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秋》 1. 如梦令 《惊秋》全本免费阅读 夜色混沌,狂风凛冽。 银色的闪电撕扯着每一片天空,豆大的雨滴冲刷着屋瓦,犹如密集的鼓点。唯有扶风山中的一处竹屋里仍亮着微弱的光。 淅淅沥沥的雨声听的人心绪不宁,棂窗毫无预兆地开了,风雨争先恐后地涌入,将屋内的烛台都吹了个灭。茯苓看着被风吹地摇曳不定的树木,抬手将窗户关上,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今日本是月圆之夜,如何会风雨大作?”茯苓转过身,又把烛台点着,她瞧着在纱幔中卧着的少女,“只怕是扶风山那些人的伎俩,要将您引来,要属下说,今日您就不该来赴这约。” “该不该来的,本座也都来了。”清越的女声从帘后传出,房内泛黄的灯影映照着她并不清晰的轮廓,她拨弄着手中的剑穗,音调漫不经心,“师兄都点名要来见我,我岂能拂了他的好意?” “可是….我担心….” 墨绿色的剑穗弯曲缠绕,像是青蛇沿着着她白皙的指节蜿蜒而上,她看着她,笑意盈盈,紫玉般的眼眸愈发摸不清神色。 她沾染了冷意的指尖轻点她的额头,“好了,茯苓,你要是不想变成可爱的小狐狸,就乖乖回去看家。众妖本就对本座不满,你不在,他们偷了我的家怎么办?” 茯苓盯着她,神色复杂。 虽然这位新上任的万妖领主横空出世,在天外三山百年一遇的领主大选中夺得头筹,但她年纪显然是太小了,总归是难以服众,要是按照人间的年龄记法,她看起来也就不过双十的年纪。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一尾火狐,天外山历任领主,多是九尾天狐或是七尾八尾的神狐,这妖届狐族低劣种一尾火狐当领主,也是头一回。 天外山作为妖域最繁荣的地界之一,一向都不太平,几大妖族为个领主之位争的头破血流也是常有的事。 妖皇忌惮天外山几个大妖家族的势力,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威胁到他妖皇的位置,这个天外山领主爱谁当谁当去吧。 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半妖。”这半妖虽也是出自妖域大族涂山氏,却也是个人类的后代。妖域与人间不和已久,既然沾了人类卑劣的血,又怎么能当领主? 自此不仅天外山众多大妖家族对此颇有意见,连涂山氏内部都十分不满。 面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白眼与敌意,这位年轻的领主也展示了她自己最为心狠手辣的一面,不管是对其他妖族,还是对涂山氏的妖。 听说她甚至还把她的神狐表哥,涂山氏的少主,一言不合就扔进了血雾池中。 茯苓想起这个地方就腿软,一旦进去,就算不死,也得褪层皮。 反正似乎只要触碰到了她的逆鳞,就“完蛋”了。 茯苓沉思片刻,突然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回去休几天假也没什么不好,况且这少女在妖域都能如此呼风唤雨,连妖皇都奈何不了她,更何况这只是座小小的扶风山呢? “那属下告退。”茯苓恭敬退下,黛蓝色的身影一闪,融入无边的夜色中。 一霎时,屋外电闪雷鸣,滚滚青烟漂浮而来,逼的屋门大开,室内的纱帐都翻滚而起,桌案上的瓷杯迸裂,零零落落碎了一地。 潮湿的雨气扑面而来,叶惊秋侧卧在矮塌上,慢吞吞饮了口茶,热雾沾湿了她的眉眼,她的嗓音淡漠,像是无事发生,“来都来了,也不进来坐坐?” 翻涌的狂风戛然而止。 “师姐,好久不见。”门边不知何时站了个红衣少女。 来人皓齿明眸,一头黑发高高地挽起,耳旁挂着一对银蝴蝶耳坠,虽然语笑嫣然,神情却肉眼可见地冷漠高傲,“哦不,我现在该称呼你为妖尊了吧?” 叶惊秋嘴角轻扯,回答的不紧不慢,“你要是想这么叫,那也可以。” “你….”江月眠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不知悔改。” “你们如此费劲心思引我出来,难道只是为了让我悔改?”叶惊秋嗤笑一声,拂开耳边的浅发,给她倒了杯茶,“他既然说要与我合作,怎么事到临头,来的人是你?” “啪”的一声,江月眠冷不丁地将瓷杯打翻,滚烫的茶水落在她的脚边,“你还有脸提师兄!” “那他人呢?”屋内的光线不甚清明,叶惊秋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声音如鬼魅一般飘忽,“我早就说过,我没有什么耐心。” 江月眠下意识拔剑出鞘,可为时太晚,等她反应过来时,她的脖颈已经被狠狠地掐住,她整个人被举了起来,悬在半空。突如其来失重的感觉令她头晕目眩,胸腔内的空气越来越少,她忍不住重重的咳嗽起来。 “承影….承影….”她费力地张开嘴,“剑来!” 江月眠身侧的剑微微晃动起来,片刻后破空而出,在上方虚虚实实地转了三个回合后,突然下坠,剑尖直指叶惊秋的眉心。 纤薄如叶的刀刃薄光粼粼,映照着叶惊秋幽冷深邃的眼眸,却在刺中她眉心的那一秒,忽然停滞。 承影剑一滞,纷纷扬扬的剑雨也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江月眠焦急地开口,“承影…承影?” 承影剑,为何会近不了她的身? 时至此刻,她才真正地慌了。自她进扶云宗的那一日起,大大小小的比试,她从来没有输过。 第一次试炼,她就拿到了门中众多弟子都心慕已久的承影剑。第二次试炼,筑基期的她就打败了金丹期的叶惊秋。而后对剑法无师自通,更是平步青云,现在的整个扶云宗内,除了师尊楚江,师兄时川以及几个长老之外,没有一人是她的对手。 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傲雪剑法以及那把承影剑,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折在了叶惊秋手中——那个早在三年前就是她手下败将的叶惊秋。 “是把好剑,可惜了。”叶惊秋眉眼清冷决绝,她默默地看着那把躺在地上通体雪白的剑,“如果你们扶云宗的人胆敢骗我,本座就让这把剑给你陪葬。” “你在做什么。”泠泠的男声像是追命的箭矢,迎头砸下。 那道嗓音平静,却又带着隐忍克制的怒意,“叶惊秋。” 叶惊秋闻声抬眼,望向那个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师兄,别来无恙。” 时川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脸,“放开她。” “明明是师兄邀我来共商要事,若我没记错,你说的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吧?”叶惊秋神色淡漠,并未有丝毫动容,“那有人来打扰我们,我就算杀了她又何妨?” “我早就不是你师兄了。”时川嘴唇微抿,重复了一下刚才的话,“我让你放开她。” 时隔三年,叶惊秋看到时川这幅表情,仍是有些心惊。每每她犯错时,他就抿着嘴唇,用那一双如暗夜秋水的眼看着她。他的神情是温和的,但这种神情放在他那张冰雕雪铸的脸上,还是有点唬人。 被这样盯着,她一向都招架不住,自己败下阵来。 “这话可是你说的。”叶惊秋黛眉轻挑,无声地挪开视线。她指尖微微一顿,半空中的江月眠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掉了下来。 还是脸着地。 叶惊秋冷眼半阖,“我放了,可以谈正事了吗?” “师兄,我就不明白了。”江月眠摔得鼻青脸肿,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她是妖,你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当年要不是她,你至于领那三大天雷鞭,受冰下寒潭的苦吗?” “月眠,出去。”时川闭了闭眼,“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江月眠震惊地抬起头看他,她在门中一向任性惯了,一是她有任性的资本,二是不管遇到什么事,师兄都会站在她一边。 这是唯一一次,师兄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江月眠那张明艳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气鼓鼓地拿着承影,脚尖一点跟一溜烟似的冲进雨幕里。 时川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暗淡的烛光爬上他微蹙起的剑眉,叶惊秋第一次看见他的脸上生出了类似于忧愁的情绪。 < 2. 如梦令 《惊秋》全本免费阅读 叶惊秋并非仙门中人,而是在七岁时被楚江带回来的。 扶云宗作为东极海八大仙门之首,每年都会去凡间挑选一些有天赋的幼童上山修炼。 而叶惊秋能进扶云宗倒不是因为有多么天赋异禀,而是沾了她父亲叶殊的光。 听说他父亲叶殊也曾是这扶云宗门内弟子,元婴期的剑修,剑术超群,也是如今掌门楚江的师弟,却不知为何在一次下山历练之后就杳无音讯。 这一失踪便是十年。 直到楚江前往一家被妖物袭击了的客舍内。 等他们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客舍内早已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黑雾笼罩这一方天空,薄如蝉翼的窗户纸溅上了一簇簇血迹,沿着台阶一路蜿蜒,只有零星几盏柴油灯在腥气弥漫的空气中浮动着。 一地的残肢,断臂。 楚江知道自己来晚了,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十年未见的师弟。 他整个人陷在角落里,头上罩着深青色的斗篷,凌乱的白发顺着帽檐垂落下来,裸露在外的手臂很白很瘦,泛着微青。 他全然没有了以前的意气风发,剩下的,似乎只有风烛残年般的死寂。 “师兄,我叶殊这一生从未求过你什么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苍白的嘴唇无力地颤着,伸出那双瘦骨嶙峋的手,“这是我的女儿,惊秋。如果可以,我希望…..希望你能…..” 抚养她长大,不求功成名就,只求平安健康。 楚江这才发现他怀里还护着个小女孩。 小女孩缩着身子,满是血污的脸上挂着泪珠,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师兄,请原谅我的自私。”叶殊手指撑着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怀里的女孩推出去,“去吧,不要害怕。” 女孩看着他,摇摇头。 楚江热泪盈满眼眶,纵使心中有诸多疑问,但看到师弟现在这副样子,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我答应你。” 叶惊秋也是靠着这样一层关系,成功做了楚江最后一个亲传弟子。 然而这山中的日子对她而言并不好过,楚江将她带回内门时,一个捋着胡子的白衣长老就对着她左看看右看看,最终手中的拂尘一挥,得出一个结论,“此子眉心自带浊气,自有……” 旁边的蓝衣老者抱臂立着,白眼一翻,“你能不能说重点?” “这小儿是个下品灵根,资质平平,恐难成大器。”白衣长老不解,“这掌门亲传弟子都是经过考试千人择其一的,怎么你今日带个…….” 他蹲下身,任由白胡子被风吹得飞起,“让我瞧瞧这女娃娃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片刻后,他沉默了。 没有任何特别的。 甚至连胆子也很小,躲在人的身后,脸被冻地通红,像一只胆怯的小猫。 楚江的表情同时也更为复杂,他叹了口气,看着她许久,但什么也没说。 幼小的叶惊秋并不知道所谓的“下品灵根”对于修仙者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只能从这些修士的言行中隐隐读出,自己并不能让他们满意,反而让他们十分失望。 长风刺骨,悬桥覆霜,云峰盖雪,天地苍茫。 反正很冷。 这是叶惊秋对于扶云宗的第一印象。 也正因为如此,她也遭受了不少同门的白眼,多是不满她明明只有下品灵根,却能成为掌门的嫡传弟子。 有趁她早起练剑偷偷往她床褥上泼水的,也有在她中午回来吃饭之前将饭菜全部吃完的,甚至还有在练气之时故意绊她一脚,将她绊入湖中的。 那湖是天山流下的雪水,冻人的很,叶惊秋也因此发起了高烧,多日不退。 夜里叶惊秋浑身难受,隐约听到有细腻的水声,随即自己火烙似的额头便覆上了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一白衣胜雪的少年细心地拧着盆中的手帕,往她的额头上贴。 叶惊秋的印象里并没有这一号人物,她刚来扶云宗没多久,又因为生性孤僻,不喜欢与人打交道,认识的人中算的上号的,也就内门的师兄师弟。这几人中,只有大师兄时川看起来温文儒雅,叶惊秋见过他几次,但交集不多。 她的嗓子哑得厉害,也看不清是谁,只试探性地叫了一句,“师兄?” “我在。”面前的少年应了她一声,冰凉的手指触碰她的脸颊,“现在好些了吗?生病了也不跟师兄弟们说一声,就这样自己硬扛吗?” 叶惊秋闭眼想了想,突然开口,“师兄,灵根差的人就不能修仙吗?” 时川被她问的一愣,虽然不太懂她的脑回路,甚至以为她是不是发烧烧傻了,但也还是耐心地解释了,“也不是吧,还是有上升空间的。我记得从前宗门内有一个劣等灵根的师叔,就已经修炼到了元婴期。” “不过,也就止步于元婴期了。” 时川没有想到自己短短的几句话竟然激得那个原来无欲无求的师妹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日日早出晚归跑到后山去练剑。 用叶惊秋自己的话说,便是“笨鸟先飞。” 她的父亲是死于大妖之手,她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拿得起手中这剑,才能保护自己,才能诛天下妖魔,才能…..为她的父亲报仇。 好在有时川的教导,她这日复一日的勤学苦练也有了一定的成效,她总是借以操练比试之名,将之前欺负她的那几个同门揍的屁滚尿流。 久而久之,她就被安上了“彪悍仙子”的名头,有实力说话,长的也好看,大家对她的嘲讽也越来越少,看向她的眼神中,也慢慢地多了些尊敬。 叶惊秋在扶云宗的日子渐渐好起来,虽然存在感依旧不是很高,她变得开朗,还常常与内门的师兄弟们一起打叶子牌,喝小酒,走象棋。 每次大师兄时川看到后都会一脸严肃地走过来,开始长篇大论地说一堆清规戒律,大家都会装模作样地低下头挨训,随后心有灵犀地相视一笑,一哄而散。 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惊秋一直天真地以为,努力总是可以弥补天赋带来的不足,直到小师妹江月眠的出现,她才明白,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 彼时正值初春,积雪未融,细雪仍从天降,整个扶云山四十八峰,都掩于莽莽风雪中。 夹杂着雪片的风冷的彻骨,叶惊秋双手缩在袖中,时不时在人群中跺那么几下脚,希望能让自己暖和一些。 凌霄宫宫主作为代表站在台上声音激昂,叶惊秋没有认真听,反正每年都是一样的话术,类似于学堂中的动员大会。 一年一度的春猎,东极海几大仙门都会选拔弟子组成队伍,一是为定期除妖,二是为了检验各大弟子近期所学成果。 只是今年的春猎,叶惊秋格外感兴趣,原因是捕获妖物最多的队伍,能挑选一件自己喜欢的法器。 叶惊秋对那把承影剑心心念念许久,听说这剑通体雪白,剑身轻盈细长,宛若柳叶,看似柔软,实则锋利无比。 3. 如梦令 《惊秋》全本免费阅读 “关我什么事?”叶惊秋几乎快要被气笑了,“好心当作驴肝肺呗。” 少年闻言长睫微动,极淡地看她一眼,那双剔透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叶惊秋也懒得再多说什么,抱着剑就走了。 真是奇怪的人。 天快黑了,月色光影在夜间似乎变得更加神秘莫测,沿着深黑的苍穹蔓延千里,隐蔽在枯松柏枝后的石洞潮湿阴冷,周遭山色朦胧幽美,却带着丝丝危险的气息。 方才嬉笑打闹的其他弟子一下不见了踪影。光线暗淡,天黑地像是要压下来,叶惊秋预感不妙, 她加快了脚步,走了几圈,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 完了,叶惊秋心想。 因为她刚才在这棵最大的枯树上用剑刻了字,树皮粗糙干涩,而此时那刻字之处,居然淌下了深青色的汁液。 一滴一滴,落于半开的花叶上,直至燃起淡蓝色的火焰,将整株花木烧成灰烬。 与此同时,地面震颤,阵阵破空声顺着地面传来,远处重重叠叠的树影模糊不清,原来深扎于土中的根须忽然拔地而起,弯弯扭扭,像是奇形怪状的触手。 破空而来的长剑驱散了黑暗,剑气澎湃,竟让那些盘根于半空的根须硬生生缩了回去。 身后有踩踏积雪的声音。 少年下意识转头,迎上她那一双湿露般的眼睛。 凄凄切切的惨白月光映着她白玉般无暇的侧脸,她双膝深陷积雪,手中的剑俨然变成剑阵,将数千蠢蠢欲动的黑色根须钉在地上。 寒风吹着她湿重的衣袖,她的嗓音冷地出奇,“念火诀。” 叶惊秋自诩自己不是什么所谓传统的正派好人,但若真要让她见死不救,倒也还是做不到。 她咬了咬牙,还是折了回来。 少年神情顿了一顿,捏了道火诀,一簇簇火苗蹿出,顺着那些藤蔓根须往上爬,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叶惊秋呼出一口气,“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趁现在赶紧走。” 她本能地伸手去拉他的小臂,却触碰到了一片湿哒哒黏糊糊的长条状物。 “我去,什么恶心的东西。”叶惊秋缩回了胳膊,手中力道加重了几分,地上根须中渗出的青色汁液越来越多,被热气蒸发成青雾,晕着她的眉眼。 “竟然敢说我的根须恶心。”火势迅速蔓延,滚滚浓烟中显现出一个青面獠牙的树形轮廓,它愤怒地嘶吼起来,“胆子也太大了呢。” 黑雾暴涨,萦绕着她的周身。 有剑光忽闪,黑雾从中间被劈开,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庞,他的眼睛澄明纤长,上挑的眼尾处染了星星点点殷红的血迹。 叶惊秋的视线落于他筋骨漂亮的指节,握着一把沾血的软剑。 少年停了动作,垂落的青枝影影幢幢,他半张脸隐于阴影中,说出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何必救我。” 叶惊秋抬眸,不加掩饰的,是她疑惑的神情,她回答地漫不经心,“我救不救你是我的事,不需要向你说明理由。况且我救了你,你也救了我,咱俩扯平了。” 她的眼睛弯起来,笑得张扬又肆意,“我说你这模样俊俏的小郎君,死了岂不是可惜?” 少年一怔。 他的耳朵红透了,半晌,才幽幽地吐出两个字,“轻浮。” 燃烧的柴堆勉强驱散石洞的潮湿阴冷,叶惊秋缩在角落里,偶尔瞥几眼火堆里溅开的火星子。 她心情不错,来的第一天就抓到了只鬼面树妖,正常发挥的话,此次春猎还是非常有希望能拔得头筹的。 洞外雪落地更大了,从黑漆漆的洞口看去,只能看见那织成的雪帘以及清一色的白。 少年默默地盘腿坐在火堆旁,苍白面容上的那一双眼睛沉静如水。 有风顺着石缝飘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望向她陷在橙黄光晕中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或许是方才与妖物搏斗,整张脸像是蒙上了一层风沙。 “但那顾家兄弟俩十分记仇,你今日….” 他指的是今天欺负他的那两个逍遥门弟子。 “那又如何,有本事他们把我打趴下。”纤瘦的影子蹿到他的跟前,看向他的瞳仁被焰火映得剔透,她的声音懒洋洋的,“人生短短几十载,看谁不爽我就打。” 少年问,“几十载?你不是在修仙吗?” 叶惊秋此时又坐了回去,枕着手臂阖上了眼睛,“这算是修的哪门子仙?天天辟谷辟谷的,要我说,没有美食,人生就少了一半的乐趣。” “那还有一半的乐趣呢?” “还有一半的乐趣么…..”叶惊秋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脑子里蹦出一个稀奇古怪的念头,“你,算吗?” 少年不可置信地抬头,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你要是跟着我的话,我罩你。”她眼睛亮晶晶的,唇边两个梨涡浅浅,“你又不亏。” 说完这句话,她就困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留下他一个人在旁边呆若木鸡。 等第二天晨光微亮的时候,少年早已不见了踪影。 好在后两日比较顺利,叶惊秋回到扶云宗时,已经是三日之后。 她满面春风地朝内门的师兄师弟们挥了挥手中的“捉妖袋”,那是她辛苦三天的成果。 吃了三天干粮的叶惊秋饿极了,端起一碗米饭就哐哐吃,刚吃了几口,就被告知一个噩耗。 她突然觉得面前的佳肴突然不香了。 因为承影剑已经等到了它的主人。 叶惊秋以为是多么天赋异禀的人,结果从师兄师弟的闲聊中得知,当天在定海渊里拔出承影剑的人,竟只是药斋里一个小小的药修。 那日有宗门弟子巡视定海渊时,不慎被海底浊气灼伤,正巧碰上药斋众人前去灵山采药未归,情急之下,便让唯一在场的一个小药修前去救场。 小药修不仅轻而易举地驱除了他人体内的浊气,甚至还在海底强压气流下,拔出了那把剑。 师弟于适之绘声绘色地跟众人描绘当时的情景,“我们都劝她别拔啊别拔,这上古神剑可不是谁都能拔的,拔不起来不说,搞不好要被这巨大的灵力反噬,谁知道话才刚说完,她啪嗒一下就拔了出来…….” “怎么搞得你在现场一样?” 于适之撇嘴,“本来就是嘛,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你看,本来都说不会再收弟子的师尊还不是收了她为弟子?” “这小师妹可是难得的上品灵根,当个药修实在可惜,师尊破格收她也不足为奇。” 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如耳,叶惊秋彻底破防。 她求了师尊许久,师尊才答应给她一次机会去定海渊。 前提是她这次春猎能拿第一。 她努力了这么久,仅仅只是为了一个能拔剑的机会。 她还记得当她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楚江的表情,十分无奈,“那把剑不适合你,你若非要强求,便去试试看吧。” 叶惊秋十分郁闷,接连好几天都荒废了课业,甚至在上课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窗外海棠花花开,落英缤纷,叶惊秋支者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风翻动扉页,她握的笔没动。 师姐在她耳旁小声地提醒,“惊秋?” 叶惊秋“啊?”了一声,一抬头,便迎上应堂主那探究的目光,他那略显肥胖的身躯挪过来,手中的桃木枝在她桌案上角点了点。 “你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吧。” 叶惊秋渗得慌。 她就这样被赶了出来,立在屋外罚站。她踢着脚下湿润的泥土,瞥见不远处再校场练剑的众多弟子,其中一蓝一百两个身影特别显眼。 两人练的是双剑,傲雪剑法。剑气交缠,配合默契。 白色的那个,她一眼就认出,是大 4. 如梦令 《惊秋》全本免费阅读 谁知那日祸不单行,叶惊秋逃跑似的出了校场,又在走廊的拐角上碰上一个找事的。 便是春猎那次的逍遥门“队友。” 大概是快临近仙林大会,东极海不少宗门已经到达扶云宗了,提前为大会做准备。 那在这碰上他倒也正常,叶惊秋只能怪自己时运不济,她摸向身侧的剑,叹了口气。 顾愈见她此时苍白个脸的虚弱样子,便知道这是个出手的好时机,上次的羞辱之仇他一定得报回来。 谁知这回剑还没掏出来,就被一双手狠狠地攥住了手腕。 那双手白皙修长,手背上隐约露出青筋。 少年的声音清爽,像是沾了雨露,从身后拐来,“师兄,过分了。” “你有病啊,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顾愈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被他捏碎了,他大叫起来,“痛….痛啊!” 少年眼睫低垂,斜睨着他,“滚。” 顾愈讪讪地地摸着自己的手腕,他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不知道这个小子最近发什么疯,从前唯唯诺诺,春猎回来后突然跟换了一个人一样,不仅武功突飞猛进,连对他们的态度也愈发恶劣。 “我呸,狗男女。”顾愈自觉自己孤立无援,他边说边跑,一会就跑没影了。 这种情况下,叶惊秋一点儿也不想见到他,她没好气地说,“你干嘛?” 少年抿着唇不说话,视线落于她小臂上那一道醒目的血痕。 像是感受到他的视线,叶惊秋默默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她后知后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上次有告诉你吗?” 他静默地看着她,风吹开他的一缕乌发,他答非所问,“我叫宋砚清。” “几个月不见,你现在还挺厉害的。”叶惊秋侧过脸,对他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叶惊秋落荒而逃。 这一战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叶惊秋自称受了风寒,需要静养,闭门不出。实际上她躺了好几天,才能下床走路。 在这期间只有时川来过一次,看见她无力地躺在床榻上,他无奈道,“你出剑太狠,又偏偏要选江师妹作对手。江师妹又刚接触剑道没多久,难免控制不了,她一时情急,才……” 叶惊秋转了个身,不想看他,“她没错,都是我的错,差点把我整个人撞的散架。” “叶惊秋,又耍小孩子脾气。” 时川又这样连名带姓地喊她。 叶惊秋没理。 最后时川妥协,安慰她说没关系,还给她带来了秘境古剑—画影剑。 “虽然不如承影,却也是一件十分趁手的法器,当然,这也是师父的意思。” 叶惊秋扭头看剑,此剑玄铁而铸,薄如蝉翼,蜿蜒如龙。 可惜她向来心高气傲,反而觉得这番说辞无非就是师兄与师尊给她的一种施舍。越是这样,她就越想要承影剑。 叶惊秋不甘心,一日趁夜偷偷摸去小师妹江月眠的寝舍。 她还是想试试那把剑。 它被安安静静地挂在檀木架上,雪白透亮,在月色下泛着隐隐流光。 叶惊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每踩一步就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伸手,首先触碰到的,是那细腻光滑的触感。 但不出意外,这把剑,她举不起来。 看着轻盈无比的剑身此刻却好像有千斤重,叶惊秋手腕发疼,一时没握住,那重物落地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晦暗月色下,少女的脸颊瓷白,江月眠叫了一声,“师姐?” 她睡眼惺忪,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吵醒的,“你怎么在这儿?” 叶惊秋猝不及防的转头,与江月眠对视。 承影剑躺在她的脚边,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她想了想,总不能说我看上了你的剑,半夜过来试试吧? 叶惊秋的眼皮跳着,准备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哦,我路过师妹的凝雪殿,发现这里有些奇怪的动静,便过来看看。” “那师姐,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江月眠虽然半信半疑,声音仍是怯生生的。 “没什么事,你睡吧。”叶惊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默默地从寝殿正门出去了。 次日清晨,叶惊秋惯例去饭斋用早膳,于适之坐在另一头与江月眠欢快地聊着,“小师妹,那灵花灵草该怎么培育,我上次养了半个月,结果全死了…….” 江月眠说,“师兄若是不介意,下次来凝雪殿,我教你。” 于适之的眼睛亮起来,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真的呀,你真的愿意教我?” 江月眠点点头,回答地很认真,“当然是真的。” “不过我白日里都在与大师兄练剑,教师兄培育灵花灵草,恐怕得晚上了。” “不碍事,不碍事。”于适之笑眯眯的。 说到剑,叶惊秋随即看向自己那双手,手指白皙细腻,掌心处却全是粗糙厚重的老茧。 她终究还是举不起承影剑,果然应了那句,“不是谁都能举起来的。” 叶惊秋莫名觉得烦,一扔筷子,“于适之,还没聊完啊,早课都快迟到了。” “啊?真的假的?”于适之一拍大腿,“那我得走了,小师妹。” 他慌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起身的瞬间,才注意到叶惊秋那张黑到极致的脸。 以及她那双半肿着的眼睛,下面顶着两团乌青,乍一看,有些骇人。 “师姐,你昨日干嘛去了?一晚上没睡啊?” 江月眠在一旁补充,“师姐一向修炼刻苦,我一个人住那么大个凝雪殿本就害怕,昨晚师姐夜习路过,我看见师姐,心里总归安心许多。”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叶惊秋额角猛抽,一言未发。 或许是感觉到氛围不太对,于适之也没追问,讪讪地走了。 “月眠,去练剑吧。”时川挑帘进入,他一袭白袍,衣襟随风摆动,气质淡雅如菊。 江月眠出去了。 整个饭斋里就剩下叶惊秋与时川。 叶惊秋也没什么心情再吃饭,叫了声师兄就准备走人。 时川在她身侧停驻,眸子里是些看不懂的情绪,“你上次的伤还未愈,真的要下山历练?” 提起这件事叶惊秋就来气。 她暗暗较劲,“小师妹才入门几月,她都能去,我为何不能?” 时川盯了她半晌,自知劝不动她,便也没再说什么,只回了一个“好”字。 5. 如梦令 《惊秋》全本免费阅读 她手腕一抬,长剑呼啸而至,震得纱纸窗都呼呼作响。 巨大的动静使其他的几人都醒了过来,他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便看见叶惊秋剑气凛然,对着“江月眠”大打出手。 时川最先反应过来,慌忙拉住她出剑的手,“惊秋,你在干什么?” “织梦附了她的身。”叶惊秋甩开他的手,声线淡薄,“别愣在那了师兄,快来帮忙,逼它出来。” 时川一顿,看向立在一旁的“江月眠”,她神色紧张,恹恹地叫了一声,“师兄,我不是。” 有点奇怪,但说不出具体奇怪在哪里。 他脑子很混乱,“惊秋,你确定吗?” “我确定。我刚看见了,还能有假?”叶惊秋懒得跟他们废话,抬手又是一剑,却被突然蹿出的黛蓝色身影逼的连忙调转刀头。 因为速度太快,锋利纤薄的剑刃割破了她自己的手掌,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叶惊秋很生气,“于适之,你干什么?” 于适之挡在江月眠的前面,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知道师姐一直不喜欢江师妹,你嫉妒她抢了你的风头,你就算不喜欢她也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吧。” 叶惊秋瞳孔微缩,她冷不丁地笑了一声,“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于适之低着头,没有说话。 “好,你够有种。”叶惊秋眸子里皆是冷寂,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让开。” 于适之不让,他眼瞅着那细长的剑身从他脸颊处擦过,刀风拂动他耳边的碎发,随后重重地抵住墙壁,发出闷响。 她手中的剑犹如灵活游弋的银蛇,只迅速一划,便挡住了“江月眠”的去路。 叶惊秋的嗓音冷静又含着笑意,她用刀尖挑起“江月眠”的下巴,“好啊,师妹,那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答错了的话,我的剑可就不听使唤了哦。” 她指了指目瞪口呆着的于适之。 泛着泠泠寒光的剑刃紧贴着“江月眠”的脸,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后半边脸骨生变,“他叫……去死。” 话还未听清,于适之就感到身后一股蛮力,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树干上。 那双如枯树皮般粗糙尖细的手透过浓雾的屏障,准确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叶惊秋裹挟着厉风而来,一剑刺中了禁锢于适之的那双手。 无数双腥红的眼睛在头顶显现,织梦妖发出一声惨叫,一缕青烟从江月眠身体里冒出来,她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整个小镇乱成了一锅粥,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织梦不除必是祸害,你们先走,我断后。” 于适之咳的不行,一下回头,才发现叶惊秋提着剑如乘风一般掠过林梢,消失在漆黑的丛林深处。 除了织梦妖,这小镇上藏匿着的妖物,远比他们想象地,要多的多。 一路上,他们两斩了不少小妖,但奈何数量太多,江月眠又迟迟不醒。于适之一只胳膊受了伤,帮不上时川什么忙,好在半路上碰到了东极海其他仙门的队伍。 时川将昏迷不醒的江月眠放下,心中捉急。待队伍中的医修看过之后,他才松下一口气。 夜风微凉,屋外头落起了雨,时川盯着那濛濛的雨雾,忽然问,“惊秋?惊秋呢?” 于适之像是才反应过来,他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咽了咽口水道,“完了…..师姐没有跟上来吗?” “她一向冲动,我不是叫你看着她吗?”时川无力地坐下,额头上冷汗涔涔,“我去找她。” “不行,不行,师兄。”于适之犹豫地扯着他的胳膊,“现在还不清楚情况,你若贸然前去,恐怕…….” —— 诡画林中,树影摇曳,剑气凌风,叶惊秋默默地用指腹蹭过脸颊处的血迹,如墨色的衣袂逐渐与夜色相融,她的嗓音淡如冷霜,“继续。” 织梦妖累地气喘吁吁,枯手撑住膝盖,“我要累死了,还打啊?” 叶惊秋耸耸肩,睥睨着它,“不是你说要跟我决一死战的吗?” “我说咱俩都是同类,你得饶妖处且饶妖,差不多得了,何必对同类赶尽杀绝?” “同类,谁跟你是同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叶惊秋对此嗤之以鼻。 “怎么,还真装上了?”织梦妖那颗硕大的脑袋笑得一晃一晃的,脸上表情千变万化,“不过嘛,你也算是给我们妖届涨脸了,进仙门,你可是妖域第一人。” “信不信我把你嘴皮子缝起来?” “姐,你就饶了我吧。你这尾巴如此漂亮,想必是出自狐中大族,何必跟我们过不去?” 叶惊秋嘴角一抽,下意识往后扫了一眼,瞬间呆住。 因为在她的身后,长出了一条淡红色的狐狸尾巴,柔软的茸毛随着身体的幅度微晃,像是红色的鸢尾花交织盛开。 她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妖。 也不可能是妖。 “不可能。”叶惊秋的声音顿了顿,“你的幻术,太差。” “世间万物,皆有可能。”它忽然阴沉沉地笑了一声,一双红色的眼珠充满戾气,“你是第一个说我差的人。” 它发了狠,枯树皮般延展伸长的手绕过了叶惊秋的剑,死死地抓住她的肩膀,用力一拉,发黑的指尖划破她薄薄的衣料,开了几道极深的血口子。 不断下落的血珠子染红了她右边的衣领,织梦妖得意地笑起来,发出“咯咯”的笑声,像是针尖划过玻璃,极其刺耳。 却不料下一刻,叶惊秋后仰侧身,柔韧的剑身一晃,刺破了它的胸口。 织梦妖那张血盆大口僵在了半空,它踉跄后退,仓皇抬首,对上那一双如泼墨远山般飘渺的紫眸。 随后是一道清越如水的女声,只是听起来有点哑,“别笑了,你笑得,真难听。” “你等着。”织梦妖捂住自己的胸口,用着残存地力气闪回林间。 黑气消散,叶惊秋握着刀柄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她失力地倒在泥水里,却 6. 如梦令 《惊秋》全本免费阅读 叶惊秋醒来时,已经是七日之后。 此时离一年一度的仙林大会,仅仅只剩一天。 所谓仙林大会,实际上就是东极海各大仙门比武切磋的平台。 她睁开眼皮,入目便是那淡黄色的帐子顶,被斜蹿进来的夕阳一照,盈盈波动,像是泛着涟漪的湖面。 她“噌”地一下坐了起来,揉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有些记不太清自己到底是怎么回扶云宗的了,只记得在那个梦里,她真的变成了妖,有着那一簇艳丽的狐尾。 织梦妖到底还是给她编织了一个梦境,然而对她而言却并不是美好的。 明明是她救了青水镇的村民,可他们反过来却以她晦气为由,将她迷晕绑在了熊熊烈火之中。 “我没有错。” 少女倔强地抬起头,耳畔凌乱湿润的头发贴在脸侧,“他们先动的手,难道我们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楚江很生气,“这是规矩。” 她唇角仍溢着血,眼睛却亮的可怕,“这算哪门子的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按照师父的做法,恐怕等不到你们来,我们就命丧黄泉了。” “口无遮拦,公然伤人。”楚江忍无可忍,“叶惊秋,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之声不断。 “是啊,叶师姐这次确实过分了,打了人不说,还险些把江师妹伤了。” “你不知道,叶师姐一向都自恃高傲,连内门规矩都不放在眼里,掌门这次若不亲自惩戒她,恐怕她以后更是目中无人了。” “……..” 他负手背过身去,吐出来的话冷冰冰的,“去律堂自领十鞭,关七日禁闭,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去看她!” “师父。”时川出声阻拦,“惊秋这几日受了这么么重的伤,再挨十鞭,恐怕是…..” “民间天子犯错都与庶民同罪,她犯了错,就该受罚,你不用再替他求情。”楚江说罢,甩了甩袖子,带着胳膊受伤的江月眠回去休息了。 周围人流渐渐散去。 叶惊秋没有说话,她跪得腿有些麻了,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惊秋,你这又是何必,你给掌门服个软,此事说不定就翻页了。” “师姐。”叶惊秋堪堪扶住她的手臂,她的神色十分疲惫,扯了扯苍白的嘴唇,“我没有错,为何要认?” 然后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亮出了她的狐尾。 这种绝望而又无助的感觉令她后怕。 天色渐暗,叶惊秋照常去饭斋里寻觅吃食,才到了门口,便发现里头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花灯随风摇曳,流光溢彩。 月色清辉,灼灼灯火,映着江月眠灿烂的笑容。 她随手拉了个路过的柳师妹,“今日是有什么活动吗?” “噢,师姐,听说前些日子历练途中江师妹一个人斩杀了那只织梦妖,那剑气如虹…… “呐,今日又逢江师妹的生辰,大师兄亲自掌勺,大家都在为她庆祝呢。” 或许是发现叶惊秋面色不太好,她热情地提出邀请,“叶师姐要不要一起?听说大师兄的厨艺很好,说起来我可还没尝过呢。” 叶惊秋后知后觉,她今年的生辰早就过了。 大概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生辰,所以从来没有人知道。 然而也并没有人问过,更没有人为她庆过生。 她以为,进了仙门,就不需要过生辰了。 大家都是一样的。 饭斋里其乐融融,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良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不了,我有些累了。” 她又灰溜溜地跑了。 跑到兰台吹晚风。 没成想那逍遥门的顾愈又撞她枪口上来。 “就你这种孤僻暴躁,脾气阴晴不定的人,怎么可能叫人喜欢的起来,大家不喜欢你,都是有理由的。” 叶惊秋没工夫跟他扯皮,“闭嘴。” “喂,你也太嚣张了吧,看我不好好整整你。”顾愈看着她这副样子就恼,从身后拿出了个由混沌水气而凝结成的水波纹镜。 他哈哈大笑起来,神情近乎狰狞,“你不是很厉害吗?听说这是妖族圣镜,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抵挡地住。” “东海灵镜,你也敢私自拿?” 随后一片白光闪过,叶惊秋被刺眼的光闪地闭上眼睛,她脑袋浑浑噩噩,以为自己又做了一个荒唐而怪诞的梦。 梦中的画面模糊而扭曲,大雪封山,十里苍茫。血水顺着台阶一路蔓延,染红了雪地,像一朵朵傲雪凌霜的红梅,透着一股诡秘凋敝的美感。 大殿之上是一片沉郁的寂,顾愈衣袍带血,颤颤巍巍地往后缩。 风中有银铃作响,剑尖擦过地面的声音却令人毛骨悚然。 叶惊秋眼看着那血衣曳地的神秘女子如行尸走肉般,拖着长剑,步伐一步一步靠近。 她一言未发,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郁郁的暴虐气息。 而离她最近的那个人,是时川。 叶惊秋下意识出声,“师兄,小心。” 时川似乎是没有听见她说话,他白衣脏污,没了以前的冷静自持,眼神趋于复杂,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又像是痛惜,“怎么会这样…..” “惊秋。” 后面两个字如同惊雷,叶惊秋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用力一扯,生硬地拉了回来。 眼前的画面一转,她茫然地低头,翻涌而来的血气使她本能地看向自己的手,她泛白的指节握着把剑,血珠如线般一滴一滴地从剑锋淌落,染红了她的青袍。 地面上的染血的剑痕,在她脚下戛然而止。 直到她看见被逼到角落里的顾愈,他瞪大双眼看着她,眼神里是对死亡的恐惧,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生了什么。 记忆凌乱地涌入脑海里。 她之前不是在与顾愈比试吗? 刚刚她看见的那个冷漠,阴沉,像是来自地狱的神秘女子,竟是她自己。 余光之中,她瞥见自己身后巨大的狐尾,蓬松而柔软,犹如流光溢彩的祥云。 叶惊秋头痛欲裂,她脸色惨白,手中的剑“哐啷”一声脱离手掌,与地面发出碰撞的清脆声响。 她抱着头,首先触碰到的,竟又是自己高耸竖起的耳朵,像是两片轻盈的羽毛。她的身子慢幔滑下去,嘴里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楚江姗姗来迟。 风声呜咽,也掩盖不了周围低低的议论声。 “既然是妖,怎么还能留在扶云宗?” “妖多险恶,我看当场诛杀也不为过。这几日宗门内混进了妖,说不定就是她与之勾结的。” 叶惊秋面如死灰。 她张了嘴,有些艰难地开口,“我没有背叛宗门。” “我也没有想杀他,是他先对我动的杀心。” 叶惊秋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她控制不了自己,为什么她突然会对着顾愈大开杀戒。 “大胆孽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楚江紧锁眉头,神色凝重,看向她的眼神冷地像冰。 他背过身去,良久,才道,“领五大天雷鞭,带去无极崖吧。” 此话一出,众人也没再多说什么。虽然其他掌门一致认为,对付一只阴险狡诈的妖,当场诛杀岂不是一劳永逸?何必这样多此一举? 不过无极崖,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往往都是有去无回。 在那里,被关了千年的妖魔们早就蠢蠢欲动。 —— 行刑的那日,是个冷到极致的雪天,叶惊秋只穿了身单衣,跪在地上被冻地瑟瑟发抖。 7. 卷珠帘 《惊秋》全本免费阅读 赤红如血的圆月挂在玄夜上空,森森白骨路边,开满了冥界独有的引魂之花,曼珠沙华。 在寂静的红月下,猩红的花瓣与浓雾交织,花影婆娑,如同一幅神秘莫测的无边画卷。 叶惊秋看到如此景象时,脑子里只闪过一句话。 花开彼岸,天各一方。 再睁开眼时,艳丽而浓重的红已然被刺眼的白所取代。 她眨了几下眼,面前晃眼的白渐渐清晰起来。 这是一间奢华而精巧的小室,四周挂着锦绣山水的壁画,头顶悬挂的宫灯与烛火交相辉映,使整个屋内都亮如白昼。 桌案上小兽模样的香炉吐露着轻烟,幽香徐来,缓缓飘入金纱罗幔帐中。 如此真实的场景,要不是自己现在还在天花板飘着,叶惊秋一定以为这是一场梦。 珠帘微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朝着声源处飘了飘,在朦胧晃动的纱帐中,似乎看到有两个交缠的人影,春光浮动,衣衫不整。 男子背对着她,看不清脸,而这女子的模样好生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飘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万千青丝披露,紫眸灵动,琼鼻朱唇,肌肤胜雪,虽然整张脸苍白憔悴,但自带一股淡雅高洁之气,让人不敢亵渎。 跟那纱中脸红得像苹果的女子得确是共用一张脸。 “别看了。”有道声音突兀地从身后飘来。 那道声音低沉,有冷玉清霜的质地,似乎还带着滋滋电流,“这个人就是你。” “我之前那么风流的吗?”叶惊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去冥界走了一遭,她突然发现对于前世的很多事情,都只有零星模糊的片段。 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好像不是什么好人,哦不,不是什么好妖,反正最后的下场很凄惨。 她默默思忖着,荡了一圈也没见着声音的主人,“那你是谁?” “我是你的…..系统。”那道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想怎么解释,“你的任务是作为白莲花女配,攻略本世界男主角——捉妖师林越舟,推动剧情发展。” “若任务成功,你便能获得新生。” “什么乱七八糟的?”叶惊秋心中疑惑,其实并不信,她歪着脑袋问,“那你…到底是人是仙还是妖?”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或许只是某个人的神识。”他撂下一句话,声音冷冷的,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女主,男主以及配角的定义。 “哦,本世界的男主。”叶惊秋恍然大悟地抬头,“那我之前在那个世界是什么角色?” “死的最早的女配之一。” 叶惊秋:“………所以我原来是女配现在还是女配?” 她垂头思考了片刻,轻飘飘的身体绕过紫檀案几,躺在了一张梨木扶椅上,即使她的身体现在并无实感。 系统:“你做什么?” “躺平啊。我依稀有点印象,我前世矜矜业业,最后还不是这么早就死了?”叶惊秋看着墙边的雕花木质顶柜出神,“那我还不如躺着呢?而且我一只妖,你让我去攻略捉妖师?” 系统:“………友情提示,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不管还是男主还是男配大都是喜欢女主的,所谓攻略,也只是让你刷到百分之五十的好感度。” “不管你同不同意….” “我管它是真的假的,反正我不同意……”叶惊秋狐疑地盯着他,后半句话还未说完,眼前的画面又是一转,凌乱的记忆铺天盖地涌来,她的脑袋眩晕而狂乱。 脚下也跟着一软。 眼前是黑暗的,透着丝丝点点暗淡的红光。头顶发饰繁重,她一下子失去了支撑点,本能地向后倒去。 一双手伸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小臂。 叶惊秋感觉到自己头顶的那块布被风吹起了一边,光亮从黑暗的边缘蔓延过来,她下意识抬头,隐约看见对方线条流畅的下颌。 墨色的缎子衣袍,青竹叶镶边的衣领,露出大片白皙的脖颈。再往下看,劲瘦的腰身上束着一条祥云锦带,黑衣布料贴着腿,缓缓滑入银底暗纹软靴之中,衬得他腿部线条更加纤长。 叶惊秋心中一喜,“这难道就是男主?虽然没看见脸,但感觉长得应该不错。” 系统,“不是,你想多了,那是你小叔子。” 小叔子? 她怎么会有小叔子?所以她这是?在成亲!? “噢,我这是要跟男主成亲啊?话本子写的那种先婚后爱也不是不行。” 系统:“……….” “现在跟你成亲的不是男主。” 叶惊秋细细思索,得出一个非常震惊的事实,“那我跟都跟别人成亲了,你还让我去攻略男主?” “这不太道德吧。” “嫂嫂下轿如此不小心。”她耳边满是鸣乐声,却清晰地听见他隐含着笑意的声音,“可见是有些心急。” “心急个头啊。”叶惊秋默默往旁边挪了几步,却不防又来了阵急风,将她的整个红盖头都吹了起来。 视野亮了一会又立马转暗,等她反应过来时,那红布又稳当当地盖在了她的头上。 “这风怎么回事,差点将夫人的盖头都吹走,辛亏老奴眼疾手快。” 老嬷嬷抱怨了一句,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夫人,走吧,别误了时辰。” 叶惊秋看不见路,只好被她牵引着进了铺满红裳的礼堂。 她回头,见那双银底暗纹靴停在了门口,便不动了。 叶惊秋的视野只有盖头下那窄窄的一小片,她看着自己红艳艳的喜服,有些无奈。 也不知道到底嫁的是什么人家。 这偌大的喜堂里,除了在上头端坐的二老,只有她一个人,全然不见新郎官的身影。 哪有人家嫁娶不见新郎官的? 老嬷嬷在旁边与人低语,“少爷怎么还没来?” “这…奴婢…..也不知道啊。方才阿宽不是去请了么?” 叶惊秋看不见路,只好被她牵引着进了铺满红裳的礼堂。 她回头,见那双银底暗纹靴停在了门口,便不动了。 叶惊秋的视野只有盖头下那窄窄的一小片,她看着自己红艳艳的喜服,有些无奈。 也不知道到底嫁的是什么人家。 这偌大的喜堂里,除了在上头端坐的二老,只有她一个人,全然不见新郎官的身影。 哪有人家娶妻不见新郎官的? 叶惊秋:“我现在可以跑路吗?” 系统:“不行,这是剧情需要。” 老嬷嬷在旁边与人低语,“少爷怎么还没来?” “这…奴婢…..也不知道啊。方才阿宽不是去请了么?” 叶惊秋正欲扯下红盖头,一探究 8. 卷珠帘 《惊秋》全本免费阅读 这是什么鬼热闹? 叶惊秋一时无言。 这还没过门呢,她立马就成了望门寡。 堂中涕泪涟涟,李玉楠扑到宋溪堂的身边,颊边两行泪落下,“儿啊,今日可是你的大婚之日。怎么好端端的,会搞成这个样子?” “愣着干什么啊?还不快去请大夫?”李玉楠脸上浓重的脂粉已经被泪水化开,“少爷要是救不过来,你们都得给我陪葬!” 主母大发雷霆,一众丫鬟仆从只得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夫人恕罪。” 相比于李玉楠的悲痛欲绝,宋慈显得平静很多,他慢吞吞地从主位上下来,只说了句,“玉楠,溪堂他已经没气了。” 李玉楠抓住他的袍角,声嘶力竭,“你说什么呢老爷?溪堂不可能…..他刚刚还好好的…..” 说话间的功夫,宋溪堂周身开始发红腐烂,恶臭味瞬间弥漫。 到最后,已经看不出人形,只能堪堪窥见那一张血色的人皮,黏糊糊地粘在地板上。 “少爷平日就爱拈花惹草,从前还间接害死过乐坊里的一个娘子。你说会不会是那娘子变成了妖魔鬼怪,来索命的…..” 这议论声很小,但李玉楠听的真真切切。 李玉楠显然也是被这种场景被吓得不轻,“都胡说什么?” 她心中郁气无法发泄,话锋陡然一转,意有所指,“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扫把星,克死养娘养爹不说,竟连未婚夫都不放过。” 叶惊秋知道李玉楠这是在点她,她默默拢了拢袖子,没有说话。 事实上,苏青书在嫁与宋溪堂时,曾有过另一段婚事,只是还未成婚,那人便暴毙途中。 没想到现在居然梅开二度。 “都怪我那瞎眼的儿啊,最不争气,又色胆包天,偏偏看上这么一个身无长技,空有一副皮囊的草包子!” 叶惊秋忍无可忍,“我能不能直接把这宋家掀了?” 系统:“淡定,淡定,要智取。” 叶惊秋掩面而泣,落下几滴清泪,在闪烁的烛焰之间,更显楚楚可怜,“母亲教训的是,不过,果然知子莫若母,跟溪堂在外头养的小娘子比,我确实逊色不少。” 李玉楠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敢这么跟主母讲话,你还有没有尊卑礼节了?”李玉楠身旁的仆妇挺着肥硕的身体,立在叶惊秋面前,像是一堵墙。 “我的意思是,母亲,那阿喜毕竟怀的是宋家的骨肉,再怎么说,也是应该接回来的。” “你!” 叶惊秋又啜泣起来。 身后的声音幽幽飘来,“嫂嫂,哭多了,便假了。” 叶惊秋眼皮翻了一番,她回头,看向那双剔透却又冷极的眸子。 那人抱臂立着,悠然自得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闻言,宋慈脸色微变,“这是怎么回事?” 宋家家风一向严谨,平日里宋溪堂不学无术,好吃懒做便也罢了。 事到如今,捅出这样一篓子事,若是传了出去,叫宋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老爷?”李玉楠自知遮掩不过去,只好拎着帕子,尽量演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扮相,“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意溪堂的身外事?” “不过也是,兄长明知自己身体不宜过度劳累,又偏偏喜欢寻花问柳。”身后那人抬手拾起琉璃酒盏,盏中琼液澄澈透明,粼粼波动,映着他那漫不经心的神情,“您说,这应该怪谁?” “你别得寸进尺。”李玉楠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宋庭。” “真是养了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事到临头,丝毫不关心自己的兄长,还帮着外人说话。早知道如此,还让你回来做什么。” “够了。”宋慈皱着眉,脸色十分难看,“等仵作来了就什么都清楚了。” “老爷!”李玉楠大声哭喊,“您就如此偏心?” “你闭嘴!”宋慈额角青筋脉暴起,“当初你借口自己与砚清八字犯冲,让我将砚清送走,我也送了。如今他还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又一万个不满意,难道你真想把他逐出家门吗,李玉楠?” 像是没有见过宋慈如此大发雷霆的样子,李玉楠的语调也缓和了一些,“溪堂毕竟是你我的儿子,他如今死的不明不白,妾身只是想还他一个公道……..” “不用请仵作了,宋将军。”清越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门外宾客早已被遣走,说话间,一抹鹅黄色的身影便蹿了出来。 待走近之后,叶惊秋才发现那是个眉眼清秀的青年。 眉骨高挺,脸庞光映明润。 只是样子有些许狼狈,腰侧挂着个缝缝补补的小袋子,乌黑的发梢上沾着不少枯枝败叶。 宋慈对这个看起来招摇撞骗的道士没什么好脸色,“你怎么又来了?” “我早就说过了啊。”那青年自顾自地在空荡的席间坐下,夹了筷子肉塞进嘴里,说得有些口齿不清,“我夜观天象,发现宋府这里妖气四溢,怕是有妖物盘踞。前些日子我来贵府陈情,谁知竟被人赶了出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杀害宋公子的是妖。”青年抬起眼,那双卸去稚气的眼睛里盛的是明晃晃的自信,“所以,你找仵作来没用,仵作验的,是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宋慈戒备心一向很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面露嘲讽之色,“此人想法设法想混进宋府,必定是别有用心,来人,给我逐出府去。” 虽然最近在这城中,他也是有所耳闻,说是有不少人因妖而死,死相怪异,但他一向孤傲,自是不肯放下身段来的,“况且,本将军曾征战沙场多年,区区一只妖,我还奈何不了他?” 少年也不恼,点到即止,“将军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但这妖蛰伏在宋家,肯定是个祸害,只要将军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反正对我,也没什么损失。” 见宋慈迟迟不表态,青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面前的一大碗羹汤喝个了干净,他起身,刚准备走人,就听见宋慈说,“等等。” 青年站在原地未动,语气不卑不亢,“将军。” 他在等着宋慈发话。 宋慈似乎犹豫了很久,他双手撑在桌案上,半晌,才抬起头问,“怎么破?” “啊,真的假的,真的有妖啊?云京近日的传说竟是真的?” “少爷这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 “将军别急,我在府中已经设下结界,妖物不可能轻易出去。”青年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罗盘针,那指针飞速地转了几圈,然后朝叶惊秋所在的方向,狠狠地抖了一下,随即又不动了。 叶惊秋:我突然有点慌是怎么回事? 系统:“放心,你这种大妖怪,这小子查不出你。” 叶惊秋:……… 那青年眼里浮现出笑意,他端着罗盘针慢悠悠地走了 9. 卷珠帘 《惊秋》全本免费阅读 “哦?不像?”叶惊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二少爷见过?” 出乎于她的意料,他说,“见过。” “傲娇的很,偏偏又嘴硬心软。” 此刻,他的声音毫无起伏。 年轻的男人侧过脸,极淡的月光扫在他的脸颊上,眉眼清寒而干净。 叶惊秋眼睫微动,这么多年,妖的形象似乎都是反面的,狠毒,卑鄙。 很少有人这么形容一只妖。 叶惊秋没再听到他说话,可她看着这满院的红绸飞舞,忍不住好奇起来,“那她,长什么样子,好看吗?” 宋砚清怔了怔,随即冷淡地白了她一眼,“嫂嫂。” 他长睫根根分明,倾覆下来,眉角轻轻一压,显得有些吓人,“你管的,有点多了吧。” 宋砚清似乎有点生气,他蹙着眉转身离去,墨色的发带在风中跃动。 叶惊秋:神金啊,我就问问。 系统:他本来就是。 叶惊秋:什么意思? 系统:脾气暴躁,性格扭曲,阴暗偏执,你小心点吧。 ——— 叶惊秋百无聊赖地坐在圈椅上,天色很沉,隐隐有落雨的架势。 小菊劫后余生般地感叹,“幸亏林公子还在府中,不然我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刚刚拜堂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万幸小姐你没事。” 小菊絮絮叨叨,将那一床厚厚的被褥铺盖整齐,“最近云京这种事情实在太多了,就算是皇上亲封的文渊阁大学士,也不能幸免…….我听说他….” 她说着说着,又打了个寒颤,声音轻了许多,“不过小姐放心好啦,方才林公子让人在府中各个厢房门上多贴了些新的符纸,小姐今晚可以安心歇息了。” 叶惊秋的视线停留在门边澄黄的符纸上,“所以这个东西有用吗?” “想来应该是有用的。”小菊伸手将雕花朱窗关得严严实实,这才服侍她躺下,“奴婢就在那边的矮榻上陪着您。” 入夜,府内灯火渐熄,外头安静地只有风声,叶惊秋拥着被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系统:“在想什么?” 叶惊秋:“如果这些符纸是防妖的,那为什么我没什么事?” 系统:“可能是你前世修为很高吧。” “你知道我前世的事?” “不知道,我困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穿越了重重远山。 “喂,我还没问完呢。” 初春下过一场大雨,料峭的寒意仍未散去,院子里斜栽着一棵梨树,一阵风过,白色的花瓣漫天飞舞。 窗户不知道何时开了条缝,毫无预兆地卷进来一股风,带着浓重的潮湿气迎面扑来,让缩在被窝里的叶惊秋一个哆嗦。 有道声音柔柔的从门缝里传来,“小姐,开开门。” 有些熟悉,好像是小菊的声音。 小菊是跟着她从容州来云京的丫鬟。 叶惊秋警惕地睁开眼睛,慢悠悠地走到桌案边把烛台点着。 烛台的暗光照亮了这看起来并不大的屋子,叶惊秋端着烛台踱步了一圈,发现原来说要在矮榻边休憩的小菊的确不见了踪影。 她眉梢一挑,试探地隔着门问了一句,“是小菊吗?” “小姐。”那道声音挪到了窗户边,听起来十分害怕,“我方才起夜,怕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往这边来了,我有点害怕,要不我们去找林公子吧。” 叶惊秋循声望去,果不其然在院子那棵梨花树下看到了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随风飘扬的粉色衣裙,在一簇簇的白中格外显眼。 叶惊秋皱着柳眉,故作思考状,“还行,我不是很怕,要不然你自己去吧?好说歹说我也算是出嫁了,半夜三更摸去别的男子的房间,总归是不好的。” 小菊:“………” 小菊踌躇地在窗前站了会,音调突然高了起来,“小姐,真的不去?” “我很困的。”叶惊秋伸了伸懒腰,当着她的面掀开被子,径自躺了进去,“你自己去吧。” “好吧。”小菊似乎有点泄气,脑袋耷拉下来,片刻后忽然又阴恻恻地笑起来“小姐不肯,那我只好来请小姐了。” “小菊,我真的很困,你…..”窸窸窣窣的声音自窗外传来,叶惊秋不耐烦地转头,见一张放大的蛇脸出现在她眼前。 她能清晰地看到蛇皮表面的清晰纹理,层层叠叠,像是枯萎的老树皮。 烛火倏忽熄灭,自窗棂渗入的微弱月光勉强将黑暗驱散寸余,照见她两颊苍白,夜间湿雾里,她的动作微顿,将被子一扔,随即暴躁地坐了起来。 叶惊秋盘腿坐在床上,面无表情,“你不是说有符纸在妖魔鬼怪进不来吗?” “你要怪就怪窗户上的符纸被风吹掉了?况且我也没进来啊小姐。”它扭动着身体,灵活蜿蜒,头顶的鳞片闪烁着莹莹的光芒,似是在不满这具身体的禁锢,“只是头进来了而已。” 叶惊秋侧头望去,那泛着黑雾的蛇身果然还在窗外,长尾优雅地摆在地面落花残叶处,并未触碰到潮湿的土壤。 还是条爱干净的蛇。 它露出猩红的双眼,斯斯地吐着信子,“你猜猜我想做什么?” “这还用猜?你当我小孩子啊还猜?”叶惊秋被它瞳孔里刺目的红光逼的眼睛微眯,“直接说吧,要吃还是要吸阳气?” 它眼里倒映着叶惊秋清冽的白皙的脸,“你干嘛这么淡定?不会有诈吧?” “还好吧,不然我应该咋样,尖叫吗?”叶惊秋安静地看着它,用头枕着手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见谅哈,刚刚那么坐腿都麻了,你继续。” “你…耍我?”蛇妖气不打一出来,刚刚缩回去的蛇头又猛地探过来,血红的蛇瞳里泛着冷光,张大的嘴却僵在半空,它动了动眼珠子,瞥见那淡黄色符纸就这样沾在它的头上,随着它的呼吸频率阵阵飘动。 “看来这符纸还挺有用的。”叶惊秋莞尔一笑,耳边淡青色的耳坠轻晃,叫月色映地朦胧剔透,“也省的我亲自动手了。” 她现在灵力微弱,要硬打肯定不是这蛇妖的对手,辛亏刚刚发现床板上还有几张符咒,要不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