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 1. 苏生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纪兰因上车时大概十一点整。 先前在车站上等待了将近十几分钟,初春的寒意顺着小腿一路上移,蔓进衣领,逐渐渗透全身。她向来是怕冷的,不禁后悔出门时太过匆忙,只来得及在丝绸睡裙外面罩了件过大的浅米色风衣,再年轻的身体都抵不过倒春寒突然冒头。 一声很轻的“滴”在身后响起,纪兰因捡了后排无人的座位靠上去,车辆摇摇晃晃地驶入黑暗,后部的车厢笼罩着某种近似异常的寂静。 似乎有什么不对吧? 后排的灯从前有那么昏暗吗?穿过过道时,她甚至连前排上班族的脸都看不清,堪堪得以窥清公文包模糊的轮廓。 她将牛皮纸袋放在脚下,摩擦出“沙沙”、“沙沙”的细声,没注意脚下的水倒使它黏在了上头,缠绵不放,拽也拽不动,像个专给死刑犯的热吻。 明明从车窗外倒过的都是熟悉的景色,纪兰因仍然无法压下心中强烈的不安感,但在看到纸袋里漏出的封面一角时,她的心竟然平复了下来。 她还要去夜校上课,如果错过这班车,就不得不在寒风中再等上十分钟。 学生与同事的脸在眼前交织闪过,权衡过后,纪兰因索性从口袋里取出蓝牙耳机,重温下午没来得及看完的睡前消遣。 亮屏没一会儿,短信叮叮当当占据了整个屏幕,多是些无聊的新闻。 【昨日高速路口发生特大连环车祸……】 【我市一男子于家中猝死,疑似熬夜……】 【巨星蔚轩迟将于六月月底举行演唱会,一票难求……】 其实只要她晚抬头一分钟,就会看见黑暗里那双透着红光的眼睛,司机的脖子彻底扭转了一圈,注视着这个沉浸在红颜掐腰文学中无法自拔里的乘客,半晌,他才若无其事地扭过头,放任车辆朝街区开去。 直到冷风伴随着嘈杂的人声灌入衣领,纪兰因才抬起头来,她将滑落的黑框眼镜扶回原位,顺势打了个哈欠,和正要上车的那一伙人对上了视线。 那是一群看上去才刚上大学的年轻人,一共两男两女,均是轻装简行,甚至比她穿得还要单薄。 ——就像是在夜间集体出来郊游一样。 打头的青年在看到她的瞬间蹙起了眉,低声与同伴说了些什么,绝对不是欢迎的表现。 纪兰因的视线却直直落到他身后,原本应该是站台的位置只剩下陌生的树影,随着风轻轻摇晃,仿佛下一秒那浓郁幽深的黑暗就要挣脱束缚,将整车人尽数吞没。 这绝对不是她去光明夜校的路。 前排的乘客忽然动了一下,纪兰因眼睁睁看着他青白交错、布满淤青的浮肿面庞凑到自己跟前,腐朽的气味与鼻腔打了个照面,“嗬、嗬”,无舌幽深的口腔轻轻开合,她和一个充满怨恨的微笑亲密接触。 很快他的头颅在无形外力的作用下被挤压得严重变形,如同裹尸袋在巨人手中被揉捏出各种形状,半凝固的红白色脑浆与污血汩汩而下,只需要数秒的酝酿就会如倾巢而出的蜂群一般摆脱束缚,溅了她满身。 这无疑是种充满了隐秘柔情的警告,从那一刻起,纪兰因竭力维持的和平表象荡然无存。 在刺鼻的腥臭中,她除了抱紧自己的身躯外,好像别无他法。 她听见自己用一种温和的语气问道,“师傅,不是去光明北路吗?怎么开到这里去了?” “……去、墓园。”一直保持沉默不语的司机突然说道,他的皮肤是死者才会有的僵硬苍白,嘴角几乎咧到太阳穴,注视她的目光不带一丝温度,“……一起去。” 叮铃铃。 她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纪兰因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在所有人诡异的目光下,她按下了通话键。 “……因因……到学校了吗?”隔了将近数十秒,丈夫的声音才从屏幕中传出,严重失真,却和以往一样温柔。 纪兰因的脑中一片空白,方才有只冰凉的手从腰间擦过,伴随着掠过耳际幽微的风,车窗上除了自己的影子,不知何时多出一只血淋淋的掌印。 “我好像……坐错车了。”她颤抖着牙关,逼迫自己发出声音,凭着借由通话暂时得来的勇气站起身来,小腿肚软得几乎要融化在满室的黑暗里,与那伙人错肩时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他们饱含担忧的目光,青年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示意她别再向前。 “不能下车……”司机的头从背后转到前胸,说话时不断有污血从他的口中滑出,语气近似警告,“活人……不能下车。要到……墓园去。” “先听我说完——当我是在胡说八道也没关系,总之你最好和我们一起走,现在下车,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衣袖被人更加强硬的拽住,少女嚼着泡泡糖说道,试图唤回她游移不定的视线。 如果是平常的她,也许会抓紧时间问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她听到丈夫一如往常微微笑了起来。 “是因为太累了吧?……沙沙……因因,今天就别去上班了,我在家里很寂寞……” 纪兰因跌跌撞撞从司机和女学生的控制中挣脱出去,她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还会有那种力量,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轻而易举撞开了他们伸出的臂膀,她听见自己的胸腔里传来积水滴答作响的声音,冷意与剧烈的疼痛同时袭来,逼迫着自己回头—— 几百张面无表情的青白面庞紧紧贴着车窗,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向前方奔走的她,像是微笑,又像是在责怪。 责怪她为什么,要抛下他们半路逃跑? 离她最近的车窗慢慢降下来,一只纤细而柔软的手爬出,如同灵活的蛇绞住了她所有的注意力,只见某个湿热的物体在掌心跳动着,过分熟悉的规律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因因……?” 电话那头丈夫还在说话。 * 纪兰因的眼皮动了动,长时间漂浮于海上的身体历经一周的辗转总算落回了实处,她的胸口仿佛积压了过多的淤血,很显然,此时过于混乱的神智尚不足以支撑她作出任何判断。 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灯光明亮而柔和,打在额头并不会让人觉得刺目,反而像母亲的手一下有一下抚摸着侧脸,带着朦胧而温柔的错觉。 无数重叠的光圈在视野中抖动,她只来得及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毫无意义,仅仅是出于求生的本能逼迫喉管挤出的单个重复音节。 她的身体插满了无数管子,呼吸、进食、一切的生理活动都由外物左右,过了很久耳边萦回的噪音才慢慢消减,纪兰因试图在翻搅不停的记忆残片里,挑选出自己最需要的部分。 下车后她不敢停留,朝着来时的路折返,跑了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她已经不记得了。直到最后一丝力气用尽她才回到小区楼道里。 然后呢? 胸口很痛、无论怎么挣扎都发不出声音,整个人仿佛陷在泥沼中逃脱无能,她在疑似二楼楼道口拨打了救护车,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数不清的脚步声纷涌而来……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来得及说完,就失去了意识。 一个小时后。 护士轻手轻脚退出了病房,纪兰因不知 2. 出院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纪兰因向来信奉残酷的美。在家中的沙发上,她和丈夫一起有过很多大逆不道的快乐。 断肢、血浆、漫天飞溅的红雨,以及被随意收割的性命,恰恰是曾经的她无比迷恋,又忍不住反胃作呕的所谓残酷之物。 被当面揭穿的感觉也可以称之为残酷吗?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能煎熬地等待周辄之主动揭过这个问题。 拜托了,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只要不是和他有关的。 她下意识回避了他只是自己幻想的可能。 穿的每一件衣服、吞入腹中的每一口食物、入睡做的每一个梦都充满他淡漠的痕迹,潜移默化下,这个男人早已渗入她灵魂深处,成为不可割裂的那一半,如今却有人来告诉她,他并不存在。 是只有她能看到的、虚假的丈夫。 这怎么可能?纪兰因想要出言反驳他无理的话,却只能在病床上微微睁大眼睛。 周辄之垂下眼,从脚边拿起一只纸袋放到床头,正是她先前遗落在公交车上,没来得及一并带走的行李。零零散散装了几本翻到卷边的教材,和她的记事本,从侧面露出写满笔记的彩色便条。 也是她与这个庞大世界为数不多的联系。 “纪小姐,其实在你在ICU的第三天,我就从母亲那里听说了你的事。经历了多次心脏骤停却还能活下来的人,她从医几十年来只见过你一个,所以才会在下班后和我说起。 “因为联系不到任何家属,包括纪小姐所说的丈夫来交付医药费,医院只好和你的领导联系,最后还是由纪小姐的同事垫付的。 “领居也说,你一直都是独居,没有其他人在家中活动的痕迹。” 额头的乱发被人拂去,周辄之最后宽慰一笑,没有询问她被否定的丈夫、也没有问起家人的去向。只是很轻很轻地咬了一口苹果,已经氧化的表面渗出丑陋的褐色,他浑然不觉道,“我其实很高兴你能够再和我说话。” “当时我犹豫过很久要不要拦下你……还好你活着,不然我会一直带着这份愧疚到死的。” 但现在的她却觉得,还是当场死去会来得更加舒心。纪兰因任由杂乱无章的思绪主宰意识,她加快了呼吸,手指握住青年还未来得及抽去的左手,由此自他指尖寻找一点慰藉,指甲快要掐进他的肉里。 很快,止痛药带走了她最后的神智。 * 纪兰因出院那天没有人来探望。 一个人抱着慰问品和行李坐上出租车,她打开了与自己阔别一个世纪的手机,等所有未读短信与来点都回复完成后,出租车早已停在她所居住的小区。 这是一个已有四五十岁高龄的旧式出租房区,住户不外是像她一样背井离乡的打工族,或者老人与小孩,工作日的上午只有坐在树下闲聊的老年人会把视线投在她身上——多半因为她曾经造成的轰动,想来也够成为这些人口中的长期谈资。 谢绝司机的帮忙,车钱一结算她便拖着疲惫的身体,朝自己所居住的公寓楼走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常年故障,白天也会随着脚步声亮起,照亮了她身后游移不定、随时要逃走的影子。明明是走过无数回的楼梯,如今就算是听着单调的脚步声都会让她头晕目眩,不知是尚未完全恢复身体机能的影响,还是缺失的心脏在作祟。 又或许她只是单纯地害怕真相而已。 “咚咚”、“咚咚”。 纪兰因敲了两下门,吐出一句干瘪的“我回来了”,她从纸袋里取出钥匙,朝着死寂的室内递出橄榄枝,伴随着“嘎吱”一声,灰尘与黑暗向她张开怀抱。 已有十来天未曾回来的出租屋里飘荡着近乎腐烂般颓靡的异味,即使是白天也依然窗帘紧闭,透不进一丝光线的屋内如同黑夜般冰冷。 墙上挂着新婚时的结婚照,纪兰因西装着身,搂着圣洁美丽的“新娘”,他的头纱如纤薄的羽翼轻轻擦过侧脸,两张如出一辙的笑脸在岁月的洗礼下褪色泛黄。浅灰色布艺沙发、双色琉璃花瓶、大理石流理台毫无变化,这里的一切陈设静止在入住那天,许久未见,纪兰因竟然觉得它们是那么可爱。 病房永远比拟不了家。她或许可以理解,为何如此多的绝症病人选择在家中度过所剩无几的时间。 纪兰因穿过长而又长的走道,推开了卧室门,门把手在掌心轻轻转动,“我回来了……没听见吗?” 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姗姗来迟的梦呓。 就算因为遮挡关系无法看见,纪兰因眼前也自动浮现出他缓缓睁开眼的样子。她跪在床头,不由分说将一大半被子拽回自己身上,欣赏他如被剥离氧气而溺水的鱼般挣扎,不小心还碰倒了床头柜上的药瓶。 “我很想你。”腰部被人用力钳住,他的紧紧贴在小腹,甚至让她生出将要被活活吞下的错觉,青年温热的吐息隔着衣物几乎是种无声的引诱,“因因,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但你都没有接。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们的家明明在这里,你为什么不肯回来?” 明明他撒娇的脸一伸手就能触到,纪兰因心里仍然没有什么实感。她看到世界在崩坏剥落,尤其是位于风暴中心的他,可丈夫却什么都没有意识到。 “我在医院的急救病房里住了七天,才脱离生命危险,好像是心脏出了问题。那天晚上你没有听到声音吗?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纪兰因抚摸着他的发顶,发丝冰凉而柔软,熟悉的鸢尾香波甘甜而轻盈,仿佛牵着心在高空中旋舞,她的怀疑摇摇欲坠,溃不成军。 “我一直在睡觉,可能错过了吧。如果那时候我能陪在你身边……就好了。因因,没有我谁来照顾你、谁来陪你。” “我不在,所以你连饭都不吃了吗?”她路过厨房时望见垃圾桶里空空如也,水槽底部积满了已开始滋生出腐败臭气的污水,纪兰因抚摸着他略有些长的头发,回避了问题,“我回来的时候看过电表了。……你没有出门、没有开灯、也没有进食,是这样吧?” 她讽刺地笑了下,“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所有人都说我没有结过婚,就连我们的结婚证都是假的。” 丈夫抬起头,和面无表情的她对视,青年漂亮的脸上马上牵起柔软无害的笑容,下颚抵住她的腹腔,轻轻启唇仿佛在亲吻她的胃部,“如果我也是虚假的,因因,没有我爱的那个你该要多寂寞。” “你可以怀疑我究竟是什么存在,又是为了什么来接近你。但绝对不要否认我对你的爱,没有你我真的会死。”他竟然猜到了自己究竟在想什么,窘迫之余,纪兰因顿感自己正在被逼上绝路,青年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她,两枚药片被送到唇边,竟然比火枪枪筒还要炽热,“因因,你很久没吃药了。” 只要吃下这个,一切都会恢复正轨。 他在这么说。 可以尽情享受丈夫不遗余力的讨好,可以继续去做夜校老师。想要被人爱、想要被人在意的愿望会得到满足。这是从前的她拼尽全力也想要得到的“幸福”,纪兰因凝视着他的眼睛热泪盈眶。 她很感谢这一切。 但这和她渴望得到的真实好像没有关系。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在五年前的书店里,你从背后碰到了我的手,比现在要凉好多,也瘦好多。” “现在的你从事什么工作?” “翻译。很多时候你看的电影,都是我看过 3. 出逃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如果……连你都……拒绝……看向我……”青年半是强迫地牢牢握住她的手腕,断断续续说道,血沫在喉头堆积翻涌,形成一簇簇鲜明而热烈的红浪,就连脂肪汩汩流淌的痕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 眼前的人绝对是个疯子。 还会有谁因为分手就要干脆地自杀威胁吗?倒不如说他是真真正正为爱情所困的俘虏,在他眼中为了得到爱,生命反而是最廉价的所有物。 可他不只是自己的幻觉吗? 三年以来,枕边人的脸第一次如此陌生,他的血、他的香气、他因为濒死发青的脸,都让她无法不去想起过去。 想起她所有痛苦的根源。 纪兰因仿佛被石化般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愈发用力地强迫她骚动边缘还在蠕动的伤口,将血与肉共通铸成的银穿过血沫,经历淬火后它们干涸凝成的戒指光亮如镜。 “…………你疯了。”流逝的神智回流,喉咙却不受控制,纪兰因在几十秒、不,可能更久的时间里只能像患上失语症般望着他不断渗血的喉管,“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要去哪里……?家、这里不是……” 去哪里? 喉头挤出短促的尖叫,她猛地抽回手,在丈夫充满爱意的目光中不顾一切般推开了他,纪兰因缩在门边浑身痉挛,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却除了干呕别无他法。 丈夫在她的脚边如此说着——为什么拒绝我? ——为什么抛弃我? 他眼底的悲伤流了一地,与之相对的罪恶感悄然盘踞于心,纪兰因抚摸他的脸庞泪流满面,每一次争吵和好后她都会这么做,如今却是最后一次了。 “我要去找属于我的真实。” 所以我必须离开,会成为我的阻碍的你。做这一切的时候,纪兰因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三年前她也说过同样的话。 舍弃某段感情对她来说,有着本能一般的轻易。 所以这一次,她带上行李箱转身离开也不带一丝犹豫。纪兰因在楼道里越走越快,恨不得把一切都抛下,嗡嗡作响的大脑无法承担任何思考的余地,等出租车停在身前时她竟然连一个地名都报不上。 这时手机振动了一下,纪兰因飞速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是周辄之提出要见她。 见面地点是她很陌生的大学城咖啡厅,点头应下后她其实有些后悔,从未接触的领域总让她感到不安,尤其是在停药太久的时候,缺失的安全感牢牢掐着她的脖子。 临近四时的咖啡馆只有零星几个顾客,店内复古的摆件与装潢让纪兰因的大脑恍惚了一下,她很快在靠窗边找到了周辄之所在的四人桌,他靠在卡座内侧,左手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正是那晚伸手拉住她的少女。 “下午好。”少女从笔记本屏幕上挪开视线,对她挥了挥手,生就一副混血儿的高挑纤细,轮廓分明清晰,唇膏的啫喱光泽很强,在灯光下十分晃眼。她的瞳色比平常人要浅很多,偏近黄昏时湖面流动的水色,“我叫秦麓湖。” 少女瞧上去比周辄之要小上两三岁,举手投足间却很是成熟,自顾自继续了对话,“老周说,你觉得自己的心脏不见了,也没有呼吸?” 纪兰因注意到,周辄之在有意和她保持距离,肌肉紧绷的同时还要装出松弛感,实在是令人佩服。 反观秦麓湖就要放松很多,还有闲心命令周辄之去切面包,从两人截然不同的态度,她大概能判断出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主导者。 至于谈话的内容,她还需要好好斟酌如何答复。 纪兰因在内侧坐下,看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好不忙碌,“准确来说,我被拿走的好像不只是心脏。” 见两人目光狐疑,纪兰因并未多言,选择直接演示。 解开外套,她的手指顺着心脏下移,所过之处能感受到的只有突出的肋骨,皮肉之下空无一物。 ——她的内脏不见了。 秦麓湖按下空格键,她单手撑着下颚,跳色美甲的倒影在杯壁上晃动,先是咬着吸管喝了口柠檬水,才慢悠悠探出身来,对准她的胸腔用力按下去。 无比强烈的、被窥探一切的感觉让纪兰因呼吸一窒。 五分钟后秦麓湖坐到了她的正对面。 “麓湖是这里的负责人。玩过网游的话,也可以理解为公会会长,因为每次会被卷进去的都是生活在相近区域的人,为了方便交流才按照城市来划分。虽然年纪不大,但她是我们所有人中经历过最多次游戏的。” 周辄之将咖啡杯放在她面前,开始替替她们两人的面包抹上开心果酱,手法纯熟,每一片都厚薄匀称,“要见你的人,其实是她。” 秦麓湖给了他一个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如果不是你每天死乞赖白和我提起,我还不会那么感兴趣。虽然我看不出来究竟被拿走了哪些内脏,但要是想把它们拿回来,也不是没有办法,其实……那天我看见它拿走了你的心脏。” 此言一出,不光是她就连周辄之都变了脸色,后者更是直接皱眉,“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活下来,虽然这种说法比较残忍,你就当我是在做实验也行。我很好奇,没有了心脏的人可以活多久,既然没有让你当场死亡,说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你来做。” “比如说,它要把你的心当成筹码,逼你和我们一样去参加完全没有公平可言的游戏,才能把它赎回来。就算拿不回来,也只有和我们一起才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周辄之强行按耐下怒意,递给至今仍在沉默的她一片面包,“你要把纪小姐卷进你和乔皖之间的私人恩怨来吗?我明明说过,不要把无关人士牵扯进来……” 秦麓湖眨了眨眼睛,咽下嘴里的面包才微笑着截断他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把自己包装成好人,就能让人忘掉你到底干了什么,太简单了吧。要不要来看看和你有关的一点点小惊喜?”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很显然,这一句秦麓湖占了上风,听到惊喜二字字周辄之飞快收起了怒意,喝了口咖啡掩饰刚才的失态。 纪兰因对 4. 新居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最先提出意见的人是周辄之:“等等,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吗?纪小姐和我们刚刚认识,不是朋友也不是亲人,让她住到我们家里,多少会有些不适应。和你就算了,和我……” “也不能说是没有关系。我们是合作者,也有义务去帮助无家可归的倒霉蛋,还是你觉得放她今晚去睡大街很不错?我认为这一条就可以抵消你所有的顾虑,而且同居生活也不一定是坏事嘛。” 秦麓湖用食指轻轻勾着玻璃制吸管,有些不耐烦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在老周收到入场券前,加深彼此的了解还是很重要的,我不想带一个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的陌生人去玩命。” 至少这在她与周辄之看来,绝非明智举动。 纪兰因对过分亲密的关系报有一种由衷的、近乎本能一般的厌恶与抗拒。无论同性还是异性,只要与旁人交往过密,哪怕成为朋友也会让她感到无所适从,是以她才会选择午夜十分授课,尽可能减少一切不必要的交流。 甚至与丈夫同居,也是出于对亲密关系必要的容忍和让步。而让她与刚见面不久的陌生人同居,实在超出纪兰因的接受范围。 她并不害怕寂寞。 纪兰因摩挲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泛出不健康的灰败青色,在住院期间指甲长得很快,已经到了该去修剪的时候,她却提不起精神。过了一会儿才道:“这也是加入你们必须进行的一环吗?” “嗯,是我临时更改的决定。”秦麓湖一脸坦然,“因为有很多用文字没有办法描述清楚的东西,还是请你亲自来看会比较好理解。所以就拜托你忍受我或者老周其中一个人的折磨了。” “如果打扰到……”纪兰因刚要开口,上下两片嘴唇就被她轻轻捏住,无法开口。 完成物理收声这一幼稚举动的秦麓湖这才缩回身体,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道,“不会打扰……” “她住在市中心的别墅区,有很多空房可以选择。我在夜校旁的老城区有一套公寓房,大概六十平方米。我平时很少回去,勉强能算上八成新。” 周辄之接受到催促的视线,苦笑着开始为她介绍,“如果真的要考虑同居的话,还是请你好好考虑吧,纪小姐。” 出于种种考虑,她在秦麓湖的厚脸皮与热情下宣告投降,节节败退。 从咖啡厅所在的大学城到市中心并不远,前前后后连带搬家总共用了一个半小时不到,快到纪兰因怀疑她早有打算。 否则怎么解释一走出咖啡厅,就有轿车降下车窗、打开后备箱,还要说一句“让您久等了”。 二月底的天依然黑得很快,昏黑天幕统治下,万物浅薄而清晰的影投在地面灰蒙蒙,如一片并不分明的池,略一动就吹起大片涟漪,那灰暗就顺势延伸进她心里。 与她狭窄却温馨的出租房不同,眼前的三层欧式别墅装潢虽精美,设施齐全,还配备了小型花园与水池,却多少有些缺失人气,从外看几乎找不到居住痕迹。 进门却是别有洞天,水晶吊顶灯与菱形格纹大理石地砖闪闪发亮,纤尘不染,全体家具采用北欧风配色,旋转楼梯一直通向顶楼。 “是不是很漂亮?”说这话的时候秦麓湖没有笑,也算不上太高兴,语气淡淡,全然不像在与她分享某物。 与提及“游戏”时的热络判若两人。 接过她递来的玻璃杯,纪兰因喝了口水,随后在餐桌上落座,“嗯。只有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行李已在二楼客房妥善安置,她出来得匆忙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在足有半个房大的衣柜面前显得很是可怜。等到要在新室友面前表现时,她才想起来自己从前“厨房杀手”的外号,只能尴尬坐在原地看秦麓湖忙碌。 说是忙碌其实不太恰当,秦麓湖能做的仅有将家政阿姨准备的晚餐摆好上桌。 “至少现在是,不然我也不会这么随便就带你回来。可能会有人半夜来借宿,如果她有空……我是想请她来带你的。还是先不要告诉她们最好,我想暂时保密你的存在。” 秦麓湖从保温柜里取出几只便当盒,烦恼了一会儿,将饭一分为二盛入不同碗里,大的那份兜兜转转挪到她面前,“阿姨只准备了我的晚饭,将就吃一下,就算不合你胃口我也没办法。明天我会去打电话叫她多准备的。” 这大概是她近几年来吃过最丰盛的一餐了。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米粒颗颗饱满,粒粒分明。 纪兰因只好轻声道:“谢谢……让你费心了。” 诚如周辄之所说,非亲非故,她没有必要一帮再帮,做到这种程度,愿意为自己提供线索就已算仁至义尽。 秦麓湖对她的好意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是别有所图还好,但若仅仅出于善意,反倒叫她适应无能。 “……也算不上费心,和我比,老周都算是好人了。”只吃了两三口就听下筷子,秦麓湖开口道,“我有叫他偷偷把你的体检报告和影像拿给我看,从外表看确实什么问题都没有。但那天我确实看见有只手从你胸口伸进去拿走了心脏,其他的内脏也应该是在那时失窃的。” “除了五脏以外,大概还有胃和胆。你应该能感觉到身体大不如前,浑身都在发痛是什么感觉。” “我开始相信你不是在随口诓我了。”纪兰因微笑着说道,“那从专业人士的角度出发,你觉得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还能去上夜班吗?我很需要这份工作,不想因为突然出现的意外就随便放弃。” 更何况最近失业率很高,住院期间夜校校长甚至是一天三四个电话打来询问她是否能够继续胜任夜间授课,字里行间都是希望裁员的意思。若非再三保证,她可能连这份收入微薄的工作都保不住。 那句“专业人士”显然让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秦麓湖当即道:“为什么不可以,从外表看你除了有心脏病外还算是非常健康的人。除了被怕员工上班期间猝死的上司勒令签免责协议,也没有什么大影响。出了这种事还有心情去上班,看得出你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 “只是我不想做被世界淘汰的人。每天晚上教教学生、讲讲课,就算完成任务,每天只有两个小时的任务,还算轻松了。” “听上去是还不错。纪老师,以后我也来听你的课吧?” 纪兰因被这声“老师”吓得不轻,停顿了很久才回答:“……你是认真的吗?” “只是随口说说,我很讨厌上课的。” 端着见底的瓷碗起身走向水槽,纪兰因不太熟练地拿起钢丝球刷洗,几次差点脱手,“强迫自己去吃加了盐的饭很辛苦吧?” “……我还以为你真的没有味觉呢。” 秦麓湖轻轻哼了一下,反复搅弄着碗底的筷子跟着停下。为了不露破绽,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吃了好几口,到现在嘴里还残留着咸到发苦的恶心味道,几欲作呕,对方却毫无反应。 实在得不偿失。 其实她真的辨不出任何咸淡,食物一入口只能尝到铁锈味,如同一团血哽在喉头无法下咽,进食对她已然成了迫于本能不得不进行的酷刑。 不过是往饭里加盐的小绊子从前见过太多次,而且秦麓湖也实在不会演戏,好几次控制不住面部肌肉,才让她看出端倪。 这小玩笑放在如今的纪兰因眼中,竟然还有些可爱。 洗漱过后。 纪兰因用崭新毛巾擦着自己苍白的脸,浴室里只有她一人笼在水汽中央,沐浴的水温恰到好处,有效驱散一天下来所有的疲惫。 双手轻轻撑在黑色大理石台盆上,凝视镜中憔悴无 5. 入场券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同居时间虽过得慢,但还算有惊无险度过,纪兰因顺利将作息调整到工作模式。在午夜被闹钟唤醒后,她吸取教训再加上一条羊毛围巾,才带着装满教材的纸袋下楼去上课。 除却众学生的惊喜万分,同事们对她的突然回归表示了十成十欢迎,哪怕平日里没有太多交集,也连声道喜。 成年人的人情世故便是如此。再不喜欢的人,为了所谓体面也只得喜笑颜开道贺。 “对了……医生说,我住院期间医药费是其他人代交的,后来我想要把钱还过去,却一直联系不上。”好不容易找到空子岔开话题,纪兰因感觉脸上肌肉都要笑得僵硬了,“你们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与她交好的同事闻言认真回想一番,给出的答案却不尽人意,“人家前几天就离职了,连校长都联系不上,我们也不太清楚……那个人大家都不太熟。” 纪兰因的心微微一沉。 日常寒暄时周辄之有意无意提醒过,为她破费的这位同事很是神秘——他也不好直接说出可疑这个词,明明与她交情一般,却愿意为了连话都没说上几句的她垫付。 还不是一笔小数目,将近十几万的钱一下子拿出来纪兰因本人都觉得肉痛无比,更不要说陌生人来出了。 ——这样她想到了某个人。 发过誓会永远爱她,最后却毫不犹豫弃她而去,连半句道别都未曾留下,任由昔日美好像从高空坠下的雪景球在地面化成一地残渣。再想要去捡,能拥有的仅是刺痛掌心的玻璃。 过去记忆在脑中翻涌,如巨蛇撕扯着她本就脆弱到不堪一击的神经,顺着这难得的缺口一路蚕食她的理智,等到同事连声担忧唤回神智,后背已汗湿,布料紧贴肌肤,仿佛巨口在吮吸血肉,一张一翕,隐痛连绵不绝。 勉强完成今日教学任务,学生依次和她道别踏上归途,纪兰因踩着凌晨三点的尾巴扫了夜校旁的共享单车回来,没想到别墅仍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换做平时,秦麓湖往往熬到第二天一点出头就睡了,最晚也不会超过两点。 多半是发生了什么意料外的情况。 打开门后,入眼就是散落一地的草稿纸,沙发上胡乱用毛毯堆出供她栖身的小床,露出半个酒红色的脑袋,像极了不愿离开洞穴的鼹鼠。 “不困吗?” 也许是刚才受其他人的喜悦影响,她丝毫不觉睡意,反而精神振作,除了体内某处时不时抽痛,比起从前状态要好上很多,授课时还有闲心和学生说些俏皮话。 秦麓湖趴在沙发上,正有一搭没一搭看着笔记本电脑,听到她换鞋时衣物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头也不抬道:“还不是老周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他收到入场券了,特地把我叫起来收集资料。” 闻言纪兰因动作顿了顿,从现在的距离看去,只能看见几条折线波动不止,红绿交杂,看上去和她口中“入场券”没有关系,反倒越看越像是股市涨跌画面。 ……这也算是资料吗?她忽然不想知道这张地狱车票到底是通往何方。 “今天晚上那群人状态似乎不太好……”她烦躁地重重按下回车,翻身坐正,“又不愿意配合我,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我一直以为你是在炒股。”她凑到秦麓湖身边,定睛一看,定格画面与想象截然不同。 “玩家人数”、“门票统计”、“游戏情况”三大板块占据绝大部分板面,拼命将脸凑近边角,才得以找到缩小再缩小的秦麓湖的ID名与证明管理员权限的身份红标,她的头像是只蝴蝶,挥舞着斑斓翅翼自白夜飞过。 操作相当娴熟,还没等看清弹窗具体内容就被她处理完善,直到此刻她才认识到,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少女真的在管理着整个城市的游戏进行。 秦麓湖关掉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数据波动,闻言一窒:“……现在已经不流行这个设定了吧?我真的分不清你究竟是哪个年代出来的老古董。” 将管理员页面缩小至托盘化,秦麓湖直接打开与周辄之的聊天页面,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让她失望的是,两人聊天记录只有再寻常不过的嘘寒问暖。 周辄之负责“早上好”、“晚上好”、“吃过饭了吗?”,秦麓湖负责已读不回,每日不间断的问号挤满聊天框,多少显出几分可怜。 他发过来的是一张游戏宣传海报。 占据视觉中心的是名穿经典黑白条纹囚服,黑发碧眼,留着长长辫子的少女,大约十八九岁。手握蓝宝石项链低头祈祷,神情忧郁而悲伤,像个进退两难的殉道者。 身着囚服,性别、年龄各异的男女围绕着少女依次错落排布,共同组成了形似玫瑰外轮廓的构图。 游戏名称用缠绕有滴血藤蔓的花体字写就——《监狱脱出:十二个罪人与圣女的破灭求生之路》。 作为平日鲜少接触游戏的老古董,纪兰因一时间卡了壳。 这全然是陌生的领域。 观看各类恐怖片、血浆片多年,几部较为经典的恐怖游戏她还算有所耳闻,对这发售日就在几日前的新作,要询问都不知从何说起。 “……这是什么?”纪兰因双手环胸,有些不太确定地道。 光看诸如“上千个选项”、“百万字文本”、“历时四年精心打磨”、“多重反转+烧脑+推理”,她只能联想到从游戏开头就不停进行对话选择的大砖头,起码有四册《BloodLovers》①那么厚。 “是什么?你问的是类型还是游戏剧情?”只看她表情都能猜到纪兰因的内心波动,秦麓湖大发慈悲搜索了几个百科词条为她解释,“是个剧情到发展老套到,光看游戏名就能猜到后续的TAVG游戏②。讲述了失忆的修女女主角在监狱里苏醒,和十二位犯人们历经勾心斗角自相残杀,最后找到真相逃出生天的故事……别这么看我,真的不是把游戏简介原封不动念了一遍。 “因为刚发售不久,所以网上连一条评论都没有。我本来还想找攻略来做参考,现在只能自己硬啃了,这种全是选项的游戏有时候选错了一个就要gameover从头开始。如果上千个选项不是噱头,制作组最好别只给我三十个存档。” 纪兰因再三确认后才道:“我指的是,这和入场券、以及游戏到底有什么关系?” 联通虚拟与现实的“电子游戏”,与联通死亡与现实的“生存游戏”,两者性质与实质可谓天差地别。 秦麓湖这才嘴唇上翘,托着腮状似幡然醒悟道:“哎呀,差点忘了非正式玩家还看不到。” 果然是故意的。 纪兰因作势皱眉,她这才道:“像这种不会直接给出信息的入场券,是藏着只有玩家才能看到 6. A011号犯人请忏悔①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二十九号晚。 准备好所需物品,秦麓湖硬是逼她换上野外探险队员的迷彩服才肯松开门把手,为她这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可谓煞费苦心,下楼梯这短短两分钟里还在玩考考你游戏。 纪兰因心力交瘁。 两轮抽查摸底下来,脑海中全是“AVG游戏攻略”、“NPC与主人公”、“游戏副本不完全统计”、“震惊!我市废弃监狱深夜有一幽灵徘徊……”,前者还能说是临死抱佛脚复习,后者分明是秦麓湖的恶趣味吧? 最该被唾弃的明明是恐惧都市传说到不敢闭眼洗澡的自己。 应该庆幸现在心脏被摘除不在体内,否则她能随时随地表演心跳一年内飙升150。 沙发上还在看着医学书的周辄之揉了揉眼,摘下美瞳,柔和一笑,“好了,麓湖,别和纪小姐开玩笑了。” 甩下头上渔夫帽,穿得像个大号腌黄瓜瓶的纪兰因拢起乱糟糟长发束成低马尾,对秦麓湖怒目而视。 “在晚上穿成这样,绝对够安全。”秦麓湖冲她抛了个媚眼,打开门后已有一辆小型黑色轿车停在别墅附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司机正是上次咖啡馆外等候的那位,不管她们做什么都是一副充耳不闻的状态,看来相当擅长做好保密工作。 轿车无声驶入黑夜,纪兰因忽然觉得,自己正来离正常人才能体验的普通人生越来越远,那一晚发生的事无比残忍地粉碎了她做了三年的美梦,如同把她架在火上炙烤,进退两难。 “会觉得紧张吗?” 副驾驶的周辄之戴上一副黑框眼镜,如同洞悉了她内心所想,转过头来微笑着和她搭话。 纪兰因说了实话:“其实……我很怕鬼。” 这话说得还是比较委婉。 准确来说,不只是鬼怪幽灵,还包括一切长相奇形怪状非人类生物,是情况来决定她是在心里尖叫还是腿软腰酸动弹不得。 “看多了就会习惯了。你要吐也尽管吐在老周身上啊,就没有什么恶心的东西是见不到的。”秦麓湖不再看车窗外,笑眯眯说道,“而且不去实践一下,光靠教你攻略也没用。” 她失笑道:“我最怕的就是你说这种话。” 手机在黑暗中响起。 不用看也知道,是祂的短信。求和、撒娇、示弱、卖惨,无所不用其极,每一条聚焦的意思只有一个——让她回来。 这是任何人都看不到、听不到的短信铃声。早在收到的第一天纪兰因就有意无意举着手机在秦麓湖面前晃过,得到的反应只有怀疑她是否精神失常出现幻觉。 对、是她的幻觉也说不定。 可她不会再坐以待毙,放任幻觉摧毁它与现实间本就不明晰的分界线。 等他们下车,杂草丛生的郊外已经来了两名陌生男性。 高个的年轻人右手中握着海报,西装革履,相貌斯文,对他们致以微笑。 而比他矮一个头的便服少年看上去才十五六岁,比秦麓湖还要小很对,皮肤在夜里像电灯胆一样白得近乎反光,眼珠与毛发浅得快要模糊在他清秀、雌雄莫辨的轮廓里。 ——他是个白化病人。 “竟然是你们?”少年熄灭手机,顺手插进兜里,挑了挑眉看过来,语气不善:“看来今天要倒霉了。” 他字里行间的嫌恶不是针对初次见面的自己,而周辄之又是不愿与旁人交恶的老好人,必然是冲着秦麓湖去的。 秦麓湖笑得甜甜蜜蜜,完全看不出两人之间有过旧怨,“是啊,来的竟然是我们。难道你们现在就要对我动手吗?” 少年冷哼一声,和身旁男性低语几句,那饱含恶意的讥笑却没有收回的意思。 “……要小心那个人,他是乔皖的忠实拥趸。”周辄之对站位稍作改变,遮挡住对方落在她身上过于肆无忌惮的眼神,皱着眉道。 纪兰因颔首,悄声道:“那个和秦麓湖有旧怨的乔皖?” “还能是谁。” 秦麓湖把手电筒开关按得啪嗒啪嗒响,嘴里还嚼着泡泡糖。 无意寒暄,简单打过招呼决定互不干扰后,几人便分头行动。 历经风雨洗礼,北山监狱的大门完全无法辨认出旧照片里刚成立时的气派,已然成了自然造物最好的温床,从大门望去,隐约能看清黑暗里绿化带的轮廓,再往里却只有一片浓雾般厚重的黑暗将建筑群包裹。 见少年一行选择从大门进入,三人调转方向,朝东侧留出一个勉强容人吞过的铁丝网走去。 周辄之打头阵,带她们穿过破旧的铁丝网朝监狱内部进发,越朝前越是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像遇上了无法穿透的水膜石沉大海,堪堪照亮脚下一小片区域。 细微的风掠过耳畔,前方废墟中传来略显粘稠滞凝的水声,仿佛某种没有四肢的软体生物在地面蠕动,不时吐出粘液指望,等待猎物主动靠近。 “……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纪兰因快抖成一根面条,恨不得整个人贴在秦麓湖身上,声音断断续续:“我听见了声音……里面好像有东西。” 秦麓湖被她弄得头皮发麻:“不然呢!喂,别靠那么近,我都没办法走路了……!不行,老周你来想想办法,这么怕也不是办法,我真的走不动了……!” 又不好直接把她从身上撕下来,只能暂时由她拉着手,你一步我一步继续迈步。 简直像一对去春游的小学生。 “要说声音的话,除了你们两个人,我没有听到其他动静。”周辄之被她们连体婴般的姿势逗笑了,但很快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直直落在隐约可以看出是哨所的高大建筑上。 秦麓湖用手指在她掌心写道——那里有人。 也可能不是人。 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看到的瘦长黑影是干尸还是幽灵,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会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岭的绝对不可能是人类。 纪兰因的回答是更加用力地搂住她的胳膊,以一个小鸟依人的柔弱姿势缩进了秦麓湖怀里,引来后者无语地叹了口气。 那黑影足有两米多高,窄窄一条,像截束在哨所顶端的细宝石,在塔顶缓慢移动梭巡,应该是被他们刚才的声音吸引来。 三人屏气凝神。 好不容易等到人影远去,周辄之才神情凝重地开口:“……它走……” 身后却谁都不在。 一回身的功夫,两人竟然在它眼皮底下消失了。 只有一枚手电筒在原地打转,零星几点不甚集中的碎光在他脸上投下阴沉沉、灰茫茫的影子,眼睫下垂,遮住那双失去美瞳掩盖后如同玻璃般冰冷而无机质的眼眸。 周辄之摘下眼镜,吐了深深一口气。 * 她的灵魂终于被睡意这张沉重大手从匣中解放了。 掀开眼皮后,纪兰因率先感受到的,是腹腔左上方传来的空虚感。当全身器官都宣告罢工,阵痛倾覆每日每夜,单一部位就不再明显。但当它的感受被单独拎出置于眼前,想要忽略都难。 玄妙而无法用言语言明的一阵颤动忽然降临脑中。 ——“来找我吧。” 是她失去的那个部位在呼唤她。 渴求着重新回到她的身体中,回到孕育那颤动肉块的温暖居所。 失去意识前的事非常模糊,只记得自己与秦麓湖紧握的手在一股突如其然外力作用下被迫分开,她的嘴唇一开一合似乎在说什么……无法辨认。 算了。弄清现状才是上策。 勉强坐起,纪兰因定下心神打量四周。 这间单人牢房目测只有十立方米,面积虽小,床铺、洗漱池、书桌一应俱全。墙壁与地面均有不同程度的开裂与霉点,黄绿色霉菌如帘爬满大半张天花板 7. A011号犯人请忏悔②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还未等她想清楚,不远处传来一阵拖拖踏踏的脚步声,明明能听到两条腿在地面保持规律的交错踏步,她总觉得是谁在用膝盖磨着地走路。 脚步声逼近,视网膜上先是倒映出足足有天花板高的肥大人形生物,她的眼前跳出TAVG中经常会出现的角色介绍弹窗。 「·狱警· 人物设定: 崇尚暴力的恐怖角色,是你的头号仇敌。」 然后她听见—— “铃铃铃——” 尖锐的嗡鸣如雷炸裂在耳畔。 鼓膜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分贝强度,纪兰因有一瞬间竟然失去了听觉,眼前无数褐色斑点聚散分离,头晕目眩,无法站稳,不得不扶着床缘保持身体平衡。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得以慢慢恢复感知,刚颤巍巍抬起头,就和一张面无表情,苍白浮肿如活尸的脸打了个照面。 双眼眯缝成一条直线,直径还不比绿豆的黑色瞳仁镶嵌在大小褶子构成的眼皮间,死气沉沉,偶尔滴溜溜转小半圈,幅度并不大。 过分肿胀的皮肤下不时闪过几个黑点,起初她以为是尸斑在抖动不止的镜头里跳跃,等到焦距恢复到平时才看清,竟是几条黑色的蛆虫在啃食血肉,饱食后于薄如纸张的人皮下翩然起舞。 别过来——别过来!! 短短三十秒,纪兰因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把她能想到的所有诅咒无声送给了眼前不速之客,全靠隐性规则才能安稳坐在原地。 而不是瘫软到床下,四肢百骸如遭雷劈般抽搐不停。 现在这间牢房可以自豪宣告,能够成为她眼中的地狱兼墓地了。 硬生生被吓到想要反射性干呕的纪兰因动弹不得,只能看着怪物被泡成两倍大的嘴唾沫横飞,全部喷在铁栅栏上,钢铁被腐蚀发出的滋滋声响,更是彻底打消了她不敬的想法。 作为尽职尽责的NPC,狱警没有追究自己的魂飞天外,为确认她能听清,把台词重复了整整三遍。 敬业到纪兰因自愧不如。 “A011号囚犯,请立刻前往医务室接受身体检查。”身着破旧红色制服,手拿铃铛的狱警面无表情道,喉咙里仿佛塞满了油炸过的砂纸,可以去和铃声角逐魔音刺耳冠军。 最后的011,指的应该是她所在的囚室编号。 而那个A,或许代表了该区域的代号,难道还会有B区、C区吗?这所监狱的规模还挺大。 思忖着,眼前自动跳出选项界面。 ——面对狱医想要检察身体的要求,你隐约感到不安,心里惶恐万分,于是,你决定: A、强作镇定,打算见机行事。 B、哭爹喊娘,拒绝医生要求。 C、沉默不语,进行充分考虑。 趁时停空档,纪兰因不停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可惜脱敏疗法用在狱警那张可怕的脸上收效甚微,也只是勉强从它身上看出点非常勉强的顺眼来。 这就够了。 纪兰因硬着头皮开始认真阅读选项。 忽略一看就会步入中途死亡结局的B选项,她在AC之间纠结万分,意念化身的鼠标上下波动,每次想要按下就又陷入下一波犹豫。 “哒”、纪兰因最后还是选了C。 按照惯例,在主角思考时间里,NPC会主动透露一些信息来说服主角,主线剧情是无法避免的,也就意味着,检查身体这一事件必然会发生。 她现在的身份即使够不到主角的门槛,也多少能算是个重要NPC,游戏前期不会把针对表现得太明目张胆,要是玩家一开局就死了,也太不近人情。 只要不是开局死的边缘角色,并且成功规避开剧情杀,靠降低存在感活到最后也不成问题。 这次她成了最后一个选择的人,选择的结果还是让她有些失望。 刚点下确认,身体就在无形大手的操纵下从床上爬起,点点头,脸上写满平静,一丝胆怯也无,淡淡道:“好,我会去的。请带路吧。” 接受镣铐束缚也仍云淡风轻,还有闲心对狱警露出微笑,道声很短的谢谢。 竟然是这种临危不乱的冷淡人设吗? 纪兰因无声叹了口气。 她只是穿着这具躯壳看“她”按照设定扮演的观众,在人物设定和自我设定中反复拉扯,充分体会到被完全截然不同的行为模式、思维模式所左右的感觉究竟是如何,时间一长,纪兰因真的会产生精神分裂的错觉。 能做的只有代替该角色作出选择。 ——她永远不可能拥有“她”的过去和现在,何谈未来。 只持续了短短一会儿,不适感就到达了巅峰。 得到肯定答案,狱警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挥舞着蒲扇大的手掌一把一把试过去,最后用一把格外大的金色钥匙打开了栅栏,示意她快点出去。 纪兰因多看了眼钥匙的形状。 牢房三面都是墙壁,栅栏外怎么望也只看不见其他,一直无缘和她的其他狱友见面,到现在唯一见过的活物,是眼前像座肉山的肥大狱警。 这也算是个加快厘清现状与收集线索的好机会。 自动走到走廊里,她才得以看清楚外界具体环境,不免有些吃惊。 从十一号牢房离开,沿着昏暗的通道向上走,两面被砖墙围得密不透风,行至转角处差点和水泥墙碰个正着。 还在疑惑,就被狱警带着从墙边豁然开朗的空隙中走过,那堵凭空出现的水泥墙,竟是十二号房的一部分。 再经过十三号房,纪兰因脑中逐渐构建出A区监狱大致的牢房平面图。 不同于一般监狱相邻或相隔的牢房分布,这所监狱采用的螺旋式从外到里逐渐向下修建,越往上走道路空间越宽敞,也越长,脚下楼梯的起伏也肉眼可见变得平缓。 像个自带旋转阶梯的倒置金字塔模型。 牢房所处的位置还不偏不倚靠着拐角处修建,怪不得她方才就感觉床板朝一边倾斜的角度实在太大了。 为确保无法看见正对面的狱友,每经历一个拐角,牢房的朝向都会改变,因此能看到的只有一面墙。 在这种常年不见光的地方待久了,也难怪其他犯人满脸都是麻木死意,她所在的十一号离地面也不算太远,空气就如此浑浊稀薄,更何况那些居住在更下层的可怜囚犯。 纪兰因还注意到,十二与十三号中的囚犯都是女性。 8. A011号犯人请忏悔③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狱医其实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几十条触手从灰绿斑驳的防油布大衣下伸出,站在吊灯下的只是高挑身材的人形生物,头戴宽檐礼帽,从马头面具上两颗玻璃制成的眼后投出一道沉静内敛的光。 “请到这里来。” 被黑色手套藏好的四根手指对她勾了勾,纪兰因不敢保证,没有被控制的自己是否真会情不自禁投入到它耐心织就的网里。 医务室弥散淡淡消毒水的气味,略显陈旧的手术台铺着一张白布,血点斑斑,凝结成坚硬黑褐色血块。托盘里的医疗器械明显不久前才使用过,毛发与丝丝皮肉纠结,欲盖弥彰留在手术刀表面。 贴着墙正对她的两只储物柜里,分别放有药物与备用器械,收纳得井井有条,瓶瓶罐罐有条不紊排列,按照标号从小到大摆放。 「·狱医· 人物设定: 热爱散播由药物与失血带来的死亡,从未有人见过它的真面目。」 选项页面和角色介绍自狱医摊开的掌心递出,这次生成文本速度格外慢,一个字一个字浮出。 系统也需要思考吗? ——经历方才那番骚动,你终于回到自己的囚室,身体很累,精神也很疲惫,但你知道你不能休息,必须振作起来,为此你决定: A、寻衅滋事,故意引来狱警。 B、偷鸡摸狗,制造小小混乱。 C、老实本分,翻找私人物品。 这根本不符合她现在的情况。 她保证自己看见的狱医和药品柜都是真实存在,精细程度非梦境可以比拟,左季肋部的不适感也能一比一复刻吗?这不太现实,梦境里的人是感受不到痛的。 如果她看见的选项指向的不是自己面临的困境,那么,剩下的答案只有—— 她要选择的是其他人今后的人生,决定对方是走向生路,还是踏错一步彻底坠入深渊,再无翻身机会。 她即是某一角色的操纵者,也是目前角色的体验者。 真像硬币的正反两面。纪兰因想。 无论那一个选项她都不想去选。 在不清楚自己操纵是谁,而且对于其他人处境一无所知的当下,轻率行动是对双方的不尊重,也是对生命的藐视。 不否认她曾有过被恶意主宰的时候,最多进行到希望对方摔胳膊断腿,再严重一点干脆直接半身不遂好了——却从未想过要谁去死。 那可不是她能偿还的东西,以命偿命,血债血偿从不在她的人生信条里。 纪兰因没能冷血到把人性也进化掉。 顷刻间,纪兰因真正体会了进退两难的滋味,原本要慎重考虑才会按下的选项,彻底变成了烫手山芋。能听见胸腔里不断的水声低落,催促着她快点做决定。 ——只要按下就好了,杀死ta的是游戏,你是无辜的。 ——对,因因,就是这样,你做的很好。 她最后按下了“C”。 既然不能改变现状,最起码别让它变得更糟,所以她确实是迫不得已。 真实情况有谁会知道呢? 停滞的时间继续转动,纪兰因用脚后跟带上门,径直走向左手边的担架床,目视自己动作迅速地躺在上面,由它束上一条条拘束带,紧到前胸与后背间隔的所有血肉都“咕叽”一声,被挤到空空如也的胃部。 转身逃跑、求饶示弱、拖延时间……这三者中任何一个都是不错的选择,至少她是这么想。真正的操纵者却这样配合,纪兰因无法用言语形容此时的心情。 等于她主动交出了能够杀死自己的刀,让自己成为它问世后的第一块试刀石。 狱医对她乖顺态度予以肯定的笑。 隔着冰冷的手套,它的手指像滑腻的蛇绕到颈间,绵软无力,完全看不到骨骼与肌肉的存在,一块湿哒哒的棉球被轻轻按在侧颈,注射器嘶嘶吐信,晃动着的淡黄色药剂瓶发出尸液一样的腐烂恶臭。 她终于明白上一个病人的【哭爹喊娘】选项到底有什么意义——简直是她现在最真实生动的心理活动。 不一定致命,会让人生不如死是肯定的。 光是药液那糟糕的气味和颜色就已经够让她联想体表遍布黄绿色疱疹,或是七窍流血口吐白沫,最后倒地不起,一命呜呼。 而纪兰因能做的,是放任身体开始爆发新一轮进行徒劳挣扎,拼命想要逃离逼近的针头。 头部剧烈扭动,视网膜突然将上下颠倒的药品柜自动摆正,只留下无限放大的那个东西挤进海马体。 一只暗红色的扁椭圆形器官静静漂浮在最下层的玻璃瓶中,已经有变形的趋势,看上去并不美观,甚至可以说是丑陋,她却看得目不转睛。 察觉她的视线,狱医停下手中动作,拍了拍她的脸颊,笑着问道:“你也很喜欢它吗?以前我收到过很多标本,它们都很美……却没有一个能像它那样可爱。” 真的很可爱。 在她左肋下方运作的时候远比现在可爱一万倍,它应该作为自己的所有物乖乖回到体内,而不是变成怪物的收藏品。 那是属于她的胰脏。 另一件属于她的东西——即将到来的注射器被倒转方向落下的光屏阻拦,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却没有移开的意思。 ——听完他的话,你意识到,自己必须好好考虑这件事,或许它会成为你人生的转折点也说不定,于是你: A、迫切应声,赶紧答应对方。 B、严词拒绝,绝对不会同意。 C、小心翼翼,还要考虑一番。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在白布底下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装的好像是药粉,轻轻一碰纸面就留下指尖戳出的坑洞,发出微不可察的响动。 是不是一直沉默下去,什么都不做,就能无限制扩大她和死亡间的距离。纪兰因唾弃自己的软弱,明明是她主动要加入到这场游戏中去,下定决心要彻底摆脱过去——到了这一步她还是无法做到相信任何人。 她/他会不会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如果她/他决定要放任我去死改怎么办? 她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啊。 “因因,看着我吧。” 纪兰因听到丈夫在温柔地叫她,原本朝左躺的头被手小心翼翼摆到右侧。抚摸了一下她沾上酒精后湿漉漉的皮肤,凭空出现在手术台边的青年继续说下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杀了你……看死亡杀了你,所以我来了。” 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把我当做你幻想的产儿,你越是恨我、厌恶我、不愿见我第二面,我越是要跟随你而来。①”他附身,用冰冷的嘴唇摩挲她的面颊,像悠长的贴着脸才能说出口道别,悲伤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钻进体内。 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她就是躺在同样狭窄的沙发上将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念给那个人听。 没想到他还会记得。 无视她的沉默,丈夫继续道:“你要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对吧,因因?” “从这扇门朝前走,就能看见我想要送给你的东西……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就再相信我一次。” 纤细修长的手指轻飘飘按下B项,随后长发青年抬起注射器对准自己的颈动脉一点点推入,他近乎空望一样的生气也被一点点、一点点推出。 过去曾贪婪渴求过的体温,终于在猜忌中面目全非,连有始有终都算不上。 眼睑上方的巨大光屏紧随他的消失开始扭曲变形,选项更是直接变成一摊乱码,数秒后截然不同的内容出现。 ——撒谎!他在撒谎!他就是个满口谎话的骗子,竟然拿这种事来骗你,明明那个人早就已经死了!怒火冲昏了头脑的你再也无法理性思考,你要—— A、拳打脚踢,让他付出代价。 B、破 9. A011号犯人请忏悔④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拿到比她还不符合自己性格人设的人出现了。 日后想起这一天,秦麓湖想必会崩溃到恨不能彻底删除这一段记忆,谁能想到她也会有如此娇羞不胜风的一面? 即使是设定要求,也骇人到“纪兰因”连连后退,无福消受。 纪兰因很不厚道地在心里笑出了声,表面上“她”还是非常冷淡地点了点头,没有攀谈的意思。 眼里泪光闪闪,少女咬唇低下头,尽显被拒绝后的羞愤难堪。 游戏选项框及时跳出,来补全她丰富多彩的内心活动。 ——实在是太不妙了,看来你选择的对象并不愿意和你对话,她竟然敢无视你,究竟是给她一点教训还是—— A、装乖卖惨,引起她的同情。 B、出声询问,质问为何无视。 C、冷哼转身,继续搭讪旁人。 这下她操纵的对象是谁简直明显到让她认不出都难。 纪兰因想都不想选了A。 现在的目的是让两人关系破冰,交流分开期间的经历。 看之前选项提示,秦麓湖在与自己见面前,不仅去过医务室,还与一个神秘人见过面。她对秦麓湖会在她以求稳为主的选择中会经历什么,非常好奇。 “你现在还有三秒钟时间离开。” “纪兰因”卷着一律垂下的长发,靠在墙上抬眸扫了眼默默垂泪的少女,嘴里不受控制吐出:“我应该有说过很讨厌其他人离我太近,你没有听见吗?” “我知道了……可我只是……”她色泽浅淡的眼珠湿气氤氲下如琉璃宝珠蒙尘,秦麓湖轻轻将右手放到胸口,一眨不眨凝望着她,“我很想……” 想什么? 秦麓湖的话卡在喉头迟迟不肯吐出来,她脸色一变,再张口又变回一贯的语气,“……到底有什么好想的。” “看来能动了。”纪兰因尝试着动了动手脚,除了关节处还有些迟钝,其余一切正常,总算是脱离了剧本的掌控,可以自由行动和交流。 可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在她们都未注意到的时候,有什么事情悄悄发生了。 两人不约而同转到角落里。 秦麓湖在身上找了一圈都没看到可充当发绳用的东西,就地取材把长发草草扎成一条发辫放在左肩,脑后才不至于热到流汗,扯着袖口道:“我真的很讨厌这种游戏模式,真没想到会是剧本杀,还分到这种性格的角色。” 游戏总共分为扮演模式和任务模式两种。 扮演模式,即在游戏搭建的基本故事框架中拿着已有的人设进行角色扮演,以是否完成角色专属任务来衡量最后判定为是失败还是成功。 任务模式则要简单粗暴很多,难度也降低了不少。一般会在入场券上就标注好任务内容,不会专程设定场景,往往就着现实中存在的地点稍微进行二次加工,废物利用,像他们上一场去给鬼新郎上坟就属于任务模式。 “这次我同意你。”纪兰因低声道,她半贴着墙靠坐,“扮演模式都是这样的吗?” “只有这次是。可能游戏系统也觉得视觉小说的模式很好用,直接抄过来改都不改。不知道替我做决定的玩家究竟是谁,让我当着狱警的面在牢房里翻出了一条铁丝,进了狱长室没聊几句话又打了他一个耳光……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哦,还是那么丢脸的剧情杀。” 秦麓湖没好气道,看得她心虚到挂不住表情。 只能尴尬地试图扯开话题,“听上去不是很愉快……” “哪止不愉快啊?我现在真的很像把那个人找出来,然后给他点颜色看看,他怎么敢这么选的。” 瞒也瞒不住,早晚会被拆穿,和其他人见面随便一聊就能轻易推出彼此操纵的是谁。 还不如她自己说出来。 纪兰因心平气和道:“其实,你要找的那个人是我,而且我真的是有苦衷的。” “我还以为你不会说。”秦麓湖用一根手指点着嘴唇,“不过呢,现在我倒是没有那么生气了。因为我也和我对应的NPC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希望他会喜欢这个礼物。” 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分不清她是真生气,还是说那也是伪装。 A区的女囚区里只有她们两个玩家,想来剩下三个人应该都在对应的男囚区,纪兰因开始为那个倒霉蛋的命运默哀。 秦麓湖肯定会选择那个最不可能、最奇怪、最方便作死的选项——不管前期后期,甚至到了快看到黎明曙光的最后一个选项她都是这么做的。 好说歹说,在她孜孜不倦赔笑下这件事才终于翻篇,秦麓湖总算肯把醒来以后的所见所闻分享给她。 她一睁开眼睛就是在手术台上和狱医对视,好不容易结束了“身体检查”,就被纪兰因害得去接受狱长的思想教育。 用她的话来说,典狱长看上去像根“点了一半的白蜡烛”,开门见山表示有人明天要来探监,希望她能调整好状态,不要露出太大破绽。 却不想秦麓湖所寄生的角色情绪突然失控,冲上去甩了典狱长一记响亮的耳光。 秦麓湖看得津津有味,犹嫌不够。 幸运的是,对方只是捂着脸微笑,让狱警打发她去放风,权当没发生过这件事,既往不咎。 走前她在办公桌上瞄到了一份疑似名单的文件,原本还在想这么重要的信息怎么会如此轻率放出来,看到上面鬼画符一样的陌生文字和多次涂改的痕迹后,秦麓湖只觉这招比严加保管要高明很多。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可以和其他囚犯“近距离接触”,因为语言问题铩羽而归,她根本找不到机会打听到其余情报。 “她们说的是希伯来语,别用‘你竟然知道这个’的表情看我,我大学学的就是小语种,希伯来语只是顺手辅修的,毕业以后就没接触过了……只能听懂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和每个从事了和专业根本不搭边的职业的毕业生一样,纪兰因从走出校园的第一天起,就把学了四年的东西忘得干干净净,能想起哪怕一点已经是奇迹再现。 “你在夜校也教这个吗?”秦麓湖很自然地挽住了她的手,催促她去进行偷听大业。 纪兰因无奈道:“是教钢琴和小提琴,不会有人愿意来上这么冷门的小语种吧?” “纪老师,我再也不会偷偷在心里想你到底为什么能当夜校老师了,想不到你还挺多才多艺的。”秦麓湖心服口服道。 十五分钟后。 纪兰因屡次加入对话无果,彻底放弃,带着并不丰盛的成果回来和秦麓湖分享。 “她们在聊越狱的事,不过嫌我刚进这所监狱没多久,怎么都不肯开口。”重新走到角落,纪兰因捏着袖中的小纸包道。 秦麓湖并不意外,新人走到哪里都是不太受欢迎的,舔了舔干裂的唇说道:“具体的方法有说吗?” “怎么可能说得太明目张胆,大概率是通过墙对面的B 10. A011号犯人请忏悔⑤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本想再说什么,一阵尖锐刺耳的铃声打断了纪兰因即将从喉头跃出的声音,狱警出现,宣告放风时间结束,她们又要被关到那窄小到手脚无法伸直的笼中去。 秦麓湖皱眉,在她右手上重重捏了下,这才悄悄混入离开的人群里,拉远和她的距离,两人再度回到先前疏离而陌生的状态。 囚犯们一个个离开,纪兰因装作顺从样子低眉顺目,外表平静,但只要认真观察,就一定会注意到她同手同脚的好笑姿势。 天知道这回狱警走到她身边,送她回牢房这短短百米怎么会这么煎熬! 那身死肉但凡离她近上哪怕一米,都足以让纪兰因从小腹到嗓子眼全挤满无法忽视的呕吐冲动,一路忍下来她的脸已经惨白得比刷墙漆还要难看。 “哐——” 牢房门被从外锁上,纪兰因一直等到狱警走远后很久,才敢盘腿坐在床上打开秦麓湖塞到她掌心的纸。 上面详细写了狱警的排班巡逻时间,可惜对浑身上下一件计时工具都摸不出的她毫无用处。 纪兰因将纸小心叠好压在枕头下,然后拆开袖中纸包,倒出一小堆药,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用途。 从醒来开始就全是些莫名其妙的事,行动处处受限,她想拿回脾脏也要等到下次再进一次医务室。 上床没多久,她被如潮水上涨的睡意搅弄得眼皮不住打架,翻了个身,用力咬了下舌尖都没能阻止自己闭上眼,枕着小臂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不是很安稳,中途她就被腹中烧灼般的疼痛唤醒,所剩无几的脏器在这异常的干渴中缓慢融化,喉咙肿痛无比,无需镜子也能看见自己红得不太正常的双颊。 思维涣散,纪兰因在床头摸索了半天,不仅没找到水杯,连那双冰凉的手都没碰到。拉着被子坐起身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搬出出租房了。 怎么可能还会有人来给她倒水。 讽刺地扯了扯唇角,纪兰因抬起头,看见忽明忽暗灯火间,有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跟我出来。” 那是一道女人的声音,铁锁被她徒手扯断,深绿色污水从她长袍彼端渗出,蔓延至牢房深处。 * 只有她的澡堂空旷到让人不安,陈年污渍出没在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连瓷砖彼此相连的缝隙中都嵌着稀碎水垢,又像是上一个使用者的某块残肢,泡得鼓胀胀,微微发白。 纪兰因被自己恶心的联想彻底打败了,感谢上帝,由于环境过于闷热,她终于闻不到自己身上熏人至极的恶臭,鼻黏膜都快要被水汽灼伤。 能用来沐浴的不过墙角一桶热水,还很贴心地为她准备了舀水用的水瓢和半块毛巾。 纪兰因拖着长长的裤腿,赤脚走在瓷砖上,脚下滑溜溜完全找不到借力点,不扶着墙很难保持平衡。 “把你那身恶心的衣服脱下来,然后把自己洗干净,我只给你十五分钟。” 说话的女人佝偻身躯站在浴室门口,全身上下包裹在厚重的白色棉布长袍后,只露出一双碧绿色的眼,眼周肌肤白皙透亮。 她的嗓音微微沙哑,说话间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鼓入太多气体的风箱,下一秒就要颤巍巍炸开,看得纪兰因胆战心惊。 见她呆立在原地不动,女人将搭在右小臂的一件黑色长裙兜头扔下,若非纪兰因及时伸手拦下,怕是要被满地青苔污染成别种颜色,语带嫌恶喝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她伸出的双手被层层绷带裹满,指节粗大,变形严重,发觉纪兰因在偷偷打量后如触电般快速收回手。 “……抱歉,我会的,女士。”她收回目光,背过身去,将换洗衣物暂时放在高处,顶着女人刻毒的视线开始沐浴。 以防万一起见,纪兰因还是硬着头皮问道:“狱警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只有她跟着这个怪物走出牢房,这一切简直像轻易得像个圈套。 这个时候的其他人,也会和她一样在和怪物打交道吗? “就是他让我这么做的,你最好把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洗干净,不然怎么对得起我在你身上浪费的时间。”湿哒哒的声音磨着地面,女人慢条斯理道。 ——她还是走了。 纪兰因松了口气,脱下囚服丢进废衣篓,再用力将满头蓬乱长发用手指简单梳通,掬起一捧桶中热水淋在身上,肌肤被滚烫水汽蒸腾出鲜红色,条条交错,如印了满身指印。 被烫得不住躲闪,纪兰因仍机械重复着冲洗的动作,直到把指甲缝都洗得干干净净她才停下,然后用掌心细细描摹面庞,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洗去灰尘与油脂,水面上倒映出一张小小、窄窄的脸。和从前比,她瘦得有些脱了形,皮肉眼角和唇边两颗小痣绷得太紧,强做镇定的神情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坍塌风险。 像她又不是她。纪兰因拍碎水中倒影。 水瓢里又阴魂不散浮出丈夫被灯影剪碎的脸,嘴唇贴着她赤裸的小腿,感官在在炽热水温操纵下,真像那里有张嘴在轻轻吮吸皮肤,他的吐息一下子离得很近。 高温炙烤下的她暂时没有太多力气去和幻觉作对,纪兰因困倦地绞着长发,巴不得手头出现把剪子来将它拦腰截断。 她还是很感激这次沐浴机会,尤其发现自己能换掉囚服时,感恩之情溢于言表。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许久未出现过,这对她而言却不能算是好事。 这具身体交给其他人自行使用时,她可以很轻松说能从监狱中遍地都是的怪物旁走过也不腿软,但当轮到自己,恐惧就成了她始终无法迈过的阻碍。 害怕到动弹不得的自己实在太可笑,纪兰因自己都有些不忍心看下去。 其实沐浴用时远超了女人规定时间,但更让纪兰因觉得奇怪的是,周围太安静了。 穿过检查时的大门,依次经过“医务室”、“狱长室”、“审讯室”和“仓库”,不仅看不到任何人或怪物,就连声音都听不到,一路上静悄悄。 等待她走入的忏悔室隔壁,竟然挂着相同的铭牌,看来这条走廊布局是左右对称的。 纪兰因非常不情愿地迈步入内,最先把她视线牢牢吸引的,是占据了将近半个房间的水池。水质浑浊到根本无法辨认真正深度,一团团蓬乱黑草随着水面起起伏伏,心生疑窦认为那是人类头颅顶部随水波飘动的长发也完全说得过去。 而真正用于忏悔的器物,也许是神父脚边应有尽有的刑具。 链锯、镰刀、斧头……均是锈迹斑斑,整个房间被血气阻塞,让人呼吸困难。 纪兰因头脑一下子炸开了。 身着神父袍的干瘦中年男子在木棺旁等待着她,他蓄着灰白络腮胡,手拿一本封面斑驳的圣经,内脏开始腐烂的气味从每一条皱纹里扩散到空气里。 「·神父· 人物设定: 神最忠诚的奴仆,会为神扫清一切阻碍。」 “由我来为你受洗,我的孩子。”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原本是双眼的位置被硬生生剜去,只余黑洞洞两片虚无,说话时不断有黑血从眼中流出。 心满意足吸取到她的惊恐,神父还有余裕对她微笑,虽然他僵硬的面部肌肉只足以做出让人心惊肉跳的狞笑,蛆虫遍生的牙床暴露无遗。 更糟糕的是——她不能动了。 “纪兰因”一步步走到水池边缘,还懂得要绕开满地染血凶器降低受伤风险,提起裙摆缓步走入水中。 首先是冷。 全身被活水一般微泛涟漪的池水包裹不算,神父还亲手拿着木瓢将一勺勺冰水迎头浇下,没来得及融化的碎冰差点戳 11. A011号犯人请忏悔⑥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救、救……”少年的眼亮了亮,拼命朝门外的她爬去,像只被强行从壳里剥离的软体生物,只来得及朝前爬了一米就被身后的白袍女人拽着头发扯回,又是几鞭重重抽下! 皮鞭柔韧而通体漆黑,用某种生物的皮精心鞣制,表面长有一排排倒刺,每每离开少年身体总要撕下血肉四处飞溅。 纪兰因注意到地面铺着一层细腻的白色颗粒,每当女人翻转手腕,总有相同的颗粒飞出,落入少年创口内,竟使他痛到去咬舌,白眼外翻。 颈间红宝石如同碗状的疤压得他呼吸不畅。 纪兰因再也看不下去,浑身冰凉,匆匆用转身动作堵上房门,好像真能将房中地狱般景象从脑中甩去。 一抬头却见神父用“温和”神情望着自己,关怀道:“没有必要去怜悯背弃神的罪人,只要在神面前保持肉//体和心灵的纯洁,就无须担忧会如他一般坠入魔道。” “神宽慰他那有如魔鬼的外表,却不想他竟然转投入罪人的怀抱,如今也是咎由自取。” “……他犯了什么罪,神父?”纪兰因用湿漉漉的掌心扣住墙,虚弱地问道:“看上去只是个——” “不,莉莉,被魔鬼蛊惑的他已经不能留在这里了,无法完成受洗的人没有任何意义,自然用不着活在世界上了。”神父打断了她不切实际的幻象,指着审讯室道,“你该去和你的兄弟们一起参加主日了。” 审讯室是将两间房间打通后安装了一扇笨重石门而成的半成品,长餐桌上点有数十只蜡烛,火光在“她的兄弟们”脸上如油流动,它们在出席前明显精心打扮一番,用餐前不忘虔诚祈祷。 主日为教徒发放的食物只有两样,代表血的葡萄酒在高脚杯里折射足以浸透任何不诚灵魂的妖异血色,而代表肉的无酵饼只有手掌大小,表面全是坑洞,坚硬无比。 前者尝上去也像是血,后者和外形一样寡淡无味,入口总要经艰难咀嚼过程才肯化为粉尘,黏住上牙床增加唾液分泌的进程。 她敢打包票,如果耶稣当年受难前吃的最后的晚餐,就是这种糟糕水平,他在上十字架前就要被活生生噎死了。 纪兰因被十几双绿豆大的眼睛死死盯住,被迫朝重复吞咽的动作,拼死拼活吃下了半个无酵饼,狱警才肯放过这个可怜的姊妹。 这才让她有了动手脚的机会。 连续走过两个多水之地,装有药粉的纸包被她仅仅攥在手中,只有表面一层防油纸被水浸湿,内里药粉幸免于难。 狱警们大有要畅饮一番的迹象,酒意上头自然没有人再去注意她,纪兰因佯装倒酒,一鼓作气把所有药粉都倒进了酒桶。 白色药粉和酒液快速融合,顺利得她有些不敢想象。 在医务室时的选择,果然是关键吗?可惜她现在还不能和做出选择的人讨论,性别这道墙将她与B区永久隔开,一切只能等到监狱暴动时再做打算。 况且……那名少年还不知能不能活下来。 因为精神上的疲倦,纪兰因索性将最后的感知权也让给了“莉莉”,在她的主场——这座监狱,只会做得比自己更好,她除了敬佩,更多是挫败感。 “莉莉”的心理素质很好,临走前不忘藏好纸,和狱警一一礼貌道别,回到牢房前还在与神父攀谈,没花多久就适应了新鲜出炉的“信徒”身份。 让她本人来,也做不到这么好。 黑夜里,不止纪兰因没有半分睡意,床下“吱吱”叫唤的老鼠也不愿去睡,时不时流窜去各处觅食。 “莉莉”静静站在床边,正对洗脸池,她俯下身无声笑了笑,还不等纪兰因反应过来,就伸手抠向自己的喉咙,用最原始的方法去达成自己的目的,近乎自虐一般将吃下没多久的食物全回报给池底。 “……终于到这天了。”拂开耳边垂落的黑色长发,她用袖口随便擦了擦嘴,坐在床边哼起了一首童谣,寂寞的声音像条闪烁幽幽蓝光的河,从夜流过手中紧握的项链边。 她的眼睛也像变成了蓝色。 明明在笑,纪兰因却觉得她在哭。 童谣将近尾声,久违的选项如帘罩住蓝宝石表面,让纪兰因成功抽离沉没在悲伤中的低沉情绪。 ——在主日没有人会来阻拦你,只要有酒狱警就会尽情畅饮,现在的你总算可以做一些事,来帮助自己从这个地方出去,手里的铁丝就是不错的选择。也许这里有能让你信赖的同伴,也许一个人行动也不错,于是你—— A、集合他人,救出白天同伴。 B、自己探索,搜查更多角落。 C、犹豫不决,还是静观其变。 那段铁丝果然也能派上用处,她们先前的所有苦劳都是在为这一刻做铺垫。 纪兰因赶紧选择了A,就等着秦麓湖早日打开这道门,解救她脱离苦海,如此一来及时仍不太自由,起码能继续探索监狱的进程。 感兴趣却找不到契机要去的地方简直太多了。 滞凝感消失,出不了铁牢的“莉莉”只能再次打开压在枕头下的排班表,用宝石淡淡辉光充当照明工具,看得纪兰因昏昏欲睡。 排班表上的凌晨十一点第十二次从她眼前飘过,一根铁丝才捅进铁锁。 左右搅拌,再上下拨动,用不了半分钟巨大铁锁就掉在秦麓湖脚下。几个小时不见,秦麓湖一扫颓然,长发用绸带扎起,囚服袖口沾满来路不明的油渍,张口就是:“纪老师,你真的好麻烦哦,就不能辛苦一下,自己从这里出来吗?” 纪兰因捏起项链放回衣领中,厚脸皮笑纳了她的挖苦:“我刚刚差点死了一回,就别对我说那么残忍的话了吧。” 这次摆脱控制的时间短得出奇,纪兰因大致估算了一下,从她把主导权还给“莉莉”到自己终于能和秦麓湖自由交谈,最长也只有四五个小时。 目前还看不出NPC“拥有自我意识”,是因为什么。她想尽可能快地找到规律,好让自己没有太被动,不同于秦麓湖的适应良好,纪兰因厌恶万事皆在他人预算中,千般不由己的自己。 明知是游戏,她总忍不住将现实和虚幻重叠。 在游戏里她可以拥有自由的人生与人设,现实中的自己却永远要过着三点一线的疲乏生活,到了那时,或许幻想中无所不能的成功者,真的能成为救赎。 可梦总是要醒的。 “我只看出来你换了身衣服——还是湿的,你去洗过澡了吗?为什么身上还有股尸臭,不应该吧。”秦麓湖拉过她的袖子闻了闻,差点背过气去,忙不迭捂着口鼻远离,“……实话告诉 12. A011号犯人请忏悔⑦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莉莉”独自一人走在长长通道里,每一步慎之又慎。身上除了那身不属于自己的湿透长裙,就只剩颈间蓝宝石项链,在体温的催化下它孵出的是上帝还是魔鬼,真有那么重要吗? 到达巡逻室前,她一次都没有回头过,等她拉开大门,落在身上的视线收敛了很多,变得更温和,让她体内的纪兰因也松了口气。 要用一个词来准确概括只能目视她走向岔路的自己,秦麓湖口中的寄生虫,准确得她无法辩驳。 巡逻室里负责值班的狱警睡得七倒八歪,不省人事,被她用台灯猛然撞击头部都不曾醒来。“莉莉”抬手拉下头顶吊灯的开关,并不急着翻箱倒柜。 她先是将房间内所有储物柜柜门全部拉开,然后才是凑近一位有些眼熟的狱警,从他腰间拿走了一把巨大的金色钥匙放回身上——打开她所在牢房的钥匙,剩下的钥匙被她粗暴扯下摔在地上,没有为其他狱友排忧解难的意思。 原来那时候不止她一个人在看,还有一双“眼睛”也随她一起注视着外界……准确来说,应该是她借“莉莉”的眼睛,在注视外界,她看到的一切都是“莉莉”想让纪兰因看到、想让纪兰因发现的。 “莉莉”可能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即使她们无法达成任何精神和物质上的共识。 “……莉莉?”简易掩起的门被人从外推开一角,青年没有急着和她叙旧,不紧不慢熄灭灯光才走入房间,镣铐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已将匕首举过头顶的“她”慢慢转身,原先所有犹豫在看到熟悉的脸时荡然无存,轻轻散去了,只是点了点头,取下狱警腰间另一把匕首遥遥抛去,见青年稳稳接住,才露出一丝隐秘的笑意。 一刀钻过肋骨刺入心脏,酒气熏天的狱警在睡梦中动了动,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就悄然陷入酣然甜梦。第二刀割开气管,若非匕首刀刃太过窄,以“她”手劲完全足够使它人首分离,作为屠夫放血的手段完全合格。 当皮下堆积过多的脂肪争先恐后从喉管爆开,淋了她满头满脸血,纪兰因不可控地想到了那时一切——与丈夫有关的一切。 她同“莉莉”因为过于滑腻的手感,同步动了动手指。 两人配合默契,无需多言,任务出色完成,“莉莉”下坠的嘴角才屈尊就卑牵起一个弧度,收回刀后,“她”深深叹气,朝他伸出手, “文森特——” ——很快就能到达监狱最底层,也就是对你而言的最高层了。你将无限靠近神,将要得到自己希冀已久的事物,所以你不会放弃这次机会的,对吧? A、向下走去,走近01号房。 B、向下走去,走近01号房。 C、向下走去,走近01号房。 选项本身已没有任何意义。A、B、C,本质上代表的是她无法凭外力撼动的剧情走向,是好是坏,她都没有办法去改变。 她……也不是必须去担忧秦麓湖的死活,只要能拿回自己的脾脏就好了,继续去操心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只会让她本就停滞不前的进度挪得更慢。 “文森特”重新点亮了室内的光线,瞬息的火光来引燃他已够用。男囚所穿的制服与女囚所差无几,像只空荡荡的麻袋罩在身上,条纹却是竖状,唯一的不同,也许是斑马和斑马线的区别。 脸也还是周辄之的脸,额角和右脸有两块很大的淤青,还泛出星星点点紫意,唇角裂了一条小口,只看他两颊鲜红指印就能想象出被掌心轻吻的受力角度。 两人各有各的狼狈,站到一处时难分伯仲。 纪兰因伸手正欲撩开耳边长发,又想起来其实没有必要这么做,手在途中改为丢开匕首,往右边挪出一小块位置给他,问了句废话,“……你的伤,没有事吧?” 怎么可能没关系,她又不是看不见对方边说话边抽气,就连多余表情都没法做。纪兰因不擅长和男性单独相处,尤其是年纪比她要小上几岁的年轻男性,没话找话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要是有的选,她也不想说些废话,而是和对方直切正题。 小心观察她的每一次神态波动,周辄之小心不与她正面交锋,摇摇头,好脾气地道:“这么看,叫我来的人肯定是麓湖了,她不在吗?” “她叫我送她去A001号牢房,我直接答应了。希望她不要出什么事,周围囚犯都说,那是不存在的牢房。”分明是秦麓湖做的选择,纪兰因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些什么。 实在没想到竟然会作用在周辄之身上,秦麓湖能嘻嘻笑两句插科打诨,她还远远不到这种境界。 A区如一潭死水,半天掀不起浪,而另一头的B区却要热闹许多——斗殴致残,甚至致死事件频发,一旦被卷入,不是死在因封闭牢狱之灾而进一步扭曲的同类手上,就是被狱医用各种惨无人道手段折磨而死,醒来后周辄之看了太多,多少觉着腻味。 先前两人突然失踪,也阻拦不了他按照原定计划出发,周辄之一直走到废墟深处才被正式卷入游戏中,算是五分钟坚持最久的。 遗憾的是什么都没看见,哪里都找不到瘦长鬼影以及纪兰因口中的发出水声怪物的踪迹。 虽然在秦麓湖那透着露骨恶意的选择下,做出了很多让他难以理解的离奇操作,但只要能和B区其他人会面,就算是有了突破性进展。 B011号的周辄之、B007号的西装青年、以及B012号的少年,三人拿到的人设也都不是很尽人意。 经他补充,五人之间层层影响的套娃关系终于明了。 秦麓湖对应周辄之,周辄之对于西装青年,西装青年对应少年,少年对应纪兰因,再由纪兰因出发形成一组循环。 思及那少年如今情况,纪兰因心下微微一沉,替她做选择的人很快就要宣告断气,实在算不上好消息。 听了她的顾虑,周辄之只是温声安慰道:“其实这不算是件坏事,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想过要和我们合作。” 迫于生存才暂时结下的联盟脆弱无比,两三个不满眼神都能打碎它。 还是他通过拿捏西装青年,才间接阻止那少年因旧怨做出更多不理智的事。 这个分组,其实并不算好。理想情况是他们三人一组,其余两人操控彼此,互不干扰,再不济也要是足以操控两人才算好,偏偏把身为新人的纪兰因交到了那少年手里。 感情她有时做的某些令人费解的选择,还真是对方故意的,绝对是迁怒!纪兰因笑容有些僵硬,但还是勉强抓住了重点,“A区与B区之间已经可以自由来去了吗?” “要感谢其他人下在酒里的药。”周辄之动作粗暴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快速搜寻,“喝完酒的狱警全都在审讯室里不省人事,麓湖才能把我送来了这边帮你。” 也不知这件大块头是什么年代的 13. A011号犯人请忏悔⑧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透过储物柜打开的一小条缝朝外窥望,只见有几分眼熟的黑灰色人影从玻璃前路过,仿佛察觉了什么,停在原地不动。 纪兰因也不敢动。 和一具干尸近距离接触,无疑是极其新奇的体验。 它的长发干硬而粗糙,想被人用扫帚柄不停戳着面颊,有些发痒,在密闭空间里脱水多度的四肢,萎缩得只剩一层皮绷在表面。 愈是想要推开这位未从谋面就给她热情拥抱的睡美人,那鼻尖就愈是亲昵蹭蹭她,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双眼,从她身上坐起。 久违的“亲密接触”让纪兰因打了个寒颤。 人影没有顺她心意离开,反而进到室内瞧了几眼,得亏刚才她记得关了灯,否则他第一时间就会发现狱警身上显眼的血窟窿。 神父被血腥气吸引而来后,一直在室内打转,她的心也跟着在嗓子眼上下乱跳,只要神父有任何怀疑迹象,就会飞出天窗逃之夭夭。 眼下两把小刀都被她握在手里。 纪兰因还是大气都不敢出,小心将储物柜门阖上,密闭性太好也成了问题,恐怕在神父离开前,自己就要步怀里先人的后尘窒息而死。 袍角在室内来回流动,最后精准停在她藏身的储物柜前。神父动作僵硬地弯下腰,脸撞上铁皮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双耳凑近柜门细细聆听,不肯错失任何机会,如渴食鲜血的野兽般来回嗅着门锁。 要让他失望了。 她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活死人,注定不可能被他抓到把柄。 “在哪里……是你吗,莉莉……?”神父久久无法感知猎物存在,心生焦急,愈发用力撞击柜门,渐渐有人脸形状的凹陷逼近,神情狰狞,只差三寸就要碰到她的鼻尖。 手心抓了一把汗,黏腻冰凉,纪兰因闭上眼在心里把能想到的所有神全都念了个遍,雨露均沾,就连丈夫,也在她一阵诡异心理活动后,在心里悄悄吐出。 ——你不是说过,不希望看着我死吗?现在证明给我看吧。 这时,某种小型生物从地面爬过,用极富代表性的吱吱叫,成功完成祸水东引,将神父的眼光从她的临时藏身处转移。 纪兰因听得清楚,那是一声哀嚎。 相较紧张不已的她,掐紧灰鼠颈部来回揉捏,如握着一只玩具的周辄之要冷静很多,等手下那团软肉开始痉挛挣扎,才松手放任它沿柜门钻出——在逃出生天的下一秒,被神父重重碾过。 曾经随母亲去过许多富商间的聚会,纪兰因难忘其中一道菜,用竹筷夹起甫出生几日的幼鼠,它会“吱”地一声叫,将其伸入调料碟蘸起料汁来听第二声,等到最后一声“吱”响起,就是宣告它的命运走向终结的时刻了。 如此血腥残忍,却总有人会吃得津津有味,礼义廉耻全抛,回去后她彻夜难眠,大病一场,高烧几日不退。 与现在相似到她又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过去的回忆如同强行咽下却终生无法咽下,只能在胃里扎根发芽的毒藤,搅弄本就脆弱的精神。 温热液体在地面扩散,神父对体型如此娇小的猎物不屑一顾,拖着僵硬的身躯转身离开,这座玻璃温室又回到了全封闭的状态。 柜门被不轻不重敲了三下,周辄之轻声说了句“抱歉”,就擅自拉开她用来自我保护的最后一层壁障,把已经开始虚脱冒汗的纪兰因从干尸的包围下解救出。 视线移到前方的地面,纪兰因握着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捂住口鼻低下头,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缓过神来。 地上躺着一只已经被神父压烂的肥老鼠,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直勾勾望着她。 它的内脏顺着大开的腹部滑了出来,在那滩烂肉中无比明显,长长的灰色尾巴颤动了几下,仿佛被定格了时间般,再也不动了。 周辄之用手指在还算完好的头部用力按了一下,鼠类的大脑随着动作掉了出来,晃晃悠悠滚在她的脚下。 “要谢谢它保护了我们,不然早就被神父发现了。”周辄之微笑着说道,染上温热液体的手指轻轻蹭在囚服下摆,自然地抽出被她下意识握紧的手。 他轻轻摩挲着还残留对方温度的那块皮肤,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恢复到会让自己安心的社交环境。 “该说我们运气好才对,不是每次都会有东西来救场的。”纪兰因站定,端起桌灯靠近储物柜,酝酿过后道:“小周,我要看看那具尸体,她给我感觉……很奇怪。” 不只有她的身份和死因值得深究,纪兰因记得最开始“莉莉”就检查了每一个储物柜,不会巧合到有漏网之鱼被她撞上,那就只剩下另一个可能性。 这具尸体,是她钻进去以后才出现的,带着各方面她无法忽视的强烈吸引力,纪兰因想不注意都难。 这会是她触发的特殊事件吗?触发的前置条件又是什么? 周辄之了然于胸,不等纪兰因说服自己,拉开了柜门。 这是具年轻女性的尸体,身穿与她款式相近的黑色长裙,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致命外伤,神态安详,在被死神带走的前一刻,脸上还带着笑意。 干瘪的嘴唇紧抿在牙床里,即使这样也能看出她的五官轮廓清晰立体,颅骨饱满。 纪兰因替她将爬满尘螨的长发细细梳理,效仿秦麓湖编成发辫垂到脑后,这才把手伸向女尸垂下的左手。 拂过五十九颗颗石榴石首尾相衔组成的玫瑰念珠,来到她的目的地——圣母玛利亚小像下方的十字架,纯银沉甸甸手感,坠在掌心有些发凉。 那股凉意如缦带蒙住双眼,牵着她走到另一个国度去了。 初春晨时微凉的光照在面上,“莉莉”用着和她相同又可见显著差异的十七岁少女外表走在林荫小路,“她”的右手挽着前不久见过的珠串,心不在焉路过纪兰因身边,像路过自己的影子,完全没察觉到这个凭空出现的不速之客。 当时的她脸上还带点肉,露出少女流畅起伏的侧脸线条,作丧服未亡人打扮的“莉莉”却瘦到病体支离,让人不禁担忧起她是否下一秒就要倒在路旁。 纪兰因在她身后漫 14. A011号犯人请忏悔⑨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纪兰因在光屏上一笔一划缓慢动了起来,她颤抖着写道——你是莉莉。 光屏仿佛真人般裂开了笑纹,环绕着她飞了半圈,抖到文字乱飞成代码,它亲昵地点了下纪兰因的鼻尖,终于愿意用中文和她交流。 ——我不可能是多洛莉丝。 ——你是通过什么在和我沟通? 选择的时间早就到了,她也如它所愿回答了问题,这让她心神不宁的简答题却迟迟没有结束的意思。自己仍然被困在虚空里,除精神外其余一切都是虚妄。 能够越过游戏规则,直接和她近距离接触的它,究竟是什么?纪兰因在它看似亲近的态度里嗅到了一丝审视,只能试着和它沟通,看能否让本就尴尬的交流推进下去。 她并不想知道它是谁。知道了就能让她活下去吗?就能让她找回自己的失物吗? 显然不能。 ——通过莉莉。她很喜欢你,你不觉得你们很契合吗?本质上,你和她是一样的人。 ——你要告诉我什么? 光屏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道: ——别再出错了。现在的你,是莉莉,也不可能再是你自己了。 为什么……!在纪兰因写完前,光屏“嗖”一下没了踪影,她的四肢也在丝线操纵下去扮演莉莉的人生——毫无自由的人生。 围绕着剧本打转的十几年与她何其相似,冥冥中,纪兰因对自己被强行剥夺的身份,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恐慌。 不是纪兰因,自己还能是谁?如果哪天她也和身为只有她能看到的丈夫一起陷入了自证危机,谁又能保证她是真实存在的呢? It''sLily''spart. “莉莉”废了半天时间,从尸体的左手上取下玫瑰念珠,也不嫌弃它刚刚握在死人手里,用“文森特”的衣摆擦了擦就往颈项上戴,“你要怎么避开哨所巡逻的士兵,文森特?” 还真够不拘小节的。纪兰因满腹怨念。 “避不开。他们是不会死的,在秃鹫啄食完最后一丝血肉前,会一直一直站下去,像我们亲爱的神父那样。”错身躲过她第二次伸来的手,“文森特”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会主动说,要去杀了他们,这样就没有任何人会成为你的阻碍了。” “莉莉”向外走去,闻言扭头与他对望,神情不明,“文森特……他们也曾是我们的同胞。” “文森特”不以为然,轻嗤道:“过去是,你也说了是‘曾经’,我会去狱长室,希望那里能找到你要的东西。之后在出口见面吧,莉莉。” “好……我去厨房看看,刚才吃下去的东西有问题,你最好别碰这里的食物。如果排班表没有写错,到下半夜为止,我们都是安全的。”说是这么说,“她”却没有要迈步的打算,等到“文森特”上前拥住她的肩膀,“莉莉”脸上终于扯开一抹笑。 “我走了。” “文森特”抚摸了一下她的鬓发,低声道,果断松开手,连拥抱都算不上的抚慰只持续了三秒钟,他对时间的管控非常精准,快得“莉莉”还在感受久违温存的热度,闪回的记忆就从眼前撤去。 一路畅通无阻,每经过不省人事的狱警,出于人道主义,“莉莉”会在割开它们喉咙放血的同时,把它们的制服领口拉高,以此来遮掩颈上的伤口。 短时间内切开了太多气管,纪兰因渐渐脱敏,开始用这只是游戏来麻痹自己。 虽然手感和切橡胶玩具没有什么区别,“莉莉”如何兢兢业业真的有必要吗? “文森特”走进狱长室,“她”则继续穿过走廊。 纪兰因不清楚这是那少年的选择,还是出于“莉莉”的主观判断,方才出现的光屏让她有些不安。 无法看到选项,也就意味着无法得知秦麓湖此时的情况。 很想说服“她”调转方向去看一眼身后紧闭房门里的景象,但眼下的使用者是“莉莉”,只能和忏悔室失之交臂,去了正对面的厨房。 乍一眼还以为自己走进了屠宰场。 几具被开膛破腹的无头尸体通过一根悬空铁柱高高吊起,尸体表面已经生起层霉绿色团块菌。 斩骨刀与厨师穿过的黑色围裙堆在厨房一角,看得出许久未曾使用过,时有渴血的绿眼苍蝇光顾,吸得身体饱胀到快要爆开,还要恋恋不舍在上空盘旋。 四五个敞开的麻袋随意丢在案板上,腐烂的豆类与谷物一直流到门边,汇成一条恶臭的河。 到处是人类脂肪凝固后留下的白色印迹,“莉莉”嫌恶地捏住鼻子,踩着满地粘稠的血进入。 “她”对“文森特”说谎了。 想去厨房的真正原因是,“她”很饿。 这点纪兰因感同身受,吃下的“血”与“肉”根本不足以填满贪婪的胃,它一直在用快要让理智岌岌可危的饥饿感诱惑她进食,哪怕知道自己吃下的食物来路不明,也还是接二连三往嘴里塞去,出于无法抵御的本能。 看得出“莉莉”十分享受欲望得到满足的快感,从开始摄入的强烈厌恶,转为后来的餮足,只差了几把黑豆。 不知过了多久,落在“她”背后的视线终于让“莉莉”清醒过来,虽然灼烧感未曾褪去,但更让她难堪的是自己粗鲁丑态被人收入眼中。 那名纪兰因不太熟悉的青年抱着一件斗篷站在门外,方形金丝框眼镜换成了厚重的啤酒瓶,对“莉莉”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你在做什么,多洛莉丝。文森特刚刚还告诉我,你在好心准备要帮我们以身试毒,竟然是这种试法吗?” 这几个角色看样子是拧在同一根线上,彼此熟识的,他们的心愿会是逃出这座监狱吗?纵观几人的行动与谈话,显然“莉莉”与“文森特”还有着更深的秘密。 ——他们在寻找某物。 纪兰因又想到秦麓湖扮演的,那个目前为止她最陌生的角色。现在想来,当时秦麓湖强硬要求她选自己去A001号室,说不定正是因为她已经摸到了角色心愿的边,只等去试验。 “如果你要说风凉话,等到出去再说也来得及。”冷冷瞪了他一眼,“莉莉”抱住头,有些恍惚地说道:“……我好像控制不了我自己,欧文……我太饿了。” 饿到把所有的垃圾全部塞到胃里还不够,饿到胃把自己吞下也不够。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意志力竟然会被软化到这种程度。 “欧文”把斗篷披在自己身上,对她扬了扬下巴,“再吃下去你肯定会发疯的,先去看看隔壁那个蠢小子吧,他快死了。”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走过他身边,趁他不备“莉莉”用力踢了脚“他”的小腿,差点叫“欧文”摔得把牙磕下来,看得纪兰 15. A011号犯人请忏悔⑩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欧文’死了吗?”纪兰因发现少年的力气缩减,便知道是回光返照的时间用尽,总算是能把他从自己身上掀开。 少年蜷缩手脚把自己藏进无形的壳里,声音微弱:“还是关心你……自己……比较好……”那块沉甸甸的红宝石压迫着喉管,他连哼都哼不出来,也不再白费力气开口。 坐在满地白色不明颗粒上,总觉得全身上下都黏糊糊的,极其不自在。纪兰因勉为其难抓了一手粉末,触感粗糙,细看还有点半透明。 在少年费解的目光中,纪兰因把那颗粒抖进了他嘴里。 原本她是想着自己来试的,转念一想自己没了味觉,尝也是白尝,只好辛苦地板上的重伤员了。 “咳……!咳咳……咳……”少年又是一阵痛苦喘息,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难道真的有毒? 纪兰因多少有些愧疚,拍了拍他的胸膛,抓紧道:“是什么味道的?” “咸的……很苦……像盐一样。”少年不情不愿道。 纪兰因生怕被他报复招来第二次袭击,握着匕首远离少年的朝门边走去,推、拉、敲、砸百般武艺洗礼,木板门却纹丝不动。 她还在想着什么姿势踢门不会痛,少年却开口说道: “门不会开……要下一个人……把它打开……” 岂不是让她等死的意思吗? “欧文”被神父刺中胸口生死不详、秦麓湖下落不明、唯一能够自由活动的周辄之说不定也会和神父正面对上,她如今唯一算得上队友的,还真的只有眼前的少年。 周辄之会不会来为她开门还不一定。 左右无事,纪兰因大着胆子在少年身边坐下,整理自己裙摆也不忘拿掉他颈间的吊坠,好方便他说话,“他们要杀‘莉莉’……是什么意思?请你说得再清楚一点,慢慢来就好。” “你能看到的……是秦麓湖的选项吧?咳、咳……”少年揪住她的一片裙摆,擦拭着狼狈无比的下半张脸,嘴唇微微发紫,“‘莉莉’是被抛弃的废弃品……需要有人来把她送进回收箱。” “他们不是同伴吗?” “他们是……但‘莉莉’不是……‘克鲁尔’和‘奥菲利亚’是……‘莉莉’不是……她从来没有同伴……” 没有同伴的“莉莉”,会觉得寂寞吗?纪兰因想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的肺被刺穿了,咳出堵塞喉管的脏器碎片都困难。眼珠无神地望着她的方向,却再也没有把纪兰因的影子也一起拢进去的精力了。 很快他就会走向呼吸困难、窒息而死的下场,纪兰因拼命回忆着急救流程,那恼人的光屏却再一次不解风情地跳出来,这次还是全屏滚动播放。 ——多洛莉丝说,你刚才应该捅他一刀的,毕竟刀就在你手里,而不是在谁身上。你会这么做吗?你会怎么做呢? A、捅他一刀,我想让他闭嘴。 B、捅你一刀,我想让你闭嘴。 C、捅我一刀,你想让我闭嘴。 自残、自相残杀、反杀。 见她久久不动,光屏把文字一口气清空,发了一连串句号,似乎是在不满。 ——握着多洛莉丝的刀,你不开心吗?不满足吗?为什么不愿意用它去做些有意义的事呢? A、你很喜欢,于是你接过刀。 B、你很讨厌,所以你扔掉刀。 C、你无所谓,接不接都一样。 她终于知道即视感从哪里来了。 这些充满暗示的选项也好,还是指向性极强的简答题,不都在把她往——“我即是莉莉”、“我要扮演莉莉”上引吗? 矛盾的是,她从来就不是“莉莉”,也没想过要取代“莉莉”。 禁锢消失,纪兰因身上一轻,也乐于将烂摊子丢给“莉莉”收拾。 “莉莉”扯开“克鲁尔”囚服的一角,开始掸去他身上沾染的颗粒,不咸不淡说了一句:“她去了A001室,那个传说中不存在的牢房。” “……你会害死她的……害死奥菲利亚’……” “是你们的神害她走到那一步去的。” “莉莉”眨了眨眼,捧起更多的颗粒往他伤口上倒、往他嘴里灌,看他在地上翻滚求饶的样子,满意地翘了一边嘴唇。 “莉莉,你要小心他。” “她”这才停下脚步回过头,“你指的是哪个他?” “当然是害我去投药的……那个他……” 良久的沉默给了纪兰因糟糕的预感,只求她别那么快结果了知情人的性命,至少等到她问出了什么再动手也来得及。 “……是吗?我要对你说一声谢谢,克鲁尔,如果不是你,我真的要忘掉了——” 匕首直中咽部,他的身体一阵阵痉挛,口中吐出一连串无法听清的呓语,白眼不住外翻,头朝后仰去。等他彻底断气,“莉莉”双手环胸,掉头就走。 “——我最初的目标明明是你啊。” 到她去忏悔的时候了。 真正的忏悔室,是房间最深处的一间小亭,胡桃木柔和的光泽与崭新的垂缦让它与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格格不入。 俯身钻入,便能闻到木料本身独有的气味,加工后与石蜡、松香混杂,却能压下外界刺鼻血腥气。 她屈膝跪在一张小桌前,膝盖刚落地就被柔软的皮质膝垫托住,稳稳上抬,只是四周太过窄小,有种整个人嵌进骨灰盒的即视感,视线完全固定在一方淡紫色绸帘上。纪兰因动了动身体,试探着将手肘搭在了小桌,紧接着就是想去拉开帘子—— 那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但她却觉得,被推开的好像是上帝从未对她开放的,另一个世界的门。 ——有人从另一个世界进来了。 手指缩了缩,僵持着半搭的动作不动,她听见轻快而规律的脚步声,ta的年纪不大,正因如此,踩上木地板的身量才不至于让它不堪重负到“咯吱”“咯吱”想。孩子穿的小皮鞋鞋跟在地面敲打,ta似乎在犹豫,转了个圈才在她正对面坐下。 “……呼——我是来忏悔的,嗯,只有我一个人,所以……”那孩子的声音透明而纤薄,以具象化的形式出现在纪兰因眼前的,是装在净瓷瓶里因失水而枯萎的榴花,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是谁?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的。” 看来是听到了她关节轻轻活动的声音,那少年的听力未免有些太好了。 纪兰因单手撑着下巴,另只手老老实实放在桌上,“我也是来忏悔的,神父不在吗?” “嗯。这位姐姐,把你的手给我吧,不用掀起帘子,只要伸过来……这样就好了。” 真正的忏悔是这样的吗? 她的掌心被冰冷的小手抵住,对方很艰难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然后轻轻说道:“请说吧,姐姐。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完整听下去的。” “我……”纪兰因说出第一个字,想起光屏先前的提示,只有中途开始,结合想象胡乱篡改“莉莉”的人生履历,“我杀 16. A011号犯人请忏悔①①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纪兰因穿梭在一个苍白而透明的梦里。 梦境的主人公是一对贫穷的搭档——杀人犯和诈骗犯——她并不陌生的“文森特”和“莉莉”。 两人的前半生可以说是精彩纷呈。 失手勒死病人的庸医被自幼行骗的匪徒半是逼迫,半是引诱地领向了不见光的夜里,在神的脚下也敢进行各类血腥交易。 “文森特,过来吧。” “莉莉”穿着宽大的修女服,长发一丝不苟盘起拢进修女帽,神情严肃,一边说话一边在调整着她头顶足足有十二英寸长的帽针,这类饰品向来对这双沾满鲜血的手存在偏见,不肯老实听话。 头巾罩住了后背,整个人都随之笼在朦朦的光里,那光是死态的青白,又像只玻璃罩子蒙在她肩胛骨上,被顶得向上支起一个小角。 他们在类似废弃教堂的地方举行受洗仪式。 没有神父、没有“血”与“肉”、当然也没有上帝的参与。“莉莉”把他的头按在水里,看水中冒两个泡就拎起,周而复始。 “她”连圣经都不会读,就敢给他人受洗,纪兰因对她充满敬畏。 她所在的法制社会对渎神没有实质性的惩罚,最多口头谴责两句。“莉莉”所在的社会,却是神权高度统治的时期,从神父对神的狂热景仰就能看出,这一行为绝对够“她”被愤怒的教徒绑上绞刑架。 “我们要失败了。” “文森特”扶着水池边缘,捋了一把湿漉漉的额发,呛了口水低声道,“莉莉……你有想过之后去哪里吗?再不走,等那一天真到了,就只能去地下待到死。” 仪式还未结束,纪兰因穿过碎石片走到“莉莉”身边,注意到“她”这身修女服的布料非常薄,似乎是因为常年穿着加上经常洗涤造成的人工磨损,穿在“她”身上并不合身,有些过大了。 从别人那里借来的概率很大,小偷不会介意它是穿在王妃身上,还是被乞儿枕过。 “莉莉”的回答是愈发用力把他按在水里,浇了满满当当一瓢水,她撩起袍袖,不冷不热道:“通缉犯还是不要想这些了。在找到那个东西前,我哪里都不会去。” “我后悔答应这件事了。”在“莉莉”的冰冷凝视下,“他”不得不把这句话吞了下去,“……我错了,莉莉,我发誓会帮你的,像以前那样。” “真的吗?” 少女的脸上露出讥诮一般的表情,“她”居高临下俯视着水里等待受洗结束的教徒,又甜蜜蜜地笑了,语气热诚,充满信赖,“我知道的,文森特……就像我永远不会背叛你一样,你永远不会背叛我。” 拍了拍“他”的脸,“莉莉”弯下腰,说起了玩笑话: “要你装成信徒可真难,别被我们的神看出纰漏了。” 从她身后纪兰因看得清楚,“莉莉”分明早就抽出了一根备用帽针藏在袖中,“文森特”但凡有一点不满,“她”都会毫不犹豫把他的喉咙刺穿。 受洗很快步入尾声。 清澈、洁净的水花穿透文森特的身体,裹挟着初春的寒意劈头盖脸砸在纪兰因脸上,将困着她的透明小网扎了个洞,灵魂顺势从网眼里溜走。 头顶是不变的昏暗灯光。 这一次醒来,她比往常还要饿,头重脚轻,站都站不稳,视网膜纠结的斑块褪去,纪兰因发现自己躺在了牢房里,身上重新穿上了那件囚服。 在她昏迷以后,是谁替她换的衣服? 纪兰因拉了拉过大的领口,艰难地想从床上坐起来。还不等她起腰,先有巨力推着她坐正起立,背绷得比棺材板还直,直挺挺立在床边像在站军姿。 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位仁兄替她做了选择! 绝对是在报复她刚才的所作所为,纪兰因内心被绝望填满,顿觉自己二十几年的正面形象即将在几秒内粉碎。 果不其然,“莉莉”双唇一张,未语泪先流,喷涌如泉一滴滴打在手背上,只听她试探着呜咽了两声,开始嚎啕大哭,嗓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穿纪兰因的耳膜:“我是无辜的,放我出去!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把我选成祭品!我不信神,我谁都不信!” 这秒变脸的速度看的她直接愣在了原地,纪兰因还是第一次在自己脸上看出“声泪俱下”这一反应,不由祈祷“莉莉”别又在关键时刻把身体还给自己。 真让她接手,只怕第一反应是笑场。 尖叫、怒吼、大哭这一套连环计下来,狱警才带着一脸震怒赶来,用力砸向铁栅栏发出“哐”、“哐”巨响,震耳欲聋,那怨毒的小眼睛滴溜溜转着,很是不情不愿道:“A011号囚犯,请立刻前往医务室接受身体检查。” 这一幕有些眼熟。 没记错的话,她醒来直面狱警的时候,也听过类似、不——一模一样的话。 纪兰因第一反应是,难道时间倒流了? 如果真是这样,又是因为什么?是他们的行动带来的后果、还是倾听她忏悔的少年所为? 光屏准时响应她的内心召唤而来。 ——又见面了,是不是更了解多洛莉丝了?你喜欢她吗?你认可她吗?你到底是怎么看待她? A、你喜欢她,感觉能成为她。 B、你认可她,同情她的一切。 C、你□□她,□□□□□她。 纪兰因沉默。 光屏不依不挠地漂到她的指尖,把自己盘成羊皮卷大小,试图不通过精神链接直接完成选择,如同有思想且不受控制的活物般悬浮。 ——只是做选择而已,你为什么要犹豫呢?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成为多洛莉丝呢?拥有她的人生,对你而言不算坏事吧? 她和“莉莉”,恰如永远也无法吻合的钢琴键与火枪管,强行拼合也只会两败俱伤,失去双方本来的面貌。这样的两个人,真的很像吗? 纪兰因多少有些心烦意乱,索性忽略了光屏的所有发言,重重按下“C”。 而“莉莉”也随选项迸出愈发精湛的演技,生动演绎了何为“叫苦连天”、“痛不欲生”……以及“哭爹喊娘”。 泪腺干涸,她干脆坐在床上闭着眼捂脸哭嚎不止,“不、我不要去!你们一定会……会把我当成祭品的!我不想死!” 狱警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皮下疯狂扭动的蛆虫就足以说明如今心情到底如何了。 十 17. A011号犯人请忏悔①②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纪兰因缩在“莉莉”的身体里,看“她”故技重施,在众目睽睽下踹了脚“欧文”受伤的左腿,这才不紧不慢走入狱警室。 “A011号囚犯!” 狱警的不满根本没被“她”放在眼里,“莉莉”毫不掩饰对“欧文”的嫌恶之情。 欧文倒吸凉气,却只能一瘸一拐跟在她身后,低声道:“……你未免太过分了,多洛莉丝小姐。” “我一直都是这种人。”扶着门框回头,“莉莉”舔了下嘴唇说道。 狱长室里非常温暖,扑面而来是在空气中沉默发酵,令人昏昏欲睡的热意。 正后方的壁炉中跳动着簇簇幽蓝色火焰,“噼啪”作响,正缓慢咀嚼硬木,吹出更多火星与焦炭,和通体黑金色的办公桌挨得极近,看得她胆战心惊,生怕引火烧身。两排书架镶进墙壁充当承重墙这一角色,每一格都用书籍刊物填满,厚重的地毯铺满所有缝隙,延伸至典狱长脚下—— 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斗篷人脚踩柔软无比的长绒羊毛地毯,洁白长衣垂落足踝,手执纯金烛台,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怪物,都更符合人类这一种族认知中圣人的面貌。 摘下斗篷,纪兰因看见了一张清秀而雪白的脸孔,祂的发蓬白如羽,卷曲成一缕缕披在肩头,金带垂落胸前,双目静静看着两人,然后祂扬起右手的烛台,示意“莉莉”上前。 难辨性别的身形与嗓音,没有凸出的喉结、没有隆起的胸部,宽松的服装遮挡了一切可来判断性别的性征。 祂的笑、祂的嗓音全在迷惑愚蠢的感官。 “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差,‘多洛莉丝’小姐,遇到什么事了吗?”典狱长故作关心姿态。 “莉莉”磨蹭着挪了一小步,回答道:“如果你能让厨师多准备一些晚餐,我的胃会很高兴。” 来到这里的每一天,“她”都很饿。如果没有镣铐的限制,纪兰因相信“莉莉”会把最后一点良知都抛下,向同类伸手。 “欲望是不会被满足的,你也是,所以我驳回你的申请。” 真虚伪。“莉莉”在心里小声咒骂。 典狱长看着“她”坐在办公桌前,递起桌上红茶杯,等“莉莉”不情不愿接下,继续开口说道: “‘莉莉’……不,纪兰因小姐,到现在为止你都做的很好。你听得懂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对吗?包括那些无关紧要的可循环利用素材,早知道我该去准备一种你们无法理解的语言,来拆散你们的。” “你喜欢莉莉吗?” 纪兰因的脊背滑过一滴汗,不等它自动滑进堆叠衣物的缝隙里,就被那纤细的手强行拂去,典狱长将她的头转向正前方,“‘莉莉’不会流汗,也不需要进食,你还是带给她太多影响了,这不是一件好事啊。” 喃喃着说完,祂又将另一只杯盏放入“欧文”手中,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微笑:“还算喜欢你扮演的角色吧?吴越先生?” “除了‘奥菲利亚’,玩得最开心的人就是你了。得到与自己契合的角色当然如虎添翼,成为‘欧文’,享有‘他’所有的感情,才是成功的剧本该为人带来的。” “你满足于演绎欧文吗?” 并肩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再被祂强迫着贴近,肩头摩擦,纪兰因反感无比,奈何搭在肩上的手实在力气太大,左右挣不开,只能忍耐。 “莉莉”的惯用手突然动了下。 “现在,你们一人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好好想想吧,两位。” 在问题得到妥善解答之后,他们的下场绝对不会好过。知道太多的人总是死的很快,纪兰因不想说完“凶手是……”三个字后含冤而终,但眼下拖延时间实非良策,只能见机行事了。 她最关心的,当然是“莉莉”最关心的事。 另一头的人还在思考,纪兰因就抬起了头,微微蹙眉道,“怎样才能从这里……出去?” “只要你能杀光所有的阻碍,就能解锁Badend顺利逃脱了。你要问什么,吴越先生?”典狱长毫不避讳地说道。 “我很好奇你的身份。”吴越用指尖在她手背上有规律敲打,完全没管她能否听懂,“就算要死,也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典狱长心平气和道:“你们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我看得见你们每一个选择引来的恶果,也有权利旁观你们的死……但是你们好像都忘了,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制止你们继续犯错。所以我选择了LoadDate,也只能选择让你们继续睡下去了。” 头顶被人抚摸着,遗憾与怜惜两种矛盾情感通过祂的手隔空在心上一滑一指,如技艺精湛的人偶师轻而易举勾出了两人深埋内心的某种情感。 他在操纵他们的喜怒哀乐——就像那只无形之手从前所做的那样,不仅是短暂代替NPC的那段时间,还包括现实中真实经历的人生。 手指滑到颈部,眼看要覆盖住人体最脆弱的后颈—— 也就是在这时,“莉莉”解开了手铐! 袖中瓷片擦着祂的侧脸飞过,纪兰因匆匆接过身体管制,不等她沿原定路线撤离,凭空出现的劲风便卷着身体狠狠撞向书架,根本来不及反应,后脑阵阵剧痛,几欲晕厥。 幸运的是,对方没有乘兴追击的意思,轻飘飘放过她,转头攻击一个鲤鱼打挺堪堪躲过的吴越。 【还能动的话,先吸一口气。】 【移开书,站起来。】 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失去五脏二腑的后果是气血亏空,腹痛难忍,沿着小腹卷过浑身经络,难以起身。 耳边杂音断断续续,纪兰因恍惚间跟着弹幕照做,左肋下方弹跳的痛感时不时打断她深呼吸的进程,等她能掀起眼皮,另外两人的针锋相对也已接近尾声。 整间狱长室如狂风过境,被摧残得面目全非,满地都是木片与碎屑,头顶那盏水晶吊灯摇摇欲坠,随时有坠落风险。 吴越身手果然不凡,只用地上三五片碎瓷就能和祂打得有来有回,箍着祂畸变腐败的身躯,几次差点被它掀倒,快要体力不支也还是维持住将祂按倒在地面的现状,朝她急声催促道:“快点……!我控制不了他多久!” 典狱长高度腐败的体表如刺扎入眼帘,唯一还属于人类范畴的,只能是祂仍然纤细雪白,高傲扬起的颈项。 纪兰因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口唇,鼻腔内某处的血管因外力破裂,异样的酥麻从鼻尖流经体内各处,不用看也知道,后背肯定是一片青紫。 她搀着桌沿慢慢爬起来,双手颤抖得根本拿不起脚边的匕首。 体内所有的的软弱、恐惧都在叫嚣着让她放弃,甫一碰到刀刃,纪兰因便被那汹涌到浑身战栗的眩晕感逼退,意识昏昏沉沉,脸上温凉液体滴落,涕泪横流。 她根本拿不起刀,别说把它刺向别人了,即使闻到自己的血,也无法回避最真实的反应——呕吐,恨不能把自己已被摘除的胃也一并吐出来。 利器、烛台、哪怕是字典,都不肯助她去杀死谁。 【向莉莉求助吧?】 脑中闪过秦麓湖的话。 纪兰因抓紧这稍纵即逝的希望,在心里无声地呼唤道—— 把你最宝贵的东西借给我,只要五分钟……不,一分钟也好! ……莉莉? ——你会答应我吗? 说到底,什么都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吧?为了自己,没有什么不是可以被牺牲的。 求生的本能在拼尽全力告诉她——如果再不站起来,如果再不振作起来,就真的没有往后了。 她渴望的真实、她逃避的虚幻,都会随着自己的死化为乌有。 于是她卷起了自己的衣摆草率擦了擦高高肿起的下颚,蹒跚着走到房间正中央,动作轻柔地掐住了祂的脖颈。 怕用不上力放祂逃掉,改为坐在了两条手臂上 18. A011号犯人请忏悔①③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背弃神。” 一个根本无关紧要的罪名。 纪兰因用指甲刮了刮手心,指根处的断口传来不堪重负的剧痛,十指连心,本该立即停止这自虐般的行径,她重复了几遍,小指不轻不重小幅度搔弄两下,才收手。 向下看,横跨短短三行,身为虔诚信徒的“奥菲利亚”,履历却要比“莉莉”干净很多,名后只有杀人这一条罪行,典狱长还留下批注如下——可重复利用。 女囚区大致审阅后,纪兰因发现绝大多数人罪行栏中都有高频词杀人,再不济也是杀人未遂,这其中最光鲜、最肆无忌惮的还数把律法踩在脚下的“莉莉”,劣迹斑斑到让人第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特别之处。 一抹颠覆性极强的红把所有罪行都用力涂抹覆盖,留下的只有标准如印刷体的小字——无罪。 独独缺少了那名神秘的、A011号牢房的囚犯。 男囚区大同小异,共有十二名囚犯,她着重抽查的三人粗看找不到任何问题,一连串相同的罪行看下去,只能让人产生书写者抄写时偷懒使用Ctrl+V的即视感。 “在‘莉莉’进入忏悔室后,‘欧文’本来是想偷袭她,用小刀结果她性命的。但凑巧的是,神父出现了,‘欧文’先一步命丧黄泉。”吴越将典狱长里里外外扒了个精光,只找到一本祂贴身保存的书册,翻阅完,推到她肘边,“他很想要‘莉莉’死,不过他运气不好。” 纪兰因挑名单上的重点说了几句,不打算藏私,再开口时已翻开了册子,“那个时候,‘文森特’在哪里?” “他躲在‘欧文’身后,死得还要早,肩胛骨都被捏碎了。”推了推眼镜架,吴越面不改色道,“那些NPC其实不擅长思考,总喜欢做些蠢到令人发笑的事,他们的所有选项都不是一个正常的、有思维能力的人会考虑的。” 那本用草稿结合订书机随手制成的小册子总共不到十页纸,正反两面挤满了铅笔绘制的人物立绘草稿,按精细程度与有无差分依序装订。其中以“莉莉”的差分数量最多,她的每一套服装甚至还有单独的三视图,绘者笔下的她拥有数十种不同表情,寥寥几笔勾勒出少女极富神韵的生动情态。 乍一眼看见自己那张看得快厌烦的脸,出现在二维的纸上,还挺新奇,尤其当她少女时每一缕落发、每一抹笑波都被描摹得栩栩如生时,尤显诡异。 就好像真有人从她十七岁到二十六岁,这九年里每一天都不曾停下用眼神描摹她的形貌,才会如此神形兼备。 她熟悉的脸也各有归宿。 出身贫民窟,无恶不作的抢劫犯——多洛莉丝。 铤而走险,贩卖人体器官的没落贵族小姐——奥菲利亚。 冲动杀人后,开始靠贩卖毒药维生的无证庸医——文森特。 为完成实验,犯下连环杀人案的年轻学者——欧文。 从小在修道院长大的见习神父,后来开始虐杀儿童的狂热信徒——克鲁尔。 五人拥有被血浸污的、一颗比泥水还要肮脏的心脏。 秦麓湖告诉过她,一般很少会有创作者将主要人物全部设置为罄竹难书的恶人,当这个设定出现时,其目的不是为了欣赏他们痛哭流涕的丑态,就是期待他们最后忏悔所作所为,并付出相应代价。 主人公往往道德层面不会被设定为有过大的瑕疵,最极端也会是灰色人物,出现无非为了审判或拯救,带领NPC迷途知返,改邪归正。 以她的价值观,会很乐见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俗话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但当自己变成等待被惩恶扬善的“恶”时,纪兰因笑不出来了。 不想束手就擒,也不想放弃所拥有的一切。哪怕它再为人不容,也是“莉莉”所能拥有的唯一。 她有什么资格替他人做出改变。 “你们早就知道,他们会找准时机杀了‘莉莉’吗?”纪兰因抚摸着自己的指节,抬眼充满审视看向面前的男人。 吴越配合地微笑道:“我也想回答你不是,但这是‘欧文’和‘文森特’的心愿,希望不会影响到我们接下来要说的事。” 当然不会产生任何影响——纪兰因不会允许任何事打断必要的复盘环节,即使是属于“莉莉”的那份不满也被她无视,一视同仁。 就算要报复回去,也不是现在。 纪兰因对心里另一个道,愈发感觉自己有人格分裂的前兆。 “莉莉”沉默消失在她的内心深处,也许她又盘踞在某处,只等重新拿到主导权。 “使用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的两个不同民族,以及失败的战争,很符合我对‘巴比伦之囚’的所有认知。”纪兰因牵起话题,抽出墨水瓶上充当临时盖子的羽毛笔,在名单的反面作画。 无须尺子辅助,徒手描绘出倒置金字塔的雏形,太过工整,以至于看上去有些死板。 “但游戏不太可能会照搬设定,多少会进行艺术加工。” 事实上,这一背景确实得到了后世许多衍生作的青睐。 吴越将纸倒转,着重在塔顶打了个叉,他动笔开始起草B区的平面图,并以此为中心扩散为整间监狱,颔首道:“尹言也是这么说的……颜尹言,抱歉,他待陌生人一直是这样,本人亲自说的一句‘抱歉’,比我说一百声都有用。” “还是让他亲自来向你赔罪为好。” B区竟然只有十二间牢房,其余简直像是A区的一比一复制,再三确认,吴越仍告诉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A区独有的那间特殊牢房。 反而让她顿感轻松很多,那扇将秦麓湖与自己的沟通方式颠覆的门,有一扇就足够让她头痛。 先前是她一直落入了思维误区,以为男囚区再怎么不同,布局也一定与女囚区一致。 无怪B区的管制要松散得多。 抽回笔,纪兰因继续完善塔的外形,略微修缮便时原本僵硬的平面图立体,仿佛等比缩小的模型,她画上一个箭头,写下几行批注用的小字。 监狱的最底层,“奥菲利亚”渴望的最高层。 越往上走,越靠近暴力,越往下走,越接近神——这是一座倒置的巴别塔。 在希伯来语与巴比伦语中,“巴别”一词语义相差极大,“变乱”与“神之门”可以同时出现,也恰巧对应了他们目前的所有行动——计划中的越狱行动与渴望打开的神域入口。 而AB区与正中完全对称的功能设施区,也很像她左右分布,各十二根的肋骨。 纪兰因苏醒的“A011牢房”可能是在与位于第九至十一根肋骨处的脾脏呼应,紧扣主题。 其余更多的猜想,要与秦麓湖会面才能得到解答。 看着头顶飞过的条条弹幕,句句不离叫她抓紧时间,纪兰因顺理成章结束了谈话。 “欧文的心愿是成功越狱,我不清楚‘克鲁尔’告 19. A011号犯人请忏悔①④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纪兰因将头颅抱起,走到秦麓湖身边,单膝跪在她的脸旁,摸了下这个比她小好几岁的女孩子的头,她觉得自己不能距离她太远。 ——会错过秦麓湖每一次细微的面部表情。她的笑脸下藏着某种让纪兰因反感的、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的错觉。 “真的不好笑吗?我明明没有在和你开玩笑。”秦麓湖似乎是想达成两颊鼓起,撅嘴用可爱的姿态和她撒娇的效果,可她现在只有一张嘴能动,“娇憨灵动”也变成了“死不瞑目”,“我很认真的,纪老师。你刚才明明就杀人了,我和他都看见了,想耍赖也要得把证人全杀掉啊。” 颜尹言咬住纪兰因的衣袖往外扯了扯,示意她将自己放下,冷笑道:“你要去死别带上我。” 手一松,头颅直接落在秦麓湖交叠于小腹的双手中,两人均是面露嫌恶,齐齐调转枪口,开始七嘴八舌谴责她。 果然是相看两厌。 纪兰因用脚尖将头拨到秦麓湖右侧,装作无事发生道:“你们到底犯了什么天条……才把自己变成这样?” “当然是为了完成角色心愿,还要感谢你不由分说捅了我一刀。”颜尹言阴测测道,“不然我要过几个小时才能断气,那个得了麻风病、抖得刀都拿不住的女人也以为要等那么久黑弥撒才算完成。” 秦麓湖则问了个完全不搭边的奇怪问题:“兰因姐,你怕软体动物吗?蜗牛、田螺之类的都算吧。” “准确来说,我害怕所有昆虫,尤其是有黏糊糊体//液,只能爬着行动的软体动物。”纪兰因秉着诚实是美德的想法,没有辜负她充满期待的眼神道。 七八岁那年,学校曾有过观察蜗牛生活习性的课题小组,纪兰因为了满足老师对好学生的高要求,忍着恶心精心照顾了它一周。 直到某天半夜,她被脸颊上冰冰凉凉,如同冷露般的触感惊醒,尚在梦境流连忘返的女孩伸手去摸,伴随着“哧”一声,碎片纷纷落在掌心。 起初她还以为是被牙仙盗走的那颗碎裂的牙失而复得,等到黏腻触感加剧,纪兰因才意识到——是床边饲养蜗牛的容器被这肆无忌惮的族群顶破,才导致它们一路爬到她的枕边。 并非一只。 而是十只、二十只……甚至更多,究竟有多少生物在床上栖息,与她同床共枕,纪兰因不愿去回想。 看它们晶莹剔透,盛满分泌物的小小身躯在发间穿行,舔舐着每一寸可以咽下的营养物,说不定还在用它们数以万计的小牙蚕食着肌肤,将她在生物课上学的每一句习性反哺,纪兰因再也无法忍受。 她崩溃到精神错乱般尖叫哭泣,却收获了母亲失望的眼神——因为纪兰因绝不能如此失态。 给予的惩罚是,第二天在餐桌上吃到了法式焗蜗牛。 不明真相的她还未看清母亲真正的“爱”有几分,将那无壳的柔软物体送入口中,女人才微笑着对她说:“因因,既然你不喜欢它们,不如让它们在胃里向你赔罪吧?” 哪怕胃里泛起酸水,身体被无比迫切的、想要呕吐和尖叫欲望支配,她还是微笑着点头称是。 ——那天起纪兰因再也没有表达过任何喜好,她喜欢的事物、她厌恶的事物,从来都是被设定好的,只等她这个永不反抗的程序去履行。 她没有说不,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和勇气。 顺着秦麓湖努嘴的方向看去,纪兰因在被她一直忽略的角落,看见了一团仿佛果冻般半透明的无头身躯,内脏与经脉看得一清二楚,手脚完全退化,有透明粘稠液体顺着干涸之血向外扩散。 确实和她口中的“蜗牛”、“田螺”很像……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只大型蛞蝓吧? 先是沉默,纪兰因捂住脸,面如菜色,幽幽道:“如果我回答‘不是’,你还会故意恶心我吗?” “她只会用其他你无法接受的东西来恶心你。”不等秦麓湖开口,颜尹言冷笑着道:“我的身体很恶心吧?如果你要找她算账,别算到我头上来。” 确实是个好主意。纪兰因和秦麓湖对视,快要坏死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皮笑肉不笑。 “我们已经死过一回了,兰因姐。”秦麓湖提醒她道:“你就算要动手也只是在鞭尸,再烂的命也只有一条。要不要考虑一下砍我一只手,然后碾碎撒到他身上?反正我现在被那女人变成了没有痛觉的盐,你想怎么对我都行,蛞蝓哗啦啦出水没多久就会萎缩,你就当眼不见为净。” “谢谢,但我没有这种嗜好……现在和我说话的人是谁?幽灵还是……” 察觉她的抗拒和抵触,秦麓湖撇撇嘴,“纪老师,你好歹也能算拿了编制的人,能不能别那么迷信,真的希望我还魂来向你索命吗?” “准确来说,那不算教师编,我只是一个拿死工资的……”纪兰因硬着头皮和疑似怪异的秦麓湖解释,涉及她可怜的工资和工作,她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为了尊严与人格不被侵害的强硬。 颜尹言对她们没营养的闲聊忍了又忍,最后忍无可忍道:“死的是游戏里的NPC的身体,这次你没有再见到和她有关的选项,就是因为那个角色已经死了、不存在了,她没有再出场的必要了。原本我们应该第一时间就登出游戏,但时间线因为你们三个白痴乱搞重置了!害得我们跟着变成了废弃的数据,只能待在这里!” 原本应该死在手术台上的“莉莉”活了下来,原本应该离开这座无光监牢的“欧文”却死了。 于是早就按剧本要求,达成该角色命定死亡结局的他们,被迫借着死去的肉身复活,来引导剩下几人遵循命运指印。 “就像他说的这样,我一醒就发现自己不能动也不能做任何事,只能和你公屏聊聊天发发牢骚。放心,兰因姐,我会尽量用你这个老古董也能听懂的话来解释原理的。” 秦麓湖玩笑话说够,终于一本正经起来,“我们一死,意识就自动从NPC身上脱离,等于是从玩家变成了观众。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接入的主播纪兰因的直播间,刚才起,就一直是用你的第一人称视角来看你杀人越货全程的。” “顺带一提,只有我能发弹幕和你交流,因为本人天生灵感就很高,是他完全不能比的。我还在奥菲利亚身体中的时候,也能够和她直接说话,她的每一句心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颜尹言反唇相讥道:“明明是最容易看见不可名状的东西,然后掉san的团灭发动机吧?” 虽然对所谓“高灵感”、“掉san”这类年轻人之间流行的话题一无所知,纪兰因还是不负众望的将话题引到另一条歧路上去,“我可以理解为,你很容易撞鬼见鬼和触发灵异事件吗?这不是阴阳眼才有的吗?” “我们不在都市灵异频道,停止你不切实际的幻想。纪老师,你只需要回答我,愿不愿意帮我杀人就好了。” 结束冗长的开场白, 20. A011号犯人请忏悔①⑤ 《我那不存在的丈夫[无限]》全本免费阅读 纪兰因确认了好几遍,无论她怎么说服自己这只是自己一时看错的幻觉产物,都在见到他那头长发在地面游弋如藻的倒影时彻底破灭。 躺在房间中央的真的是她的丈夫。 ——只有她一人能看到的丈夫。 证据是她几次三番暗示颜尹言去看,收获的只有对方不耐烦的催促,丝毫没有发觉秦麓湖瞬息间巨大的改变。 指根又冒出被他阴冷的血浸没的紧缚感,纪兰因闭上眼,听见颜尹言犹豫着问她:“……喂,你真的不是出幻觉了吗?要是不想理她,直接走就好了。” “你看见的是什么?” 他毫不犹豫道:“秦麓湖不知道为什么笑得很开心,很恶心、非常恶心,别仗着我不能动就让我一直看她恶心的脸。” 纪兰因抓紧了门框,身体处于不太自然的高度兴奋中,一边出于人类最本能的恐惧想要远离,一边大脑却在源源不断释放“怜爱”,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碰撞交融,产生的粘合剂把她从灵魂到身体都牢牢钉在原地。 或许也是个很好的机会去和他交流,再拒绝、否定他的存在。长久的逃避纵然有用,会彻底封住她想要往上攀爬的梯也是真的。 脖颈以下的身体,毫无疑问属于女性——属于秦麓湖,可他又有充满诱惑意味、微微抿起的艳红色嘴唇和一条小小分叉的长舌。 仿佛将两个不同物种强行缝合拼凑,才诞生出如此畸形而丑陋的怪物。如果仔细去看,纪兰因能从他的脸上找到很多即视感。 嘴唇很像她高中喜欢过的明星,眉毛又是大学时才流行的,鼻梁挺直,鼻尖上翘弧度也似曾相识,还有眼睛——眼睛像谁,为何她不记得了? 透过他的眼,纪兰因看到陌生的渴求。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记得我了吗?”他停顿了数秒,收起长长蛇信,从善如流向她讨赏,“……因因,我记得你最讨厌蛇,也不喜欢软体动物。狐狸,还是说,你最想看我变成猫?你不是最喜欢动物的吗,为什么还不开心呢?” 以前是,今后可能不会了。当动物某一让人觉得可爱的特征出现在现实的人脸上,就像现在这样,只会让她觉得犯了恐怖谷效应,后背发凉。 “我可以成为你需要的任何人,也可以取代你渴望得到的任何事物。我承诺过再也不会让你寂寞,让你痛苦。这些我也做到了,对吧,因因。就算是你决定利用我,榨干我最后一丝价值然后把我一脚踢开,我也绝不会对你有半句怨言。” “真的不介意吗,还是说只是为了麻痹我?”脚边传来被骚动的奇怪感觉,纪兰因弯腰抱起头颅才开口道,“如果我再拒绝你一次,那扇门……还会为我打开吗?” “只要是你,无论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想,无论哪一扇门我都会为你打开。你可以用任何你喜欢的方式对待我,因因。” 怀疑他、否定他、憎恨他,都不会打消他的爱,反而会成为还在意着他的忠实表现,如果真的决意和他撇清干系,纪兰因要做的是彻底无视,不对他的任何行为做出反应。 所以他做的任何牺牲和让步都是值得的。 纪兰因走近,捧起他的脸试图看出什么端倪,指甲在肌肤表面留下浅浅抓痕,弹性不足,凹下一个个小坑,冰冷如常,这次幻觉笼罩的时间格外久,也许与她反复不规律摄入药物有关。 她摇晃了两下起身,一语未发离开。 门彻底关上。 “……果然很奇怪。”秦麓湖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房中回归寂静,就连用来排解寂寞的消遣都被她一并带走,只留自己一人。 想抬起手指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动,秦麓湖用整齐齿列磨着下唇,无意间将它咬至鲜血淋漓,半晌她才舒出一口气,接入纪兰因的眼记录一墙之隔的室外,不忘留下弹幕。 一条绝对会让纪兰因抗拒万分,却无法忽视,也绝对能让自己变得稀薄的存在感得到彰显的弹幕。 * “你真的不考虑和她拆伙,到我们这边来吗?”吴越进入B区巡逻室,靠在门板上等待着身后的回答,转了下门把手,语重心长道:“乔皖很期待那一天,我也是。” 两人的期待是否持同等重量还要打个问号,嘴上就很轻易地说了出来。 B区巡逻室四面都是水泥墙,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内部活动空间,也让空气变得更加浑浊,心里层面收获的安全感远胜毫无遮拦的玻璃门,是以进行地毯式搜查格外轻松。 他进门不急着,扫了一圈凌乱不堪、打斗痕迹明显的室内,踢开脚边狱警死不瞑目的尸体,拉开扶手椅坐下,没有帮忙的意思。 周辄之只是缓缓摇头,放下手中的一截焦黑指骨道:“他请你来做说客一定废了不少功夫,但我还是打算坚持我自己的想法……现在是这样,而且她也没有你们口中那么不堪,只是性格上略有些缺憾。这话你对纪小姐说过了吧?” “你还真是个该死的烂好人,什么时候也开始和秦麓湖一起带新人了?别告诉我,是她良心发作。”吴越弯了弯唇角,“她拒绝的比你干脆多了。” 两人有着相似的角色心愿,况且周辄之手里还握着他的选项这一有力条件要挟,临时的同盟还是可以建成。再说回下落不明的颜尹言,吴越心里没有半分担忧,还为少了拖累而感到轻松不少。 他早烦透了带孩子。 眼下要他杀“莉莉”不太现实,世界不明不白重启,加上时而被“欧文”上身,就算他找准时机动真能的手,也要让那总在关键剧情点冒出来坐享其成的NPC不犯蠢才行。 剧本的智商决定了角色的上限与下限,他参与的这场游戏,明显属于擅长屡屡突破他忍让界限一类。 哪个正常人都不会在明知自己被盯上,还要滔滔不绝大放阙词,说半天废话,等着神父给自己一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