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祚承唐》 第1章 残兵 《汉祚承唐》全本免费阅读 天宝十五载六月,马嵬驿客兵大营。 几个粗壮着甲的军汉在帐中对峙。 “阎狗肠,刘都尉昏迷在床,营中兄弟们人心惶惶,莫要欺人太甚!” 番将令狐骨紧握刀柄,回头看了一眼昏迷在床的刘玄佐,声中有些悲凉。 但对面明显更激动,声音有些高亢不稳大吼道: “拔营乃右相之令,尔等要抗命不成!” 只要能靠上右相这座大山,飞黄腾达就在眼前,这让他他阎祥如何有耐心再等待。 “他姓刘的再有能耐,违令只有俯首待戮的命!” 唐府兵制,果毅都尉下为别将,再下为都尉,现营里领军左右果毅都尉一人战死,一人问斩,按理的确是这别将阎祥最大。但令狐骨依然吃人一样地瞪着他。 府兵们对阎祥并不尊敬,这家伙向来贪财好虐,怯战避敌,在营中名声差得很。 眼前这些血气蒸腾的汉子,马上就会发生一场拼杀。 天宝十四载,河东、平卢、范阳三镇节度使安禄山悍然发兵,兵锋直指长安。 也是去年十二月,朝廷下诏让各处府兵驰援洛阳,但贼军先破洛阳,河南节度使张介然被杀。 滑州折冲府原定额三团九百人,数有战功,但现已死的死,散得散,余下的四百河南府兵退到了长安,长安令他们在马嵬坡附近扎营。 “杂胡!我看你就是想学安禄山反了!” 阎祥撑着胆气上前继续斥骂:“此乃长安右相的命令,令我等即刻拔兵起营!” 令狐骨吊着一双三角眼,他不屑地往旁边吐了口唾沫,依然不听令: “我家都尉有伤在身,恕难从命。” 阎祥怒不可遏,怒吼道:“今日我就杀了他! 他虽是别将,却竟然指挥不动营里四百兵汉,这帮人宁肯听刘都尉手下一个兵头也不听他!他再一挥手,身后几人开始拔刀向前。 拼杀一触即发! 令狐骨先憋不住,他拔出了刀,起往前大踏了一步,接着一声暴喝。 “狗娘养的,爷今天先让你躺着回去!” 他并非栗特人,而是契丹人,长得人高马大,一双绿油油的三角眼简直要吃人,伸手就往阎祥捞去。 阎祥腿一软,被吓得露了怯,下意识后退躲在了后面。 但他自觉丢了脸,藏在人后强嚷道: “刘都尉躺着挺尸,你们这群狗材不想着前路,守着他等死吗!” 说完,阎祥一甩袖,他向来惜命,看令狐骨撕破了脸皮真要厮杀,赶紧带着人恼羞而去。 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更不屑了。 “没骨气的玩意,他阎狗肠也配拿刀?”令狐骨骂骂咧咧地,但阎祥那句话,还是让他们这群河南兵心里不是滋味。 长安待不下了,洛阳……洛阳也还回得去吗? 刘都尉一昏迷,这帮剁脑袋如切菜的军汉们就没了主心骨。 一种消沉的气氛在帐中弥漫。 “咳咳咳……” 躺着的人突然咳了起来,众人纷纷面露喜色,低迷气氛竟直接一扫而空。 …… 似乎有涿郡的桃花在他眼中飘过,讨董卓,投公孙瓒,到战吕布、曹操……却被陆家 第2章 密谋 《汉祚承唐》全本免费阅读 通往马嵬驿的道路上,是一望无际的长长队伍,人们肉眼可见的仓皇惊恐。全都沉默着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口。 刘备策马途径之处,无论宫娥还是禁军,都面黄肌瘦憔悴不已。 他看到这一幕,心情顿时沉闷了不少,勒住胯下战马的缰绳,停在官道上,对路过的禁军士兵道:“这位且容我问一句,长安城是破了?” 禁军士兵看了他一眼,见他只是个府兵的将领,不耐烦地挥手: “我怎么知道!就这么一直向西走我怎么知道!” 旁边一位年长禁卫听提到长安,眼睛却竟然红了,他盯着来路的方向,失声大哭: “妮儿啊,你要好好活着,狗娘养的……,我才不想去蜀地,老子情愿死在长安!” 他骂的中间几个字刘备没有听清,但却心中已经了然。 军心已不可用。 他驱马跟向了青袍官员,穿过密密麻麻的队伍,来到了一处营帐。 营帐外有众多的侍卫来回巡视着,他们的精神气明显要好一点,虎视眈眈地盯着周围。 感觉到阎祥有些激动颤抖,青袍年轻官员不悦地多嘱咐了又一句。 “等会进去后,不可失礼,不该说就不要说。” 刘备却依然神情从容,这让青袍官员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卸下兵器后,刘备和阎祥两人进帐,帐中已经有好几个武将了,看样子都不是禁军打扮,也都不是什么大将。 一个面容端正的中年美男子走上了主座,他有着方方正正的脸,两缕美须,皮肤白皙却不怒自威。 青袍官员则站在门口,听从他的诏令。 帐篷里众人都一言不发,安静地等他发话。 阎祥好像猜出了些什么,身子开始激动地颤抖。 旁边站着的青袍官员摇了摇头。 他冷冷瞟了这位河南府兵一眼,暗中给出了“不稳”两个作为考语。 他已经给阎祥说过好话了,但现在他这样表现得不牢靠,恐怕难当大任。 “尔等知道我是谁吗?” “在下拜见右相!”阎祥第一個开口,显得很沉不住气。 “拜见右相。” “拜见杨国相。” 听闻这个称呼,众人都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刘备也跟着行礼,脸色不卑不亢没有半点多余的变化。 “你就是河南的阎祥?”杨国忠首先看着阎祥,竟然露出和蔼的笑容问道。 “小人阎祥,愿为右相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啊。” “张介然提过你,他与我向来交好,唉,死在河南实在可惜。” 杨国忠感叹一声,张介然乃河南节度使,是刘备他们上司的上司。 但这句感叹并没有怎么激起帐中武将情绪,现在死掉的高官贵爵已经太多了。 刘备却皱了皱眉,心中暗道:张介然乃朝廷三品大员,阎祥只是个正七品都尉别将,张介然怎么会提到他? 但杨国忠肯定没必要撒谎,这里面必有隐情。 右相神情凝重,招了招手,一位红袍官员走了过来,附耳听着他吩咐。 “魏方进领右相令。”御史大夫魏方进拱手点头,在旁边站立。 而那位大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站了起来,看着帐中的诸将,平静开口: “诸将都是忠勇之士,现天下多有战事,我奉圣人令召集各位将军,乃是国难思良将之意。” “安禄山窃居洛阳,但圣人已令蜀中精甲万人北上,调陇西军善战之士亦不下万人,安贼必平!各位将军都衷心为国,我必上报圣人,只要愿效死命,安贼平后,诸位封土列侯也不是空话。” 听到当今右相这么说,帐中诸将均开始激动起来。 杨国忠看了众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旁边御史大夫魏方进突然出声道: “但天下之乱,根源却在庭堂之上,哎。” 御史大夫魏方进长叹一声,挥了挥袍袖遮住了脸,似有啜泣。 杨国忠脸上也浮现出哀伤之意,轻叹一声,拂袖竟直接往帐后走去。 第3章 魏武 《汉祚承唐》全本免费阅读 “阎将军,”刘备回过头皱眉,“你怎么来此?” 阎祥脸上闪过一丝恼羞,他是别将,比刘备还要高一级,却被人问他来这里干什么。 他对刘备羡慕嫉妒恨,大声嚷道:“诸军听令,我已禀告右相府,刘都尉对上久有怨言,且外瞒上峰,内压同僚,在营中肆意妄为,按律当斩!” 此话一出,四周一时间沉寂下来,四百人都怔怔看着他们。 刘备摸了摸自己油光发亮的长发。这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束拢在脑后,总会让他生出不切实际之感,但脑海中的记忆提醒他,他已是二世为人。 阎祥此人的胆气和所为,按刘备的评价,就是一个烧冷灶的投机客。哪怕就算右相事成,阎祥也肯定混不上“从龙之人”,顶多混点汤吃。 “你既已禀告右相府,右相府可说了我是叛逆之人?”刘备问道。 “你……你叛逆之行,众人皆目之!”阎祥大喝。 “你就说右相府说了叛逆没?”刘备继续逼问。 “这……定会有消息传来。”阎祥一头冷汗,连忙喊道。 “好,来人,把他绑了!” 听到“绑了”两字,令狐骨猛地跳起,一脚把阎祥踹翻在地上。 “姓刘的!你大胆!”阎祥哭喊叫道。 “右相没说要杀我,伱先说要杀我。”刘备看着此人,觉得此人实在无可救药。 其实就是这点让阎祥十分不解,他进完谗言后,右相府那边竟然让他好好与刘备相处,让他勿要与刘备起冲突。 可明明是他花了钱啊,而刘备在营中独大也是事实! 但这事刘备看清了,右相向来贪虐好妒,但不蠢,蠢人是当不了帝国宰相的,太子手中已经握着把刀了,右相肯定慌,想着至少手中也得拿根棍子。 棍子就是刘备这些府军客兵,阎祥控不住这四百人,右相护着他干什么,米饭太多了没人吃是吗? 阎祥唯一的胜算,就是不能让右相府知道他控不了兵,但他没有想到这一点,还以为这是三年前歌舞升平的大唐。 或许绝大多数的人也没有意识到,从今往后,武夫会在这个世道越来越有份量。 突然间,阎祥头皮被狠狠一扯,原来是令狐骨用力。阎祥被拉了起来,挥手间便挨了一记耳光。 令狐骨直接骂道:“杀才该杀!我家都尉怎会是叛逆之人!” 这一巴掌用力极大,鼻涕眼泪鲜血流了满脸。 而此时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放眼望去,竟然正是白天来传令的那位绿袍年轻官员——尚书右司员外郎严天石。 满脸鲜血阎祥突然变得狂喜,大声喊道:“严郎外!严郎外救我啊!姓刘的犯上作乱!”他说哭便哭,豆粒大小的眼泪登时滚落下来,啪啪有声。 严天石已策马冲进营中,看着营中将士集结,阎祥又被摁倒在地,也是一愣。 右相妒才谋害贤良之名天下皆知,有几个亲近刘备的将领手已经摁在了刀柄上,相互用眼神示意着。 严天石注视着这一切,心中一叹,看来诸府兵卒的确不怎么惧右相府了。 阎祥使劲挣开,伏地磕头:“望右相做主!望右相做主!”他很清楚地知道,只有右相才能救自己:“杀姓刘的,正军心啊。 “胡说什么。”严天石叹气道,随即开始宣命: “奉右相令,今有滑州折冲府都尉刘玄佐,自任职以来,忠勤王事,智勇双全,屡立战功。特擢升为从六品滑州折冲府果毅都尉,赐振威副尉勋号,以示鼓励。望卿继续努力,为国尽忠,勿负右相望,制到奉行!” 刘备转头看向了阎祥,阎祥目瞪口呆,这是他告黑状的结果? 他脊背冰凉,口中哆嗦半天,疯了一般地哭喊道:“你胡说!” “我乃从六品尚书右司员外郎,天子近臣,骗你作甚?”严天石叹了口气,他一挥手,后面两位骑士下马,架走了阎祥。 “阎将右相另有安排。”严天石拱了拱手 第4章 密诏 《汉祚承唐》全本免费阅读 曹操乃篡汉! 严天石听着刘备这句饱含怒意的低呼,一时间愣住了,他不知道对面这怒意从何而来。 “魏武虽品行不端,但此时乱世中,当有魏武这般行事果决之人终此乱世。”严天石朝着刘备说道,这个年轻人似乎很推崇魏武。 “我却不会行那曹孟德的行事之法。”刘备看着他冷冷说道,心中给严天石下了个‘奸诈’的标签。 “但还望将军仔细思索,勿要辜负了右相……也勿要辜负了我等。”严天石不知晓刘备心中所想,只是眨眨眼睛,意有所指。 刘备眼神炯炯,却直接反驳: “尔等与我何干,只是我虽微末,也愿扶这百姓黎民罢了。” 严天石无奈摇了摇头,此人倒是品行倒是端正,只是言谈间对大义这种缥缈的东西太过在乎。 乱世中哪有什么大义? 他这般想着,摇头看向了附近的士卒,却挑了挑眉,他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刚才他与刘备说话时,这些士卒静静地立在此处,鸦雀无声,竟然没有丝毫不耐烦之意。 此人对这支部队的掌控力极深,想到这点,他心中狂动! 严天石自负智计超绝,此等绝境,他始终不肯坐以待毙! “要的就是将军这句话。”严天石盯着刘备一动不动,他靠了过来,轻声说道: “现当今天子明慧,知天下弊病在于东宫,在于相府,欲改之,下密诏令我等护其下川蜀,圣人将发愤图强,重振河山!” 刘备心中一惊,心就难以抑制地跳得更快了,皇帝下密诏?这剧情怎么如此熟悉。 严天石强行按住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死死盯着刘备,根本就没有什么密诏,他在骗对方,他激动说到: “你口口声声说忧天下大事,却不愿做救国之人!不愿救黎民于水火,你奉不奉诏?!” 刘备冷冷看了他一眼,怒斥道: “我向来誓救黎民于水火,剖肝沥胆无惧,此诏我奉,但日后若涉此诏之人有违天下大义,我也必除之!” 严天石喜出望外,根本没有思索刘备话语中的含义,说了句:“将军等我消息。” 他上马极速奔驰而去。 …… 严天石穿过一群群禁军,在营帐外躬身求见,有一员大将走了出来,瞥了了他一眼,正是陈玄礼。 陈玄礼乃左龙武大将军,是实际上的禁军统领,他向来摆出对严天石很是厌恶的态度。 “国难当头,杨国忠他想做什么?”陈玄礼见了严天石,上来低声逼问,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右相智囊,是杨国忠真正的左膀右臂。 “右相忧圣人所忧,自然忠圣人之事。”严天石反问对面:“陈将军你心里清楚,右相的一切都是圣人给的,必忠于陛下,倒是陈将军,圣人允你掌禁军二十年,陈将军现在可仍忠于陛下?” 这番话咄咄逼人,甚至将矛头直接指向了陈玄礼。 “右相太不尊重太子了!”陈玄礼眯着眼,却开始抱怨另一件事。 严天也摆出一副忿忿不平的神情,说道: “必不是右相本意,定是太子身边那些竖阉捣的鬼!” 太子宠幸宦官朝中皆知,但太子为什么会宠幸宦官?还不是右相与圣人一齐打压,朝中文官武将都不敢与太子相交,只有身边服 第5章 杨贵妃 《汉祚承唐》全本免费阅读 七月的关中,茂绿柳枝在风中摇曳,官道与亭台相映成景,但风中偶尔飘荡来的哭泣之声,禁军众将始终无法阻止,在这夏日里平添了几分阴郁。 大军今晚就到马嵬驿。 马嵬驿被群山环绕,呈现出了一个马鞍形,西北高,东南低。西南部为有山余脉,低山绵亘;虽然只有二十丈之高,但足以成为拦截大军的屏障。 刘备对这块地方很熟,他们之前就驻扎在此,后奉命前往金城迎接圣驾,但又折返回到了这。 四百河南府兵护在圣驾右后侧,担任侧卫之职,但在队伍前方,一驾华丽毡车的速度下来,挡住了道路。 毡车周围是几十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禁军护卫转着,但还有数量更多的宫女宦官,旗伞盖牌等虽全丢了。 但这阵仗肯定是大内的贵胄,但奇怪的是禁军却大多避到道旁,好像不愿接近这支队伍,更有甚者,更是指指点点怒目而视。 宫女宦官们灰头土脸,表情都很焦急,但他们却不求助于周围的禁军士卒,只是用手推着毡车。 原来是毡车右侧车轮不动,宫女宦官们勉强推着前行,不让毡车落下前方圣驾太远。 刘备领着府兵到了这里,这驾毡车横在路上龟爬,很是阻碍。 “怎么走得如此之慢!”骑着大马的令狐骨不耐地上前喝道,他长得五大三粗,吊着绿油油的三角眼凶神恶煞,吓得那些宫女宦官连连后退。 “你是何人敢如此喧哗!”只是一个女官走出反问道,这是一个白净如玉的女子,上身是素白打底绿色花纹的袒领宫装,身姿端正,肩背如削,脖子修长,天生一种尊贵端庄的气质。 这声话也打断了后面刘备的沉思。 “此乃贵妃的车驾。”旁边的人群中一个声音喊道。 走出的这名女官丝毫不惧。一众宦官宫女在她旁边弯腰恭敬站立,没人敢说一句多余的话,明显对她充满了敬畏。 刘备驱马上前,走到车驾前,与那女官说话。 “在下滑州折冲府果毅都尉,奉命在殿前护卫。”他不卑不亢地拱手道,“车驾为何不前行?” “轮子好像坏了,我们不会修。”女官也是坦诚回答。 刘备皱了皱眉,看了眼后面,这车如此堵着却也不行,便挥手要让手下士卒上前查看。 “大胆!”女官突然脸涨得通红,挡在了众人前:“尔等卑贱之人,怎能妄近贵驾!” 刘备脸上一怒,却也是强压火气挥手让众人安静,他想了一下,跳下马来,几步上前拱手道: “在下也算有官命在身,不算折辱贵人,可否让我上去看看?” 他再一挥手,指着周围看热闹的禁军,压低声音快速道: “车驾挡在路中,士卒们都绕到周边沟渠前行,久之恐有人生怨。” 女官却冷冷道:“天无二日,圣驾面前还有人敢作乱?” 但她也明白刘备的担忧,让开身子回礼道:“在下岂敢有折辱将军之意,将军若能伸出援手实在再好不过了,只不过……” 她回头看了一下,咬了一下嘴唇,轻声说到:“贵人实在尊贵,还望将军勿让寻常士卒近之。” 这一波三折的态度转变让刘备有些不喜,不过车架中的这位的确有这個资格———这贵妃艳绝天下,甚让那位五十六岁的皇帝都不惜背上一个“抢儿媳”的名声,的确不能随便让别人靠近。 刘备靠近了车架,低头看去,原来是右侧车轮里车辕中卡了一块碎木,如此简单之事这些人竟然都搞不定。 他招手让周围的宦官抬起车架,突然伸手摸到了佩戴在腰上的障刀,“嘶……”金属摩擦出 第6章 夺兵 《汉祚承唐》全本免费阅读 经过刘备这几天的观察,禁军总数没有五千人,实际只有三千人,一千禁军前行护着圣人车架,另两千禁军则负责殿后。 殿后的两千禁军由太子统领。 张朝忠乃太子府宦官,他此时怒目横眉,使劲抽打着被摁倒在地的杜立世。 他要杀了杜立世的意思很明显。 “住手!”纵马疾驰到的刘备大喝,杜立世此时黝黑的皮肤上鲜血如注,这几鞭是把人当畜生打了。 “你又是何人,你可知这是东宫行事!”张朝忠瞥了一眼刘备,鞭子斜指,姿态倨傲。 “你为何责他?” “营中粮食不足,我领东宫之令就民征粮,征用这黑厮士卒,但这黑厮干了一半竟然跳出来阻拦,欲误太子大事,你说该杀不该杀?” “征粮征粮!大唐哪来屠百姓的征粮法!”杜立世摁在地上喊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前方马车上赫然捆着几位村妇打扮的女人,身上竟然已经被剥得衣不遮体了。 再往更远望去,远处有一个村子,是被烧成了废墟。东宫之人身后马车上,那半裸哭泣的女人和装着的粮食已经说明了一切。 “太子奉天子仪仗御狩,杀几个村夫又算什么!”张朝忠还在叫嚣,一点都不把刘备看在眼里。 “领天子仪仗代天御狩,好大的口气。”刘备面色阴沉,朝着头顶苍天拱手行礼,喝道:“自古天无二日,而天子巡狩,亦有所尊,我从未听闻有天子在,太子奉仪仗代天御狩之事,此等离谱的并飨二主之礼,太子是得了圣意?” 张朝忠愣了,举起的鞭子下意识收起,他向来拿这话吓唬泥腿子,哪知道这句话里有这么个道理。 “我问你可有圣意?”刘备骑在马上,怒目质问。 “我……我乃东宫内廊尉张朝忠,你是什么人敢问我!”张朝忠硬着脖子反身吼道。 “你意指东宫的代天御狩是假圣旨?”刘备继续追问。 张朝忠意识到了刘备这句话里危险意味,他羞愤交加,大吼:“你放肆!你上官是谁?竟敢质问东宫的事!” “天子受命之君,礼皆有指归,太子为国储,怎会说出代天御狩这般行无明据之言,定是你造谣于东宫!” 刘备咄咄逼人,反指控于他,张朝忠被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涨红了脸生硬反驳: “我没有……” 刘备不再理会他,前行几步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杜立世,低声问道: “严天石让你来寻我的?” 他先入为主,认为严天石已经说服了这黝黑武将,杜立世也是奉密诏的一员,故有此一问。 杜立世却刚被一鞭子抽得有些目眩,耳朵嗡嗡作响,根本没听清刘备说什么。 他使劲睁开眼睛,刘备此人面目虽不张扬,却自有一种威严与庄重,此时一脸关切地望着他。 他顿时心中一阵感动,他们这群河东府兵来此的经历更加曲折,一路上到处受白眼遭排挤,更没人这么关心过他。 他十分激动,一张黝黑的脸上的情绪都难掩,而他本身就晕头晕脑的,脑子一昏,嘴皮子一囔一句奇 第7章 上下一心者 《汉祚承唐》全本免费阅读 “哗哗哗……”如同黑影一样的雨点布满了整个天空, 太阳还没落山,这天便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很快就成了倾盆大雨。这样的情形下,就连走路都很困难。 但刘备不敢放松警惕,仍旧派出探马、哨卫,一应准备俱全,勉强约束着队伍。 旁边禁军的队伍早已乱了,队列已扯散,将不统兵,兵不理将,前后拉得很长,这阵仗完全不能说有行军的样子。 倒像是打了败仗在溃散。 顶着大雨,马嵬驿也终究是到了。 刘备驾马拽动缰绳,绕着营地督促着士卒扎营。 头上的蒙蒙大雨依旧,雨珠洒在盔甲上慢慢浸入兽皮料子,难受得很,刘备身上又湿又冷,空中也迷迷蒙蒙,视线也看不清,整个天地间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着。 马蹄下的泥土也被雨水浸湿,践踏得泥泞不堪,人走起来艰难,马更艰难。 “禁军三千人,堪战者不过一千,但主要是太子的右骁卫,太子善待右骁卫非常,故而能得死力,禁军的粮食也都优先给右骁卫的。” 杜立世跟在刘备后面,瓮声瓮气道。 “你伤如何了?”刘备策马问道。 “无碍,当兵的哪能怕这些事。”杜立世丝毫不在意。 隔着雨幕,刘备指着远处的旗帜道: “那应该就是天子的龙纛了。” “兵者乃军国大事,非孩童游戏。圣人虽有志于除奸,但情况不明……”杜立世继续絮絮叨叨地,最后他说:“恐怕得继续等消息。” 刘备却沉默,自从那天严天石离开后,除了让他侧卫圣驾之外,就一直没有别的消息传来。 他有些隐隐不安,严天石那边太安静了,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他很担心。 密诏这种事,人多必有失,他有些担心再复衣带诏惨事。 两人回到营中,营中现有河南兵四百人,其中军容较好的战兵三百人,是这支军队的精锐和核心力量。 河东兵却只有二百人,装备更差,大部分衣甲不全,多数人连头盔都没有,各式兵器混杂。但杜立世有四十名骑兵精锐,这些骑兵有较强的战斗力。 刘备手下也有十多骑,对于现在这种状况,五十名骑兵并非可有可无,完全是一股强悍力量。而杜立世也是一员猛将,虽然一直混的比较惨。 府兵营前有一帮禁军歇息着,不知他们是谁的队伍,连营都不扎,围着一架骡马拉的大车四仰八叉躺着,大车上也绑着几个士卒,士卒手被绳子拴在车架上,哭哭啼啼地,旁边有将官不断斥骂着。 禁军士卒已经开始逃亡。 逃兵,没粮吃,这是现在所有军队面临的问题。 府兵现在约束还好,但也缺粮了好几天,再往后也难办。 此时,下了一下午的雨也终于停了,太阳在西边露了出来。 远处有十几名骑兵奔驰,在这泥泞地里还疾驰如此之快,明显骑术非凡。 十几个彪形铁甲大汉骑马而来,中间簇拥着的正是禁军大将陈玄礼,这支西行军队名义上的统领者。 大军都已不再前行,马嵬驿附近到处都是炊烟缭绕,众军都在煮饭。陈玄礼也骑马到各军中巡视,他策马进入河南府兵营地,刘备等人顿时前迎,抱拳道:“在下拜见陈大帅。” “你们营里不错。”陈玄礼道,“诸位风餐露宿为国效力,劳苦功高,趁着雨停赶紧煮点热食吃吧。” 短短一日未见,陈玄礼已憔悴许多,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了。 一个士卒却突然鼓足胆子道:“俺是跟刘将军从洛阳打过来的,跟他能活,这点苦头不算什么,但我们府兵现在哪有热饭?”< 第8章 子弑父 《汉祚承唐》全本免费阅读 马嵬驿,太子营帐。 “袁思艺被抓了?”李亨坐在在帐幕之中,脸上微有恙色。 这些日子的军旅奔波,日夜难眠,也让这位大唐太子的身体每况愈下。 李辅国哭丧着脸:“太子,今天大雨,道两旁的山体不稳,落下巨石,截断了道路。圣人派了袁思艺去排巨石,但……” “然后呢?” “袁思艺怕担责跑了,却被踏白(唐军斥候)追上捉回。” 李亨哀叹一声,蹙眉闭上眼不再言语。袁思艺是东宫在圣人旁边的重要眼线,但现在被抓,万一他嘴不严…… “袁思艺向来恃宠骄人,意志不坚……”李辅国摇头说着,他也看出李亨的担心,小声补充一句:“恐大事有泄。” 按大唐律,勾结内侍同谋逆之罪处。 旁边坐着的建宁王李倓如腚下生疮,他是如何也坐不住了,起身踱步,焦急说道:“不行,若杨国忠得了把柄,父王祸在眼前。” 李倓是太子三子,他天生生得器宇轩昂,仪表堂堂,英毅有才略,且善骑射,太子两千禁军由他统领。 李倓年轻沉不住气,继续焦急地在营帐中踱步,口中喃喃语道: “大军本就不稳,今日也只从百姓手里征来一日口粮,以及瘦骡弱驴十余匹,根本吃不了两天,现前有军粮告急,后有奸相图谋不轨。” 他焦急地看向自己父亲,催促道:“父亲要拿个主意。” 李亨摇头,说道:“军中缺粮,我又能变出来么?” “军中无粮之事瞒不了多久。”李辅国小声补充道。 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附近的官吏也早已逃亡,大军士气低迷,没了粮食的消息要是再传出去,谁要说大军不乱,那就是这些天的雨都下进了他脑子里。 “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李倓大喝一声,极为恼火。 李亨想着现在局面,面上平静,心里已起了压不住的无名之火。 他是大唐太子,却一直被自己父亲打压,在长安就被圈在十王府中,连东宫都住不进去,也没有过什么太子的威望,天下都愿意为右相卖命,都没人理会他这个国之储君。 世人都称他只会养望,万事不与圣人争,是个泥塑太子,但他始终认为自己才是大唐之柱石。 天下巨变,圣人出逃。众人都觉他交结禁军是图谋不轨,但那个圣人纵情声色,溺爱杨贵妃,终日饮酒作乐,不理会政事。导致了他对朝政的疏忽,使得政治腐败和奸臣当道,才是以前的根源。 他只是想挽大唐于水火罢了。 帐外的风刮在树上沙沙作响。帐中火光下,李亨的脸越来越阴森。过了许久,他竟然出声轻笑道:“我却忘了骊姬之事,倓儿你可记得?” 李倓自幼聪慧,立马低声解释道:“乃《春秋》所载,晋献公宠爱骊姬,骊姬使计离间挑拨晋献公与其诸子,迫使申生自杀,重耳、夷 第9章 马嵬驿之变(一) 《汉祚承唐》全本免费阅读 他看着手中的黄金鱼符,眉头微皱,这黄金鱼符他记得右相也有一枚,只是比这枚略小。 这多半还真是右相的东西。 他把黄金鱼符塞给了令狐骨,沉声说道: “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你来得却也正好,我有一事要问你,刘都尉现在有多少人马?” “营中计控弦六百众。” “皆可战?” “皆誓死效忠刘将军。” 严天石闻得此言,反而有所释然一般长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其实还在说服右相……咳咳,还在说服圣人,但没想到东宫举事如此果决,那反而好办了,东宫起事必要杀右相,右相也退伍可退,而不到绝路上,圣人也定不肯杀右相。” “有了这六百人,圣人就有了退路。”严天石继续喃喃自语道:“今天若杀了右相,就是圣人当众承认自己错了,犯错了的圣人,那还能叫‘圣人’吗?圣人恐怕只有当太上皇这一条路了。” 说到这,他拍着令狐骨的肩膀,有些后怕的感叹道:“我等皆类碌碌庸才,若今夜无刘将军,右相必败,圣人也必败,此事若成,你家将军飞黄腾达就在明日!” 令狐骨一脸懵,他完全没听懂,不明白今天为什么圣人杀了杨国忠,就一定会变成太上皇,严天石也懒得向他解释这其中的帝王心术。 “你且随我去见右相,到时候别说话,让我来说。”严天石吩咐道。 令狐骨一脸紧张,使劲点头道:“此等大事,我不敢多语。” …… …… 驿馆附近没人理会这几名低头疾走之人,等会有上千拿刀的大头兵要围过来,马嵬驿人心惶惶,已经乱成了一团。 严天石低头缩着身子,推开了馆驿的一间小屋。 借着这场大雨鼓动禁军士兵作乱,再逼着圣人杀右相安军心,再趁机让圣人退位,太子继承大统。好高明的谋划,好凌厉的布局。 严天石自认饱读史书算是聪慧,他要是太子一方绝对不放过这天赐良机。 “真是东宫作乱?”屋子里,大唐宰相杨国忠愕然抬头。 一同表达了惊慌之态的还有诸如魏方进之流的右相鹰犬,他们都在这屋子里。 “定是东宫无疑。”严天石眼神坚定答道,他不顾周围人恐慌的神情,继续描绘这件事的恐怖后果:“右相莫忘了,太子与右相交恶已久……太子要是冲了进来,右相定死得连渣都不剩。” ”严天石这形容甚是粗俗,让杨国忠更加慌乱。 “禁军陈玄礼也不可靠,他虽忠于圣人,但若太子挟乱兵威逼他,他很有可能靠向太子一方,同意太子杀右相平军心!”严天石继续循循善诱:“便是退一万步讲,眼下粮草也恰好要尽了,现在这些作乱的禁军右相拿什么安抚,右相可担得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