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小桃枝》 1. 第 1 章 《春到小桃枝》全本免费阅读 春到小桃枝 文/沈不期 第01章 慕城三月底,空气一直干燥没像往年那样经常落雨,窗玻璃却一直挂水,淤积着一层一层水雾,回南天恼人,跟叶曲桐断断续续的胃疼有一拼。 外婆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喊她时手里正握着鸡脖子,悬空在洗面盆的腾腾热气之上,让她赶紧起床:“快把簸箕上的鸡毛菜洗了,待会儿拔了鸡毛我赶着出摊去!” 叶曲桐不敢怠慢,她知道外婆是个急性子,更知道她养活她们孤儿寡母不容易。 “今天听说有暴雨,还去市七中那边出摊吗?”叶曲桐从床上爬起来,出房门朝对面院子里的水泥池子径直走过去,将水龙头打开,先放了一段水,才摊开掌心接了点水胡乱抹到脸上,刺得眼眶发胀,“在巷子口出摊也行的,下了自习许多学生经过。” 外婆拎着一直乱扑腾的公鸡,往热水面上左一划右一晃,再整只没入,手上动作连贯,眼神已经飘到了灶台上,好似听不见叶曲桐说话,只自顾自地叮嘱她:“等下我把这只土鸡炖上,你记得看时间,按我之前的做法,分三次加水,每次半碗,慢慢熬着,有人傍晚会来拿。” 叶曲桐算了算时间,马上要到清明节了,想起来什么,寻常语气问:“又是那个司机来拿?” “嗯,还能是谁要,我们这里家家都养土鸡,没人愿意花钱买。” “这人是什么来头啊?怎么连续六七年了都让司机来我们家拿汤。” 她嘴里嘟囔着,“还有司机……” 外婆对这个不甚在意,只说:“我哪知道有什么来头,也不好问,这几年回慕城扫墓的人多,回来了可不就得尝尝家乡菜,我们家这小馆子好歹也开了十来年了,来问问也正常。” “……也是。”叶曲桐抬起眼,往飘着白烟的远山看了眼,“不是不让明火烧纸钱吗?” “偷偷烧呗,这不还没到清明节,你管那么多呢,书都看完了?” 叶曲桐垂下头,把簸箕里面烂了的鸡毛菜挑出去,没了精神的应着,“晚上看。” “家里也没人教得了你,读书的事情你上点心,不要担心钱,也不要总想着待在我身边,孩子大了总是要到外面的世界看看,考个名牌大学我睡着都能笑醒。”外婆勾着腰站起来,握拳捶打了一下后腰,拿起满是脏血水的洗脸盆,酝酿着力道站直身体,寻常语气说着,“你爸人倒是很踏实,就是命不好,人走得早,你妈也就是想过得好点……” 不等叶曲桐反应,外婆自己打住话题,认命似的说给自己听:“算了,不提也罢,谁家家里还没点破烂事,日子总得好好过下去,也不差你一口饭吃。” * 傍晚下了一场雨,这边老城区的人平时多用电瓶车,巷子口不常听见汽车鸣笛。 没响两声,叶曲桐就赶紧停下手里的中性笔,小跑去厨房关火。 没直接掀开墨绿色仿大牌的煲汤锅,已经闻到了浓郁但是不油腻的鸡汤香味,她探着头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没看清车内来人,只是觉得车前盖上立着的小金人像新奇。 叶曲桐小时候听她弱不禁风的母亲陈郁芸说过,如若有一天她发迹了,就选这辆车,要用纯金打造,从巷子头开到巷子尾,看谁还敢说她命不好。 当年叶曲桐的父亲还没在工地上出事故,笑说她这个爱显摆的臭毛病,就是到四十也改不了,巷子里压根调不了车头。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语气也不重,却像是戳着了陈郁芸的脊梁骨。 她用力砸了手里喝水的玻璃杯,冲吓得一颤的叶曲桐吼了句,“有钱人用这些叫排场,叫体面,我们穷人用这些就叫爱显摆、臭毛病,我的好女儿,你懂了吗?” 叶曲桐随便想起,母亲年轻艳丽的面容在脑中已经模糊,但是针刺一样的言语却记得清晰,放此刻看仍觉得恼人。 叶曲桐轻轻摇了下头,禁止自己再想,抓紧火钳往柴火灶里面掏了掏,好让大火转小火保温着鸡汤,静等司机来取。 安静了几分钟。 叶曲桐一直没听见鸣笛声或是敲门声,没做他想,索性戴上厚手套将砂锅端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后,刚好听见两下礼貌轻巧的敲门声,“您好。” 叶曲桐下意识啊了一声,慌乱着随即应下,“哦,哦,您好,有人在的。” 说这话时,她已经往后退了半步,砂锅鸡汤往身侧举了举,唯恐撞上正向里推的门。 人影从门缝里变得清晰,静看向她的眼神变得清隽,这不是她面熟的那个司机。 这原本是叶曲桐熟悉自由的院落,此刻却拘束地令她别开眼,有些生硬地问着:“……请问您找谁?这里……我是说,我家现在还没到出摊时间。” “叶小姐您好,多年前我们见过。”与叶曲桐有点茫然的反应不同,眼前的男人有着明晃晃的自在,“我姓聂,是您继父和母亲的律师,您称呼为我聂律师就好。” 他说得过于寻常,人浸润在背光面里,眉骨将阴暗面颊柔和分割,令双眼显得更为深邃,以致叶曲桐怔怔打量了他几秒,仿佛在听其他人的事情。 他忽然抬眼朝叶曲桐笑了下,叶曲桐才收回目光,轻声说了句:“哦,我母亲。” “嗯,您继父因为景润集团烂尾楼一事跳楼轻生,目前警方已经判定为自杀性质,后续有一些财产分割的事宜需要您参与。” “还需要我参与?”叶曲桐跟这位大人物继父实在不熟,短时间无法对此产生任何联想。 而且她不怎么有时间、也不怎么喜欢看电视,学校距离家不过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陈郁芸给她买的新款iPhone一般都放家里当座机用,所以她没听说过烂尾楼的新闻。 何况她父亲就是工地施工出的事。 “哦。”叶曲桐想说,跟我没关系,但只是这样抬眼看向他,没有继续询问的意思。 “您母亲目前联系不上。” 叶曲桐轻轻吸了一口气,“……她不在这里,我不清楚她的事情。” “陈女士每年清明节都会在这里订餐。”他的眼神落在叶曲桐青筋凸起的双臂上,“这是司机给我的最后的信息。” “哦,原来是她订的。”叶曲桐如实回答,“我也是才知道。” “那您母亲有什么其他联系方式吗?如果一直联系不到,可能要做报警处理。” “聂律师。”叶曲桐并非是不耐烦的语气,只是拧紧眉心,不理解他的提问,“您看我像跟我母亲很亲近的样子吗?” “抱歉,我只是公事公办。” 叶曲桐为自己不耐烦的语气懊恼,摇摇头:“没什么,我也抱歉。” 冷静几秒,她才又补了句,“不过您不用担心她会做傻事,她不会的。” 谁都会这么做,但是她陈郁芸绝不会的。 * 这趟来,还是因为陈郁芸亡夫的事情,他生前立了一份遗嘱,需要利益相关人到场。叶曲桐从来没设想过,她居然也会被列在其中。 一小时前,叶曲桐坐在车后排,有些局促地将双手握紧在一起,神色却看不出异样,她一双不动容也显得无辜的双眼,她什么也没想,却令人也有一些冷清的压迫感。 司机师傅先开口问:“喝水吗?” “不用,谢谢您。” 再开口的是身旁的聂先生,他刚从另一侧上车坐定,低沉着声音让司机将车窗关闭,连同她那一边的窗户,可能是注意力难以集中,令叶曲桐觉得他的声音有几分缥缈,“乌龙茶?” 叶曲桐迟疑了两秒才说:“真不用,我不怎么喝茶。” 事实证明,陈郁芸这人是绝不会做傻事的。 等了一会儿,聂先生便用对待公事的语气跟她同步。 陈郁芸在忙要紧的事,但是人已经联系上了。 叶曲桐“哦”了一声,对此并不觉得奇怪,甚至也不觉得陈郁芸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毕竟她父亲在工地去世时,村主任、施工单位派人来慰问之前,陈郁芸还在交代她,务必哭得像是连妈也一起死了的样子,如果他们不肯多赔偿,就给她使眼色让叶曲桐量力一头撞在她爸的棺材板上。 这样的人能出什么事? 陈郁芸推开门进到客厅时,整个人像是回到了九零年代,长发烫成了大卷波浪,八字刘海挂在耳边,棕红色眼线拖至眼尾,用的甚至是粗线条,有种不用流汗都会随时晕开的劣质感,但更令人惊愕的是,她身后跟着一个个子很高、穿着黑色衬衣的少年。 他逆光而立,皮肤有种可以透光的薄暮感,睫毛清晰而薄长,轮廓并不锋利,眉骨到脸颊却有一道清隽的光影分割线,他藏在柔和的光绪里,眸光却显得尤为深邃。 如果说她此刻面无表情是一种平淡,那少年的神情里则是冷淡。 叶曲桐不怎么关注学校里面招人喜欢的帅哥,她也没什么异性朋友,大多数时间都是跟自己的前后桌待在一起,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少年的帅气并不一定需要看清楚他的眉目,而是一种抽象的观感,或者说是,需要拼凑的美感。 打断叶曲桐走神的是陈郁芸突然的拥抱,还有她贴在叶曲桐耳边突如其来的感慨:“还愣着干什么!我的宝贝女儿!过来呀!妈妈都不知道怎么爱你才好。” 叶曲桐不适应这样的拥抱,也鲜少在生活里发生这样的行为。 她下意识地用力提了下锁骨,身体后倾,稍微退开一些距离,目光仍然忍不住落在陈郁芸身后,见他好像也在看自己,赶紧转头,快速说着:“有点勒。” “妈妈爱你。因为妈妈太爱你了,恨不得把你揉进心里。” 其他人对此反应平常,只有叶曲桐不太适应,她不是没见过陈郁芸这样,只是见过也不适应,这与她习惯的、喜欢的世界不一样,但是她也很清楚,这对陈郁芸来说很正常,因为陈郁芸这个人,不在意外在,皮囊或是表演,她只在意谁能为己所用。 陈郁芸拉着叶曲桐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先跟聂律师打了个招呼,她喊他“惊羽”,让叶曲桐听清楚了他的名字,接着冲少年招呼:“修榆,你也坐过来呀!” 叶曲桐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下,被陈郁芸拉住手指,“你躲什么,这可不是妈妈的小男朋友,不过他跟你一样,是妈妈的小宝贝,是妈妈最骄傲的孩子,也是你的亲人。” 这下,在场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神情明显有些变化。 什么意思? 这人跟她一样? 跟她一样与陈郁芸的亡夫没有一丝关联,此刻却可以合情合法得到他的馈赠。 叶曲桐微微抬眼,见那个男生还是那副没有波澜的神情。 “惊羽,你也坐!”陈郁芸本想伸手去端茶,发觉不是自己常用的杯子,也不是她喜欢的茶,情 2. 第 2 章 《春到小桃枝》全本免费阅读 第02章 事情赶在周末,不耽误上课,叶曲桐被强留在陈郁芸家住了一晚。 原本陈郁芸执意要跟她待在一个房间,好好重温下母女情谊。 叶曲桐拗不过她,也赶不走。 但没到半小时她就接起了电话,黏黏糊糊的语气聊了几句,笑声张扬,便无声地冲叶曲桐摆摆手,捂着话筒小声说了句:“有事你直接找林阿姨,家里的事情没有她不知道的。” 叶曲桐看了下时间,九点不到,知道外婆这会儿才从七中收摊回家,赶紧打了一通电话过去,外婆欣喜地说着,“七中从下周一就开始要上晚自习了,虽然说是高三学生自愿留下,但是估计大部分学生都会留下,都想考个大学,你说是不是?到时候晚上出摊生意肯定好着呢!” “嗯,教学条件有限,补课严查,老师也让我们自己多努力。” 外婆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说着,“一个人一个命,生在哪里我们也改变不了,咱们至少不愁吃喝,还能供你读书。” “嗯。” 外婆问:“你妈呢?这么久没见,你们娘儿俩没好好聊聊?” “聊了几句。”叶曲桐习惯出门背上书包,里面都是复习资料,跟往常一样,她靠在床边一只脚落在地上,认真翻着错题集,“没说几句,谢叔叔留了一笔钱给我们,说是供我读书用。” “你平时没吃他的喝他的,也没搬去跟他们住,他给你留一笔钱也算是宽厚。” “也不能这么说,阿婆,我们日子过得去,这笔钱我就先不领了。” 外婆着急说:“别胡说!你这孩子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你自个儿和钱过不去。这有什么不能拿的,给你的就是你的,你妈妈平时给的你也不要,我都替你存着的。” 叶曲桐很体谅外婆的辛苦,也知道她这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操劳。 所以叶曲桐也几乎从不与她争辩,只平和的持保留意见,“再说吧,现在也没急用。” “等急用就晚了。” 叶曲桐没有附和,生硬的转了句话题,“阿婆,我明天就回去了!” “也不急。” 叶曲桐笑着说:“您不念着我啊?” “念啊,念你一辈子,以后你结了婚有孩子,我八十岁都能给你带孩子。但是……”阿婆坐在院子里,身上穿着叶曲桐的旧运动服,松开锁紧在脖子口的拉链。 想了想,才无奈地说着,“但是跟着阿婆怕耽误你前程,阿婆知道你读书用功,从小成绩就好,不用人操心,可是你妈妈现在能帮得上你,你就不要跟她置气,大人之间的事情不好说对错。” “阿婆,没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您在说我就真往心里去了。” “好,好,不说了,我收拾下摊位,等会儿洗洗就睡了,你也早点睡,别太晚了。”阿婆叹了口气,犹豫了一瞬,还是脱口而出,“你真该好好考虑下,她一直有心要照顾你的。” 叶曲桐咬了下嘴角,翻一页错题本。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阿婆劝说了。 她理解阿婆的意思,也体谅陈郁芸想过好日子的追求,但是记忆里她总是咒骂父亲怎么这么没出息,怎么还不去死,拖累了她们母女,又拿着她父亲的抚恤金,在隔月便没名没分带着她住进了谢先生的家里。 其实她没有受到过真正的苛待。 但短短四十天,叶曲桐的自尊心和她对父亲的怜悯,与陈郁芸的谄媚和没羞没燥赤诚相对,他们水火不容,像秋雨落入棉花芯,枝杆再笔挺,也沉甸甸地只能垂下头。 * 林阿姨来轻声敲门时,叶曲桐还没睡,整站在窗边迎着夜风看物理题,她神色一怔,搓了下捏紧试卷的指腹。 “来了,稍等。” 叶曲桐打开门,林阿姨直接开口说明来意:“小姐,还在看书呢?” “嗯,在复习。” “也不要太辛苦了。”林阿姨冲她和煦的笑着,“我上来是想问问您睡前喝牛奶吗?” “阿姨,您客气了,我就不喝了。” “喝一杯好入睡,高三嘛,复习备考费脑子,对喝点牛奶、吃点核桃也好。” 叶曲桐有些惊讶,自问没提过自己的信息,但转念想到陈郁芸说的——这个家里没有林阿姨不知道的事情,就又理解了一点。 叶曲桐有礼貌的拒绝说:“谢谢林阿姨,不用客气了,我没有这个习惯。” “哦哦,我理解,有些人是不太习惯喝牛奶,接受不了这个味儿,就跟我喝不惯咖啡一样,怪苦的。”林阿姨笑说,“豆奶、果汁、酸奶家里也都有,您想喝什么就告诉我。” 叶曲桐苦笑了一下,“行,不过真不用。” “那您有事喊我。” “……好。”叶曲桐迟疑了一霎,斟酌着措辞问道,“林阿姨,今天那个男生……” 叶曲桐没有念出他的名字。 林阿姨寻常语气接了句:“你说修榆?” “啊,对,修榆。” 林阿姨主动说:“你不记得名字正常的,他也是第二次来,上一次还是奶娃娃的时候,根本不记事的,他爸爸跟谢先生是战友,不常见面,毕竟家庭、地位差太多了,但是关系亲着呢,每一年除夕都不忘互相拜年问好。” 叶曲桐拖着尾音,“那他爸妈……” 林阿姨往楼下看了一眼,凑近一步小声对她眼角方向说着:“爸爸是病逝的,妹妹和妈妈就不清楚了,但这些年一直是谢先生和太太资助他读书、生活,估计……走了吧。” “啊……”叶曲桐忍不住轻叹。 “您可装不知道听听就得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偶尔听太太说的几句。”林阿姨越说越疑惑,“也是奇怪了,抛弃这么优秀的一个儿子,带着年幼的女儿走了。” 叶曲桐过分认真的聆听,实际上目光已经飘远,她感觉心脏好像是寄居在窗外摇曳的叶片上,不是她的,不听她的,静不下来。 她却又分不清这是同病相怜的惋惜,还是暗自窥探别人秘密的慌张。 * 叶曲桐只住了一晚,也只能住这一晚,周一她要如常回学校上课。 临近高考,三轮复习已经收尾,叶曲桐所在的潜县七中曾经是有着百年历史的重点中学,但近十年已经没落到连省内人都没听过。 师资一年不如一年,生源又受地域限制,县里但凡家里有点资金支持的,几乎都将孩子送去了市里读书,恶性循环。 别说这几年全校第一名都无望争夺清北的名额,大多数普通学生想考上本科都有不小的难度。 叶曲桐的班主任阎屏曾在多年前带出过全省理科状元,治学严谨,反复跟学生强调高考不是选拔性考试,不具备拼天赋和能力的环境,请大家务必悬梁刺股。 只有足够勤奋,只有超越自己的老师,才有可能考上一所世俗意义下叫得上名字的好大学。 才能离开小县城。 当初七中前几名的学生在一位年轻老师的带领下参加过一次全国中学生奥林匹克学科竞赛,最好成绩的同学排在第二名,顺利拿到了北京大学的降分录取。 叶曲桐和后桌陈芥分列第五和第七,均不符合保送或者降分录取的规定。 只有叶曲桐获得了同济大学的自主招生机会,相当于在高考前额外获得一次笔面试的机会。 但是阎屏老师那句“只有足够努力,只有超越自己的老师,才能考出去”或多或少刺痛了叶曲桐的自信心,所以她全情投入到高考复习之中,不再对这些极少数人才能走通的途径抱有幻想。 那是不属于她的道路。 叶曲桐离开之前仍要跟陈郁芸道别,做好了她会纠缠的准备,却被林阿姨好心拦下:“小姐,太太一般都睡到下午,被吵醒会发脾气的,特别大脾气那种。” “是哦。”叶曲桐不用仔细回忆,也能想起陈郁芸有严重起床气的臭毛病,如同她动怒时喜欢砸东西一样。 “那拜托您下午跟她说一声了。” 林阿姨犹豫说:“那太太知道吗?” 叶曲桐冲林阿姨点点头,乖顺地跟她道谢,“也谢谢您这两天的照顾。” “哪里的话!您是太太的女儿,我照顾您也是应该的,我现在……”林阿姨着急忙慌地往院子里看,“我现在就去安排车。” “不用。”叶曲桐认真说,“我回家做长途大巴可以直达,没多久。” “我之前查了,都快二百公里了!” “这您也查了。”难怪陈郁芸说,这个家里没有林阿姨不知道的事情。 叶曲桐随意笑了下,知道林阿姨是好意,总想做得更周全,便问道:“阿姨,请问家里有晕车药吗?” “小姐也晕车啊,那你跟太太一样,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好呢。” 叶曲桐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我坐公交车不晕,可能坐不了好车。” 但传到林阿姨耳中,却有一种婉拒的意味,她忙说“她去看看有没有晕车药”,没再强说这个话题。 安静的一瞬,叶曲桐听到身后模糊的交谈,她转头,两人并排而立,却先看见换了一身黑色T恤的孟修榆。 又一次逆着光看见他的侧脸轮 3. 第 3 章 《春到小桃枝》全本免费阅读 周一回学校上课,轮到叶曲桐所在的小组值日,她提前了半小时到校,已经抵达的只有陈芥。 因为他是隔壁班主任的孩子,就住在学校后面的教师公寓,轮不到值日也会早起在操场边背书或是晨跑。 班上的座位阎屏老师一直按学年大考成绩排,陈芥跟叶曲桐每次排名都挨着,指不定谁在前面。 上次高二期末考试其实是陈芥分数高,担心挡住叶曲桐视线,便主动将前排座位让给了她,阎屏对两位学霸小范围的调整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放了一马。 “二模考得怎么样?”陈芥把书包放在花坛边,拿着扫把径直走到叶曲桐面前。 “正常吧。” “听我爸说,我们学校考得不是很理想,最好名次也没排进全市前五。” 叶曲桐“嗯”了一声,继续扫着落叶,“这样……” “其实你该好好准备自主招生考试的,有点可惜,这次华约的试题不是很难。” 叶曲桐反应了几秒,才想起来上周阎屏在周一国旗下的演讲结束后公布过这个好消息。 陈芥跟她一起参加的中学生奥林匹克物理竞赛,虽然名次不如她,但是也因此获得了通过自主招生初选的敲门砖。 不同的是,叶曲桐没有精力,也没有条件走学科竞赛和选拔性考试的路子。 而陈芥则在他父亲的辅导下,拿到了上海交通大学降六十分录取的好成绩。 按陈芥的努力和稳定性,这样的降分政策几乎可以等同于保送。 叶曲桐心情平和,只是花了几分钟想起这件事,真诚笑说:“这种考试哪有容易的,恭喜你啊。” 听她这样说,陈芥忽然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妥当,不好意思的冲她笑了一下,“对不起啊……我不是显摆,我只是觉得自主招生制度筛选难度很高,能参与的对手本身就很少,你本来就有机会,何况跟高考不冲突,降分录取的力度又很大。” “没事,我也没多想,我理解的。” “你知道我的意思就行。” 上午没有阎屏老师的英语课,但她撑不到下午再公布二模考试的信息,还没下最后一节课她人已经等在了教室门口。 前一秒还在跟刚下课的语文老师笑着打了个招呼,下一步踏进教室整个人的脸色已经阴沉严肃的不行。 令所有叽叽喳喳吵着饿死了要去食堂抢饭的学生一瞬间安静下来。 “坚持到现在这个时间点了,我也不愿意多说大家什么,知道每位同学都在抓紧一切时间复习,但是!我必须还是要郑重严肃的告诉大家,目前结果来看,还是有非常大进步空间。” 阎屏把几张薄薄的打印表放在讲桌上,吸引了学生们的目光,但下一刻便被她轻拍桌子吓回神,“我分析了所有同学的错题,做了统计,大量的失分点还是基础题型,还是易错题型,孩子们,马上要高考了!我一直强调,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题!一定要把能拿的分数全部拿到!” 教室里寂静无声,多位学生已经垂下头,气氛愈发沉重。 但阎屏老师也点到为止,没有继续数落加压,甚至没有提具体的分数信息,只是重新拿起讲桌上的打印纸,扬在手里,“下午我再来评讲试卷,中午大家都去正常吃饭和午休,把精力养好,不要来问成绩,这已经成为过去了。” 说完便离开了教室。 但还是在下午上课之前十五分钟,将叶曲桐喊去了办公室。 阎屏老师虽然言语和治学压力,但私下里确实温和微胖的老太太形象,她已经将洗净的两个苹果对半切开,放在纸巾上,让叶曲桐拿着吃。 她将叶曲桐二模的成绩从太实际上调出来,每一门都给她仔细分析了几句,毫不吝啬的夸赞说:“不止成绩拔尖,还非常稳定,这让老师觉得很了不起。” 相比批评带来的愧疚,这种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叶曲桐很不适应,尤为局促,她忙说:“没有,还得努力。” “嗯,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因为确实情况也不客观,我这里有一份全是统考的分数段排名表,你虽然这次是我们学校的第一名,但是全市排在第八,跟第九名并列,按这个成绩……” 阎屏老师斟酌着语气,尽量轻松一点接着说了下去:“按这个成绩,985大学肯定是没问题的,但是要想考上人大、上海交大、浙大这一类,就需要你再加把劲,尤其是英语,要知道成绩好的学生,一般都会在英语上面拉分。” 叶曲桐小心地咬了一口苹果,尽力不发出太大的咀嚼声,“知道。” “你的单词量不可能小,我跟你英语老师聊了,很多时候是理解差异的问题,也算是因为还没有完全找到做题技巧,包括语感上的差别,都会影响做题。” 叶曲桐虚心的点点头,“我会每天多花一点时间专项做一些英语训练。” 阎屏老师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也不要太有压力,我建议呢,还是多开口,勇敢大声地念出来,如果有条件,可以找同学练一练,也可以找外教试试。” 叶曲桐迟疑了几秒,“……外教。” “嗯,先开口,不能纯应试。” 叶曲桐盯着分段成绩表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是目标院校是中国人民大学,她不是完全够不着,甚至就差一点点,这比任何时刻都要备受鼓舞。 * 当天晚上,叶曲桐按计划复习完所有的项目,在便利贴上一一勾选。 心里始终装着一件事,本想跟外婆商量,但她还在七中那边出摊卖小馄饨,偶阵雨飘摇,在打了无数遍腹稿以后还是拨通了陈郁芸的电话。 她想飞速把请外教的事情说一遍。 无奈陈郁芸那头的麻将正打得火热,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听见叶曲桐对着听筒“心肝宝贝”地喊着,接着无端端炫耀起来:“是我女儿打来的!她长得像我,年年考第一,从来不用人操心,我们连辅导班都没给她报过,全靠自觉。” 有人很配合的感慨说:“我们家那个混小子不知道浪费我多少钱,什么外教,家教,特级教师都请过,一点用没有,陈太太可得给我们传授下育儿经验!” 陈郁芸笑得张扬:“哪里的话,不过我确实也操了不少心,当妈的嘛,没办法。” “那是,不然哪能有这么优秀的女儿!” 在互相恭维的麻将杂音里,陈郁芸终于想起来问叶曲桐有什么事。 叶曲桐说了句“没事”,便匆匆结束通话。 那晚叶曲桐躺在床上失眠了许久才睡着。 她其实没想什么具体的,只是双眼无神情的盯着窗外,夜晚涌动的云行迹像只金鱼,张着近似透明的嘴巴,忽扇着鱼尾,它只有七秒记忆,比人快乐多了。 * 周三下晚自习。 叶曲桐和陈芥一起并肩往回走,陈芥要去附近的书店买书,说他打算尝试看看英文版的《小妇人》或者《小王子》,打算从简单的开始看起,便于以后出国升造。 叶曲桐有点愕然,“这么早就在准备了吗?” “嗯,我打算学生物,都说生化环材是天坑专业,顺利的话,打算一路读下去了。” “哦……” “你呢?” 叶曲桐低下眼,看着地上的一滩积水,倒映着没有月亮的夜晚,“我还没想这么远,我英语有点拉分,今天阎老师特意跟我说了下。” 到巷子口,临走前,陈芥主动问:“需要我帮忙吗?你也可以辅导我数学。” 叶曲桐礼貌的笑了笑,“不了,我先回去复习了。” “那好吧,有需要可以找我。”陈芥忙不迭地补了一句,“其实最近学校除了自主自习,还有学习小组,有不少慕城大学的学长和学姐来帮忙补习。” 叶曲桐点点头,“白天在学校听谢若辞说了。” 谢若辞是他们班班长,也是叶曲桐的同桌。 “嗯,你也可以考虑下,据说特别火爆。” “再说吧。” 隔日,叶曲桐照例在晚自习结束后,开始收随堂测验。 她将一摞试卷抱在怀里,眼看着好几个同学往后门跑去,接着是谢若辞拉住她的胳膊,压低着声音凑在她耳边说:“快!我们也去!晚了就报不上名了!” 叶曲桐挣开她的胳膊,又往后门那边匆匆一瞥,依然有不少女同学在往外着急忙慌地跑着,“这都是干什么去?” “报名呀!教育局不是严查高三学习集体补课嘛,老师们也不敢私下授课,最近几个考上慕城大学的学姐、学长搞了个校外的补习班,专门针对高考冲刺的,还可以向他们请教高考填志愿的事情,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叶曲桐十分熟悉谢若辞一惊一乍的风格,边笑边问:“那重点是?” “重点是!有上一届的学神余樵学长!还有一中的校草孟修榆!” 听到熟悉的名字。 叶曲桐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心生温澜,骤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沉默,讪讪开口问道:“他们不都是一中的吗?怎么来我们学校补习……” “你这话说的,当然是哪里有需要,哪里才有市场,一中的学生又不需要补习。” 叶曲桐局促了几秒,试探问说:“可是那个孟……” “孟修榆。”谢若辞提醒说。 “他不是也高三吗?” “你怎么什么都不关心呀?他被保送到慕城大学啦,还上了本地新闻,拿了物理竞赛金牌呢,全国范围的那种!超级厉害,我没见过人,但是有人在班级群发了一张偷拍的照片,就那种穿着校服都让人觉得超级帅的照片!” “这样……” 谢若辞催促说,“快快快!赶紧跟我走,再晚了就连人都看不见了!” 叶曲桐不知不觉人已经跟着谢若辞走到了连廊,到半路,见不远处的走廊尽头有很多女同学围堵在两张课桌前,水泄不通,将里面坐着的人遮盖的严严实实。 但还是让叶曲桐一瞬时想起他站在石榴树下,浸润在月光里茕茕孑立的清冷感。 叶曲桐顿住脚步,暗暗呼出一口气:“算了,我还是不去了,我要去给老师送卷子。” “晚点送呗,反正顺路,去老师办公室你也得往这边走。” “人多,我走另一边吧。” “啊?你真不去啊,听说他们俩长得特别帅,气质也特别干净。”谢若辞嫌弃说,“哪像我们身边这些臭男生,每次他们经过感觉空气都臭了!” 叶曲桐无奈地笑了笑,还是拒绝说,“你快去吧,别因为我耽误了。 4. 第 4 章 《春到小桃枝》全本免费阅读 第04章 周五中午,教学楼出口人来人往,在食堂门口碰到了卢艺婕。 她是七中为数不多能够提前拿到艺考录取的播音生,高一、高二不怎么露面,往年寒暑假都是叶曲桐和班长给她单独通知作业,高考冲刺阶段她也回来上课,很多资料都是问叶曲桐借的。 仗着这一层好感,平时不怎么搭理同学的卢艺婕主动跟叶曲桐打了招呼。 “平时你都在食堂吃?” 叶曲桐说:“对。” “吃完饭呢?”卢艺婕不解地看她一眼,“不会回教室学习吧?” “没有,有时候回家,有时候去图书馆趴一会儿。” 卢艺婕涂着不显眼但是很浓密的睫毛膏,她伸出手指往上轻轻抬了抬,“那行吧,知道午休就行,你们这些学习机器人真吓人,我先去校外补课了,大中午的困死了,幸亏老师是个大帅哥。” “那你快去吧。” “嗯,听说他们挺会押题的,上完课我跟你分享呀。”卢艺婕看也不看刚走过来,挽起叶曲桐胳膊的谢若辞,直勾勾地盯着她说,“班上同学里面,我就跟你关系最好了。” 说完擦身而过,带起一阵好闻的香味,但很混杂,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哇!她挑衅我!”谢若辞哇哇乱叫,拉扯着叶曲桐的胳膊让她发誓,“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叶曲桐无奈地笑了笑,肯定她说:“是是是,当然是啦。” “气死我了!听说她通过了上戏和中传的艺考,阎老师还要把喜报贴在公告栏里。” “这样……” 谢若辞看着走远的背影,窈窕身材,越说越头疼,“她还报上了余樵和孟修榆他们那个课外班!真不知道是怎么选的学生,我看班上很多同学都没选上,不过也是,教什么都不会的艺术生多容易啊。” 叶曲桐忽地将谢若辞挽在她胳膊上的手背拍了拍,“都是女孩子,别这么苛刻。” 谢若辞扁扁嘴:“本来就是,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听说她家里还特别有钱。” “别管这些啦,我们吃饭去,放学陪你去学校后门买杯奶茶?” 谢若辞是刀子嘴豆腐心,脾气说好就好,“行!还是桐桐宝贝对我最好了。” * 谢若辞的父母是住院医师,住得比较远,所以她一般只上半节晚自习,大约八点,叶曲桐就陪着她一起出了校门,说好喝杯奶茶,两个人直奔coco,一人要了一杯百香果双响炮。 今天的订单尤为频繁,谢若辞嘟囔着,“今天什么日子?奶茶店平时也没见这么忙。” 店员小哥友善地回复说:“都是送去隔壁书店的,有十几杯,好像是什么高三学习小组。” “难不成是卢艺婕他们?”谢若辞像是发现新大陆那般兴奋,摇晃着叶曲桐的手说,“原来他们就在隔壁书店补习啊!这家店平时就跟荒废了一样,但是书多,又安静,他们倒是挺会找地方的,搞得跟约会一样,这些人也太不够意思了,之前班级群里问半天,他们都不肯说补习地点。” 叶曲桐苦笑说:“总不能租个房子教课,那样成本高。” “也是,他们应该就是类似大学生兼职家教。”谢若辞忽然泄了气似的,松开手趴在奶茶店的吧台上,想了想,抱怨说:“补习班没选我就算了,□□也没加上。” “什么□□?” “就余樵和孟修榆的□□啊,我看报上名的同学在班级群发的。”谢若辞侧脸压在自己的胳膊上,看向叶曲桐,可怜兮兮的说着,“但是没有用,开启了好友添加验证,根本不通过。” “哦……”叶曲桐不怎么看班级群,最近已经算是她用手机比较多的时间段了,也主要是用来听英语听力,对她而言只是个播放载体。 “你怎么什么消息都不看呀!”谢若辞想起来了,打开自己的手机跳到私聊画面,明晃晃的放在叶曲桐面前,“你看!我在群里看到联系方式,第一时间就是跟你分享,但是你到现在都没回我!” 叶曲桐抱歉的笑了笑,从书包里将iPhoneX掏出来,打开□□,一排红点都赫然在前,谢若辞的置顶是许久之前她自己操作和要求的,这回连带未读消息的数字显示在最上面,“我真没看见。” 谢若辞满足地重新趴回到叠起的手背上,“好吧,那就原谅你了。” 下一秒,又忍不住感慨,“怎么都不通过啊,不知道我换个美女自拍行不行。” “这能有用吗?” 叶曲桐想起孟修榆石榴树下俊逸清冷的面庞,想起他慢条斯理吃馄饨的模样。 好像都跟只看皮囊这样的形象完全不符合。 谢若辞特意在班级群里找到卢艺婕的□□,点开大图,双指放大,啧啧两声:“看看!人家卢艺婕就是用的她自己的照片当头像,一看就是那种伪装原相机的写真。” 叶曲桐被她的反应逗笑,平淡说了句,“你也换你照片。” “我换你照片还差不多!你比卢艺婕漂亮多了!” “……哪有。”叶曲桐用眼神禁止她继续说,“别说这些了。” “好吧,反正我们也知道地点了,下次我化个妆再去假装偶遇!” 叶曲桐笑笑,没再接话。 拿到奶茶,两个人并肩走过隔壁书店的透明玻璃,叶曲桐看了看自己,虽然陈郁芸夸她漂亮,谢若辞也经常这么说,但是她没有真实的体感,甚至觉得只有穿校服淹没在人海才觉得安全。 隔壁奶茶店小哥手上拎着十几杯奶茶,很快到达书店。 此时叶曲桐已经走到了马路对面,她原本在陪谢若辞等公交车。 叶曲桐站在繁茂的梧桐树下,三月底的枝干还保留了一些枯叶。 奶茶店小哥还等在书店门外,有人出来拿走,笑着对他点头道谢,却不是她想见的那个人。 叶曲桐没想好要做什么时,双眼已经紧盯着过马路必经的红绿灯,还剩几十秒,心里已经在默数。 本来也需要买一本英文原著。 叶曲桐在心里对自己这样交代着。 红灯转绿那一秒,叶曲桐已经迈出步伐,谢若辞问她做什么去。 叶曲桐说:“买书。” “啊?”谢若辞不解地看她一眼,“买什么书?” “英语的,想多看看。” “哦,行,那明天见。” 叶曲桐转头跟她挥了下手,“明天见。” 走过去,隔着书店的玻璃门,她望见最里面转角的一排座椅前,只有3个小圆桌,以前是书店尝试经营过的咖啡区域,现在早就落灰了,木制圆桌上放慢了试卷和笔袋,三个学生围坐在一起。 孟修榆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外面套着浅蓝色长袖衬衣,没有系扣子,衬托出非常白皙的肌肤颜色,整个人的身形埋没在书山和人群,他也是最突出的那一个。 有人在分发奶茶,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是叶曲桐看见孟修榆拒绝了递过来的奶茶。 他手边有一罐压扁了一角的冰可乐。 让她想起昨晚。 离开教室,二人并肩一直沿着学校外的栅栏走。 路边花坛都是低矮的蕨类植物,只能向下侵蚀,无法攀援墙裙触及天空。 离开没有树荫遮蔽的碎石子路时,叶曲桐心脏几乎紧皱在一起几秒,她无法想象他们俩就这样公然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里,她也不想卷入浪潮旋涡,尽管此刻并没有人。 她忽然转头快速瞥了孟修榆一眼,即刻指向不远处:“第二个巷子口进去就是我家。” “过马路。” 叶曲桐很喜欢听他说话,声音干净,又带着不让人觉得冷漠的清爽感,像是推窗后院子里扑面而来的第一缕植物露水汽,她猜测孟修榆送她回家,也许只是出于太晚了安全考虑的礼貌。 但叶曲桐仍是咬了下嘴角,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饿不饿?” “还好。” “要不要吃碗馄饨?量不大的,我外婆的摊位就在巷子 5. 第 5 章 《春到小桃枝》全本免费阅读 第05章 叶曲桐小心地双手推开书店的玻璃门,这比她想象的更沉一点。她没有特意往咖啡吧那边看,目光只是随意停留在二手书店的墙面,是浅蓝色的瓷砖,有两扇拱形的玻璃窗,安装了不规则彩色玻璃,很有中世纪欧洲装饰品的格调,与浓灰色的高架书柜相互映衬。 但是更符合这里老旧气氛的还是墙顶几扇打开的百叶窗,嘎吱嘎吱地响着。 叶曲桐按照原定的想法,先走去了外语书籍区,有精装小开本的《小王子》,也有绘本版的《哈利波特》,都比较适合快速阅读,保持语感。 叶曲桐翻过书来,看了下价格,接近一百块,觉得有点贵了,还是自然而然地走向了教辅资料区,购买了一套新的听力真题试卷,又顺手捞了一本《英语街高考版》。 她明明离得很远,却穿过嘈杂的百叶扇声响,听到孟修榆的声音。 她背靠在书架上,与他只是“两墙之隔”,一些薄汗慢慢覆在叶曲桐的背脊上。 叶曲桐仔细聆听着,有人问他,“真的要把这么多诗词、文言文都背下来吗?感觉很浪费时间,其实就几分,而且我背了到时候也不一定会写。” “确定的复习范围可以增强拿分的安全感。” 叶曲桐听得出来这是卢艺婕的声音,并不故作姿态,但是也有些娇嗔,“可是我好担心我背下来哦,尤其是考试的时候,文言文那种有下句填上句,我就真的会大脑空白。” 孟修榆没有接话,叶曲桐想着,也许他礼貌疏离地笑了笑。 又或者,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题。 纵然他此刻已经是同龄人的“老师”,他也没有摆出指导江山的姿态。 他只是平和地继续为另一位同学讲着物理题,他条理清晰的解释:“电容器放电前所带的电荷量Q1=CE,开关S接2后,MN开始向右加速运动,速度达到最大值Vm时,MN的感应电动势是E`=Blvm,也就能推导出最终电容器所带的电荷量Q2。” 男生的声音传递出被题目绕晕的无奈,“啊……我得捋一下这里。” “没关系,我再写一遍。”孟修榆很有耐心的重新讲解了两遍,直到那个男生找到自己的思路盲点,连连说“他终于明白了”,才继续说,“设在此过程中MN的平均电流为I,MN上受到的平均安培力我们就可以算出来,又可以依据动量定理……” 另一个男声响起,由衷夸赞说:“你居然能想到这么精简的解题思路。” 孟修榆平静说着:“只是需要捋清楚要考的定理,其实内容他们都是熟悉的。” 卢艺婕适时的开玩笑说:“那糟糕了诶,不会只有我是真的不熟悉吧。” 引起小范围的欢笑声,立即有人给她接话,“你也不用考物理呀,不用担心的!” “如果早点碰到帅哥老师的话,我就好好听课啦!”卢艺婕大大方方笑着这样说。 却让叶曲桐心里一轻,像是脚踩在绵软的落叶上,她自问也是比较明媚的女孩子,只是没有那么外向和主动,她也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玫瑰是玫瑰,梨花是梨花。 可是人总是更容易对与自己性格有着极高相似度或者差异度的人产生吸引力,不知道她是不是前者,又或者说,她不知道,卢艺婕这样主动的女孩子是不是后者。 虽然性格有差异,可是叶曲桐忽然想到,她还挺喜欢物理的。 而且她的物理成绩也相当好,每次考试都几乎接近满分。 这也算是极其相似的地方了吧。 叶曲桐轻轻呼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走到了书店的死角,但那边却没有书架遮挡。 她伸出手指随意失神地从那些死了包装的唱片和磁带上一一划过去,漫无目的地寻找着。 最终落在一盒陈奕迅的磁带上。 这是2001年发行的专辑《ShallWeDance?ShallWeTalk!》,叶曲桐不确认是否有磁带版本,或许是盗版也不一定,她伸手打开放在暑假第三层的随身听,上面已经敷了一层落灰,可见是多久没有人光临,她拿出纸巾,将内外擦干净了才将磁带放入。 叶曲桐只知道最出名的同名主打歌,第一次按下发现是听了一半的粤语歌。 陈奕迅轻松欢愉地唱着恋人心情: 信心花舍, 特殊为你开铺, 谁经过你面前都知道。 她只将耳机放在耳边,很有礼貌的没有送入耳内,反而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罩在听回音,有一种从教学楼向上望听夜风传来的广播声。 不远处,有人站起来,叶曲桐不经意间都能从余光中辨别那是谁。 她几乎下意识地僵直着背脊,取出那盒已经拆封的磁带捏紧在手心。 她感觉有人走近,这一瞬心脏几乎跳了嗓子眼,几乎闭上了眼睛。 但凭借中间其他书架的高度差距,叶曲桐很快冷静下来,宽慰着自己,应该是看不见的,何况她只是来买书的,就拿在手上,碰见了也没什么。 大方一点,相比其他人,他们早就认识了不是吗? * 到周末。 陈郁芸打电话来,说是要请叶曲桐吃顿好的,也要特意为孟修榆保送的事情庆祝一下,问她有什么想吃的餐厅,不容她找任何理由,也没说清楚时间和地址,便挂了电话当方面当她答应了。 叶曲桐在房间里大老远就听到了鸣笛声,甚至不用想也知道是陈郁芸派人来接她。 因为这条巷子里常住人口,谁也不会不识趣地将车开进死胡同。 陈郁芸其实没有什么口味偏好,最喜欢的是火锅,但是如果让她选餐厅,她必定是会选一家高档难预约的西餐厅,最好是夜晚顶楼或是海景位,什么气氛上档次就选什么。 这次选了家新晋网红西餐厅,叫Distance,地面是黄绿色的大理石材料,单独座位下铺着红毯,最多只有四人位,陈郁芸那桌订在风景视线最好的连窗观景位。 外面是波涛涌动的江海,有灯光艳丽至极的大型游轮平缓移动。 聂惊羽介绍说,“那也是家新餐厅,不过是吃日料的,下次试试。” 彼时叶曲桐已经没有仔细在听他们聊的东西,只是偶尔会盯着江面上粼粼泛光的波涛,如果说要转移视线,不得已要面对陈郁芸,她也很容易盯着她的耳垂看,那是一颗脆亮的绿宝石耳环,复古又张扬,但做工不凡,时而晃动,在夜晚的柔和灯光下,显得格外璀璨。 餐食是陈郁芸提前点好的,按讲究的特定顺序上。 很多餐食可以自选,仍是五分钟前那位高大笔挺的外国帅哥服务生提供服务。 叶曲桐轻轻笑了下,深刻怀疑这是陈郁芸单独要求的。 服务生微微鞠躬,温柔地问她:“MediterraneanCreamMastsutakewithwildTruffleorTopGradeBeefLiverandMushroom?” 叶曲桐对开口说英语很不自信,也几乎没有日常使用场景,但是能听懂关键词,不确认他是否听得懂,但还是用中文回答说:“第一个吧,谢谢。” “OK。” “Anddrink……WehaveEspresso,Macchiato,Lamancha……” 叶曲桐犹豫了起来,她勉强可以确认,这些词应该不是英语,她听不懂任何一个。她想说她可以跟陈郁芸一样,可她却从一开始就端着白葡萄酒。 “Espresso,浓缩意式。”头顶上方忽然有人出声,“你可以吗?” 叶曲桐微微仰起头,看向出声的人时,他目视着服务生,与他的侧脸完全不同,却气质斐然,夜光将他的睫毛染成金灰色,瞳孔是茶杏色,脸颊上勾勒一层不易察觉到的绒毛,给人以浸润浮光的感觉。 “修榆你可来啦!怎么这么晚!” 陈郁芸做作地提了下酒杯,刚一出声就将叶曲桐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怔怔地回了句:“谢谢,我可以。” 孟修榆在她右手边空位坐下,对服务生很温和地点头,“我跟她一样,谢谢。” 他的声音其实已经早就在风里飘远,但是叶曲桐的心情却有一种被人温柔兜底的拯救感。 孟修榆则是接着回答陈郁芸的问题,“我 6. 第 6 章 《春到小桃枝》全本免费阅读 第06章 平静上了几天课,像是蛰伏着尚未冒尖的春笋,关于余樵和孟修榆的热闹传闻终于消停了下来。到清明节放假前最后一天上课,学生们期待放假的心情才又鼓噪起来。 到下课,同学们比平时散得更快。 谢若辞拉扯住正要往教室外走的叶曲桐,伸直手掌捂紧着嘴巴说:“我今天带了化妆品来,我们找个地方化个妆怎么样?” 叶曲桐不是没见过她化妆,或者说她其实见过不少女同学化妆,大多数是在暑假同学相约吃饭聚餐或者是去KTV的时候,不过也都不敢张扬,连涂个唇釉都是很淡很薄地涂一层,有人问起来,也都是拿“买错了有颜色的润唇膏”说事。 叶曲桐说:“……怎么好端端想化妆了。” 谢若辞从书包里扯出一个中号布袋子,另一只手仍握紧叶曲桐的手腕,生怕她跑开一样,“当然是要去书店偶遇余樵啦!我们好不容易知道的‘补习情报’,今天化好妆惊艳亮相一下。” 叶曲桐轻轻笑出声,“你确定只有我们知道这个‘情报’吗?” “那更得化个妆了。” 谢若辞领着叶曲桐去了一家校外的居酒屋,学生基本上不去,除了餐食价格贵、分量小以外,上菜时间也比较慢,不是很适合短暂的时间去吃,隔间和大厅是一样的收费标准。 谢若辞跟叶曲桐并肩而坐。 一人点了一份炸猪排饭,另外省事点了一份炸物小食拼盘,叶曲桐本想看看价格,谢若辞已经强行把她手中的菜单合上,扬声满不在意地说着:“我来买单!你请我喝奶茶就行!” “不用,我们正常A一下。” “才不要,是我拉你来的嘛,再说了,我经常去外婆那边蹭饭吃,你也没跟我计较啊。” 谢若辞确实不在意这些繁琐的账目,谁多一顿谁少一顿也差不了多少,她心思都在鼓捣这些化妆品上,很多是小样,但更多是瓶瓶罐罐,用谢若辞的话说,“别看这么多东西,其实我们要化的是伪素颜妆,放大眉眼的优势,让人一眼看过来觉得这个女生好清纯、好自然哦,就成了!” 叶曲桐不自信地低头看了眼彼此的校服,“真的有可能吗?” “我不一定,但是你肯定没问题,你化个妆的话,眼线都不需要涂,我给你上几层睫毛打底就可以,再配一点枯枝玫瑰色的腮红,绝对看起来特别自然,还能放大你五官的精致感!” “不用了吧,反正是你去偶遇……” “来嘛!我保证给你弄得漂漂亮亮的。” 叶曲桐拗不过她,为难说着,“那只能简单一点的,我家里没有卸妆油。” “我给你带了小样!怎么样?我贴心吧?” 叶曲桐被她推销式的说法逗笑,随她去了,任由她往自己的脸上涂抹。 中途,谢若辞往后退开上半身,仔细打量着她的妆容时,眉心拧在一起,还一高一低,令叶曲桐忍不住笑出声,恼得谢若辞一巴掌轻轻拍到她肩膀上,“别动!再笑给你画成蜡笔小新!” “好好好,听你的。” 等两个人吃完饭,倒腾完妆容,已经是中午一点二十,太阳正压在颅顶的时候。 叶曲桐有些犯困了,一出来面迎着阳光便生理性地打了个哈欠。 “哎呀!打哈欠会有眼泪水的!”谢若辞拿指腹小心地在她的眉眼下按压了几下,颇为欣赏自己的杰作,“真漂亮!下辈子换我长这样!” 叶曲桐向来不把她的夸张夸赞当回事,笑着说:“快走啦!我都快不知道怎么眨眼睛了。” “你可别眨眼!我好像看见孟修榆了!” 叶曲桐忽然紧张得板起一张脸,恨不得立即转身,总觉得她化了妆还是太过明显,低着头重新往居酒屋里钻,“我还是进去洗手间洗掉吧,有点不太习惯,下午还要考试。” 胳膊肘却被谢若辞用力往回一拽,“洗什么呀!又不会有其他人看见!只有好看!” 叶曲桐整个人被谢若辞突如其来的力道拉回得踉跄了几步,刚好面对着长街对面,那棵繁茂的、她走过无数次的梧桐树下,就站着那个依然被人围堵在中心的人。 谢若辞四处张望了一下,感慨说:“怎么没看见余樵啊?虽然孟修榆更好看,但是他不是我的菜,他对卢艺婕这样浓颜系大美女都是冷冷淡淡的诶,我不喜欢太有距离感的帅哥!当然了,我不是在说我不如卢艺婕好看,我只是没有她那种时间和精力打扮自己而已。” 叶曲桐的目光只有在这样不被对视和察觉的时刻,才敢直接炙热的看向他。 见叶曲桐没出声,谢若辞拿胳膊撞了撞她的,嫌弃说:“拜托!卢艺婕是什么小蜜蜂转世吗?怎么孟修榆走到哪里她就在哪里啊,难得一个午休,就她问题多。” 叶曲桐实事求是地说道:“不是也有其他同学在。” “又不是在真的请教问题。” 叶曲桐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一点隐隐的羡慕。 她很想说,她更喜欢物理题,她也喜欢讨论复杂题型。 孟修榆站在树下,浓绿的苔藓沿着粗粝的树干饶了一圈,延伸到下水井盖周围,带着点暮春暖意的风灌进他今天穿的黑色衬衫里,衣料顺着风贴紧他的腰线。 他神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开口并不多,大多时间抿着唇,但仍能让人觉得很有耐性。 这一刻是属于少年的梧桐树和晚风。 他被远处传来的叫声惊扰,忽地抬起头,只是微微侧身,轻轻扬起眉骨。 先看到的却是正对面的街道。 猝不及防地,叶曲桐看见了他难得展露的笑容。 竟是能令她看清和挪不开视线的弧度。 谢若辞敏锐地张了张口,却没出声打断这一秒的静谧,她将目光从对街转移到叶曲桐身上,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眯起眼试探说:“我怎么觉得……你们好像认识呢?” * 那天,叶曲桐简单跟谢若辞解释了下她和孟修榆的事情。 抛开陈郁芸资助那些涉及到隐私的事情不谈,大致上只能归结为偶然。 谢若辞尽可能克制着自己哇哇乱叫的欲念。 等梧桐树下那些人散了,她才死命摇晃着叶曲桐的胳膊说:“那你有加孟修榆的联系方式吗?他能不能给你、或者我们单独补习啊?我现在觉得他越看越帅,他是不是其实还挺好说话的啊?” 叶曲桐被这些问题砸晕了,赶紧敷衍的说着真话:“真不知道,只是认识,不是熟悉。” 逆光而行,连风都更偏爱孟修榆。 一句话说得比潮涨潮落的心情还酸涩。 到清明。 叶曲桐一大早就起床 7. 第 7 章 《春到小桃枝》全本免费阅读 第07章 放完小长假回来,学生们随阴郁的天气那样被打回原形,蔫蔫儿的趴在桌上的人也变多了,这个月只剩日复一日乏味严肃的复习,一点盼头都没有。 谢若辞是劳动委员,当时没有人举手愿意担任,她又在阎萍老师在讲台上说正事的时候找人说闲话,被逮个正着,于是就这样干了两年劳动委员。 “烦死了,这个鬼天气,怎么一直下雨啊,还得值日。” 叶曲桐笑着纠正她,“你是去检查值日情况。” 谢若辞抱怨:“那总得跑的嘛,早上在外面风吹日晒检查卫生,放学也比别人晚。” “讲得这么可怜。” “那可不就是嘛,尤其是这几天,大早上冷死了。”谢若辞铺垫了半天,叶曲桐已经知道她想提什么鬼主意,“要不然……我们下午把那个什么什么破安全分享会翘了?” 叶曲桐想也没想,语气却是轻柔的,“不行。” “我就说我肚子疼,你陪我去医务室,我去跟阎老师说,行不行嘛?” 叶曲桐踌躇片刻,让谢若辞心生希望,从课桌上立刻抬起头,却迎来她数清楚了手中试卷的呆萌表情,“别了,反正去阶梯教室也是坐着听,发发呆就过去了。” 谢若辞丧气地点点头,突然想到似的,扬声提醒说:“好的吧,痛苦,早知道就早点去抢座位了,这会儿不会只剩前排座位了吧!” 叶曲桐被她抓紧手腕就往阶梯教室小跑,气喘吁吁到达门口时,里面已经满眼都是坐好的学生,幸亏都还在说着话,使得她们的迟到没有那么惹眼。 “这里。” 陈芥从靠窗那一侧的五座位置站起来,敞亮地冲她们挥了下手。 更为大方的是,他介绍说:“我们班坐这边。” 这让叶曲桐松了口气,她不喜欢、也不习惯成为人群的焦点和话题。 但人还没往座椅上坐,就被谢若辞拉起来,她匆匆忙忙地贴近桌面挤进去说,“不好意思哈,让一让,我坐里面好了,方便我打瞌睡。” 叶曲桐和陈芥微微侧身,让她先进去。 不等叶曲桐坐下,谢若辞已经将脑袋靠向了她的肩膀,脸上露出看破不说破的狡黠笑容,“我特意让你坐我们中间的,毕竟陈芥‘特意’给你占了位置。” “特意”两个字被她拖长发音。 叶曲桐在她眼下随意举了举拳头,不多见的开玩笑说:“我的拳头可捏紧了啊。” 谢若辞将她的胳膊也挽住,在叶曲桐肩头扭了扭,全然不在意的说着:“打是亲,骂是爱,反正我就是又沾上大美女的光啦。” 叶曲桐不跟她胡闹了,发现阎萍老师正往她们这边看。 叶曲桐推了推谢若辞,轻声说了句:“要开始了,别胡说了。” 整个分享会气氛其实比想象得要轻松,受邀的年轻教授专攻网络安全方向,协助了不少未成年人网恋诈骗、信息泄露等实际案例。 通过他绘声绘色地描述,配合答题环节,很能给人一种在看《今日说法》的感觉。 时间也显得不那么漫长。 等散场,雨还没停。 谢若辞个子有一米七出头,跟叶曲桐并行时一般都是她撑伞。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经常犯迷糊,不是忘记带伞,就是带了伞但是不知道借给了谁。 带出来的伞就没有回过家。 所以一直给叶曲桐献殷勤,说是要为她“遮风挡雨”。 今天亦是如此。 但是叶曲桐好几次说她自己拿没事,被谢若辞死死攥在手心里。 一把伞下,先步行送叶曲桐回家,然后将伞交给谢若辞。 “我走了啊,明天给你。”谢若辞说完自己都不信,吐了下舌头说,“我尽量啊。” “没事,不过……你等我一下。” 叶曲桐从伞下跑出去,手掌遮在头顶,书包因为奔跑而高低耸动了一下,她冒着雨穿过院子,进自己房间拿了一把卷好的雨伞出来,喘着气递给谢若辞,“这把伞给你。” 谢若辞抬头看了看现在的伞顶,“有什么区别?” 叶曲桐说得飞快:“这把,这把大一点,也好看一点。” “哈?你在说什么?” 叶曲桐着急不过,替她打开伞,交换过来,又在这个过程里面淋了一通伞面上洒下来的雨水,她催促说:“……你快回家啦,注意安全。” “好吧!明天见!” 叶曲桐盯着重回空荡的巷子口,嘴里应着外婆在厨房的帮忙呼喊。 手掌心却握紧了伞柄,想起前几天,指尖好像还保存细腻的触感。 心里却又漫过从伞柄传来的冰凉的温度。 * 清明节那天下午。 也是这样下着雨的天气。 在观音庙背后碰到孟修榆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会帮自己打伞、低下头颅去清理垃圾,更是匪夷所思,到现在叶曲桐回想起来,都仍是觉得心脏一紧。 孟修榆显然没有她熟悉这片山上的“枝条刺客”,在下山时,他拎着水桶和拖把走在后,让叶曲桐在前面领路,她抿紧嘴唇,老想回头帮忙,被孟修榆提醒说,“看路。” 这一声随着落雨的气息传过来,钻进叶曲桐的耳中,痒痒的。 到山下,叶曲桐接过这些清扫工具,紧张地攥着手指问他:“你打车还是?” “你是直接回家?” “嗯。” 孟修榆有片刻的分神,垂下眼看了下自己摊开的掌心,摩挲了下食指和中指,眉心蹵紧,被叶曲桐察觉,她下意识问:“是不是有木刺在里面?” 孟修榆轻轻呼了口气,还是平淡的语气,轻轻甩了下手,“按压有痛感。” “那就是了,我帮你挑吧,不然第二天会红肿,甚至起脓。” 孟修榆没有接话,晚风吹起他的衬衣一角。 叶曲桐着急说:“我帮你把刺挑出来,我以前给自己也挑过几次,你可以信任我。” “方便吗?” “方便的。”叶曲桐这才发现,他应当在顾虑他们共处一室。 叶曲桐转过身领路,故作轻松地说着:“走吧,外婆在家还能给我们煮个面吃。” 外婆态度过于热情,尤其是在叶曲桐随意在家提到他是保送到慕城大学的事情以后,外婆一直叮嘱她,要跟孟修榆多学习,好学生互相帮助总是没坏处的。 进门后,甚至问孟修榆,要不要喝茶。 叶曲桐苦笑着替没来得及说话的孟修榆拒绝了,说她自己去泡就好。 这是她自制的罗汉果薏仁茶,祛湿用的,很适合多雨地带。 草本植物的味道闻起来很浓郁,入口却是清淡绵甜的。 叶曲桐端了玻璃杯给孟修榆,“喝这个晚上不会失眠,味道也不太浓。” “谢谢。” “那我去拿酒精棉和打火机。” 叶曲桐轻车熟路的拉开抽屉,并列好几个分装盒,贴好了药品到期时间的便签。 不知何时,窗外的雨已经变小。 窗户是木质的,带着老旧的吱呀声响,但是收拾得很整齐,窗沿上养了几盆常见植物,清幽葳蕤,院子承接着月光,偏僻的角落不知不觉蓄起了银白色的镜面。 叶曲桐目光过分专注,这样她才能在捏住孟修榆的食指能,勉强维持平缓呼吸。 与那次短暂的接触不同,这次她又觉得好像骨骼没有那么硬,手指比她印象里面更为细长,也更加细腻,像是摸到了繁茂绿植的叶片。 靠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上也有一种很自然的味道,很清淡。 叶曲桐咽了下口水,给针尖喷了酒精,也拿打火机烧过,这是外婆教她的方式。 她忽然说:“我不近视,只有一点散光。” 叶曲桐垂着眼眸,目光聚焦,用她天然且少见的冷幽默逗笑了孟修榆。 虽然只是清浅的笑意,却还是被精神过度紧张的叶曲桐捕捉到,她赶紧问:“是不是很疼?” “还好。” 她脸上蓦然一热,手上略微放松力道,轻声说:“抱歉啊。” 她说的是,害他受伤的事情。 孟修榆好像知道她的心思,依旧是松弛的模样,“这又不怪你。” 时间其实不晚,放平时也就是刚放学的点。 雨又下起来,吸顶灯幽幽散发橘色的柔光。 大概是天气过于低沉,加上忙活了一整天,叶曲桐眉梢眼角的神色都带了一点倦意,替孟修榆把尖刺仔细地挑出来以后,她收拾东西,转头原本想问他想吃什么,鸡汤面行不行,却发现他的侧脸轮廓清晰而润白,他明明是冷淡的气 8. 第 8 章 《春到小桃枝》全本免费阅读 第08章 周五下午放学,轮到叶曲桐值日。 她没有着急去食堂吃晚饭,原本也打算打扫完卫生正常留下自习。 同组同学赶着去上校外辅导课,连说好几句“谢谢”,把自己操场和走廊上的区域也留给了叶曲桐,她住得近,也没好拒绝,花了点时间归置好扫帚和垃圾桶,顺便把走廊那侧容易挡到人的玻璃窗也给关紧,双臂支在扶栏上,想呼吸一下久阴未晴的潮湿空气。 高三所在楼层居高,为了远离低年级的吵闹。 叶曲桐所在的教室在五楼,从上而下去看,先是苍郁的梧桐树和香樟树的枝叶,往侧后方看过去,靠近塑胶跑道的地方是篮球场,吃过晚饭的学生三五成群地在这里遛弯。 篮球场半场被绿荫遮蔽,另外半场有不少男同学在打球,场面激烈,哪怕是在五楼的走廊,也能听见他们传球时互相叫喊着的指令。 也有一些胆大的女同学结伴在篮球场边,就吸引人的话题聊得火热。 孟修榆和陈芥都在其中,他们打得很专注,没有只是消遣运动一下的意思,满场跑动得十分积极,传球,截断,欢呼声此起彼伏。 孟修榆因为肤白和个子高,轻易就被叶曲桐一眼看见。 或者说,他原本在其中就是鹤立鸡群,他穿着天蓝色系扣短袖,衣领很整洁得翻在锁骨上,整个人的短发因为沾湿汗水而在薄弱的阳光下都显得亮莹莹的。 场外鼓掌叫好的声音不绝于耳,遥远处还有不少人拿着矿泉水瓶摇晃着庆贺。 叶曲桐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如果此刻她拿着扫帚和簸箕,假装值日经过篮球场,她会被孟修榆发现吗? 又或者说,她只是不经意的匆匆一瞥,孟修榆会发现她吗? 但是只一秒,她便被自己浓重的呼吸声打断,迅速转过身,不再遥望着楼下,几乎是用小跑着的速度回到了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失神地死盯着教室墙壁上的高考激励话语。 果然,几分钟就可以冷静下来。 等叶曲桐准备练听力才掏出手机看了下,陈郁芸已经打了十几通电话,她赶紧回了个微信过去,问她:怎么了?平时在学校手机静音的。 不出所料,陈郁芸还是直接打电话来。 大约是料定了陈郁芸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叶曲桐听完她想要约时间拍母女写真的来意后,整个人已经有点不想应付的疲倦感,直接拒绝说:“不去了。” “拍照美美的多好呀,你哪像个女孩子!白瞎了一张漂亮脸!” 叶曲桐有一点莫名其妙的烦躁:“都高三了我真的没有心思陪你拍这些。 “我的宝贝女儿,学习不差这一天两天的,老师都说劳逸结合!”陈郁芸那头颐指气使的语气,吩咐司机将车开进校门,让他下车去问问怎么就不能开进去了。 接着又跟叶曲桐撒娇说:“妈妈都没有你的照片,你也不发朋友圈,妈妈现在有的照片还是你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候你特别黏着我,谁带你都不行,就我陪着你你才安心。” “好了,好了。”叶曲桐受不了这种纠缠,“什么时候?最好不要太久。” “我到你学校门口了,你们那个门卫真的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陈郁芸嗔怪道,“烦死了,下雨天我不想把新买的高跟鞋弄湿,他非不让我们开车进去。” 叶曲桐近乎冷漠地纠正她:“当然不能让外来车辆进入学生,这是对学生的安全负责。” 她甚至想说,我就是这个被负责的一员。 但是叶曲桐忍了忍,她觉得自己没必要跟不常见面的人置气。 * 陈郁芸带着叶曲桐去了西城那边的一栋写字楼。 车开到B1层,电梯上楼,,没有经过正门,叶曲桐也没有四处张望,从正在忙碌的员工工位前经过时,她粗略扫了一眼,好像叫听潮影视制作传媒有限公司。 有一位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裙的女士热情接待了他们。 陈郁芸介绍说,七榕曾经是一位国内TOP级别的经纪人,带出过不少能角逐外国电影节的演员艺人,这两年自己创业,成立了多家MCN和影视传媒类公司。 七榕说着客气话:“我跟芸姐算是十来年的牌搭子了吧。” 陈郁芸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那我可没给你少送钱,你这公司越做规模越大,不得算上我这个原始股东?我可听说了,你们买了不少现象级IP等着改编呢。” “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芸姐,但凡能有您一半漂亮和能干,我也不至于干幕后啊,都是挣辛苦钱,我凌晨才从横店回来,剧组磨磨蹭蹭的,不知道执行制片在现场是干什么吃的,我给投资人当孙子的时候他们在这磨洋工,一天天的延期,净耽误事儿。” “最近拍的古装剧?” “嗯呢,您不是正想拍几套古装试试吗?我特意约了一个专门拍古风的摄影师,叫小池,现在在社媒上可火了,给不少女爱豆拍过古装照。” “哪个小池呀?” 七榕的美甲巨长,比叶曲桐之前见过的都长,每一个甲片上都镶着夸张的水钻,当她给陈郁芸找账号时,手机屏幕被她划的哒啦哒啦响。 “这个!”七榕凑到陈郁芸旁边,给她翻了翻相册,“现在她可没空接客单了啊,都是纯靠刷脸,我们家新签的几个艺人都排不上。” 陈郁芸冲她笑着眨了下眼,突然拍了拍叶曲桐的后背说:“来,桐桐,快谢谢你七榕姐姐,以后指不定还能给你安排几个角色,一夜成名也说不定呢!” 七榕笑得夸张,忙说:“桐桐想拍戏还不容易,芸姐说笑呢,您随便给她投个校园剧,套个IP,什么白月光角色演不着啊。” “我可不懂行啊,我只知道我们家桐桐成绩好、先天条件也好,就是不知道什么机会出镜好,你说选秀吧,挺折腾人的,突然空降到热播剧里,怕招黑,要是先在社媒上营销一下仙女学霸的人设,不知道现在还行不行得通?” 陈郁芸说得格外认真,叶曲桐的面上浮上来一层惊愕的神情。 倒不只是因为她觉得娱乐圈跟她简直是两个世界,而是她从来没见过陈郁芸有条理、有选项的能说出长句子来,她一贯喜欢“装疯卖傻”,情绪大起大落的。 七榕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见陈郁芸摆出严肃讨论的架势,也收敛了笑容认真说:“上次那个男生倒是很不错,最近的爆款热点就是高考相关的,营销‘美女学霸’这个人设,可能比较昙花一现,芸姐你也是知道的……” 七榕顿时卡壳,磕巴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学霸进娱乐圈刚开始一般都是负面评价居多,按我的嗅觉来说,不如跟那个男生炒个CP,后面再想拍青春偶像剧也显得顺理成章,甚至可以说是顺应大众的期待。” 不提上次还好,七榕话还没说完,陈郁芸就整个人提高音量,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撞,言语之间尽显不满意:“可是他啊!是个犟骨头!他可不想赚流量钱,清高着呢,我的钱都不惜得要的,上次那个采访也没滋没味的。” 七榕委屈说:“那他也不配合呀!不愿意按我们脚本拍!” “他怎么配合?我又不是他亲妈,他保送能谢到我头上?再说了,就几千个点赞,有什么用啊。”陈郁芸露出一副“不提也罢”的不悦神情。 七榕立即打住话题,不与她争辩,赔笑说:“芸姐,我明白,您还是嫌地方账号太小,这不是第一次上镜嘛,以后您有什么想法,咱们专人专案讨论!” 陈郁芸这人向来得理不饶人,越说越来劲:“你知道还说?那天我来回折腾,回家还听到我老公的遗嘱,连那个臭小子都有份,没给我气吐血了。” 叶曲桐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讨论,中途甚至因为在封闭的办公室里而产生了困意,借故去上2了趟洗手间,被陈郁芸似笑非笑地说了一顿才老实待着。 听到陈郁芸这话时,她不动声色地拧了下眉,本想尽量用随意的语气问一下,他们是不是在讨论孟修榆,但碍于陈郁芸的敏锐,她觉得还是不要掺和比较好。 最后出门道别时,叶曲桐才发现整场下来,她保持微笑,笑得嘴角都有点僵硬了,但七榕还是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笑容。 陈郁芸让她先下楼,叮嘱她就在一层,聂惊羽会送她回去,她还有事。 叶曲桐点点头,转过身时听见七榕在她身后对陈郁芸承诺着。 下次一定给她整个大场面。 到车上,她发现聂惊羽正打开着手机,挑选着适合路上听的英文歌。 叶曲桐毕竟是个尚未进社会的高中生,她对这种随叫随到的员工有一种天然的“疑惑”,在她或许有些窄小的认知里,别的行业不敢说,律师总是不至于随叫随到吧。 半路,她实在没忍住,忽然问道:“聂先生,做律师收入是不是很高?” 聂惊羽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提问,显得尤为平和,笑说:“还好,挣辛苦钱。” “哦……” 聂惊羽透过后视镜,看了她的神情一眼,自然而然地问:“怎么?想报法学?” “没有,只是在想,你怎么会这么乐意给我妈工作……”叶曲桐觉得她这句话说得不够妥当,很有一种阴阳怪气的嫌疑,立刻解释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我妈这个人思维很跳跃,也不是很专业,好像什么行业她都想掺和一下……” 聂惊羽不置可否,手指在方向盘上压了几下,被叶曲桐视为在思考,他平声说:“投资人不需要什么专业都精通,打工人好像也不必要喜欢自己的老板。” 叶曲桐怔了几秒,仔细想了想,决定终结这个话题,但是还是轻松的笑了下,下意识说出:“聂先生,你讲话,很像那种威望很高的师长的样子。” 聂惊羽也无所谓地笑说:“希望你不是在说我好为人师。” 叶曲桐摇摇头,“没有,当然没有。” 叶曲桐并不为此展开解释。 甚至觉得跟他说话有一种不用动脑的轻松,大概是她根本不会多想。 * 周末,叶曲桐按照给自己制定的复习机会在家认真复习。 按照课程和时间表,她每天都会做大量的试卷、习题册,还有各种重新分析的错题集,有时候做题做得入迷了,手感颇好,会不知不觉写到第二天凌晨。 也有某一刻在全对的红色笔印记里,忽然偷偷哭了起来。 叶曲桐没有那么多奢侈的梦想,也没有想过去诠释或者对抗国内比较病态的高考制度,她只是觉得这样的应试复习,真的很艰难。 对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是一种博弈,而且是日复一日的博弈,她自问不是个非常有天赋的学习,她能一点一点察觉到她在为自己熔炼出了反思和拆解习题的能力。 到周一,她拿冷水洗面,让自己快速高效清醒,提醒自己忘记昨晚突如其来的低落情绪,今天又是为高考全新奋战的一天。 上午课程结束后,阎萍老师长话短说:“每个班都要出一期‘高考加油’为主题的黑板报,还是有打分评比的性质在,但是我个人不建议大家多花时间和精力在这个上面,有余力的同学可以配合宣传委员,参与一下。” 读书已经十几年,学生们对出黑板报早已经没有了热情,台下座位稀稀拉拉几句应声。 阎萍老师强调说:“但是要留个高考倒计时的位置出来,到时候每天值日的同学记得写上去,也是一种很有益的提醒,希望大家抓紧时间,越到最后越要关注最基础的知识。” “好的!老师!全班收到!OVER!OVER!” 一位调皮大胆的体育生同学,见班上气氛太过低沉,端正地举起手,绷直着背脊洪亮地回答了这句,引得大家一阵喧闹哄笑。 阎萍老师也笑着数落他:“你的学习态度最好像接老师话一样积极!” …… 到下午第二节课,教室外、楼下操场也开始喧闹鼓噪起来。 早春晴朗,马上开启为期一周的学生艺术节,各个学校社团就跟开学纳新一样支起了“摊位”,不止会在学校礼堂、体育馆 9. 第 9 章 《春到小桃枝》全本免费阅读 第09章 孟修榆微怔,然后问:“你说什么?” 叶曲桐的声音低到连自己也听不到,她赶紧伸出食指点了点课桌上的字迹,“……有人写的。” 孟修榆默默走到她身边,却没有意图去看桌面,只是微微仰起头,眼中有深深浅浅的笑意,声音却更加低缓沉静:“好像又要下大雨了。” 叶曲桐平复着心跳,侧身转了半步,发现天台下的路灯往小巷深处曼延,繁星满布,烟囱冒着白水汽,像是无边无际的夜雾海。 叶曲桐双眼无神地盯了一会儿,视线落到之前清理落叶枯枝的橡胶水管子上,随口提议:“你说……如果我们打开地上的水管子,会因为灯光的反射和折射形成彩虹吗?” 孟修榆关注点在实验用具上,“确认是通了水的吗?” 叶曲桐有些惊讶的转过头,不假思索地说:“你居然认真在考虑……” 孟修榆走过去,捡起一根水管子,很不怕死的居然拿出水孔对着自己,没生锈的水龙头就在不远处,光这个动作已经让叶曲桐心里犹豫。 “老师会发现的吧?” “反正下雨天。” 叶曲桐忽然有点胆怯,从来没做过这样不恪守规矩的事情,她望向孟修榆,总以为像他这样干净、清冷的气质应当是拉小提琴的人,此刻却好像看见他拨动着摇滚乐的唱片。 叶曲桐忽然觉得天台有点空荡,好像可以回荡着她的声音,天上的乌云在乱打窜。 孟修榆向她扬了扬手中捏紧的橡胶水管,对着天台灯的方向,有一种百米冲刺要开起跑枪的紧迫感,整个人甚至缓缓向后仰起上半身,开始蓄力。 叶曲桐的心脏已经提到嗓子眼,期待足以令她想双手合十。 叶曲桐小声问:“那……会有彩虹吗?” 混着渐渐变大的雨声,孟修榆倏地的“咚——”了一声。 叶曲桐鬼使神差地轻叫出声,转眼怔怔地看着孟修榆。 却见他眼睛里涌上毫不掩饰的笑意。 “会淋湿。”他放下水管,淡淡一笑,拧开水管口上的门阀,反复拧开,“刚刚没开水。” 叶曲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发丝贴着耳朵在风中凌乱,她伸手捂了捂,简直觉得是在燃烧一样的温度,不是因为被捉弄,而是她从没见过孟修榆这样明显的笑意,不带生分和礼貌的笑容,这令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变近了一点。 叶曲桐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你在捉弄我啊。” 她纯净清澈的目光就这样直接望进了他的眼睛里。 孟修榆恢复淡淡的语气,却能被她刚刚满怀期待的心情感染,“抱歉。” “没事。”叶曲桐拿手指敲了敲课桌面,思索片刻,面朝天空低压的浓云,微微合上眼,大大方方地笑着问:“下次出太阳的时候,要再来试试吗?换我拿水管。” 好像在说,要捉弄回去。 孟修榆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也像是在逗她,“那你记得打开水阀。” 叶曲桐也笑说:“说好了,不要食言。” “嗯。” 暴雨将至,翻涌着的浓云变换着形状,往同一个方向拥挤,像是数百盏天灯齐齐升空,有一种磅礴大气的美感,又有一种心底喷发的、难以压抑的心动。 巨大的黑灰色银幕下,有两个人在互相对视。 这一切都如梦境一样。 叶曲桐手指伸在校服裤子的口袋里,捏紧了她的苹果手机,想起陈郁芸和七榕那天关于拍摄采访视频的对话,充斥着对孟修榆不配合的抱怨和指责。 她斟酌着问:“……你喜欢拍照吗?我想拍一张暴雨之前的照片。” “谈不上喜欢。”孟修榆一顿,看向她,“需要我帮你拍吗?” “……不用的,我很少拍照,我拍一张风景就行。” “哦。” 叶曲桐其实真的很想在这样如梦如幻的画面里,拍下孟修榆站在夜色中身影,可是她举起手机以后,不敢、也不便挪动镜头,没有抓拍的可能性。 叶曲桐只想几秒,就放弃,双手撑在天台的扶栏上,透过铁丝网往外看着,她其实什么也没想,在这种自然景观下只觉得惊叹,她也没有摄影技巧,只是举起手机,认真拍了一张。 忽然而至的闪电,吓得叶曲桐缩回了手。 彼时拍照的“咔嚓”声重叠响起。 叶曲桐赶紧转过头,注视许久才回神。 孟修榆看着屏幕,像是察觉她的目光,而后将手机捏在手心垂在身侧。 叶曲桐讪讪开口:“你拍到闪电了吗?刚刚……突然一闪。” “没有。” “那你……” 灯海如星河,静谧的气氛扑面而来,夜雨“哗啦啦”一瞬间劈头盖脸抖落下来,及时盖过人声,叶曲桐双手遮在头顶,“啊”了一声便往楼下小跑,整个世界都在沸腾。 孟修榆也跟着她往楼道小跑,几步路的距离,来不及脱下校服。 只有雨滴打在地面,冲淡了他用大手挡在女生头顶的印记。 * 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雨,赶在五一长假之前,气温一股脑涌上来。 慕城七中在这方面非常厚道,虽然学习气氛和日常管理非常高压,但是从不挑战法律规定,公假日是几天,他们就放几天,只是阎萍老师担心学生会放纵自己,耽误复习,于是提前跟各科老师打好招呼,布置的作业量几乎是每天抓紧时间写,都可能完成不了。 按阎萍老师的说法,“高三这个阶段,一天不学等于三天白学。” 但是班上的同学们已经按捺不住放假的心情,就算是高考在即,也依然想要浮出水面喘口气,连连应声,只想赶紧让阎萍老师放行。 阎萍老师格外沉得住气,在讲台上发话:“放假是明天的事情,跟今天、跟现在没有一点关系,别的班几点放学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我希望我们班的晚自习可以正常上。” “啊——” “啊什么?”阎萍老师怒目扫视了一圈,教室顿时安静下来,“部分同学,我不在这里点名,也不想给大家增加没必要的压力,但是这个时候松懈,我认为是十分不理智的。” 阎萍老师念叨了几句,适可而止。 她前脚刚离开教室,谢若辞就长呼了一口气,得救了一般,摇着头碰了碰叶曲桐的胳膊,“桐桐,五一放假你出去不?应该不出去吧?” “不出去。” “短途旅游呢?就两天一夜那种?”谢若辞直接从课桌底下掏出校门口旅行社发的简章,翻了几页说得很向往,“我们就去两天行不行?或者一天!一天我们早出晚归那种!” 叶曲桐说:“不了,我就在家吧,还能给我外婆帮帮忙。” 提到外婆,谢若辞就不好多说了,她失落地说了句,“好吧,好吧,那我去问问其他同学,主要是除了你,我实在是不想跟其他人住一个房间。” 叶曲桐揽了揽她的肩膀,劝慰说:“没事啦,谁跟你一个房间肯定都能开开心心的。” 这对小太阳性格的谢若辞来说,非常奏效。 她点点赞许说:“那倒是,不过我还是最爱你的哈。” 叶曲桐也陪着笑了笑,“行。” 五一放假前三天,叶曲桐都在家复习,晚上帮外婆出摊,从巷子口挪到观音山附近,那边客流量比往年都大,小推车往常都走不远,所以没特意安置四个轮子,只在前轮安设了两个,后面是用一块方形木桌搭配两条椅子腿设计的,方便增设放调料的位置。 这也导致了靠两个人推动,十分费劲,碰到坑洼的石板路更是容易翻车。 赶上一个周五,叶曲桐正帮着阿婆推车往家走。 忽然阿婆那侧多了一道很沉的力量,人影拉长,叶曲桐抬起头,发现阿婆的感谢声和孟修榆的面容一起出现,“……你怎么在这里?” 孟修榆先对着阿婆说:“我来吧,您走在旁边就行。” 阿婆连连感谢,说着“不用”,但孟修榆已经占据了她那侧的把手,他看起来毫不费力,甚至往中间走了半步,问叶曲桐:“还有力气吗?” “我这边可以。”叶曲桐已经满额浮汗,她轻轻喘着气说,“有手套,就是会热一点。” “不用。”孟修榆目视前方,轻描淡写回答她的问题,“前两天暴雨有一棵树被雷劈断了,打在我妈妈的墓地附近,刚刚有人来修。” “哦,都弄好了吧?” “嗯。” 叶曲桐看他一眼,尽量平和的语气说着:“那就好,如果你有需要,也随时喊我帮你去看看。” 毕竟他可能要出国读书。 想到这,叶曲桐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被孟修榆捕捉,他淡淡说:“好。” 送叶曲桐到家,阿婆强留他吃饭,老人家的感谢方式总是直接又真诚的,她做了一大桌子菜,还直念叨,“来不及煲汤,不然有菜有汤才健康。” 阿婆一个劲地招呼孟修榆,担心他介意,甚至拿了双公筷给他碗里不停地夹菜。 孟修榆也反复说着:“谢谢,不用太客气了,阿婆。” 吃到一半,阿婆本想问问孟修榆的家人,但联想到他母亲过世、修复墓地的事情,赶紧住了口,往厨房冰箱里掏了掏,打包好熟食和腌好的烧烤原材料。 阿婆拿手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递给孟修榆:“小孟,这个都是我自己做的,很干净,明天你要是有空,你跟桐桐一起去茗山公园露营吧。” 孟修榆接过来,放在桌上的空位,好似在用眼神询问叶曲桐。 但是叶曲桐也拿不准孟修榆到底想不想去,也不敢替他答应,只是解释说:“哦对,这个是我表舅家的活动,他看我和阿婆两个人住,经常喊我们吃顿饭,出去逛逛。” “对,桐桐她表舅一家人的性格都很不错的,也有车,到时候你们带一箱矿泉水去,或者可乐,我给你们准备,你们俩搬上去,还有这些菜带上就行了。” 阿婆热情地想拍一拍孟修榆的肩膀,手悬空着赶紧收回来,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说,“小孟,你别拘谨,就当去公园玩,桐桐小时候可爱去茗山公园了,她熟悉。” 流行三国杀那会儿,几个小学同学周末总是约着去茗山公园,铺块布,带几包薯片和干脆面就能对付一顿,那会儿什么银杏园、葡萄园、柿子林叶曲桐都钻进去过。 见孟修榆一直没出声,叶曲桐想着,他可能是为难,不想违背老人的心意。 于是,她试着开口解围:“阿婆,高三了,我们都不去了吧,得复习呢。” “你也该出去玩一玩了!别老被我和这个摊位耗着!”阿婆感慨。 孟修榆看着叶曲桐忽然说:“你想去吗?” 叶曲桐想了想,其实也不是不去,茗山那边她确实挺熟悉,珞珈亭的佛像朝哪开她都知道,“… 10. 第 10 章 《春到小桃枝》全本免费阅读 第10章 一天课间,谢若辞因为来姨妈生理痛而趴在课桌上休息。 原本这个时刻她都可以喊叶曲桐帮她去打热水,最近几天她却都不在学校。 后桌围着一群男生叽叽歪歪的,聒噪公鸭嗓传到谢若辞耳中让她更加烦闷,回头就丢了本书过去:“烦不烦啊?说个没完没了的。” 被砸到头的男生叫梁策,是班上的活跃分子,成绩中上,各科均衡,还不乏超常发挥的时刻,所以备考相对压力没有那么大。 他脾气和人缘都相当不错,被砸到头也只是将书抹平放好,赔笑说:“不好意思啊,我这不是着急找陈芥有事。” 谢若辞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她都听到好几遍了,烦都烦死了。 “陈芥,晚上真不跟我们一起去吗?”梁策今天又念叨了一天卢艺婕生日聚会的事情,明知会被拒绝,还是继续游说,“大家都是同班同学,她平时多低调啊,要不是为了让你去,我估计她都不会邀请这么多人,你给人家大美女一个面子嘛……” “不了。” “你不去我都不好意思去了,要不你就当今天是我生日,大家都来给我过生日,你看行吗。” 陈芥把自己的外套脱了,塞进书包,下半身还套着蓝白校服裤子,“我看不行。” 说完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把梁策课桌上的书拿起来就起身:“走了。” “别啊,陈芥。”梁策高喊,“你到底要干什么去啊?就当吃个饭也不行吗?听说一中那个孟修榆也去,你一七中校草不得去看看吗!” 陈芥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丝毫不理会他的话,“我有事。” 梁策闻声也一把拉起自己的书包,带子刮在椅子背上,刺耳一声巨响,“陈芥……” 再一回头,陈芥已经走远了。 “什么重要的事情啊,卢艺婕这种大美女都会有人不喜欢啊……” 梁策多少有点不理解。 * 等到放学值日,组长顾念谢若辞身体不舒服,男女有别,也不好点破,便把丢垃圾的活儿分给了谢若辞,让她先在教室独自休息,他们组其他人去教室外清扫。 陈芥等没有人在教室,才去找的谢若辞。 他给谢若辞买了一杯热奶茶,放在桌角,还没开口,谢若辞已经露出坏笑,理所当然得拿起奶茶摇晃了几下,问说:“是想问我桐桐怎么没来上课吧?” 陈芥如实说:“嗯,我从来没见过她请假,病假都没。” “那倒是,她有一次发烧到快四十度都没回家休息。” “嗯。” 陈芥这一声格外沉重,越是了解叶曲桐的性格,越是知道她根本不可能因为小事情请假。 谢若辞犹豫了几秒,才说:“你别告诉别人啊,桐桐受伤了,从山上摔下去了。” 明知道她说一半留一半是在故意逗自己玩,陈芥还是着急问:“那她怎么样了?” “她啊——” 陈芥尽量保持镇静,脸色上看不出异常,手指已经握住了她的课桌角,好似浑身都在使劲,“你就快点说吧,明天再给你带奶茶。” “行!不难为你了,看在你平时经常给我抄作业的份上!”谢若辞吸了一大口奶茶,才说,“不用担心,我打过电话了,她声音听起来很好,受了点皮外伤,好像是她去给她爸爸扫墓还是什么的,碰到了点小麻烦,但是人没事,后天就来上课了,医院非得让她留院观察1天。” “她在医院吗?” “现在不在了吧,我晚上再打电话问问,放心啦,说是没事。” “哦。” 陈芥也不方便再问,好似不能欠任何人情,又从书包里面掏出一叠卷子递给谢若辞,“这个是我整理的高频考点,给你一份,你要是方便也……” 谢若辞笑得爽朗:“懂!方便!方便!我给桐桐也复印一份!” “谢谢。” * 陈芥失神地走去了家书店,两层楼的那种,一层卖书,一层住人。 平时他也经常经过,但是里面旧旧的,全是拆封了的旧书,也没有人管理,所以很少有人去,但是他知道,以前叶曲桐经常去看书,有时候会帮忙整理。 听阎萍老师私下里提过,这原本是她外公的书店。 去世后没有人有精力照顾,营收也不好,所以被他妈低价盘给了原本想改装成民宿的外地人,后来经营不善想关闭时又撞上一片老城区可能会拆迁的新闻。 所以就变成了不管不问的地带。 这一层里面只有两排书架,面积不大,没有太多分类,但是好书极多,进货全看老板偏好,销量非常一般。没有坐的地方,也没什么人来看。 进门两侧的桌上堆着最新的教辅资料,主卖书店斜对面中学老师推荐的教辅资料,和一些月更、周更的杂志和漫画等。 楼上是用铁链锁起来的,从书店无法上去,背面修葺了可以直接爬上去的水泥楼梯。 “你怎么在这?”声音很是惊讶。 叶曲桐从楼上下来时,孟修榆正坐在收银台写作业。 这一幕刚好被陈芥看到,他手指刚覆上门把手,而后缓慢松开。 目光停留在孟修榆身上几秒,想了想还是离开了。 孟修榆淡淡“嗯”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吃了药,下午睡了好久。”叶曲桐走下来,手里还拿着空空的水杯,看了眼墙上的时钟,“都八点半了,睡太沉了分不清时间,本来我是来收房租的……” “没事。” 孟修榆今天没有补习课,也没有别的安排,不知道怎么的就来到了学校。 叶曲桐不知道他的课程安排,以为他刚下课,问道:“你吃饭了吗?” 孟修榆点头,指了下玻璃门对面的杨姐面馆,“我吃过了,你饿不饿?” “好饿。”叶曲桐轻轻揉揉肚子,“这两天都在喝粥,嘴里都没有味道了。” “过几天就可以正常吃饭了。”孟修榆把桌上的书本整理好,空出位置让给叶曲桐,指了下打包好的海鲜粥,“外婆熬的,我去热一下。” “你今天见过我外婆?” “嗯,你外婆告诉我你在这里。” “这样……”叶曲桐安静几秒,有点不解地冲他眨了下眼睛,“……是找我有事吗?” 孟修榆轻声说:“……没有。” “哦……” 也是,也许只是上完课去吃个馄饨,毕竟就在巷子口,又认识外婆,或者说,按照外婆的个性,看见了孟修榆,拽也得把他拽到摊位上吃完才能走。 孟修榆端起保温壶往入口右侧的微波炉走,平时也有一些学生会来使用。 “我一会儿就回来。” 叶曲桐微怔,还沉浸在能在这里见到他的惊讶中,忙不迭说着:“好的,谢谢。” 孟修榆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一罐腐乳。 “好吃诶。”叶曲桐舔了舔筷子头,“一点都不咸,跟我老家那边的不一样。” “你不是慕城人?” 叶曲桐笑容中略带一点得意,“是不是我的慕城话说得很地道?” “嗯。”孟修榆声音平淡,“但是你说话更慢一点。” 也更温柔,这点不像慕城人。 但是孟修榆没说。 “因为我是跟我爸爸学的,小时候没说几年。”叶曲桐不喜欢把腐乳融进粥里,只喜欢一口腐乳在前,就着再喝一口粥,她抿了抿唇,“后来我爸爸去世,我跟着外公、外婆住了几年,后来外公也走了,我就也很少有机会回老家,也不太盼着过年过节了。” 孟修榆联想起前几天偶然见面那次,好像就是在叶曲桐父亲的墓地。 “哦……” “嗯,是去看我爸爸,他的墓地也被前几天暴风雨影响了,只是范围不大。” 她跟孟修榆想到了一起。 叶曲桐笑得很自然,没半点勉强,忽然问道:“你觉得我跟我妈长得像吗?” 孟修榆看她一眼,迅速瞥到海鲜粥上,示意叶曲桐继续吃。 叶曲桐自顾自地说道:“你可能当时没注意看墓碑上的照片,我爸爸长得特别周正清秀,年轻的时候也是,后来天天去工地晒黑了许多,但是还是很多人说他长得帅。” “能想象。” “你呢?”叶曲桐问,语气轻松,全然不像在谈墓地发生的事情,毕竟清明节刚过,“你那天是去看望谁呀?害你在墓地看到我跟人打架。” 孟修榆没有回答。 叶曲桐没有往心里去,虽然认识孟修榆没有多久,但是每次他都是这样,话不多,但是整个人透着健康、温和的气质。只是安静。 叶曲桐却顿了一下,举起手掌心:“但是我发誓……这真的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打架,我不是坏女孩,我平时也不是这样不讲道理,我极少那样。” 孟修榆抬眼看向她:“哪样?” 叶曲桐快速咽下一口粥,放下手中的筷子,做爪子状:“像这样,很凶的。” 孟修榆终于笑了下,“这样。” 那天,也幸好有孟修榆在。 叶曲桐想。 叶曲桐的爸爸就葬在观音山,当年查得严,叶爸爸又是施工场所出的事,当时孤儿寡母闹了不小的动静,社居委、警察局、房地产公司、保险公司轮着上门,好说歹说,人心难测,最终是因为施工单位承诺多给陈郁芸赔偿三万块钱,但是要求将人立刻火葬。 陈郁芸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于是在叶曲桐不知情,甚至在学校上课的时间里,回到家叶爸爸已经变成了骨灰龛里面的一小撮灰,这事与其说是叶曲桐心尖的一根刺,不如说是缠绕到无法解开的毛线球。 她很难与那一刻的缺席和解。 在幼年叶曲桐的悲恸痛哭,甚至绝食之下,陈郁芸当年才又不得已花了三千块钱找了熟人,连夜将观音山挖了个坟墓,将叶爸爸的骨灰盒重新砌墙土葬。 如今,谢叔叔过世,陈郁芸不知道发的什么脾气,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前夫,也就是叶曲桐那个被她骂了一辈子没出息的亲爸,觉得他也应该享点福。 比如,把他的坟墓再抛开,重新修建个豪华气派的墓地。 或者索性迁坟,他老家江城那边有个阳春山,后来为了便于旅游业发展,现在改成了“新朝山”,年年岁岁贺新朝,多好的寓意啊,听着都比百求不灵的观音山破落庙强吧。 但是果不其然,还是遭到了叶曲桐的强烈反对。 当天小雨,叶曲桐随身带伞,但是没有撑开。 “你赶紧走吧,我爸在这挺好的。” 一开始,叶曲桐就难以掩盖动气的神色。 陈郁芸这人是决不允许任何人给她脸色看的,越是这样,她就越是强势,几乎是有一种打压的血脉恶习在,“祭拜完了我就走,迁坟的事情也不需要你一个小孩子同意。” “谁允许你祭拜?”叶曲桐一把拦住她的胳膊,“用得着你祭拜?这么多年你早干嘛去了?” 陈郁芸没有理她,也没有上前,在石阶上放下手里的一束花,“我就偏放在这里了,桐桐,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就是十恶不赦的人!你爸爸什么都好!他是大善人,他了不起,为了这个家赔上了性命!但是那又怎么样?关我屁事,他命不好怪我?” 叶曲桐气得整个上半身都在发抖,她没有能力跟陈郁芸吵架。 如同陈郁芸小时候经常辱骂她的那句:“跟你爸爸一个死样,一挨骂就不吱声,屁都放不出一个的东西!一点没遗传到我!” 这几乎是梦魇。 以至于长大后再经历路边别人的妈妈这样数落时,她都会紧张烦闷的想要快速离开,她现在已经完全疗愈了自己,五六年前那会儿,她甚至无法跟语速过快、情绪高昂的人交流。 她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 等回过神,叶曲桐不客气地踢了踢脚边的花束:“带走你的花,迁坟的事情没得商量。” “你外婆不会想看到,你今天被她教育的如此没礼貌的样子。” “我外婆更不会想看到你。”叶曲桐提高音量,声音更冷。 “你敢对我叫?”陈郁芸不可置信地逼近一步,“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妈!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和你爸!” “你走不走?”叶曲桐已经冷静了许多,吸了口气问她,更像警告。 “我不走!我死在这你就高兴了?我大不了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求你原谅,求我这个宝贝女儿宽恕我,是我害死了你爸爸是吧?是我让他没出息?是我逼他去工地!逼他去死的是吧?” 陈郁芸出手拉扯她头发的速度,比她反应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