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今天考试过关了吧》 1. 活命 《反派今天考试过关了吧》全本免费阅读 薛元知撑开沉重的眼皮。 眼睛还未适应,嗅觉首当其冲,避无可避的血腥味充斥整个鼻腔。 右手臂弯处压着一个东西,她靠另一只手摸索着,指尖触到了冰凉的皮肤。 眼睛、鼻子,轮廓,视线逐渐清晰,原来是个人。 那人墨发凌乱,丝丝缕缕散附下颌,斜落眉间,掠过沾染血色的睫毛,如急手拨断琴弦。 气息极弱,几乎是半具尸体了。 所以尽管薛元知身上有伤,稍费点劲也将能将其推开。 只是…… “嘶” 薛元知手腕传来熟悉的感觉,被什么禁锢着,动则咔咔一阵响。 这使她猛然想起,在自己意识完全模糊掉之前,朦胧中不知谁抓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往下坠去。 当时两股不同方向的力量角逐,强大的冲击差点将她撕碎。 现在看来就是他了。 这是个重要人物。 “考生注意,前方出现题眼人物,请谨慎对待。” 在此人第一次登场时,系统疯了似的将一连串相关介绍轰炸入脑。 这场考试里唯一一次的提示机会,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被用完了,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你醒得还真是时候。” 一个哀凄的声音闷闷回荡在空中,忽地罡风四起,数道惊雷劈来,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薛元知不得不偏过头躲避。 “滋滋”,有什么被打中,却不是她,薛元知疑惑地望过去。 只见三尺距离处,一柄长剑守着濒临破碎的结界,而结界外是正虎视眈眈的怪物。 那怪物的身体,不,或许只能称之为一团肉球。 肉球上坑坑洼洼,被火烧过的地方有的已经凹陷进去,有还没烧尽的,徒留半截焦黑触手在外。 唯正中央有一只眼睛,正滴溜溜乱转,蓄着磨刀霍霍向猪羊的饥渴。 是上古异兽——囫囵。 薛元知看向身旁重伤昏迷的人,皱了皱眉。 她垂眸掰开那人抓着她的手,一根一根,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苍白的骨节僵硬易折,清脆如竹。 此时,不断落在结界上的攻击,似鼓点敲在心上。 薛元知转了转挣脱出来的手腕,再抬头时,脸上堆满谄笑:“我听说囫囵兽大人是天地精华而生的奇兽,喜欢吃干净的魂魄。” “不瞒大人,我的魂魄可不好吃,恰恰是污浊一类,下口不仅会搅了大人的好兴致,更会坏了其他美味。” “你这丫头片子倒是有见识。”那囫囵兽冷哼一声,眼白处红丝密布,犹如蛛网,“只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要不是你们,我可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说罢雷光更甚,结界被震得一抖,长剑在不远处摇摇欲坠。 薛元知靠着身后的大石头,艰难站起来,肋下伤口再次濡湿了衣裙。 咸涩的汗珠划过脸颊,森森寒意攀上脊背。 她强忍着痛走上前握住了守着结界的剑。 一咬牙,从里撤了剑。 霎时结界烟消云散,囫囵兽的妖法没了阻碍,巨大的威力将薛元知掀起,重重摔在地上。 那一刻,她的五脏六腑都有种漏风的错觉,耳边尖叫嘶鸣此起彼伏,她仿佛听见了系统的警铃大作。 开局即结束,这放在整个反派界都是相当炸裂的事。 她甚至不着调地想,以后她估计要成为反面教材上的人物了,旁边一排标红大字:出师未捷身先死。 只是……怎么甘心呢? 她自诞生以来,就在系统接受反派培训。 行为准则她背得滚瓜烂熟,优秀榜样和事迹她如数家珍,早就摩拳擦掌,准备做出一番成就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其他反派都能被派去参与实践,独独她总收不到指令。 她羡慕那些同类们,成功了是系统的骄傲,失败了亦是系统的荣光,绝不洗白,活得肆意潇洒。 而她,是尚未经过检验的半成品,被困在无望的等待中,不见天日。 这样的煎熬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一天系统推出考卷机制,她的机会才终于到来。 为了证明自己,她暗下决心,定要登上反派榜榜首。 于是她签下生死状,挑战五星难度考卷。 要么完成任务,要么她祭天。 这场考试里,她要用血肉筑徽章。 所以,就算她终有一死,也不该是这样窝囊的死法。 薛元知呕出口中的淤血,颤巍巍爬了起来。 囫囵兽已至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大人错了,不是我们。”她依旧笑着,嘴角弧度服帖,“我和那人不是一伙的。” 她双手将长剑奉上:“大人可认得这把剑?” 囫囵兽的触手卷过长剑,剑身通体银白,镌刻着星海云浪,反射的光如粼粼泉水倾泻,四时与朝暮若出其中。 薛元知道:“此剑名为‘天杪’,是桐花谷弟子相延予的佩剑。传闻那相延予天生仙髓,为人清正,道心坚定。这样的魂魄,实在是世上最妙。” 她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那人:“巧的是,他此刻便在你眼前。” 囫囵兽独眼露出精光,嗤道:“没记错的话,我附于人身偷袭时,可是你冲上前替他挡下的,怎么,伤口都还在,就急着撇清关系了?当我是人类三岁小孩般好骗吗?” “那不过是我为了随他进桐花谷而使的苦肉计罢了。”薛元知面不改色,摊开手坦诚道,“是真是假,大人一试便知。” 囫囵兽拋出一根触手将她缠住,那触手吸附力极强,粘在身上人的心神便开始涣散。 瞬息之间薛元知的眸子时而无焦,时而清明,二者交错斗争着,她的手蜷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翻折一截。 很快,囫囵兽将她扔在地上,嫌恶地甩了甩触手:“果然污浊。” 薛元知晃了晃脑袋,被剥离得乱七八糟的思绪终于陆续归位,她大口喘着气,愣愣地看着虚无的前方。 好一会,才找回脸上的表情和要说的话:“大人这下该相信我所说的了吧?” 囫囵兽睨了她一眼,她立马乖觉地伏下身去:“我知道你不吃我的魂魄,但可以杀了我。只是我这条命微不足道,却能为大人排忧解难,留下我是绝对不亏的。 2. 逃脱 《反派今天考试过关了吧》全本免费阅读 幽河源于无尽崖,向东奔腾数万里注入不定渊,沿途多灵山圣地,修仙门派多开宗于其支流附近。 这条苍怀世界第一大河,却有一个不正经的传说。 千年前,龙生九子,其中老二睚眦性情乖张叛逆,是诸神中最不像神的一位。 一日他贪杯醉卧在云端,俯瞰芸芸众生,见万相皆苦,心生惆怅,于是大手一挥,将仙酒琉璃碧倾倒而下。 那仙酒淌过凡间,汇成水色晶莹的大河,又因沾染俗世愿景,主干上常常出现幻影,浮光霭霭,心之所向,令人目眩神迷,如坠仙境。 而桃源深处,却是不归黄泉路。 很多人迷失在雾中,大梦一场,白白丢了性命。 薛元知和囫囵兽换下沾满血污的衣饰,避开仙门行至幽河边时,天色已晚,传闻中渡河的藤舟不见踪影。 河水映着绯红绮丽的长空,摇曳中如画宫殿若隐若现,飞檐翘角下分别挂着五对铃铛。 “叮当” “叮当” 响声恍如就在耳边。 囫囵兽冷哼一声,大步上前去。 薛元知紧跟在它身后。 在囫囵兽踏进幽河的刹那,大浪拍天,自它脚下,河水一分为二,原本在河底平铺的楼宇翻转竖立,直入苍穹。 牌匾上“靡岁”二字铁画银钩,犹如千钧,在幽河磅礴的气势下,也毫不输阵。 “吱呀”,高门打开,下一刻他们已在门内。 与岸边的空旷寂静完全不同,门内熙熙攘攘,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人注意到突然进来的两人。 男女老少各安其位,橙黄灯笼的暖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添了几分不真实感。 没有影子。 竟都是些魂魄。 薛元知心中诧异,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收回,投向囫囵兽。 果然,它贪婪地盯着来往的魂魄,眼中是控制不住的嗜血和兴奋。 饿狼进了羊窝大抵就是这副样子。 薛元知压低声音上前道:“这看着就像是有主之殿,大人,我们未必招惹得起,还是先走为上,先寻个别的法子渡河吧。” 囫囵兽转头瞪了她一眼:“笑话。” 薛元知默了默。 随即,她面露难色地递给囫囵兽一颗丸子:“我劝不住你,但一会打起来这具躯体可受不了。你既要吃这些魂魄,又舍不得相延予的肉身,唯一之法,便是将这保命的药丸吃下去,暂时护他周全。” 囫囵兽打量着她,并不接那药丸:“这一路上,你以怕他断气为由,寻了不少药材给他止血,如今还整上内服的药,难道是还妄想从我手中救下他不成?” 听到这话,薛元知连连摆手:“大人,我是建议你走的,可你自己选的留在这。” 她又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道:“我只是提供解决方法,你也可以不听我的,只是到时候出个什么岔子,别把气撒在我身上就行了。我真的是操碎了心,你还不领情。” 囫囵兽脸色缓了缓,道:“老规矩,你先用。” 薛元知掰一小块吃下,剩下的递给它:“没毒。” 囫囵兽这才放心服下。 “丫丫,慢点跑!” 一个拿着糖葫芦的小女孩跌倒在他们面前,身后跟着叫唤她的妇人。 囫囵兽蹲下来扶起她。 下一刻,尖叫声响彻整个靡岁殿。 被撕扯的魂魄,逃窜的人们,刚刚的祥和热闹荡然无存。 薛元知站在柱子后面,静静看着杀红了眼,疯狂吞噬魂魄的囫囵兽。 “何人在我靡岁殿作祟。” 利箭直直射入囫囵兽的肩膀,戴面具的玄甲卫将它团团围住,一女子撑伞而来。 那女子行止淡淡,眼角攀着的黑色鸢尾绽放得栩栩如生,仿佛汲取了她所有的养分。 囫囵兽拔出箭矢扔在地上,转了转脖子,身后一团巨大的阴影蔓延,笼罩住众人:“能解我口腹之欲,是你们的福气。” 玄甲卫纷纷亮出兵器,变换位置摆起阵来。 那团阴影生出许多触手形状,缠住玄甲卫的四肢,骨骼碎裂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断有人被卷进阴影里,又不断有人补上阵法位置的空缺。 女子转动伞柄,身形快如鬼魅,空中杀气涌动,伞尖倏地直指囫囵兽的咽喉。 囫囵兽脚尖轻点,展臂后退。 伞面奇异纹路发出刺眼的光,凭空织就一张罗网,直奔囫囵兽而去。 罗网掠过之处,触手被截断,消弭于无形。 只是阴影总能不断生出新的触手,一时两股力量对峙,不相上下。 “曲凋伞?”囫囵兽笑声尖锐,幸灾乐祸道:“哈哈哈哈哈,原来是你。” “续里峰的天之骄女,你居然,成了如今这模样。” “脸上这是什么玩意?反噬?诅咒?” 它似乎心情颇好,挑衅道:“妫羽,当初和你师弟封印我的时候,不是挺风光吗?” 被唤作妫羽的女子也不恼,冷声道:“看来你是想被封印第二次。” 囫囵兽不屑道:“就看你还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它撤回对付玄甲卫的所有触手,转而以极快的速度缠住妫羽的伞。 与此同时,那把曲凋伞上顺势生出倒刺,根根刺入触手。 妫羽捏诀施法,罗网不断变大,缚住所有阴影,使其不能再变幻。 囫囵兽腾到空中,正要凝神集中法力与之相斗。 不料身形忽然一滞,脸色大变,猛地看向薛元知的方向。 只见薛元知仍是眉眼弯弯地笑着,手中是从玄甲卫尸体旁捡来的法器,甚至还维持着搭弓的姿势。 而那支已飞出的贴了符纸的箭,已插在它的,亦或是相延予的心脉上。 符纸上不知施了什么古怪的咒术,顺着箭簇传来的压迫感令它元神一震。 每条经络都被架在烈焰上炙烤,灵力以燎原之势枯竭。 它忙要摆脱相延予的肉身,却再是不能,急急往下坠去。 这是……囫囵兽瞳孔颤动。 刚刚那药,作用根本不是护住这具躯体,它不可置信地挣扎着。 这死丫头竟然直接催化相延予修的火系灵脉,让其以极限自燃的方式,将它禁锢在此身无法逃离,然后同归于尽。 “我当初就该杀了你!”囫囵兽目眦欲裂,要与薛元知拼命,奈何妫羽的罗网也落下,控制住了它。 那罗网在妫羽明显加快速度的咒语下逐渐变粗,囫囵兽从刚开始的剧烈反抗,渐渐到动弹不得。 最后一团青黑的阴影从相延予天灵盖处被拽出来,妫羽迅速取下相延予身上那支贴了符纸的箭。 薛元知准备离开,却被那把曲凋伞拦住。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妫羽正运转灵力护相延予元神与灵脉,没有理会她,但身后的玄甲卫已经齐刷刷将她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看这架势,她是走不了了。 薛元知好整以暇地耸了耸肩。 修行者灵脉为本,别的创伤也就罢了,相延予的灵脉 3. 入谷 《反派今天考试过关了吧》全本免费阅读 镂空缠枝熏炉中,沉木香清浅缭绕,屋外嘈杂激烈的争吵声传来。 “此女是预言里灭世的罪人,你护着她做什么?” “萍水相逢,她数次舍命救我,可见心存善念,我们怎可因为一个虚无缥缈,无从证实的预言而杀她?” “无相珠已降指示,这是苍生之大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让开!现在不是你报恩的时候。” “我并非为她救我而徇私,只因一人也是众生之一人,众生平等,不能因其渺小势单而舍弃,我们没有资格剥夺她活下去的权利。” “你……不要逼我对同门出手。” 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心口异样感传来,却找不到伤处。 薛元知闭目在识海探究,终在深处看见了那九瓣莲花的印记。 她摩挲那印记,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哑着嗓子喃喃:“坤心莲。” 相延予灵脉被毁,并不能承受此前的灵力。 妫羽就算暂时治好了他的重伤,他体内激荡的灵力也会将他撕碎成渣。 坤心莲则是通过寄生关系,坤莲者持续向心莲者的灵脉索气,造出假象载体,以运化无处可去的灵力。 相当于把心莲者的灵脉变相移接到坤莲者体内,心莲者在修行上再难有大的突破。 而坤心莲一旦种下,除非坤莲者死去,否则这种不平等法则便会一直存在于两人之间。 很显然,她身上的是心莲。 既救了相延予,又防备着她,妫羽这招可谓一石二鸟。 薛元知敛了眼底的冷意,撑起身子下了地。 推开门,一群湖蓝衣衫的人正站在不远处,其中有男有女,个个气质非凡,衣服下摆处滚滚云浪翻腾。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她,相延予也回过头来。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但与之前相比,状态好了许多。 离了囫囵兽的附身,整个人气质大变。 那双眸子不再晦暗,日光下的琥珀色亮得剔透。 惟见松风修玉颜,意气上青天,形神误人眼。 “你醒了!”他惊喜道,正要上前,却被身后人拉住。 下一刻,一阵犀利掌风向薛元知劈去。 “花至钧!” 相延予飞身上前拦下他的杀招,两人缠斗起来。 “你们别打了。”一个娃娃脸师妹在旁焦急跺脚,“被师尊知道就不好了。” 薛元知觉得她很是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为什么。 相延予扭头道:“双华,你快管管他,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 花至钧听后气得招招往他伤口上戳:“我不讲道理?明明是你一根筋。是,她是帮你挡过妖兽的偷袭,那不是因为我们帮了她和那些少女吗?而且你是为了救她才掉进漩涡的,还把自己搞成那副鬼样子,灵根也毁了,佩剑也丢了,真的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恨恨地瞥了薛元知一眼:“无相珠从未有过如此异动,你怎么敢拿天下人的安危与一个人相提并论?” 相延予本来伤就没好,这么一折腾嘴角又渗出血来,动作迟滞不少。 混乱的气息让薛元知一怔,她隐约感受到了浑身不知名处的疼痛。 “尚善!”花至钧喝道。 空中灵力流转,利剑出鞘,直冲薛元知。 薛元知紧急朝旁避闪,颈间被险险擦过。 几乎就在下一瞬,剑尖再次对准她。 然而这次染血的剑尖堪堪停在她的耳旁。 一只手握住了剑身,血滴在她的肩上。 那只手曾在山洞里被她掰折过,后来囫囵兽附上他的身后,也没去管它。 想是回来后才复的位,手指还肿着,片片淤青。 这回,薛元知摸着自己模糊的,有着被剑刃割伤的痛觉的手掌,想明白了。 坤心莲法则还有一条。 自种下之日起,坤莲者所受的伤痛,会原封不动复刻到心莲者身上。 灵力越高时,越感同身受,最后还可能变成真伤。 也就是说,她不仅要把自己的灵脉白白给相延予,她还不能杀了他。 饶是薛元知是个再有修养的反派,此刻也忍不住在心里开骂了。 什么狗试卷,简直欺人太甚! 而就在大家实在劝不住两人时,一股力抢过尚善剑,相延予和花至钧被震开。 “胡闹!” 出手的是个颇有风范的男子,身形端方,面上愠怒。 “大师兄……”花至钧见到男子,满腹委屈,刚要开口,见到他身后人马上又闭了嘴。 男子身后一白袍尊者徐步而来,众人见了皆行礼。 相延予和花至钧的气焰消了大半,不服地瞪了对方一眼后,垂下脑袋。 尊者停在他们面前,沉默着。 远处传来浑厚深长的钟声,回荡在山中的每一个角落。 两人不约而同道:“师尊对不起,我们错了。” 原来是相延予的师父,桐花谷的无涯尊者。 薛元知偷偷看了一眼。 见其两鬓苍苍,双目却炯炯有神,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儒雅和欲乘风归去的飘然。 无涯尊者的叹息微不可闻,问:“何错?” 花至钧道:“不应该随意剑指同门。” 相延予道:“同门犯错制止不到位。” “你……”花至钧脸色铁青。 “好啦。”无涯尊者摆手,“来龙去脉我已经听你们大师兄说了,此事各有道理,我不追究你们。” 他顿了顿,仿佛才注意到薛元知,目光移至她身上:“你可愿拜入桐花谷?”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包括薛元知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 她不解地看着尊者。 无涯尊者道:“无相珠的指示,苍怀遍知。出了桐花谷,你便是天下人之敌。” “你舍弃自己修行得道的机会,为延予种下坤心莲,此举大义,可见预言并非定论,给你一次机会也无碍。”他翻转手心,一根菱形尖锐的水晶状物体浮现。 “现我有一法器,名縻灭九凌钉,是为约束用,动一次恶念便会剐你一次。你若决心入谷,待通过入门试炼,我会宣告天下,你须在众人见证下受下此钉,好好考虑吧。” 在接受任务来苍怀世界前,薛元知把系统灌输给她的信息梳理过。 苍怀以桐花谷、续里峰和清浮台三大修仙门派为尊,时人称之“三派“。 三派千百年来守护着镇压贪嗔痴的三件神器,也就是她本次需要解除封印的目标。 他们常常联系紧密,决策共商。 系统为了提高难度,无端弄出一个预言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如今就算是桐花谷的人放过了她,其余两派怎会善罢甘休。 这样看来,先蛰伏在桐花谷确是最优选择了。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我愿意。” 收到她的答复,无涯尊者点点头,看向相延予:“延予,从今日起,便由你教导她,助她通过入门试炼,” 相延予拱手道:“弟子遵命。” 直到无涯尊者和大师兄走远,花至钧才凑到薛元知跟前:“师尊留你自有他老人家的思量,我不会忤逆他,但别以为你就可以胡作非为。”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她:“我可盯着你。” 话音刚落,那个劝架的叫双华的女孩尖叫:“延予师兄!” 相延予似是站不稳了,朝前猛地栽去,眼瞧着就要撞上门口的石墩子。 花至钧也没功夫再管薛元知了,长臂一展,用蛮力将他往后推了数步。 相延予眼冒金星,一屁股摔在地上,对方的臭脸在他面前放大数倍:“让你逞强,还得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相延予干脆赖在那,有气无力地笑道:“我本来没事,这是被你打的。” 两人正又要吵起来,突然跑来一个弟子道:“花师兄,淇城裴家的公子上门来讨人了。大师兄正处理着呢,后山那女人又开始发狂了,我们要去看紧她, 4. 阿翦 《反派今天考试过关了吧》全本免费阅读 他们赶到后山关押阿翦的地方时,阿翦已经失去了理智。 她原本是被捆妖索绑在柱子上的,不知哪来这么大力气,将柱子连根拔起,单薄的身子拖着整条柱子横冲直撞。 后山干燥,柱子与地面剧烈摩擦后火花四溅。 本来应该设在外面的应急爆破球,还不明原因地出现在了这里。 那火花遇上爆破球,把后山炸出了一个大坑。 好在守卫弟子眼疾手快斩了阿翦身上的捆妖索,拖着她飞速后撤,不然阿翦早已是那坑里的一捧黑土了。 她好似没有意识到逃过一劫,一把甩开抓着她的弟子的手,找着机会就往外冲。 不料被正好赶到的花至钧制服,再次五花大绑。 “你想见裴适?”相延予被谢双华搀着走到她的面前,俯身问道。 挣扎着的阿翦听到那名字,明显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癫狂,张口便要咬相延予。 她披散着的头发中露出一角脸庞,皱皱巴巴,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却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穿连起来,强行拉平,处于一种随时崩掉的状态。 谢双华被吓了一跳,忙躲到相延予身后,紧紧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推到前面企图挡住自己的视线。 “不是,双华你这胆子,到底是怎么进桐花谷的。”相延予无奈地推开距离他只有咫尺的阿翦的脸,抱怨道。 弟子们将阿翦死死摁在石壁上。 花至钧一把拉过谢双华:“就他胆大包天,别管他。” 说着还特意强调道:“他不是才救了个人吗?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 薛元知本来在旁乐得当她的小透明,突然被阴阳怪气,气氛尴尬了那么一瞬。 好在薛元知脸皮厚,她堆着一张笑脸,屁颠屁颠上前扶着相延予:“师兄早说,我一直想帮忙的。” “诶诶诶,还没通过试炼呢,叫什么师兄。”花至钧道。 相延予笑道:“师尊喊我助她,还能通不过?反正迟早都要叫师兄的。” 花至钧翻了个白眼。 相延予不理他,继续对阿翦道:“我是来和你交易的。” 阿翦瞪着他,不说话。 “裴适不知听了什么人的挑唆,日日来闯桐花谷,一定要带你走。” “但你应该知道,你们回不去了。” 阿翦垂下头,一滴清晰可见的眼泪划过下巴,很快与地上黑土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相延予轻声道:“把幕后之人供出来,换去见他最后一面,肯吗?” 长久的静默后,阿翦终于点头。 “我有一个条件。”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澈如溪流,与那张可怖的脸格格不入。 相延予道:“但说无妨。” “我学过一种名为驻弦的秘术,能借日光编织出一件衣服,让人变回从前的容貌。” 薛元知猛地看向阿翦。 此术不用太高深的灵力,但灼烧之力反噬极强,日落时分,华袍之下寸寸成灰。 因其毒辣且价值不高,所以渐渐失传,不为人知。 她也是因为有系统给的信息才知道的,阿翦又是从何得知? 阿翦扯着有些不受控的嘴角:“我可能完不成此术了,我会告诉你秘术的方法,请为我施术。” 相延予问:“姑娘是从何处学得?” 阿翦道:“末路冢中人。” 花至钧道:“你怕不是末路冢的那位魔头派来的吧?” 他在说谁,大家心知肚明。 末路冢新冢主,名乾荒,狂妄暴戾,自封魔神。 曾孤身一人血洗乌罗大现门,废前任冢主,砍下其头颅,并施咒将这颗头囚于柱子上,使之魂魄不能散,只能日日睁眼看着来往者,受尽折辱。 他也从此一战成名,成为各路妖魔鬼怪心中的噩梦。 仙门试过联合讨伐他,但乾荒斗起法来凶残无比,几乎都是玉石俱焚的打法,几个回合下来,两边都伤亡惨重。 后来仙门发现,他们只要不越界,乾荒很少主动招惹。 久而久之,井水不犯河水成了双方约定俗成的事。 但乾荒总归是仙门心中的一根刺,一直被忌惮着。 阿翦摇头,并不回答花至钧的问题:“你们先帮我,届时我自然会说。” “好。”相延予应下,“既然这是姑娘之愿,我定会尽力完成。” 花至钧扶额道:“傻子,这是能随便答应的吗?你怎么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末路冢那地方出的秘术,能是什么好东西,怕是轻则反噬,重则丧命吧。” 谢双华从花至钧身后冒出一个脑袋,附和道:“对啊相师兄,要不算了。” 相延予安抚他们道:“不要紧,我有分寸。” 花至钧冷脸道:“我不同意,你现在是打不过我的,自己看着办吧。” “额……”薛元知弱弱地举起手,“师兄要不让我试试?” 这驻弦术的后果,他们并不知道,真要让相延予施了此术,事后他估计要内疚死。 如果是她上,不仅能体现自己的纯良,在桐花谷的人面前刷好印象,而且相延予的内疚会有一部分在她身上。 这实在是一次表现的好机会,薛元知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不行!”“行!” 相延予刚拒绝,便被花至钧点了穴,全身上下,就眼珠子能动。 花至钧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老实在这待着吧。” 相延予只能转开视线以表达愤怒。 薛元知走到阿翦面前,道:“开始吧。” 阿翦似哭似笑,将秘术传于她。 其实系统上有详细记录,薛元知根本不需要她教,但做戏做全套,她还是认认真真听了。 施术前,薛元知问她:“你可会后悔?” 阿翦目光坚定:“不后悔。” 薛元知以为阿翦会让自己恢复传闻中的美貌,却没想到她变回了更早之前,那个原本的她。 花至钧解开了相延予的穴,后山到桐花谷谷口的路上,他们跟在阿翦身后,桐花谷弟子们手持武器,牢牢攥着捆妖索的一端,时刻提防着她。 终于,阿翦再次见到了裴适。 她站在裴适面前,道:“你不认识我吧,我是阿翦。” 一直吵闹的裴适停了下来,直愣愣地看着她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阿翦平静地侧过身。 “我第一次见到裴适的时候,是在淇城大 5. 听课 《反派今天考试过关了吧》全本免费阅读 薛元知和谢双华听得认真,花至钧破天荒地没有打断她,相延予面色淡淡,看不出表情。 裴适仍看着阿翦,目光不曾移开。 她的脸上总是不见笑容,给人的感觉沉甸甸的,仿佛有着无尽的心事。 “裴适给我买了一笼包子,我虽是饿极,但还是忍住从嘴里留下了一个,揣到兜里当成了宝贝。 可能对他来说这是偶尔的发发善心,于我而言却是救赎。 后来我常常去裴府门口转悠,见他身侧每天都会换着不同的美人,他对她们体贴爱护,笑得温柔,让躲在角落的我好生羡慕。 他最常去的是一个叫烟锦楼的地方,温香软玉,丝竹歌舞,我望着楼中灯火辉煌,才知他是我的遥不可及。 人若是有了执念,便很容易干出疯狂的事情。所以当那个人找我做这笔交易时,我很快就答应了。 那个人男生女相,看着像个体弱书生。 他说他来自末路冢。” 花至钧道:“可知他是谁?” “他没说。”阿翦摇头,又道:“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同伙是谁。” 相延予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仙门中人参与?” 阿翦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不是普通仙门哦,是三派中的人。” 她揶揄的语气激怒了花至钧,他冲上前去:“你少往三派身上泼脏水。” 裴适忙挡在阿翦前面,好声好气道:“少侠息怒,我娘子她不是故意的。” 阿翦愣了愣,推开裴适:“我是不是胡诌,你们一查便知,我虽不知那人是谁,但我见过他的本命法器,那是一把细密通透,轻盈生风的羽扇。” 花至钧还要再与她争辩,相延予叫住了他,示意阿翦说下去。 阿翦继续道:“那位来自末路冢的人,说他能赐我一副美丽的皮囊,能够让裴适爱上我,且只爱我一人,代价是要献出自己的灵魂。 这是多么大的诱惑,我无法拒绝。 他给了我一幅画,画里有一个月亮,一池水,一朵花。 当我被花瓣包裹住,墨绿色的水侵蚀我的每一寸皮肤时,我就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痛呢?像有一只手,一层一层的撕开我的皮,连筋带骨,粉碎彻底后再慢慢地缝起来。 镜中女子犹如山中精魅,布裙荆钗也难掩其冶容媚姿,我便是这样成了它的傀儡。 烟锦楼里,我踮起脚尖轻踩在绒毯上,跳着那使我名满淇城的莲步舞。裴适斜倚塌上,目光很久没有离开。 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刻是那么的不真实,我就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的面前,我终于能告诉他我是谁。 我叫阿剪,剪刀的剪。 剪有刀在下,对女子来说太过凶狠,不若我为你取一个同音的字,如何? 裴适在我的掌心写下一个字。翦,谓新生之羽,我觉得很适合你。 好,我欢喜地答应他。 从此便只有阿翦了。我无亲无故,与那些不堪的过去,应该是再无瓜葛。 裴适蹲下来将我的右脚放在他的膝上,脱去鞋袜后是一片青紫,他略带凉意的手指抚上我的脚踝,那是日夜苦练留下的内伤。 我见过台下直勾勾盯着我的客人,他们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欲望,没有人在意我为了站在台上付出了什么。 尽管我知道这是裴适一贯对女子的怜惜,换作别人,他也会如此,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当真了。 从那一刻,又或许在更早之前,我爱上了他。 而因他爱这美貌,所以我不择手段也想得到。 池子里的水需要年轻女子的精气,而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进到画里的池子,靠着那池水和她们的血肉滋养,否则就会变成一个畸形的怪物,这是他后来才告诉我的。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得到过,便也不会惧怕失去。当裴适信誓旦旦地牵起我的手,说要娶我为妻时,我终究还是贪了。 贪恋与他在一起的时光,贪恋自欺欺人的爱情。 刚开始对她们下手时,我会颤抖,会不忍,会做噩梦,次数多了之后就麻木了。 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私心,葬送了这么多花季年华少女的一生,我想我死后当是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阿翦看向裴适,自嘲道:“那些失踪的人都是我害的,而你与我的所谓美好的时光,都是我偷来的。我知道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只是那副有魔力的皮囊,但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她的爱那么疯狂,又那么绝望。 这难道就是差点让系统崩溃的恋爱脑吗?薛元知不合时宜地想。 “阿翦……”裴适欲言又止地想去拉阿翦的手,正逢夕阳西下,碎金散霞铺满天际,阿翦避开了他。 “莲步舞。”她额上淌过豆大的汗珠,喃喃道,“我再为你跳一次吧。” 余晖描着她的轮廓,跳舞的女子蹁跹袅娜,发间半露着飘落的桂花。 她仿佛又看见一户人家,门前立着几棵桂树,围了一圈篱笆,里面种着绿油油的蔬菜。男子倚坐窗上轻轻打着拍子,悬空的双腿晃晃悠悠,专注而热忱地看着树下起舞的人。 那样的日子,恍若经年。 袍子下的人在忍受着什么,此时只有薛元知知道。 薛元知不理解,她迷茫地看着阿翦,看着她以惨烈的方式结束这一生。 太阳落下时,阿翦彻底消失在裴适眼前。 裴适扑上前去,抱在怀里的只剩一把灰,风一吹,尽散了。 后来薛元知听说,裴家公子在街上看见戴兜帽的女子,便会冲上去拉着人家喊阿翦。 怕是彻底疯了。 而相延予果然因为这事愧疚了很久,加上旧伤未愈,一直闭门休养着,薛元知很少见到他。 薛元知在桐花谷里被用各种灵丹妙药喂着,圣水温泉养着,一个月过去了,伤势渐渐好转,和谷里的人也熟络起来。 三派每年都会轮着对外开放课业,弟子中有想要交流深造的会被派遣出来,他们常常互相切磋与学习,以达到共同进步的目的。 恰好今年轮到了桐花谷,薛元知养伤的惬意生活就此到头。 大师兄司佑海对她说:“你不是正好想多学点东西吗,去听听课吧。” 她以为真的只是听听课。 没想到,人家是有作息表的。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天还有人专门负责在门口记录,缺席迟到都要被罚,简直是魔鬼。 刚开始薛元知还撑着下巴认真听了一阵,但她实在是对那些普世慈悲的功法和心经毫无兴趣,也参悟不出什么,渐渐地整个人开始昏昏沉沉,竟睡了过去。 “薛元知!” 先生愠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在!” 刚神游到一半的薛元知大声应道,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