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北京美丽》 1 chapter 1 chapter 1 早上七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纪星在她出租屋的小床上挣扎十分钟后,艰难地起了床。 她双眼迷蒙走出房门,合租室友涂小檬一身卡哇伊的兔子毛绒睡衣从卫生间出来,准备回屋睡回笼觉。 涂小檬是个微博美妆达人,粉丝小几十万,不怎么红,但养活自己还是绰绰有余的。 纪星哀鸣:“什么时候能不上班让我一觉睡到自然醒,啊~~!” 涂小檬说:“再坚持一下,星期四了,长征即将结束。” 纪星从卫生间里探出脑袋:“星期四?我以为今儿星期三。你确定一下!” “四,我确定。” 纪星双眼发亮,棒!赚了一天! 洗漱完毕出门去,正值早高峰。地铁站人山人海,如过江之鲫。人们的呼吸体味纠缠在一起,凝结成一股难以描述的怪味,偶尔参杂一丝不知谁买的鸡蛋灌饼气息。 纪星像一片树叶,随着人群的河流涌过地下通道,过了安检,涌上站台。 她背冒虚汗,拉开羽绒服拉链透气。身后的人挤得紧,像严丝合缝粘在一起的饺子皮。举目望去,站台上满是黑压压的人头,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眼珠划过一丝警惕的光,只为蓄力挤上即将到来的地铁。 忽然,隧道里溢来一阵风,如轻风拂起松涛,站台上人群骚动一下,人与人压得更紧密了。蠢蠢欲动,虎视眈眈。穿堂风涌来,列车进站,减速,上班族们随之加速移动,涌向狭窄的地铁门,中间那条留给人下车的通道早被堵得水泄不通。门开的一瞬,冲挤! 纪星夹在人群中间,巨大的压迫力来自四面八方。她早已失去自控力,身不由己往车内涌。可车内早就装满了前头无数站点的上班族们,外边的人推着攘着,里边的人叫着抵抗着,如冷兵器时期的两军交战,盾牌对攻。 这一站只挤上去三四人,满载的车厢如装满米的麻袋,无法再塞进去哪怕多一粒米。外头的人还在挤,里头的人愤怒抵抗。纪星被人潮冲向车厢,卡在屏蔽门和地铁门之间的缝隙里,潮流突然阻滞,进无可进,后无退路。 只能等下一班了。 她正要后退,猛然发现身体使不上力,身后的人群像一堵墙。 “麻烦让一下!”她用力往后挤,可那堵墙岿然不动。 “滴滴”警报响,要关门了。 纪星心中一惊,想起前年地铁里夹死的那个女生。 “你们让一下!后退!卡到门了!”纪星回头,又怕又怒地尖叫。 身后的人想退,可人群一层一层,退不了。 “滴滴滴滴!”地铁门和站台门开始闭合。 纪星惊恐万分,拼命往外挤。突然,站在地铁车厢里的一个男生伸出双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一个趔趄后退一小步,慌忙拿手撑住门,抵住背后的力量。车厢里头的男生迅速收回手。 地铁门堪堪阖上。 纪星惊魂未定,瞪着双大眼睛。 隔着两扇玻璃门,地铁上那个推她的男生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她没反应过来,也来不及做个口型说谢谢,车已开动。一节节透明的塞满人的车厢飞速而过。那男生再也不见了踪影。 纪星忍着怒气,回头去瞪身后的上班族们,却是徒劳。年轻的人们脸色麻木而睡眠不足,耷拉着困倦无神的双眼,和往常的每天一样。 她觉得没意思透顶,可想起刚才那个男生的笑,不知为何心情又好了点。会心一笑的同时也不禁松了一口气——现在她贴着门,下一辆列车肯定能挤上去。 一车厢的人随着车厢晃动着,拥挤着,到了站。 而她花心思熨的大衣早就挤成了梅干菜。 当初她正是不愿将大把的时间浪费在挤地铁上,所以租住在离公司不到四站地的地方,平常骑单车上班。可这不冬天了吗,户外气温零下,骑车能把人冻成狗。所幸也就四站地,能忍受。 走出地铁站,阳光和寒风一道劈头而来。已经十二月下旬,北京很冷,还好今年气候不错,不像去年几乎全是雾霾,灰暗到她一度想离开。 今年冬天,蓝天很多。 今天就是,天空很蓝,阳光灿烂,不过气温依然很低就是了。 纪星随着上班的白领们匆匆走进写字楼,经过大厅里装饰一新的圣诞树进入电梯间,趁等电梯的空隙她发了条朋友圈:“呼~今天挤地铁差点儿被卡进门缝里(哭),还好一个帅气小哥哥救了我(心),温暖啊!(可爱)” 发送完毕,上楼,打卡上班。 纪星研究生毕业后就职于一家新晋的互联网科技公司——广厦。广厦内部机构明晰,背后资金雄厚,主攻AI医疗领域,前景无限。 纪星学历高,专业顶尖,毕业就进入广厦AI部负责程序设计。互联网公司本就工作强度大,而AI又在发展势头上,业内竞争激烈,员工的工作强度更是其他职业难以比拟。拿她自己的话说,是拿生命在挣工资。 纪星吃完三明治,喝了杯咖啡,又接了杯茶水,准备就绪了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前,微信电脑端收到一条信息,来自男友邵一辰:“出什么事了?” 她简短描述了下情况,说:“当时真的很恐怖,差点被夹进门缝。” 邵一辰发了个忧心忡忡的表情,说:“以后注意安全。下次别走中间,走靠近门的地方,出现意外也好使力。” 纪星回了个点头的小浣熊表情。 邵一辰:“对了,谢谢救你的那个人没。” 纪星:“没。没反应过来。遗憾。” 邵一辰:“估计当时你一副傻样,他不会介意的。” 纪星:“……” 纪星:“诶!我今早起来以为星期三呢,没想到星期四了,开心,感觉赚了一天,哈哈哈。” 邵一辰:“周末想干什么?” 纪星:“找好吃的!” 邵一辰:“好。我买了音乐会的票,带你去。” 纪星:“好呀~(亲)” 邵一辰:“先上班了,么。” 纪星:“么么哒。” 纪星关了对话框,开始工作。 她们公司的主攻领域是AI医疗与大数据服务。团队手头正在进行的项目是机器人医生“DR.小白”,用以给普通病人做初级诊断。 她毕业至今,工作一年半,所有精力都花在这个项目上。由于工作突出,被提拔成产品工程师。只不过团队中这种级别的产品工程师不下三四个,也就见怪不怪了。 时近年底,又值项目攻坚阶段,工作量巨大。 这时候,偏偏上级瞎指挥,犯些决策性的失误,导致纪星他们前一阶段的工作推倒重建,浪费了大把时间。而作为打工者,对上级的错误也只能背地里吐槽,上班时该怎么卖力还得怎么卖力。 晚上八点多,纪星校对完最后一张机械数据图,已经眼睛干涩,腰酸背痛。 好在终于可以下班。她揉揉眼睛,长呼了口气。发送完邮件,周四终于过完。再扛一天,就周末了! 纪星心情大好,收拾东西,抬头却见其他同事仍在埋头加班。 分明是相同的工作量,人的能力不同,完成的速度和质量也必然不尽相同。 可偏偏有些拖后腿的,却给人总在加班的勤奋印象。 除此之外,也不乏一些精明的——效率没那么高却也没那么低,往往给上司营造认真加班努力工作的印象。而先走的人,哪怕已经完成任务,也给人早退的错觉。 不得不说,控制好做事的速率,是门技术活儿。 纪星瞄了眼隔壁桌的黄薇薇,她就在边工作边聊天。 其他人也都一副加班的样子。 此刻,纪星面临两个抉择:下班回家,留下帮忙。 她无语地坐了十几秒后,起身去喝了杯水,上了个厕所,然后回来,问:“要帮忙吗?” 佛系嘛佛系,渡劫嘛渡劫,多加会儿班而已,无所谓。 她从黄薇薇那里分了点儿数据图过来,粗略估算,她十几分钟就能完成。她一边计算,一边打开聊天框。 邵一辰铁定还在加班,他在竞争对手公司,是项目主管,比纪星还忙。 纪星叫他:“哥哥哥哥~” 大概过了半分钟,邵一辰:“嗯?” 她知道他忙,偷偷一笑,没理他了。 她继续计算数据,过了大概四五分钟,邵一辰那头见她没回,敲了一句信息过来:“人呢?” “逗我玩儿?” 纪星回了一个表情包:忙着呢,别吵我。 邵一辰没理她了。 纪星笑容放大,继续工作。 半路,聊天框上蹦出黄薇薇的消息:“告诉你件事儿,我下午经过老板办公室,听见王磊做汇报。又把你的工作说成是他做的。这人这么恶心的!” 纪星回了个微笑挥手的表情。 王磊是个工程学博士,爱摆谱,爱偷懒,什么事儿不干,却特能在领导面前献殷勤邀功。 纪星曾一度发现他占了自己的功劳,气得要死。但后来她想了一招——工作前列出project schedule项目计划表和time line时间线,明确分工,设置节点。定点和上司汇报。 谁负责什么,做了什么,一清二楚。 也正因如此,她渐渐成了领导最器重的人,继而被提拔。 嗯。那位王博士或许还不知道。 想想也是抱歉呐。 她终究是披着佛衣的凡人。 2 chapter 2 chapter 2 快九点了,有人陆续下班。 纪星这才收拾东西离开。 经过领导办公室,平时走很晚的上司今天却早走了。得,多留一个小时也没被领导看见,白忙活了。 算了,权当错开地铁晚高峰。 出了写字楼,CBD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像一栋栋精致的珠宝盒子。 夜里温度更低了,纪星戴上羽绒服帽子,匆匆走进地铁站。 这一站是繁华商业区,晚上九点多,来往的人也不少。 但今天很奇怪,等了很久也不见地铁来,站台上加班回家的下班族们面面相觑。 直到广播说由于运营故障,地铁停运。 议论声顿起:“搞什么,有病啊!” 人群里不知谁说,附近一站有人越过端门跳轨自杀了。 议论声更大:“服了,自杀不能选家里吗,干嘛出来妨碍交通秩序!” 不少人抱怨着打车回家又要增加一笔开销。 “烦死了,自己死还要拖累那么多人。” 纪星则在第一时间点开打车软件, 迟了。 这一地区叫车高峰,加价三倍,还得排队。 她迅速换方案,飞快穿过怨声载道的人群,往地铁站外跑,寻找附近的共享单车。 很不幸,好不容易找见最后一辆,也不及一个男的腿力好,被抢走。 四站地,气温零下,走回去能把她活活冻死。 纪星重回地铁站里避风。 几个同样排队等车的人义愤填膺,控诉着跳轨死掉的那个人,听说死者是个年轻女性。 纪星起初听了几耳朵,后来便没兴致了。 迟迟打不到车,她都想自杀了。 看手机,她排在第49位。 她不免心情有些差了,就在这时,师姐栗俪发来一条语音:“要经过你公司楼下了,还在加班?” 纪星抓住救命稻草:“地铁停了!把我带回去!” 栗俪的车是一辆红色的大众POLO,经济实惠,代步正好。 她是纪星本科同专业的师姐,没读研,毕业后进了家科技公司,她嫌做技术钱少周期长,转了市场和销售。她人长得漂亮,形象出众,又聪明伶俐,比纪星多工作四年,如今已混到公司销售主管的位置。 她住纪星隔壁,却是自己买的房,“老破小”,首付用光了父母的积蓄,欠上亲戚一堆债,还月月还房贷。房子至今没好好重新装修过。 但买房是栗俪做的众多明智决定之一。因为她是2015年上半年买的,那是普通人有能力买房的最后一段时光。之后房价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再也收不住了。 而那时纪星还在读研究生。 都说知识就是力量,她空有一身力量给人打工了。 时机才是金钱啊。 小区很旧,车位少。这时候里头肯定满了,栗俪把车停在路边。 深夜,道路两旁的矮旧房子里,还有几家小店亮着光,为夜里晚归的人们提供食物。 桂林米粉,黄焖鸡米饭,成都串串香,沙县小吃…… 两人钻进一家简易串串店里。店面大概七八平米,只有一张长方形的灶台,台上一长条狭窄的平底铁锅,装满汤底。各种肉蔬菜类串成一串串在里头煮着。 已有两个小姑娘坐在灶台前吃串串。 纪星和栗俪进去,坐在剩下的两张凳子上。老板拿出两个套着透明小塑料袋的铁盘,舀上两勺麻酱,加上辣椒油,递给两人。 纪星从锅里挑了几串海带、鱼豆腐、魔芋丝、木耳、白萝卜,又对老板说:“帮我煮份宽粉和圆生菜。” 栗俪道:“给我煮个方便面和油麦菜。” “诶。” 纪星拿鱼豆腐蘸蘸麻酱和辣椒,塞进嘴里,咕哝一句:“今天地铁里有人跳轨死掉了。” 栗俪嗯了一声,似有叹息,又似乎没有,说:“我周天又要出差。” “哦。去哪儿?” “深圳。” “嗯。” 栗俪出差是常事,见怪不怪。 身旁的另外两个小姑娘也在轻声讲话。 一个说:“要是下个月再找不到工作,我就要回老家了。” 另一个说:“会找到的啦。” 前一个只是淡淡地笑笑。 后一个又轻轻地说:“我这个月也好惨,总犯错,扣了很多钱,到手只有1800。都不知道下个月要怎么过。……又要找爸妈要钱了。” “要是还在读书就好了。” “是啊,一点都不想毕业和工作。” 纪星看了她们一眼,两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太多的忧愁和遗憾,只是平静。 目光又落到栗俪脸上,现在的她还带着工作时的精致妆容,但因刚吃过东西,没法及时补口红,嘴唇上有些斑驳。一片片鲜红的口红碎片下是暗淡的唇色。 栗俪已经吃完,正低头刷着社交软件,一张张男子照片从屏幕上划过。难能入她法眼。她是个独立自信又潇洒自如的女人,各方面要求都高,哪怕约.炮也要讲究。 她盯着手机屏幕,浓浓的睫毛偶尔眨一眨,带妆久了,下眼睑都沾了些睫毛膏,像黑眼圈。 纪星放下筷子,说:“我吃完了。” 栗俪收起手机:“老板结账吧。” “分开还是一起?” “分开。” 两人进小区,上楼,在家门口告了别,各自回屋。 纪星一开门就听见涂小檬房间里做直播录视频的声音:“现在呢,我就很快地用这个眉笔涂一下眉毛,这支笔上色能力特别强,所以一定要轻轻……唔,轻轻地涂。不然很容易变成蜡笔小新。然后呢,用眉毛刷多刷两下,这样子就很自然啦。” 不到五平米的狭小客厅堆了一堆快递,纪星两三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还听见涂小檬轻叫:“我真的没整容,天生就长这种尖下巴我有什么办法呀!” 说实话,纪星也关注涂小檬的微博,但她手残,只会扑个气垫粉饼涂涂口红。什么遮瑕高光修容阴影,一概不会。好在她也注重穿衣搭配,有空还去上一节插花之类的体验小课程什么的,勉强算个精致girl。 但今天她兴致不高,关门把涂小檬的声音挡在了外头。 她羽绒服都没脱,在地毯上怔忪地坐了一会儿。 一晃就十二月底了。 回想过去的这一年,好像每天都那么过着,一天天机械地重复,没有思考,也没有很享受的感觉。 她垂头半刻,又抬起头, 好像也不对。 工作上,DR.小白的研究已近尾声,这是一日一日的工作换来的。生活里,和恋人和朋友的关系也在一天一天中更亲密。 纪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 她赶紧脱下羽绒服,打算给邵一辰发消息。 与此同时,手机响起来,是邵一辰发来的视频聊天。 她喜出望外,一下子扑到床上趴着:“太巧了!我刚想给你发视频呢!”接通视频的一瞬,她赶紧抓了抓头发。 邵一辰也刚进家门,摘了帽子,头发张牙舞爪像只小狮子:“卧槽,外头真他妈冷。” 看见他的一瞬,这一天心头的所有褶皱被奇迹般抚平。她心里软软的:“吃晚饭了没有?” “吃了。” “今天是不是很累啊?” 视频那头,邵一辰走进自己房间,刚解下大衣和围巾,冲着屏幕认真看了足足两秒,倏尔一笑:“现在不累了。” 纪星心跳砰砰,一下把脸埋进被子里,噗嗤笑起来。 再抬头看,屏幕上年轻男孩的面容有一丝疲倦,眼睛却分外明亮清澈,像冬天蓝天下的清风一样。 她托腮,歪头,略撒娇:“邵先生,我有一个问题。你的眼睛怎么那么好看呀?” 片刻前还在撩人的邵一辰反被撩,听着这话,愣了愣,竟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摸着鼻子终究没忍住,嘴角弯起一丝开心的弧度。 她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两人闹腾一会儿,各自洗漱,道了晚安后睡去。 纪星睡前又想起那个跳轨的人。 她独自躺在昏暗中,床头一盏台灯亮着。 每个人都是孤单的。不同之处在于,虽然孤单,却总能从生活中的人与事上得到温暖。 她看看邵一辰发来的晚安,关了台灯。 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 星期五,最叫人神清气爽的一天。 纪星难得没有赖床,因而有时间在家里冲了牛奶麦片。吃早餐的时候,她琢磨着等过段时间发年终奖了买个烤面包机和榨汁机,以后自制完美营养早餐。 要好好吃饭,注意养生了呢。 她美美想了一会儿,又觉得以她的尿性,很可能三分钟热度,机器买回来用个两三次就去装灰尘。 低头一看,这不,双十一买的养生壶才煮了一次红枣银耳羹就塞桌底下了。 “……” 难怪攒不住钱,回回月光。 烤面包机?NO! 榨汁机?NO! 坚决不买。 纪星冲了碗,出门。 周五本身就值得庆祝。她背上了邵一辰送的lv包。 天气依然不错,蓝天白云,阳光灿烂。没有风。 北京只要不起风,冬天还是蛮好过的。 纪星不想背着心爱的包包挤地铁,遂在小区外扫了辆共享单车,骑行去公司。 红灯挡住去路,早高峰的车流滚滚而过。 她忽然饶有兴致地四周看,观察身边的人,有不少骑单车电动车的上班族,还有送外卖的快递小哥。和挤地铁的人一样,等着过马路的人也都面无表情,脸颊在冷风中不生动也不温暖。 纪星想,自己的表情应该和他们一样无动于衷。但她心里暖和得很,心情也很愉悦。她想,这些人回到家,在自己的亲人朋友面前,应该也有可爱的一面。 绿灯亮了。 汽车,自行车,电动车同时启动,涌过路口。 纪星刚要踩动单车,斜前方的男子一边骑车一边打电话聊天。他单手扶着车头,忽然一扭,车身猛地朝纪星歪过来。 她为躲避,条件反射地往左转。这一转,斜后方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未免和她撞上,也猛地一转。 不想刚好一辆车经过,滋地一声。 电动车撞上了汽车,划出一道口子。 这一下,三人全傻了。 纪星看见车上的porches标志,脸色大变。外卖小哥没认出是保时捷,但也因刮花了车吓得表情全懵。 而始作俑者——打电话的白领男飞速收了手机,猛踩踏板,一瞬间就淹没在人潮中不见了踪影。 绿灯只剩最后3秒,纪星坐在自行车上,天人交战,只需踩一脚踏板,她就能全身而退。 天,她是留是走?! 3 chapter 3 chapter 3 “还不快走!”旁边有人小声提醒纪星。 有那么一瞬,纪星本能地想用力一蹬,逃离现场。可看到那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外卖小哥一脸恐慌,分外可怜,她心生怜悯,脚使不上力了。 路人没有停留,他们或麻木或同情地回头看一两眼,继续他们的路程。 3,2,1……绿灯熄灭。 红灯亮,飞速来往的车流挡住去路。 外卖小哥回头,嘴唇发白,说:“你别走啊,千万别走。” “……” 纪星突然害怕起来,她哪里有钱赔保时捷?!要是被送外卖的缠上就惨了。她顿时后悔又懊恼,刚才不该心软,就该冲过去。 错的是那个打电话的男生,刮车的是外卖小哥。她实在冤枉。 内心翻江倒海之际,保时捷车门打开,副驾驶上下来一个西装笔挺身材高大的男士,他关上门看一眼刮出的大口子,眉毛皱起来,冲外卖小哥低声道:“你怎么骑车的?” 小哥抓着送餐的摩托,嘴巴抖索几下。可怜的小伙子居然吓得一句话说不出。 纪星前一秒还在后悔,这时却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不怪他!刚才一个男的骑车乱撞,我躲了一下,小哥也躲了一下,就撞车上去了。可那个人跑掉了。” 她语速飞快,一边描述一边比划。快递小哥也赶紧插嘴,急切描述当时的情况。 男士费劲地从他俩的比划里理清了刚才的一连串事件,他眉心越皱越深,对小哥下了一句定论:“所以,最后是你撞的。” 小哥顿时语塞。纪星也秒怂,闭了嘴。她同情小哥,唾骂逃跑者,却也无比庆幸车主对事故责任的认定。 可她怂了几秒,又没忍住,小声建议:“能不能查监控把那个男的抓回来,都是他害的。他责任最大。” 西装男看了她一眼,并不关心他们的纠结。 纪星还不死心:“你们肯定有保险吧。”见西装男盯着自己,生怕被牵扯,赶紧暗戳戳地指了指外卖小哥,“他,他赔不起的。” “……” 男士似乎窥见了她的心理,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后座的车窗落下半截。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出来: “唐宋。” “是。”那位西装男士颔了下首,躬身靠近车窗。 “要迟到了。”后排的男人说。 “是。”唐宋会意。 透过半截缝隙,纪星看到一个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和红色的薄薄的嘴唇。 只是一瞬,车窗就升了上去。黑色的玻璃上倒映着纪星在寒风中有些不知所措的脸孔。 唐宋看向快递小哥,说:“没事了,你走吧。下次注意点儿。” 这一句话的分量不亚于将小哥从地狱拉回人间。小哥激动得双手抓住头顶,瞠目不敢相信,竟忘了道谢。 对方并不在乎,转身上车。 纪星也不相信新闻里的事情竟真实发生。真有这样善良的好人。眼看车门关上,她忽然冲上去,飞快敲两下后排的车窗。 车内,韩廷看了车窗外的年轻女孩一眼。 两秒之后,车窗才缓缓落下。 外头天光大亮,韩廷微微眯了一下眼,才放松睁开。 车窗依然只落了一半。 这次,纪星只看到他上半张脸,浓眉,高鼻梁,一双桃花眼尤其出色,黑而深邃,潭水一样。 “谢谢你啊。”纪星一副劫后余生般的语气。她也不知当时怎么想的,但事后回想,她的确语气谄媚地说了一句,“你长得那么帅,心肠还那么好,一定会有钱一辈子的。” 车内,韩廷看她半秒,那双眼睛弯了弯,像是对她笑了一下,礼貌,和气,但笑意不达眼底。 很快,车窗升了上去。 显然没兴致受她致谢。 纪星感恩的笑脸映在玻璃上,下一秒,流水般一闪而过。 峰回路转,大事件变成小插曲。 纪星和外卖小哥告了别,各自前行。 骑车上班的路上,她脚踩得格外用力。冷风呼呼地灌,心里却莫名温暖。 前方,一栋栋写字楼高耸林立,蓝天白云倒影在写字楼大面积的玻璃窗里,与阳光融为一体,美得心旷神怡。 她放下单车,脚步轻快跑过CBD中央广场,走进写字楼,和端着咖啡杯的都市丽人男士们一道上了电梯。电梯到达她的楼层,她走路带风地进公司,打卡,回座位。 黄薇薇见了,竖拇指:“我真佩服你,上个班这么高兴?” “今天又遇到好人了。”她把路上见闻讲了一遍。 周围的同事听完,纷纷表示这种事情就该上新闻。 黄薇薇啜一口咖啡,慢悠悠地问:“故事里说巴菲特弯腰捡一百美元的功夫能赚多少钱来着?估计人家就是这类人,交保险理赔,跟小哥理论……这中间浪费的时间就够人家挣一辆车了。” “没那么夸张吧。北京街头的好车多了去,就不许人家因为心地善良不计较?” 黄薇薇眨眨眼睛:“什么时候我能足够有钱,能轻松买来我的善良和大度就好了。” “对。”男同事林镇说,“至少让我有钱到能不去计较被弱势群体刮坏的车。” “……”纪星无言以对。 是这个理儿啊。 如果是她的车,无论如何于心不忍,也会让对方赔,因为她自己承担不起。 她什么时候才能经济自由到那种程度? “经济独立”都不够,得“经济自由”。 “你们什么时候能那么有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再不工作,这月的奖金就有危险。”部门主管陈松林经过办公区,笑道。 众人吐吐舌头,各归各位。 陈松林还没完,自认幽默地指指手表:“上班三十秒了啊。” 众人配合地哈哈笑。 纪星才坐下,收到一条消息,来自员工们的内部小群。黄薇薇发了个表情包,一个大白眼。 纪星抬头看她,黄薇薇冲她瘪了下嘴,以示对领导陈松林那句话的不满。另外几个同事也意会地传递眼神。 她耸耸肩,无奈地一笑而过。 同事a吐槽欲爆发,打了条消息过来:“三十秒就叼b叼,平时加班没见他吭声。” 纪星也想吐槽,但工作量巨大,没时间废话,回了句:“今天一堆事儿。” 同事b发了个微笑表情:“为什么我们会有这么多事?”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项目重做了一个阶段。 为什么重做一个阶段?还不是上司决策出错。 所有人心领神会地跟队形发表情,微笑,挥手再见。 这群专做吐槽之用。除此之外,每几个人都有各自的小群。 刚上班那会儿,几乎天天都要吐槽傻逼上司傻逼同事。 工作可不像上学,管好自己就行;工作是协同作用,总有短板和拖后腿的。一人犯错导致其他人遭殃的事再正常不过——偶尔留点儿瑕疵,算是轻的;付出不同可功劳平分,也能忍;那种犯蠢毁掉所有付出才是要命。 糟心事儿太多,不吐槽发泄一下,都没法继续工作。 但后来纪星发现,小群众多,那些吐槽上司的同事也会在上司面前吐槽别人,在她面前吐槽某同事的人也会在别的同事面前吐槽自己,她就很少在群里发言了。 况且,吐槽归吐槽,她工作依然尽力。她见过同事里有人浑水摸鱼,有人实力不济,有人想方设法走捷径,虽然她觉得不公平,也因此烦躁,但不至于让环境影响自己。 一是她毕业不久,对工作和未来的理想和激情尚在,二是她还年轻,坚信付出即有回报的箴言,坚信她现在加的每一个小时付出的每一份努力都会变成升职加薪的铺路石。 而那些不如她的同事,几年后自然会大浪淘沙被她甩去身后。 满足现状或许能混混日子。但混日子是爬不到高层的。 如今他们公司正处于发展期,人才资源迅速集结,短时间成长为AI行业的新起之秀,实力雄厚,部门精简,历史包袱少,活力而年轻,尤其适合有实力有干劲的年轻人晋升打拼。 纪星名校毕业,专业素质过硬,工作态度认真,是她们部门同批应届生中的佼佼者。加上部门主管陈松林很器重她,她便更加卖力。 对自己职业规划清晰又能时刻获得肯定的人,总能在工作中给自己无限动力。 她便是如此。 只是,前一秒还斗志满满,后一秒便无语凝噎。 黄薇薇昨天计算的数据出现失误,所有人都要等她重新核算后再进行下一阶段的数据组合。耗时需一个上午。这意味着其他人都得等一上午,即,今晚又得加班。 黄薇薇不好意思地道歉,众人除了扯出一丝微笑,说声没事,还能说什么。眼神交流一下对她的无语和愤怒,也无济于事。 几个新来没多久的员工为了早点儿完事,也为不耽误自己时间,迫不得已过去帮黄薇薇重新核算。 而帮她帮其他人收拾过无数次烂摊子的纪星这一次却有些厌倦,她不想帮了,她也光明正大地摸一次鱼。 点开邵一辰的对话框,敲了四个字过去:“哥哥哥哥~” 他这个时候都很忙,一分钟后才回复:“嗯?” 她想象得到他此刻一边皱着眉忙碌一边迅速给她回复的样子。 她本就没事,只是故意扰他一下,所以不回。笑着起身去茶水间,泡了一杯红茶回来,屏幕上多了两个字, 邵一辰:“又来?” 纪星回了一个做鬼脸的贱兮兮表情。 那头知道她没要紧事,就没理会了。 纪星却没忍住笑,心情愉悦。 她关掉对话框,也没事做,一大早的,朋友们不是在上班就是在睡觉,这时候不适合聊天。 算了,喝完茶还是去帮黄薇薇吧。 正慢慢喝茶之时,那位摆谱的王博士经过,笑:“纪星,很有闲情逸致嘛,一大早就泡茶喝起来了?” 她哪里不懂他话里的意思,解释:“哦,在等黄薇薇核算完数据。” “既然你没事,就过去帮一把嘛。”王博士道。他和纪星职位一样,但学历更高,年纪更长,入职时间更长,总以前辈自居,“要有团队意识,这样效率才高。工作中就不要把你我分那么清。” 纪星无端恼火,正想理论,余光却看见领导不知什么时候从办公室出来了。 “嗯。”她放下茶杯,看一眼一群人围绕的黄薇薇的办公桌,抱着电脑过去。 起身的一瞬,她想起涂小檬辞职做网络达人的原因——讨厌工作。此刻,她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涂小檬说讨厌工作。 工作本身不讨厌,那些人很讨厌。 4 chapter 4 chapter 4 韩廷下车的时候,看也没看一眼车上的刮痕。 按理说,今天是他第一天入主东扬医疗的日子。一大早碰上刮车的,是人都觉得晦气。 韩廷却丝毫不挂心。 他这人,向来不信什么气运。 东扬集团由韩廷的爷爷韩于坚创建,历经半个多世纪,如今发展成拥有金融、地产、科技、医疗、教育、休闲等众多产业链汇集的庞大商业帝国。 东扬医疗作为东扬集团旗下第二大分支机构,此前一直由韩于坚的二儿子也就是韩廷的二伯父韩仁成一家管理。 韩仁成没有儿子,只有个女儿韩苑,今年三十六岁,是商场女强人,势力遍布集团网络各公司。东扬医疗这一利润大头更是直接归她管辖。 可前段时间集团内部风云诡谲,不少人听说权力要交替。毕竟韩老爷子一女二儿,大女儿就不说了,二儿子生了个女儿,只有三儿子韩事成有个独子,韩廷。 关键这韩廷还不是个二世祖,高学历高智商,有魄力有胆识,有能力有手段。早年老爷子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将他派去海外,年纪轻轻就管理海外核心研发制造工厂。 一晃多年过去,直到老爷子年事渐高,处理国内事宜渐渐力不从心,他才回来入主东扬集团董事会。 前几年还非常低调,毫无存在感地打理着集团内部的琐事杂务,一副与世无争无心权势的样子。直到今年,突然间风扫落叶,集团旗下金融,科技,医疗,教育等公司重要职位重新洗牌。东扬医疗前一秒还在韩廷他堂姐韩苑手上,转眼龙头位置就被韩廷夺走。 此刻,东扬医疗总裁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后,韩廷一身黑色西装,气定神闲,显然对他刚坐上的这个位置游刃有余。 一行公司高管分散坐在沙发上,表情稳重,内心惴惴。 听外头传,韩廷和韩苑表面姐弟相亲,暗地已为争权夺利极度不和。而此人行事之厉害手段,比他堂姐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肃清异己方面,更谓是心狠手辣。 可现在这汇报会开了快一小时,却没看出韩廷有何不妥。 各部门给他做汇报,他认真听着,仪态相当礼貌谦逊,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发言人,很专注的样子。他很少发言打断,只在有疑问的时候问上一两句,得到解答后便任之过去。每每给汇报人备受尊重之感,几乎是如沐春风。 如此自然便赢得好感,他的外貌得占三分功劳。 韩廷长得是真一表人材,样貌出众,气质绝佳。尤其是眼睛,清亮分明,注视时便给人重视之感。 起先,这帮人接到韩苑离职韩廷上任的消息时,唯恐天下大乱,决意夹起尾巴做人。可一番会晤下来,他对前朝旧臣似乎没有任何异议,交流沟通异常顺利。 很快会议结束,韩廷道:“以后还请各位多指教。”说话时,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扣上西装扣子,颔了下首。 一众人更是倍感荣幸之至,俯首称臣又寒暄一阵才离开。 偌大的办公室回归安静,韩廷解开西装扣子,重新坐下,下颌微微绷起,笑容尽收。 唐宋关上办公室门,回头见韩廷拿了支笔,在纸上划着什么,沙沙作响。 返回桌前,桌上那张印有管理层人员名单的纸上,“王充”“张鑫华”等一个个名字全被韩廷手里的笔划掉。 唐宋低声劝谏:“老爷子交代了,说……你做事太狠,要收一收。不要赶尽杀绝。” 韩廷手里的笔停下,抬眸看他:“韩苑的人,我会留?” 唐宋还要说什么,韩廷手机响。屏幕显示“曾荻”二字。唐宋见状,避出了办公室。 待室内只剩一人,韩廷触了下接听键:“嗯?” 女人轻笑:“怎么样韩总,一切顺利?” 韩廷靠进椅背,松了下领带,反问:“不然?” “是我多此一问,自然没什么事能难为你。庆贺你拿下你最想要的东扬医疗,周末请你吃饭。” “哪天?” “周日?” “可以。” “叫上你那帮发小?”曾荻问。 韩廷手指敲了一下桌子,说:“你是给我庆贺呢,还是让我给你拉人脉?” “一箭双雕呢?”她直言不讳。 韩廷讥讽地笑了一声,没答。 曾荻遂放低声音:“廷,你就帮帮我。” 韩廷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说:“地点我选。” …… 纪星一上午都在帮黄薇薇收拾烂摊子,吃过午饭后又得开会——周五下午是内部例行会议,讨论产品开发。 工作得留到晚上加班了。想到此处,纪星叹了口气,收拾东西准备进会议室。 黄薇薇跟她吐槽:“都快忙死了,还开这种无聊的会浪费时间。” 为什么这么忙你心里没点数? 纪星看她一眼,也是无话可讲。 不过她有句话说对了,这例会的确无聊又浪费时间。 开会目的是brainstorm,交流创新想法。无论是全新的大产品大项目,还是现有产品的新功能新改进,只要有idea就行。 可创意点子哪里是那么容易想到的,一个月想出一个都难,何况一周开一次会。每到这时,会上之人都一脸便秘之表情,心中暗骂这会议是哪个操蛋上司想出的招。 至于主管陈松林,他和所有当领导的人一样,不会理解过程有多难,只看结果,估计心里骂了无数遍这届员工不行,并一再督促:“要观察生活,从生活中去发现细节和灵感。” 大家会上不敢说,私下里大吐苦水:“我成天累得跟狗一样还生活呢?说的那么好听,能不能放一个星期假让我们去感受生活?” 纪星一边往会议室走,一边思考今天尚未进行的工作,现在梳理下要点,到时有条有理,事半功倍。 其他人也一脸茫然沉默,做好了浪费时间的思想准备走进会议室。 临开会前,进来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妆容精致,面容姣好,一身黑色针织长裙,身材高挑修长。眼睛扫一眼室内,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在众人注视下走到会议室角落的一处椅子前坐下,等待开场。 室内一时鸦雀无声,大气不出。 谁都没料到老总曾荻会来。 纪星不禁多看她一眼,心想自己三十一二岁的时候能否到她这地步——拥有一家已步入正轨的新型创业公司,且是有实力有发展前景拥有行业尖端科技的公司。 想想都觉得相当困难。 她书读得早,现在24岁,可也快25了。三十而立,还有五年多的时间。可她没车没房还月光,最近的生活目标是多拿点儿年终奖,外加拿个优秀员工明年好升职。如果按部就班这么下去,她到30岁时,最多沾到高层管理的最下层。而那已经属于精英阶层,相当优秀了。 能三十岁做到曾荻这个程度,必定是极端优秀,凤毛麟角。 一番思索,纪星惊惧地发现,她虽然毕业名校,能力超群,跟同事们横向一比,站在顶端;可纵向一看,山外有山,她脚下只是块小土丘。她远非“凤毛麟角”的那类人。 忽然间就有些小丧气,隐隐慌张。 读书时没考虑这些问题。进入社会才发现,想要挣很多钱,太难了。难如跨越阶层。 成天自诩“精致girl”有什么用? 什么精致girl? 背着LV挤地铁,涂着YSL租老破小,穿着MaxMara过月光生活的精致girl? 她从未觉得现实竟如此讽刺。 陈松林正要介绍,曾荻抬手打断,示意不必。 会议很快开始。 大老板的突然造访起了一定的刺激作用,会上不少人踊跃发言,想给老板留下好印象,但大都围绕“DR.小白”现有功能进行阐述,没什么创意。 坐在后排的曾荻面不改色,从容听着一堆废话。她猩红的指甲盖拨弄着手机,偶尔低头在屏幕上打几个字,像在跟人聊天。低头时,耳垂上的祖母绿坠子闪出幽幽的绿光。 陈松林见状,脸上挂不住了,扫视一圈后,忽问:“纪星,有没有什么想补充的?” 纪星一直有想法,但想法很私人,也不适合在这个层面的会议上讲。可今天老板来了,反而能发挥一下。她委婉地说:“我不知道合不合适,貌似不是我这级别该考虑的。” 陈松林来了兴趣:“讨论会而已,有什么都放心大胆地说。” “那我说了。”纪星道,“我们公司目前的重头精力在AI诊断和数据库建设上。但是人工智能医疗领域这块儿,国际上前有谷歌deepmind,后有IBM智慧城市,国内还有个东扬医疗的DOCTOR CLOUD,有几十年研究历史。而我们……”她耸耸肩,“竞争压力挺大。不是挺大,是巨大。其实我们有能迅速发展起来的强项,customize!结合智能的私人化和定制化,这是未来医疗的发展必然。因为医疗行业的特殊性,信息化私人定制的要求会更迫切。我们的强项在信息和制造,何不加以利用呢。比如我们现在正在给DR.小白做的牙科疾病诊断,在现有基础上多加一层制造工艺进去,转变模式也做定制器材,利润能翻倍吧。说到底,在未来,所有的生产制造商都会变成服务商。” 众人皆一脸谨慎无言:纪星这是在开董事会呢?还是把公司当成她的理念试验场了? 陈松林表情晦暗不明,没赞成也没反对。 纪星说完,还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况且符合工业4.0 的国家规划,还能申请政策倾向和税减支持。” 陈松林观察着曾荻的扑克脸,揣摸不准,咳嗽一下,说:“想法很有意思。但就像你说的,这是方向决策的事,不适合讨论。……你有想法,还是值得鼓励的。” 曾荻没说话,若有似无地笑一下,起身出去了。 陈松林没再多说,讨论会继续进行了一会儿,没有实质性的东西,就散了。 会后,纪星去茶水间冲咖啡。同事林镇也在,说了句:“没经验吧,你得罪领导了。” 纪星一愣:“曾总?” 林镇摇头:“她那位置的人是不会跟底下小人物生气的,级别相差太远。” 那就是…… 她低声:“不至于吧。” “不至于?大老板过来视察,先不管你那番话说得对不对,至少有条有理,视角独特。你一小工程师表现得比部门主管还出风头,是个人心里都不会太舒服。最关键呐,你提的问题,让他无法回答。赞同吧,和公司理念相悖;不赞同吧,谁知道未来会不会采用?” “……” 他这一分析,纪星顿时也知失策。只想着在大老板面前表现,哪里想到这层关系。 林镇见她茫然无措,又安慰道:“小事儿。别往心里去。以后注意就行。” 纪星却没法不往心里去,不仅因为陈松林平日对她相当好,更因为他是她直系上司,掌管生死。 职场一言一行,当真如履薄冰。 纪星很快找了个理由去汇报工作,跟陈松林对接聊了会儿。见他还和往常一样和煦,便松了口气,猜想是想多了。 5 chapter 5 chapter 5 纪星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才有时间叫外卖随便点了餐,同事们聚在一起吃饭,饭后还得继续加班。 闲聊中,王博士问:“你们周末准备干什么?” 林镇道:“睡觉啊。累死了,睡个两天两夜。” “纪星你呢?” “人家是有男朋友的人,当然和男朋友一起,不像我们一群单身狗。”同事A说,“纪星男朋友可帅了,还特有才。” “真的?一直不知道你男朋友长什么样呢。”黄薇薇说,“有照片么,我看看。” 纪星从手机里翻了张照片给她看。 “天呐,真的很帅诶。你们怎么认识的?” “大学同学。” “校园恋情啊,羡慕。我大学很差,也没有好男生。”黄薇薇遗憾地感叹。 林镇笑:“主要是你也没纪星漂亮。” “人艰不拆!”黄薇薇嚷。 众人笑成一团。 同事B忽问:“诶,你们说明年会涨工资么?” 纪星喝了口汤,说:“公司政策是按通胀涨5%吧?” “但你们知道么,”同事神秘地压低声音,“我那天去HR办公室,无意间看到明年的应届生招聘条款。应届生工资和我们这帮工作一两年的老员工差不离。你们也知道嘛,我们这行发展快,应届生起薪一年年地涨。” 大家都沉默了,各自吃饭。 工作三四年了的同事C不满道:“老员工的涨幅没见有那么大。” 纪星说:“企业都是这样。宁愿高价招聘年轻新人或跳槽的,也不会给现有员工加薪,除非是升职。很正常。” 大伙儿叹了口气。 黄薇薇道:“加薪什么的我不想了,现在就指望快点儿发年终奖。” 众人又没接话。 公司各部门年终奖的分发方式不同,销售部根据提成,他们产品研发部则参考项目、入职时跟HR谈的合同条款、上级建议等多种因素。每人都不同,且保密。所以大家从不交流年终奖多少的问题。 但黄薇薇一时嘴快,说:“四月工资,够我回家好好过年了。啊,快点儿过年放假吧。” 大家都没吭声,纪星心里一个咯噔。 四月工资。 她的年终奖也是四个月工资。 她以为,不论工作能力和各方面表现,她的回报至少会比同事们高。哪怕是以入职时的条件来看,她的学历背景也摆在那儿,怎么竟和黄薇薇同等待遇了? 纪星低头吃着外卖,忽然觉得今天菜里的水煮鱼格外腥,她吃不下去了。 或许黄薇薇的月薪比她低吧。她强迫自己不再纠结这事,好好工作才是正道。 毕竟,DR.小白一期的项目完成后,不仅有丰厚的项目奖金,也是她履历上光辉灿烂的一笔。 她用一顿饭的时间调整好心态,饭后继续加班到深夜。 可由于白天耽误太多时间,零点前是无论如何都完不成了。 纪星想加班到凌晨,熬一熬,把事情做完,留一个完整的周末。但有几个同事不愿熬夜,想星期六来加班。 王博士说:“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早点儿回去休息,明天接着来。” 同事A道:“我们都是单身狗,周末加班无所谓啦。但纪星……周六是不是有安排?” 一群人困倦地看着纪星。 黄薇薇哀求:“明天吧。我已经没有半点力气,脑子都麻了。” 几个同事已经直接关电脑。 纪星只能笑笑:“行吧。明天再来。” 工作真是块磨刀石,一天天的,把她直来直往的硬脾气生生磨了多少。 众人迅速鸟兽散。 纪星瘫坐进椅子里,一瞬间也失了所有力气。这才发现,她也很累了。她坐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直到某个同事唤了声:“拜拜!” 她回过神,办公区已是空空如也。灯光璀璨如昼,照得偌大的空间一片虚白。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CBD无数亮着灯的高楼大厦,写字楼里一盏盏灯光像星星般闪耀。夜景美如星空。 仿佛触手可及,却又远隔千里。 玻璃这头,异常安静,有种诡异的落寞在流淌。 纪星疲惫地收拾东西起身,看见楼下三环路上车流如织,红色白色的车灯像流动的银河,安静无声,隔绝着,远离着。 她下了楼,出门一瞬,冬夜的冷风吹得她只打寒颤。 一进地铁站,广播轻声播报:“开往巴沟方向的末班地铁将于三分钟后到达本站,请乘客……” 她匆匆跑下站台,地下空气凉,寒意从脚底弥漫上来。 赶末班地铁的人不多,站台上乘客寥寥无几,一个衣着光鲜的女孩蹲在一旁埋头打电话,轻声抽泣:“可我就是觉得很苦啊!” 纪星盯着她看,警惕她可能出现的反常举动。但地铁进站后,那女生迅速擦擦眼睛站起身,神色如常地走去门前等待。 纪星为了给陌生女孩留点儿空间,没跟她进同一列车厢。其他几个夜间乘客也做了相同的举动。 深夜的地铁空空荡荡,纪星坐在座位上,和寥寥几个乘客一起随着摇晃的车厢在这座城市的地下穿梭着。 车内暖气很足,却也偶有隧道里的冷风涌过。 纪星面无表情看着对面的车窗玻璃,黑色的玻璃窗映出她的脸庞,年轻女孩的神情呆滞而麻木,早上化的淡妆此刻应该不在了,只剩苍白的脸颊,无神的双眼,和眼睛下的黑眼圈。 一张脸又干又枯,毫无生机。 她盯着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看着,看着,突然之间,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苦累和愤怒,累到毫无缘由地突然想哭。 她咬紧牙关忍着,鼻子却越来越酸。 分明这一天没受委屈,也没发生什么让人承受不了的大事,可她就是觉得她快要崩溃了。 好累,明明没做什么事,怎么会那么累! 突然,隔壁车厢传来女生的哭泣,是刚才那个女生,轻轻的抽泣声在车厢里回荡。 纪星忽然就没了泪意。往那头看一眼,那女生正不停拿手背抹着鼻涕眼泪。 到站了。 纪星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 “谢谢。”她呜咽。 纪星摇摇头,下了车。 出了地铁站,寒冬的冷风直涌。 她裹紧大衣,冻得瑟瑟缩缩。 巷子里没有行人,冷风卷着几片枯叶和塑料袋从她脚边扫过。 她碎步跑进小区,小道旁枯木成排,花坛里一片萧索。 一排排单元楼门口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应声而亮,照着她细细长长的影子缩小又拉长。 半路手机响,是妈妈的电话。真是不合时宜,她烦心地接起。 “星啊,还没回家呢?” “回了。”她心情不好,实在不想讲话。 “怎么听见风声,在外头?”爸爸插了句话。 “小区里。” “今天加班了?” “嗯。”她闷哼一声。 妈妈有所察觉:“心情不好呀?” 她顿时就不高兴地就揪了眉毛,已不耐烦:“没有。” “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跟妈妈讲讲。” “说了没有!”她烦躁地抠头发,积压一路的怨气快要忍不住。 那头还在轻哄:“星啊,要是有什么不高兴就跟妈妈说说,是不是和同事——” “你能不能不要再问了!”纪星陡然尖锐道,“工作的事问什么呀?你什么都不懂就不要乱说行不行!” 妈妈嗫嚅:“就是问一下——” “有什么可问的?你知道什么呀就问来问去的!每次打电话都问,每次都问!烦不烦呐?!” 她一通怒火,那头顿了一顿,又好脾气哄道:“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你别不高兴啊,你早点上楼休息。对了,吃晚饭了吧?” “吃了!” “诶好好好,那先挂了啊。” 电话挂断,纪星看着安静下去的手机,喘着气。前一秒还恼火,可下一秒想着另一端的爸妈,瞬间又内疚又心疼。她用力抓一把额头,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在外头受了气就往父母身上撒。 打开微信准备给妈妈发一条语音,却看见白天留的几条信息:“星啊,下班了给妈妈打个电话啊。” 她看到过,但忙忘了。 强忍着鼻酸打字道:“对不起。” 妈妈打字慢,过了一会儿回复:“没事。你累了。早点休息。(微笑)晚安。” 她眼睛霎时就湿了,吸了好几口冷空气才把那份心酸压抑下去。 她低着头,继续在冷风中前行,走进自家单元楼,靴子沉沉地踏在楼梯台阶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缓慢。 感应灯一层层亮起。 她家在顶层六楼。 要不是房租便宜些,她也不会选那么高。每天累死累活地回家,还得爬一道天梯…… 顶层感应灯亮,一道人影出现。 邵一辰插着兜站在她家门口,看着她。灯光洒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落进他眼底,星星一样闪闪发亮。 纪星惊呆:“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没说话,只是微笑,朝她伸出双手。 她几步跑上楼梯,一下子扑进他怀里,抱住他还带着寒冷冬夜气息的身体,鼻音嗡嗡道:“我以为你明天才来找我!” 邵一辰吻了下她的头发,说:“想早点儿见到你。” 她扑在他怀中,眼睫一下子就湿透了。 今天还是完美的,真的。 6 chapter 6 chapter 6 室友涂小檬去她男朋友张衡那儿了,家里没人。 一进门,厅里堆满涂小檬的各种快递包装盒。室内空间本就狭小,邵一辰进来更显局促。 纪星住主卧,还算宽敞。 房间收拾得温馨顺眼,原木书柜,米色衣橱,粉色大床。鹅黄色沙发上摆着几只小玩偶,白色梳妆台上插一小束绿叶鲜花,一切归置得井井有条。中间空地上还铺了张白地毯,尽头飘着淡蓝色的窗帘。外头有一方小阳台,种了几盆绿萝。 每天最放松的时刻,便是回家开灯的一瞬。 但今天,她垂着脑袋,没精打采,踢腾掉鞋子换上拖鞋。邵一辰早察觉不对,把她身板拧过来,抬起她下巴,见她眼睛湿漉漉的,愣了一愣:“出什么事了?” “没事。”她别过头去,揉眼睛,“我不想上班了。” 他稍稍蹲下,平视她的眼睛:“遇到麻烦了,还是谁欺负你了?”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更怀疑是否问题出于自身。 她眼泪涌出来,摇头:“什么事都没有。但我就是觉得要被逼疯了,我不想上班!不想上班!” 她有些激动,邵一辰将她拉进怀里搂着,轻轻拍她的背,像哄一个不愿意上幼儿园的孩子:“好好好不去不去。” 她渐渐平息,不哭了,时不时抽一下鼻子。 邵一辰说:“不想上班就不上班,又不是没人养。” 纪星噗嗤一笑,鼻涕泡泡蹭他衣服上:“我很不好养的。要吃好的,用好的,你不知道现在女生用的东西都特别贵。” “那我再加把劲儿。你先买买YSL,以后再看TF。” “你终于把YSL、TF分清楚啦?”纪星乐不可支,眼里还有泪花呢。发泄过后,人已经好了。抹抹眼睛,说,“我还是自己养自己吧。” 她脱下大衣,挂好,忽问:“一辰,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单干?” 邵一辰正解围巾:“想过,但短期内不会,至少十年内不会。” “为什么?” 他蹙蹙眉,很认真道:“一,我现在的付出回报率很高,未来的上升渠道也很明确;二、负责的项目工作正是我想做的东西,这一领域耗钱耗人又耗时,只有大企业支撑得起;三、企业文化很好,牛人也多,在这儿每天都有所学。如果单干,无论资金人脉经验,我会先准备十年。” 他这人典型的工科生思维,一聊严肃话题便一二三分条阐述,逻辑清清楚楚。 纪星点头:“懂了。” “怎么?你想单干?” 她接过他手中的围巾,说:“偶尔想想。主要是我的想法和公司不太一样。你在大企业,我在小公司嘛,内部文化也欠缺了点儿。然后前段时间听苏之舟说他想毕业就创业,有些想法不谋而合。” 苏之舟是他们的师弟。 “哪些想法?” 纪星把白天会上讲的说了一遍。 邵一辰沉吟半刻,说:“你说的这一块确实比较轻便,目前有创业的可操作性。但只要出来单干,难度都不小。我希望你把一切都准备好,不管是思想上心理上还是能力等其他方面。 如果出来单干,是顺势而为,而不是逃避。懂吗?” 纪星盯着他看,嘴唇抿成笑,忽然蹦上去,跟只小鹌鹑一样蹭在他身上,嗯嗯地蹭蹭。 他好笑地搂住她:“怎么了?” “突然觉得你好帅。” “只是突然?” 纪星咯咯笑,搂住他的腰,又问, “一辰,你会觉得累么?” “还好。”又道,“可能过一两年会有些累。” “为什么?” “要养家了。”他很自然地说,“想买好一点的房子,还要考虑以后小孩的学区。” 纪星愣一愣,心顿时暖和得要命,又见他勾唇笑笑,很自信的样子:“不过,那时应该职业发展得不错,反而轻松也说不定。” “噢。” 她嗷呜一声,靠他更近。 一辰啊,我不用你养,我也会努力的呢。真哒。 很久之后,纪星再回想起那个冬夜,不会再记得深夜空旷的地铁,冷风料峭的小区,风中冰凉的眼泪……记忆中清晰的只有感应灯下邵一辰微笑的眼睛,他摘下来的柔软的围巾,被子里他炙热的年轻的有力量的身躯,轻易地就充盈温暖了她的整个身心。 那时她的爱情,分外明晰。 那时她的爱情,尚有神奇的力量,也曾让她只因爱情给的甜,就忘却了生活给的苦。 第二天星期六,纪星要加班,原本的两人时光全被打乱。她不肯起床,赖在床上碎碎念吐槽那帮同事。 最后还是邵一辰又摸头又亲脸地哄了半天把她弄起来,陪她去了公司。 纪星工作,他便拉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塞着耳机拿手机看美剧。 偶尔她拍拍他的手,他便起身去给她倒茶倒咖啡。 剧集可看可不看,他常常看一会儿了,停下看纪星,看她忙忙碌碌地工作。只是看她,竟丝毫不觉得无聊,偶尔还出手帮她计算点儿数据。 黄薇薇叹为观止,上厕所时对纪星说:“你男朋友怎么这么好啊。还陪你来上班,这么无聊他也受得了。” 纪星没觉得这有什么,道:“他一直都这样。” “你捡到宝了。” “我也是宝啊。”纪星说。 黄薇薇一愣,继而哈哈笑起来。 那天白天解决了工作,并没有耽误邵一辰晚上带她看音乐会。 准备进场前,纪星收到栗俪的消息,约她一起吃晚饭,饭后再去喝一杯。两人住处离三里屯近,不加班便时常约着去喝酒。 纪星回复:“不在家。跟一辰看音乐会呢。” 几秒后又加一句:“我问问他完了想不想去喝酒。” 栗俪:“得了吧。他陪你过周末,是想跟你喝酒的?” 纪星:“……好吧。我们今天累一天了,过会儿还是回家早睡。” 栗俪:“你俩好好睡,我找秋子去了。” 纪星:“……嗯,你们好好玩。” 她一晚上都跟邵一辰腻在一起,到了周日,俩人又躺在小阳台上晒了一上午的太阳。 北方的冬天,太阳落得早。 下午三四点,阳光便暗淡了。 下午,邵一辰走了。纪星在家洗衣服,室友涂小檬回来,开始拆封清理小厅里的包裹。 纪星见她忙不过来,过去帮忙。都是些商家发来的化妆品护肤品样品或小样,有一些说得上的品牌,其余都是小众牌子。 涂小檬靠商家给的广告费为生,她影响力不算大,收入也就普通白领。 “昨天去美容院办会员卡花了好多钱。我皮肤又变差了。”涂小檬拆开一盒粉饼,忽然把脸凑过去给纪星看,“是不是毛孔粗了?” “冬天嘛,天气干燥。” “可我才22诶,还没你皮肤好。化妆还是伤脸的。”她揪着眉毛叹气,“下周还得录三四个视频。”为达到最好的效果,她时常要反复上妆数次才能出来一个完整的视频。 “加油吧,年底了,多挣点儿钱。”纪星安慰,把小包装盒塞进大包装盒里省空间。 “竞争压力好大的。”涂小檬说,“现在人都这样,不愿意工作,想轻松挣钱,全都想当网红。每天都有新博主出现,昨天我还掉了9个粉。不知道是不是我脸不好看了。” 她评论里总有些无聊的人说她丑,纪星道:“你已经很美啦,别理那些人。你看那些有名的网红还不是天天被人骂。” 涂小檬眼睛放光:“我要能赚她们那么多,全天候被骂也无所谓啊。” “……也对哦。”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纪星起身开门,把一箱子废纸盒子放去门外。 “哦,我一个同学得艾滋了。”涂小檬突然说。 纪星一懵:“啊?” “不奇怪。她读书时就搞援.交。” “家庭条件很苦?” “不苦。正常家庭。之前小借贷买高档化妆品,什么CPB,la Prairie,还不起就去卖,挣了钱一边还债一边继续买买买,包包啊鞋子啊。反正来钱快,后来就一直这么干了。” 纪星匪夷所思:“就为了买化妆品奢侈品??” “很多人这样的,你学校那么好,不像我们学校。” “可就为了买东西?想不通。” “现在网络上都是些毒励志,成天鼓吹优雅精致,化妆打扮买买买。那些软文估计都是商家找人写的,我这种网红不就靠商家支撑么。本质就是贩卖欲望,结果呢,好多人也不看看自己经济实力就买买买,不存钱不规划未来一股脑儿地提前消费,真以为买了就是独立女性了。” “……”纪星挽尊地说,“也有一部分人只是享受赚钱和支配收入的乐趣啦。” “我知道。所以说要量力而行,别为欲望去透支未来。你还好啦,赚得多,一年发奖金都能抵得上别人工资。我是学习不好没本事,不然像你挣那么多,我也不愿辞职。” “……”纪星微笑一下,不知如何接话。 “所以说人哪,千万别有匹配不上能力的欲望。自身实力撑不起的欲望,要不得的。就像我那同学。” 床上手机响,打断了聊天。 纪星回房去接,是陌生号码。 竟是曾荻。问她晚上有没有空,是否方便陪她赴个局。 纪星受宠若惊,忙不迭说有空。 “你家在哪儿?” 纪星没说小区,报了个附近的地标。 “顺路。6点半去那儿接你。” 挂了电话,她才开始疑惑,曾荻怎会突然要带她去赴局。 难道……上次会上的发言给老板留下了好印象? 想来想去,只有这个解释。 纪星这才高兴起来,想起曾荻在电话里说“弄漂亮点儿,都是重要人物”。她立刻跑去洗脸,又喊涂小檬帮忙。 小檬专程拿出自用的化妆品,正要给她上妆,问了句:“你们老板喜欢什么风格?” “……”纪星把这信息处理了下,说,“我们老板是女的。” “……” “不早说?!你面相显小,赴局么,想给你弄成熟御姐风。但要是跟你老板撞了,你就等死吧。” 纪星后知后觉地吓了一吓,说:“是我疏忽了,幸好你问了一句。” “你老板多大?” “三十一二?” 涂小檬转转眼珠:“嗯,大概猜得到她的风格。你呢,就完全避开。给你画个韩式淡妆吧,清新甜美的。” “好呀。” 涂小檬收起化妆品回屋,重新换了套出来,细致地给她打底扑粉,嘀咕:“你皮肤真好,都不用遮瑕。” 画眼线,涂眼影,夹睫毛,描眉,涂唇彩。 完了对镜一看,清新美好。 “棒诶。” “这叫国民初恋妆!”涂小檬得意地说。 纪星又找了套简单大方的衣服穿上,外头套一件版型很好的呢绒大衣。冷一点儿也没办法了,比羽绒服美啊。 出门前,涂小檬看她穿得薄:“等等。”她回屋又出来,塞给她一条围巾。白底灰纹的LV山羊绒围巾。 “外头冷。”又道,“一富二代男粉丝送的,别跟张衡讲。” 纪星轻声:“谢谢啊。”推门出去,还听见小檬在里头喊:“星啊,加油哦。” “诶!” 7 chapter 7 chapter 7 约好的六点半,纪星提前十分钟到了路口。以防万一路况好曾荻先到,却要等她。 深冬的北京,六点半,天早就黑了。路上车流如织,街边商铺里霓虹闪烁。 一切繁华,与纪星无关。零下三度,北风汹涌,她冷得在路边蹦蹦跳跳。 六点二十五,车还没到。 她的脸被风吹僵了,刚想拿围巾遮一下,又怕唇彩把围巾弄脏。 七千多一条呢。 呼出的冷气像棉花糖,阵阵蓬松在夜色里,寒冷刺骨,她冻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终于,一辆白色特斯拉停在路边,后排窗户摇下来,露出曾荻美丽的脸庞,红唇一弯:“上来吧。” 窗子升上去时,曾荻目光随意一落,自上而下扫了纪星一圈:妆容打扮都得体,够漂亮,也够年轻。 纪星上了车,脸颊苍白,不停打抖。 “等很久了?” “没有!走过来,路上风太大。”纪星努力笑着说。 “这几天降温了。太阳一落,气温就低。前些天天气好,后头一段时间是不会有了。”曾荻说,“真正的冬天要来了。” 纪星干笑两声,不知如何接话。 在公司老总面前,她不可避免地有些孱弱和谨慎,也没法放松。 暗黄色的路灯光在行驶的车内流转。 纪星没忍住看了曾荻一眼,刚上车时就发现她整个人靓丽极了,一身白色宽松毛衣,一件银灰色亮片半身裙,搭配时尚又漂亮。纪星几天前才在国外明星的街拍造型上见过。她头发简单挽了个髻,耳朵上戴着大颗饱满圆润的珍珠耳环,手腕上一只白金镶钻镯子,女人味十足。 她匆匆瞥一眼就收回目光,余光里一件咖色大衣和一只爱马仕铂金包放在一旁。 纪星揪着自己LV包包的小带子,默默看向了窗外。 目的地不远,是一处掩映在大片树丛草地间的中式餐厅。如果是春夏或秋季,该是风景如画。但现在是冬天,只有无边的枯木狰狞地伸向夜空。 进了门,曾荻报上“韩先生”,身着素雅旗袍的服务员笑盈盈引着两人往里走。 一路上各类壁画灯光熏香木雕,是个雅处。走廊里弥漫着好闻的淡淡香味,像是某种松木。 有钱的商人偏偏都爱附庸风雅,吃个饭都搞这么大阵仗。纪星可以预见过会儿的觥筹交错嬉笑应酬,真心觉得浪费了这么好的地儿。不过这都不该她操心,老板带她来肯定是因为会聊到工作上的专业内容,好好表现即可。 包厢门推开,一地水墨青山的柔软大地毯,踏上去脚底一陷,跟踩着云似的。 室内空间极大,大玻璃木窗旁一张红木圆桌,围着几把中式椅子,桌上摆着数套精致的餐盘碗碟,洁白的餐巾叠成蝴蝶仙鹤的形状盛在玻璃杯中。 桌上却没人。 另一头有个四方桌,五六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或站或坐,围在桌边玩纸牌。 纪星进门时,那边刚好一局结束,桌上一片笑闹声。纪星一眼看全了数张脸庞,意外的是面相都俊朗倜傥,气质飒飒,并无饭局上常见的俗耐面相。唯独背对着门的那位男士端端坐着,肩膀宽阔修挺,伸手捞着散落桌上的纸牌。 曾荻将脱下的大衣递给服务员,身段袅袅地走过去,手扶在那个男士的椅背上,笑问:“谁赢了?” “还有谁,你跟前这位。”左手位置上的肖亦骁爽朗笑道。 他说的正是曾荻搭着椅背的那个,纪星只能看到那人的后脑勺,和一双修长白净的手,手指长而骨节分明,手法流利地洗着牌。 “他记牌,能不赢?”右手边的人说,“玩个牌都这么认真,韩公子,我服。” 肖亦骁道:“但凡涉及输赢,没他不认真的。” 四周之人你一句我一句轮番调侃,洗牌那位“韩公子”倒自在,不搭腔,专心洗牌。一摞纸牌在他指间服服帖帖,刷刷飞动着。 曾荻笑:“是赢了请吃饭么?” “诶,不对。韩廷说这顿你请啊。”肖亦骁看向曾荻,瞥见了站在后头当背景板的纪星,见是生人,眼神略略在她身上停顿一下。 曾荻回身:“这我手底下的小工程师,纪星。小姑娘,还比较害羞,带她出来见见世面,学习学习。”又道,“纪星,这位是中衡的肖亦骁,肖总。” 中衡是业内有名的投资公司。 纪星上前颔了下首,礼貌道:“肖总好。” 肖亦骁冲她一笑算是回应,却也没多说什么。适才朋友间热络的气氛也回落了少许。 纪星原以为曾荻会介绍下其他的人,但没有。她便自以为肖亦骁是这局里最重要的一位。 曾荻瞥一眼桌上的玻璃杯,随口道:“纪星,帮肖总加点水。” 话音一落,不知为何,室内又稍稍安静了下。 纪星见他杯中的确没水了,赶紧“哦”一声,拿了杯子去倒水,心中暗怪自己没眼力见:她一小员工,这点儿场面上的观察力都没有,连倒水都要老板提醒,真是糟糕。 杯子放回来,这回晓得举一反三了。她扫一眼剩下三人的杯子,见那位韩公子的水杯也空了一半,遂自觉拿去加了水。重新摆回去时,韩廷正发牌,低低说了声:“谢谢。” 一把声音低沉而成熟,很好听。 纪星下意识去看他,她站着他坐着,俯视下只瞥见他一小半侧脸,依稀样貌俊朗。 今日这局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原以为是应酬局,烟雾缭绕,嬉皮笑脸,客套应付……总之就是俗不可耐又得皱眉忍下。 但现在看来是个私人朋友局,且在座之人光是从他们的手表,袖扣,衣着便能判断背景不简单;而言谈举止,语气神情,对局上女性平静礼貌的态度,更显教养质素。 她一无名小卒,站在这群人里头,莫名局促而势微。 曾荻忽说:“坐啊。”下巴指了指肖亦骁旁边的一把椅子。 可领导还站着呢。纪星让出一步,说:“曾总,你坐吧。” 曾荻看着她,微笑:“让你坐就坐。” 纪星只好坐了下去。 有一会儿没说话的肖亦骁忽然扭头看她,问了句:“多大了?” 纪星答:“24。” “我看也就二十一二。”肖亦骁展开手里的牌,说,“没撒谎?” “真的。” “年轻啊。” 纪星低声说:“你们也很年轻啊。” 这话一落,男人们都笑了起来,善意且无害。 肖亦骁再度扭头,盯着她看,眼睛亮亮的,饶有兴致:“你看我多大?” “二十,八?”纪星真不擅判断。 他笑容放大,笑出声来:“谢谢啊。” “出牌了。”韩廷说。 肖亦骁玩牌去了,没再继续跟她讲话。 纪星坐在原地,左边看肖亦骁的牌,右边看韩廷的牌。 曾荻笑:“纪星,别跟肖总告密啊。” 肖亦骁没接这茬。 纪星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无意间看了眼韩廷,发现这人的侧脸棱角分明,很是英气。 彼时,顶上一道圆锥形的柔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垂眼看牌,眉骨和低垂的睫毛拦住自上而下的光线,在眼窝深处投下一抹幽暗。 下一秒,他淡淡牵了牵唇角,却并不是在对谁笑,而是一种势在必得。他抬起眼眸,眼底瞬时涌入灯光,亮闪亮闪的。 他手中的牌尽数摊开,桌上一片唏嘘声:“又赢了!” 他却也只是随意一笑,仿佛并不怎么尽兴。 聊天声中,又是他洗牌。 坐对面的男人忽问:“你们不觉着她嘴巴长得有点儿像孟家那位?跟韩廷相过亲的那个。” 这下,全场的男士都看向纪星。韩廷整理着牌,没搭理。 肖亦骁摇头,说:“不像。”又皱眉,“你什么眼神?” “不像吗?韩廷你瞧瞧,像不像?”那人求证。 纪星身板僵硬坐在原地,就见坐她右手边的韩廷扭过头来了。一张极其英俊的脸,很帅。那双桃花眼尤其勾人,只是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 他眸光深深,直视她的眼睛,眼帘一垂一抬,将她的脸审视了一道。那么静的距离,她莫名心跳一窒。他已完成任务,回过头去,说:“不像。” 继续洗牌。 纪星心跳砰砰,觉着他样貌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了,或许是和哪位演员撞脸了? “真不像。”另外几人也说。 纪星不知道他们在说谁,便闷声干坐着。 倚在韩廷椅背后的曾荻脸色却变了变。犹记得当年听说韩老爷子安排他去相亲时的光景——他站在沙发边穿衬衫,她从床上溜下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调侃:“相亲?你不会真结婚吧?” 韩廷道:“难说。” 她想象不出,咯咯笑:“你要结婚了,那我呢?” 他系着袖扣,随口道:“断了。” 那一刻,曾荻心头跟一簇杂草被扯了根似的。 她知道他说认真的,且说到做到。认识这么些年,他的个性她再了解不过。野心和欲望都在事业、名利、商场、胜负之上,对感情反而没有过多的欲望。正统家庭教育出来的人,极重责任,更重家族颜面,如果真看中谁选做结婚对象,他便绝不会容许她这样的存在来拂他正牌妻子的面子。 做他红颜那么多年,曾荻第一次感到危机。她自己都不信,如此傲气的她,竟会打听找去那位相亲对象的工作地点。对方是军医院的外科医生,一身白大褂,瘦而清秀,整个人气质非常安静而干净,一看便是小到大在物质上没受过任何苦、无欲无求不食人间烟火的人;韩廷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 那天,打扮明艳的曾荻却感到恐慌,直觉告诉她,以韩廷的性格,他不会排斥和那个女人结婚。 但后来却不了了之。 曾荻才知是自己想多了,韩廷这人怕终究是薄情寡性,狠过于柔,不适合结婚。 那段小插曲后,韩廷也没再相过亲,他本身对婚姻无甚欲望。 而她和韩廷也继续着原先开放而自由的关系。看似能随时没了关系,可跟韩廷这种人相处,这已是再好不过的了。 她还想着,一局打完,韩廷又赢了。桌上之人又是一番笑闹。 服务员进来问是否需要上菜,韩廷说可以了。 众人不玩了,准备上桌。 包间里的洗手间里有人,韩廷出去外头洗手。 刚关上水龙头,洗手间的门被推开又关上,落了锁。 韩廷透过镜子看了眼曾荻,没说话,抽了张纸擦手。 曾荻上前搂他的腰,仰头看他:“怎么见你不高兴?” 他的一丁点儿情绪变化,别人察觉不出,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韩廷道:“拉皮条把公司员工拉上。不想干正经事儿了?” “还不是你们这帮公子哥儿眼光高,会所里找的人铁定看不上。我多费心思。”她不知轻重,还在调侃,他眉心却几不可察地凛了凛:“这姑娘知道你什么目的?” “没明说。不知道肖总看不看得上。诶,你觉得呢?” 韩廷笑了一下:“我觉得你亲自上,效果更好。好歹轻车熟路,是不是?” 人是淡淡笑着,她却心底一沉,知道是真惹着他了。 这才知今儿这招走错了。她知道韩廷一直不喜欢她的某些行事方式,但跟他无关,他懒得管。 可涉及他私交圈子,怕真踩了禁区。 想想也是,能成为朋友,骨子里又能差多少。 “既然不打算正经做生意,以后有什么事儿,别指望我。”他将纸巾揉成团扔垃圾篓里。 见他要走,她赶紧拦住:“我错了好不好?” 她看他下颌还绷着,放软身段往他身上蹭了蹭,柔声道:“好啦好啦,我错了。保证不再犯,好不好?”一边说着,一边仰起脖子吻他的下巴,几乎整个儿挂去他身上。 韩廷面色松缓了点儿,却没低头。 她手指隔着衬衫摸他的后背,逗道:“还生气呢,要我怎么赔罪。那小姑娘挺漂亮的,我把她送给你消气咯?” 韩廷眼眸垂下,目光落她脸上:“来劲儿了?” “啊呀。”曾荻轻呼,笑道,“我这不是想哄你嘛。别板着脸了。” 韩廷没搭理,出门前说了句:“吃完饭了让她回去。” “行~~”她拉长了语调说。 然而还没上菜前,曾荻便找个由头把纪星打发走了。又跟席上之人说,公司临时有事,安排小姑娘回去了。这一小插曲,谁都没留心,也没在意。本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纪星在寒风中回到家,蹲在椅子上吃泡面的时候,想起曾荻说,要谈一些保密的内容,不方便她在场,很抱歉让她白跑一趟。 那时她虽然心里有些刺伤,但还是笑着说没关系。 她能理解。领导么,本来就一句话让人走,一句话让人留。 可往嘴里塞着泡面的时候,还是有些淡淡的屈辱和难过。亏她为了穿标致点生生挨冻,还白白浪费了涂小檬给她化的妆呢。 8 chapter 8 chapter 8 之后的一些天,纪星一边照常工作,一边还存有希望,认为老板会来找她聊上次她在会议上的发言内容。但一天天过去,曾荻再没找过她。有次在公司走廊里遇见,她还礼貌微笑,但曾荻没注意到她,径自走过。 这着实伤自尊。可落寞一两天后,纪星就放下了那渴望被大老板器重的无谓幻想。生活,工作,归根到底还是得靠自己一步步慢慢走。 周四那天接到栗俪电话,说发工资了,请她和魏秋子俩闺蜜去吃饭。纪星本想加班的,秋子抱怨说她不是加班就是陪男友,好久不参加闺蜜聚会了。她这才放下工作过去。 说是吃饭,进了商场却先四处逛起来。护肤彩妆专柜最是琳琅满目。栗俪说化妆品快用完了,要买一整套回去。这边柜台看一圈,那边柜台试一下,对比质地、价格,折腾半天,一家买几样单品,总算凑齐。 结账时略自嘲地说了句:“等我把房贷还完,就买la mer。” 纪星只买了瓶保湿水,居然也要八百多,付账时暗叹女人用的东西全是暴利行业。 栗俪瞧见她肉疼的小表情,笑道:“你这年中发奖年终也发奖的人能不能大气点儿?或者干脆让邵一辰给你买得了。” 纪星白她一眼:“他的钱不是钱啊!”顿一秒,嘟哝道,“上次就是他给我买的。” 栗俪:“……” 魏秋子:“又秀恩爱。能不能考虑我这天天相亲的单身狗的心情?” 纪星冤枉:“是她先挑起来的。” “我现特后悔读书时没好好谈恋爱,进入社会后碰到的一些男人……简直了。”魏秋子是纪星的大学舍友,但读书迟,比纪星大四岁,比师姐栗俪都大一岁,心态却很小女人,结婚问题也迫在眉睫。 她在某材料研究院做研究员,事业编制,工作稳定。她本就喜欢做研究,有所得有所获便足矣,没有出人头地干大事业的需求,倒更关注恋爱结婚,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还是你和邵一辰好,从大学到社会。” “邵一辰人是真好。”一贯吝啬夸男人的栗俪也附和一句,“我记得你们读书那会儿,是不是有个师妹追他,结果他直接把人拉黑了?” “听说现在还没死心呢。听说。”纪星经过口红柜台,瞄了眼口红。 “你也不担心?”秋子说,拿起一只口红试色。 “你是不知道邵一辰有多喜欢我。”纪星哼一声,“再说,追我的人也很多,我搭理了没?” “啧啧啧,看看谁尾巴飞天上去了。” “我也很喜欢他呀!这才叫绝配。其他都是浮云。”纪星说着,转头问栗俪,“你这口红什么色号?” “1号。要不要试试?” “好啊。”纪星对镜子涂一下,她一般用比较自然的豆沙色珊瑚色,很少用大红。涂上去气质都变了。 秋子凑过来看,说:“星儿,你换换这种女人味的呗。” 纪星对着镜子照啊照,有点心动,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买了也不会常用,再说吧。” 买完东西上楼找餐厅,乘扶梯上行时,纪星看着商场里各类精致的奢侈品店名品店,心下微叹,这应该是曾荻那类人常来的地方。什么时候她也能足够成功到自由出入? 现在的她和所有普通女生一样,种草着化妆护肤时尚衣装,心心念念地攒钱又自嘲没钱,会追星看演唱会,欣赏音乐会交响乐,看小众话剧,爱旅行爱看书。 只是和生活相关的这一切,都需要钱。 她不是冲动消费的虚荣者,却也不是节衣缩食的守财奴。毕竟,每天奔波劳累受苦受气,要是还在力所能及的物质上亏待自己,就未免太苦了。 或许也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在这座繁华大都市中有一丝尚在生活而非生存的错觉。 只是,她想要的生活远非如此。 想到这儿,她又想起最近师弟苏之舟问她有没有出来单干的打算。她有。但她觉得还可以再等等,毕竟,创业哪有那么容易简单。再说DR小白还归她负责呢。 吃饭的时候,秋子说下周要跟她爸一个战友的儿子见面,隐约有相亲的意思,让纪星和栗俪陪她一起去,权当同龄人聚会。这样气氛轻松一些,再深入接触的机会更大。她为了提高成功率可谓想尽办法。 纪星和栗俪都应了。 但没过几天,纪星就把这事儿忙忘了,直到那天下午秋子给她打电话才想起来。所幸她工作都完成,并不耽误。秋子给她发了个见面地点,松悦酒店。 这吃饭的地儿有点高级啊。 纪星考虑要不要换身衣服。这几天天气冷,她又不坐班总出勤跑工厂,所以穿的一身长款黑色羽绒服,很不正式。 但转念一想又不是她相亲,无所谓。谁还费劲跑回家一趟。 走进酒店大厅就碰见栗俪和魏秋子,她俩也刚到。 栗俪一件栗色大衣,挎着香奈儿包,一贯工作时的利落样子,只不过没了往日的烈焰红唇,今天妆容很低调,不抢秋子风头。 魏秋子精心打扮了一番,她不是五官精致的人,但收拾一下便看着很舒服。许是心情不错,见着纪星还不忘调侃一句:“为了衬托我,把自己弄成这样?牺牲真大。” 纪星:“……” 这些天频繁跑工厂。她头发三天没洗,橡皮筋随便一绑,没化妆,唇膏都没涂,清汤寡水的。 “谁叫我爱你呢?”她说。 餐厅位于六七十层之高,乘电梯往上,栗俪说:“你那相亲对象很有钱吧?” “不是相亲啦!只是当个朋友认识下。嗯,我爸的战友魏叔叔貌似挺成功的。” 纪星没说话,周围的环境已让她隐隐察觉,不梳洗就来这地方是个错误的决定。 餐厅里幽暗而静谧,灯光低调舒适,客人不多。 魏秋子说是魏先生的订位,服务员引导三人往里走,大片大片的玻璃墙壁外夜空璀璨,三环路上车水马龙,如无声流动的电影画面。国贸CBD高楼耸立,白灯如织,夜景美不胜收。餐厅情调可见一斑! 尽头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两位男士,一个年轻,一个成熟。 年轻那个靠走廊坐,穿一件白色supreme帽衫,拿手机在发消息。他虽垂着眼,但看得到五官很帅,像当红小鲜肉,只不过脸上隐约一丝不耐烦。 靠窗的那位年纪稍长,正侧脸望着窗外的夜景出神,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纪星蓦地一怔,全然不料会在这个场合上又见着那人。 她以为看错,眨了两下眼,可那张脸实在太难认错,不是那天在牌局上见着的那个人又是谁? 他样貌相当出众,是区别于身边年轻男孩的另一种帅气,英俊清朗的眉眼和脸部轮廓,一身休闲西装,表情淡淡,却给人说不清的矜贵气质。 年轻的那位显露出一丝不耐和焦躁,他却不急不迫,仿佛等人也格外从容似的。 他也看见了纪星,但目光没做停留,从她眼前滑过去了。 他对她可能没印象,纪星想。她无意识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后悔了,出门前起码该涂一下唇膏。 她这幅样子出现在这个餐厅这个场合,像一只煎饼果子上了宴会桌。 韩廷看到三个女生过来,有点出乎意料,但他脸上没表现出丝毫异样,低声对身旁的路林嘉交代了句:“手机收了。” 路林嘉很听话地收了手机。 两位男士同时起身,魏秋子客气地打招呼:“你好,我是魏秋子。” 年轻的那位点头:“我是路林嘉。”他笑了笑,止于礼貌。 魏秋子说:“我爸说,让大家当朋友认识一下,所以我带了两个朋友过来。不介意吧?” “挺好的,多认识几个朋友。”路林嘉说,神情和语气自在了一点。 纪星却替秋子不安了。她能从秋子紧紧并拢的双腿里察觉出她的紧张和局促,却也能从路林嘉的神色变化里看出他无心相亲。且路林嘉年纪比魏秋子小,面相就更小了。浑身风格都透着不羁,跟秋子全然不是一挂的。 魏秋子尚热情道:“这个我的朋友,纪星,主攻AI医疗的工程师。” 韩廷看了她一眼。 纪星见目光对上,抿抿唇算是招呼,却并没有笑。 韩廷亦没有笑容,但也并不严肃,很是随意散漫,随着魏秋子的介绍看向栗俪去了,分寸掌握得极好。 “这是栗俪,在外企做市场经理。” 路林嘉也跟着介绍:“这我哥,韩廷。做……”扭头问,“做什么来着?” 韩廷:“卖药械的。” 他随意一句,路林嘉也没往深了解释。 栗俪问:“什么药械?” 韩廷抬眸看她。 栗俪微笑:“我在辉林上班,刚好也做这行。”她做销售,沟通交流能力比朋友们强很多,也算是职业病了。 “市面上常见的。”他随口答。 “器械是一类,二类……?” 韩廷淡道:“三类。” 路林嘉对这话题毫不了解,又开始玩手机了。 栗俪说:“目前这块市场由于政策管制,进口产品占比不多。量少,价高,竞争力低。可国内产品品质远远没跟上。盲目保护国产,过头了。” 她在外企做销售,自然有些不满,说的话也过于偏激。 韩廷一时没接话,似乎无意反驳。倒是纪星听到,没忍住发言:“不是啊,国内这块儿发展很快的,很多产品都已经可以和国际接轨,这多亏了政策保护。不公平也没办法,医药是命脉行业,也会是未来几十年的革命性行业,完全交给外部市场冲击,危害太大。” 韩廷看向她的眼睛,没什么含义地淡笑一下,说:“所见略同。” 他笑起来很好看,即使是淡笑。只是那笑容散漫得没几分真意,说不上是假赞同还是真应付。 无妨,好皮相的人天生易获取好感。 但他完全不在这话题上停留,很快目光转向不讲话的魏秋子,颇有些明知故问:“你和你朋友们同行?” “不是,我们专业不同,我做材料的,在研究所。”秋子笑着说。 “哪方面应用?” “医药,航天,都有。” 路林嘉从手机里抬起头来:“航天?你研究航天材料?” “对啊。” “宇宙飞船,卫星火箭……那种材料?” “只是听着很高端啦。其实也没什么,在我眼里,也就跟小模型差不多。” “你还收集模型啊?”路林嘉问。 两人顺理成章聊了起来。韩廷不再多讲话。 几个年轻人慢慢聊开,话题渐多,聊到最近新闻各种,韩廷至始至终不参与不接话,问到他头上,他总是简短的一句话解决问题,然后带回魏秋子那儿,抛给她一个问题,且每次都是路林嘉能接住的话题。 情商不可谓不高,观察力判断力更能窥见一斑。 他置身事外,一面因为主角是路林嘉;另一面,纪星早就察觉出来了,他没太大兴趣参与他们的谈话,更确切地说,那气质更像是——他懒得跟他们说话。 就像大人懒得搭理小孩那样。 纪星猜测,他年纪应该比她大一些,因为他实在太游刃有余。可她猜不出他的具体年龄,男人的面相是极具欺骗性的。不像女人,年龄和岁月一五一十全写在脸上。 这人深不见底啊。 但因为他对秋子的照顾和撮合,纪星对他印象不错,觉得是个好人。只不过很久之后,熟悉韩廷这个人之后,她才知道那只不过是他一贯伪善的礼貌。 他并无撮合之意,甚至很清楚哪怕能聊天,路林嘉也看不上魏秋子,一顿饭过后就是路人。 可场面得应付一下别太难看。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些,只盼着快些结束饭局,让她早点儿离开。 高档餐厅,奢华景色,精致晚宴,她作为五个人里头最灰头土脸不修边幅的一个,心都快蔫死了好吗? 9 chapter 9 chapter 9 一顿饭下来,气氛不尴不尬。聊天算是中规中矩,离“相谈甚欢”亦差之甚远。 栗俪好几次暗中帮秋子找话题,无奈作用不大。魏秋子自己也心知肚明,才吃完甜品就礼貌提出离开。 结账时却不是路林嘉买单,服务员拿了韩廷的信用卡。 信用卡和账单送回来的时候,魏秋子忽问:“能开发.票吗?”又看路林嘉,“你们需要发.票吗?” 路林嘉摇头,征求意见地看韩廷,韩廷淡笑:“不用。” “那谢谢啦。”魏秋子抽出张餐巾纸,写了两行字递给服务员,“麻烦你了。” 纪星莫名尴尬,秋子这是觉得没希望彻底破罐破摔了?居然在这种场合蹭发。票。 等□□的间隙,韩廷手机震了一下,曾荻发来张图片,酒店地下车库里韩廷的车,附一条消息:“你在?” 韩廷没回。 待服务员把发。票送回来,几人起身离开。 韩廷看见曾荻一袭红色长裙,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上微笑看着他。 几个女生已拐了方向走开一段距离,并没注意。 韩廷送她们到了电梯口,说碰见一个朋友,就不送了。 魏秋子笑道:“没事。今天感谢你的招待。” “客气。”他淡笑一下,又对路林嘉说,“给人送回去。” 路林嘉答应了。 纪星站在电梯里看着韩廷,他目光从她面前扫过,与她眼神相触时,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电梯门便阖上了。 下了楼,纪星说要回公司加班,步行就能过去。栗俪说要去纪星那儿坐坐,想给魏秋子留机会。但魏秋子也要跟她们一起走。 路林嘉没有挽留,单独走了。 嘴上都客气说着下次再见,但谁都没有留联系方式。 待人走了,栗俪看魏秋子,恨铁不成钢:“干嘛呀你,给你机会都不让人送?” 魏秋子努力笑笑:“算啦,我感觉得到,他不喜欢我。” “一次见面能决定什么?如果觉得不错就去追求,至少营造机会。” “算了吧,人家又帅又年轻,指不定心里吐槽我又丑又老呢。” 纪星见秋子脸上已有些挂不住,冲栗俪挤眼让她闭嘴。 但栗俪心直口快,哪里忍得住:“说这种话就没意思了啊。想交男朋友就别怂啊,亏我工作没做完跑来给你打气。” “呐,不亏了。”魏秋子说着,砸了一摞东西到栗俪手里,又对纪星道,“你不需要,就不给你了。”说着裹上围巾走了。 栗俪低头一看,十几张面额一千的发.票。 纪星是技术岗,没应酬,不需要发.票。但栗俪不同,她做市场的,平时为了维护客户关系,不仅得请人吃饭,还得送礼。送礼没有合理的报销渠道,累积下来得自己掏腰包填上。一到年中年底就是最缺发.票的时候。 上次出去喝酒栗俪就吐槽,这年她有一万多的自费缺口,快愁死了。 刚才魏秋子还特意在餐巾纸上写了,让服务员开十几张。因为栗俪公司餐饮类发.票的报销额单张不能超过一千。 栗俪站在路边,张口结舌望着手中这十几张发.票,愣了好几秒,追上魏秋子的步伐。 她跟她并排走着,低声哼一句:“我现在单张报销额度到两千了好吗?” “那还给我!”魏秋子要抢,栗俪飞速塞包里:“给了人还有收回去的道理?” 纪星始终没吭声,脑子里跟挨了一棍似的震荡:那顿饭一万多?快抵她半月工资了。 寒风吹着,三人并排而行,都不讲话,沿着灯光璀璨的街道往前走,高架桥上车轮滚滚。 直到来往的车流拦住去路,她们不约而同停在路边,望着交流匝道和高架桥对面的大厦写字楼出神。 良久,纪星用力点一下头,道:“我是穷人。我要挣钱。” 栗俪轻飘飘看她一眼:“我早就有这觉悟了。你今天才开窍?” 纪星扭过头来,车灯从她侧脸上流过,她轻笑,带点儿自嘲:“我一直以为我是精英,但其实就一小白领,吭哧吭哧朝中产阶级奋斗。精英阶层?还太远。 你说,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怎么会那么大?这就是所谓的阶层?” 栗俪答不上来,扭头看秋子:“魏科长?你来说说。” 秋子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气,叹:“咱能不在大马路上站着吗?冷啊!” 三人下了地铁站,从地下通道穿去马路另一头。 地铁站内,不少忙碌一天的下班族正排队过安检,搭乘地铁回家。 他们的衣着或普通得体,或干净整洁,或精致用心;他们的脸上,表情或轻松,或焦虑,或平静,或忧愁;有人塞着耳机听着歌,有人看着手机发着消息;有人讲着话聊着天,也有人笑着。 这便是这座城市里大部分的普通上班族,吃不起一万块一顿的晚餐,为了一个月几千一万的薪水奔波着。 从他们之中走过,纪星的情绪在无形中被抚平少许。 走出通道,到了路的北边,高架桥和酒店被甩在身后。 冷风吹过来,让人脑袋清醒。 半路碰上卖烤红薯的,纪星跑去买。 栗俪皱眉:“刚吃完饭诶!”拦不住纪星和秋子已围在炉子边挑红薯:“不要胖的,要瘦的,瘦的才好吃。” 买完红薯钻进路边咖啡店,点了三杯咖啡,又找服务员借来盘子和小茶匙舀红薯吃。 栗俪说不吃,要减肥。 纪星不劝她,自个儿满足吃着,问:“诶,你觉得那个韩廷怎么样?” 栗俪解下脖子上的Burberry围巾:“什么怎么样?” “我觉得他人很好诶。跟你很搭,”魏秋子插嘴道,“你对他没兴趣?” “他那一类男人,女人都难以抵挡吧。”栗俪说,“但也就欣赏一下,不会有别的想法。这种男的一看就很难搞。” “是吗?”纪星和秋子表示怀疑。 “相信我的眼力,这人城府绝对深,而且不是一般的深。你们没发现吗?一顿饭没聊出他半点信息,哪怕一丝个人观点他都没表达。” 纪星略略回想,真是诶。 栗俪职业性地探人底细,甚至抛出一段很偏激的话引人反驳显露出真实观点,但韩廷没上钩。反而是纪星傻乎乎咬中鱼饵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而他一句随意的“所见略同”便带过去了。 回过味儿来,纪星觉得自己在韩廷面前是个白痴。 “况且,”栗俪说,“极端优秀的人,都极端自私。当然,这个自私不是贬义词。只是我已经够自私了,再碰到个更自私的?得了吧。” 纪星又琢磨一下,大体明白了她的意思。 越优秀的人自我意识越强,也就越难迁就和顺从别人。可现在她们这代年轻人,前所未有的性格多样,哪个不是带刺生长,个性张扬?天然匹配的恐怕寥寥无几。 秋子感叹:“所以说啊,能找到合适自己的另一半,真的太难太难了。”扭头看纪星,“说来说去,还是你幸福。” “对噢。”纪星没忍住咧嘴笑,又道,“你也别忧伤,你那么好,会找到的啦。” 秋子微微叹:“其实我要求不高的,户口房子钱,这些都无所谓。聊得来,对我好就行。”她看向栗俪,“你别笑我没出息,我就是想要男朋友和陪伴,就是很期待两个人的生活啊。一个人太孤单了,每天重复坐在地铁上,深夜回到家,不知道这么过的意义在哪里。我不想变成这个城市里一个冰冷的背景,也想有自己的故事。栗俪,说实话,你不会觉得孤独吗?” “会孤独,却也不想谈恋爱。”栗俪无意识拿起茶匙舀红薯,道,“傻子……寂寞,孤独,这不是谈恋爱就能解决的。” 秋子若有所思。 栗俪又道:“而且对我来说,维持稳定的男女关系太耗费精力,又累。我还是喜欢单身,自由无负担。我呢,只想好好工作,赚更多的钱。足够有钱,人生才会拥有更多的自由和选择。男人给不了我安全感和快乐,钱才可以。而且必须是自己挣的钱。” “我也是。”纪星举起小茶匙,附和道。 “是个屁。”栗俪说,“当邵一辰不存在?” “他在呀。”纪星笑,“可我从来没想过依附他,做他的菟丝花。我要做那种谈恋爱就全心全意可就算哪天跟男人分手也不会天塌地陷的人。” “得了吧,你就嘴炮。”秋子鄙视道,“上学那会儿吵架闹分手哭得要死要活。” “我现在独立了,真的!”纪星红着脸争辩,想想又觉不对,“呸呸呸,我们才不会分手呢,会一直在一起。” “啧啧啧,又开始了。” “哎我说真的啦,我很确定。” 她真的很确定,确定她和邵一辰会永远在一起。那时,那段爱情给她的安全感和支撑感,给她的信心和笃定,是前所未有的。甚至,后来也不会再有。 人总是有恃无恐,她以为她未来的人生里会有很多的爱。 只是那个时候,她不会知道在往后的很多年里,再提起爱情,只剩缄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