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强斥候》 第1章 骄阳 眼见日上中天,骄阳似火。 拒蛮关北大街上热气氤氲,行人骡马熙熙攘攘,满街尘土飞扬! 离正北门三里远,有一间名为醉千里的酒肆,在一片鱼鳞黑瓦中耸起一处雕粱飞兽的楼阁,瓦顶与楼阁的夹角阴影处,仰天躺着一抹青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年龄约莫十五六岁,双手垫着后脑勺躺在阴影中,胸前微微起伏着像是睡得正酣,一张稚气刚褪的侧脸却是轮廓分明,抿着的嘴角咬着一根歪歪的狗尾巴草,被微风吹得不时抖动! 男子左腰斜插着一把黄铜捕尺,右腰侧拴着一捆指头粗细的灰白麻绳,和身上的青衣一起,都是捕房发下来的标准配备。 此外,在他身旁瓦面上,还立着一个巴掌大的金黄色小葫芦,葫芦上刻着一柄雕工精细的小刀,却是他私人拥有的心爱之物。 离酒肆门口不远,靠着墙脚支棱起来一个馄饨小摊,前面的空地上摆了四五张简陋的小木桌,而摊主腰上系条围裙,是个膀圆腰粗的中年胖大婶。 胖大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到身前的一张小木桌上,抬起头对着瓦顶上的年轻人嚷道“马小捕爷,你的馄饨煮好了!” 屋顶上的年轻男子缓缓睁开双眼,黑长睫毛下方嵌着一双清澈有神的大眼睛,他很快坐了起来,露出了胸前青衣圆圈图案中绣着的一个大字 捕! “快下来吧,馄饨凉了就不好吃了!”胖大婶说完自顾忙别桌的生意去了! “这鬼天气怕是要热死人,馄饨放凉了才好入口!”马小刀呸地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张开双手伸了个懒腰,拿起身旁葫芦拔开木塞灌了一小口从旁边酒肆买来的烧刀土酿,把葫芦塞好系在腰侧后从两丈高的屋顶上翻身跃了下来,落地后一声闷响,脚底砸起一地的泥尘! “要死噜,看你瘦得像个猴子,身体怎的这般笨重?”胖大婶双手撑腰瞪着他嗔骂道,“馄饨都给弄脏噜,待会看你吃上一嘴沙土!” “没事的沙大婶,我牙口好,吃沙子也嘎嘣脆!”马小刀揉着枕得发麻的手腕,嬉皮笑脸地坐到小桌边吃了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方才他落地之处的黄泥土地中,清晰可见陷着一对两寸深的脚印。 “你呀,老是毛毛躁躁的,哪里像个吃公家饭的捕爷哦!”沙大婶忍不住又嚷嚷了一句。 马小刀听了也不生气,笑容和绚得像天上的日头,他捧起馄饨轻轻啜了一口还有些烫嘴的汤水,眯起双眼打量起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的行人! 五六丈外的街道对角,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蜷缩在墙角处,似是被这边的动静吵醒,半睁着一双浑浊的老眼看了过来。 忙完手头碎活的沙大婶用身前围裙擦着湿漉的双手,凑近年轻捕头身旁八卦问道“马小捕爷,这几日怎么不见老捕爷过来吃馄饨了?” “沙大婶,最近北门城外不是重开互市嘛,老头被都护大人派去维持秩序了,正忙得焦头烂额呢,估计要过些时日才得空来帮衬您了!”马小刀嘴上应着话,却还是目不转睛打量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 “重开互市可是个好事情,这几天入城的蛮商不少,老身的馄饨都多卖了几碗咧!”沙大婶脸上的皱褶挤满了笑意,“咱老百姓不求别的,只要不打仗死人,能安安稳稳挣口饭吃,那就谢天谢地了!” 半碗馄饨下肚,浑身上下从里到外的舒畅,额头微微冒汗的马小刀吧唧着嘴巴笑道“那是,真要打起仗来,我也没得像这般上屋顶睡懒觉了!” “你呀,老大不小了,应该快成人了吧?怎么还是这般吊儿郎当的!对了,上次给你说的隔壁街茶馆老板的小女儿素娘,你到底钟不钟意啊?”沙大婶原本站在案桌后面低头揉着面皮,说到此处抬眼瞪了他一下,“过这么久了,你好歹给我回个准信啊!” 马小刀听了头皮顿时有些发麻,讪讪笑道“沙大婶你好好卖你的馄饨就行,其它事还是少操点心!我年纪还小呢,没到时候!” 沙大婶轻声嗔骂道“要不是老捕爷托我给你物色,我才懒得理你这个小兔崽子!” “您可别听那老头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事可真不敢劳烦您!”马小刀连连摆手推却,“您要是还不肯放过我,我以后都不敢来吃馄饨了!” “你小子就是不知好歹,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沙大婶拿他也没办法,“捕房这阵子这么忙,也不见你去给老捕爷打打下手,你这干孙子做得可不怎么地道啊!” “谁不知道我是捕房里最无所事事滥竽充数的一个,往来老头不嫌我累赘我都谢天谢地了!”一直盯着外面的马小刀突然把目光凝聚在街道某处的一队蛮商身上,笑容从脸上缓缓褪去。 那一行七八个蛮商都用毛皮披风裹了全身,领头的身材高大,比其他人要高出一个脑袋,身上穿着一水的毛裘和皮靴,脸容隐藏在兜帽中模糊难认。 他们护送的是三辆骡车,骡车上满载的货物被三块牦牛皮松松垮垮包裹着,上面的麻绳绑得也是不紧,想来是入城时被城门值守的士兵打开检查过里面的货物,完事后只是随意绑了一绑就过了城关。 马小刀把剩下半碗馄饨连着汤汁囫囵倒进口中,烫得他有些呲牙咧嘴。 沙大婶笑骂道“慢些,没人跟你抢!” 马小刀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拍在桌子上,起身急步向对街掠去“沙大婶,我有事先走一步,下回再来吃馄饨!” 沙大婶收起铜板数了数,抬头对着那个着急的背影大声嚷道“一碗馄饨两文钱,你怎么又给多了?” 马小刀的身影已到街上,头也不回对着她扬了扬手“多出来的照旧,你懂的!” “这小子,什么时候才能改了这急躁的性子啊?”沙大婶无奈摇头,拿起一个干净的碗勺了一碗馄饨,径自穿过黄泥街道上络绎的人群,来到了那个老乞丐的身前。 老乞丐缓缓抬头,肮脏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眸默然注视着她,没有开口说话。 “也不知是那小子本来就蠢笨,还是你前世修了天大的功德——”沙大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摇头叹息一声,把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轻轻放在他身前的泥地里,起身返回摊位! “功德……”老乞丐嘴角一抖,露出一个苦涩之极的表情,低头看着地上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怔怔出神! 突然有细碎的脚步声靠近,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惶恐,小心翼翼在老乞丐的身前响起“那个……老爷爷……我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您能不能分我两个馄饨……” 老乞丐抬头一看,微微怔了一下。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女,跟自己一一样从头到脚都很邋遢,只是少女的面相有异常人,沾满泥尘的小脸上五官精致得如同刀刻一般,鼻子虽小却高高挺起! 最让人诧异的是,在那双惶恐的曈孔之中,竟然荡漾着两抹浅浅的蓝色! 天奉百姓的瞳孔多为黑白,偶尔有些是褐白,浅蓝色的瞳孔只能是外族人! 少女见老乞丐呆在当场无动于衷的模样,脸色一黯,默默转身准备走开。 老乞丐又低头看了一眼少女裸露的一双小脚丫,上面布满了新旧的伤痕,他突然沙哑开口道“等一下!” 少女顿住,缓缓转身,不解地望着眼前的老乞丐。 老乞丐突然伸出右手端起黄泥地上的那碗馄饨,不顾汤汁倾泄倒了两个馄饨在左手,然后颤巍巍把那碗馄饨递了过去“给!” 少女直接愣住,小脸一红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给我您手上那两个就好了,我不要这么多!” 老乞丐倔强地递着那碗馄饨,声音沙哑地道“叫你拿着,你就拿着!” 少女犹豫许久,终究还是红着眼睛伸手接过,低头轻声道“多谢!”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老乞丐幽幽一声,把左手的两个馄饨胡乱塞进嘴里咽入腹中,转过身子继续倦缩在墙角睡起觉来! 少女怔怔看着那个如自己一般肮脏的背影,悄悄弯腰鞠了一躬,捧着那碗馄饨找了个靠墙的角落,直接以手爪作勺子狼吞虎咽起来! 不远处的馄饨摊里,沙大婶默默看着这一幕,无奈地笑了一声,摇头感慨道“这世道呀,真是奇了怪了!” 第2章 重逢 那队蛮商离开喧嚣的北大街后穿街过巷走走停停,在傍晚时分才悄然转入了关城中部一处僻静的石巷。 “能通过城门的查验,又如此这般的招摇过市,难不成真是我想多了?”暗中跟了几个时辰的马小刀在巷口转角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行人即将消失在石巷深处。 似乎就是一队再正常不过的蛮商队伍而已! 但马小刀还是相信自己那与生俱来的直觉,打算继续跟上去看个究竟,只是刚追出几步,脑海中就突然闪出一个危险的信号,他的反应很是敏捷,身躯一顿往后急速掠退! 铮的一声闷响,一道银白色的寒光呼啸射来,准确击打在马小刀方才所站之处,地上石板顿时破碎飞溅! 马小刀心中微微一惊,抬头往石巷前方右边的墙头看去“谁?” 逆光之下,二十丈外的墙头上现出了一个面容模糊的身影,手中貌似提着一把奇怪的大弓! 马小刀目光左移,那一行蛮商已经消失在石巷尽头,一时恐怕是追不上了!他心中有些恼火,仰起头继续质问道“墙头上的是什么人,胆敢阻碍捕房办案?” 墙头那人从腰间的布袋中掂出一物轻轻搭在弓弦中间的皮兜上,挽弓对准石巷中的马小刀,声音冷淡道“就此止步!” 马小刀冷笑一声,抬脚继续朝前迈去! 破空之声再次响起,第二道银光激射而至! 马小刀抽出腰间捕尺拍去,银光炸碎,手中铜尺竟被当场击断! 破空之声第三次响起! 马小刀双臂交叉挡在身前,银光直接击打在他的左手手背上,发出刺耳的金属交击声后有火星向着四周迸溅! 三箭过后,墙头之人“咦”了一声,似是感到有些惊讶! 马小刀看了一眼手臂衣服上那指头大小的破洞,浑若无事死死盯着那人道“还有多少?你马小捕爷我都一一接着!” 墙头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次挽弓,就那样远远盯着马小刀看了一会,突然反手把大弓斜背在身后,转身跃下墙头离去。 “你大爷的,拒蛮关什么时候来了这般厉害的人物?看这修为,怕是已入武修境界了吧?”马小刀把手中剩余的半截捕尺插回腰间,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左手,低声骂了一句。 他上前两步蹲下身子捡起了溅落在地的银色碎渣,放在掌心搓了搓,喃喃自语道,“有意思了,竟然不是箭矢而是铁珠?” “小刀,怎么是你,你没事吧?” 几个衣着打扮跟马小刀很是相像的青衣捕快手摁刀柄快步奔了过来,其中一个长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捕快跑到马小刀面前关切问道。 “三哥,你们怎么来了?”马小刀讶声问道。 “这不是刚巡查到这边,听见巷子里有动静,就带着他们追进来看看!你不是巡查北门那边么,怎么跑回城中来了?”梁三左顾右盼了一会,目光先后停留在破碎的地面石板和洛小刀腰间的断尺上,皱眉道,“跟人动上手了?” “我跟着一队行迹可疑的蛮商到了此处,被人出手阻拦了!”马小刀把手上碎渣递给梁三,“是个高手,以前没见过!” “连小刀都说没见过,这人一定不是城里人!”旁边一胖一瘦两人面相有八九分相似,是一对孪生兄弟,身份跟梁三一样,也是马小刀在捕房里的同僚,二人的名字叫赵大春和赵小春,此时插嘴说话的正是瘦子赵大春! 梁三从马小刀手上接过碎渣用手指搓了搓,狐疑问道“这是……” “是铁珠!”马小刀神色有些肃穆,“似弓非弓劲道很猛,应该是一种我没见过的珠弩!” 年纪比马小刀稍大半岁但是体格却粗壮一倍的胖子赵小春不解问道“小刀,会不会是外族人,或者是戍北营的人?” 马小刀摇了摇头“戍北营的人我打过交道,感觉不像!” 梁三把那铁珠的碎渣小心倒回马小刀的掌心,劝说道“人跑掉就算了,你回去禀报总捕头,听听他老人家有什么说法!至于那队蛮商,我们仨去查,有结果会告诉你!” “好嘞!”马小刀接过碎渣小心翼翼收入怀中,笑着道谢,“三哥,辛苦你们了!” “仙人板板,兄弟之间客气什么?”梁三瞪了马小刀一眼,领着赵家兄弟俩往巷子另一边追去,临走还不忘补了一句,“小刀,这会儿总捕头应该回家了,你也别晃悠了,赶紧回去吧!” 马小刀无奈点头“我知道了,现在就回城东!三哥,那队蛮商就拜托你们了,有消息了记得告诉我!” “放心吧,跑不了!”梁三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了回来,“捕尺损毁,明天记得到库房申领一把新的!” “三哥,我晓得了!”目送三人离去的马小刀其后也走出了石巷,顺着官道向东而行,准备回家。 捕房值勤分早晚更,这一月轮到他早更。 此时夜慕已经降临,城中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几乎都是行色匆匆着急归家的本城百姓,其中偶尔可见服装奇特的外族人。 夜空中一声炸响,头顶漆黑的苍穹上突然开出一朵璀璨的烟花,绽放后缓缓熄灭! “不是捕房的联络信号,也不是戍北营的烟火令!”马小刀站在行人稀疏的空旷街道上,跟街道上其他路人一样抬头看着那朵烟花消散,喃喃自语道,“难不成是城中哪个百姓的消遣玩乐?” 烟花在拒蛮关里可是稀罕的玩意,普通百姓根本玩不起! “喂,发什么呆呢?”一个听上去有些熟悉的女子声音在前面突然响起,把马小刀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马小刀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脸上的神色顿时有些错愕! 数丈外的街道上,一个黑衣束身的高大少女左肩扛着一根半丈长的铜棍缓缓走近,在两丈外停下脚步后笑容玩味地盯着马小刀,打趣问道“怎么,不认识了?” 马小刀脸上的错愕很快变作惊喜,一把冲过去抱住了那个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个脑袋的少女道“母老虎,你怎么回来了?” “去去去,乱叫什么呢?叫姐!你这没大没小的都撞疼我了!”名字叫做马惊虎的少女一把推开马小刀,扣起右手指关节重重凿了一下他的脑袋,“几年不见,还是没长高啊!” 马小刀挨了这一下顿时吃痛,伸手揉着脑瓜子陪笑道“几年不见,你下手还是这般狠!” 马惊虎笑咪咪地打量了他一会“不过小刀子,你的精气神倒是比以前更足了!” “那是,每天在城里追贼也是很锻炼人的好不好?”马小刀满脸欢喜地望着眼前的少女,“回来多久了,到过家没?” “没有,才刚入城!这不,第一时间就找你来了!”马惊虎右手一伸环住他的脖子拖着就往前面走,笑容很是灿烂,“走,带姐回家!” “轻点轻点,能不能别这般粗鲁,我快喘不过气了!”马小刀被她挟持着走在街道上,苦着脸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马惊虎顿了顿,似笑非笑道“你忘了,小时候捉迷藏,不管是家里这是这拒蛮关中,我哪次找你不着?” “好吧!”马小刀听了有些沮丧,不过很快便重新笑了起来,“回来了就好,老头看见你一定很高兴!” 马惊虎脚步突然停住,脸上笑容也消失不见,淡淡地道“我才不管他高兴不高兴,我只是回来看你的!” 马小刀愣了一下,笑了笑道“不说这些,走,先回家!” 后面的街道旁边,有家客栈二楼的窗户被一只纤纤玉手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窄缝,轻纱蒙面也遮不住绝色容颜的白衣女子站在窗边,居高临下默默注视着街道上的俩人远去。 斜背大弓的年轻男子走到她的身旁,扭头看着街道上那即将消失的背影道“老大,就是他了!” “竟能先后接下你三箭?”女子没有回头,声音如同银铃一般好听,“破风,你觉得他能顶上小五的位置么?” 背弓男子沉默了一会,沉声回答道“不好说,夜幽的人员补配,得百长说了算!” “这拒蛮关,怕是要变天了!”女子幽幽说完,伸手缓缓关上了眼前的窗户。 第3章 都护 得儿得儿,黑夜中有零碎的马蹄声响起,两骑不紧不慢从北而来,拐入了城中的正气街后一直策马走到了都护府的府邸门口。 门前轮值的是两个配刀守卫,分别上前帮忙拉住了缰绳,其中一人态度恭敬地道“老捕爷您终于回城了,都护大人在议事厅里等您许久了!” “知道了,我这就去见他!”风尘仆仆两鬓斑白的马方安翻身下马,对另一骑的中年男子道,“陈墨,时间不早了,你不用等我,先回家吧!” 马上男子拉住缰绳道“我还是在这里等总捕头出来,先送您回城东不迟!” “好吧!”马方安只好点了点头,转身加快脚步踏上麻石台阶走进府中。 这处拒蛮关权力之最的府邸,此刻却显得有些寂静幽暗,只有中堂议事厅里还亮着昏黄的烛光。 马方安穿过明里暗里十步一哨岗的前堂院落,在议事厅门前停住了脚步,听见里面有隐约的翻书声传出,他整了整衣衫后才走了进去。 原本坐在案桌后面专注看书的长须老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笑道“守宁终于舍得回来了?” “抱歉,互市那边琐事诸多,让都护大人久等了!”马方安拱了拱手致歉道。 “不打紧!”一城的父母官文魁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拿起旁边的壶具倒了一大碗凉水,双手推到马方安面前,“累坏了吧,先喝口水!” 马方安也不客气,双手捧起咕咚咕咚喝完,举手用衣袖抹干嘴巴“大人,老樊呢,走了?” 文魁握起拳头捶着自己的肩膀笑道“他呀,着急营中军务,顾不上等你,酉时已经回营去了!” 马方安点点头“赶明儿咱仨一起,再叫上徐老夫子,趁着空闲聚一聚吧!” “又聚?”文魁愣了一下,笑问道,“三个大老粗,和一个文绉绉的迂腐老头儿,能聊到一块去?” “大人,迟些怕是大家都没有这样的闲情雅致了!”马方安苦笑着道,缓缓在旁边落座! 文魁见他言行有异,收起脸上的笑容低声问道“难不成是互市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 马方安摇了摇头“这倒没有,除了事多繁杂,其它一切都很顺利!” 文魁走回案桌后面,却没有着急坐下,而是转身望着马方安道“守宁兄,我们相识多少年了?” 马方安愣了一下,连忙回答道“有十六年了!” 文魁轻声沉吟道“十六年了!” 马方安忆起往事,心中也有些感慨道“那时候我刚从苦寒大荒捡回半条命,大人也刚从天奉调来拒蛮关接替都护一职,时间一晃正好十六年!” 文魁点头道“相识十六载,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有什么话别藏着掖着,大可跟我说说!” “大人——”马方安犹豫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道,“互市开了三天,一直都很顺利!” 文魁不解问道“那不是好事吗,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马方安抬头看着案桌后面的老友道“都护大人,就是太过顺利了!” 文魁怔了一下,突然有点明白对方的意思“你是说——” 马方安皱眉道“咱们天奉与那绒狄百余年摩擦不断,十六年前苦寒大荒一役后更是势同水火,两朝之间甚至说是死仇也不为过,虽然这几年两朝关系和缓不少,最近也好不容易重新开通了互市,但是——” 文魁有些恍然,接过话头道“但是绒狄一向嗜血好战,就算现如今开了互市,表现也不应该如此平顺才对!守宁兄,你怀疑他们表面安分,背地里却不知在使什么坏,对吗?” 马方安叹息了一声,低声道“我所在之位身兼之职与都护大人不同,多疑是必须的!” “这事关乎我朝安稳,我自然是理解你的!”文魁的身躯缓缓瘫靠在椅背上,“话说回来,开通互市后城关也重新对外族解封,这几天进城的蛮商越来越多,其中免不了鱼龙混杂!我问你,捕房那边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马方安摇了摇头“我这几天都带人在城外照看互市秩序,还没来得及回去看看那群小兔崽子有没有玩忽职守!这样吧,明天一早我回捕房,看看最近他们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发现!” 文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哪另一条线上……” 马方安沉默道“应该很快会有新的消息传回来!在这之前,只能先依仗捕房了!” “也好,先这么办吧!”文魁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门口探身向外看了看,轻轻关上了议事厅的大门,转头问马守宁道,“说起你的另外一条线,我突然想起一事,小刀那孩子上次来找玉儿时偷偷跟我提了一嘴,说他今年想去参加度望府的斥候选拔,这事你知道吗?” 马方安怔了一下,神色如常道“小孩子的玩笑话,大人不必当真!再说了,度望府是什么地方,哪有那么容易说进就进?” 文魁忧心忡忡地道“小刀当时的语气很笃定,我看他不像是开玩笑!” “大人多虑了!”马方安摇了摇头,“他还不够资格!” “守宁兄!”文魁脸色稍缓,沉声道,“你我的独生儿子曾经都是度望府的斥候,当年你带着他们一同在关外出生入死,结果他们一起死在了关外!你知道的,自那时起,我对度望府就再无好感!” 马方安神情凝重,点了点头“所以我要谢谢大人,还肯把我当朋友!” “人都死了,我这老朽之身即便心有不甘,但又能做些什么?”文魁苦笑一声,“说回来,除了你们度望府的人,在这拒蛮关中,大概只有我知道你和那个地方的干系!所以,老朽有一事相求!” 马方安低声道“大人想说什么?” “小刀那孩子不错,跟我家玉儿的关系一向很好,我可是一直把他当成我文家唯一的孙婿!”文魁抬头注视着马方安,一脸的恳求神色,“三年前你孙女惊虎执意要步她父亲后尘,不顾你的百般阻挠加入了度望府,这一次我希望你能打消小刀的这个妄念!” 马方安沉默了一会,才无奈地道“三年前我阻止不了惊虎那丫头,这回那小兔崽子要是铁了心,我怕也未必阻止得了!” 文魁摇着头,语气唏嘘地道“老友啊老友,我们两家为此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马方安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好吧,这个事我应下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文魁闻言,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欣喜地拉开大门道,“今天就到这吧,你先回去好生歇息,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都护大人,你的脸变得可真快!行吧,那我先走了!”马方安对着文魁拱了拱手,转身刚跨出议事厅的门槛,突然转过身道,“大人,要不我再派一组人过来吧!” 文魁连忙摇头摆手“用不着,我有自己的府兵!再说了,你那些宝贝属下太过金贵,放在我这里就是浪费,还是让他们跟着你忙正经事去吧!” 马方安道“都护大人的事,当然也是正经事了!” “不必再劝,我意已决!”文魁摆手拒绝,“守宁兄,真的没有必要这样大张旗鼓,我虽然老了,但还没有这般娇气!” “好吧,那以后再说,我先回去!”马方安只好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议事厅,出了府门翻身上马,和陈墨一同离开了都护府后,调转马头往东而行。 马方安走后,文魁依旧坐在议事厅中怔怔出神,突然看见门口有一个脸容青涩的红衣少女探出半个脑袋俏皮地偷望着自己,不禁好笑道“是你呀,怎么还不睡?” 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小脸一红,羞羞地道“阿爷,刚才那个是老捕头爷爷么?” “我乖孙女眼儿真尖!”文魁笑容慈祥,向着她招了招手,“快过来!” 文玉儿像只蝶儿一样扑进了他的怀里“都这么晚了,不会是小刀哥哥出什么事了吧?” 文魁把她抱在怀里,有些哭笑不得“没有,我们只是聊些工作上的事情!放心吧,你的小刀哥哥很好!” 文玉儿这才满意地哦了一声,开始伸手调皮地玩起自家爷爷的长须来。 一个清丽妇人的身影急匆匆出现在议事厅的门口,看见文玉儿的模样后气得不行,轻声骂道“文玉儿,谁教你又跑来这里的,你皮又痒了是不是?快跟娘亲回房歇息,别在这里打扰阿爷做事!” “糟了,阿娘又来逮我了!”文玉儿吐了一下舌头,无奈地从阿爷身上下来,手指揉着裙角,有些不情不愿地回到了自己娘亲身旁。 妇人站在门外,对着文魁歉意地褔了一安,低声道“公公莫怪,我这就带玉儿回去!” 文魁突然开口道“等一下!” 拉着女儿的妇人缓缓转身,脸色有些不解。 文魁轻声问道“儿媳很久没回天奉省亲了吧!” 妇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过了一阵子才踟蹰不安地道“好像……有四五年了吧……” 文魁点点头,柔声道“这两天收拾一下,我让家仆护卫赶上马车与你同行,你带上玉儿回一趟天奉吧!” 妇人顿时怔住,有些惶恐地道“公公,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么?” “别多想!”文魁摆了摆手道,“这些年为了操持这个家和照顾我们爷孙俩,你也很辛苦了,这次就算是带着玉儿回去散散心吧!” “好耶,又可以去看姥爷姥姥噜!”文玉儿在旁边开心得直拍手,拍着拍着突然停了下来,神色慢慢变得有些黯然,扭头看着自己的娘亲,“阿娘,那玉儿不是要有一阵子见不着小刀哥哥了?” 妇人轻轻揉了揉自己宝贝女儿,对着文魁又褔了一安,转身拉着她的小手离开,“不怕的,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管你乾坤如何动荡,起码老夫没有后顾之忧了!”看着母女俩离开后,文魁终于松了一口气,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书卷,就着灯火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第4章 陨铁 推开院子木门,马小刀回头看着有些犹豫的马惊虎,笑着问道“怎么,自己家都不敢进了?” 马惊虎哼了一声,跟着跨过了门槛“我哪里不敢了?小刀子,你要是再没大没小,小心我又揍你!” “老头还没回来呢!”马小刀打量了一下院子里头乌灯黑火的一排黑瓦泥房,扭头看着身旁的马惊虎,“姐,你房间我每天都有打扫的,放心住吧!” 马惊虎沉默了一会,然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幼尊卑你还是懂的,那我今天就不揍你了!时间太晚了,估计今晚老头也不会回来,你也早点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 马小刀伸手拍着嘴巴打了个哈欠“行吧,追了半天人,还是有些累了!” “小刀子,那些东西还在你身上吗?”姐弟俩的房间并排在院子左侧,二人穿过院子走向各自的房门。 马小刀点头应道“一直都在啊!” 马惊虎笑着打趣道“难怪你一直长不高!” “胡说,我这是还没到时候!你等着,迟早有一天我会长得比你更高!”马小刀率先推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马惊虎则站在自己久违的房间前面,缓缓伸手按在那感觉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木门上,脸上神色复杂。 马小刀突然又从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讪讪问道“姐,我能问你个事么?” 马惊虎推开自己的房门,发现里面的陈设跟自己当年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马小刀陪着笑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度望府在哪里?它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马惊虎闻言一怔,扭头瞪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甚?” 马小刀神情有些扭捏,不敢抬眼去看她“我想像你一样,今年也去参加度望府的斥候选拔!” 马惊虎顿时怔住,皱起眉头道“趁早放弃这个愚蠢的想法,老头不会答应的!” 没等马小刀再说些什么,院子外头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片刻过后,院门外有对话声响了起来 “行了陈墨,我也到家了,你回去吧!”马方安的声音传进了院子里面,“对了,把今天从互市上得来的物事给我!” “行,总捕头早点休息,属下先行告退了!” 随着马蹄声远去,院子大门终于被人推开,老人一手牵马,一手提着个包袱走了进来,抬头远远看见屋里的二人后突然愣住,就那样僵在了院子里面! “我先去睡了!”马惊虎语气变得有些冷淡,头也不回进了屋。 马小刀倚在门口看着老人,微笑道“老爹,子时都过了,有够敬业的!” 马方安把座骑往马厩拉去,淡淡地道“到我房里,我有话跟你说!” 马小刀愣了愣,心里感觉有些不妙,但也知道自己逃不掉,只好先走进了另一边的屋子。 片刻之后,马方安走了进来,咚的一声把包袱放在桌子上,走到一旁的木盆边洗起手来“你俩一起回来的?” “嗯,城中那边碰见,就一起回来了!”马小刀找了张椅子大大咧咧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桌面的包袱上,“老爹,从互市上得了什么宝贝,给我看看呗!” 马方安甩着手上的水珠,背对着马小刀,岔开话题道“你不是值守北街吗,跑回城中作甚?” 马小刀苦着脸道“一言难尽!” 马方安走到床边,从床头上摘下一个棕黄色的大葫芦,拧开木塞往嘴里倒了倒,却一滴酒水都没有流下来! 马小刀见状,连忙解下自己腰间的黄色小葫芦抛了过去“老爹,喝我的!” 马方安伸出右手一把接住,打量了一下,道“这葫芦,是你十岁生辰时我送你的那个?” 马小刀点头道“嗯!” “行啊,色泽金黄温润,盘得不错!”马方安拔掉木塞仰头灌了一小口,啧啧称赞道,“错不了,是醉千里的烧刀土酿,这酒太烈,你以后少喝一点!”说完,把小葫芦塞好扔回给他。 马小刀一把接住系回腰间,笑道“骑最烈的马,喝最烈的酒,杀最凶残的敌人,人生三大快活事!” 马方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不过只是一个小捕快,平时维持一下城里的秩序就好,说什么杀人?” “老爹,没你这般打击人的!”马小刀闻言神色顿时有些颓丧,瘫倒在椅子里说不出话来。 马方安目光落在他腰间“捕尺怎么又断了?” 马小刀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连忙把城西遇见的事一一说了出来,最后从怀中掏出那些破碎铁珠递给对方道“老爹,那群蛮商绝对有问题,不然怎会有人出手拦我,你说对吧?” 马方安用手心接过那些铁碎打量了片刻,悄悄塞入自己怀里道“行了,这事你后面不要管了!” 马小刀愕然“老爹,为何?” “这事到此为止,我跟你说另外一件事!”马方安扭头盯着他,神色肃穆道,“听都护大人说,你今年也要参加度望府的斥候选拔?” 马小刀心底一慌,心底暗暗叫苦,直骂那都护大人好没义气,竟提前把自己供了出来! 马方安脸色深沉地道“这事你别想了,我不同意!” 马小刀心里一凉,争辩道“为什么?老爹,我要跟阿姐一起,查出当年她爹的死因!我还要——” “你还想作甚?”马方安突然破口怒骂道,“你一个小屁孩,异想天开个什么劲?好好做你的小捕快就行了,别在外头给我瞎添乱!” 马小刀顿时惊住,他从来没有看过老爹发这么大的火! 马方安气得身躯微微颤抖,许久也没曾平复下来! “老爹,我记得以前你说漏过嘴,说我是你十六年前从苦寒大荒捡回来的,对吗?”马小刀神色黯然,低头解释道,“从那时起,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查出自己的身世!阿姐的爹也是斥候,而且还死在了关外,我想入度望府的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想帮阿姐查出其中缘由——” “你以为自己是谁?真是反了你了!”马方安闻言更怒,随手摘下床头的葫芦朝着马小刀砸了过去,“我是少了你吃的还是少了你穿的,你要这般的来气我?” 一声闷响,葫芦正正砸在马小刀的额头上碎成了几瓣,一缕鲜血从他的额头上淌了下来! 马小刀黯然低头,没敢伸手去擦一擦额头上的血迹! 马方安愣住,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中有些懊恼,又有些愧疚! 嘭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马惊虎一脸寒霜地走了进来,冷眼看了一会面红耳赤的爷孙二人,沉声道“小刀子,你先出去!” 马小刀回过神来,扭头看了气呼呼的老爹一眼,悄悄就往门外溜去! “站住!”马方安怒喝了一声。 马小刀身躯僵住,缓缓转过了身子! 马方安顺了顺自己的呼吸,低声道“把桌面上的东西拿走,明日回捕房之前,带给城西打铁铺的欧冶先生,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老爹!”马小刀连忙回到桌前拿起包袱,一上手顿时觉得极沉,里面的东西怕是有二十多斤! “小刀子,出去把门关上,回房间睡觉去吧!”马惊虎深吸了一口气,柔声道。 “嗯!”马小刀连忙退出了房间,顺手把房门也带上了,走下台阶几步侧耳听了听,房间里面声息全无! 马小刀只好回到自己房间,把包袱放在桌子上,脱手又是咚的一声闷响!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伸手解开了包袱,一块个头比人的脑袋稍小、上面满是坑坑洼洼的赤褐色石头出现在他的眼前! “乖乖——”马小刀看着面前泛着微弱金属光芒的古怪石头,神情不禁惊讶之极,“这是一块……陨铁?” 第5章 夜幽 次日凌晨,寅时,城东望乡山南坡断崖,天阴欲雨。 轻纱蒙面白衣胜雪的女子双手捧着一个白玉坛子,背着山风站在崖坡上面,衣袂飘飘气质出尘! 在她身前,有个身躯庞大的圆脸胖子正用一个黄铜圆盾当作锄头,呼吓呼吓在地上不停刨着坑,坑里泥土翻飞! 另一个是背弓男子,正双脚悬空坐在断崖边上,面容清冷眼神锐利,他轻轻抚摸着手中一个碎裂的蓝色面具,抬头看了看阴霾的天空,喃喃自语道“快要下雨了!” “破风——”白衣女子隔着轻纱珠唇轻启,问道,“?虎呢?” “应该快到了!”背弓男子起身走到女子身旁,看着不停挖坑的胖子,神情有些落寞。 断崖上只有三人,但一缕若有若无的悲伤情绪却在悄悄漫延! 崖边突然掠上来一个手提铜棍的高大身影,脸上戴着一个黄色的虎首面具,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有些愧疚地道“抱歉,我来迟了!” “不是你迟到,是我们早了!”白衣女子轻声道,“来了就好!” 来人把面具摘下,竟是马惊虎! 胖子这时直起了身子,扭头看着白衣女子道“老大,已经挖好了!” “好,人齐了!”白衣女子点头走到坑前,把怀中白玉坛子端正摆入坑中,问道,“蛮牛,度望府的规矩还记得吗?” 胖子点了点头,神情肃穆地道“天奉斥候以身报国,黄土一坯,死不立碑!” “等一下——”背弓男子把手中面具放入坑中盖住了骨灰坛子,黯然道,“兄弟,这里是百长亲自为你挑选的风水宝地,风景很不错,周围也不会有绒狄栏子,你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白衣女子俨然是几人之首“既然不能立碑,那就以他的兵刃作碑吧!今生缘了,我们夜幽五人下辈子再一起携手杀敌!” “是!”胖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从腰间抽出一柄泛着蓝光的短刃,红着眼睛插在坑前土中,“兄弟,这是你的天刃,就留下来陪你,安息吧!” 白衣女子继续吩咐道“雌虎,上酒!” “是!”马惊虎从怀中掏出一叠五个泥碗,在墓前一字排开,又掏出一个雕刻着小刀的金黄小葫芦,把里面的酒水尽数倒入五个碗中。 四人在墓前并排而立,各自举起了一碗酒水,只留下中间一碗在地上 “天奉王朝度望府北府夜幽小队伍长陆零,斥号白芒,恭送小五兄弟一程!” “天奉王朝度望府北府夜幽小队厉弦,斥号破风,恭送小五兄弟一程!” “天奉王朝度望府北府夜幽小队牛大宝,斥号蛮牛,恭送小五兄弟一程!” “天奉王朝度望府北府夜幽小队马惊虎,斥号雌虎,恭送小五兄弟一程!” 一声闷雷过后,雨点噼哩啪啦不断落下! 四人把碗中酒水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一一放回地上原位! 五个碗,代表五个人,曾经一起并肩战斗同生共死的五个人! 如今,只剩四个了! 四人来到断崖前,站成一排望着山下不远处拒蛮关那些细小的城楼房屋和街道,任由冰凉的雨水砸在身上脸上! “下山后都给我把伤心难过吞回肚子里面!别忘了,我们这次是带着任务回来的,别给小五丢脸!”陆零说完脱下了面纱,从怀里掏出一个雪白面具戴上,率先掠下了山。 “是!”旁边三人也取出了各自的面具戴上,身影晃动紧随其后离开了断崖。 四个灵动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脚下的密林深处!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 马小刀撑着竹伞站在城西的叮当街,被那一道惊雷吓了一跳,转身默然看着被雨幕遮蔽的苍穹。 大雨渐成瓢泼之势,街上几乎不见行人! “这拒蛮关许久不曾下过雨了吧,而且还是这般大的雨!”马小刀衣衫被风雨打湿了大半,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凉意! 他伸手想去摸腰间葫芦,打算喝两口烧刀土酿驱驱寒,才想起早上起床时硬是没找着,以为是老头嘴馋偷偷顺走了! 雨势虽大,街道前面还是隐隐约约有打铁声传了过来! 马小刀顺着声音走了过去,很快便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打铁铺左边挑着铁字旗幔,门楣上则挂着一块四字牌匾 欧冶天工! “口气忒大了!”因为马方安的关系,马小刀也不是第一次和店里那个脾气古怪的古稀老人打交道,收了竹伞后便上前敲门,“欧老头,你在吗?” 没人回应,只有韵律特别的打铁声不时从里面传了出来。 马小刀只好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外面潮湿,屋里却热气喷涌,空气干燥得很。 “赶紧把门关上!”窄小的打铁铺里,一个古稀老者赤裸着上身,一身肌肉横突,正抡起大锤砸着一块通红的铁料,每砸一下便溅起一圈好看的铁花。 “好嘞!”马小刀反手关上了木门。 老者扭头白了他一眼“唷,我以为是谁,原来是马小捕爷,真是稀客啊!” “啧啧啧,欧老头,你这身板这力道没得说,老当益壮!”马小刀竖起大拇指道。 “老子姓欧冶,不姓欧,再故意叫错我一铁锤砸死你!”欧治天纯手上大铁锤不停起落,脸上却很是不耐烦,“有屁快放,我忙着呢?” “老爹让我给你捎个东西!”马小刀嬉嬉笑着,把身后包袱砸在一旁的木桌上,闷响声震起了一桌的尘屑。 欧冶天纯扔下铁锤,把铁料重新塞回旁边火炉之中,拿起一条毛巾擦着满身的汗珠走了过来“什么鬼东西,我再说一遍,你们捕房那些捕尺捕刀铁链子什么的我没兴趣打造,你们还是去找街东头那几家吧!” 马小刀惊讶问道“有银子都不赚?” “没一点技术含量的活,老子才瞧不上,谁爱做谁做!”欧冶天纯扔掉毛巾神态据傲地道。 马小刀伸手把木桌上的包袱打开,陪着笑道“先看看再说!” 欧冶天纯的目光落在那块古怪石头上,脸色不由得瞬间怔住,回过神后赶紧上手抚摸起来,神情激动得半晌没有说话! “是不是好东西?你要是看不上我就包好带走!”马小刀作势要把石头取回,却被欧冶天纯一双孔武有力的大手死死摁住。 “带走个锤锤,这是我和马老儿说好的事情!”欧冶天纯抬头瞪了马小刀一眼,“东西留下,人可以滚蛋了!” “行吧,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马小刀缩回手,转身往门口走去。 “等一等——”欧冶天纯开口叫住了他,“回来!” 马小刀正伸手准备推门离开,回头疑惑问道“干嘛,东西我已经带到了!” 欧治天纯嗔骂道“哪那么多废话,叫你过来就过来,麻利点!” “你马小捕爷还要回捕房点卯呢!”马小刀很是无奈,只好缩回手走到欧冶天纯面前,“怎么的,不会是问我要钱吧?事先声明我可没有,捕房月钱还没发呢!再说了,这是老爹的东西,你要钱问他去!” 欧冶天纯沉声道“少废话,双手伸出来!” “真不信?”马小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干脆把双手伸到对方面前,“真没有!” 欧治天纯没再说话,只是抓住他的双手翻来覆去仔细打量了起来! 马小刀皱眉道“你不会是想收我为徒吧?告诉你,我可不打铁!” 欧冶天纯扔开他的双手,淡淡道“小兔崽子,你可以滚了!” “莫名其妙!”马小刀低咕了一声,转身要走。 “三天后来取!”欧治天纯收好陨铁,转身提起大锤继续砸铁。 “知道了!”马小刀头也不回挥了挥手,开门撑伞走入了雨中。 离开打铁铺,马小刀独自往城中走去,打算赶紧回捕房点卯干活,免得迟到又被老爹骂。 出了叮当街走入梧桐巷,马小刀突然停住,撑着雨伞倒退几步后,扭头往旁边看去。 一家青砖黑瓦的富贵人家大门紧闭,屋檐下的台阶角落却蜷缩着一个瘦削的身影,身上衣物破烂,瑟瑟发抖! 第6章 使团 辰时。 马小刀冲进捕房,一身衣物已尽数被雨水打湿。 五六个同僚停住手上活计,眼神诧异地瞧着他的狼狈模样。 片刻过后赵大春回过神来,赶紧上前帮忙拍打着他衣服上的雨水,关切问道“小刀,这雨天未开光就下了,你出来也不打个伞?” 马小刀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边拍着湿衣边问道“大春哥,老爹来了吗?” 赵大春点头道“一大早就把三哥和墨大哥叫进屋里去了,还吩咐下来,你点完卯就去找他!” 马小刀在点卯簿上签上名字,抬脚就要往里走“行,我现在就去!” 赵大春一把拉住他道“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你全身湿透,先去换套干净衣衫吧!” “也好!”马小刀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拒蛮关有大半年没下过雨了,没有这场雨,百姓不渴死庄稼都得渴死了!” 赵大春笑道“那是,这就是一场及时雨!” 捕房中有平时备好的替换衣物,换好后马小刀来到总捕头屋外,刚想伸手敲门,门却被人从里面推开了,走出来的正是捕头梁三。 “小刀来了?”梁三看上去有些着急,对着马小刀随意点了点头,“总捕头等你好久了,快进去吧!我有事先去忙了!” 马小刀一把拉住了他“三哥,昨天查得如何,那队蛮商到底有没有问题?” 梁三拍了拍他肩膀道“兄弟,调查结果我已经跟总捕头汇报过了,我现在真有急事要出去,就先不跟你说了,回头再聊!” 马小刀无奈地看着他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只好转身走进了屋中。 屋子里面,捕头陈墨低眉顺眼侍立在一旁,看见马小刀入门后悄悄给了他一个眼色,然后扭头对着马方安恭敬地道“总捕头,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坐在书桌后面批复着公文的马方安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 陈墨退了出去,临走还顺带掩上了房门。 马小刀上前趴在马方安的书桌上,陪着笑道“老爹,你交代的事我已经办好了,我的葫芦呢?” 马方安头也没抬“什么葫芦?” “就是你送我的那个金黄色的小葫芦啊!”马小刀以为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今早睡醒就找不着了,肯定是你拿了对不对?老爹,不带这样的啊,东西既然已经送给了我,可不能不声不响偷偷拿回去吧?” “小兔崽子!”马方安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不是我做的事,我绝不承认的!” 马小刀从书桌上起身坐到旁边椅子里,摸了摸脑袋喃喃地道“不是您老人家,那就是我姐了!好家伙,她没事拿我葫芦干嘛!” “还好意思说,你是第一天做捕头吗,睡着了竟然连你姐摸进房间都不知道,丢不丢咱们捕房的脸面?”马方安低声嗔骂道。 马小刀争辩道“她是我姐,我提防她干嘛?再说了,现如今她可是度望府出来的正牌斥候,这种不声不响的手段多得是吧?” “闭嘴,嚷嚷什么?”马方安放下手中公文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道,“葫芦的事没什么好纠结的,她用完自会还你!” “你是说她还会回来?”马小刀精神为之一震,“我还以为她又不吭一声回度望府去了!” “说到度望府——”马方安再次抬头看着他道“就你这样的能力,还异想天开入什么度望府?” 马小刀愣了愣,讪笑着道“老爹,原因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嘛?” “这事没得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趁早死了这条心!”马方安冷哼了一声,把手中公文往桌面上一扔,“忙你的事去吧!” 马小刀沮丧道“老爹,真的没得商量吗?” 马方安冷冷道“除非我死了,这样就没人管得了你!” “呸呸呸,别说这种丧气话,不至于哈,这事以后再说行了吧?没别的事我就上北街巡查去了!”马小刀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了一事,回头望着马方安道,“对了老爹,我昨天追的那队蛮商,三哥他们查得怎么样?” “是你搞错了,他们没有问题!”马方安吩咐道,“这事你以后都不用管了!” 马小刀满脸的疑惑,摇头道“不对啊,他们肯定有问题,昨天城西青石巷,还有人出手帮他们打掩护呢?” 马方安冷冷道“倘若他们真有问题,如何能顺利入城?难不成你的意思是守城将士中有人与他们沆瀣一气?” 马小刀想了想,缓缓点头道“老爹,还真有这个可能!” “有你个大头鬼,这话可别给你樊叔听见,否则他肯定收拾你!”马方安气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就问你一句,如果那队蛮商有问题,他们为何会入住官家驿栈?” “他们入住了官家驿栈?”马小刀愣了愣,一脸的不解道,“不可能啊,那个地方不是只有外朝使臣才能住进去的吗?” 马方安冷笑道“他们就是绒狄派来我朝觐见君主的使团,手上持有绒狄王亲笔书写盖印的外访国书!” 马小刀脑海中不禁嗡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才叫你别管这事了,继续做好你捕快的工作,过几天再去找欧冶天纯把打造好的东西取回来就行了!”马方安脸色稍稍平缓,沉声道,“别再给我惹事了!” 马小刀闻言顿时变得垂头丧气,搭拉着脑袋往屋外走了几步,回头试探着又问了一句“老爹,入度望府的事真的没得商量?” 马方安不再看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我说了,除非我死了!” “好吧!”马小刀像个斗败的公鸡,无精打采回到了捕房前堂。 赵大春凑到他近前,打趣道“怎么,是又惹总捕头生气了吧?” 马小刀懒得理他,颓然向外走去“大春哥,别自作聪明了行不行?不跟你说了,我得去库房领新的捕尺了,还得回北街巡查呢!” “好吧,你也别太过沮丧,无论总捕头跟你说了什么,肯定是为了你好的!”赵大春看着那个蔫蔫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马小刀把新领的捕尺插在腰间,走到外面抬头看天,发现大雨不知什么时候终于停了,天空此时一片晴朗! “不对!”站在门口台阶上的马小刀身躯突然一震,他突然想起了一处关键之处! 那个拦在石巷对自己出手的人! 倘若那些蛮商的确是身份清白的绒狄使节,为什么会有高手拦截自已? 这很不合理! 背地里一定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猫腻! 想到这些,马小刀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打算先摸去距离捕房几条街外的官家驿站看看,看能不能找出某些蛛丝马迹! 第7章 萍水相逢 官家驿栈坐落在城中偏东的位置,和连通南北两座城门有关城中轴线之称的南北大街只隔了一排临街的房屋,驿栈门口就是热闹不逊南北大街的春风街,白天里却也是人头涌涌! 而与官家驿栈隔街相对的,是一座早已废弃不用的古旧钟楼! 这座名为朱雀的钟楼属于建城就有的防御工事,也是城中最高的建筑,高度达到了十五丈,后来南北两座城门都修起了预警的烽火台,钟楼从此便荒废不用,成了城中一处不对外开放的标志性建筑。 朱雀楼的主体大部分都由砖石砌成,只有最高处的阁楼是木头结构,里面吊着一口八百斤的巨大铜钟。 据说,旧时铜钟敲响,其声可传遍整座拒蛮关! 钟楼的入口隐藏在春风街一条人迹罕至的狭窄弄堂里,两扇厚重的木门已经有些腐朽,门楣上歪斜的匾额被风雨侵蚀后朱雀二字几不可见! 而此刻马小刀就站在门前悄悄打量着门拴上那个锈迹斑斑的铜锁,他上前用力扯了扯,铜锁竟然异常牢靠! 本来想找个高处好监视官家驿栈,想不到却被一把铜锁拦门,马小刀没有直接破门,而是转身离开了弄堂。 马小刀回到热闹的春风街,正巧迎面撞上了在人潮中走来的梁三! 梁三看见马小刀后神情明显一愣,回过神来笑道“你这小子,不去北街,又来这里作甚?” 马小刀挠了挠头,讪讪地道“三哥,我这不是正准备过去嘛!” “说什么胡话,你去北街怎会经过这春风街,你应该走洗石街那头才对啊!”梁三转身看了看不远处的官家驿站,心中已恍然,扭头对马小刀道,“总捕头说过,使团的事你别管了,你怎么还来?” 马小刀一本正经矢口否认“真没有,三哥,我现在就走!” “你呀,在我面前还不肯承认!”梁三在他身后提醒道,“小刀,别白费劲了,使团只在拒蛮关短暂逗留休整,今日午后就会出城前往天奉了!” “这么快?”马小刀一愣,低声应道,“三哥,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北街去!” 梁三摆摆手道“别乱窜了!” 离开春风街转入南北大街,马小刀顺着人潮往北而行,神情有些沮丧。 绒狄的使团只休整一晚么? 难不成,真是自己想错了? 马小刀漫无目的向前走着,百思不得其解。 走过桃花巷,弥尘书塾中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马小刀驻足悄悄听了一会儿,猜想徐老夫子今日怕是又被学生气得吹胡瞪眼,不禁会心一笑,继续赶回北大街。 早上的一场大雨刚过去不久,临近晌午又是烈日当头,地上泥水不断蒸发,宽敞的南北大街上闷气逼人! “马小捕爷,许久不见你到这边逛了!”旁边的针线摊老板娘热情招呼道。 马小刀微笑回答“是啊,有点忙!” “马小捕爷,天气炎热,来碗凉粉呗!”凉粉摊的老板笑着盛情相邀。 “谢谢啊,下次吧!”马小刀一边躲避着来往马车溅起的泥水,一边心不在焉随口应着话,随着稚童读书声渐渐消失,半个时辰后才终于回到了北街。 天气虽然闷热,北大街的市集上还是一片热闹的景况。 马小刀随便逛了一会,感觉实在无聊,干脆又爬上了醉千里旁边的屋顶上纳凉! 沙大婶听见声响抬头看见了他,早已习以为常,并没有贸然上前打扰,只是继续吆喝着自己的生意。 衣着邋遢的赤脚少女踩着泥水,怀里抱着一把竹伞小心翼翼走到了馄饨摊旁的墙脚下,努力仰起头看着上面的马小刀欲言又止,脏兮兮的小脸憋得有些发红。 沙大婶一转身突然看见了赤脚少女,肥大的身躯突然僵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别人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少女对着她讪讪一笑,又仰起头看向屋顶上的男子。 沙大婶深呼吸了一口气,神色已恢复如常,抬头冲屋顶上的马小刀嚷了一声“马小捕爷!” 躺在屋顶阴影里的马小刀没有睁眼“沙大婶,别叫了,我还不饿!” 沙大婶摇了摇头,继续嚷道“有人找你!” 马小刀无奈起身,睁眼看见地面上怯生生的少女,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竹伞上,心里便明白了几分,起身从屋顶上跃了下来! 少女怕自己妨碍了马小刀的落地,连忙后退两步让出了位置。 这一次,马小刀落脚轻盈,竟然没有泥水溅起,脚印更是浅得难以辨认! 马小刀看着她浅蓝色的双眸,笑着问道“你是来还我雨伞的?” 少女红着脸点了点头。 马小刀又笑了笑“不是说送你了吗,不用还的!” 少女摇了摇头,双手把竹伞递了过来! “行吧!”马小刀只好接过,随意看了一眼,发现竹伞上的雨渍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又多了几分,“谢谢你了!” 少女连忙摆手,肚子里面突然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声响,她连忙伸手捂住腹部,神情有些尴尬! 马小刀愣了一下,微笑问道“饿了?” 少女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走!”马小刀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快步走向馄饨摊位,“沙大婶,给小捕爷我来两大碗馄饨!” 少女边走边看着自己被对方牵住的右手,脸上的神色顿时愣住! “不是说不饿吗——”沙大婶听见声音转身看来,话就说不下去了,看着二人的眼神顿时柔和了不少,“知道了,先坐吧,很快就来!” 俩人找了一张小桌子相对而坐,少女绷直身躯双手摆在膝盖上,坐姿有些紧张拘束! 马小刀嘴角一直带着微笑,轻声问道“你不能开口说话?” 少女闻言脸再次涨红,低下头嘤嘤般道“不……不是的……” “那就好!”马小刀直视着她的眼睛,微笑问道,“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 少女小声回答道“回恩公的话,我叫阿空!” “不用叫我恩公,我们萍水相逢,你不用太过客气!”马小刀连忙摆手,“阿空姑娘,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外族人对吧?怎么会来这拒蛮关?你的家人呢?” 少女低着头眼神闪烁,默然不答! 马小刀见沙大婶端来了馄饨,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柔声劝道“没事,不回答也可以的,先吃馄饨吧!” 叫阿空的少女轻轻点头,只是吃了两个馄饨便放下了筷子。 马小刀疑惑问道“怎么不吃了?” 阿空看着面前的馄饨犹豫起来,抬头用祈求的眼神看着马小刀“恩公,阿空能求您一件事么?” “你要是再叫我恩公,我就吃不下这碗馄饨了!”马小刀很是无奈,“我叫马小刀,你直接唤我名字就行了!” 阿空红着脸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街道对面的老乞丐道“小刀哥哥,那个老爷爷昨天请我吃了一碗馄饨,我想把这碗馄饨还他,可以吗?” 马小刀瞅了一眼不远处那个颓然的身影一眼,轻声道“你吃你的!” 阿空没有动筷子,神色变得有些黯然。 马小刀抬头招呼道“沙大婶,再给我来一碗馄饨!” 沙大婶愣了愣,很快端着第三碗馄饨放在了二人面前,打趣道“马小捕爷,你怕是拒蛮关里最年轻的大善人了!沙大婶很好奇,凭你每个月那丁点的捕快俸禄,是怎样做到这般乐善好施的呢?” 马小刀笑笑不回答,对面前的阿空姑娘重复了那四个字“你吃你的!” 说完,这个被馄饨摊主称作拒蛮关最年轻的大善人便一手端起桌子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起身向着街道那边走了过去! 沙大婶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轻声叹道“傻小子!” 街道对面,老乞丐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马小刀蹲下身子把那碗面轻轻放在自己面前,面无表情地道“为什么?” “趁热吃!”马小刀只是笑了笑,起身准备离开。 老乞丐声音有些沙哑“没记错的话,这是这两年来你给我的第七十八碗馄饨了?” “老人家,没事记这个干嘛?”马小刀愣了愣,伸手指着馄饨摊里的少女道,“今天这碗不同,是那个叫阿空的小姑娘还你的!” 老乞丐抬眼看着不远处的少女道“女娃子心地是不错,但是沦落到这拒蛮关,算是可惜了!” “这是什么话?拒蛮关哪里不好了?在这里你至少还能悠哉悠哉地晒太阳,我也能烈日当头爬上阴凉的屋顶睡午觉,如果可以,我巴不得天天都如此!”马小刀摇着头笑了笑,转身离开。 老乞丐神情黯淡,张了张口,却没有再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