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游》 1. 01 《洄游》全本免费阅读 我叫李妤,敲下这行字的时候刚满二十一岁。一个月前我从五楼摔下,在病房里醒来对着天花板发呆时意识到了两件事:第一,我真的不怕痛,第二,要想解脱没有那么容易。 患有先天性无痛症听起来很酷,但感觉不到痛其实是个很麻烦的事情,比如我以为晋姝家的Alex很喜欢所以亲我,直到我的血打湿了兔毛地毯。 这很不好,因为我穷,而狂犬疫苗很贵。 又比如我听从医生多喝热水的建议,结果又收到医生的严肃警告,我可能会因为喝多烫水而不幸患上食道癌,死在二十年代。 比感觉不到痛更麻烦的事情是我很喜欢笑,而不是所有场合都适合笑。 三年前我准备从樟树往下跳的时候,隔壁阿姨告诉我顾佳梦死了。 可能是车祸,可能是溺亡,人总有很多种方法死。总而言之我看见顾佳梦的时候她是具冷冰冰的尸体,很安静,让我很不习惯。 我忍不住笑起来。 “笑得和你爹一样讨人嫌。” 顾佳梦没再能气急败坏地说出经典台词,我看着安安静静的顾佳梦觉得不太好,所以当着叫不出名字的亲戚们的面选择夺门而出。 在亲妈的葬礼上笑出来并甩门离开是我二十一年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后悔事。 其他的事大多都和陈皙有关。 第一次见面就看见他从滑板上摔下来不太好,他还没爬起来我就笑得很大声不太好,在他恼火后邀请他看我用美工刀划自己以表歉意也不太好。 认识陈皙的时候,我只有十五岁。 “会玩滑板的男生很酷。”我努力不去看他手肘的淤青,实际上在努力想象从滑板上摔下来会有一种什么样的痛感,“你是十五班?还是十七班?” “十六班。” 陈皙没抬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碗里的土豆片,比我上数学课的时候要专注很多,就好像他看的不是土豆片,而是和他纠缠十年的老情人。 土豆是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而又因为廉价变成学校伤害学生身心的武器,种植土豆的人应该全部判刑,至少应该被处分,让他们发誓不用任何一种形式散播土豆的罪恶。 “我好像上学期和你上过公修课。”我不擅长辨认穿校服的男孩,况且他又不是纪律委员,我没理由记住他的脸。 陈皙舔了舔干涩的唇,还是没抬头,“我上个月刚转来三中。” “你很没趣。”除了吃土豆,他还很擅长让气氛尴尬。 不过我也不赖,“因为什么被开除?” 他看起来像个好学生,那种想抄他物理作业得纠缠一小时的好学生,很难想象他会做出什么坏事。 “和你没有关系。”陈皙终于舍得把视线从土豆身上挪开。“我吃完了,再见。” 他没有吃完,甚至根本没吃多少,盘子里的饭菜还剩下一大半,他还没有学校里的流浪猫能吃。我希望他下午没有体育课,否则很容易低血糖晕过去。 我不喜欢体育课,因为我体育很差。可能是对我感觉不到痛的补偿,我感觉累很快。 好在在我九十六分的数学面前,六十二分的体育看起来也不那么需要人担心。 “还有两个月体育中考,这节课我先讲讲基本要求。” 体育老师的脸像我早上没吃完的榴莲披萨,又臭又扁,说出来的话没一句爱听的。 “哪个班?”我碰了碰田雯曦的脚,示意她看向旁边集合准备跑步的班级,“嫌累死的不够快。” “十六班,一学期了你还没记住。” 田雯曦摇摇头,她总觉得我不应该这样,什么都不在乎,什么也不记住,有时候又很喜欢我这样,因为她是个嫉妒心很强的贱人。 她希望我只有她一个朋友,我觉得她的希望听起来很恶心。 我很快想到陈皙那张很苍白的脸,苍白到如果我再多一分同情心就会立马给儿童福利机构打电话。我感觉他不太适合跑步,至少不会比我合适很多。 体育老师的废话真的很多,让我越来越后悔没有逃课去空教室听后摇,直到看见陈皙晕倒在她眼前,我才觉得来上课是个好决定。 “我送他去医务室。”我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宣布。 不是请求允许,只是礼貌告知,可体育老师不太懂她的意思。 “他们班那么多人,就差你这个十九班的去送?”他斜着眼说,把花名册死死抱在胸前就像酒鬼抱着最后一桶伏特加。 我知道他一直看她不太顺眼,在这点上我和他倒是很有默契,“我是他女朋友。” 很烂的借口,和我这个人一样。 还好他不是醒着的,否则他应该很想骂我。 我确定陈皙的人际关系和她的一样不太好,因为到医务室的路上所有人就只是站着看着我一个不到一米六的女生艰难地拖着他。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看上去没那么冷漠,有一种奇怪的柔和,让我联想到胚胎在女人子宫里的样子,当然我没看过,只是拙劣的联想。 “他叫什么名字?”我一度怀疑没有行医资格证的医生站在床边,居高临下。 我很想解释上次和十七班体育委员打架断掉两根肋骨的事情是个意外,但转念一想,解释他x。 “写我的名字。” “你以为这是抢着买单吗?” 没办法,我不知道“男朋友”的名字。 我看得出来眼前的女人很想甩手不干,但她更想拿着什么也不干就领到的四千五下班后买醉,所以她还是做做样子弄醒了陈皙。 “我为什么在这儿?”陈皙睁开眼的样子像刚出娘胎湿漉漉的羔羊。 “抱歉,我失手打晕了你。” 我承认我很无聊,也也许是因为拖着他很累,我觉得他应该补偿她。 陈皙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直直看着我,像个正义的警察,生死关头还敢对着歹徒瞪眼,这让我觉得很无趣。 “谢谢。”大概过了十秒,陈皙撑着床坐起冲我点点头,黑框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滑,让我忍不住看向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清澈,但不是那种纯粹的清澈,让人看不见底,又感觉其实很简单,丢下一块小石头立马就能听见响。 纳什应该会喜欢我毫无意义的形容。他得过诺贝尔奖,同时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不能跑还要跑,你觉得自己很酷?” “我以为我可以。” 陈皙低垂 2. 02 《洄游》全本免费阅读 我不喜欢不好看的人,但更不喜欢不好看的人站在教室门口死死盯着我,所以我选择去听听陈皙想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陈皙气势明显弱了一大半。 “开玩笑而已,我没兴趣欺负你。” 打得他一个月下不来床这种话也会相信,我开始怀疑陈皙的脑子是不是真的缺根筋。 “不是这句。” 陈皙皱着眉头的样子看起来很用力,鼻头也像小狗一样微微耸动。 我发现他生气的样子也没有很不好看,确切的来说应该是很倔,一点儿也没有威慑力反而更想让人挑衅。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开始很喜欢惹他生气。 可惜在之后的几年,我很少再看见他这副表情。 “为什么说我们是那种关系?”陈皙皱着眉看我,像玻璃珠一样圆溜溜的眼睛里......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是一种名叫不忿的情绪。 只是说我是你女朋友而已,又没有对你动手。我有点不爽,他不应该这么生气。 因为我很漂亮。 没有人这么说过,但我能从他们的眼睛里明白。十五岁的女孩不会很丑,而且我也不是个蠢货。按家族遗传来说,我的胸部大概率不会继续发育,但我有很完美的鹅蛋脸和会说话的桃花眼。 它大多数时间在说“你很讨厌”,偶尔也会说“去你妈的”,不过我猜它说“我喜欢你”的样子也不会很差。 所以陈皙不应该生气,他应该感恩戴德。 “和你没关。”我不太想施舍他更多的情绪。 “我不会早恋。” 很奇怪,他好像觉得我真的喜欢他。 “没有人想和会说话的棉花杆早恋。”我觉得陈皙长得很像棉花杆,瘦弱的身体好像下一秒就会撑不住脑袋。 他脑袋在地上滚的时候眼睛会睁着吗?我想象不出来,睁着闭着好像都很让人发笑。 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陈皙大概把我不合时宜的笑声看作是对他的侮辱。 “我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陈皙抿着嘴的样子并不丑,但还是很让她讨厌。 他以为他是谁?我喝醉回家后悔十五年前和顾佳梦上床的爹? 我不擅长理解别人的情感,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所以我没再和陈皙浪费时间,“那你就快点滚。” 他滚的很快,我很满意。 “你如果和他恋爱,我对你的爱意会少一点儿。”田雯曦托着下巴笑眯眯的欢迎我回位,“但我还是最爱你。” “我可以考虑。” 田雯曦寸步不离的黏,陈皙讨人厌的脸,我一时间说不出哪个更容易忍受。 田雯曦很习惯我的不阴不阳,绝不会让自己的心情被她影响,“劝你还是不要,他看起来不太是很能被折腾的人,别给人家玩坏了。” “数学。” 不知道是我先玩坏他,还是数学先玩坏我。 “别抄最后一题,我乱写的。”田雯曦熟练地从书包里甩出练习册,像失去壳的蜗牛一样趴在她身边,“找你男朋友去呗,听说十六班转校生开学考年段第六。” 原来他是个会考试的人,怪不得我讨厌他。 考试是很糟糕的发明,无非是用来区分平庸的人和更平庸的人,真正有意思的人从来不会把短暂的生命浪费在考试上。 捧着死掉的植物产生幻觉,吸大麻和读书区别不大。 “你可以不要像个做作的怨妇吗?”我抄作业动作很快,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她要去看三中操场上那颗大树到底会不会结杏子。 第二天,我在厕所门口见到陈皙,他穿着上世纪八十年代流行的衬衣,很丑。 第三天,我在开水房见到陈皙,他的黑裤子蹭上墙灰,像刚下班的水泥工,很丑。 第四天,我在操场上见到陈皙,他跑起来的样子,很丑。 第五天,我在走廊见到陈皙,他眼睛像熊猫,下巴上有淤青,脸上贴着创口贴,更丑了。 我早知道陈皙会被人打,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是周睿打的。”田雯曦消息很快,“冲冠一怒为红颜。” 周睿在追我,至少他是这么大张旗鼓说的。 我不喜欢会考试的人,但也不代表喜欢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呆x,如果不是他捡垃圾的爷爷很可怜,三中校领导又很热衷于献爱心,周睿早就应该从三中滚出去。 这下好了,陈皙没办法得偿所愿。我和他有关系了。 下午的课很无聊,得做点有意思的。 “你找我?”周睿靠在门上像狗熊蹭树。 “我找你茬。” 很幽默,可惜没人笑。 我是左撇子,打人习惯用左手,对方很难有准备,周睿也不例外。 “你他妈打我?”周睿擦了把嘴角的血,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我。 有时候大多数人说的话还是要稍微信一信,比如李妤是不要命的。 站在你面前的只有我,回答这种问题会显得我很没有智商,也会耽误打架的先机。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校长脸色很差,我稍稍有点内疚,他算是这个学校里不那么混蛋的人。 普普通通的肢体冲突,只不过我想到他会随身带刀。十六厘米的水果刀插在我腿上的时候,我的拳头正在周睿的太阳穴上。 他这招很损,没有武德,因为我并不太能分辨刀和拳头的区别,足足两分钟后我才把刀插回他的腿上。 “我是自卫。”我看着被包得结结实实的大腿低头说,脑子里出现三上悠亚的脸,她也很擅长这个。 “是你先动手的。”校长很克制,我觉得他的表现可以打九十分。 “他打了陈皙。” 说出这话的感觉很酷,我觉得自己好像南三街吴三桂。 “你是不是觉得你在除恶扬善?” 校长脸色快要和陈皙一样白,“他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陈皙不想和我有关系,所以大概不会说谢谢。我没说话,在反思刚刚哪一招不够好。 我不适合在吵闹的环境下反思,所以我决定速战速决。没等我认错,陈皙那张倒霉的脸就出现在校长办公室。 “校长好。”他很乖顺,和我很不一样,“她来交演讲比赛报名表。” “嗯,你放下吧。” 果然对待好学生还是要和颜悦色点,我想象不出来陈皙演讲的样子,他的脸比较适合做检讨: 对不起,我不应该对李妤生气,李妤愿意撒谎做我女朋友是她的荣幸,我不识好歹,我眼瞎心盲,我罪该万死。 “他们会被开除吗?”陈皙没挪步,也没抬眼看我。 不得不说周睿 3. 03 《洄游》全本免费阅读 尽管这位四十岁的妇女对我不太尊重,但她毕竟是陈皙的母亲,而且并不是全世界的母子关系都像我和我妈那样。 “您好,我是十六班的班长。”我撒谎的天赋不错,“陈皙最近在学校遇上了点麻烦,所以老师要我送他回家。” 真希望陈皙的母亲和我妈一样不管孩子死活,否则她很容易打听到李妤这个名字。 还有和这个名字一起出现的一堆烂事。我很想解释一些事情,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就像是《The end of the fucking world》里的James,找不到机会杀人,也找不到机会说我爱你。 顺便提一句,在现实生活里把手放进油锅会伤得比英剧里的更严重。 “陈皙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和一个叫李妤的女孩有关。” 很遗憾,她和我妈不一样。 “误会而已。”我不太想继续说下去,和讨厌自己的人对话一直是件无聊的事情,即便当时你正在扮演别人。 “误会?”林宵皱眉的样子和她儿子一模一样,“隔着三个班怎么和陈皙有误会,你认识那个女孩吗?” 她问题真的很多。 “不是很熟,只知道是个很漂亮的女生,很少有人不喜欢她。” 陈皙在林宵面前乖得像只兔子,就这么一直站着听我们交谈。直到说完这句,我听见他轻咳了两声,似乎是暗示我应该结束这个话题。 我不喜欢被人打断,又很喜欢夸自己,所以我决定接着说下去。 “如果有人和李妤有矛盾,一定是那个人的错,因为她非常善良,非常正义。”我感觉很不错,早该有一个人这么夸夸我。 “而且她和同学的关系也......” 林宵犯了个大错,她打断了我,还说了我不喜欢的话。 “我听说她是个问题学生,逃课打架,还有个抑郁症的妈,她爸也不要她们。”林宵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很得意,像排队两个小时后领到免费鸡蛋的大妈。 我就知道凭耳钉判定一个人的人不会有多少脑子。 “我还知道一件事情。”如果她还剩一点点脑子就能看出我是在假笑,“你靠近一点。” 我觉得我很善良,因为我没有让陈皙听见。 “你是个贱人。” 林宵很震惊,震惊到一句话也骂不出来,只能看着我甩着书包离开的潇洒背影发愣。 忘了介绍我的家,我住在南三街16号,老式小区,走几步就会踩到小屁孩恶作剧的狗屎。所以我觉得那个男人的决定很明智,居住在一个没有狗屎的地方对人生大有裨益。 但我不觉得抑郁症有什么错,没有抑郁症的人才是怪物,他们对世界毫无同理心,又或者说他们和这个世界一样烂。 很多年后陈皙告诉我抑郁症是一种很痛苦的精神疾病,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烂。 我根本不相信,但在爱情里的人总是盲目的,我只是点点头然后试图脱下他的上衣。 “李妤你给我滚过来。” 这个面色如土,声嘶力竭的女人就是我生物意义上的母亲,顾佳梦。 佳期如梦。 “做什么?”虽然我不懂医学,但一天吃小半瓶抑郁症药应该是不对。 “你在学校捅人了?”顾佳梦装好妈妈的样子很拙劣。 一周前的事情现在才提起,她大概是想使唤我去买酒。 我一度怀疑我是被领养的孩子,因为我很讨厌酒的味道,很像馊了的袜子。 如果不是我长得和那个男人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臭脾气又和顾佳梦如出一辙,我一定会去做DNA鉴定。 “晚上想吃什么?”我只是问问做个样子,不管她回答什么,我只有速冻饺子。 “随便,都行。” 和那个男人不一样,顾佳梦喝醉之后会变得很温柔,“你以后一定会是个贤妻良母。” 很难想象我给某个男人做饭的样子,我大概不会做这种事情,除非我试图用下毒的方式杀掉他。 顾佳梦不应该说这句话,否则我也不会梦见我嫁给了陈皙。 确切的来说并不一定是嫁,因为梦里没有婚礼也没有宣誓,只是我和他住在同一间房子里,我给他准备晚餐或者毒药什么的。 下一个画面是林宵冲出来大骂我是个贱人。 我从来没想过要做陈皙的女朋友,在骂过他妈贱人后这件事情就更加不可能发生。 我的生活又变得很平静。 学校并不大,但如果你想避开一个人,不见到他也很容易。 “倒计时三个月。”田雯曦一字一画在桌角写下个大大的九十,“陈皙要考九高。” 南三街的初中生只有两条路,要么考上九高,要么成为社会渣子。 我确信我能做个很出色的社会渣子。 “别跟我提他。”我以为我不在意中考,但事实是二次函数让我很烦。 “我不想和你分开。”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田雯曦只有我一个朋友。 她说我其实很聪明,只是没有用心学习,我说她很适合干传销。 十六班数学课代表陈皙爱心过剩,给全年级送了复习资料。整整三本笔记和十套数学中考模拟卷,比我书包里所有东西加起来还要重。 他的字很秀气,比他的人好看很多。 “你四月月考数学八十四,语文一百零七,英语一百一十二,离九高分数线大概差二十分。” 我以为陈皙主动找我会说关于他贱人妈的事情,没想到只是说了堆屁话。 “九高垃圾。”我翻了个白眼,大晚上不回家听他奚落我,我会遭雷劈的。 陈皙还是那副样子,没点血色,听见我骂九高比听见我骂他亲妈还要难过。 哦,我没有当他面骂过他亲妈。 “你不应该放弃自己。”陈皙推了推眼镜,刘海遮挡下的眼神暗晦不明,“我给你的卷子写了吗?”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紧张就会忍不住推眼镜,屡试不爽。 所以我其实有点恨隐形眼镜的发明。 “丢了。”我不太想和他独处,因为他皱眉的样子很像林宵。 陈皙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有点心虚。< 4. 04 《洄游》全本免费阅读 中考在六月,可能是第二个星期六,也可能是第三个星期天。 为了能有个好心情,我拒绝顾佳梦送我去考场,正好她也没有这个意思。 “死了吗?” 刹车的时候我正在看对角线互补模型,母狗正带着小狗过马路。 “我先打电话给交警。”司机手忙脚乱的样子很滑稽,我只希望他日后杀人能稍微冷静一点。 母狗的脖子当场断掉,四肢歪歪斜斜扭在一起,大片的红比我月经第一天还要夸张。小狗耷拉着尾巴,眼里亮晶晶的,可能它在哭,也可能是武汉的六月实在太热。不是什么大事,我蹲下来对它说,成狗的路上痛一痛很正常。 它好像不这么觉得,哭声越来越大,让我很烦。 于是我成为唯一一个带着小狗进考场的学生,准确来说我并没能进去。 “不好意思,你不能带它进去。”九高保安的笑容比顾佳梦的还要假。 连狗都不能接纳,更不可能接纳我,我准备带着它回家,然后去他妈的九高。 陈皙真的很喜欢多管闲事,“如果你打算不考试,我会生气。” 我挺想看他生气的,但那一刻我更想去做四五张卷子。 整场考试我都在和后桌的癫痫患者作斗争,以至于压轴题从第二小问开始错起。 陈皙死也不会想到我不会数象限。 “你还在。”我打开书包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你好丑。” “感觉怎么样?”陈皙像一只蹑手蹑脚的猫出现在我身后,“今年数学很简单,英语听力有点难,你应该很有优势。” 我从来没发现他还能话这么多。 下午四点比早上九点还要热,我开始后悔出门没有穿碎花裙,我有点担心等我回家会看见它变成顾佳梦的抹布。 “九高离三中还挺近的,旁边有家很好的书店。”陈皙好像很兴奋,一路都在说话,“高中数学和初中挺不一样,暑假提前自学会轻松一点。” 陈皙还算不上是我的朋友,他会给我推荐书店。 在六岁之前,书对我来说只是垫麻将桌角的工具。 “你很有把握考上九高。” 我看不惯他侃侃而谈的样子,他应该乖乖跟在我身后,我问他什么他回答什么。 “我没有。”作为九高的提前批预备役,陈皙的解释很苍白。 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真正让我在那个下午变得奇怪的是我的忧虑,我没有把握考上九高,而我在悄然间已经对那所不感兴趣的学校产生了向往。 我很想说服自己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想和田雯曦继续做同学,但我擅长的是骗别人,不是骗自己。 陈皙就站在那里,没有冲刺前给同学复习的自信,也没有站在演讲台上的坦然,在一秒之间又变回了我认识的那个陈皙。 我不太想和他继续在烈日下浪费时间,“你要来我家吗?看看我的狗。” 我猜那时候的我应该很悲伤,因为悲伤的人总会做出不可思议的事情。 李大路小时候勉勉强强算得上是一条可爱的狗,我敲下这行字的时候五岁的李大路正歪着脑袋看着我的电脑,嘴角挂着热乎的屎。 我从来没有骂过它,因为它只是一条狗,我不能对一条狗要求太多。 躲过六个踩滑板车的小孩,绕过两滩呕吐物,避过两块不知从哪里来的巨石,陈皙终于进了我家的门。 按所谓的规矩来说,初次拜访应该说些比如你家装修真好看,吊灯设计得很特别之类的瞎话,但这对于我家的客人来说实在是太勉强。 “你打算一直养着它吗?”他坐在沙发上,和我面对面,像面对家访老师的学生家长。 “不,我打算今晚就拿它做汤。” 不知道狗能不能听得懂人话,但李大路那时从书包里冒出一个毛毛茸茸的头,它在我手上蹭来蹭去让我想发笑。 陈皙好像不喜欢我的冷幽默,“你给它起个名字吧,小狗很难独自在野外生存。” “李大路。”我对自己随口说出的名字很满意。 “为什么叫这个?”陈皙对李大路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兴趣,让我有点不爽。 我不想和他解释,因为我觉得他很呆,也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乘坐的车残忍杀害了李大路的生母。 他看李大路的眼神让我怀疑他会因为李大路母亲的死和我争吵,而我并不想使用我一贯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就是暴力。 我也怀疑他会一直问到底,“因为我很喜欢鹿。” 陈皙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伸手揉着李大路的脑袋。 落日的余晖透过玻璃窗落在沙发上,连带着李大路的眉眼也变得温柔。 我碰过很多男生的身体,或许说肢体更为准确。打架的时候你很少会停留在一个部位,而抚摸不一样。 我与陈皙手指相碰的那一刻让我想起小学门口每年夏天都会出现的梅子汤,不过分温柔也不过分激烈,只是在心里回荡。 可能是因为我太久没有喝过梅子汤,我握住了陈皙的手,然后很快甩开了他,很快,比对周睿出的拳还要快。 “李大路不喜欢你摸它。”我表情淡淡的,喉咙有些干涩,把李大路放到茶几底下的竹篓子里,“我渴了。” 据陈皙后来的描述,我当时的表情好像希腊神话里的美杜莎,而他是对自己过错毫不知情,等待处决的凡人。 满冰箱的啤酒让我对顾佳梦的不满更深一分,我不想在中考结束的第一天和同学白日买醉。 “要喝奶茶吗?”陈皙悄声说,“奶茶店离九高很近。” 我不知道陈皙有什么毛病,对九高两个字情有独钟。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毛病,把酒瓶摔碎在他面前。 “滚。”我的喊声很无力,此刻要是打起来,我只有百分之八十六的把握能赢。 陈皙没有生气,只是弯腰一点点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割破了手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最后关门的时候才和我说了句再见。 两个小时后我终于意识到我的初中时代彻底结束,不出意外我将永远不会再回到三中,这是很值得庆祝的一件事情,我或许应该和陈皙好好喝一场。 他的手握起来很凉,像一条滑溜溜的鱼,让人说不准他什么时候会溜走,不过感觉不差。 “ 5. 05 《洄游》全本免费阅读 我知道陈皙很会考试,但中考市第八还是很夸张,他和我坐在一起简直就像一副毕加索的超现实主义油画。 九高的老师比三中的老师要大上很多,也无聊上很多。我没有苛责他们,因为长大就是个献祭的过程。 献出纯真,趣味,得到身高和体重。当然,有些人在这个过程中并没得到身高。 如果我再高十厘米,我可能会去搞同性恋,让整个南三街的正妹都为我疯狂。 可我没有,我一米六,我只能在每一节数学课上睡觉。 “他问你黑板上函数的单调区间。” 陈皙肘醒我的时候我正在梦里和韦恩约会,他的脸和韦恩一样苍白,这让我有点恍惚。 “单调减区间是负无穷到负一并一到三。”陈皙压低的声音很奇怪,我猜他快到变声期,“单调增区间是负一到一比三到正无穷。” 他可能真的把我当傻子,我翻了个白眼,不是减区间的地方当然就是增区间,他可以只说前半句。 我没回答老师的问题,只是呆呆地看着陈皙。喜欢韦恩的人是不可能喜欢陈皙的,我想,他一点不觉得老师叫醒睡觉中的人很不道德。 课间陈皙也不爱走动,只是坐在座位上看他的高二数学五三,偶尔说些废话打扰我,睁着他像李大路一样傻气的眼睛,“你为什么总是上课睡觉?” “因为我的疯子妈喝醉了晚上就会骂我,我睡不着。” 我的表情很认真,他看不出来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后来陈皙不再强求我在数学课上保持清醒,他会给我披上他的外套。 我不觉得人身上有体香,所以我觉得他家洗衣液很好闻,是淡淡的栀子花香,就是汪曾祺说的那种花,“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所以多年后我趴在没穿衣服的陈皙身上闻到栀子花香的味道时很奇怪,他可能是特意喝了洗衣液来见我。 不管如何,一睁眼就能看见陈皙是件还不错的事情。 我还认识了个可以说话的同学,张宁珩。 他踢球的时候砸中了我,拒绝道歉,我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他没有生气而是笑得很开心,然后我们偶尔会说些话。 “你真的不怕痛吗?”张宁珩看着我带耳钉,好奇得像个猴子。 不光男人不懂女人,男孩也不懂女孩。 “不怕。”我没给他眼神,“只是单纯想打你。” “我喜欢你打我。” 我听过很多告白,张宁珩这个是最有病的。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身边,课间教室门口,体育课小卖部门口,放学的校门口,我认为他一定能成为一个好门神。 “你和陈皙很熟吗?”张宁珩递给我一根烤肠,我没接。 从别人嘴里听到陈皙的名字很奇异,尤其是喜欢我的男生嘴里。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我灌下一大口汽水,再次怀念起小学门口的梅子汤。“所以没资格向我提问。” 张宁珩脾气很好,还是从早到晚守在我旁边,但陈皙的脾气突然变得很怪。 “我的最后一题要改个方程式。”陈皙总是很严谨,睡过一觉还能想起前一天作业的问题。“你带回去的那本。” 陈皙是个经典的好学生,不叫老师外号,不打架不说脏话,不逃课不迟到,唯一能指摘的就是协同我抄袭。 “没有。” 我面无表情,像顾佳梦撕掉我们作业本时一样。 他对我的回答很意外,左边眉毛微微挑起,“没有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说被顾佳梦撕了,他可能会同情我,但我没有这样做,“李大路吃了。” 我看得出来他有点生气,我也感到遗憾,直到班主任出现在讲台我还是没能变出他的作业本,所以我和他一起滚出了教室。 班主任的眼里有很明显的惋惜,好像在说这一天终究来了:好学生陈皙被问题少女李妤带进深渊。 每个人的第一次都不会太愉快,所以我很理解陈皙。 “你能不能别再这样。”陈皙生气的样子好像比以前好看很多,“你考上九高就是为了惹事吗?” 我很不爽他的说法,我不认为我是在惹事,不如说是除恶扬善。 即使在重点高中,校园暴力也很严重。 “你是我什么人?”我扭过头,下午一点的阳光很刺眼让我不得不又扭回去对上陈皙冷若冰霜的眼神。 “帮你考上九高的人,给你睡觉披衣服的人,借你作业抄的人。” 他好凶。 凶得没有道理。我自己写的中考卷子,我很少感冒,我不交作业也无所谓。 陈皙的话让我感觉我亏欠他很多,我不太想和他继续讨论下去。 “你能不能离张宁珩远一点。” 我从没想过陈皙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甚至比张宁珩还要不讲礼貌。这也很通顺,张宁珩喜欢我,他不喜欢我。 我发现他和田雯曦不一样,田雯曦是个讨人厌的女生,他是个讨人厌的男生。 他不知道自己讨人厌,只是低头看着楼下空地上吵吵闹闹的社团招新,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提出了多么无理的要求。 “我不会再抄你作业了。”我很不服,说完就转身走开。 班主任要我滚出教室,没不许我滚出学校,而翻墙对我来说又是个容易的事情,所以二十分钟后我坐在汉阳江滩旁吹风。 汉阳江滩比汉口的小很多,十月份还来吹江风的人很少,我很喜欢它的安静,和曾经的陈皙一样。 我突然意识到十月十一日是我受苦第十六年的第一天,所以决定去买个蛋糕糊自己一脸。我还没走出十步就迎面遇上一个穿着像流浪汉,长得像流浪汉的人,可能他真的是流浪汉。 “妹妹来看看。”他动作很猥琐,像顾佳梦喝醉酒刨土豆一样摆弄着他的□□,原来老的人那里的毛发也是白色的,“可以搞你吗?” 一天之内听到两个无理的要求让我心情很差,“傻x,滚回去搞你亲爹。” 他的反应比他的□□大很多。 所以听说政府要给流浪狗绝育时我觉得很不公平,可能是因为我有李大路,可能是因为他。 很少能有女生能在一生中不被迫看见陌生男人□□,可能是在大街上,可能是在微博私信里,可能是在昏暗的地铁上,不管在哪里都是很让人倒胃口的事情,所以那天我没吃蛋糕。 十六岁的我不再上课睡觉,也不再抄陈皙的作业 6. 06 《洄游》全本免费阅读 我不会考虑和张宁珩在一起,更夸张的说,我不会考虑和任何人类确定恋爱关系,至少现在不想。 马克思说过,人的发展是出乎意料的,前一秒你还在恋爱,下一秒你就会结婚,再下一秒你就会变成顾佳梦。 我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变成顾佳梦。 我也不愿意看见陈皙来质问我,他总是很喜欢多管闲事,又总喜欢和我过不去。 “我不喜欢他。”我知道田雯曦只能忍耐我十秒的沉默,“他太吵。” “他没有很吵吧。”田雯曦托着下巴,脑袋上的耳朵晃来晃去,“只是喜欢你所以会总来找你,明明就是青春期男生应该有的样子。他这也叫太吵,你只能去找陈皙。” 陈皙真的很安静。要不是他会偶尔上台讲题,我一定怀疑分开之后陈皙是不是变成了哑巴,因为他再也没找我说过话。 十二月月考他班排第一,林宵应该不会再打他。 家庭的和谐让陈皙心情不错,他甚至加入了校足球队,没有张宁珩那一支。 “真有病。”我从五楼的窗边能看见陈皙站在球场上的样子,像刑场上的子婴。 你很难想象跑三圈就会晕倒的人会加入校足球队,我猜不到陈皙有什么烦心事会让他想寻死。 “他一定喜欢你。” 田雯曦言之凿凿,“所以才会和张宁珩杠上。” 我不认同田雯曦的话,因为我对待陈皙实在很恶劣。我也不太想管陈皙的事儿,直到我看见张宁珩脱掉上衣怒气冲冲地朝陈皙走去,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被打第三次。 意外的是这次他好像没有输的很惨烈,换句话说他有还手。 “你是不是喜欢他?”张宁珩哭得很惨,比被我打的那一次还惨,“你就是喜欢他。” 他不想听我的回答,说完就抱着球走开。 他走开之后气氛变得很奇怪,陈皙站在我面前,脸上的伤像是在控诉我。我看着陈皙,觉得他很可怜,自从和我认识之后好像就没发生过什么好事情,他一定很后悔那天把滑板带来学校。 “鞋带散了。”我淡淡说,比十二月的风还要冷。 陈皙愣了会儿迅速蹲下身,朝我的方向倾斜。“嗯?没有散。” 拥有这样思维的人能考七班第一是对中国应试教育的最大讽刺。 我看着陈皙毛茸茸的脑袋,很想伸出手揉一把,像他揉李大路一样,“你的散了。” “好,我马上系。”陈皙的手一直在发抖,似乎他不是在系鞋带,而是在准备扣动扳机暗杀。 我不明白为什么陈皙会愿意替我系鞋带,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件小事这么紧张,可能是因为他怕张宁珩再打他的时候没有帮手。 他并没有马上起身,而是保持单腿跪地的姿势抬头冲我笑,樟树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脸上和他的伤配起来意外的好看。 如果笑也有味道,他的笑应该也是栀子花香,我有点怀念他的外套。 可能是因为相信了我对“李大路”的解释,他在圣诞节那天送我了一个木雕的麋鹿,蹄子上刻着我的名字,LY。 我不是很喜欢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所以我把麋鹿锁在了卧室最里头的抽屉里。 三月开学后,我和陈皙又成为了同桌,彼此心照不宣的从未提起林宵。 其实和顾佳梦比起来,林宵也没那么不堪。 “你爸结婚了。”顾佳梦倒春寒穿着酒红色长裙光着脚在客厅跳舞,像一条要被冻死的蛆。 “你少喝点酒。”我没办法讨厌顾佳梦,因为她很可怜。 顾佳梦喝醉的样子还挺好看,只是经常让我想起那个男人喝醉后打她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陈皙,脾气也不像现在这样坏,还算是个惹人喜欢的小学生。 好像是一个夜晚两点,我在书桌对着重复无聊的乘除法速算发呆,客厅大门打开后还没有两分钟熟悉的吵闹声就开始扰乱我本就不清醒的大脑。 怒气冲冲的男人,哭哭啼啼的女人,睡眠质量很差的孩子,我相信世上像我这样的家庭并不止一个,只是我格外敏感,格外记仇。 顾佳梦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我记得很牢,她忘得很快。 “他们还有一个女儿。”顾佳梦酒气熏熏地搂住我,但不令人反感,“李姿。” 李妤,李姿。 虽然她有亲爹妈陪着,我只有李大路和醉鬼,不过我还是赢家。我是动物,她是植物,我更高级。 从那天之后,顾佳梦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好在我不得不和她共处一室的时间也不长。 九高高一下学期的放学时间改为晚上八点半。 “你不吃晚饭吗?”陈皙看着我手里的三明治有点为难。 他很有仪式感,考试前准备新的笔,新课本第二天就会包上书皮,不把三明治当做晚餐。 “晚上不适合吃太多,会胖。” 胖了就会被当成猪杀掉,千与千寻的台词浮现在我眼前,我有点想当头好看的猪,不用上学也不用做作业也没有人类社会那套麻烦的人际关系。 “你不胖。”陈皙搅动着碗里林宵做好的晚餐,就是一口不吃,“你很好看。” 很显然,我的凄凉境况让他于心不忍,违心夸赞来缓解内疚。 后来他提议让林宵做两份饭送来学校,我没同意。 要是吃林宵的饭能让我胸部增一个杯,我可能会考虑。 我开始有点介意胸部的大小,因为生理卫生课后男生间传阅的杂志上的模特真的很性感。 生理卫生课,一个不用考试的好科目。会讲自、慰和遗、精。 我很好奇林宵这样控制欲极强的母亲会不会帮青春期的儿子洗内裤,好恶心。 “你为什么老看我?” 陈皙太白,所以耳朵红起来很显眼,像落日的朝霞,也像新生婴儿的皮肤。 实话实说不合时宜。 “你自、慰吗?”我歪着头拿记号笔戳了戳陈皙的胳膊,眼睛亮闪闪的,就像一年前问他相似三角形可以证明吗一样平静。“那是什么感觉?” 他面对我的问题不像一年前那样 7. 07 《洄游》全本免费阅读 陈皙肯定很后悔在六月写下这些,短袖一点儿也不扛打。 “同学画的。”陈皙撒谎技术很差,眼神焊死在丑笑脸上,“我没见过。” 他没想到已经睡着的林宵会在晚上十一点走进他的房间,拿起他的书检查。 我也不明白她到底想看见什么。陈皙的笔记工整详尽得可以载入九高史册,他也不会蠢到把情书塞进课本里。 陈皙为数不多的几封情书都在我家垃圾桶里。 她们一定是为了陈皙的作业,我不想抄作业的时候还有人在我后面等,更不想等别人。 “同学画的?你的同学还挺有兴致,一个黑色一个蓝色。”林宵脸色很差,手指快要把书页戳穿。 “可能有两个同学。” 陈皙想合上书,手还没触碰到书页就被林宵用力打掉。 “同学都知道你和李妤不一般啊。” 六月的晚上不太冷,林宵阴阳怪气的话让陈皙骤然生寒,他很害怕会听见林宵对我的谩骂。 “她是个很好的人。”陈皙笑得很勉强,能看见干涩的血迹,“您对她有误会。” “你是不是喜欢她?” 林宵不像张宁珩一样知趣,得不到回答就变得歇斯底里,打断了两根衣架。 陈皙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没很明白。 直接否认会让林宵舒心很多,就算他真的喜欢我,之前已经撒过谎再说一次也无伤大雅。 可对于陈皙来说,当他不想否认的时候能做的最多的就是沉默。 他还有一些没有告诉我的事,比如林宵打完他之后又抱着他哭。 “你说的那个很好的人骂你妈是贱人。” 林宵真的很能阻碍我和陈皙的关系,活着死了都一样。 直到七月我才想起李大路的一岁生日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要来给李大路庆祝一岁生日吗?”我拍了拍陈皙,没想过他会拒绝我。 “我最近很忙。” 陈皙在骗我,他根本没有暑假作业,班主任给他免了。 事情发展就是这样,有第一次就有接下来的无数次,骗过林宵之后他开始骗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陈皙变得和我越来越像。 我的心情很复杂,不知道是不是要感到欣慰,还是要为狗狗对主人呲牙感到不忿。 “你不想来可以直接说。”我选择不忿,像野猫一样伸出爪子把陈皙的笔袋随手撩到地上。 笔袋落下的声音没有笔盒落下的声音清脆,不过还是让我感觉好些。 陈皙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一根根笔,认认真真放回原处,除了铅笔被摔碎笔芯以外别的都完完整整。“我在想文理分科的事情。” 他在说谎,这并不是一个有必要思考的问题,他的理科好的一塌糊涂,要是他报考文科,我确定全九高的老师会连番上阵看看他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你学文吧。”陈皙抿着嘴,漫不经心为我规划未来,“文科数学会简单点,你英语又那么好。” 他的话让我想起电视里的台词。 “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还是没抢救过来。”白大褂脸色沉重,言语严肃,“好在他活着过的这么穷,死了也挺好,走的也安详。” 不是人话。 “你是不是不想看见我。” 很多人都不想看见我,我大多觉得无他妈所谓,偶尔会愤怒,这次既不是无所谓也不是愤怒。 橙汁里只有百分之七的橙子也能叫橙汁,我心里只有一点点难过也能叫难过。 陈皙像被人绑在绝育台上的猫一样失去遮羞布,很难堪,“我没有,我希望你好。” 我觉得他没有以前真诚,“既然你希望这样,我就选文。” 回想起来这大概是我人生中说的第一句情话。 交完选科意向表,我给李大路买了整只鸡。它有点发育不良,骨架很少,肉也不多,二十五元,比一般鸡便宜一大半。 如果陈皙是一只鸡,它一定也会被特价处理。 也不一定。一年三个月过去,陈皙变化很多,手臂上开始出现分明的肌肉,西装外套穿在他身上也没那么别扭。 我懒得再想他,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李大路生日快乐。”我把洗好的鸡放在它面前,看着它的口水打湿了我的裤腿,“你有什么愿望,我也不能替你实现。” 李大路不爱说话,它是个实干派。 它没吃我买的鸡,只是到处撒尿,骑跨。 我不知道李大路算不算早熟,不过我选择送他自由做一岁礼物。 李大路离家后,顾佳梦的哭声又成为家里的主旋律。 陈皙的话没错,学文科对我来说得心应手很多,政史地比理化生和蔼太多,我终于从后爹后妈的手里逃回温暖的亲生父母的怀里。 “你比传说中温柔好多。”许愿,我的新同桌,齐刘海公主切,最大的爱好是看乙女番少女漫,像橘子汽水,汽水冒碳酸气,她冒傻气。 成为传说的一部分是件听起来很酷,其实很无聊的事情。 “你放心,我不对女生动手。”我不喜欢二十一世纪英语报,因为它预测□□会成为总统,“你中午要不要去食堂?” 田雯曦一定很嫉妒我对许愿的和颜悦色。 “不去耶,我有偷偷点外卖。” 许愿笑眯眯的,圆溜溜的大眼睛变成一条缝,“你打过陈皙吗?” 神经病。 我瞪了眼许愿,她灰溜溜地缩在一边,神秘兮兮地点点头,“我给你分个鸡翅。” 那天下午许愿学会了两件事,不能在我面前提陈皙,我还挺喜欢吃m记的麦辣鸡翅,蘸甜辣酱。 许愿看歌之王子殿下的时候,我在看诗。 “Fate has no pity, and God’s night is infinite.Your matter is time,careless time.You are each solitary moment.” 你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博尔赫斯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还没想好怎么骂回去,许愿就拉着我的胳膊撒娇,像喝了两斤白酒,“陪我去做化学实验吧,我给你 8. 08 《洄游》全本免费阅读 一棵树不能既高又矮,一根木棍不能既长又短,明天不能即是周一又是周二,但原来对一个人的感情可以既是喜欢又是讨厌。 我很喜欢看见陈皙出现在我视线里,又很讨厌他那张永远不冷不淡的脸。 我发现图书馆是个好地方,可以为我提供绝对安静的睡眠环境,也可以为我规避在走廊上偶遇陈皙的风险,唯一不好的是,田雯曦总喜欢赖着我。 “你有没有想我。”田雯曦压低声音在我耳边窸窸窣窣,“分班之后我一直在想你,没想到你会喜欢来图书馆,咱们又可以一块儿自习啦。” 我变得很狂妄,狂妄到开始同情万人之上九五之尊的皇帝。我只需要应付许愿和田雯曦两个女人尚觉得很烦,他得应付二十个,可见所有欢愉背后都藏着它专属的痛楚。 “你在二班没有朋友吗?”我没有驱赶她的意思,只是好奇。 “没有很多。他们都不太爱说话,和陈皙差不多夸张。说起来,陈皙最近小测总会错一些很基础的题,上课也会走神,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等待了很久后发现这不是设问句,是疑问句。 田雯曦很习惯我的沉默,主动把得不到答案的疑问句变成设问句,“可能是因为他母亲的原因吧,分班就一个多月她来学校两次,一次比一次夸张,要我我也得烦。” 林宵应该夸张,她没有机会再把我当做借口宽慰自己。 田雯曦一共说了九十个字,我一个字不说似乎不太好,“他会有办法。” 他有长达十七年的丰富斗争经验,搞定林宵只是时间问题,至于出的小错,市第八根本不用担心。无论什么事发生,什么人进入,他的生活始终都安静得可怕。 我仅仅五个字的回答对田雯曦的鼓励相当大,她开始不厌其烦地和我讲述有关陈皙的点点滴滴。与此同时,许愿也一日不停地和我分享她新的见闻,她们就像两只麻雀吵着吵着带我走进高二上的最后一个月。 “明天转校生会来,没想到九高还会招转校生,他一定很厉害。”许愿消息很灵通,念念有词的时候脸颊两边的碎发跟着摆起来,像吃草的斑马。 九高有一套毫无意义又严格异常的规则,据许愿所说这是它六年来首次招收转校生。 转校生是个女生,头发比许愿的还要长,披在肩后像一长条海带。水蓝色的毛衣和纯白的羽绒服表达了她作为海带精对故海的思念之情。 “我的名字是叶安衿。”她笑起来像乙女番里貌美又邪恶的反派,“平安的安,青青子衿的衿,你们可以叫我安安,叫别的也行。” 我不喜欢叶安衿,她的做作与许愿和田雯曦的不一样,让人厌烦。 她似乎对我感兴趣,让我一度怀疑她想和我搞同□□。 “你身上好香,和chanel的一款香好像。”叶安衿把chanel读得很难听,让我想到农村的大鹅。 我身上唯一的味道就是顾佳梦的酒味,叶安衿很可能会成为一个酒鬼,她舅舅一定会痛心疾首。 她舅舅是九高副校长,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她能够成为六年来的首位转校生。 “我不用香水。”叶安衿和我的距离缩小到三十厘米,身上的浓香让我有点想打喷嚏。 她的表情好像原始人得知地球不是平的而是圆的像个鸡蛋,“你这么好看要是好好打扮一定会有很多男生喜欢。” 叶安衿的口气很遗憾,但我似乎听出了一丝雀跃。 “你有去过法国吗?”她没完没了,“格拉斯,蒙彼利埃。” 我讨厌地理,也讨厌绕口的西方城市名,“我要看书,你可以不要打扰我吗?” 我不理解为什么叶安衿一定要缠着我,她有很多选择的对象。副校长的外甥女,拥有青春期占优势的长相和死缠烂打的本事,她在七班甚至整个年级都很受欢迎。 “直飞巴黎的机票也没有很贵,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请你一块儿去。”叶安衿没有离开的意思,直接坐在了许愿的座位上,鸠占鹊巢,“听说你家里......” 她神色晦暗,欲言又止,“你可以来我家吃饭,我家阿姨做的饭还不错,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辣?” 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我也经常假装。 假装喜欢领居家脸长得像被人打了一拳的柿饼一样的小孩,假装同情门口大爷三儿子媳妇在家里偷人,假装难过一百分的试卷被小学同桌画了个大王八。 所以叶安衿的假装在我看来很低级。 不仅很低级而且很恶心。她肯定不喜欢我。 “我不喜欢你,你能不能离我远点。”为了叶安衿假装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我猜许愿快要回教室,她不想看见叶安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叶安衿腻死人的笑瞬间消失,站起来直直的盯着我,只是盯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她早就不应该那样笑,我想,她的笑比某些名人的婚姻还要长久,很不正常。 一直到下午,她都不在我视线之内。晚自修从七点半开始,教室里反常的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这让我很满意。 “叶安衿在走廊哭。”麻雀又飞到我身边,“大家都在安慰她。” 许愿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看见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和和蔼温柔的小姨接吻,“她说想给你送礼物,可你根本看不上她,还要她滚。” 我以为她可能听力有问题,也可能理解能力有问题,或者两个都有问题,看来她的听力和理解能力都算合格,能从我和善的回复里提取真正重要的信息。 我以为被不喜欢的人不喜欢,是件值得放烟花的喜事。 叶安衿的反应和正常人的恰恰相反,我可以想象她在葬礼上放烟花的情景。 “她说的没错。”我点点头,开始思考回家路上的煎饼要不要加蛋。 “叶安衿很会装可怜,她这样,大家会不喜欢你的。”许愿是个眼明心亮的人,即便未来她继续絮絮叨叨,我会少骂一句。 讨厌一个人和喜欢一个 9. 09 《洄游》全本免费阅读 “好。”我回复的很简单,因为我很忙,忙着看陈皙的眼睛。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写道,这个世界上惟有两样东西能让我们的心灵感到深深的震撼,一是我们头顶上的灿烂星空,一是我们内心崇高的道德法则。 我觉得陈皙的眼睛比星空还要深远。 如果有一天我不想让污浊的世界继续拥有我,我会选一个像陈皙眼睛一样宁静深沉的湖自杀。 “李大路很想你,鸡骨头都不香了。”我没有骗他,李大路离开那天一口鸡骨头都没吃。 陈皙应该很喜欢李大路,他听见它的名字眼睛亮了亮,“它应该长大了很多,你牵它累吗?” “有点,可能得男孩遛它。”我的暗示很明示,这种感觉很新奇。 “等考完试我去看看它。” 这句话要出现在电影里,接下来就是全村吃饭的镜头。 陈皙的考试一个接着一个,还好李大路并没有期待,否则它一定会很失望。 叶安衿消停了一个寒假,又开始对我百般殷勤,我全部拒绝。 “李妤,你是不是喜欢陈皙?” 一个很平常的下午,叶安衿站在我面前说出了很不平常的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许愿抢在我前面站起,“李妤没理由要回答你的问题。” 人是好心,话是瞎话。 我有时候很迟钝,比如我认为叶安衿是在生气我不喜欢她。 “我不喜欢陈皙。”我撒谎很自然。 叶安衿墨绿色的卫衣很不适合她,她适合穿白色,楚楚可怜,好一朵小白莲。 “这样最好。”换了皮肤,角色性格也产生变化,叶安衿从来没有这么硬气过,“因为我要追陈皙。” 他妈的。 我对叶安衿的误会太深。 按一般人的说法,我和叶安衿应该是情敌关系。情敌是个很莫名奇妙的词,我理解不能。 对方和你互相喜欢,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对方和她互相喜欢,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对方既不喜欢你也不喜欢她,你们不过是两个同病相怜的可怜人。 喜欢给自己找仇敌的行为,很贱。 “随便。”我懒得抬头,初稿的大纲写到一半不能被打扰。 叶安衿喜欢陈皙的事实让我很心烦。 我有点担心别人会觉得我是因为喜欢陈皙所以讨厌叶安衿。我的喜欢和讨厌都应该很纯粹。 叶安衿追男生的方法很俗,和她人一样。 她开始频繁制造和陈皙的偶遇,操场上饰演被篮球砸中的无辜路人,食堂里装作忘带饭卡,走廊上抱着书低着头往他身上撞。 我没有刻意关注他们,只是田雯曦一天不停地和我谈起,我没有力气骂她。 “叶安衿每天下午都会在我们班门口蹲着。”田雯曦脸色不太好,可能是因为每天都得看见叶安衿。 如果不是她对男友不忠,那就一定是她看出了我对陈皙的感情。 “你别太心烦。”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口,像哄糖被抢走的小孩儿,“陈皙一定不会喜欢她的。” 我不是个迷信的人,所以我认为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情可以说一定,人会死。 我开始想象陈皙和叶安衿在一起的情景。 叶安衿话很多,陈皙不爱说话,应该会默默听,偶尔应答几句,大部分时间都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叶安衿很会打扮,陈皙只喜欢黑白灰,她应该会花很大功夫改变他。叶安衿很会装可怜,陈皙又很笨,他们在一起不会吵架,即便吵架,陈皙也只会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想象是人类获得多巴胺的重要来源之一,我经常想象一拳打在讨厌的人的丑脸上,想象把狗屎糊在所谓作家的手稿上,想象秃头男人用洗面奶洗头。想象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还是头一次。 很正常,我有喜欢的人也是头一次。 想象他们的生活让我心情很不好,唯一的好事情是李大路又一条狗回到了家。 真的是好事情吗?我看着盆里满满的狗屎和支离破碎的试卷有些怀疑。 “你的狗把我的睡衣咬坏了。”顾佳梦皱着柳叶一样的眉毛骂骂咧咧进了卧室,手上拿着她最钟爱的小红,“你就知道笑,和你那个爹一样。” 我有点恐慌,如果我真的对着一堆狗屎在笑,可能需要去一趟六角亭。 “我觉得这条不适合你。”我踢了李大路一脚,示意它识相就滚远点别撞上顾佳梦枪口。 顾佳梦有很多红色的衣服,好像是因为李怀桑,也就是我多年不见的爹很喜欢她穿红色。据说李怀桑对顾佳梦一见钟情的时候,她正穿着水红色的长裙在聚光灯下跳舞。 顾佳梦在疯掉之前曾经是一个民族舞老师,我不能想象她跳舞的样子,如果一定要和什么艺术沾边,她可能比较适合在话剧里饰演祥林嫂或雷雨里和继子□□那位。 “你懂个屁。”顾佳梦丝毫没有文艺从业者的优雅,“看好你的狗,再有下次我拿它煨汤。” 李大路躲在角落里耳朵耷拉在脑袋边,看起来很可怜。 他浪荡不羁地离开,灰头土脸地回来,经历大概不太美好,我不打算将顾佳梦的话转述给他。 好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狗六月寒。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和李大路在和谐的氛围中热烈进行了友善而深刻的对话。 “汪汪汪汪汪汪汪。”李大路用爪子扒拉我的裤腿。 “你对她一见钟情?”我有点意外,它竟然和李怀桑一个路子。 “汪汪汪汪汪。”李大路情绪很激动。 “狗和狗之间要讲缘分,强求不来的。”我揉了揉它落灰的头,语重心长。 “汪汪汪汪……汪汪。”李大路急得话都说不清楚。 “她很过分,还是家里好,下次不要乱跑。”我从床底掏出了落灰的磨牙棒丢给李大路,看着它咬着磨牙棒的狂躁样子忍不住想起了李怀桑打顾佳梦的一拳。 李大路没能找到媳妇未尝不是好事。 “你想不想陈皙?”我很想看着李大路的眼睛好好谈谈,可是没有机会。 它低着头用口水肆无忌惮地在地板上画圈,对我的话充耳不闻。 我猜它不会想的,它甚至不一定会想我。 10. 10 《洄游》全本免费阅读 关于李怀桑为什么和顾佳梦离婚,百分之八十的原因是李怀桑是个烂人,剩下百分之二十的原因是顾佳梦是个蠢人,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在李怀桑离开家很久之前我就不再管他叫爸,所以应该说是我不要李怀桑比较准确。 细枝末节的事实我懒得在乎,只不过叶安衿的嘴脸太过丑恶。 我变得很心烦。 世界变得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叶安衿的表演,我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同情,对叶安衿的同情。 “你爸呢?”我不喜欢搞连坐,除非是迫不得已。 “和我爸有什么关系。” 叶安衿没懂我的意思,头颅高高扬起,嘴巴硬的很。 谎言说了一千遍就会变成事实,骗人骗得久了自己都会相信,可惜叶安衿的事实只能存续三十秒。 “你爸管你叫外甥女。”看着叶安衿俊俏的小脸变得惨白,我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感,“你怎么不去问问叶储为什么不认你?” 上个月周末我在江汉路地铁站口撞见叶储和叶安衿,叶安衿表情很矛盾,乖顺又反叛,叶储的表情好像摊上了什么大麻烦。 他的大麻烦就是叶安衿。 简单来说就是叶安衿做物业前台的妈勾引了住在楼上的已婚副校长,中年情人干柴烈火弄出个叶安衿。 狐狸精想要名分,贱男人舍不得黄脸婆的钱,只能偷偷摸摸养着第二个家。十七年过去狐狸精和狐狸崽的胃口越来越大,摇身一变成为副校长的外甥女。 怪不得没能让叶储离婚,看女儿这副模样,妈也不会有什么好手段。 教室里一片哗然。叶储已婚有一子的事实人尽皆知,叶安衿是板上钉钉的小三之女。 会唾弃她还是会因为她和叶储的关系更近而更巴结?我不太确定,人真的很复杂,说不定我不应该这样说。 不过看叶安衿的表情,我很畅快。 “你知道诽谤是什么罪吗?”叶安衿甜美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狐狸牙锃亮锃亮的发光。 她脑子问题还挺大,我忍不住笑出声。“你去做亲子鉴定,如果你和叶储没有亲子关系,我从楼顶跳下去。” 九高教学楼只有四层,跳下去也摔不死人,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不过就算他俩没有亲子关系我也不会信守承诺,因为我是个不讲道理的贱人。 “如果你不敢做,那就说明你是……” 我拖长音调,干净利落吐出最后两个字: “野种。” 激怒一个人不需要多么下流的语句,只要戳中她的痛点就可以轻而易举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小兔子叶安衿急了也咬人。她大喝一声贱人就冲上来打了我左脸一巴掌,像低低低低配版鲁智深。 我可以躲,但我想要一场斗殴,而不是单方面殴打。 我手在打她的时候扭伤了一点,她嘴角出血,左手挫伤,黑黑顺顺的海带丝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从前饱满。她哭哭啼啼去找叶储的时候一抽一抽的,像坏了的鼓风机。 我顺便还打了谢岚岚,因为她也是个贱人。 “你初中的时候就有不良记录,怎么今天还这样?”叶储脸青一块白一块,我猜是因为他的丑事被曝光,他看叶安衿的眼神一点儿爱都没有。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 “明知道我有记录还来找打,是令爱的不对。”我揉着手腕感叹叶安衿的骨头和她的嘴一样硬。 叶储在任期间遇见我是个不小的打击,“九高对于违纪的学生向来不手软,你不怕被开除?” 他的啤酒肚一起一伏,像藏了个不听话的小人,很滑稽。 我笑了笑,瞥了眼可怜巴巴的叶安衿,“所有人都看见是令爱先动的手,要开除就一起开除。令爱带着您二太太来九高门口哭,我替他们拉横幅。” 叶储气的胡须直抖,像在烛台上看见猫的老鼠。 最终我没有被开除,只是记了个过,据说记过几次就会被直接开除。问题不大,我连副校长的乖宝宝都敢打,没有瞎眼的蠢货会再来惹我。 姓叶的恨我恨得要命,在教室里的和在办公室里的都一样。 “叶安衿被你打的好惨。”田雯曦好几天没被迫看见叶安衿,心情大好,“我早就想打她了。” “下次打她叫你一起。”我面无表情。 “不用不用,我只能给你拖后腿,影响你输出。” 田雯曦不会打人,不会逃课不会作弊不会迟到,除了有一颗躁动的心和扭曲的三观——具体表现为喜欢我,她和陈皙很像。 她父母经商,迫切希望她能继承他们的衣钵。田雯曦从十岁开始就立志要考取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 “他们都说你喜欢陈皙,和叶安衿积怨已久。”田雯曦敲敲桌子,试图吸引我注意,“你是不是喜欢陈皙?” “我喜欢陈皙你会和我绝交吗?”我想起两年前田雯曦的玩笑。 “当然不会,我希望你好。”田雯曦在分手之后对爱情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对我的眼光也宽容了许多。 和陈皙在一起对我来说不一定是个好的选择,我知道我是个很难搞的人,他也不差。 还有四个月就要进入高三,我准备好歹做做样子,装出一心学习的样子。 “你有参加作文比赛吗?六月末的那个。”武汉市面向全体高二学生的命题征文比赛,题目是《二十七岁》。 田雯曦点点头,从书包里抽出一摞厚厚的资料,“喏,历年的得奖作品都在这儿,你要不要看?” 她很夸张,我很不喜欢夸张。 写作是很主观的东西,何况是写自己的人生,想怎么样就怎么才好。十七岁的我这样想,二十岁的我也这样想,所以我在晋江混的很惨。 二十七岁的我应该一个人住在六十平方米的房间里,因为没有钱。李大路可能还陪着我,摇着尾巴到处拉屎,更大可能是在一个小盒子里以灰的形态陪着我。 我大概会找一份工作,最好是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的那种,然后每天喝很多很多奶茶,再然后后悔不应该喝那么多奶茶。 “我随便写,反正也不 11. 11 《洄游》全本免费阅读 他比看电影之前显得更加迷茫无措,我也不明白他有什么弄不明白的。 像我这样麻烦的人是少数,大多数高中生要弄明白的只有高考卷和压轴题。 “什么事?”我很懂事地接着问下去却没等到他的回答。 我一向很讨厌说话说一半的人,站在原地陪他足以说明我很喜欢他。 “我爸说喜欢是一种责任。”陈皙有点莫名其妙,“只要说出口就要用一生去承担。” 可能是刚刚的青春伤痛电影让陈皙生出如此感悟。 我不以为然,“令尊的教诲太沉重,下次有机会我和他好好聊聊。” 陈皙眸子暗了暗,舔了舔嘴唇,好像想说什么又选择了沉默。 我是不是显得太没家教?我耸耸肩也选择了沉默。 这得怪李怀桑和顾佳梦,况且陈皙认识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现在再想起来苛责我的无礼并非君子所为。 我很想问他到底弄不明白什么事儿,但显然已经错过了开口的最佳时机。 江边的风很大,吹的我睁不开眼,更糟的是我好像有点感冒。 距离上次感冒已经过去三年,病毒真的很会挑时间,让我在陈皙身边一刻不停地打喷嚏。 “穿我的外套吧。”陈皙终于看不过去,脱下他深黑色外套披在我的肩上,“马上一轮复习,生病了就麻烦了。” 陈皙总是三句话不离学习,像我的家教老师。 我真的有点冷,把家教老师的衣服裹得很紧,熟悉的栀子花香再一次包裹我,我好喜欢,喜欢的快要闭上眼。 一年过去的真快。 “没有人说过你的外套穿起来有一种栀子花的香味。”我蹲下捡起个石头递给陈皙,“来。” “只有你穿过。”陈皙的回答让我很满意,后面那句则一般般,“做什么?” 很难想象有在江边长大的人不明白我的动作和语言的意思。 “打水漂。”我退后一步,用力一甩手腕,石头在江上打了三转。“你爸没教过你吗?” 陈皙捡起一颗石头,学着我的样子在江上抛出,噗通一声就沉入江底,很逊。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陈皙坐在地上小声说,用树枝在石子里画很蹩脚的圆。 这是我记忆中陈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在这一点上我应该和陈皙很有共同语言,不过李怀至少在离开前教会了我打水漂,陈皙的爹好像更不负责点。我看得出来陈皙情绪不高,所以不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 “要去那边看看吗?”我知道更远处有一片芦苇荡,很多新婚夫妻会在那儿拍照。 陈皙点点头,默默跟在我身后,可能还在想他不负责任的父亲。 他半天不说话,一开口就是我不爱听的,“你和叶安衿是怎么回事?” 情侣约会的时候男人提到第二个女人的名字是很危险的事情,不过我们不是情侣,这也不是约会。我尽量保持冷静。 “她先骂的我,她先动的手。”江风吹在脸上冷冷的,我一个字也不想多说,很难理解穿着薄薄婚纱的女人如何做到连拍几个小时还能保持笑容。 可能是爱情的力量,也可能是彩礼给的实在太多。距离芦苇荡还有一百米,我已经能隐隐约约看见姿色尚可的女人和猪头三站在一块儿。 “我知道是她的不对。” 我从来没有觉得陈皙温柔的语气这么不合时宜过。他明明是站在我这边,身子却好像朝着她。 就好像李大路在陌生行人的鞋上撒尿,我向行人说不好意思,是我的狗不对。 陈皙没能察觉到我情绪的微妙变化,“为这个得处分不值,你和她有什么好计较的。” 我停住脚步,转身盯住他,“我就要和她计较,和你有什么关系。” 任谁来听都会觉得我说的很心虚,但我发誓即便叶安衿不追求陈皙,我的拳头或早或晚还是会落在她的身上,除非她变成哑巴,再换掉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你还要在九高读书,和她闹成这样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你有没有想过叶储会多恨你,其他人又会怎么想你,这个处分会不会跟随你一生,会不会影响你未来的求学和工作。”陈皙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连耳朵也跟着变红,像熟透的基围虾还想跳起来对面前的食客来一记虾虾拳。 我讨厌说教,更讨厌被陈皙说教。 或者说我讨厌陈皙的活法,永远不冷不热,永远逆来顺受。 他不适合出生在现代,适合出生在七十年代在车间里拧螺丝,凭着好看的脸迎娶厂长女儿,在老丈人的帮助和死读书的加持下成为车间主任,生一儿一女,七十岁面带笑容的死在某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我不像你,我不害怕。”在第一次用好看来形容陈皙的长相后,我有点莫名的不安,没法再控制情绪,“我就喜欢过我很烂的人生,明白吗?” 我没敢再看陈皙的表情,甚至也没敢抬头,就这样一直走着走着,直到被一辆自行车撞倒。 江滩老人小孩很多,不适合骑自行车,更不适合眼瞎的人骑自行车。 “你走路不看道啊?”一个脸没有车轱辘流畅的男人从自行车座上下来,手上拿着丑的惊人的墨镜。 什么人会在六月的江边带墨镜?一定是个不太正常的人。 我懒得和不正常的人交流,转身看了眼陈皙示意他跟着我继续走。 “你跑什么?”男人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让我很不适,比烧红的铁块烙在胳膊上还有难受。 我说的实话,毕竟我生理感觉不到痛,心理很能感觉到恶心。 陈皙看见他拽住我,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想挡在我身前,他可能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但没来得及。 感谢多年来招猫逗狗的经验积累,我的力气不太小,稍微一挣就能甩开,“你是不是有病,有病就把这破车卖了治病去。” 男人油腻的脸变得越来越难看,他可能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骂过,我忍不住感叹世界偶尔也是很友善的,能让这样的人安安稳稳活到,我猜二十五六岁。 “你是不是想打架?”他说出了我耳熟能详的经典台词,大小眼一瞪更加不协调。 “ 12. 12 《洄游》全本免费阅读 我用四十分钟写出的文章能拿到三等奖让我很意外,看来成年人的生活也不怎么样,评委一定对主办方有很大的怨气。 颁奖典礼上我带着耳钉站在一堆乖乖男乖乖女中间感觉很违和,直到顶着一头粉发的沈斯年出现在我左侧。 有时候有个性和有毛病之间的距离很短,沈斯年在我这儿是有个性。 “妹妹,帮忙拍个照。”沈斯年很自然熟,下了台就把和他头发一样粉的i7p塞给我。 拿个破奖还要拍照,我还以为沈斯年会和台上那些书呆子不一样。 i7p的手感还不错,虽然我摸到的只是手机壳,但金钱的手感一定不会差。 在iPhone没有滑铁卢式贬值,乔布斯还在人世的年代,能买上一部最新的iPhone是一件很值得吹嘘的事情。 “不是,你把这玩意儿拍出来干嘛?”沈斯年对我的照片很不满意,脑袋一歪头顶的粉毛也跟着一翘一翘,让我很想伸手按下去,“你拍我啊,这么大一张脸你看不见吗?” 他对照片里“武汉市第十七届新希望杯作文大赛”的金字招牌很不满意,恨不得用眼睛挖出个洞。 我很少,应该说是头一次见到对自己外貌如此自信且勇于表达的人。沈斯年这样说也不算过分。 他长得很精致,比女孩子还要白的皮肤加上发色的衬托在阳光的照射下就像是景德镇最好的手艺人做出的陶瓷,高挺的鼻梁和上翘弧度翘到好处的桃花眼组合在一块儿像希腊神话里诱惑水手的海妖。 他长得很温柔,气质又很锋利,和陈皙是完完全全的两种长相。 “你在颁奖现场要我拍你的写真?”因为他的脸,我脾气不错。 “不行吗?”沈斯年挑挑眉,猛地朝我凑近,“这儿光线好,你看,显得你也很好看。” 他这话说得很没水平,我一直很好看,和光线没有一点关系。 “你找别人拍吧,我还有事。” 沈斯年和我一样不讲道理,骑上旁边的一辆摩托一转弯把我的路挡得死死的,“什么事儿?谈恋爱去?” 如果他对谈恋爱很感兴趣就不应该染发,正正常常的十七岁小姑娘不会喜欢粉头发的男生,我是个很独特的例外。 愿意搭六站地铁来参加颁奖典礼已经是慢性自杀的一部分,我不想在他身上继续浪费我一无是处的生命。 “你骑人家摩托还挺熟练?”我冷冷嘲讽,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羞愧和不安。 “这就是我的摩托。”沈斯年按了按口袋里的车钥匙,身下的摩托发出一声悲鸣。“要不要哥哥载你?” 高二学生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摩托比拥有i7p更值得吹嘘。 摩托很少悲鸣,悲鸣应该是因为它难过美女没有骑它。 我一向是个见不得别人难过的好人,所以我坐在了沈斯年的后座上。 抱着沈斯年腰的时候我有一种报复的快感,我很想知道陈皙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不过我并没有想抱沈斯年的意思,他开得很快,路上风又很大,我又是个对生命健康认真负责的人。 他一路带我到了江边,就是陈皙说要我不要和叶安衿计较的那条江边。六月末的江滩比月初的热闹很多,沿江的酒吧开放的很早,会一直开到凌晨四五点。 武汉的都市传说里讲江滩的酒吧是最野的,从八十年代开始就是扛把子的聚集地,买药的,抽果的,扯皮打架的,应有尽有。 我讨厌酒味,所以沈斯年请我吃了烧烤。 “你为什么一开口就叫我妹妹?” 盘子里的牛板筋还剩四串,我短暂思考过后拿了三串放进我碗里,沈斯年没吭声,默默在订单上又写了个十串牛板筋,他的字歪歪斜斜,说不上很丑,可能有点叛逆。 “因为我留过级。”沈斯年轻描淡写,“我用水果刀扎了个傻x的大腿,血流一地。” 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用来接近女生的固定套路,但我听着觉得很冒犯,也很假。 “水果刀扎大腿不会流很多血。”我把十串牛板筋全部放进碗里,“因为我就被扎过,一点儿事都没有。” 初次见面,沈斯年没有给我留下个怜香惜玉的好印象,据他后来解释是他没想过会有人舍得对这么好看的女生动手。 他只是眼睁睁看着我把所有牛板筋放进碗里,沉默了十秒,“妹妹真有福气,能吃是福。”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叫你妹妹?”沈斯年很懂察言观色,也可能是很懂我的淡漠性格,“我六高沈斯年,你呢?” 车也坐了,腰也抱了,牛板筋也吃了,我觉得拒绝不太好。 “九高李妤。” 互换姓名后我们的聊天内容变得有些枯燥,当我打了第四个饱嗝后他主动提出送我回家。 “送你回来的男孩儿挺有个性的。”顾佳梦难得在晚上十点半以后保持清醒。“长得也挺好。” “颁奖典礼认识的,六高的。”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关于沈斯年的更多信息。 顾佳梦很意外我能在颁奖典礼这种场合交到朋友,“你得和人家好好相处,会写文章还会骑摩托的男生可不多。” 沈斯年的作文和我的有异曲同工之妙。前百分之九十在讲述他如何挑衅滋事以至于二十七岁才刑满释放,后百分之十草草写了他回头是岸,评委说他留白很好,他个人的解释是写到一半摩托车坏了得去修。 “我会和他好好相处的。”我吃得好饱,说话慢吞吞的,变得很温柔。 “你有喜欢的男生吗?” 顾佳梦轻轻咳嗽几声,整了整她的裙摆,突然握起我的手,让我觉得很奇异,“你可以和妈妈说说。” 我不记得顾佳梦上次握着我的手温柔说话是在什么时候,可能是小学,也可能是更早,在我必须被人握着手才不会把钉子放进嘴里的年龄。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明白这个道理,但我莫名很喜欢这样的顾佳梦,不过也没喜欢到知无不言的地步。 “没有。”我低下头看见顾佳梦手腕上的好看的红丝巾,忍不住想象她年轻时的样子,如果不是嫁给李怀桑 13. 13 《洄游》全本免费阅读 陈皙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盯着我看。他一定和林宵一样习惯以貌取人,沈斯年的粉色头发就像我的耳钉一样,让循规蹈矩的人们厌恶。 过了很久他终于离开,背影挺拔,从棉花杆变成了一根青竹。 “我下个月有演出,你要不要来看?”沈斯年没有为不当言行道歉的意思,懒散的倚在教室门口。 毕竟我也和他一样任性妄为过,所以我不打算追究他的过错,“表演骑摩托吗?” “架子鼓。” 斯年出自诗经大雅下武:昭兹来许,绳其祖武,於万斯年,受天之祜。意为承蒙老天庇佑,国家的基业得以万年长存。沈斯年的名字比我的名字要有意义很多,只是他和其中的意义实在说不上是相配。 他看上去不是能让国家基业得以万年长存的功臣,更像是动摇国本的奸佞。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桀骜不驯,很坏,我甚至能想象到他掐着我的脖子逼我去看表演的样子。 “有机会就去。”虽然我没有信守承诺的原则,但我也不喜欢做承诺。 “行,那哥哥等你。”沈斯年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没走出十步又折返回来。 “你都没问我在哪儿表演。” 他叹了口气,想伸手拍拍我的头被我很快躲开,只能收回手插在口袋,“好敷衍。是不是喜欢刚刚那个?” 我没想到沈斯年的感知力这么强,他只和我见过两次面,至于陈皙——他只和他说过寥寥几句。 后来我意识到或许他的感知力确实不错,而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对陈皙的喜欢表现的似乎有点明显。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对陈皙更增不满,他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他,只是装作不知道我喜欢他。 “是。” 我想我确实需要一个出口,沈斯年也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出口。 于是他成为世上第一个知道我喜欢陈皙的人,也成为未来三年劝我劝的最多的人。 沈斯年走后,陈皙主动找了我。 他原来不止会乖乖听话,还会阴阳怪气,“我不知道你还喜欢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我可能有点问题,因为看陈皙强硬的样子,我越来越喜欢,“他是六高的学生,叫沈斯年,邀请我去看他打架子鼓,不是违法活动。” 我没必要说这么详细,可能是想故意气气陈皙。 我看见陈皙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这让我很期待,可惜他在二十岁之前从不发火。“他喜欢你?” “说不定是我喜欢他呢?”我轻描淡写,看着陈皙像猫儿一样瞳孔一秒一变。 “你喜欢他吗?” 陈皙为了避让出门的人往前挪了几步,变得离我很近,我甚至能感受他说话间的呼吸喷到我耳边。 最后一句形容是从霸道总裁文里抄的,因为我一米六,陈皙一米八,他和我面对面说话的时候我得抬头看他。 “你真关注我是不是喜欢他。”我看着陈皙耐心越来越少的样子觉得很新奇也很上瘾,“是不是因为你喜欢我?”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他可能会有心事被戳穿的羞怯和慌张。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他可能会有对我自不量力的轻蔑和恼怒。但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好像已经有人问过他千百遍这个问题:陈皙喜不喜欢李妤。 “不是。”陈皙否认的很快。 我不信宗教,但偶尔也想成为上帝,因为如果我有上帝视角,我和陈皙可能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天晚上的陈皙一个字也没写,甚至都没翻开书,后天要交的压轴题合集还停留在第三页。他一直在想沈斯年,想沈斯年喊我妹妹的样子,想沈斯年和他说他是我新交的男朋友。 “我没有骗她。”陈皙在没人的时候居然很喜欢自言自语,“我关注她是不是喜欢沈斯年是因为我希望她好。” 他顿了顿,向空气表白心迹,“我喜欢她也没错。” 他又变得很软很软,和白天的那个陈皙一点儿也看不出是同一个人。 我觉得和吸血鬼比起来,狼人更有趣一点。白天是绅士,晚上是野兽。陈皙白天是没长牙的野兽,晚上是软绵绵的小狗,没那么有趣。 尽管陈皙的迅速否定让我很不喜欢,但我还是没去看沈斯年的表演,他也没有生我的气,还是骑着他的破摩托从六高到九高,只是这次他没有叫我妹妹,头发重新染回了黑色。 “你觉得黑色是不是更好看?”沈斯年取下头盔,甩了甩刘海。 “还行。” 从短短的两次见面来看,沈斯年是个经不起夸的人,所以我尽量回复的很短。 “你不就喜欢规规矩矩的小男孩吗?”沈斯年从兜里掏出个罐头,他知道我有一条叫李大路的狗,“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他可能没有看起来那么乖。” “它不喜欢这样的。” “什么?” 李大路不知道随谁,很挑食,“它不喜欢这个牌子的罐头。” 沈斯年愣了愣,把罐头放回到兜里,“下次我去你家看看它,让它亲自选。” 我不可能让沈斯年去我家,顾佳梦要是看见他一定会很激动。 “不用。”我不太习惯看沈斯年黑发的样子,“它不喜欢生人。” 假的,李大路很喜欢生人。不管是九岁小孩儿还是九十岁老人它都对对方有一种无从解释的热情,而这两者都受不住它的热情,所以我只在凌晨遛它。它和我真的很不一样。 “你喜欢他为什么不告诉他?”沈斯年对隐私一词的认识比顾佳梦的还要少。 我不想和陈皙表白,因为我的人生充斥着狗屎,李大路的狗屎,我写在卷子上的狗屎,老师在讲台上念的狗屎,我不想让陈皙的人生也沾上狗屎。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认为他会喜欢我的表白。 况且晋江不允许未成年人有感情戏。 “喜欢一个人没必要非得告诉他。”我猛吸一口奶茶,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一点点的冰淇淋红茶是我唯一喝过不会失眠的奶茶,抱着 14. 14 《洄游》全本免费阅读 武汉离长沙很近,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正好能让我睡一觉,可惜许愿和田雯曦打uno的声音太吵。 她们可能在争夺我的过程中产生了某种奇怪的惺惺相惜,总之她们相处的很好,好到今晚要她们睡一间房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地步。 “晚上你来我房间继续!”许愿临下车恋恋不舍地丢下牌,向田雯曦发出意义不明的邀请。 十月的橘子洲头有点儿冷,我应该带件厚外套,才不至于站在写着“指点江山”的石碑下连打三个喷嚏。 “咱们来背一遍沁园春雪。”班主任年过五十已经激情昂扬,嗓门比他肚子还要大,“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预备起!” 我希望游人停下来录像是因为被我们青春激昂的背诵声所打动,而不是想上传朋友圈并配文,迷惑行为大赏。 我很爱国,也很尊重□□,对脚下的土地有不容置疑的热爱,愿意用微不足道的生命捍卫祖国的尊严,但我对在游人如织的地方背诵高级中学语文课本的行为不能苟同。 除了背书还有另一个反复出现的环节,每到一个景点,班主任就会让班长拉起很长很长的横幅,红底黑字写着九高中学高三七班的字样,然后念出很蠢的口号,蠢到我现在还记得。 我来自九高中学高三七班,我宣誓热爱祖国热爱党,我要考上xx大学。 “你说的是什么大学?” 许愿踩着小碎步跑去路边买了臭豆腐,又踩着小碎步跑回来,很激动地要我尝尝。 “难道你真的有宣誓?”我觉得味道不错,有点想再吃一个又懒得开口。 “我当然有!”许愿很认真,“我想考南开,南开的化学系很好。” 她不是真的喜欢南开,只是因为许林舒想考南开,不过我并没有资格指责她,我对我的未来全无计划。 八岁那年,我花了整整两个下午做春游的计划,然后被李怀桑和顾佳梦一起放鸽子,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做过任何计划。 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至于是康庄大道还是荆棘羊肠,我不太在意。 晚饭从十月十号下午五点四十八开始,距离我满十八岁还有六个小时十二分钟,我对十八岁的期待还比不上对即将上桌的红烧肉的期待来得更大。 “菜上的好慢。”叶安衿坐在我正对面,我觉得很晦气,“咱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无论在武汉还是长沙,教室还是饭桌,她都很喜欢出风头,作为一个私生女能有这样积极的心态,我从某种程度来讲很认可她。 第一个抽中空白牌的是叶安衿,她得偿所愿,“我选真心话,你们问吧。” 她很适合玩这个游戏,因为她有很多可以问的。 你知道自己是私生女后有什么感想?管自己亲爹叫舅舅是什么感觉?你看电视剧里的小三会讨厌吗?你会女承母业也去当小三吗? “你用的什么牌子护发素,头发保养的这么好?”谢岚岚不愧是叶安衿忠实的走狗,把本就无聊的游戏变得更加无聊。 “我平常不怎么用护发素,洗发水也就只是超市随便买的多芬。”叶安衿难得不拿奢侈品标榜自己,“可能是遗传吧,我妈发质也很好。” 叶安衿开了个好头,剩下的真心话一个比一个无聊,大冒险的任务是喝掉三杯果汁。 如果让游戏变得无聊是一种罪,叶安衿应该十年起步,谢岚岚直接枪毙。 饭店里闷闷的,隔壁桌的烟酒味让我很不舒服。我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离开了饭店。 十月天黑得很早,长沙和武汉的温度差不多,连空气里的味道也让我觉得很熟悉。湘江和长江一样宽,夜晚的江面像墨色的绸缎,包裹着江面下说不出名字的小鱼小虾。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是个恋家的人,离开武汉还不到十二小时,我已经开始想念掉漆的沙发和掉毛的李大路。 “咿呀。” 一个穿着棕色小熊毛衣和鹅黄色外套的小女孩撞到我的腿上,发出了奶声奶气的声音。她大概只有四五岁,抬头看我的样子呆呆的,两根小麻花辫乖乖地垂在两边,和我小时候一样可爱。 “怎么撞到姐姐啦。”她母亲很快赶来,牵着她的手把她从我身边拉开,语气温温柔柔的,“给姐姐说对不起。” 小女孩很听话,“姐姐对不起。” “没关系。”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和蔼些。 “小姑娘怎么穿这么少坐在江边,晚上降温很冷的。”女人的普通话带着浓浓的湖南口音,和路边的艾草馍馍一样甜。 我不太习惯陌生人的善意,所以我只是寒暄几句就装作要回家的样子起身离开,走到一个她们看不见我,我看得见她们的地方又重新坐下。 女人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孩子,牵着她肉肉的小手从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右边跑到左边。 我不理解四五岁小孩喜欢的游戏,也不理解她们无限的精力。女人看上去很累,不过她一直笑的很温柔,只有在孩子背后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一点点疲倦和喘息。 不知道我这么大的时候顾佳梦是不是也会不厌其烦地陪着我。 她得一个人在家待三天,我许愿她不要把药当饭吃,也不要把酒当水喝,饿了点个外卖,困了就早点睡。我有点想顾佳梦,甚至有点惋惜我的十八岁生日没法和她一起度过。 陈皙有控制欲极强的妈,叶安衿有做小三不为子女着想的妈,这样比起来顾佳梦好像也还不错。 至少我从她那儿遗传到一张很好看的脸,也顺顺利利活到了十八岁。 许愿从背后窜出来的时候,我正托着下巴看那对母女玩耍,我的脸上有和我不适配的温柔,还好没让许愿看见。 “要回酒店啦!”许愿笑嘻嘻的,把橙汁喝出了白酒的感觉,“快陪我打牌,我今天要不眠不休!” 酒店的房间不是很大,许愿和田雯曦还有另外几个同学只能坐在地上围成一个圈打牌,即便条件很艰苦,他们还是硬生生打到了十一点半。 和田雯曦一起来的还有二班的几个男生,他们兴致出人意料的很高,我猜他们中的一个或多个一定对田雯曦有意思。简简单单的uno被他们打出世界杯的感觉,国足要有他们一半的干劲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不能出线。 “咱们打狼人杀吧!”一个在赛场上被杀的很惨的人如是说。 “可咱们就六个人,有点少吧。”他 15. 15 《洄游》全本免费阅读 我很难拒绝陈皙,首先他现在看起来很像被暴雨的淋湿的小狗渴求一个躲雨的屋檐,其次我很喜欢他,最后也因为他握我握得真的很紧。 “你等等,我找个创口贴。”陈皙终于舍得松开我的手。 我觉得许林舒可能根本不住在7906,房间里充斥着陈皙的味道,有栀子花香也有他浓郁的沐浴露香。如果能在这样的房间睡觉,我可能不会失眠。 陈皙递给我的创口贴很眼熟,应该说是一模一样。长长的棕色头发盘在脑后,浅黄色的长裙垂到脚踝,她是贝儿,陈皙在化学实验室给我的贝儿。 “谢谢。”好奇怪,在陈皙面前我最近变得很有礼貌。 “你晚上心情不好吗?”陈皙看着我贴上创口贴,试探着开口,“我看你没吃多少就走了。” “只是不想看见叶安衿。”我冷冷说,看着手腕上的贝儿发呆。 我从来没看过任何迪士尼的公主篇,我觉得真的很假,可能是因为我不是公主。 陈皙听到叶安衿的名字很沉默,我大概给他出了个难题。 我很善解人意,“抱歉,我忘记你还挺喜欢她的。” “我不喜欢她。” 陈皙看起来有点生气,我认为他无权这样。 “我和她只是普通同学关系。”陈皙耐着性子解释,“我不想浪费时间和她冲突。” 是,陈皙的时间很宝贵,全部都得用在学习和孝顺林宵身上,我很明白。 “我和你不是普通同学关系吗?”我靠在椅背上,压着陈皙的外套,被他的味道包裹。 “我们是很好的友人。” 陈皙一字一句说,不敢看我的眼睛,又变成软绵绵的小狗。 我开始有点讨厌他的反复无常。 晚上十一点五十二分,我一点儿也不困,饭店前的那对母女玩耍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出现在我眼前。 “林宵一定很想你。”我随手打开桌上的矿泉水,一口喝掉小半瓶,“说不定会想你想到睡不着。” 我不太会找话题,说出来的话往往会让人难堪。不过我不会愧疚,因为坐在我对面的是陈皙,我觉得他欠我很多。 “你在想家吗?”陈皙把开水壶往我旁边推了推,“喝点热的吧。” 自从医生警告过我有风险因为感知不到痛觉得上食道癌后,我就几乎没有喝过热水。 冷水很好,和我冷漠的性格很般配。 不过陈皙也有说得对的地方,我确实在想家。 被他看穿让我很不安,“我在想李大路,它一定会跑去我的床上捣乱。” “高考之后我去看看它。”陈皙在笑,可他的眼睛没有笑。 “你高考前腿断了吗? 我不应该这样说,可我说了。 陈皙又开始沉默,他的沉默让我感觉我的理智正在慢慢离开我。 “我有点难过。”我叹了很长一口气,平坦的胸部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穿破身体而出。 “我说过你有什么话都能说给我听。” 你第一眼看见陈皙一定会觉得他是个很谦卑的人,但他现在这句话让我觉得他很自负。 我不认为我所有奇奇怪怪的想法,对这个世界和世界里无数渺小人类的憎恨,以及和沈斯年一样不着边际的行为举动,都能让他接受。 和三年前的陈皙比起来,他长高了,声音更沉静了,肌肉线条也慢慢显现,变得更像个男人,但还不足以接受我的打击。他还是林宵的乖宝宝。 我低头看见手表上秒针走过十二点,窗外不知哪里的烟花在空中炸起,很有气氛。 我的十八岁从那一刻开始。 十八岁有很多不同的意义。在中国,十八岁意味着你成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能承担刑事责任。在美国,十八岁意味着你还需要再过三年才能自由在便利店买酒。在晋江,十八岁意味着你能够开启一条感情线。 “我喜欢你。” 说出这四个字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只是我的面无表情让告白显得很不真实,看起来比anglebaby在镜头前给黄晓明的告白还要没有诚意。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好,陈皙应该夸奖我,但他没有,他只是静静坐在床上看着我,像深湖一样的眸子一点波澜也没有。 我知道他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因为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道你们第一次告白是在哪里,学生时代可能是在四四方方的教室,也可能是在空旷的操场,再大一点可能是在凌晨为人续命的咖啡店,或者是奔赴996的地铁上。 第一次告白在酒店是件很奇妙的事,就好像你正好在殡仪馆门口猝死。 一直到十月十一日零点三分,陈皙才做出回应,“你大冒险输了吗?” 我从来不和叶安衿一样玩无聊的游戏,他是在侮辱我。 “陈皙。”我很硬气,“你很烦。” 通常情况下你不能对一个人说完喜欢然后又在三分钟之后说讨厌,他会感到很迷惑。不过陈皙被我调教的很好,他明白我的意思。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陈皙认真的样子像在拷问我。 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所以我不打算回答。 “我不想告诉你。”我嗓子涩涩的,所以又喝了一口矿泉水,“你发表意见吧。” 有时候被告白的人压力会更大,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样,至少在我和陈皙之间,陈皙更为难。 “你希望我说什么。” 用另一个问题回答一个问题算不上是真正的回答。 酒店的隔音很差,我能听见隔壁二班男生的打闹声。和他的同班同学相比,陈皙真的太过安静,我开始想象如果我喜欢的人不是陈皙,而是任何一个更加“正常”的男生会是什么感觉,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差。 我没有办法去验证,因为我已经喜欢上了陈皙,也因为我很懒很懒。 陈皙的脸色在暗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惨白,薄薄的下唇被他咬出一个印,甚至有渗血的趋势。我应该困到眼花的地步,所以他的手应该是在颤抖。 明明应该紧张的人是我,他说着让我厌烦的话脸上又是一副可怜的表情,我觉得似乎不应该勉强他。 “你什么也不用说。”我转过头, 16. 16 《洄游》全本免费阅读 我不是个宽容的人,所以听到叶安衿摔断腿我不应该难过,可惜送她去医院的人里正好有陈皙。 据二班的同学说,她正好摔倒在二班体育课的队列前,体育老师正好指定陈皙和其他几个男生送她去医院,医生问诊的时候正好只有叶安衿、叶安衿的朋友和陈皙在,拿药的时候叶安衿正好赶在所有人面前说“让我男朋友去拿”,最后药单正好放进陈皙手里。 他只是离开校门,坐在出租车后座,进医院,拿药,一个小时里什么也没说。有时候什么都没说,不代表什么都没错。 我想他的态度很清晰。 “你真行。”我坐在书桌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莫名其妙跳进我手里,我莫名其妙打开陈皙的□□聊天窗口。 李大路在我脚边谄媚的蹭来蹭去,一双狗眼瞪得圆滚滚。它已经两岁,还没学会成熟,依旧试图用撒娇的方式骗取更多狗粮。 -你好,我是陈皙。 -【猫猫头表情包】 以上就是我和陈皙的所有□□聊天记录,日期是两年前。 陈皙的□□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所以我决定删掉它。 按下确定的那一刻我觉得很畅快,虽然明天我依旧会和他在同一栋楼里上课,我们依旧可能会在九高的某个角落擦肩而过,我和他的名字也依旧可能会被别人一同提起,但我知道这一刻开始有很多事情都会和从前不一样。 比如,我答应了沈斯年的邀约。 “你是不是给陈皙同学表白了?”沈斯年不知道从哪里听到我和陈皙的暧昧关系,一脸欠揍的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然后他残忍拒绝。” 我讨厌他对我进行猜测,因为他猜的真的很准。“你能不能闭嘴。” “你和陈皙同学一样不乖,答应来陪我喝酒,又让我闭嘴。” 沈斯年的书包好像哆啦A梦的口袋,一瓶接着一瓶的啤酒从包里跳出来,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像一堆等人打的保龄球。 “我答应来见你,不是答应陪你喝酒。”我点了瓶北冰洋,看着锅里的水上下翻滚,“我不想听见他的名字。” 江边除了人,最多的就是小吃店,夏天是烧烤,冬天是火锅。 沈斯年点单的样子很大方,肥羊卷肥牛卷牛百叶黄喉虾滑有什么来什么,恨不得把整家店都包下来。他说他父母都是普通公职人员,我有点怀疑他们存在违反廉洁从政原则的行为。 “问问也不行。”沈斯年摇摇头,把菜单扇出风声,“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你倒是很硬。” “是你求我吃的吧。” 我头也没抬,眼巴巴看着辣锅里的平菇飘来飘去。我很喜欢吃辣,可我又不能吃辣,所以吃一顿火锅胃里一半都是汽水。 “是,我求你。”沈斯年替我把平菇捞起来稳稳当当放进碗里,一点儿也被我的无理激怒,还笑的很夸张。“我求你见我,求你吃饭,求你要我闭嘴。” 他可能是个m。 不管他是m还是abcde,沈斯年对我的照顾和谦让都让我觉得非常受用。就算我把刀架在陈皙脖子上,他也不可能像沈斯年这样对我,把刀架在林宵脖子上倒还有点可能让他折腰。 “他是不是喜欢叶安衿?我看了她几眼,还没你一半好看,做作得很,肯定难对付。” 沈斯年在挑战我的耐心。如果他真是个m,我要是骂他就正中他下怀,我既不想让他得意也不想让他继续逼逼赖赖下去。 所以下一秒玻璃杯就砸在了他手臂上,又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能看见沈斯年胳膊上的红痕和老板向我们这桌投来的眼光。 “一点小意外,不用扫,等会儿赔一套。”沈斯年很快举起手示意老板不必过来,语气轻快,眼神一直没有离开我。 我一直是个不讲道理行为粗暴思想简单的人,不过对待沈斯年格外粗暴一些。大概是因为上次见面沈斯年说他喜欢我,我想让他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随便喜欢。 他好像脑子不太好用,还没明白这个道理。 沈斯年一晚上说的话能比得上陈皙一个月的数量,等我们终于吃完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天黑漆漆的,江上来来往往的大船不知道要驶向何方。 我看着他把啤酒又一罐罐原封不动地塞进包里忍不住揶揄,“你拿它们练负重越野?” “你不是不喜欢酒味吗,我不喝。”沈斯年笑起来像小说里写的薄情浪子,让女人又爱又恨无法抗拒的那种。 顾佳梦在离婚前也不喜欢酒味,在阳台上看见李怀桑出现在小区门口就会早早锁上门装睡。她和李怀桑说过很多次不喜欢酒味,不喜欢他醉醺醺的回家。在她第六十七次提起这个问题后,李怀桑选择了和她离婚。 我没有和沈斯年说过不喜欢酒味,只说过我不会陪他喝酒,我头一次觉得沈斯年能猜透我心思的能力也没有那么糟。 “我想去江边看看。”我指了指远处的栏杆。 我只是有点疯,不是想死,所以只有沈斯年在旁边的时候我才会产生翻越栏杆去到最靠近江水之处的想法。 他先把包扔了过去,然后又熟练地把自己扔了过去,一看就是惯犯。 我隔着栏杆看着他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既视感,过了一会儿我才想明白是他那篇作文的缘故。我和他这样面对面,很像是去看望在监狱服刑的亲人,下一秒响起《铁窗泪》也不会觉得违和。 我发现我并不讨厌沈斯年,因为我想象他穿着橙黄色囚服,剃着光头被关在监狱里的样子时有一点点为他遗憾,至少我不希望这件事发生。 沈斯年对我脑子所想一点也没察觉,他抖了抖衣服上的灰,笑嘻嘻地张开双臂,“你跳过来,我接着你。” “你让开点。”我只是不会游泳,翻栏杆的经验不一定比沈斯年少。 他没办法勉强我,只好双手插兜耸耸肩乖乖站在一边等我。 我从来没有离江这么近过,近的能听见它的呼吸声。 “你会游泳吗?”我转头看向沈斯年,他看江的眼神很专注,和初遇陈皙时陈皙看土豆的眼神差不多。 “会啊。” 沈斯年猛地站起,甩掉外套,又很快脱掉衬衣,像一条光溜溜的鱼。“我游给你看。” 我想阻止,可他的动作太快。 沈斯年在水里的样子比他在陆地上的样子还要顺眼,他就像一条鱼一样自在,白皙光滑的脊背在夜色里很显眼。他大概游出两百米又折返到岸边趴在石头上露出个脑袋看着我,“要不要下来,我教你。” 他抹了把脸,湿漉漉的刘海被撩起,露出光秃秃的额头。他没有刘海的样子看起来成熟很多,再加上他下水前露出齐齐整整的六块腹肌,他比陈皙看起来更像男人,让我无法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