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刺客王妃》 1. 杀宰相 《我的刺客王妃》全本免费阅读 明州的五月,连着下了十日雨,断断续续,淅淅沥沥。 雨水打在瓦楞上,檐角上螭兽耸立,嘴里吐出细细的水线,飞檐斗拱,展翅欲翔,却又被灰白的天静静压制着。 今日的州府衙门,开堂审案,却将一众百姓屏退,大门紧闭。天井两边的廊庑下,士兵依次排开,全副武装,一派肃穆。 公堂左侧架起一扇屏风,金丝银线,远山淡水。从屏风里侧望去,外面的情形隐约可见,而若从外向里看,却只见一幅飞鸟辞山图。 一扇屏风,隔开了两个世界。屏风外跪着一名妓/女,屏风内端坐一位帝王。 萧弘斜倚着红木太师椅,一身明黄常服,绸滑柔顺,衣领、袖口处镶以金丝如意纹,贵而不富,雅而不淡。他眉眼低沉,一张瘦削的脸苍白如纸,一边把玩着手里的玉柱斧,阴恻恻抬头,望向屏风外面朝公堂跪着的女子。 透过屏风的丝线,她面目模糊,却依稀能将人辨别个七八分。 娇小的身躯掩在粗布囚服下,明明瘦弱不堪,却又直挺挺立着上身,雪颈高昂,一身风骨。面色憔悴,黯淡了秀挺的五官,只一双眼睛清亮亮的,灵秀动人。朱唇轻抿,抿出脸颊上一只酒窝,若隐若现。 萧弘勾唇轻笑了笑,这就是他那堂弟看上的姿色,倒是不俗,只是在宫廷与京都,他早已见识过如云美女,若将这一个丢进他那万花丛里,不过中人之姿尔尔。 可就是眼前这个女子,当年堂弟为了以正妻之礼迎娶她入门,闹得是满城风雨,家宅不宁。而今她竟又在自己的生辰之宴上,公然刺杀宰相吕符! 他嘴角一抽,紧了紧手中的玉柱斧。 犯下如此滔天重罪,竟还引得明州城的士人学子们纷纷上书,替她求情。哼,好一个一呼百应,好一个民心所向!他倒要亲自听听,他这个出身贱籍的“堂弟妹”,究竟有何说法。 “官家,罪女柳云琅已带到,吴大人请旨,是否可以升堂审理了?”大太监毕童垂手弓腰,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嗯。”萧弘点一点头,直勾勾盯着堂上,拇指摩挲着玉柱斧,面色阴冷。 “啪”!大理寺卿吴兆隆将惊堂木一拍,拿起手中的状纸:“柳云琅,女,政宁葵酉年生人,祖籍左安府明州城桃元镇,十六岁没入贱籍,后赎身从良。通和甲子年,四月初三,于月湖画舫上混入歌舞伎队列,趁起舞之际,由发中解下一枚箭矢,射向在座的吕符,箭矢入喉,致使其当场毙命。” 吴兆隆念完将状纸放下,一差役端上一个托盘,低身放在她面前,盘中盛一枚断矢,一掌可握,光泽暗哑,血迹斑驳。 “柳氏,辨认一下,这可是你当场所使的凶器?” 云琅看着盘中的箭矢,泪水盈上眼眸。 犹记得,涵绿园内,他第一次拿出这个断矢,拈起不过一尺的箭头,沉痛地说起当初这支箭是如何携风带啸,刺穿哥哥的心脏,刺进他的肩胛。这只箭头,连着他和哥哥,因为哥哥的扑救,换来了他一条命。 后来那场战役,他血溅甲胄,身披数刀,终得大胜而归。 他说得肝肠寸断,她听得泪眼模糊。 她扑进他怀里,把他搂得很紧,很紧。 忽然间,发髻一动,他将那支箭矢插上了她的鬓发。 “这天底下什么样的金簪宝钗我都能给你寻来,却都不配你。如若这次我能凯旋归来,定再将新的荣誉,簪于茵茵之首。”他望着她,含泪笑说。 他总爱唤她的小名,茵茵,茵茵,叫得她心潮动,叫得她情意绵,叫得她心猿意马,从此只把一颗心安在了他的胸膛。 可当敌人的箭矢终于刺穿了他的心脏,她便也把自己这一颗心,随着西北战场的硝烟,埋在了这南方的盛世繁华之下。 睫毛衔住了泪水,她微微笑了笑,伸出手,将盘中的箭矢攥在手中。 “快!拦住她!”吴兆隆惊急地喊道,身边冲出来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压着她的手臂,云琅脸贴着地,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箭矢被夺了去。 眼泪砸在地面上,脸被擦得生疼,她却死咬着牙,一声也不吭。 两个士兵手一甩,松开了她。云琅撑着地,缓缓立起来,背依旧挺得那样直,不甘示弱地望着堂上大人。 “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刺杀朝廷重臣,如此大罪,竟想一句话都不交代就自行了断,简直岂有此理!” 云琅轻蔑地勾唇一笑:“大人误会了,民女并非是想自裁,只是那箭矢是民女珍爱之物,民女只是想戴着它,一起入葬。” 吴兆隆又是一声气哼,嘴边的八字须被轻轻吹起:“既如此,贱女柳氏,刚刚公堂所指罪状,你可认罪?” “民女知罪,却不认罪。” 众人皆是一愣,屏风后的萧弘望着她,亦是不解地皱眉。 吴兆隆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大胆柳氏!这里是公府衙门,不是你那曲巷阊门,不要把你跟客人调笑弄嘴那一套搬过来,跟本官兜兜绕绕。铁证如山,你还有何可辩驳!” 云琅却是不笑了,眉眼间升起了一股别样的意动,是金戈铁马的气魄,是剑指苍穹的气概: “大人,民女称知罪,是为着我确实动手杀了一个人,皇天在上,这实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可若大人叫我认罪,恕我万万不能。日月昭昭,天地明鉴,他吕符是最有应得!能给我定罪的只有浩浩苍天,莫说是大人,即便是当今圣上在此,又凭何可给我定罪?” “放肆!”吴兆隆气得几欲拍案而起,悬着屁股,手指着她怒道:“大胆刁妇,不知廉耻!竟敢对当今圣上出言不逊,污蔑朝廷重臣,实是罪加一等,罪加一等!” 屏风后,萧弘紧紧抓着玉柱斧,眉头紧皱,随后轻哼一声:“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倒是同宗奕臭气相投。我还道他得了个什么神仙玉女呢,这么宝贝,差点闹得没将整个宣北王府掀翻了来。” 大太监毕童手指掀住嘴,低头耸肩,配合地一声嗤笑。 “大人!”云琅高声打断,昂着头,直刺刺盯着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大人说民女口出污蔑,民女还有一席话,烦请大人垂听。我朝自立国以来,北疆便一直备受各路夷敌侵扰,若非将士们抛家舍命,驻守边疆,又何来我大宁朝百余年来的安稳繁荣?可如今丹哈人的铁蹄几乎踏碎我西北边境,宁朝将士们奔赴前线,奋力厮杀,只为守住我大宁朝的江山百姓!” 说到此处,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睫毛轻颤,忍住即将汹涌而出的泪水:“可将士们在边境上以命相搏,而朝廷中,以吕符为首的求和派,为谋一己之私利,为享一时之淫乐,沆瀣一气,蛇鼠两端,蛀空了国库,致使前线将士们粮草被断,原本利好的战局竟急转直下……” 无数个梦里,黄沙蔽日,血肉翻飞,他提着刀,勒着马,一身的伤痕,却仍是对她笑着:“茵茵,对不起。”随后勒马回头,毅然决然地驰入了那片死亡之地。 云琅再也忍不住,她低下头,把哽咽吞回肚子里,颤抖着肩膀,泪水无声滑落。 “一派胡言!朝廷命官、家国大事岂容你一介贱妓置喙?”吴兆隆暗自诧异,她一个妓女竟知道如此多军情机要。 “呵。”云琅挑开眼角的泪花,抬起头,轻笑着看向他:“民女是不 2. 初相识 《我的刺客王妃》全本免费阅读 三年前,知玉河。 晓月残风,华灯初上。 船桨轻轻拍打着河水,驶过一扇又一扇窗,自那绮帘绣幕、花房暖阁中传出一声声悦耳的歌吟,和着丝竹管弦之声,吹拂过江面,迷蒙出一派旖旎风情。 这里是知玉河南段,林立着整个明州城最上等的小班妓院,其中尤以玉春苑最富盛名,非是那豪门公子、商贾大户不能迈得进这里的门槛。 入夜,又是笙歌绕梁,笑语盈盈。大红的灯笼挂在房檐下,照得整个知玉河上红光迷离。撑篙子的船夫只能从窗纸上,窥见一下佳人们的窈窕倩影。 “哎,兰烟,你帮我瞅瞅,我这眉是不是画歪点儿了?” “我看看……还真是,擦了擦了!” “我另一支鸢尾珠钗呢?刚还在这儿,你们谁瞧见了……” 屋子里一下挤了四个姑娘,闹哄哄地精心装扮,涂脂抹粉,梳头簪花,一边嬉嬉笑笑地推搡打闹。 前几日,妈妈就打了招呼,说是今日姚总商摆大台,有贵客要招待。这明州第一大盐商姚匡正都要费心巴结的人,可想而知,身份有多不一般。众姑娘们都铆足了劲儿,想要在贵人面前露一露脸。 “要我说呀,这北方乱点也好,这不,最近好多北客南下。那北方人呀,就跟没见过什么花活儿似的,人傻钱又多,你稍微哄一哄,银票大把的撒呦。”兰烟对镜瞄着眉,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近日里,宁朝的局势颇为动荡,北疆的柯目人同宁朝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最近不知因何,又开始在北方边境蠢蠢欲动,抢人又抢牛,不时就来骚扰一下。虽说没有闹到要打仗的地步,但总归叫人心神不宁。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但妓/女们是没空关心这些的,家国大事,岂需她们来操心?若是能趁机发发国难财,她们倒要笑着数钱哩。 “自打这小宣北王没了音讯,咱这宁朝就没打过胜仗,那北方那群蛮子可不就虎视眈眈了?”青芙打开一盒口脂,食指在上面一点,慢条斯理地往嘴上抹,“要我说,这皇帝就是糊涂,把他表弟撤了,宁朝哪儿还能找出个像样的将军了?” “嘘!”香雪用力噤声,朝虚掩的门口望一眼,低声警告:“可不敢乱说,天子圣父,可是你我能够妄议的?” 青芙撇撇嘴,不当回事儿,可也没再开口谈皇帝了,转而道:“听说这小宣北王萧恒,就是被贬到明州来了。倒也没听道上哪个姐妹说有伺候过他,也没人见过他的真容,真可惜。” “你可惜什么?”兰烟发问。 青芙偏过点头,眼睛觑着她,“你莫不是没听说过?这小宣北王萧恒,容姿俊美,身姿英武。还传闻,他就是因为生得太过美艳,怕上了战场唬不住敌人,每次上阵杀敌都要戴一个面目可怖的青铜面具。所以,没有敌人见过小宣北王的庐山面目。” 她说得头头是道,却引来窗户旁一声嗤笑。 众人循声望去,是云琅。 她倚坐在窗边,手肘支在窗槛上,双腿交叠,殷红的嘴角挂起笑,抿出脸颊边若隐若现的酒窝,像个懒散的小妖精,甜甜的,又有点混不吝。 青芙:“云琅,你笑什么?” “我笑啊,你们这话本子里听来的故事,亦真亦假。” 青芙:“你又怎知?” “我呀。”她懒懒垂下眼皮,脚尖勾起:“我哥哥以前就是萧恒的部下,总是跟我提起这位小宣北王。” “他戴面具是不假,可不是为了遮盖他那倾城的容颜,而是呀……因为长得太丑了,怕叫敌军看到有损他威武的名声。”说完,自己先咯咯笑了。 “……” 一室寂静,众人随后掩帕而笑,乐不可支。这个柳云琅,一听就是在胡说,小宣北王萧恒的神颜,世人皆知,她却偏要故意颠倒,真是个混不吝的。 青芙:“你呀,你就编吧你。你要是真有个哥哥在小宣北王手下做事,还能把你卖来这里做皮肉生意?” 姐妹们都是风月场里一起打滚过来的人,说起话来不避讳。云琅也不嫌她的话难听,只是无声笑笑,又转头望向窗外,眼底那点难言的落寞,都默默抛去知玉河里了。 她没有说谎,她的哥哥确实曾隶属于萧恒麾下。小宣北王生得俊美是真,只不过什么上战场戴面具,纯属子虚乌有,说书先生拿前人的典故添油加醋罢了。 哥哥彼时常跟她提起小宣北王,说他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勇猛无双。说起来的时候,满是崇拜的口吻。哥哥拿他做自己的榜样。 只不过后来的后来,哥哥战死在了沙场上,为国捐躯。而她作为英烈的孤妹,被姑母卖来了这窑子里。离家的时候她什么也没带,只捧回了哥哥的一盒骨灰。 河对岸的红楼又传来飘渺的歌声,不知是哪家小班的姑娘在席上唱和。知玉河上渔火点点,一只又一只小舟缓缓前行。 若是有一只,哪怕一只,可以带她远走高飞,该多好。 青芙:“听说这次来赴宴的,就有那个……奚恒,奚大人。听说这奚大人气概神武非凡,却又生了一张俏生生的脸。我早听闻明州有这号人物,今日总算能亲眼见识。看我今日不把他勾上我的床,让姐姐我好好痛快一回!” “哈哈哈。”姐妹们听得拍手直笑,兰烟更是啐她一口:“我呸!真是个天生的浪货,天天就知道想男人,不是什么小宣北王,就是什么奚大人。怪不得你叫‘青芙’呢,真个是‘轻浮、轻浮’!” 姐妹们又是笑作一团,青芙却也不恼,柳叶眉一挑,从袖口抽出一条绣帕:“对,就叫我‘轻浮’,姐姐爱听,乐意你们这么叫。咱们做妓/女的,哪个不轻浮?在这玉春苑里头,还装什么贞洁烈女呢?” “说得好!”云琅拍手:“就许他们男人玩儿女人?还不许咱姐妹玩玩儿男人了?” 姐妹们更是为之绝倒,兰烟双手拍着桌子,笑得抬不起头,香雪扶住墙,粉拳直往上捶。 云琅亦是捂嘴轻笑:“咱姐妹几个,就属青芙最出息,在外头骈戏子、养小象姑就算了,现在居然还嫖起嫖客来。” “哈哈哈!云琅,你……哈哈哈 3. 强出头 《我的刺客王妃》全本免费阅读 半个时辰前。 玉春苑外,奚恒与郑远山并肩而行。 郑远山:“这眉生姑娘,已经连续三年蝉联《花蕊仙榜》的魁首了!此前我在黎国公的寿宴上有幸见过一次,就那么远远地看一眼,都把我心肝瞧软了。那相貌才情,那风度气韵,啧……” 奚恒斜眼瞧他,拍了拍他的脸皮:“收收你的口水吧,老色鬼。” “嘿!”郑远山抻着脖子一瞪眼:“你是没见过,才这么大言不惭。”边说着,一手揽过他肩,倾身低语:“我跟你说啊,今儿兄弟算是沾了你的福气了,姚总商想要同你结交,托哥们儿给搭个桥,那柳眉生就是他的老相好,我猜就得叫上她。果不其然,来玉春苑给她摆大台了吧!” 说完还直乐呵,拍拍奚恒的胸口,“不是因着姚总商的面子,就咱俩这点分量,连让眉生姑娘正眼瞧一眼都难咯。” 奚恒哼笑一声,不再搭话。 郑远山是明州闻名的大才子,更是个酒蒙子,喝酒喝糊涂了。他也不想想,他这哥们儿只是一个小小的明州提辖,竟还能劳动姚匡正这种大富商来巴巴地结识,此种蹊跷,他才懒得去细想,只求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美人对坐笑共饮。 二人进得大堂来,龟奴将他们引进雅间。姚匡正一见奚恒,立马起身相迎,其他几个陪坐的也是忙不迭起身。 “奚提辖,久闻大名,今日得以一见果真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啊。”他满脸堆笑地上前作揖。 奚恒看着他,宽额大耳,面容白净,倒是一副富贵相。他笑着回一个拱手,客气得体:“姚总商过誉了,某一介小官,不过在衙门某个差事,替官家卖点力气罢了,何来大名一说?” “嗳!奚提辖谦虚,您可以问问,这在座的哪一个没有听说过您‘玉面钟馗’的名号啊?都说您惩奸除恶、铁面无私,才使得那些小鬼们一个个都不敢出来作乱。我们这些商户也是一直得您庇护,生意才能越做越顺啊!” “是啊,是啊。”雅间内其他几位盐商也是一一附和。 奚恒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冷笑,他们生意顺不顺,同他有屁关系,真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也能硬往一块儿扯。 “嗨,什么惩奸除恶,什么什么……替天行道的,那都是冠冕之词。他这名头在明州叫得响,不是为那‘钟馗’,却是为那‘玉面’。连小娘子们都知,在明州城有这么个俊俏的小郎官。” “哈哈哈哈。”郑远山话一出口,引得一室哄堂大笑。奚恒剜他一眼,也气笑了。 气氛正放松间,奚恒感到一道直白的目光,如有实质般牢牢附着在自己身上。他眼神一凛,对上了屏风后一双杏眼。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又闪身回了屏风后。 哼,轻浮女子。他心中冷笑,也没再去管。 “来来来,别站着说话了,二位快请入座。”姚匡正忙招呼着,将他们请入席。 在座其他几位盐商各是佳人在侧,除钱得丰叫来了玉春苑的流夏侑酒,其他几位都是从周围其他小班——鸣玉坊、仰花楼里叫来的相好。只有姚匡正,竟是身旁空空。 甫一坐下,郑远山便捋着他那副灰黑的山羊胡,身子倾过去:“我说……今日怎么没见眉生姑娘陪席?” “哈哈哈。”姚匡正指着他,笑得直摇头:“个老匹夫,你倒是藏一藏,就这么一刻也等不了?” “嗳,对美的欣赏,岂可遮之掩之,是小人作态,非君子所为也!” 奚恒也笑了:“一堆歪理。” 见气氛到了这儿,姚匡正也不卖关子了,他拍拍手,屏风后,四位妙龄女子鱼贯而出,红妆翠眉,碧衫罗裙,手挽披帛,腰系宫绦,款款低着头,自中间让出一条路。 却见一女子再从屏风后袅袅而来,只见她外着一件妃色葡萄纹褙子,上身裹一件青色鸟雀芙蓉抹胸,下系一条藕荷百褶裙,裙边缀着粒粒珍珠,摇动轻响,步生涟漪。杨柳小腰,掐手可握,一身肌骨,柔弱如水。 身后的小龟奴将椅子放在中间,她坐上去,从丫鬟手中接过琵琶,置于膝头上,随后抬眼,向席上的宾客们绽出一个笑。真个的媚眼如丝,皓齿明眸,万种的风情,千般的娇媚,都付与一颦一笑间。 她收回目光,葱葱玉指在琴弦上拨下第一个音,歌声自喉间逸出,如环佩清响,激越泠泠,将人的七魂六魄都摄入了她的歌声里,只随着她的唇齿启合,晃晃荡荡,颤颤悠悠。 郑远山微眯着眼,摇头轻晃,手一边打着拍子,无比沉醉。奚恒看着她,面上波澜不兴,目光却是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不愧是明州的花魁娘子,果然闻名不如一见。 眉生身后,四位舞姬缓缓散开,手持扇子,开始翩翩起舞。 众姑娘随着眉生的琵琶声,缓动舞姿,却在举动间,各怀同一样心思。 郑远山也瞧出了姑娘们不时飘来的目光,瞥一眼身旁的奚恒,暗自好笑。他眉眼依旧锋利,薄唇抿成一条线,闲靠在椅子上,似乎对此无动于衷。 有意思,可真有意思。这个铁石心肠的家伙,面对姑娘们的秋波,竟然心无波澜,这要是自己,早就回敬姑娘们几个媚眼过去了。 柳眉生依旧拨着琵琶弦,悠悠的琴声配合着柔美的歌声,晕染出一室的绮丽。 又到了一个关键的动作,云琅手持扇子,高举空中,却是趁着这个当,在飘带和纸扇间又将奚恒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瞧瞧瞧瞧,这腰,这腿,这胸,啧啧啧,男人把衣服穿这么宽松做什么?这大宁朝的衣制啊,要改,就该给他们弄紧一点才是。 她心里把他不住地肖想,早已是心潮意动。 正值一个转身,众舞姬随着编舞,做一个挥手撒扇子的动作,可偏有人分了神,头还朝着奚恒那处扭过去。只听唰地一声,一柄扇子脱了力,直直朝着奚恒飞去。 啪一下,扇柄打在了他的脸上。 “……” 音乐声渐渐隐去,舞蹈动作也停了,满室皆静。 奚恒懵了,他手抚上右脸颊,倒是没多疼,可被人打脸的滋味总不是那么好受。 他抬眸,正对上这只扇柄的主人,姑娘正瑟缩着肩膀,惶恐地看着自己。 他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刚刚屏风后那双偷看他的眼睛。 “大人恕罪!是小女子舞艺不佳,无意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宽恕则个!”青芙吓懵了, 4. 舞倾城 《我的刺客王妃》全本免费阅读 王之治望着云琅,皱了皱眉。这个小娘子眼生得很,此前怎未见玉春苑还有这等人? 云琅急忙忙开口:“今日宴饮,青芙早知王总商要来,早早地就开始精心打扮,说是久不见您,心里头想念得紧。我就刺了她一句,说你就是扮成天仙也没用。这王总商若是心里真有你,早就来寻你了,何苦让你巴巴地把他盼了这么久?定是早已觅着新欢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瞄着王之治,见他脸色似乎缓和了点,紧接着道:“可她一门心思只惦记着王总商,最后竟是被我激得气急了,说出了些什么,怎只许他让我吃醋,还不需我叫他吃醋了的浑话。当时我还没在意,只当她是胡乱嚷嚷,现在才知晓,她这是故意惹您吃味儿呢。哪知您竟这么不解风情……” 云琅说着说着,故意停住了,在最恰当的地方点到即止。 眉生按着弦,颇为讶异地看着她,这个小妮子,平时不显山露水,总跟个“莽夫”似的,没想到竟也很能把住男人的七寸。 郑远山一听云琅这一番辩白,这才明白过来,悔恨地直跺脚,就怪自己嘴太快,嘴太贱。 王之治猜想她大概是在胡扯,却也不气了,转而对她来了兴趣:“姑娘既如此说法,我再追究,倒显得我心眼小了。” “不是心眼小,只是心中有情罢了,若是不相干之人,又怎会劳动大人动怒心火。” 这一下,彻底将王之治说舒服了,却依然心有未平:“既如此,我是可以不再追究,可这心情也确实被破坏了,你们玉春苑总不能是这种待客之道吧?” 云琅听他的口气,知他又有什么坏主意:“王总商有何见解,还请指教。” 他笑着摸了摸嘴边上一圈黑硬的胡茬,睨着她道:“风雅之兴已败,还需风雅之事再助。不如你就给在座的大人们独舞一曲,若是能叫大人们赞一声好,这件事便也揭过不提了。可若是跳得不好,又再坏了大人们的兴致……” 他笑了笑,鼻翼边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推着褶子往上挤:“那你就同你的小姐妹,二人各领三十皮鞭。就问你,跳是不跳?” 房间内一时静得出奇。 青芙泪湿春面,祈求地望着她;郑远山如坐针毡,却又无计可施;姚匡正慢悠悠倒上一杯酒,自斟自酌。 奚恒不动声色,再一次细细打量起面前的女子来:她一张脸施着厚厚的粉,面色苍白,盖住了五官。鼻尖和额头沁出细密的汗,花了妆,整张脸更显混沌狼狈。可她脸上那一双眼,清明透亮,像能从里面,生出最坚韧不屈的芽来。 “好。”她朱唇轻启,定定吐出一个字。方要起身,却又被王之治的话头按下:“嗳,既如此,那烦请眉生姑娘再为伴奏,就来一首……《兰陵王入阵曲》吧。” 众姐妹又是倒吸一口凉气,这王之治分明地刁难人,哪有叫一个跳惯了莺莺燕舞的妓/女来跳这样的曲目?这谁能跳得好? 云琅定定地看着他,竟没说什么,站起身,转身朝眉生微微一福:“辛苦姐姐了。” 眉生点点头,抱着琵琶优雅地起身,丫鬟临花连忙将椅子抬到房间左侧,眉生方才敛裾坐了回去。 场子中间空出了一块,云琅站上去,闭上眼,双手合十,置于胸前,一副低头礼佛的虔诚。众人皆是皱眉,疑惑爬上心头。 “铿!”指尖拨动琴弦,音符铿锵有力地飞出,敲在了房梁上,又似一个回旋镖,旋回了云琅脚下,她一个翻身蹬腿,踏着音符,挥袖纵舞。 弦音低沉,是千军万马自远处奔腾而来,踏在飞扬的黄土上,有如山崩之势。 奚恒看着眼前的女子,旋转腾挪,衣袂翻飞,竟将他又带回到那杀声震天的战场。 她俯身蹬腿,似他跨上战马时的干脆利落;腾空而起,似他纵马挥刀砍向敌人的脖颈;仰面下腰,似他卧倒沙场将敌人的战马刺翻。 她飞出的飘带,似一支支簇簇的箭矢,直射向他的心脏。却将一颗他本似已灰之木的心,刺得活将过来。 他痴痴地望着那飞舞的女子,她一个人就舞出了万马齐喑的声势,舞出了地动山摇的气魄,舞出了金戈铁马的杀伐,舞出了黄沙滚滚,舞出了铁蹄铮铮,舞出了他往昔的,峥嵘岁月。 三年前,凌河河畔。 寒风呼啸,枯枝萧瑟,萧恒勒马立在岸边,望着轰隆隆崩塌的冰凌,被河流裹挟着咆哮而去,刺骨的北风穿透铠甲,寒冷侵入肌骨。 河对岸不远处,正是宁朝东北边疆最后一道防线——滨州。日渐壮大的柯目族人在边防上不断挑衅,终于向滨州发起了攻击。朝廷命萧恒领兵十万,迅速开拔前线,抵御柯目人的入侵。 正值春汛时节,凌河没有愧对它的名字,硕大的冰凌逐渐消融,在怒涛中翻滚,卷起阵阵冷气直冲人的面庞,看得众将士们瑟瑟发抖。 毕童跟在队伍中,望着军列前方马背上的身影,雄姿英挺,脊背宽阔,有如神祇天降,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势。 他是宣北王府的世子,更是萧奭最爱重的儿子。十七岁便横刀立马、驰骋疆场,展现出惊人的军事天赋。十九岁开始亲自临阵、指挥作战,从此几乎屡战屡胜,从无败绩。少年将军、天纵英武,萧恒名噪一时,小宣北王的称号在民间迅速传了开来。 邕州护城一役,萧恒更是一战成名。 时年,柯目人的军队围攻邕州城下,接连十日,攻势迅猛。邕州城内粮草日渐紧缺,援军迟迟未到。萧恒镇定自若,抚慰军心,排兵布阵。终于,叫他等到第十五日,寒气南下,温度骤降,萧恒命人连夜往城墙上整夜泼水。 第二日,他主动挑起总攻,柯目人的梯子架上城墙,不断往上爬。历经一夜,城墙上早已结了厚厚一层冰,滑不可攀,一个又一个柯目人摔下城墙。萧恒冲杀在最前线,一往无前,斩杀了一个又一个敌军。士兵们备受鼓舞,军民勠力同心、一鼓作气,将柯目人杀退出护城河。 柯目人狼狈撤退,萧恒命人打开城门,亲自驾马率兵,犹自追杀不止。柯目人折兵损将、被杀得血流成河。 萧恒的军队将柯目撤退未及的十万随军民夫团团围住,他却以宁朝圣上生辰为由,慈悲为念,命军队打开一个口子,放这十万民夫回了柯目族。柯目人对萧恒既敬且畏,从此近三年都不敢再来犯边境。 经此一役,邕州的百姓们尊他为战神,这一名号逐渐叫开,遍传宁朝上下,人人称颂之。 这名声传到皇帝萧彦的耳朵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萧恒是自己的亲堂弟,却也是他最提防的人之一。萧彦既要用他,又要防他。 此次奔赴前线,萧彦将自己最为倚重的心腹——毕童派去做了监军。监军到了军队,就是皇上的眼、皇上的耳、皇上的嘴,视察着军队里的一切动向,他们最重要的功用便是,监查领兵在外的将军是否有叛变之嫌。 “报!”毕童正望着他的背影出神,一声急促的传令声打断了他的遐思。 “毕大人,朝中传来急报!”小兵气喘吁吁,双手递上信件。 毕童心中暗道不妙,立刻拿来,急匆匆打开。果然,皇帝下 5. 飞花令 《我的刺客王妃》全本免费阅读 往事如烟,一散而过。 萧恒来到这南国的繁华之地,被香脂艳粉泡软了这一身的铁骨,被雨丝风片吹散了这一世的傲气。他隐名埋名,掩盖身份,只不愿人们知晓他的过往。如此,他才好安心地做一个,庸庸碌碌、寂寂无名的奚恒。 眉生收完最后一个音,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云琅也敛衽垂手,恭恭敬敬地立在中央,娇喘微微,薄汗点点。 众人都看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连眉生也抬眼望去,眉眼沉沉,一脸探究。 “好!”奚恒大叫一声,拍掌起立。云琅抬起头,诧异地望过去。 “姑娘的舞,竟有金戈风霜之意,气吞山河之魄,令人逸兴壮发,奚某唯有击节赞叹,道一个‘好好好’!” 他这一连串的词,确实由衷赞赏,也是暗自替云琅解围。郑远山斜眼瞅着他,也立刻接上去:“好!真可谓‘一舞剑器动四方,山河为之久低昂’,如今诗中之境,竟化脱于姑娘之舞,令郑某大开眼界矣,哈哈哈。” 两位客人都接连称善,其回护之意昭然若揭,云琅的舞蹈也确实担得上一个艳惊四座。王之治不好再为难,只是抿嘴轻笑:“我也是玉春苑的老客了,竟不知柳三姨还藏了这么一樽菩萨。” 姚匡正朝青芙摆摆手:“罢了罢了,此事便告一段落,你们都退下去吧。” 青芙愣了愣,立刻猛一个扣头,声音呜咽:“谢姚总商恩典!谢王总商恩典!谢大人恩典……”青芙挨个磕了一圈头,云琅上前将她扶起,她泪眼连连,一副劫后余生的后怕。 云琅搀着青芙往外走,兰烟和香雪也福了福,退出门去。 “等等。”姚总商忽然开口,云琅和青芙停住了,回过头惶惶望着他。 他手朝云琅点了点,侧着头皱眉思索:“那个……你……” “云琅。”云琅冷静地接上。 “云琅,你收拾一下,一会儿过来给奚大人侑酒。”她愣住了,禁不住瞟了眼奚恒。奚恒亦是怔愣,随后换上一副官方的笑:“姚总商有心了。” 姚匡正确实有心,他那个八宝玲珑心思,把什么都纳入了眼底。 就在一月前,明州到任了一位新知州,而这知州不是别人,正是前任宰相——卢端甫。卢端甫自先皇萧英时即出任宰相,已是两朝元老,为人公正自持,高风亮节,在朝中威望甚高。然此次他因与左宰相吕符政见不合,最终落败,被贬明州。 新知州到任,这在明州盐商中引起了一场小型地震。他们担心这位前宰相一来便将手伸向明州的盐务,这千疮百孔的盐税,可经不起查。 姚匡正想尽办法欲同卢端甫结交,可谁知这卢端甫倒真是不枉他清廉的名声,将自己一一挡了回去。正当无计可施之时,竟叫他有了一个意外发现——卢端甫居然亲自登门拜访奚恒。一介小小提辖,竟能劳动卢端甫前往拜访,姚匡正不由重新审视起了这位毫不起眼的,明州提辖。 云琅搀着青芙,出了包厢门。青芙泪湿了一脸,犹自哭啼不止。 兰烟笑着吔她一眼,“现在又知道怕了?叫你色迷了心窍,偷看男人偷看得忘了形了都。” “行了,你就少说几句风凉话。”香雪止住她,拿着帕子替青芙揩脸。 云琅抚着青芙的背,眼神射向兰烟,“别光说她了,好像刚刚你没偷看那奚大人似的。” 兰烟把嘴一撅,扭过脸,不去理她们了。 青芙缓得差不多了,握住云琅的手,“今日多谢妹子,我好了,你快换身衣裳过去吧,别叫大人们等急了,到时候又该怪罪你了。” 云琅浑不在意地嘁一声,“那就让他们等着呗,还能把我怎么地?我又不上赶着巴结。” 兰烟一听这话,又笑着扭过身来,“你还是巴结巴结吧,那青芙不就盼着能睡到那奚大人吗?说不定,倒叫他做了你的入幕之宾,叫人好生羡慕哦。” 青芙被她这一闹,也忘了去哭了,起身就要去拧她的嘴,兰烟只是笑着躲。香雪无奈地摇摇头,示意云琅赶紧去换衣服。 这边雅间内。 众舞姬退下去后,眉生幽幽起身,照水从她手里接过琵琶,临花又将椅子搬到了姚总商身后。眉生走过来,朝着众宾客施施做一个福:“眉生见过各位爷,一曲琵琶,献丑了。”说完在姚总商身后坐下。 “嗳,眉生姑娘过谦了,此乃天籁,今日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郑远山忙不迭接上。 眉生帕子掩住嘴,低头轻笑:“郑先生光会打趣人,有云琅惊鸿一舞,哪儿还有人记得我弹了个甚么东西。”她话是朝郑远山说,那双俏生生的眼却是朝着姚匡正瞥。 “哈哈哈,我说小囡,你现在这是跟谁学的,乱吃飞醋。”姚匡正仰头大笑,低头靠过来,手指点了点她鼻尖。 眉生拧过身去,嗔怪地睃他一眼:“你当我没瞅见呢,你那双眼睛啊,都已经粘在我妹子身上了。”众人皆是呵呵一乐,姚匡正笑眯着眼,一把搂过她的软腰:“呦,这是真跟我置气呢。” 眉生见闹得差不多了,一双玉臂攀上他的肩,脸直往他肩头靠:“我生什么气,你虽然眼珠子粘她身上,可你人还是粘我身上呢。”说着竟又往他身上贴了贴。 “哈哈哈!”姚匡正更是乐得,胡子都要飞出去了。眉生这一嗔一喜,可是给足了姚匡正面子。郑远山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道好一朵解语花,不由好生羡慕。奚恒漠然看着她,心中一声蔑笑。 眉生卧在他怀里,神色一敛,按下心头的恶寒,抬起脸,又是一副巧笑嫣然。 正在此时,房门打开了,云琅重整妆容,换了一身浅蓝锦衣,低头做一个福。姚匡正笑着朝她招招手:“来来来,就等你了,快给奚大人斟酒。” 云琅走上前,给奚恒面前的酒杯斟满酒。衣袂在脸侧飘下,一股清淡的蔷薇香略过鼻尖。 “多谢。”他侧过脸,低声道一句。 云琅怔了怔,不由抿嘴一笑,在他身后坐下。不怪她会想笑,她在这玉春苑这么些年,给不少客人侑酒过,但是会这么客气地跟她说谢谢的,他是头一个。 云琅在他身后坐定, 6. 宿闺房 《我的刺客王妃》全本免费阅读 身后拢来姑娘身上氤氲的香气,奚恒体内暗暗升起股燥热,他喉咙微微发紧,不自觉往前坐了坐。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旖旎风情,他真是不适应。似乎还是战场上的厮杀声、血腥味反更能让他自适。 他转了转右食指上的白玉扳指。哪怕现在不用拉弓射箭,他还是习惯了在右食指上戴上扳指。只是因不用以食指开弓箭了,原本的皮革扳指也换成了温润无暇的白玉扳指,不再是为着开弓,而是仅以装饰。 摸着扳指的手骨指发青。自己如今就如同这白玉扳指,无甚用处,只是空有装点门面的价值罢了。 这边厢,席上的气氛刚刚烘起来,酒气熏着香气,姑娘们娇笑着与大人耳语,真正的温柔梦乡。 云琅端坐在奚恒身后,他不发一语,可云琅就是感受到了,他与这场合的疏离,淡漠清冷,格格不入。 众人还在等着郑远山出题,他昂着头,捋了捋他那把山羊胡,眼珠提溜一转,抚掌道:“有了!这明州城山峦起伏,从城内望去,城外的山或娟秀或巍峨。不如就以‘远山’为题好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乐。好几位姑娘更是往客人怀里倒去,男人们也正好趁此摸上几把。 姚匡正指着他,笑得胡髭直抖:“这个老匹夫,老匹夫!这种便宜也要占。” “郑先生这题出得好,这两字方一出,我这心里头就来了许多灵感。”说话的人正是流夏。 眉生斜睨她一眼,一声冷笑。这个柳流夏,处处爱同自己争,现在连联个句都要抢在自己前头,好占个最容易的句首。 众人渐渐收住了笑,纷纷把目光投向流夏,她扶了扶云鬟,慢悠悠开口:“郁然一丘高嗟峨,钟磬塔庙依藤萝。” “好!这个头开得漂亮!”姚匡正拍掌道,郑远山也是微笑着点头。流夏微一颔首,梨涡在两靥闪烁:“才疏学浅,叫各位爷见笑了。” 紧接着是鸣玉坊的凝烟,她两只杏眼一转,不慌不忙摇着团扇道:“栖崖湿云画欲滴,鹤飞涧冷经年碧。”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轮到了王之治身边的雪溪,听着郑远山银箸击碗的计时声,一下一下,把她绞得个心绪混乱,咬着嘴,却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郑远山把筷子在碗边重重一敲:“时间到!王总商,来来来,还请罚酒一杯!”众人也是起哄,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王之治呵呵笑着把酒喝下去,随后沉着眼皮,回头朝雪溪剜了一眼,把她吓得一个瑟缩。 之后又轮了两个姑娘,也是顺利接上,只是联得平庸。 轮到眉生,众人都热望地看着她。要知道,这柳眉生艳冠明州,不光是因相貌出色,更兼才情出众,引得无数文人墨客为她争相称颂,更是有“小薛涛”的美名。 她婉然一笑,理了理肩上的披帛,云淡风轻道:“山灵笑我长如此,我爱山灵长有情。” 众人一阵称善,郑远山更是忍不住拍掌大呼:“妙哉妙哉!眉生姑娘这句诗不再拘泥于描绘山形,转而抒发山情,词藻天成,情意可爱,真可谓‘山我两相照’啊!” “眉生这一番班门弄斧,让郑先生见笑了。”她话说得谦虚,脸上的笑却是倨傲。流夏瞪着她,甚是不忿,可眉生连个眼神都没丢给她。 最后一句,到云琅了,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她。她呼吸急促,手拧着帕子,狠一狠心,开口道:“绿蚁新醅入肚肠,更有酒气胜才气。” 说完,大家都愣住了。奚恒最先反应过来,弯腰拍着桌子,指着郑远山,狂笑不止。姚匡正看着,眉心一挑,整桌饭吃到现在,这是奚恒最放肆的模样。 郑远山自己更是可乐,登时起身,笑得是前俯后合:“好!好一个‘更有酒气胜才气’,知我者,姑娘也。哈哈哈!”说完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反应过来,有姑娘掩着帕子暗笑,还有的人笑着看向郑远山,目光揶揄。王之治自是明白她诗里的意思,可若整轮联句下来,只自己一个罚了酒,着实下面子。他双手抱胸,讥笑一声:“云琅姑娘所吟,未免离题万里,照理,该罚。” “嗳。”云琅出声打断:“姑娘们吟的是‘远山’。”她指了指远处,“我方才吟的,也是‘远山’。”又指了指旁边的郑远山,“这不正切题意吗?” “那怎么能一样?姑娘这是强词夺理,投机取巧。如此怎能做的数?”云琅抿了抿嘴,低头不回话,想翻白眼,到底是忍住了。 奚恒忽然拿起桌上的酒杯,痛快地一饮而尽:“不就是喝杯酒嘛,行了,我们认输。” 郑远山一脸玩味儿地瞧着他,忍不住又要开口揶揄,却被奚恒飞来一个警告的眼神,立刻识趣儿地缩回脖子。 大家兴致逐渐高昂,又来了好几个回合,期间就属云琅和雪溪的战绩最惨烈。云琅没说谎,她对吟诗作对确实不精通,第一轮还能借谐音讨个巧,企图打个哈哈过去,后面更是磕磕巴巴了。 雪溪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她不是说不上来,就是说出来一些没水平的词,弄得王之治很是没面子,脸色越来越黑。“蠢婆娘!”他丢下酒杯,朝着雪溪恨恨道。雪溪只是强堆着笑,抱着他的手来回撒娇,方才将他哄好了些。 可这酒喝到第四轮,王之治的脸色早已架不住。 雪溪见情形不妙,赶紧上前接过他的酒杯,往怀里一坐,一手抚着酒杯,一手揽住他的脖颈,娇笑道:“爷,都怪我,生了个铁锈脑袋,害您这酒一杯接一杯地喝,替我受了这个罪。”说着拿起他的手往自己胸脯上揉:“爷,您摸摸,雪溪心疼啊!这杯酒,就让雪溪给您喂个皮杯,当给爷赔罪了。” 说完仰头将酒喝下,双手捧起王之治的脸,嘴对嘴按了上去,将嘴里的酒尽数喂进王之治嘴中。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湿意迷离,惹得看客口干舌燥。 王之治被雪溪这一套糖衣炮弹打得心顺意畅,待雪溪起身离开,早已是满面红光,拍着她的小脸哈哈大笑:“到底还算个懂事的。就在爷怀里待着,再给爷多喂几个皮杯,哈哈哈。”雪溪羞答答嗯一声,一头靠进王之治 7. 浪儿翻 《我的刺客王妃》全本免费阅读 奚恒长出一口气,心里把这个郑远山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既来之,则安之。 他环视一圈,房间布置得素雅洁净,窗台边立着一只天青色釉瓶,瓶内斜插一只枯桃枝。墙上挂一幅《牧童松下饮涧》图,博古架上没有什么珍奇,倒是摆了一些花草。 看起来倒是干净。 他大步上前,撩开衣袍往椅子上一座,两腿大刺刺打开,手撑在膝盖上,望着桌上的茶壶沉默不语。 云琅站在他身侧,越过跳动的烛火,去看他的脸。他肤色不算白皙,烛光照耀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因刚刚吃过酒,脸颊还晕着酡红,英挺的五官无端被刷上一层绮丽。只往那儿一坐,便是满身的侵略性。 他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大好。 云琅不由移开了目光,这样一张脸,不怪自己在席间把他偷看。可眼下二人共处一室,想着接下来必将要发生点什么,她心里紧紧揪成一块,是痛,是酸,可唯独没有期待。 想起刚刚散场后,妈妈耳提命面的交待:“这可是开罪不起的主,今天算你撞了大运,叫他看上了你。你可得给我好好表现,别又出什么岔子!伺候好了,得了这位爷的青眼,以后有的是你享福的时日。” 云琅问妈妈,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来头,自己心里也好有个底。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姚总商带来的贵客。连他姚匡正都要巴结的人,你呀,抱紧他的大腿肯定错不了。” 他身份那样神秘,连举止都与这淫词艳调的风月场格格不入,左右是自己开罪不起的人就是了。妈妈说得对,抱紧他的大腿准没错。 想起自己那个空空瘪瘪的钱箱子,不知道还要熬多久才能存满赎身的钱。难道真要等到自己年老色衰后,被柳妈妈将卖身契一转手,将她丢到那下等窑子里去,每天衣不蔽体的伺候那些轿夫、船夫吗? 不!不可以!也许,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机会呢? 她提起一口气,拿出营业的架势,笑道:“今日在席上我带累大人喝了不少酒,赶紧地醒醒酒气,省得明儿一早起来闹头疼。”说完转身唤道:“小玉儿,去给大人泡壶醒酒茶来。”“是。”那被唤作小玉儿的丫鬟应一声。 奚恒终于抬头,冷冷瞧她,连笑容都泛着冷:“姑娘不必张罗,我今晚本也没想来这儿住局,只是姚总商既替我付了这个银子,我少不得要来坐一坐……” 话还未完,两瓣柔软的玉臀就压到了他腿上,娇软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她仰头,在离他薄唇还有二寸远的地方停住,轻启丹唇,吐气如兰:“爷想怎么做?是想要我在上面做,还是在下面做?嗯?” 她媚笑如丝,话说间,玉手已经摸到了他的腰腹。哇,这腹部的手感,真硬实…… “嘶!”手被猛地握住,她疼出了声,“爷,你轻点。”她心里有点发怵了,这人的力气可真不是盖的,一会儿到了床上,她还真怕自己招架不住。 “我说的‘坐’,不是那个‘做。’”他冷眸凝视她的脸,眉头轻轻蹙起。 “噗!”一旁的丫鬟小玉儿没忍住,笑出了声,拎着茶壶替奚恒斟上:“大人说话可真有意思,这个‘坐’那个‘做’的,我倒弄不清,大人究竟是要来做甚的。” “小玉儿!”云琅回头喝道,小玉儿吐了吐舌头,识趣儿地退了下去,把房间留给他们两个。 她深吸口气,调整好了笑容,又回头看他,正准备开口。 “下去。”他薄唇轻启,冷言冷语。 云琅:“爷……”她手吊在他脖子上直晃,又往他怀里坐进了一点,差点就要压上他那物了。 “下去!”他色厉声疾,“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云琅顿住了,终是撇撇嘴,乖顺地从他腿上下去,坐在了一旁的绣墩上。真是的,装什么装?既然都进了她这间房,还扮得一副柳下惠的模样给谁看呢? 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醒酒茶,“爷,那您想让我怎样,您直说。”她声音带着点委屈,还从未见过男人不吃她这套的呢。 奚恒拧眉思索,瞥眼瞧向旁边那张大床,纯白的帷帐垂下来,似乎有香暖之气升腾而起。这说的好听,是姑娘的闺房,可不知在那个上头…… 一思及此,奚恒眉头越发紧了,胃里一阵翻涌。 云琅见他目光投向那张大床,又大胆揣度起他的心意来,起身向床边走去,两只手指捏起衣襟的口子,灵巧地去解。 原来他喜欢这样的,脱光了衣服躺床上去等?挺好的,挺直接的,赶紧完事儿吧。 奚恒心里有了决定,将要开口,却见她一件水蓝色锦衣落了地,白皙的肩背赤裸在外,只余一条素白海棠抹胸,衣上赤艳艳的海棠刺绣花被顶得高高拱起,越发显得小腰纤细,一折即断。 奚恒连忙背过身去,“你做什么?!”他又呵斥。 云琅正反手去解身上的抹胸,顿住了。这人真奇怪,脱他的衣服也不让,自己脱衣服也不让,他想干嘛? 云琅放下手转身,却见他只把个背影朝着自己。他手撑在大腿上,宽阔的肩背线条起伏,肌肉在衣衫的遮罩下若隐若现,不夸张,却像是被自然雕琢过的紧致。 “咕嘟”,云琅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只是……同他这龙虎之姿不相称的是,他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云琅还在左瞧右瞧间,他又冷着声音开口:“你躺到床上去,盖好被子。” “哦。”她乖乖照做,躺上床,锦被盖到胸口。“好了。” 然后呢? 她侧过头,去瞧桌边那道挺拔的身影。“咳咳。”他拳头掩住嘴,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正对上她疑惑的目光,“开始叫吧。” 云琅:“???” “叫什么?” 奚恒提起桌上的茶壶,往杯子里蓄着水,眼皮轻垂,面上是一贯的镇定自若,“你平常做那事怎么叫,就怎么叫。”他声音冷淡,只是转过身了云琅才看清,他那对耳朵尖尖,果真是红透了。 她没忍住,抿嘴笑了。云琅忽然惊觉,她好像发现了他一个了不得的大秘密:他那玩意儿,竟然不行! 刚刚他的一切异常举动,到此刻全已豁然开朗。怪不得他不让自己近身,怎么勾引他都无动于衷,还以为他真是个什么柳下惠转世,没成想…… 这世上果然没有没有柳下惠,只有性无能。 此事一了然,云琅再去看他的脸色,在他故作镇定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极力掩饰的局促。 哎,心底暗暗叹气。可惜了,这么一张好脸蛋,谁知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蓦地,柳云琅心里竟升起些许同情。 虽然躺在床上干叫着实怪异了点,但是他让自己配合演戏,叫给别人听,那就叫呗,又不是没演过。那些个男人一点没技术时,她还不是照样叫得好像次次都要高潮得昏过去了般? 鬼晓得,她入这行三年,高潮是个什么感觉,她从来不知。但演应当是演得很像的,因为每一个客人从她这张床上下去时,那脸上志得意满的神情,对自己方才的“勇猛”表现当真是满意极了。 在她接第一个客之前,青芙就同她说过,男人是怎么样都会爽的,可女人就不一定了,你要是不学着敞开了、浪荡了,痛苦的就是自己。青芙在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叫云琅觉得,她应当似乎,是很热爱这个行业的。干 8. 敞心扉 《我的刺客王妃》全本免费阅读 是夜,很寂静。 如水的月光照进屋内,泼洒了一地。窗户开着,知玉河水波悠悠,荡荡漾漾,拍打着人的耳膜,像是在催眠,又似是在低诉。 云琅躺在床上,双手交叠,老老实实地放在腹部。她侧头,瞥一眼床下的人,月光洒了他一身,他躺在铺盖上,单脚曲起,一只手垫在脑后,头微微仰着,越发显出鼻峰的高挺。 他像是梦中人,又是雾中仙。 今夜,奚恒宿在了这里,他自然是不会同云琅共枕一床的,云琅想把床让给他睡,他不要。只好逼得云琅委屈他在这里打地铺。 云琅不知,他是出于怜惜,还是出于嫌弃,才不睡自己这张床?现下,云琅看他躺在铺盖上,那浑身难耐的样子,似乎连腰都不愿贴着她的铺盖,确认了他就是嫌弃她的东西。 云琅看着他的眉眼,弯弯一笑,心是苦的,那股莫名的酸涩,又泛上心头。她讨厌这种感觉。 她翻个身,背对着他合上眼,锦被和衣服摩挲出轻微的沙沙声。 “还没睡?”他忽而开口,声音竟似乎不显得那么冷了,许是月光比他还清冷的缘故吧。 “嗯。”她轻哼一声,想了想,还是客气地回:“你也没睡呢?” “睡不着。” 云琅撇撇嘴,瞧你那个嫌弃的样儿,睡得着才怪。但这感觉总是古怪,她还从来没有过,和一个男人独处一室,最后却只是聊天。 “今日席间,感谢大人数度解围,云琅感怀于心。”一直想和他道谢来着,却也没有什么正经开口的机会,现在这个氛围,倒很适合走心一下,就一下下。 “举手之劳罢了。”他淡淡道,的确是不甚在意的语气。他忽然想起什么,头动了动,“我记得姑娘在起舞前,做了一个礼佛的动作,姑娘此处安排,是为何意?” 云琅睁开眼,又翻身回来,眼睛重新被月光充满,心也是温柔的。 “大人有心了,云琅此举意在祈福。” “祈福?”他眉头轻蹙,“为谁祈福?” 云琅嘴张了张,深吸一口气,终是挂上了笑意,眼神是渺远的,“为战士们。” “战士们?!”奚恒忽而仰起身子,侧头看她。月光朦胧中,他又对上她的眼。不知是否蒙上了月光的缘故,她眼底,有化不开的轻愁。 她迎上他投来的诧异目光,轻轻一笑,“嗯。” “却是为何?”奚恒听到自己的心,在激烈地跳动。 她双手交叠,垫在侧脸,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徐徐开口:“六年前,爹爹和哥哥先后被征入伍,可最后,他二人都战死沙场。爹爹的尸骨永远埋在了北疆的土地上,只哥哥的骨灰被送还了来……” 她声音低了下去,说不出话了。此后的经历,似乎也无需多言,无非是失怙女子,伶仃无依,被迫堕入风尘。她不想用这种老掉牙的故事,赚人同情。 奚恒又躺了回去,眼神还定定看着她,她脸色有点惨白,身上每一处无不诉说着这些年被摧折的疲惫,无人的深夜,所有的疲累都无处可藏。 他忽而明白过来,为何总会不时在她身上看到些许孩童的稚气,还有那少女般不服输的倔气。因为她的眼睛。无论何时,她的眼睛总是清亮的,好像时刻准备迎击,这世间所有的风雨。 奚恒心猛地一抽痛,却不知这痛感为何而来。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而这万千白骨背后,又有多少为之凋零的生命?他是一个将军,见惯了战场上的白骨森森,也正是由这些森森白骨,磊铸了他这可堪垂青史的功名。可这是他第一次触到,原来枯骨背后,还有这许多孤魂。 他嘴角嚅嗫着,一时,竟无言。 云琅枕着手背,她在他欲言又止的眼底看到了不止于同情,却是比同情更深的悲悯。但是她不需要,她想。 她不需要任何人来垂怜,比起这些,她更想知道如何能够把他们口袋里的钱,掏到自己口袋里来。她只有不停地赚钱,赚更多的钱,因为,再没有比钱更靠得住的东西了。 她从来不指望任何人做她的救赎,她柳云琅的命,只能她自己来救。 “云琅!云琅啊!我的心肝肉肉,我的乖囡囡,干爹可把你想死咯……” 外面响起一个醉鬼的呼叫声,打破了这原本宁静的夜。 糟糕!云琅吓得掀被起身,是她的老顾客,胡司马。他怎的偏要挑这个时候来闹? “哎,胡司马,云琅今日身上不爽快,不方便见客,您改日来,啊,改日……”外面,柳三姨正同他费力周旋。 奚恒也被搅扰了,他单手支起身,瞥一眼床上的女人,她正拥着锦被,紧紧在捂在胸前,脸色惶恐,静听门外的动静。 他蹙眉,也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啊呸!什么不方便,她有什么不方便的?莫不是现在正爬在哪个野小子身上□□呢吧……” “吱呀”,偏房的门打开,小玉儿披着衣掌着灯,朦胧着一双睡眼,从屋内走出,“这个老不死的!惯会折磨人,大半夜的还要来缠磨姑娘,真是,还让不让人活了!”小玉儿愤愤地,嘴里一连串嘟囔。 云琅小意瞪她一眼,小玉儿立刻闭嘴,却只是把个嘴撅着。 “云琅……云琅……快叫爷来疼疼你呦……你不是说,跟我,是……是最舒服的嘛……”云琅听不下去了,她简直不敢去看奚恒的眼光,脚胡乱往鞋里一塞,急哄哄就要起身,“我出去看看。” 小玉儿连忙把灯在桌上放下,俯身替她穿鞋。 “你在这儿好生伺候奚大人,我去去就回。” 她“蹭”一下站起,取过衣架上的外衣,也不敢去看他,“奚大人,真是得罪了,我先出去一下,您歇息着。”说完衣服已经披上了肩,冲到门边就去开门。 刚一迈出门,胡司马就扑了上来,小玉儿赶紧在身后把门关上。 “云琅啊……云琅……,你可算来了。”胡司马拱着嘴,直往云琅嘴上蹭,嘴边一圈污糟的胡须,剐得云琅又痛又痒。浓烈的酒气喷在脸上,混着口气,叫人作呕。 云琅强笑着用手按住他的嘴,把脸推开,掐着声音道:“老醉鬼,平常想不起我来,只喝醉了来我跟前儿嚷嚷,好像真有多舍不得我似的。”说着把眼一睃,嗔怪地瞪着他。 胡司马兮兮笑着,挤起糙脸皮上一堆褶,伸手去掐她的脸:“我们小囡这是想我了,你看爷这不就来疼你了嘛。” 云琅笑着拍开他的手,挽起他的胳膊往角落里带:“别站门跟前儿说话了,再叫里头那个瘟生听见。”说完靠着墙壁,低头扯弄他的腰带,噘着嘴嘟囔: “你是不知道,屋里头那个,自称是什么从京里来的贵人,一来就把个十两纹银拍在桌上,财大气粗得很。妈妈一看眼睛都直了,非叫我好生伺候。我瞅他那粗野样儿,不及您一半的解人意,只是不乐意。” “呦,真委屈了?”胡司马手指去抬她的下巴。 云琅嘴撅得更厉害了,“可妈妈说,那人万万开罪不得,我能有什么法子?就算云琅心里头惦记着爷,可爷也知道,这人在其中身不由己。” “别人不顾及我我便也随他们去了,可要是连爷您都不 9. 芳心许 《我的刺客王妃》全本免费阅读 柳妈妈听着这话,两眼一竖,一下子钉住了。 这是怎么说?她明明听着,奚恒已经完事儿了的啊,还想赖在这儿不走?这个柳云琅,连个人都哄不走,真是屁用没有,呸呸呸! 奚恒看她眼神,知她心里正一顿计较,怀里掏出二两纹银,递到她手上,“这个,还请妈妈同那人,代为解释。” 柳三姨一见着这许多银子,心里笑逐颜开,面上却仍是一脸为难,她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扫入袖子里,“这事儿交给我,我去同他说,我去。您好好歇着,这大晚的天,就不打扰您歇息了。”柳三姨嘴里连声安抚,目送奚恒回屋,这才扭着她那大屁股,转身走了。 门又开了,云琅一个哆嗦,如惊弓之鸟望向门口。 是他。屋外透出的幽微烛火描摹着他的轮廓,挺拔,修长,像是镀上了金光。 她松了一大口气。 奚恒反手将门在身后合上,“他不会再来了,今晚我在这儿,睡吧。”说完,大步一跨,又迈进了铺盖里,和衣躺下。 小玉儿见奚恒回来了,也是替云琅松口气,识相地掌着那盏油灯,又回去了偏房。 一切重归宁静,世界仿佛又只剩他们两个。 他就这么躺在那儿,躺回了月光里。身子也不似之前那么僵直了,呼吸沉沉,似乎真的要睡了过去。 他就丢下这么一句话,便什么也没说,只是守候在这里,守护她一个可以安心入睡的夜。 云琅望着躺在地上的男人,蓦地,泪水迷蒙了眼眶。她知道这不是她该肖想的,可望他平静的睡颜,她却怎么也抑制不住自己震颤的心。 她是个娼妓,人人讥笑,人人轻贱,陪酒卖笑,迎来送往。没有谁会怜惜,一个娼妓藏污纳垢的躯体;没有谁会在意,一个娼妓支离破碎的尊严。包括她们自己。 而此时此刻,在这里,在这污秽不堪的窑子里,在这纸醉金迷的销金窟,他像一个高贵的天神,俯下身来,恩赐了她一晚可以安稳酣眠的夜,却叫她在心里默默缅怀了一生。 * 掩芳居。 眉生推开门,走入房中,脸色是阴沉的。临花和照水抱着琵琶,小心翼翼跟在身后。 姚匡正今晚家中有事,竟没有留在眉生处住局。今日倒是罕见,一晚上的时间就这么空下来了。 她昂着头,步履优雅,路过楠木立架手轻轻一扫,咣一声,一只天青色汝窑花草纹梅瓶被打落在地,瓷片四散。 临花和照水吓得敛衽跪地,临花颤悠悠道:“姑娘!这汝窑梅瓶可是姑娘去岁生辰,漕运使张大人送给姑娘的,姑娘一向喜爱得紧。若是下次张大人来,不见了这梅瓶再同姑娘问起,这可如何是好?” 眉生拿过琵琶,坐在椅子上,随手拨弄,“哦,若是他问起,我便说是你打扫屋子时不小心碰掉了,央他给我再买一个就是,有什么了不得的。” “姑娘……”临花吓得牙齿直打颤,这么个珍贵的稀罕物,她哪里担待得起。“姑娘……是……是临花嘴笨,不会说话,惹姑娘生气了。姑娘千万不要动气,当心伤了身子。” 眉生没有理会她,低声弹唱了起来,声音宛转如莺啼,在房间低低回旋。临花和照水低着头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忽然,她用手掌把琴弦一按,黛眉微蹙:“还愣在这儿做甚?这一地的碎瓷也不去收拾,专等着我去踩吗?”临花和照水直喏着是是是,连忙起身动手收拾。 琵琶声再次响起,临花跪在地上,仔细将碎瓷片扫进簸箕里,递给照水,示意她一个眼神。照水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借着出去扔瓷片的当儿,偷偷去寻了柳三姨。 照水急忙忙接着柳三姨过来,刚一迈进掩芳居的门,就听到屋里面传来的琵琶声,凄凄切切。看来,自己姑娘这是不痛快了。她叹了口气,加快步子往房间去。 柳三姨推门而入,眉生听着动静也不抬头,自顾自弹着。 “呦,这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我闺女不高兴了?”她带着笑,摇曳而来。眉生停了停,没搭话,接着弹。 柳三姨将她手里的琵琶拿开,临花赶忙接过去。“我的乖女儿,有什么不痛快的千万别心里憋着,你跟妈妈说说,啊。” 眉生转了转手中的玉镯子,嘴角噙笑:“妈妈来得正好,我正想恭喜妈妈呢。您不是一直发愁咱们玉春苑花开百样,可唯独没有那善舞的吗?现在可好,我替妈妈找着了。原来我云琅妹子,竟是个深藏不露的舞仙呢。”说完咯咯笑起来。 柳三姨顿了顿,眼珠子一转,立刻笑道:“嗨,会跳舞管什么用?那个柳云琅,莽莽撞撞的,肚子里又没二两墨,我都不指望她能把客人的心拴住,别再给人惹毛咯我就阿弥陀佛了。” 她一双软手按在眉生肩头,“你是不知道……就上个月的事儿,有个客人叫她用嘴伺候,她死活不愿意,结果被人一脚踹地上,踩着肚子溺了她一脸……嗳嗳,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别笑啊……” 眉生双手捂着脸,笑得花枝乱颤。柳三姨也眉眼一舒,同她一起笑开来,手揽着她的肩直晃,:“你快别笑了,我瞒着没叫你们知道,就怕你们一个个都拿这事儿弄嘴,到时候她更给我拧着来……我这本来就头疼买了个赔钱货,你呀,把你这张巧嘴给我缝死咯,别出去乱嚼舌根子,没的给我添麻烦。” “知……知道了妈妈,哎呦……”眉生只是笑得关不住,柳三姨瞧姑娘终于哄好了,方才舒了口气:“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难得今天晚上清净,赶紧歇下吧。航大人今儿又差人递了条子来,明日他在时楼宴客,你还得去应条子呢。” “晓得地晓得地,劳妈妈又替我操心一趟,您快去吧,我没事儿的。” 把柳三姨送走,眉生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她一身松快,扶着梳妆台坐下。临花立刻上前,替她卸钗环、除华服。 眉生瞧着镜中的人,金簪宝钗从头上一件件剥落,铅华洗去,少了几分华贵的光艳,却又生出几分清丽的妩媚。 绝色倾城,世无其二。 “姑娘,我常常就想啊,你是最不容易生起气来的。任凭再怎么气儿不顺,只要对着镜子一照,嘿,哪儿来的这么一个大美人?左瞧瞧右看看,怎么看怎么美,心里只剩欢喜,哪儿还有心情生气呀。”临花一边拔簪子一边笑着道。 眉生从镜子里瞄她一眼,轻笑出声:“一张乖嘴。” “我嘴是乖,可我说的也都是实话。” 照水拿着胡杨小槌,跪在眉生脚边,替她捶腿:“那可不,哪回筵席不是,不管身边那个多如花似玉,男人们一个个的都只知盯着我们姑娘看。” 一听这话,眉生眼神又黯了下去,哼笑一声:“没错,一开始奚大人也是一瞬不错地盯着我看。” 可没成想竟被个柳云琅半路截胡,还把人拐回了房去。这人平时看着没什么成事儿,却在这儿给自己憋了个大招。 临花和照水都愣住了,几乎同时扑哧笑出了声。“我说姑娘,我道你哪儿来这么大气性呢?原来不是气被人抢走了风头,却是气被人抢走了俊俏小生。”说着,两个姑娘笑做一团。 眉生也是气笑了,勾起脚,将照水轻轻蹬开:“我呸,思春的小浪货,我是因为这个气吗?” 两个人还是抖着肩笑:“呦,姑娘还不好意思承认了。” 眉生收住了笑,冷冷道:“是,也不是。”见她认真了起来,两个人赶忙识相地停住了。 “那位奚大人,不过一介提辖,可你看他那一身衣服,上好的芜州宋锦;头上的玉簪,和田羊脂玉,上品中的上品。只他身上这两样东西,就不是一个年俸禄只三十五两纹银的州提辖所能负担得起的。” 照水捶着腿,不以为意:“嗨,这有什么稀罕,这些东西姑娘屋子里堆得到处都是。这年头,谁还没个一两件好行头了?何况他大小 10. 救命恩 《我的刺客王妃》全本免费阅读 这是一座雅致的小院,院门古朴,院墙边绿萝繁茂,茵茵成趣。 奚恒翻身下马,提袍上前,敲响了院门。 门打开,一个小书童探出头来:“奚大人。” “你家先生在吗?” 小书童把门大开,让到一边:“先生还在午歇呢,大人请先进来坐,我去叫一下先生。” 奚恒迈过门槛,大手一挥:“不用了,我亲自瞧瞧去。” 院角一片浓荫下,郑远山正躺在竹椅里,呼呼大睡。奚恒走过去,掀起衣袍,抬脚往竹椅边一蹬,竹椅吱呀做响。 郑远山蹭一下弹起,瞬间清醒。 他怔忪地扭过头,却看到奚恒那张可恶的俊脸,正幸灾乐祸看着他。 “嘿!我说你小子怎么回事?一来就坏我好梦。” 奚恒在石桌边坐下,自顾自斟上茶:“你又梦见哪个姑娘了?” 郑远山弯腰穿鞋:“你这种不解风情的人,说了也不懂。” 他穿好鞋,踏了两脚,在对面坐下:“我说奚提辖奚大人,您看看这日头……”用羽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他一身的官服:“你现在应该还正当差呢吧,既不在衙门里坐班,也不去街上巡逻,竟是跑我这儿躲懒来了。” “这差事,干不干都那么回事儿。我又没什么门路,升官进爵都轮不到我,不就是混口饭吃嘛。”他语调轻松地说着,低下头,将眼底的晦暗隐去。 “呵!呵!”郑远山挥着羽扇,斜睨他一眼。“你还没门路?兄弟,这话你可要摸着良心说。你没门路,那你天天穿这一身的富贵?你没门路,那姚匡正姚大总商能上赶子巴结你?别当我小老头什么都不懂。”说着挺起头,摸着他那把山羊胡。 奚恒觑他一眼,“呦,我当你每天只知喝酒、画画、想姑娘,原来脑子里还会琢磨点正经事呢。” “哎,这你还真说对了。我这脑子里都是些不正经的事儿。可这不正经之事才是人生的正经。若每天为了点蝇头利禄、蜗角功名而奔波劳碌、你争我斗,这才是失了正经。这人啊,短短一世,就应该逍遥快活,乐享人间。这才叫人生第一等,正经事!”他摇着羽扇哈哈大笑,惬意地呷几口茶。 奚恒看着他,眼神里有无奈,更有欣赏。 被贬的这些年里,一腔壮志归为尘土,年少功名已成云烟。他就这样消磨着最好的年华,无处施展,一事无成。呵,自然他那个皇帝哥哥也不会让他成的。他就是要看他消沉、看他陨落、看他自暴自弃,他不让他死,可也不叫他活。 那个意气风发、璀璨耀眼的萧恒,早已在三年前,埋在了凌河的滚滚冰凌之下。 他抬起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看了眼对面的郑远山,一口郁气缓缓吐出。这些年里,若不是有这几个奇奇怪怪、嬉笑怒骂的老伙计,自己真不知要如何排遣心中的愤懑。 “哎,话说,我还真是好奇,那个姚匡正找你,究竟有何事相求?”郑远山倾身过去。 奚恒:“他看我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相中了我,想让我做他女婿。” 郑远山:“……” “得得得!你不想说就算了,反正让我能得口酒喝就成。”他才懒得过多打听。 奚恒笑了笑,走过去,单手将他拽起:“走走走,快带我去看看,我托你那画儿画得怎么样了?”奚恒看着不壮,可那胳膊却跟铁似的,轻轻松松就将郑远山拎起。 “哎哎,慢点慢点,我自己能走,带你去便是了……” 两个人来到书房,郑远山左翻右翻,从书架上取下来一副卷轴。一张六尺见长的画卷在眼前缓缓展开,哑白的纸上,只一些线条勾勒出的框架,其他什么也没有。 奚恒气得两眼一黑,抬脚就要踹,却被郑远山一闪,堪堪躲过。 “老家伙,还说我躲懒,我看你也差不多!央你画个画,成天给我磨洋工。” “你说说你,求人办事儿还这么声大气粗的,这也就是我,要是别人啊……” “要是别人啊,早给我画得七七八八了。” 郑远山却是摸着胡子讪笑起来:“你放心,你那朋友的五十大寿不是还有三个月么,我保证,定叫你把这份大礼如期送上。” “这你没画过画,你不懂,灵感这东西,来的随性。有时候老半天都憋不出来,这有时候啊,小酒一喝,哎?一晚上就全画出来了!” 奚恒笑着睨他,“给你带了一坛酒,叫你们家小书童收好了。冬酿的玮州翠涛,留着慢慢喝吧。” 郑远山乐得一蹦:“多谢兄弟!”屁颠屁颠就去要去找酒,被奚恒拦住,“行了,不急在这一时,老醉鬼!可不就应了姑娘那句‘更有酒气胜才气’!” “哈哈哈!”他摸着胡子大笑:“你是说那个云琅姑娘吧,可也真是个妙人也哉,妙人也哉。” 说完眼睛一亮,胳膊肘捅了捅他:“嗳,听说那天晚上你留在玉春苑没走,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怎么,和佳人春风一度的滋味如何?啊?” 奚恒气极,他还用“听说”?可不就是他那晚醉得糊涂,把自己架那儿了吗?惹出后面一摊子事儿。他倒好,酒醒忘了个干净。 “那晚你自己干了什么?你莫不是真忘了?” 郑远山瞧他那眼神冷得能淬冰,不明白自己究竟哪儿得罪了他了。他抬手摸摸后脑勺,眉毛撇成一个八字,“嘶……我做什么了吗?” 说完,还不满地嘟囔他:“我可没有什么大富商来花钱给我睡姑娘呢,这等好事也就你能摊上。” 奚恒:“……” 算了,懒得跟他掰扯,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吧。左右自己也没真和那姑娘怎么样,清白之身算是保住了。 郑远山:“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救命恩人,找得怎么样了?” 一说起这个,他垂下眼眸,神情又默然了。“已经有了消息,择日就去拜访他家人。” “你说说你,也是奇怪,来明州也快三年了,怎的忽然这个时候又想起去找什么救命恩人?当时那封赏不是都已经派给他家人了吗?” 奚恒手摩挲着画纸边缘,幽幽开口:“只是最近遇见了一个人,她叫我想起了孙武。触景伤怀,就想要去看看,他家人过得怎么样了。” 那个人就是云琅,但他没跟郑远山说。 那晚,他听云琅说起自己的遭遇,父兄战死,被卖青楼,他心便锐痛不已。想起孙武的妹妹,不知她现在又会是何境遇? 奚恒这辈子最感激的人, 11. 瞒天记 《我的刺客王妃》全本免费阅读 奚恒等了好些时日,终于等来了,孙武家人的消息。 其实想要知道他们消息并不难,当年孙武战死后,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情,奚恒封了他一个“义勇无双”的称号,并命人拨了七十两银子,将孙武的骨灰盒连同赏银一并亲自送还给他的家人。 只需问一问当年办差的官吏,便可知晓。 同奚恒料想得不差,孙武的老家在江南的一座小村里。 他带上一个小厮,二人从明州出发,策马两日,终于来到了孙武的老家——桃水村。 奚恒打从村口进来,就引起了村民们的注意,毕竟这个小破村庄,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贵气之人。他手上牵着的那匹马,高大威猛,肌肉喷张,毛色柔亮,真是他们从没见过的品种,叫都叫不上名字来。他旁边站着的那个小厮,矫首昂视,锦衣皂靴,看着比他们里长还要神气不少。 至于他本人,就更不用说了。男人们只从他身上看出两个字:有钱;女人们也从他身上看出两个字:俊俏。 想要在村子里找个人,那是最简单不过了。随便在村里抓个人打听,不仅家在哪个位置给你指得明明白白,就连家里几口人,地里几头牛,都能给你说得清清楚楚。 “孙武家呀?那好找啊!你就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东走,绕过池塘,再绕过两个坡,最气派、最漂亮那个屋子,就是孙武家!” 奚恒和小厮牵着马,依着村里人的指引,来到一处平房前。奚恒终于明白,村人口中所说的气派是什么意思了。他这一路走来,村里的房子多是茅草屋,有那好一点的就是土坯房。可孙武家不一样,他家是垒了砖、刷了粉的瓦房,在这魄破落的桃水村里,着实气派。 奚恒站在外面瞧,削得尖尖的篱笆桩子围出一片前院,里面种着一些蔬菜,还有鸡在到处咯楞咯楞飞。 门是开着的,就是瞧不出有没有人在。 “这位官人,你找谁?” 奚恒转头,是一个背着背篓的老太太。她人佝偻得厉害,银发苍苍,满目沟壑,看着很有点年纪。手上拿把带泥的镰刀,背篓里装满猪草,想是刚刚外出回来。 奚恒见着她,有点激动,“老人家,请问您是孙武家人吗?” “我不是。”老太太举起镰刀,指了指隔壁的小茅屋,“我是他家邻居。”她愈发疑惑,打量起奚恒来,“孙武都死了好几年了,你找他做什么?” “我是孙武的同袍,来找他家人,看望看望。” “同袍……?”老太太眯起疑惑的眼。 “就是跟他一块儿打过仗的人。” “哦,那我明白。”她笑笑。 “孙武他家里,现在还有什么人呢?” “哎。”老太太叹口气,“他爹娘死得早,都走他前头了,现在家里最亲的,就只这一个姑姑了。”说完朝那大平房努了努嘴,“喏,就搁这里头住着呢。” 奚恒听了皱眉:“那他妹妹呢?他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叫孙芸?” “孙芸……”老太太一听这个名字,脸色立马就变了,原本蜡黄的瘦脸,唰得蒙上一层惨白。“你说孙芸啊……” 奚恒见她神情不对,语气急了,“对,孙芸,她怎么了吗?” 老太太低着头,深深叹气,她往跟前走两步,佝偻的身子靠近他,低声道:“那孩子啊,命苦呀,怪只怪姑娘长得太俊,小小年纪,就……” “陶姨,你跟谁聊天呢?怎么在我屋门前站着?”一声洪亮的呼唤打断了老太太的话头。奚恒循声望去,老太太身后,一个微胖的高妇人挎着篮子,穿身靛蓝麻布衣,高高吊起的眉毛下长一对三角眼,笑眼眯着,透着股精明。一看就不好惹。 她就是孙武的姑姑,孙梅。 奚恒被请进了孙梅家,他站在堂屋环视一圈,有人在身后推过来一张木凳子。“这位小兄弟,你请坐。” 说话的正是孙梅的丈夫,孙武的姑父,曾虎。 “谢谢。”奚恒瞟他一眼,撩起衣袍坐下。曾虎被他这一眼看得直哆嗦,明明是个后生,身上的气势却是叫人胆寒,跟你说话也透着客气,可就是叫你觉得低他一等。 曾虎老老实实挨着孙梅坐下,孙梅本就高大,这下更衬得曾虎瘦小如鹌鹑。他实在瘦,两侧脸颊都凹了进去,眼睛又浑大,看人的时候眼睛都把人钉住了,眼珠子忽忽悠悠,好像非要把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打量个遍。 “你认识我们家孙武?”孙梅开口问,很是有点提防。 “是。”他果断道:“若非他当年舍命相救,我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了。” 这话一出,夫妇俩都有点愣住了。 孙武拼死救下的人,不就是大将军萧恒吗?当年朝廷送过来这么多赏银,也就是为着这个事儿,还封了他个二等军功呢。 曾虎眼睛都直了,再看他这一身非凡的气势,不由猜测心起,“你是……小……小……小宣北王?!” 奚恒点点头,“正是。” “扑通”一声,曾虎立马跪倒在地,朝他拜伏,“草民见过世子爷,世子爷千岁!” 奚恒手掌着膝盖,垂眼轻轻看他,“起来吧,不必如此。” “谢世子爷。”他直起腰,回头发现自己老婆竟还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要行礼的意思。他扯扯她的蔽芾,朝她挤眉弄眼,孙梅没理会他,竟开始低头抹起眼泪来,“世子爷,见着您,我就又想起我们家孙武……想他也是立了大功劳一件。能够用他的命换您一条命,也算他这辈子没白活……” 说着,哭腔都出来了,“就是可怜我们孙家,连个后也还没有,以后就是这么断子绝孙了……”她手帕掩着嘴,呜呜咽咽哭起来。 奚恒紧了紧拳头,心中一阵凄惶。虽然他对这个妇人没有什么好感,但是想起孙武,想起他义无反顾将自己扑倒的模样,又看孙家如今人丁如此寥落,也是于心不忍。 “那……他妹妹呢?”自己到现在,还没有见到他小妹。 妇人的哭声忽然顿住了。曾虎一听他提孙芸,吓得连背也僵直了。 孙梅掩面在帕子下,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倒头往后一仰,拍着大腿嚎啕起来:“芸儿啊……我那个苦命的大侄女呦……呜呜呜……” 曾虎眼睛直发愣,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反应过来,忙用手去抚她的背。 奚恒看这情形,心里又是一跳,几乎快要坐不住了,“孙芸她出什么事了吗?!” 孙梅止住了点哭,吸吸鼻子,手帕去揩脸,“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