不了。” 两年前,老牙医给我拔智齿的时候就问过同样的问题。 我妈倒很平静,说了和刚才一样的话。 她觉得没趣,钻起第四颗蛀牙。 我赶忙攥紧拳头,死盯着老牙医她露在口罩外边的小眼睛。 “还紧张?都来多少次了。”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妈问我。 “嗯,怕疼。” “完蛋货。” 从小到大,花在治牙上的钱能买万八千张彩票。 每次弄牙都像壮士断腕,怀着大不了一死的心情。 可每次一到门诊,就立马变成贪生怕死的狗熊窝囊废。 没能克服这种低级的皮肉之苦,是因为没防备的疼可比疼本身疼多了啊。 像没预兆的分手和没征兆的下起雨,一样令人心烦。 我猜拔过智齿的人就算没谈过恋爱,也大概能明白失恋是怎么回事儿。 连心疼,睡不着,止痛片和安眠药当饭吃,没用。 反复想,长痛不如短痛,狠下心去医院。 谁成想出来的时候,不仅肿着半边脸,还带一身血点子。 “最恨白大褂。” 药店里买碘甘油,给大monkey发了短信。 虽然他学的貌似是中医。 管它呢,先让我解解气。 2. 我妈陪我弄完牙直接回单位了。 一个人的时候,我能不吃饭就不吃。 喝点水,往沙发上一窝,看完电视,就翻起在回家动车上没看完的书。 书里说,每一种欲求最终总要有一个观众。 我觉得写这书的老头一定失恋过很多次。 被甩,才有时间研究什么恋爱的真谛。 春风得意时,谁有心思琢磨这个。 大monkey就只会说,老子今天好开心啊。 他暗恋一年追两年的女同学,终于答应跟他好了。 他是应该开心的。 以前微博上常转发NBA球星,现在全是晒甜蜜的合影。 他大胳膊搭小个儿姑娘肩上,嘴咧到后脑勺,一脸“她是老子的”嚣张。 还故意@我,问我知道什么叫幸福么。 我当然知道了。 “金刚捞到美女,野兽俘获春天嘛。” “你这是羡慕嫉妒恨。” “不不不,我衷心祝你们天长地久。” 他回了一个挖鼻孔的表情。 现实里,两颗爱心眼笑到流口水吧。 隔天,他还是在微博里回了“谢谢”。 以为我说的祝福是真的。 傻瓜。 三年……三年呐。 死心眼儿到这种程度。 金诚所至金石为开这种鬼话他也信,换了我,仨星期不成,我就去喜欢别人。 哪那么多时间等啊等。 他可真行。 不过,书里还说,爱情的奉献最终免不了一出终场戏。 哼哼,有本事别分手,百年好合给我看呀。 “所以你才没有男朋友。”他说。 事实是这样么? 我觉着不是。 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人类最真实的本性。 我只是做了个诚实的人。 有错么? 3. 晚上,我妈熬了白米粥,炖一锅虾皮豆腐。 碗筷摆上桌儿,我爸鲜少对吃饭缺乏了热情。 我妈又进厨房做了面条端出来,他 2. Day2 农历除夕 《11天》全本免费阅读 1. 梦里听见爆炸声。 一下接一下,震得我昨天刚补的牙直颤。 忍到天亮,还没消停呢。 迷迷糊糊地拱进窗帘里往外看,一长溜鞭炮躺路边吐着亮光冒白烟…… 看不见头尾。 那还睡个屁啊。 起来吧,但心里不乐意。 赌气似地翻出吸尘器,把所有屋地都吸一遍,还用配套的小头,吸了家具上的细缝和地脚线。 进进出出,把我爸和我妈也搅和起来,然后又拖地,哐啷哐啷地,卖力弄出声儿来。 我妈坐沙发上,端着杯子,嫌弃地看着我。 “阳台还有瓷砖呢,擦去。” “哼。” 我凑到她跟前儿,让她抬脚,故意在那儿拖了好一会儿。 她就那么悠然地翘起腿,还一口一口喝着蜂蜜水。 拖着拖着,我忽然就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笑得很大声,笑到胃疼。 我爸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正盖着毛巾擦头发。 我妈赶紧对他说:“快看,这小魔怔又发疯了。” 我笑倒在地,根本停不下来。 十年前,我刚上高中。 那大概是我脾气最坏的时候,稍不称心就拉长脸,撅着嘴,好几天不说话,要说也是气哼哼的。 但也经常没原由的就好了,无法自拔地乐成一朵花。 我妈就像我忍受鞭炮一样,长年忍受着我这种性子。 今天这样的情况,她见怪不怪。 倒是我爸,每次都很认真地要跟我谈心,问我为什么生气,为什么笑。 我不想说,他就一脸担忧,看着我发愁。 “有时候吧,气着气着就觉得也没什么可气,所以就笑了呗。” 我说了,他又要接着问我:“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我哪知道为什么。 气不是生假的,笑也不是演的。 只好找个借口转移话题,最管用的就是指责他怎么还不戒烟,逼问他什么时候才能戒酒。 他一脸无奈,也只好学我,把话题转移给我妈。 我妈无所谓的,用刚才的目光多嫌弃一个人而已。 细想想,我挺任性的。 这么些年,还是没长进。 我妈嫌我,不是没道理,但我总觉着,正因为是我妈才更应该理解我,支持我去做我想做的事,而不是强迫我变成一个社会的标准答案。 可她不理解我吗? 那她就不会放任我一个人在外漂来漂去。 嗯——是不是年纪大了,才会反复去想一件事的A面B面? 24岁之后,常常轻易地陷入如此的反复。 2. 闭着眼,在莲蓬头下冲着水,黑暗里浮现出我妈年轻时的脸。 她明知道养孩子是天下最麻烦的事,还在二十多岁时生了我,任劳任怨养了我二十几年。 虽然也嫌弃我这个不好那个不会,但一直“公主公主”的叫我,给我她能给的最好的。 我问过我妈,为什么你能做到这种程度,还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她却反问我,你怎么能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 即便换个角度去想,也想不通女人何苦要将自己置于长久的责任和捆绑式的负担当中。 无法理解。 就像无法理解那些凌晨三点起床去路边放鞭炮的人。 浪费个人精力、社会资源,还有钱,是所有形式感成立的必要条件吧。 比如过年,吃吃喝喝,浪费物质资源和体力,跟不熟的亲戚围在一起勉强叙旧,更浪费精力。 能这么想,大概是我太没人情味儿了。 我当然知道,形式背后怀有的是对崭新未来的美好期待。 但总是忽视这一点的我,是不是活得太肤浅了? 连大monkey那种人有时也能说出我妈常说的那种话,一本正经地,深沉地,说着:“人生啊,就是这样,你不面对哪儿行啊。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要如何如何……” 上大学的时候报了外地,正是因为不想过那种在一个地方呆一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因此,也无法理解生活在这个小天地的年轻男女为什么急着把结婚当成人生的终极目标。 可能,在他们眼里,我所追求的那些,也不过是浪费时间的玩意儿。 其实,我也无法确定,自己所做的事,是否真的比他们正在做的更有价值。 假如地球上到处都是像我这种只顾自己感受,厌倦一切形式又疲于应付的人,恐怕世界只会变得越来越冷漠。 相比之下,这个社会还是更需要那些在凌晨三点起床放鞭炮的人吧。 如此一来,我的存在就显得格外多余。 唉。 不知不觉中,竟思考起这么复杂的问题。 赶紧仰起头,浇着热水搓了搓脸。 洗完出来就看见洗手台上放着一套新秋衣,我爸和我妈逛超市买的。 回家前一个礼拜,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有套衣服特适合我。 我说,你随便吧,我都行。 电话那头马上传来笑声。 我还想呢,至于那么开心么。 等我抖搂开,才明白他们那天乐什么。 秋衣胸前,印着一只愤怒的小鸟。 是……讽刺么。 不过一想到里面穿着这个,就算生气也会忽然笑起来吧,真是高明。 套上衣服,看看镜子里像个大个儿儿童的自己,心里却又涌上浓浓的愧疚。 愿意在我身上花心思、想办法哄我开心的人,始终只有我爸妈。 我呢,除了惹他俩心烦,给他俩找麻烦之外,一件像样的事儿都没为他俩做过。 想到这儿,不禁掉了点眼泪。 却被我妈撞见。 她推开拉门给我送干毛巾,结果看到我穿着小鸟的秋衣坐在马桶上哭。 头发还没放下来,用皮筋绑成一坨,顶在脑门上。 一定是这画面太滑稽了,她才笑着说:“你牙,嘿嘿嘿,是不是又疼了啊,哈哈哈哈哈。” 3. 吃过午饭,在茶几上剥蒜头。 剥完两头的时候,旁边的手机“嘀”一声。 瞄了眼亮起来的屏幕。 “你,出来陪我玩会儿。” 瞧这语气,他是命令谁呢。 平时叫他一起吃个饭他总说没空。 今天怎么有时间出去玩儿了? 打发时间的时候才想起我。 从高中到现在,他这点就没变过。 要不是为了10块钱,我会认识他? 那年高二刚开学,学校收了400块书钱,多退少补。 期末把多余的钱退回来,但少给10块。 学校说为缓解考试压力,每人发一张电影票。 真实原因爱啥啥吧,要不回来的话,当然要去看了。 周五晚上,我拎着坐垫去广场对面的电影院。 电影院贼破,四处漏风,当时还是冬天。 我边看,边吸鼻涕。 有人拍我肩膀,递我块卫生纸。 我一回头,一副黑框眼镜下正淌着两行热泪。 此人正是大monkey。 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这电影真感人。” 直到现在他还认为我跟他一样,是被感动到流鼻涕的。 字幕升起,我往外走,他追上来说:“金城武真帅啊。” “嗯,”我点点头,“帅。” 谁知道他接着说:“我们哥儿俩长挺像吧。” 我盯着他的脸,笑了。 他是隔壁班的,熟了之后经常找我玩。 后来碰巧考到同一个城市上大学,周末混一块到处吃喝。 毕业了,我去市里上班,他先在南方实习,三个月后被调回来。 又凑到一块继续吃喝玩乐。 后来,小个儿姑娘出现了。 他拿出所有闲工夫去搞暗恋,又用7-11的营业时间去表忠心。 三年只聚过两次。 第一次,他决心弃暗投明,需要人鼓励。 第二次,他终于赢得芳心,需要人赞美。 其余时间全部电联,人影都看不着。 就这种见面密度,还指望我随叫随到。 呵呵。 “别耽误我合家欢。” 4. 天色渐暗,很多人家窗口都亮起彩灯来。 我爸也让我去阳台点灯笼。 灯笼有点旧,去年买的,在人挤人的市场里。 我爸问能不能便宜点,老板说给你批发价,不赚钱的。 我心想骗谁呢,就扯着嗓子跟那人讲价。 我爸却说,差不多得了,别太斤斤计较。 结果,用不便宜的钱买了一般般的货。 他还挺满意的。 难道就我一人觉得亏本了么? 有时候,大人们的心思,真是很难明白。 一面想这样,一面又不想太过这样。 在他们为人处世的影响下,我也日渐长成了大人。 却没能变得和他们一样温和得体。 一味地只管做自认为合理的事,说些自以为应该说的话。 这算得上自私么? 可我明明记得有句老话,人不为己天地诛。 大家全都私己,我凭什么得对这样的大家慷慨? 一旦涉及利益,人之间的关系就会非常复杂。 上学的时候就有所体会,有些灰心的时候,我爸跟我说:“对人抱太大期待,一定会失望。” 等工作之后,不可避免地遭遇了一些事儿,觉得“活着是不是也不过如此啊”的时候,我爸又跟我说:“也别太失望,世界本身是非常美好的。” 嘿,什么话都让他说了。 深谙世故,而不世故。 他是想让我成为这样的人吧。 我知道,可总是忍不住要叛逆。 像愤怒的小鸟,乍着翅膀全力扑棱过去。 可那样做了,也没能改变什么。 可能相似的事儿经历的太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