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不渡春》 1. 第 1 章 《帝台不渡春》全本免费阅读 楚京城郊,连云后山。 大雪已经飘扬了三日,后山本就枯枝横斜极是冷僻,这三四更灰暗的天,一卷破席子叫人丢在地上,不一会儿就能被雪掩埋。 楚惊春缩在席子里,觉得她快要死了。 其实两个时辰前,她还在母妃的侍雪殿和几个小宫女丢雪球玩,玩得累了,立时有宫女帮她擦干净手,将一只暖融融的小手炉放在她手心,一面不忘帮她拢一拢身上小小的斗篷。 楚惊春朝母妃奔去,母妃忙蹲下身迎她:“冬日里地滑,小心摔着。” 嬷嬷在一旁亦是笑着:“公主过了年也不过六岁,正是爱玩的时候呢!” 楚惊春笑着趴在母妃肩上,没一会儿,又丢下手炉,跑去和几个小宫女玩闹。 可是不知怎么,父皇身边的徐公公来了之后,母妃的脸色骤然变了。 “母妃?”楚惊春仰着头,晃晃母妃的手。 母妃像是被牵动了什么,猛地蹲下身抱住她,与那公公说道:“徐公公,惊春还小,她才六岁,求求您,求您同陛下……” “淑妃娘娘!”徐公公毫不犹豫打断她,“咱家不妨与淑妃娘娘说的透彻些,这克父克母的名头已是在保全您,您当明白陛下苦心才是。” “……怎会?我儿纵是聪颖,也不过一个女子,如何就能颠覆朝纲,不会的,求公公叫本宫……” “淑妃娘娘!您是聪明人,当知如何取舍。” 后来徐公公走了,母妃终于站起身,一根一根扒开她的手指。 楚惊春终于知道,原来所谓取舍,是要舍弃她。 她终于大叫起来:“母妃?母妃?” 母妃定定地站在屋檐下,直至她被横在腰间抱出侍雪殿的大门,都没有动弹一步。 她看着渐渐模糊的身影,终于大哭出来:“母妃,您不要我了吗?您不要我了?” 她哭得嗓子发哑,直至发不出声音,终究没有回应。 眼见着将要出了宫门,她才终于从侍卫和小太监的口中,堆叠出一个她能理解的真相。 原来不过是司天监夜观星象的一句断言,父皇信了那断言,要逐她出宫。楚惊春很想亲眼见到父皇,亲口问一问他,毕竟,父皇那么宠爱她。 三位兄长在上,都不如她受父皇宠爱。 她是唯一的公主。 是以,在一个太监急匆匆跑来时,楚惊春眼底重新见了亮光,她猛地挣开束缚。 “是不是父皇叫我回去,是不是?” 太监看着小小的女娃,那满脸的希冀,眼底落下一瞬的不忍。 随即板了板身子,与压着她的人说道:“奴才来传德妃娘娘的话,五公主被逐出宫,既已为庶人,断不可将宫里的东西带出去。” 音落,立于楚惊春身后的嬷嬷,立时上手去剥她的宫装,取她的钗环。 楚惊春挣扎着:“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父皇!” “堵住她的嘴!”太监道,“娘娘还说了,公主若是不肯乖乖走,杖十。” 这话一出,周遭甚至静了一刹。 这样小的女娃,十杖下去,可就要了性命。 楚惊春亦是呆愣住,她没见过宫人被责罚,也知道杖十下一定很疼。可她看见嬷嬷手中的发簪,愣怔过,还是拼命地想要夺回。 那是五岁生辰,母妃送于她的。 太监见她这般模样,到底是阖上眼,捏着尖细的嗓音低低道:“打吧!打完了丢连云山去。” 楚惊春不知何时昏了过去,再醒来,便是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她蜷缩着,觉得身子哪一处都在痛,又哪一处都在渐渐失去知觉。 她要死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丝光亮,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挣了挣,席子被挣开,眼前霍然大白。 她伸出尚能动弹的手指往前抓了抓,抓着一个条状的东西,看清那一刻,又是吓得丢开。 那是一根骨头。 楚惊春撑着身子想要看远些,只看见漫山遍野的骷髅。 她身在何处?阎罗殿吗? 不,鬼域当没有太阳高悬。 原来都是真的,她叫父皇母妃舍弃。那一丝幻想着是梦境的指望被丢弃,楚惊春一点点缩回手,眼皮也渐渐坠下来。小小的年纪哭过许多回,这时将要死去眼眶却是干涩的厉害。心底空茫,不知是太过震惊,还是难以理解。 当落雪终于覆盖她大半手背,稚嫩柔软的面颊贴着雪花下的污泥。楚惊春渐渐意识混沌,最后一个念头不及生出恨意。 只迷蒙着想:他们也是为自己。 …… 十四年后。 暮冬时节,京城的寒意尤甚,落雪没完,恍如那江南一般又湿又冷。可迈入春和楼的大门,照旧如温暖的春日一般。 这春和楼乃是整个楚京最为繁盛的酒楼,佳肴美酒,尽是上乘。更何况,这楼里还居着各色各样的淸倌儿与红倌儿。 这日雪势又急,云娘懒洋洋倚在暖阁的长榻,手执一柄雕绣牡丹团扇,慢悠悠摇着。眼见小厮带进来的女子,身形不由端正了两分。 来人一身青灰布衣,素发不着钗簪,打眼一瞧尽是粗陋。然细瞧之下,女子鼻尖较寻常女子略是挺翘,粉唇偏薄亦是冷清的长相。可她眼尾微微上扬,无知无觉,便是艳色。 这般冷艳的面貌,搁在这楼里,可是稀罕。 云娘唇边立时噙了笑:“姑娘可知这是何处?” 楚惊春进门便被扑面而来的热息包裹,且那卧在榻上的女子抹着浓艳的口脂,和着身上鹅肝红的衣裙,正如这屋子里燃烧的几个炉子一般,满是浓烈。浓烈的叫她生出些不适。 “春和楼。”她嗓音清淡,仿佛还带着外头的凉意。 “这是销金窟,”云娘眉梢微挑,“也是骷髅冢。” “嗯。”楚惊春依旧淡然。 “那姑娘此番,是预备做清倌儿还是红倌儿?” 先头来传话的小厮说有姑娘投身春和楼,云娘本没几分放在心上。这酒楼身在繁华的京城,偶有那活不下去的女子求一份生存,也不稀奇。 可如今立在眼前这个,不能不叫她生出些兴致。 “做清倌人。”楚惊春道。 “那多可惜。”云娘故作叹息,“姑娘这般模样身段,若肯做红倌儿,定会是我这楼里最红的姑娘。” 清倌儿卖艺不卖身,红倌儿则是以皮肉诱人。这么张脸,做清倌儿只怕没几个公子扛得住。不过…… 云娘眼皮微垂,掩住些许算计。“也罢,全凭姑娘喜好。”说着冲身边人道,“去,送姑娘到楼上厢房歇息。” 那身着鹅黄短袄碧色襦裙的丫头,当即便要领楚惊春离去。云娘忽的又想起什么:“看我这脑子,倒忘了问姑娘叫什么?” 楚惊春定住步子:“从前之事皆是过往,还请掌柜的赐名。” 云娘又是纳罕,却也没多问,只拧着眉想了会儿:“姑娘今日来我春和楼,正赶着大雪纷飞,就叫轻白如何?” 细光穿暗隙,轻白驻寒条。 “多谢掌柜的。”楚惊春微微颔首。 丫头随即撩开门帘,领着楚惊春往前院行去。一面走一面说着:“轻白姑娘,楼里的姑娘大多居在二楼三楼,奴婢先伺候您沐浴更衣,再操持旁的事。” 楚惊春微微点头,算是应下。 “贱蹄子!还当你是千金小姐呢!”一声厉吼忽然刺入耳朵,“你们几个,云娘养你们是吃干饭的?给我摁住了!” 随后,便是一个个巴掌声传来,一面还混着些粗鄙的话。 楚惊春未觉如何,身边的丫头倒是快一步挡在她身前,一面解释:“姑娘莫怕,这是新来的姑娘不听话,管教她呢!” 管教以色侍人的姑娘却是打在脸上,楚惊春瞥了眼那紧闭的门窗,什么都瞧不出来。 丫头又道:“听说她原本是尚书家的千金,父亲被流放,她便落到了咱们这。不过姑娘您与她不同,您断然不用遭受这些。” 她是心甘情愿来的,自然不必为人胁迫。 楚惊春照旧淡声应着,明白这是春和楼掌柜的云娘特意叫她瞧见的一出。 行至沐室,丫头一应安排妥当,便是折回后院云娘的房间,将方才情形一一禀报:“奴婢瞧着那姑娘似是见惯了风雨,司小姐压抑的哭声奴婢听得清清楚楚,轻白姑娘好似没听见一般。不惧怕,也不慌张,甚至不像是心死如灰,倒尽是冷漠。” 云娘摇着扇子,乜她一眼:“还什么司小姐?进了这,那就是司予姑娘,是伺候人的红倌人。” “奴婢失言。”丫头垂下头。 半个时辰后,有人来报,新来的轻白姑娘沐浴过后已然在楼上安置妥当。云娘这才摇着扇子起身,“走吧,同我瞧瞧去。” 方才那粗衣烂衫,这会儿 2. 第 2 章 《帝台不渡春》全本免费阅读 “咚!” 忽然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守在天字十二号房门外的烟兰怔了下,忙是推门而入。 着深灰锦袍的张老爷直挺挺躺在地上,脑后流出的血正迅速蔓延。两步远的位子,是碎了一地的瓷片。 这是被人用青花瓷瓶砸了脑袋。 烟兰方才便听着了张老爷言辞无状,也预备好若是轻白姑娘抗拒当如何处置。可她如何能想到,这么快,竖着进门的人就要横着被抬出去。 “再不关门,外头的人可都要瞧见了。” 一道清冷的嗓音忽然将她拉回,烟兰慌忙掩上门,满眼震惊地看着楚惊春。 “姑娘,姑娘这是怎么回事?”烟兰声音不住地打颤。 她跟在云娘身边多年,见过诸多场面,自也有咬死做清倌人抵死不从的,但凡竭力抗拒表明了心智,烟兰便会适时出现,将那清倌儿解救。可如今这般,一切都太快,甚至不等她做出反应。 尤其,杀人者不见一丝慌张,更无被强迫和杀人后的惧意。 太平静,平静的叫旁观者胆寒。 楚惊春慢条斯理地拿着帕子,擦拭指尖被溅上的些许血迹,抬眼看向烟兰,依旧淡然道:“还是请掌柜的过来,我一并说个清楚。” 这时说了,少不得过会儿还要再重复一遍。 烟兰脊背紧紧地贴在门上,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张老爷,那血流了一片,大抵是活不成了。 烟兰提着嗓子撤身出门,离去前又叫了两个小厮,务必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不一会儿,烟兰便飞速将云娘叫来,云娘瞧着这番情形亦是惊了一惊。她晓得眼前的姑娘与别个女子不同,但不想这般不同。那特意叫她瞧见的官家小姐受辱,果然是白瞧了。 然云娘到底不是烟兰,她径自坐到楚惊春一侧,沉声道:“姑娘说说吧,这是为何?” “他欲强行为之,我不甚杀了他。” 那语调平静的,仿佛在说家常。 云娘握着团扇的手指紧了紧,拧眉道:“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楚惊春回望着云娘,淡声重复。 云娘面上见惯风雨的平静到底有些撑不住,冷哼一声:“轻白,你可知杀人是什么罪名?张老爷即便是已然致仕,那也曾是正经的朝廷官员,谋害朝廷官员,你会被巡街,会被凌迟处死。” “我知道。”楚惊春道,“那掌柜的,您想如何?” 问题被反抛回来,云娘似一拳挥在绵软的枕上,满身气力生生憋住,一时倒不知说些什么。 楚惊春继而道:“人已然死了,您还有一夜的时间,或是将我送官,或是将这事压下。” “是你杀了人?!” 云娘震惊之下,险些显出气急败坏的形容,她死死地盯着眼前依旧云淡风轻的女子:“轻白,你当真一点儿不怕?” 杀了人,怎么如同踩死只蚂蚁一般,浑不在意? 这心性,不知是太过阴冷,还是狠绝。 楚惊春仍无被质问的不适,缓缓开口:“掌柜的您似乎很中意我这张脸,如今不过我在春和楼的第一夜,还不曾为您挣下许多银钱,就这么弃了,难道不觉得可惜?” “或是钱财不要紧,楼里抬出个姑娘也不要紧,可若抬出去个恩客只怕会闹得难看。” 即便春和楼乃是京城最为繁华的酒楼,死了官员,少不得也要整顿数月。这其中关隘,才是要紧。因此眼下如何处置楚惊春并不着急,要紧的是张老爷之死,唯有压下一条路。 云娘凝着楚惊春:“你怎知,我就会放过你?” 楚惊春无谓一笑:“杀了我,对您也没什么好处。倒不如您拿着这个把柄,日后叫我不得不顺从。” 云娘嫣红的指甲扣着愈是用力,险些掰断团扇的手柄。她惯常拿捏别人,头一回遭人如此拿捏。纵然,在云娘知晓这桩事之初,心下就有了打算。寻常女子闹出人命来,人命之事要压下,这女子也留不得。 可是眼前这个,云娘确然存了旁的打算。毕竟美人常见,极品少有。 末了,云娘兀自起身,嘱咐烟兰:“天色将亮未亮时,找人悄悄把张老爷抬出去,日后有人问起,只说是醉了酒。” 烟兰应下,云娘这才冷眼睨向楚惊春:“这尸首叫你守上半夜,想是不怕?” “不妨事。”楚惊春道。 她知晓这春和楼能在京城屹立不倒,定是背后另有权贵掌舵。如今曾经的四品官丢命,云娘处置的驾轻就熟,可见背后之人绝非寻常。 云娘见楚惊春面色如常,一口气愈是升腾而起,团扇向前戳了戳,将要抵在楚惊春面上又是猛地收回。 云娘掐着腰,怫然不悦:“轻白,这事没完。张家公子如今在宫中教授公主骑马,此事我替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住一世,你好自为之。” 不想楚惊春倏地一笑:“原是个驯马的,老头儿却说比太傅还要荣耀。” 云娘面色一僵,知晓她这端没选好人,张老爷张狂无忌忘了形。些许话说出口,就犯了死罪。 临出门前,云娘又看了眼楚惊春的脸,这张脸实在太合云娘的意,因而只得压下想要弄死她的打算。 只沉声叮嘱:“只此一回,若有下次,我也留不住你。” 楚惊春颔首:“多谢掌柜的,至少您知晓了我的底线,这人也不算白死。” 死一个人,只是拿来立威? 云娘愈是咬得银牙作响,本是要与她立规矩,现下可好,被告诫要小心的反倒成了云娘自个。 可再说也是多余,到底是甩袖离去。 楚惊春凝着云娘离去,门口跟石狮子般又定 3. 第 3 章 《帝台不渡春》全本免费阅读 太子? 烟兰整个僵住,像被抽了魂魄,一动不动。 云娘忍不住笑起:“看你吓得,咱们在天子脚下,说一说太子算什么。” 烟兰悄悄咽了咽口水,勉强吱声:“可……可奴婢听说太子一贯谨言慎行,从前从未来过咱们春和楼,且那是太子啊,太子什么样的女子不曾见过,怎会看上一个清倌儿?” 云娘不以为意地摇着团扇,自是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 “照做就是,这轻白的性子要磨一磨,可也不能磨的太过。” “奴婢明白。” 翌日清晨。 楚惊春未曾被鸡鸣吵醒,倒先听见了压抑的哭声。原说这哭声也不大,奈何她耳力好,且敞着轩窗,是以听得尤为真切。 楚惊春勉强睁眼翻了个身,余光可见屋内一尘不染未有污秽。大半个时辰前,烟兰着人将张老爷抬了出去,也将地上反复擦洗。可不知为何,仍有消不散的酸腐味。 生生叫人作呕。 过了会儿,哭声仍是不减,楚惊春到底是起身将窗子掩上,重又回到床上安眠。 “吱呀”的推门声响起时,楚惊春正沉眠在噩梦的最初。 大雪漫天飘零,她将要咽下最后一口气,身子软绵绵的,仿佛飘在空中看见雪中那小小的一团。魂魄消散前,忽然得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向她走来,宛如神祇抵临。 依着往常,神祇光辉的面貌并不长久,很快就会变成鬼域修罗。 这门声,倒及时将她唤醒。只是醒的太过突然,额上冒出些虚汗,脸色泛白似经历了半夜风霜。 云娘抱着暖袖坐在圆桌前,瞧她这般模样,冷声道:“看来你昨夜没有歇好。” 楚惊春就着盆中的冷水洗了把脸,这才坐到云娘对面:“歇了半宿,后头被哭声扰着,确然不算好觉。不过我瞧您好似是一夜未眠。” 那眼下的乌青,虽是涂了脂粉,却仍能瞧出些痕迹。尤其,眼底的血丝骗不了人。 云娘极不喜听她说话,明明对面之人姿态平常,可偏就叫人生出不适,仿佛她轻白才是那高高在上的主子。 云娘下意识抬了抬下颌:“既是睡过,那就等着迎客。清倌儿与红倌儿不同,酒楼白日里迎来送往,多得是公子着人唱曲弹琴,你且候着。” “好。”楚惊春应道。 云娘别开眼,懒得再瞧她,示意烟兰向前一步,一面说:“日后就由烟兰贴身伺候你,有什么事你只管同她说。” 这事要将自个身边的丫头派到她这来。 烟兰走到楚惊春跟前,当即便要褔身施礼,不想楚惊春却是更快一步:“那倒不必。”她说的利落,“我见这后巷子里有些个乞丐,我挑了一个就是。” 烟兰膝头将弯未弯,身子有些僵硬。 云娘面上不悦已然尽显,沉沉道:“轻白!” 楚惊春没理会她,兀自起身走至窗前,细白的手指向下指了指:“就那个吧!” 烟兰自不能跟着前去瞧,这天字十二号房在长廊的尽头,一面窗子可见春和楼后院,一面外头则是一条小巷,巷子里偶尔有些乞儿,也是寻常。 只赶忙道:“轻白姑娘,那些乞儿都是粗野之徒,如何做这伺候人的活?还是让奴婢照顾您,您也舒适些。” 楚惊春未曾应声,只看向云娘,眸光淡然平静。 两相交锋,怒了的自然就落了下风。 少顷,云娘搭下眼皮,起身道:“随你吧!” 烟兰跟着云娘一道离开,略走远些便是急急道:“掌柜的,您怎么不阻止她?” 来之前便是定好的,要她留在轻白姑娘身边,这样轻白姑娘若有什么动静,也好提前知晓。至于那些磋磨,自也方便上手。如今随她自个挑了伺候的人,到底不大便宜。 云娘步子未停,只道:“整座酒楼都是咱们的,还怕她有什么猫腻。” 不可说的,却是那交汇的目光里,云娘仿佛瞧见楚惊春眼底的不屑。似乎在说,怎么,在你的地界还这般不放心? 楚惊春话头没有说破,说破了,愈是显得云娘不上台面,尽是小家子气。云娘活了三十余年,太久不曾叫人这般看轻?亦是因着太久,忽的有人用了这激将的法子,即便看得穿,仍不免中招。 说到底,不是什么要紧事。 楚惊春点了人,烟兰很快便将那小乞丐领到她跟前。同她在高处瞧着大体相同,只是更加瘦弱,破衣烂衫,露出的手臂冻得青紫。 “脏兮兮的。”楚惊春道,“沐浴过换了衣裳再叫我瞧。” 烟兰正盼着如此,当即领着小乞丐离去。这一回折腾倒是用了足足一个时辰,好似姑娘家流程繁琐。 “姑娘眼光真好。”烟兰将人领回,摆弄着那小乞丐的衣袖,“这随手挑的乞丐乍看不觉得如何,这洗干净了,竟活脱脱谁家的少年郎。” 楚惊春正立在窗前吹风,这时回过头,见那小乞丐换了干净的布衣,夹棉的外袍着身显得比方才壮实些,可到底还是瘦弱。至于所谓少年郎,委实夸大。谁家少年郎养的这样干瘪,唇上开裂,脸上又生了冻疮? 烟兰音落,另一边便有人送了饭菜上来。 楚惊春道:“吃吧!” 少年缩着身子不敢动,烟兰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姑娘叫你吃你就吃,饿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 少年踟蹰片刻,这才上前吃了起来。然而说是吃,不如说是狼吞虎咽。其间几度噎住,烟兰将温水朝他跟前送了送,才没叫那口气憋住。 吃过饭,少年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烟兰瞧他那憨傻的样子,只觉到底是低贱,这唇角的笑意不觉便有些轻蔑。然余光瞧见楚惊春递来的视线,晓得是叫她离去,当即自顾自扯了个由头撤身出门。 房门合上,楚惊春坐到桌前,拿起少年未曾用过的竹箸,用起桌上的残羹剩饭。 少年顿时目瞪口呆,那些被他用手抓过的饭食,就这样进入女子的口中。她的手那样白,人那样净,怎么能吃他剩下的饭菜?他手上的污泥,岂非要弄脏了她? “你,姑娘你……” 少年欲上前一步阻止,又瑟缩着后退。他太脏了,怎么能靠近她? 楚惊春满脸不以为意,平静道:“本就是我的饭食。” 春和楼怎会给一个小厮备这么好的饭菜,原就是预备给她的。 少年愈是不知说什么好,恨不得将吃进去的饭全都吐出来,可吐出来有什么用,时光倒回才好。 楚惊春似不曾瞧见少年的难堪,静静用了些许,这才放下长箸看向他:“今日起,你来做我贴身的小厮,守着这扇门,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可能做到?” “可以!”少年猛地点头,“我可以。” 楚惊春见他眼底一派纯净,纯净地冒了傻气,不由重复:“我说任何人。” 少年终于回过味来,迟疑了下,方是小心翼翼道:“姑娘,方才那位姐姐说,春和楼内一切都要听掌柜的。” 烟兰方才领着少年去沐浴更衣颇费了些时间,想来就是为了这些嘱咐。伺候楼里的姑娘,也该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楚惊春不以为意,只瞧着眼前单薄的少年,眸间带些冷意:“你记着,在这春 4. 第 4 章 《帝台不渡春》全本免费阅读 楚惊春打窗边一瞧,果真见那巷子里正躺着个女子。看方位,大抵是从十一号房坠落。再瞧那被撕碎的衣衫,应是三楼地字,是个不大情愿的红倌人。 “生了何事?”王公子问道。 楚惊春掩了窗子,声音却又带着外头的寒凉:“有姑娘坠楼,公子莫看了。” 王公子醉着,原也没打算探个究竟,可听楚惊春如此说,没来由听出其间的一丝落寞。应是芝焚蕙叹,同命相怜。 “公子用茶。” 楚惊春坐于王公子一侧,将那醒酒茶又往前递了递。 王公子不好再推拒,仰面饮了干净。杯盏落下时,许是叫方才的事惊着,亦或当真清醒些,到此刻才算正经瞧见眼前人的面目。 女子眉目清冷,像这冬日里的一片雪花。 “还未问及,姑娘芳名?” “唤我轻白就是。” “轻白?”王公子微微点头,“好名字。” 楚惊春见他面上郁色不减,起身道:“公子用些菜,我再为公子抚上一曲。” 提及抚琴,王公子这才想起方才所说楚惊春拙劣的琴艺:“轻白姑娘这般琴艺,怎会做了这楼里的清倌人?”且以她的面目,实在不像是卖艺之人。 楚惊春似被戳着痛处,眸光闪躲又强自镇定:“方才那位姑娘坠落,公子不曾见着,我见着了却觉她跳得实在不好。” “轻易舍弃性命,自然不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坏已是罪过,更何况是奔死而去。 楚惊春微微摇头,低垂的眉眼露出些许无奈:“她应选一个高处跳下,如今未死,往后怕是更加生不如死。” “轻白姑娘!”王公子目露震惊,“莫非你也是这般想?姑娘若是不愿身在春和楼,为何不抽身离去?” 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只当这世道多得是自由之地,不知更多的是身不由己。 楚惊春收敛眉间郁结,一面为王公子奉菜,一面撑起一抹笑意:“公子自有心事,我不能为公子排忧解难,反倒叫公子多虑,实在不妥。公子若觉我是个可说话的,不妨说与我听。” 王公子怔了怔,女子面容当是清冷自持之人。可偏是这样的人,露出几分软弱,再添几分逞强,愈是叫人不忍。 “我没什么要紧事,”王公子摆摆手,无谓道,“不过是家里定下的婚事,不叫我满意罢了。” 楚惊春温声宽慰道:“公子清雅不俗,您的父亲母亲定也是眼光独到之人,若公子实在不愿,不妨与长辈们再细细说……” “说不得!”被引了话头,王公子忍不住喋喋出口,“轻白姑娘,你不知晓,家父家母乃是极为执拗之人,轻易难以说通。” “嗯……”楚惊春顿了下,面上亦有些为难,可还是劝道,“公子可否劝一劝自己,令尊令堂为公子挑选的小姐,想来出身性情俱是上佳。” “我见过她。” 王公子气性渐渐泄了出来,脱口而出:“那是被养坏了的大小姐,脾气似炮仗一般,我可受不得。轻白姑娘,她若能有你一分温婉,我又何必如此烦闷?” 温婉…… 这措辞一落地,便叫屋内的楚惊春和一墙之隔天字十一号房的烟兰,不约而同冷笑出来。只是楚惊春落在心底,烟兰显在面上。 温婉?手上沾血夺人性命之人,竟也称得上温婉,实在是可笑至极。 烟兰趴在墙上又听了会儿,直至那王公子叫下人搀着离去,这才匆忙到后院与云娘回禀,云娘听了亦是冷哼一声,“我倒不知她还有这诸多面目。” 烟兰不停捣着下颌,继而道:“掌柜的,原来她不止手段了得,玩弄人心竟也是一把好手。王公子离去时,竟允诺她改日定会为她赎身。” “赎身?”云娘不屑道,“来这的人,哪个不曾说过这话?也就那新来的姑娘会信上一二,后来也都知晓这话不过是男人哄骗你的伎俩。不过,”云娘顿了顿,“想来轻白不会信他。” 那姑娘过于剔透,这话骗不过她。 “轻白姑娘信不信奴婢不知,可奴婢听王公子所言,仿佛有几分真心。掌柜的,您不曾亲耳听着,那轻白做得一副可怜相,只怕是个男人都会心生怜惜。” 楚惊春与王公子所言,烟兰字字句句转述给云娘听。云娘琢磨着楚惊春所言,自也明白其中弯绕,可那王公子婚事在即,便是为着体面应也不会在这时为一个清倌儿赎身。 于家族,实在有损。 正想着,有人敲门,进来一个丫头,道:“掌柜的,有人要见您。” “什么人?”烟兰问道。 丫头应声:“来人没有自报名号,奴婢瞧着,像是哪家的下人。” 烟兰忙行到窗前,推开一个细小的缝隙向外瞧去,远远地,果真见一个衣着体面的男子立在那处。论及面目,果真是方才同王公子一道来的小厮。 “掌柜的,真是那王家的下人。”烟兰音带诧异。 云娘亦是惊了下,思忖过后与那丫头嘱咐:“说我不在。” 虽说轻白未必自个想走,可云娘如今尚且拿不准轻白所为,投身春和楼到底是为着什么。那么,至少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更何况,这王家在京城也是极有脸面之人,赶着这光景,她若见了王家人,不论推拒还是应下,都是不妥。 索性不见,也免了这遭烦难。 丫头离去,云娘将烟兰招到身边,附耳低语几句。 烟兰一应点头,末了,又是问道:“掌柜的,司予姑娘那边?大夫说她的腿好不了了,往后就是个瘸子。您看,要不索性将她放了,这么个瘸子放在咱们楼里,也没什么用。” “我倒是懒得管她。”云娘道,“谁叫她命不好,家族获罪,男子为奴女子为娼,我若是将她放了,自个就得吃官司。” “罢了,你吩咐下去,仍将她关在柴房,看着她不许她死,也不许人伺候她。往后身子发脓得了烂疮,也只叫她自个受着。” 烟兰嘴角抽了抽:“司予姑娘怕是受不得这些。” 那官家小姐忠贞刚烈,宁可一死也要保存清白。可正是做了十几年的千金,为了维护体面,死是容易的事。可若是死不成,看着自己一点点腐烂,那才是生不如死。 如此一来,自然要有所抉择。 …… 入夜后的京城愈发阴冷,春和楼前院各个房间都备着炭火和暖炉,可这后院柴房,窗子破了洞也无人修整,甚至未有烛火照明。只是前头太亮,光影从那破洞里映过来,勉强可见一丝光明。 倒不如彻底黑下来才好。 倚靠着冰冷墙壁的女子全身不得动弹,倒不是有什么束缚,只是太过虚弱,没了力气。 然寒风欺人太甚,钻过她破败的衣衫侵入伤口,起初像冷刃一样将皮肉撕开,后头才渐渐觉得疼,疼到极处,她依旧想死,想要摆脱眼前的一切。 偏生死不得。死不得。 这念头顺着腐烂的伤口一点点折磨她,绝望到了尽头,反倒令她生出些生的指望。 死不了,大约只能活。 同这死寂的柴房成了鲜明对比的,是前院的大堂。 大堂人多,纵是敞着大门,亦是一派暖融融光景。往日人们三两人坐上一桌,或是叙话,或是饮酒用饭,大抵各处都有声音,又不尽是嘈杂。这会儿人们聚在一起,将中间着青色衣袍的公子围住,各个眼中存着探究。 一人扬声道:“霁尘兄说的可是真的?这楼里的清倌儿红倌儿我可都见过,怎不曾听说还有这么个姑娘?” 春和酒楼与寻常的青楼妓院不同,大体做得仍是迎来送往的客栈生意,自这大堂一侧出去,便是可供下榻的数十间厢房。而这陪客的女子,不过是锦上添花,叫这酒楼愈发繁盛罢了。 然则说是锦上添花,居于春和楼的女子仍是满京城最佳,旁的青楼里的红牌,到了这,也要落个下乘。 因而今夜,才这般热闹。 林霁尘将手上折扇“啪”地一声展开,扇面一下一下挥在胸前,瞧着一众看客伸长了脖子,这才下颌高抬道:“那是自然!轻白姑娘乃是新来的清倌儿,你们不曾见过罢了。” “新来的姑娘?” “若非林兄已经见过,当真那般绝色?” “论绝色,我可只认苏苏姑娘。” 苏苏姑娘,乃是春和楼当下最火的红倌 5. 第 5 章 《帝台不渡春》全本免费阅读 来人足尖轻点,手上扒着屋檐,自觉轻功了得,断然不会被人发觉。 身形移转到天字十二号房的窗边时,眼见敞了一扇窗,不知屋内人不喜燥热,只当是寒风作美,替他先行将轩窗打开。 他单手撑住窗边,身子灵巧地一跃而入。 可足尖刚刚落地,身形还维持着鬼祟小心的模样,黑乎乎的屋子忽然亮了一片。端坐于桌前的女子刚刚引燃了烛火,这时正慢悠悠将火折子扣上。 男子呆呆地望着,一时间,不知是尴尬地想要遁地多些,还是望见那张面容,震惊来得多些。 楚惊春瞧着眼前这一袭青衣的男子,淡声道:“公子身手了得,只是这姿势,用来逃跑更加适宜。” 手臂一前一后,身子微躬,可不就是起跑的姿态。 男子这才猛地站直了身子,双手向前一环,作势正经,躬身道:“在下林霁尘,漏夜前来,叨扰姑娘了。” “公子便是林霁尘。”眼前人确如传闻一般,身姿俊朗,眉目含情。这样一张面目,何须他主动撩拨,多得是女子心意相许。 楚惊春继续单刀直入:“今夜倒是幸得林公子替我扬名。” 两度被戳穿,纵是林霁尘一贯厚脸皮,这时也有些挂不住。然他素来不是矫情之人,便是被打在脸上又如何。林霁尘摸了摸鼻尖,讪笑了两声,便是一屁股坐到了楚惊春对面。 “此事是我不对,算我欠姑娘一个人情。只怪我手短,你们掌柜的出了些钱,我也不好不办事。” 这话倒叫楚惊春有些诧异。 这风流公子不止身手了得,还……过于坦诚。她没来得及探究,他自个倒招的彻底。 林霁尘单手托住脸,又道:“轻白姑娘,不瞒你说,先前在大堂赞你,我是搜刮了无尽的好词,大体形容美人的,恨不得都说与他们听。然而此刻见着真人才知晓,原来绝色,是叫人说不出话,想不出词。” 男子的目光锁在她的面上,直白且炙热。却又不似昨夜那老头儿,猥琐的叫人作呕。 林霁尘这模样,倒显出些真诚。 楚惊春淡淡地垂下眼,摸过茶壶倒了杯茶推到他跟前:“这茶冷了,公子若是不嫌,请用。” 半夜的茶水自是冰凉。林霁尘全不介意,抬起空落的那只手,拿起杯盏便是抿了一口。 楚惊春未曾如他一般直视,余光却也一直打量着他的动作。林霁尘看似寻常,拿起那白玉杯时,手臂在空中却是下意识顿了顿。那动作极是微弱,若非瞧得仔细,只怕难以察觉。 杯盏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那沉闷的一声,甚至不如外头冷风急促。 林霁尘又要说些什么,楚惊春先一步开口道:“公子有伤,穿厚些才好。” “我正要这般叮嘱你,姑娘所着实在……”林霁尘说了一半,才注意到楚惊春前半句话,身子不由自主后倾,蓦地警觉起来。 他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说过,瞥见楚惊春唇边微弱的笑意,又是猛地闭上嘴。 凭他混迹于京城多年,年长眼前的姑娘许多,竟就这般落了套。怪他疏忽,若楚惊春乃是疑问,他自可回避,偏偏她沉静开口,一副落了定局的姿态,才叫他与人见面头一回就泄了自个的短处。 楚惊春本是拿不准,瞧他这般模样,随即道:“公子左臂抬起时略顿了顿,大体是伤在左半身,不知是背上,还是手臂。” 再度叫人戳中,林霁尘紧抿着唇,连同身下杌子一并向后撤了一大步。而后猛地站起身,结巴着:“你……你你,你闭嘴。” 玲珑剔透的姑娘叫人喜欢,可太过聪颖,便显得他有些蠢钝。 楚惊春似无自觉,只凝着他又问:“不知掌柜的寻着公子,可还有旁的嘱咐?” 林霁尘愈是瞪得眼睛滚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随即翻窗离去。 这一次,倒不如来时小心翼翼,身形灵巧。 楚惊春熄了烛火,行至窗前探身往外瞧了瞧。林霁尘早没了影子,倒是后院云娘所居的屋子还亮着光。倒也是,这春和楼到了夜间才是最热闹的时候,也就她这无人问津的清倌人,才这样得闲。 云娘在大堂应酬了许久,方得了空回后院歇上片刻,将将走到门口便见立在那处的烟兰与她使眼色。云娘意会,掀帘而入时面上重又带了笑脸。 她见着里头的公子便道:“今夜之事,劳烦林公子。不知苏苏姑娘可将公子伺候妥帖?” 林霁尘懒懒地倚在黄梨木圈椅内,一手搭在扶手上,满脸不耐:“掌柜的,先前你可并未与我说明,这轻白姑娘是这么个姑娘。” “公子这话说得,好似我这姑娘貌丑无盐。” 云娘不以为意地坐于主位,眼皮轻抬:“怎么,公子悄悄去见了轻白?不知轻白是长得不美,还是言辞间冲撞了公子?这美人嘛,多少有些脾气。” “她……”林霁尘脱口就要出气,可念及自个见人见得也不大光明磊落,话到嘴边又是生生咽下。转而道,“我倒不是怪她有些脾气,先前苏苏也爱使些小性子,可轻白姑娘她实在不招人喜欢。” 一张嘴锋锐的叫人片刻待不得。 云娘揣度,以轻白的性子大抵没给这位林公子几分脸面,林霁尘这受了气,便是跑到她这要说法来了。 云娘笑意愈盛:“不如这样,林公子改日打正门来,我定叫轻白好生为公子抚上一曲,何时公子松了口,才叫她歇息。” “美人皮都摸不着,还要千两一夜?”林霁尘冷哼一声,“这冤大头还是叫别个来当吧!”说过,便是甩袖离去。 烟兰瞧见林霁尘越过墙头不见了踪影,这才慌忙走至云娘身边,拧眉道:“掌柜的,林公子就这么走了,太子那端该怎么办?” 呈送佳人,也要那接受之人先瞧见了美人,动了心思才是。 云娘略有些疲惫,起身行至另一侧榻上,懒懒地靠着两只软枕,这才低声道:“我原也这般打算,林霁尘风流成性世人皆知,且又与太子相识,要他想法子将太子引来最适宜不过。不过主子传话过来,如何将太子引来他自有打算,叫咱们不必费心。” “林家毕竟有在朝为官之人。” 烟兰不解:“可右相林大人不是林公子的伯父吗?这关系隔着一层,也会叫人起疑?” “林大人膝下女儿诸多,却没有儿子傍身,说不准就对这个侄儿寄予厚望,还是稳妥些换了旁人吧!” 春和楼人来人往多得是权贵,对于朝堂之事自也知晓最多。可涉及旁人家族之事,除非生了什么事闹开来,否则她们亦是无从知晓。 烟兰则撇了撇嘴:“奴婢瞧着那林公子怕也是指望不上。流连欢场,又是赌场常客,若非家中限制了他的银钱,又何必眼馋掌柜的开出的价钱。” 这林公子,体面都是面上的,里头说不准早就烂透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小心为上。” “对了,”云娘忽然想起什么,“我让你查轻白的来历,可查清楚了?” 烟兰摇 6. 第 6 章 《帝台不渡春》全本免费阅读 “咚咚!” 叩门声响起时,楚惊春正百无聊赖坐在窗边。今日日头极好,阳光带着暖意,屋檐悬着的冰凌也正缓缓滴水。 楚惊春别过身子往门口瞧了一眼,直挺挺伫立的身影不知去了何处,才任由这敲门声在无人回应时,仍响个没完。 “轻白妹妹,我知道你在呢!”外头人顾自说道,“开开门,咱们姊妹说说话。” 楚惊春觉得略有些聒噪,到底是起身将门打开,一并冷声回应:“我没有姊妹。” 门开的突然,门外人尚且举着手,忽然就瞧见一张寡淡的面目。 是了,未施粉黛素面朝天,纵是细瞧之下了不得,也还是寡淡。尤其,身为春和楼女子,面上竟还带着不加修饰的风霜。 女子肌肤娇嫩面皮薄,都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眼前这人倒好,似乎是刚吹了风,全不在意这张脸。 来人原本还有些忐忑,此刻腰板立时支棱起来。 她笑道:“嗳,同在春和楼,大家都是姊妹。话说妹妹来了三日,我还未曾来瞧过妹妹,也不知妹妹可短缺什么,住得可还适宜?” 楚惊春没心思理会来人满脸关切,直接道:“你是何人?” 来人面皮一僵,随即又扯起嘴角:“是我的不是,一心想着来探望妹妹,倒忘了说自个是谁。轻白妹妹,你叫我苏苏姐姐就是。” “苏苏姑娘,何事?” 楚惊春眼睫低垂,声音淡的听不出一丝情绪。 这情景,叫跟在苏苏姑娘身后的丫头都觉得莫名一阵冷意。原说各个姑娘房里都是暖融融的,便是这间房开了窗,有些冷意应是寻常。可大抵这窗子就没掩上过,尤其楚惊春乃是拒人千之外的姿态,更是冰冷异常。 苏苏姑娘抬臂,摸了摸自个粉白耳垂坠下的玉滴。 来之前,她从发丝到指尖一样一样无不弄得精致妥帖,自信定要打败林霁尘新瞧上的姑娘。可她满身繁华而来,蓦然撞见的,竟是冷冷清清一盆冰水。 人家压根懒怠得瞧她一眼,还做什么比较。 苏苏索性丢却准备了满腹的迂回婉转,只存着最后一丝体面,直言:“倒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今日便是你来春和楼的第三日。春和楼的规矩你大体明白,这第三日便是你见客的日子,还需好好装饰才是。” “是呀!轻白姑娘可要好好打扮。”苏苏身后的丫头添补,“别到时叫客人们见了,觉得姑娘您配不上那一千两银。” 春和楼一直有规矩,不论清倌人还是红倌人,来到楼里的第三日夜里,都要在大堂表演,亦是见客。这一夜,基本定了往后姑娘们在楼里的身份地位。当初苏苏便是凭着一舞动人心,占了整整一年最红红倌儿的位子。 这事楚惊春倒是不知。 楚惊春冷眼去瞧对面满是妩媚风情的女子,吐出两个字来:“多谢!” 苏苏脸色愈是难看,索性甩了脸色:“不知轻白姑娘晚上预备弹奏哪一曲?云山行?” 《云山行》是王公子来时楚惊春所弹的曲子,亦是她来到这春和楼,弹的唯一一曲。如今苏苏提及,大抵是听了真切。她的技艺拙劣,上不得台面。 楚惊春被嘲讽,也没生出几分恼意。寻常人,轻易不会叫她放在心上,自也不会因此起了波动。 她淡声道:“我技艺一般,弹什么都是一样。” 苏苏却是更恼,拉长了声调说:“是!凭着你这张脸,就是干坐在那里也叫人喜欢。” 音落,不及楚惊春有什么反应,苏苏自个就又添了懊恼。身后小丫头亦觉,说好的定是不输半分,怎么姑娘自个就将旁人抬得高高的,实实在在是落了下风。 “但愿你能值这般身价,叫所有人喜欢!”苏苏咬牙,只差脱口而出,但愿你头一回见客能顺顺遂遂不出任何差错。 那样混乱的场面,叫新来的姑娘出个丑,实在太过轻易。 楚惊春知晓苏苏的恼意,却也在她最后这句话,听出些旁的。 她懒声道:“苏苏姑娘可是怕我被谁喜欢,林公子吗?” 昨夜大堂热闹的厉害,林霁尘将她捧的仙子一般,后来便是去了这位苏苏姑娘的房里过夜。苏苏如此恼恨,或许便是因此。 “胡说!”苏苏猛地起身,葱白的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袖,疾言厉色道,“谁告诉你的?” 太过慌乱反而坐了实。 事关男女之情,楚惊春没得那些窥私欲,只道:“苏苏姑娘若是没有旁的事,请走吧!” “你要我走我便走,轻白,你不要太……” “苏苏姑娘!” 忽然一道急促的男声阻断苏苏,苏苏还不及反应,紧接着又听着,“请您走吧!” 苏苏一口闷气恨不得喷薄而出,俯首却见忽然冲进来的不过是个小厮,此刻正“扑通”一声跪在那轻白面前。 “苏苏姑娘,请您走吧!”阿涧低垂着头又重复一遍,随后才小声与楚惊春道,“奴才办事不力,请姑娘责罚。” “呵!”苏苏冷哼一声,她原是走不走都成,又不是她自个的屋子,她没得在旁人处死要命待着的贱脾气。可眼下被驱赶,当真是将她的脸色扯得稀碎。 苏苏一脚踢在阿涧腿上,居高临下道:“怎么,不能将我赶走便是你办事不力?” 阿涧跪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不敢吱声。 楚惊春睨着伏在地上的人,冷声问道:“去哪了?” “奴才……奴才错了,不敢辩解,只求姑娘不要将奴才赶走。” 阿涧原该死死守着楚惊春的门,便是那些人生拉硬拽,他也不该被人拖走。如今,叫姑娘面对不喜欢的人。 主仆二人一言一语,将苏苏搁置在一旁,置若罔闻。苏苏愈是气恼,又一脚踹在阿涧腿上,厉声道:“问你话呢,聋了吗?” 楚惊春瞥见阿涧被踹时,明明有隐痛却又极力克制,以及他面上清晰可见的伤痕。来了春和楼两日,他脸上的冻疮好些,这淤青倒是来得更多。 正预备开口,听得外 7. 第 7 章 《帝台不渡春》全本免费阅读 “请她?”苏苏不可置信地伸手指向楚惊春,瞥见云娘的脸色,压着脾性问烟兰,“你告诉我,他二人是谁做东?可清楚这一曲便要一千两银?” 苏苏身为春和楼最红的红倌人,一宿一千两银,并非白得。要姿容绝世还要身段妖娆,要温言软语,还要在床笫间适时添几分放荡。甚至有些恩客,有些奇怪的癖好,亦要一一承受。 倘或楚惊春也是做个红倌儿,便是性子冷一些,凭着那张脸,苏苏也算认了。 可凭什么楚惊春一个清倌儿,什么都不必做,就值这么多银钱。 凭什么?! 烟兰是跟在云娘身边的人,哪管底下姑娘如何。 眼下只当不曾瞧见苏苏心中不平,继而道:“两位公子一道而来,奴婢并不知是哪位公子做东。只是林公子提及要请轻白姑娘,奴婢自是要同林公子言明轻白姑娘的身价。” 苏苏听着烟兰一字一句,似刀子划过她的心口。她紧咬住牙,咬得双腮作痛,才声音发颤着开口。 “他知晓,他自然知晓。” 昨夜他为她扬名,自然最是知晓。 云娘瞧着苏苏眼底的血丝,抬手拍了拍她的手,无声离去。 却也算不得一句话未说,云娘领着烟兰出了天字十二号房的门,便与烟兰道:“叫后厨备好酒菜,将两位公子请上来吧!”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叫苏苏听见。 倒也不必叫她听见,送上门的生意未有不做的道理。云娘离去,客人自然很快被请到楚惊春的房间。因而眼下也无需有人特意将苏苏撵走,她自个不得不走。 临走前,苏苏终是抑郁难平。眸子直直地望着门外,余光瞥见阿涧的身影,这才又是转向楚惊春,扬了声音唯恐外头的阿涧听不清晰。 “阿涧被人打了你可知道?那脸上的伤,身上的伤,一眼就能看见,你怕不是个瞎子。还是说,在你眼里下人不是人,你根本不在意他有没有叫人欺凌?” “轻白,你这样的主子,谁跟了你都要倒霉。” 太冷漠,冷漠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楚惊春目送苏苏拂袖离去,目光打阿涧身上流转而过,仍未有几分起伏。直至烟兰将林霁尘和王公子请进门,楚惊春方才坐到琴后。 两人进门望向她,脸色各异。楚惊春眉眼低垂,似不曾瞧见。 房门自身后被烟兰掩上,王公子一手握拳,一手抵在身后,踟蹰着想要上前。 林霁尘见他犹豫不决,当即道:“今日之行,本就是小弟为昨夜之事赔罪,王兄只当我不在就是。”说过,便是径自走向相反的方向,在窗边停住。 王公子到底向前行了几步,抬手落在珠帘,拨开一半又是重重地垂下手。 “轻白姑娘,昨日所言,在下怕是要失信于姑娘。” “在下,在下怕是不能为姑娘赎身。姑娘若是怨我,我亦无话可说,实在是我这遭做人有失。” “不知姑娘可有别的请求,在下定为姑娘达成?” 楚惊春仍未抬头,只做得一个低眉顺眼的温柔宁静。 殊不知,她只是懒怠得去瞧王公子的面目。总归是没抱什么希望,也犯不着失望。且这事打一开始就是她刻意而为,换了别的公子,一样如此。 若非公子们起了动静,云娘那端又怎能做出对策?当是涟漪泛滥,渐渐引起洪水滔天。 楚惊春缓缓道:“我不曾求过公子,公子亦不必挂怀。” 这话,仿佛昨日的温柔劝解,俱是幻影。 王公子再顾不得其他,越过珠帘,慌忙道:“那你可有旁的想要的东西,我定竭力为你达成。” 楚惊春扬起嘴角,浅浅笑了:“公子今日想听什么曲?” “……轻白姑娘。”王公子怅然若失。 立身于远处的林霁尘虽背对着二人,单听这言语和语调也明白是怎么个情形。 倘或轻白姑娘流露出一丝怨怼和不甘,王公子心底的愧疚便能烟消云散,终归不过是个清倌儿,貌美些也是个清倌儿。偏生这位轻白姑娘自个便将那事掀过去,半句不悦不提,这才叫王公子愈发怜惜。 从前不过一丝不安,现下怕是非要做些什么才好。 果然,人就是贱。 林霁尘回过身,朝着两人大步走来,一面道:“听说这楼里新出了一样酒,王兄同我尝尝?”说着,一手便是落在王公子肩上,略略用了力。 随后又与楚惊春道:“姑娘随意。” 王公子见眼前女子始终眉眼低垂,目光甚至未曾打他身上转过,终是泱泱回到桌前。 连着几杯酒下肚,王公子面上又见酡红,林霁尘则是慢悠悠有滋有味的细细品着,琉璃杯落下的间隙,方才喟然一叹:“王兄心思郁结,只管将这怨气发在我身上。也怪我管不住自个这张嘴,怎么一宿就给宣扬的人尽皆知。事到如今,小弟只怕碍着你的婚事。” 王公子一向君子行事,如何知晓林霁尘所为另有因由。婚事更没什么要紧,他纵是见过轻白姑娘一回,也无人知晓他起了为她赎身的心思。便是今日再见,也是林霁尘用心,特地用了他的名头。 眼下只无奈摇头:“不怪你,若我昨日就见了掌柜的,凭她千万两银,也不至今日失信于轻白姑娘。” 林霁尘宽慰:“轻白姑娘也没有怪你。” 王公子偏了偏头,余光望见静静抚琴的女子,张了张嘴,想说“我倒宁愿她怪我”。 王公子自顾自又灌了几杯酒,头脑渐渐昏沉,竟比昨日还要迷醉不堪。他的身子渐渐开始摇晃起来,脑袋磕磕绊绊忽然重重落下。他伏在桌上,身子轻飘飘的,仿佛坠入绵软的云朵里。可心思沉重,拼命地将他向下拖拽。 王公子双眼迷蒙:“霁尘,你不懂,一件又一件全是力不从心。婚事做不得主,我想搭救一位姑娘,也做不得主。” 林霁尘见他醉得厉害,只做视而不见,照旧嗅了嗅酒香,放在唇边轻抿一口,这才起身行至珠帘外。 “我竟不知王兄如此矫情,倒叫姑娘看了笑话。” 林霁尘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悠悠道:“打今儿起,王兄怕是忘不掉姑娘了。这一头是不讨他欢喜硬塞到怀里的人,另一头是有些欢喜偏又不可得。” 楚惊春停下手,照旧温声道:“王公子对小女子只是心生怜悯,不及喜欢。” 林霁尘轻哼一声,笑意在唇边打转。末了,只身子微微前倾,却又不越过珠帘,只低低道出两字。 “醉了。” 那人醉了,姑娘又何须装作这温婉可人的模样? 楚惊春终于抬起眼,眸光清冷如昨夜林霁尘所见。 林霁尘“啪”地一声将抵在身前的折扇收拢,笑出声来:“姑娘应是知晓,这世上最怕的就是不可得。” 美酒总在入口前最为香醇,入了口,尝了滋味,日后自然能够惦念,却再不如不曾品尝时勾得人心痒难耐。掌柜的云娘想也是为着此道,才叫眼前的美人做了清倌儿。 清倌儿啊,要人不停地砸银子会面,奢望着不知哪一回美人就动了心,不可攀折之花只为一人动心。这里头,甚至还可掺杂些男子的胜负欲。 “可得不可得,不都是个玩意儿。”楚惊春无谓开口。 林霁尘闻言一怔,随即掳了袖子拿出一副要与人辩论的姿态。 “姑娘这话说得可就全无道理,姑娘堕身春和楼,难不成是我们的错处。姑娘既是成了这清倌儿,还是见一回须得千两的清倌儿,这论了银钱,自是要被人当做古董花瓶一般。” “难道,还要我们将姑娘当做千金小姐对待?” “姑娘即便从前做过正经人家的小姐,现在也该认清自个的处境。端庄自持固然是好,可拿捏的厉害了不免叫人厌烦。” 林霁尘咕噜噜一串说完,也不等楚惊春反应,径自回到桌前。他伸手推搡着趴在桌上的王公子,一面不满道:“喝酒喝酒,王兄你怎么两杯就醉?起来喝酒。” 王公子满面红晕,自然没有动弹。 林霁尘便一人饮酒,时不时自个吟上首诗,或是扬声叫楚惊春弹一个新曲儿。 暮色四合,林霁尘也开始醉得一塌糊涂,这才唤了王公子的随从,两人分别离去。 桌上残酒由楼内的丫头收拾干净,阿涧重又掩上门时,犹豫了片刻,到底是迈步进门。 8. 第 8 章 《帝台不渡春》全本免费阅读 一大早,云娘先前落下的疑问就得了信,可这信来得却是不好不坏,没得什么用处。 烟兰道:“掌柜的,阿涧他娘确然不知是否真的清白,这事或许只有问过亡魂才能知晓。”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便是有些手段,也不好打听几年前一个寻常下人的事。 “不过奴婢猜想大抵真是受了冤屈,若非如此,也不必非要以死证清白。” “如此想来,阿涧也是可怜。娘亲死了,亲爹利用门房便利收受贿赂,手脚不干净被悄悄处死。他一个人在将军府,想是受尽排挤,后来才被赶出府去。” 云娘听着,末了只道:“这般说来,阿涧没什么软肋。” 孤零零一人在这世上,没什么好拿捏。 烟兰点头:“轻白姑娘或许就是知道他父母双亡,利用了这点。如今阿涧只认她一人为主,是个好奴才。” “罢了。”云娘轻叹一声,“还是等等江南的消息。” 正说着,外头丫头进门传话,“掌柜的,阿涧又叫人困在柴房了。” 阿涧守在楚惊春门口,是她最贴身的小厮。可这人要吃饭休息,哪能真如一根木头一般,不离半步。但凡离开,就能给人钳制他的机会。 云娘倚在榻上,甚至懒怠得去瞧。轻白炙手可热,太叫人眼红,终归不过是楼里的姑娘叫人做得。任凭是哪个姑娘,也没什么差别。 “知道了。”云娘随口应着。 烟兰揣度云娘脸色,晓得云娘仍是放任的姿态。尤其,眼下知晓了阿涧的身世,更没得必要插手。 丫头却未离去,又是禀告:“大堂来了许多客人,吵着要见轻白姑娘。” 烟兰立时白那丫头一眼:“没个轻重!不晓得什么事要紧吗?” 进门来,竟是先禀报一个小厮如何。 丫头自知办事不妥,可垂下头又是忍不住小声辩解:“奴婢知错,可是……奴婢担心会出人命。” “什么人命不人命的?”烟兰呵斥道,“小厮们聚在一起打闹不是常有的事,操的什么闲心?” “他们手上都拿了家伙。”丫头声如蚊蝇,说完最后一个字,脑袋愈发低下去。 烟兰余光探着云娘的脸色,音色愈发严厉:“你是亲眼见着了还是如何?他是你亲爹老娘要你这么担心,好生干你的活去!” 丫头诚然是亲眼瞧了个真切,若非如此,又怎会这点事都分不清轻重?只是眼下这般情形,纵是她再没有眼色,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那些人手执棍棒将阿涧逼在柴房的角落里,各个脸上显着极大的狠心,明显是得了人下狠手的示意。 阿涧起先仍如从前被人三两下就干趴下,可他耳边随即想起那女子清冷的语调。 她说,要还手。 阿涧咬了咬牙,在又一根长棍落在身上前,猛地抓过身旁一根木柴拼尽全力地甩回去。 他的还击没有章法,不晓得在攻击时还要自保,只图在层层包围下撕开一个口子,好叫他离开。 或是因为他的还击,那些人本以为轻易就能将他解决,见他龇牙咧嘴做得是满面凶狠,不由得也拿出十二分的气力应对。不多一会儿,阿涧便是满身伤痕。 只是尚且没有人击中要他不能动弹的关口,唯疼得厉害。他便一味咬着牙,尽是横冲直撞,仿佛要拿着根糙木头杀个血肉横飞。 与之相对的,是大清早便极是热闹的大堂。 春和楼繁盛乃是人尽皆知,却也从未如今日般,日头还未移到头顶,已是人声鼎沸。 云娘满面笑意摇着团扇,待喧嚷告一段落,方才悠悠然开口:“诸位来得也忒早了些,这大清早的,姑娘们都没起身呢!” 虽说春和楼乃是个彻夜开门的酒楼,可这个时辰迎客,也不过备些早点小食罢了。 人群又是沸腾起来,大体入耳不过“轻白”二字。 云娘方是抬手挥了挥扇子,叫一众客人静一静,这才道:“我知道诸位要见轻白姑娘,可轻白姑娘一回也只得见一个客人不是。不如这样,哪位公子老爷出的价高今日便可得见轻白姑娘。” “我出两千两!”人群中很快有人喊道。 音落,便有那不大豪横的男子不服道:“不成,掌柜的,今日可是我先来的,当由我去见轻白姑娘。” “这事儿还论什么先来后到?”又一人喊道,“掌柜的,我出三千两。” “四千两!” 数目不停上涨,吵嚷着楼上或睡或醒的姑娘都伸出一只耳朵,细细听着。 地字一号房内,只着一层梅色里衣的女子坐在桌前,柔夷扣着桌板,扣得粉白指尖几乎要被生生折断。 丫头从窗缝又瞧了眼外头的情形,回身禀道:“姑娘,外头已经喊到两万两了。” 眼见女子愈是气得银牙咬碎,丫头赶忙又道:“姑娘莫急,左不过就叫她得意这一时,到时人人都知道她护不住自个身边的奴才,看往后谁还敢在她身边伺候。” 女子气性这才略略消些,沉声问:“可准备妥当了?” “姑娘放心,奴婢连他将要埋在哪儿都安排好了。” 天字十二号房,烟兰瞧着来开门的楚惊春,正也问道:“轻白姑娘,阿涧呢,怎么没守在门口?” 楚惊春道:“用饭去了。” 烟兰仿是恍然道:“倒也是,现下正是用饭的时辰。”说着,又是热烈道,“姑娘如今可算是名扬京城,人尽皆知了。” 楚惊春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烟兰瞧着楼下的情形,又琢磨着小厮们往日用饭的时辰。直待楼下一位身形雍容的老爷喊了一声“十万两”。 烟兰这才雀跃道:“十万两!真是阔绰,当是没有人能够出得起更高的价格。诶,轻白姑娘,这阿涧怎的还不来?” 从前可是楚惊春自个说过,下不为例。 如今若是阿涧再次犯了错,甭管什么由头犯了错,也只得叫楚惊春赶出去。否则,便是她自个打了自个的脸。 楚惊春知晓烟兰状似随意的转口,只道:“京城内富户众多,不过觉得不值罢了。” 起了兴,又在兴头上,叫人一步步撵着,开出几万两的高价,心底未必没有一丝惶然。不过如烟兰所言,这位由掌柜的引领而来的老爷,当真是挥金如土。 烟兰明知她不搭茬,依是说道:“这可快要过了用饭的时辰,阿涧做什么去了,怎的到现在没个人影?轻白姑娘,你看你……” “阿涧?!” 烟兰不可思议地看着不知从哪冲出来的瘦弱少年,他仿佛又如初来那日,衣衫残破,满身狼藉。只是从前,也不曾挂着这样各处的血迹。 对于阿涧的遭遇,方才禀话的丫头清楚,烟兰亦是清清楚楚。 苏苏恨极了轻白姑娘,不止因着轻白姑娘抢了她的风头,更要紧的,是林公子也将视线落在了轻白姑娘身上。今日这势头,阿涧大抵是活不成的。 烟兰瞧着阿涧满身的伤,悄然咽了咽口水,也不知这阿涧是如何挣扎逃出来的。 然这主仆二人却似是寻常,阿涧弓着腰道:“姑娘,我还未来迟。” 他喘着气,明明已是精疲力尽,痛得用尽残力隐忍。 屋内的主子却只做没瞧见,淡声道:“用过饭了?” “没有。”阿涧诚实摇头,“不过奴才不饿。” “嗯。”楚惊春依是没得几分情绪。 烟兰便是又眼睁睁瞧着,那始终没踏进房门一步的人,又在门前立成一根柱子。 会死的吧? 烟兰想着,这样满身的伤,疼也要疼死吧! 烟兰脑筋转了好几个圈,实在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正犹疑,那端云娘已然领着那位出价极高的老爷走至近前。 烟兰忙提步上前,将阿涧的身子遮了一半。那老爷一心只想着瞧美人,自也没注意冲入鼻端的血腥味。 云娘在一旁笑着介绍:“张老爷,这位便是咱们轻白姑娘。” “轻白,快来见过张老爷。”云娘冲楚惊春招手,“张老爷可是咱们的贵客,快快,叫张老爷好好瞧瞧。” 眼前人的名头楚惊春大抵听说过,张家老爷,乃是京城有名的富户。家中养了不少姬妾,各个皆是美若天仙,且他不似那些有着怪癖的男子,虽做过些将身边女子送人之事,却也从未闹出过人命。 因而春和楼的姑娘,大体对这位张老爷,一向是喜欢他的出手大方。 楚惊春向前两步,褔身行礼:“小女子轻白,见过张老爷,不知老爷想听什么曲?” 张老爷身形圆润,腰间革带更 9. 第 9 章 《帝台不渡春》全本免费阅读 “小人自知无福得见宫中娘娘容姿万千,更知娘娘们的气度风华非寻常女子可比,但小人也算见过不少美人,轻白姑娘,确然是绝色。” 楚青珏自然知晓那女子是绝色,若非当真美到极致,也不会不过一两日的光景就满城皆知。 张老爷见楚青珏神色未定,随即从身后掏出一副画卷,一面道:“小人见了轻白姑娘一面,此乃凭着记忆所绘,只是小人手法不大精致,所绘不及姑娘神韵万一。” 楚青珏瞧着张老爷手中画像,道:“确然是个美人。” 如神韵亦如张老爷所言,当也算得绝色。 楚青珏沉吟片刻:“可惜林霁尘闹了那么一场,如今是美人揭面,少了兴味,也添了危险。” “小人明白,见过轻白姑娘的人越多,越是不能有所作为。”张老爷道,“不过幸亏那春和楼掌柜眼下将轻白姑娘看得极紧,轻易不叫她见人,如今也不过见过林王两位公子。” “殿下若有什么打算,或是要尽快行事。” 轻白姑娘今日见了张老爷,说不得明日就会见着哪位权贵。日后那些个得以入宫之人,在宫中见着了昔日的清倌儿,可是叫谋划之人有满盘皆输。 “殿下,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楚青珏许久不应,叫张老爷不免心底打鼓。 张老爷又道:“殿下若一时拿不定,小人或许可将轻白姑娘包上一月,叫她暂且不要见着旁人。” “不可!”楚青珏果断开口,“今日你见她,算是为着色相,若持续一月,只怕叫人揣度出真实缘由。” 那……便是如何也不成? 叫她见了诸多权贵,日后不好再做打算。不叫她见,日后的打算就要叫旁人猜出来。可谓进退两难,当是现成的机会却又难以抓握。 “你且回去,容本宫想想。” 张老爷离去,房内翠竹屏风后方转出一人。来人八字胡,细尖下巴,暗灰长袍,身形单薄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楚青珏看向此人,面目温和许多。 “朱先生以为,此事应当如何?” 朱先生缓缓抬手,捋了捋光洁的下巴,不疾不徐道:“春和楼这位美人若是殿下所寻,当是一步好棋。如今叫别人送到殿下跟前,便是别人的棋。殿下动一动尚可,若要将其成为自己的棋,须得用些心思。” 楚青珏拧着眉:“先生之意,是说此乃有人针对本宫,特意布好的一步棋。” “绝色在前,当知这样的女子最好的用处便是送入宫中,好叫咱们这些宫外之人在宫内能多一双眼睛。可筹谋此局之人,却将这女子堂而皇之地摆出来,惹得人尽皆知,偏又不叫人知晓这女子到底如何惊艳。” 楚青珏道:“春和楼引客,或许是常用的伎俩?” “若它只是个寻常酒楼,或许如此。但春和楼幕后之人,不可能想不到此道,除非于那人而言,将这女子摆出来比隐秘的藏着,有更大的好处。” “难道想借此扳倒本宫?”楚青珏眸色一厉,嗤笑一声,“白日做梦。” 朱先生照旧一派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说道:“朱某以为,不妨将计就计,借这女子引出春和楼幕后之人。” 楚青珏不屑一顾:“不过就是老三老四。” 陛下膝下皇子四人,小十二年幼,定与此事无关,老三老四与楚青珏年岁相差不多,左不过是这两人。 朱先生继而道:“拿准具体是何人,往后殿下所为也好有个侧重。” “此女在春和楼现身第一日,朱某已派人去查这女子来历,想来不出数日就会有一个结果。届时,朱某亲自去见那位姑娘,最好叫她能为殿下所用。” “嗯,”楚青珏沉声道,“就依先生所言。” …… 春和楼。 张老爷离去后,烟兰便顺理成章留在楚惊春身边伺候,原也没什么事,不过如阿涧一般替她守着门。 至夕阳金光洒下,春和楼如往日渐渐热闹起来,只是今日,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许多粗鄙之语。 烟兰进门为她换茶,茶水斟了一盏,欲言又止尽数显在面上。 外头声音过于嘈杂楚惊春听不真切,只知晓烟兰这般是叫人授意,有些话要说与她听,遂也配合一把。 楚惊春淡声询问:“外头可有什么热闹事?” 烟兰赶忙应声:“是司予姑娘,姑娘可还记得,就是姑娘初来那日奴婢与您说过的那位官家小姐。” “不是先前摔断了腿,怎么了?”楚惊春眼皮微抬,到底被勾出些兴致。 “姑娘有所不知,那司予姑娘原是抵死不从的,今日不知怎么了,竟是忽然松了口,说她愿意接客。”烟兰又是自顾自嘀咕着,“说到底啊,这人还是怕死的,将死之际哪还管什么忠贞刚烈,活着才是要紧。” 楚惊春不置可否,只道:“她的身子,眼下怕是接不了客。” “那是自然。”烟兰道,“她死咬着牙,终于服软的时候不过剩了一口气,掌柜的用了千年的参才算没叫她香消玉殒。眼下自得叫她好生调养身子,可调养身子归调养,也不耽搁掌柜先将这消息放出去,将司予姑娘的□□夜拍一个好价钱。” “姑娘您瞧,这楼底下都是思慕司予姑娘之人。” 楚惊春脸色微冷:“未曾见过,也算思慕?” 烟兰下颌微扬:“那可是官家小姐,是正经二品大员养出的娇娇,这些人往日里怕是连二品大官的门槛都摸不着,眼下凤凰败落,可不得想着一亲芳泽,仿佛自个都被抬了上去。” 诚然,人性如此。 楚惊春未再吱声,烟兰却是说的愈发起劲,喋喋道:“要奴婢说呀,这司予姑娘也是可怜人,养尊处优十几年,哪成想忽然就成了贩卖皮肉的女子。一心想死又死不得,眼下活着,怕是也活得不痛快。” 楚惊春照旧眉眼耷垂,烟兰余光小心瞧着她的神色,只觉自己所言定是戳中了楚惊春的软肋,叫她忆起往昔。 遂是将声音放轻了些,默然感慨着:“也不知到最后,司予姑娘的头一夜能拍个什么价钱?” 楚惊春心生倦意,懒怠得继续与她周旋,遂道:“烟兰,掌柜的叫你与我说这些,可还有旁的意思?” 眼下的意思她已然领会,若是没有旁事,就叫她清静些。 烟兰被戳穿,脸色僵了僵,这才道:“司予姑娘醒来后,说想见见您。” “见我?”楚惊春微诧。 “奴婢也不大清楚,或许,是她也想成为姑娘这样的清倌儿。” 她这样的? 楚惊春抿了抿唇,曾经的官家千金沦为以色侍人的妓/女,清倌儿红倌儿还有什么分别,终归成了一滩烂泥,苟活于世罢了。 大抵,做清倌儿还算留了最后一层脸皮。 “掌柜的允我去见她?” 自从来到这春和楼,楼里的事固然大都知晓,可也从未叫她大大方方出现在人前。尤其,此刻大堂这样热闹,来来往往都是客。 烟兰道:“自是叫司予姑娘来见姑娘您。” 楚惊春无声笑了笑,果真是不叫她出门。 不多时,外头喧嚷暂歇,丫头推着轮 10. 第 10 章 《帝台不渡春》全本免费阅读 司予怔住,身子蓦地前倾。看了眼身后掩着的门,和门外静静站立的两道影子。 司予压低嗓音:“姑娘此话当真?” 这一回,那微弱的亮光不受控地放大,叫楚惊春看个真真切切。 楚惊春尚未开口,司予方才添了分警醒:“你也是沦落至此,如何就能帮我?又为何帮我?” “算不得相帮。”楚惊春道,“司予姑娘所承受的苦难,我一样也帮不得,不过是在将来,能许姑娘一个自由身。” “多久的将来?”司予攥着椅子的扶手,身子极是紧绷。 楚惊春作势思索了片刻,道:“应是很快,一个月,两个月,最多不过一年,待我成为这春和楼的掌柜,便放你离去。” 司予定定地瞧着她,忽然垂下头低低地笑了。 良久,司予收敛笑意,身子重新贴在椅背,无望地望着敞开的窗口:“轻白姑娘难道是在说梦话吗?你我皆是笼中雀,是水上无浆的舟,随波逐流罢了。” 楚惊春知晓她心中起了念,还想活着的人,断不会甘愿始终行尸走肉般活着。 只缓声道:“姑娘不肯,那便罢了。” 罢了? 楚惊春清寒无谓的嗓音,仿佛悉数砸在司予存过腐肉的伤口上,闷闷地疼憋在心口叫不出声来。 也许还有那么一丝不被察觉的不平,为何同是天涯沦落人,眼前之人可以这样平和冷静,她却像是整个人坠在污泥里,全然不可自拔。 还能挣脱而出吗? 她早就脏透了,烂透了。 司予悄然别开眼,不去看楚惊春那般泰然自若的模样,照旧低低道:“你有把握?” 仅是初次见面,司予望着那女子冷淡的神情,甚至觉得不必多问一句,我为何要信你?我能不能信你? 她身在深渊,有人递了根绳索,甭管绳索的另一端指向何处,终不会比现在还差。 “不算多,七八成。”楚惊春坦然。 司予却愈是惊愕,心底的信任不觉又添了几分。 纵然对眼前的女子并不了解,司予却也知道,这位正当红的轻白姑娘与她罪奴的身份不同,她是清清白白的清倌儿。虽说也是有卖身契叫人攥在手里,可那等同于为奴,而不是为妓。 “轻白姑娘,”司予不由敞开些心扉,“你可知道我是罪人没入春和楼?如今的掌柜先前见我咬死不从,也想过放我离去,是我的身份叫她只得将我留下。如姑娘做了掌柜,又该如何行事?” “死了。” “啊?”司予下意识诧异道。 楚惊春解释:“司予姑娘出自官宦世家,藏于闺阁之中,或是不知道这些肮脏的道道。这圈着女子的勾栏瓦舍,时不时抬些出来,也是寻常。届时只道姑娘死了,至于是不是真的死了,无人在意。” 司予愈是惊讶地望着楚惊春。她当真被养的极好,应是从不曾听过这些污秽之事,不知生于底层的女子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司予略略平复些:“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这凭空而来的善意,当是有所图谋才是。司予不觉,她还能有什么叫人利用。 楚惊春坦言:“我在这春和楼独身一人,处处不便。还请姑娘在必要时帮我,待我成为掌柜的,定许姑娘自由。” “我……” 司予垂首看了看双腿,她摔折了一条腿,原是可以拄着根木头一瘸一拐地行走,只是那样未免太过难看,便坐在了这轮椅之上。她一个瘸子,能帮人做什么。 “我能帮你什么?”司予不免迟疑。 “现下不知,或是遇着什么事,就需司予姑娘帮我一把。若是难事,姑娘也只当不曾看见,不必为难。” “好!”司予郑重应下,临出门前冲楚惊春微微俯首,“今日姑娘雪中送炭,他日司予必定报答。” 是啊,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 楚惊春目送司予离去,眸光冷清地打尚且一无所知的烟兰面上转过。接下来,她该想法子见到这春和楼的幕后之人。 门外,司予由着身后的丫头一路推回自个房内,暖气充盈扑在面上,方才后知后觉回过神。 明明是她去寻那位轻白姑娘,怎的三两句就叫她反客为主? “听双,”司予看向身侧的丫头,“你来这里也有些日子,可知道那位轻白姑娘往日可是常受欺负?” 司予以为,下人随主,阿涧过得是险些叫人打死的日子,轻白或许也不如面上风光。 唤作听双的丫头迷茫地摇头:“轻白姑娘打来了这儿,一直最受掌柜的看重,现在又是最红的清倌儿,怎么会有人欺负她呢?” “无人与她不睦?” 听双仍是摇头,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来。 司予看着她那般模样,心下默然叹息。她亦想能与轻白姑娘互相帮扶,可她自个行动不便,身边的丫头怕也不够得力。 听双原是府上的粗使丫头,模样平庸,做事也不够机灵,寻常时间甚至不在司予跟前打个照面。司家被抄后,司予身为大小姐罚的最狠,直接落入这春和楼为娼。府上的丫头则四散开来,大抵落入各处为奴。 听双到这春和楼,做得仍是粗糙的活计。直至她松了口,云娘为显恩宽,才叫听双来伺候她。 司予索性直言:“日后轻白姑娘有什么动静,你可否及时告诉我?” “呃?”听双愣了下,一时没明白这话何意,回的便迟了些。 司予遂道:“你若不愿就算了,总归我现在也不是司家的大小姐,你自去伺候旁人。” “奴婢愿意奴婢愿意。”听双慌乱地跪下,“奴婢蠢钝,一时不能明白小姐之意,但只要是小姐吩咐,奴婢定然全力做到。” 司予知她真是脑子不够使,无奈道:“没什么要紧的,你注意留心那边的动静就是。” “奴婢明白。” “起来吧!”司予抬抬手,“地上凉。” 是夜。 外头最是喧嚷之时,楚惊春的房间愈是安静。原也没什么人到访。 烟兰进门为她换临睡前的最后一壶热茶,楚惊春静静看着壶嘴喷出的热息,袅袅腾腾,浓郁的茶香飘入鼻端。烟兰离去后,她自个斟了一杯,放在唇边慢慢品鉴,清淡无涩,入口顺滑,是口好茶。 可也,太过顺滑。 半盏茶的功夫,楚惊春渐渐觉得头脑昏沉,她踉跄着想要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朦胧间却是将茶壶推在地上。清脆的响声没能叫她有片刻的清醒,整个人愈是无力,她跌在椅上,瞬时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楚惊春蹙着眉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一张破床,床上推着一床破了洞 11. 第 11 章 《帝台不渡春》全本免费阅读 这话听来极是熟稔,叫楚惊春忍不住扬唇笑了笑。 虽说她不曾看过几个话本子,也知道这是恶人行事前惯爱的言辞。大抵是,恶人死于话多。 从前也有这么个人,行恶事前偏要喋喋不休一番,因此才给了她机会。 眼下,苏苏紧握着发簪手臂高扬,而后猛地落下。如不出意外,很快苏苏就能看到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可她重重落下的手不知受了什么阻碍,叫人准确拿捏,而后手腕不受控地打了个转。下一瞬,于她手中的发簪竟划过了她自个的面颊。 “啊!” 一声尖锐的叫喊,叫两步之外的小丫头都被吓住。 仿佛只是瞬息之间,自家姑娘要毁了别人的面容,结果偏伤了自己。再看那本该哀婉求饶之人,此刻正双手搭在身前,极是悠闲地坐着。 “你……”丫头呆愣了会儿,到底是赶在苏苏之前,不可思议道,“你的手?” 楚惊春松了松手腕,指腹抚过麻绳勒过的红痕,却又没几分放在心上。 只淡声道:“绑得太松了,下次记得绑紧些。” 丫头愈是瞠目结舌,下次?哪还有什么下次? 苏苏尖叫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她叫人划伤了脸?划伤了脸!! “轻白!” 苏苏捂着脸,只觉有粘稠的东西顺着指缝不停地往下淌。她蹬着眼看着楚惊春,恨不得一口将她吞了。 这端,楚惊春已是弯下腰,将绑在脚踝处的麻绳松开,于苏苏满眼的惊愕里缓缓站起身。 “你你你!” 苏苏手中发簪早落了地,伸手直直地指向楚惊春。将要抵着楚惊春的面颊时,忽的叫人将手腕握住。 “有什么话就说,方才不是很多话。”楚惊春瞥她一眼,随即将她的手甩向一侧。 苏苏不妨楚惊春这样大的力气,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事情来的太快,太不可预料,苏苏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她满脑子都是她的脸毁了,毁了! 眼见楚惊春自顾自向外走去,苏苏气得跺脚,猛地吼道:“把她给我摁住,杀了她!” 此刻,非血溅当场不能解恨。 这间柴房里,苏苏除了贴身的丫头,本还安排了两个小厮。这时听着苏苏发话,脚下却是迟疑了。 原本,楼里人人皆知,这位轻白姑娘不过是新出头的姑娘,根基不稳,还是多看些苏苏姑娘的脸色要紧。今夜之事,两个小厮本也以为不过是将轻白姑娘弄来,叫苏苏姑娘出口气。哪料想,竟成了眼下这般模样。 见两人踟蹰,苏苏愈是吼道:“还不快去!” 两人相视一眼,仍是拿不定主意。这间破落的柴房里,眼瞧着是苏苏姑娘为上,可苏苏姑娘已然伤了脸,往后怕是再难接客。他们可不愿将轻白姑娘得罪个彻底。 见两人当真不肯动弹,苏苏心底仿佛没了最后一丝指望,事已至此,连泄恨都不得。 她猛地拔下发上另一根银簪,整个人无所顾忌地朝楚惊春扑去。既是她毁了容,便叫她以命来赔。 楚惊春将将走至门口,察觉身后之人猛地扑来,身子轻巧避过,叫来人扑了空,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苏苏哪肯认了栽,挣扎着起身又要刺向楚惊春,不妨一道声音蓦地响起。 “这是做什么?” “掌柜的……” 苏苏似寻着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匍匐着向云娘而去。她抓着云娘的衣角,一点一点爬起身,而后双手紧紧地攥住云娘的手臂。 苏苏嗓音沙哑道:“她简直是发了疯,她伤了我的脸。” 云娘微微俯首,嫌恶地看了眼叫苏苏弄脏的衣袖,再看楚惊春站在一侧,清清白白,云淡风轻。 “大半夜的做什么?”云娘拿帕子扒开苏苏的手,厉声道。 随后转向楚惊春,面色温和些,声音听来却是更冷。 “轻白,你来说。”云娘惯是不爱听楚惊春说话,眼下见苏苏已有些疯癫形态,怕也说不出什么来。 楚惊春道:“苏苏姑娘要划了我的脸,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话听着,与她来的头一夜,张老爷身死之时,她也是这般。“他欲强行为之,我不甚杀了他。”总是清清冷冷,仿佛她自个极其无辜。 大抵,也算是无辜。不过手段骇人罢了。 云娘一进门,便知情形不过如此。遂又问苏苏的贴身丫头:“是这样吗?” 丫头自然替苏苏辩白:“不是,掌柜的,不是这样的。我们姑娘只是请轻白姑娘过来说话,不想……” “说话要捆住手脚?要来这柴房?”楚惊春轻飘飘打断她。 丫头一滞,留在那处的椅子和落在地上的麻绳,是实打实的证据。她顿时憋不出一个字来。 云娘自也瞧见那处的一团乱麻,冷哼一声,心下不由骂了句:蠢东西,绑人也绑不利索! “送你家姑娘回去。” 丫头忙上前去搀苏苏的小臂,可苏苏叫人划伤了脸哪肯轻易放过,当即又是攀上云娘的衣袖,不甘心道:“掌柜的,你一定要替我做主,轻白今日敢弄伤我的脸,日后不定能做出什么事来。” 云娘眼底愈是不耐,示意站在一旁的小厮:“送回去!” 两人再不敢迟疑,当即一人架住苏苏一条手臂,向外拖行而去。 苏苏何曾这般狼狈,可她已然伤了脸,或许再好的药也无法叫她容颜如初。心下的恨意冲昏了头,她只顾大声喊着:“轻白,我跟你没完。” “轻白,我定要你死,我要你死!” “……死!” 声音渐渐远去,楚惊春最后只能听见一个“死”字,可见真是恨极了。可恨不恨的,与她又有什么相干。 楚惊春随即也要离去,忽听云娘道:“去我房间坐坐。” 楚惊春没得由头拒绝,遂跟在云娘身后一步一步向着她的房间行去。 “轻白姑娘,请。” 立于门口的丫头将厚重的帘幔掀开,云娘与楚惊春一一走过,烟兰落在了最后。然烟兰身在最后,却也看得最为清晰。轻白姑娘自是姿态无谓,掌柜的手指蜷在袖口里却是早已紧握成拳。 下一瞬,掌柜的猛然转过身,拳头化为巴掌将要狠狠地落在轻白姑娘面上。 这一幕,同那日掌柜的忽然甩她一巴掌 12. 第 12 章 《帝台不渡春》全本免费阅读 天边滚上青白的亮光时,云娘身着披风出现在一个素净的小院。 院子不大,乍一眼瞧去似只是寻常百姓家。可院内未设炉灶,不见烟火。搭建院子所用之物,乃是成色极近的竹子,并非百姓们惯用的树木。 应是勋贵人家偶尔落脚的别院。 云娘行至门前,抬手轻扣,两声长一声短。门内传出短促的回应,“进。”云娘这才推门而入。 门内,一位着赭色衣袍的中年男子双手负于身后,气度文雅,身姿挺拔。虽是浓眉深锁,发间可见几丝灰白,也可知男子年轻时亦是芝兰玉树朗月入怀的公子。 “何事如此着急?”男子嗓音低沉,不带几分情绪。 云娘褔身一礼,方将夜间之事细细道来。 末了,又道:“主子,轻白太生是非,或是留不得。” “你想除掉她?” “轻白姿容出众,奴婢明白主子待轻白另有作用。只是,自轻白来到春和楼,春和楼未有一日平静。如今轻白手上已然沾了一条人命,又毁了最红的姑娘,照此下去,说不准便会生出不可控之事。” “奴婢以为,利弊权衡之下,或许舍弃她更为便宜。” 男子于案几后缓缓坐下,眸光落在云娘面上,稍带一丝打量。 “云娘,你掌管春和楼多年,素未有拿不住的姑娘。” 云娘道:“主子曾下令,轻白姑娘要调/教,更要好好将养,奴婢不敢以寻常的手段对她。” 那些对付姑娘的手段,虽说不会伤了面目,免不得伤了身子。终归这些女子,花开不过几年光景,败不败的没什么要紧。可这将要送给太子殿下的女人,身上见了伤,如何是好。 “你身为掌柜的,应知少了位炙手可热的红倌儿,春和楼一年要少多少进项。如今你又要折了另一个,云娘,你告诉我,你是为何?” 云娘脑袋不觉低了低:“奴婢只是觉得,留着这样的女子,或许会带来更大的祸患。” “祸患由人而起,可单听你讲,我便不觉得她错。”男子道,“我且问你,苏苏针对轻白你可知晓?苏苏将人捆了,你是否又是一无所知?” “奴婢……” “你不知,乃是无能。你知道,便是放纵。”男子缓缓站起身,大手拍在云娘肩上,似有警示,“云娘,你瞧不惯一人,多得是法子给她教训,偏选了最蠢的一种。” 如今,叫他折损了最红的姑娘,还要折损另一个。 云娘被戳破得彻底,身子一软,猛地跪在地上:“奴婢知错!” 男子瞥她一眼,眼底夹杂着些不耐,声音出口却又是寻常。 “起来吧!”他道。 云娘缓缓起身,听男子又道:“云娘,可是因为她太美,连你也生了嫉恨之心?” “我没有!” 云娘猛地抬起头,迅速反驳。迎上男子递来的视线,方才垂下头,小声道:“奴婢没有。” “去吧!”男子摆摆手,没再多说。 云娘离去后,一年轻男子自另一间房步入。 年轻男子道:“云娘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轻白姑娘在这桩桩件件里,看似无辜,却无一不显示出其行事作风与寻常女子大不相同。这样的姑娘,极难受控。” 男子的目光落在年轻男子脸上,比方才面对云娘更多几分探究。 “从前,你可不是这样说。” 年轻男子脸色一僵,再张开嘴,便不如方才那般义正严词。 “是小婿错了,先前对轻白姑娘不甚了解。”先前无人告诉他,那个看着柔弱无依的女子,竟能够果决杀人。如今,又毁了另一个女子的面容。 纵是他觉得不可思议,也不得不承认,云娘所言自有其道理。 男子乜他一眼,沉沉道:“或是云娘年纪大,脑子不大好使了。” 断得清是非,分不清轻重。 年轻男子垂下头,不敢多言。 门外,日头渐渐升起,两人在院中也不再逗留。只是不知,不远处的另一个宅院里,有人伏在屋顶将这里的情形瞧得清晰,听得真切。 楚惊春一路悄悄尾随云娘而来,待瞧见那年轻男子的面目,忍不住笑了。原来这世事兜兜转转,自个成了个圈。 她何曾料想,这春和楼的幕后之人,乃是王公子未来的岳丈姜大人。如此说来,王公子来春和楼那日,是掌柜的特意安排叫王公子见了她。 那是一次考验。 据楚惊春所知,姜大人官系一品,膝下庶出的儿子众多,嫡出的却仅有一个女儿。姜大人对这个女儿极是看重,挑选姻戚应是用尽了心思。 照此说,既是看重了王家,偏又要一试。试过了又不改心意,可谓多此一举。 然则都是旁人家事,楚惊春所虑,乃是这最是繁盛极为惹眼的春和楼,幕后之人竟只是个朝廷一品官? 怕不止如此。 楚惊春折回春和楼,接下来几日,春和楼果真如她预料,对外宣称她与苏苏皆染了风寒,不接客。想来,是想趁此机会将司予彻底抬上去。 只是不知,因何叫她也不再见客。莫非是警告? 数日后,烟兰为她换茶的间隙,再度提及司予。 “姑娘可记得先前以十万两拍下您的那位张老爷,他今儿又去见了司予姑娘,怕是又要留宿呢!” 昨日那位张老爷便住在地字十一号房,昨夜烟兰已然同她说过,今日又提,这挑拨的意头实在明显。 楚惊春只当没听见,烟兰却似没瞧见眼色,继而道:“姑娘怕是还不知道,这几日下来,司予姑娘的身价水涨船高,眼见着要同当初苏苏姑娘一般了。” 提及苏苏,楚惊春方才问道:“苏苏现在如何了?” 烟兰一怔:“姑娘怎么问起苏苏?她如今毁了脸,是彻底没了前路。也就前两日,二号房的姑娘还吵着要住在她的房里去。” “怕是生不如死。” 烟兰瞥一眼楚惊春面上极淡的神情,嘴角抽了抽:“姑娘知道毁了一个红倌儿的脸会要她生不如死,当初不也没有一丝留情,如今说这些,姑娘也不觉得心虚?” 楚惊春瞥她一眼,懒怠得多言。只干脆道:“我不是问你她的处境,而是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这话过于直白,烟兰陡然明了,亦忍不住笑自个,亏得她竟还以为眼前这个女人会有那一份好心。果真,还是警惕罢了。 “倒也没什么动静。”烟兰道,“不过是整日闷在屋子里,不肯见人。” “没有摔打东西?” “起先摔了些,这两天已经静下来。”烟兰随口说着,话音将一落地,忽然将脑袋慢慢地转向楚惊春,明显是已然意会过来。 “你是说……”烟兰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惊春。 楚惊春缓缓道:“掌柜的若是没打算让我死,安排两个小厮日夜瞧着她的动静吧!” 烟兰捣了捣下颌,赶忙离去。 是夜,烟兰与云娘禀报此事,又亲自挑选最为得力的小厮,不止要看着苏苏的动静,还要守好天字十二号房的门。 这端,楚惊春早早熄了灯,躺在床上将睡未睡之际,忽又叫窗外细微的动静搅扰。 她利落起身,以极低的嗓音道:“既是来了,何不进来?” 音落,当即有一个墨色的影子翻身入内。 就着外头的月光,和街上尚未灭尽的灯火,楚惊春看清来人的模样。是熟识的样貌,却又不大熟悉。 来人一身夜行衣,往日清俊的面容这时显得尤为苍白。楚惊春细细去瞧,可见他身上的衣裳似乎略有些潮湿。这怕不是在哪处污泥打了滚,而是鲜血染透了衣裳。 “你受伤了。”楚惊春低声道。 说完,容不得她多想,外头忽然传来动静。楚惊春辨别着脚步声,知是烟兰折返。 当机立断:“躲起来。” 屋外缓步而来的烟兰还未走至门口,忽听得一声脆响。推门便见那昏暗之处伏着一个女 13. 第 13 章 《帝台不渡春》全本免费阅读 “我见公子身手了得,可否教阿涧武艺?” “阿涧?”林霁尘愣了下,才想起楚惊春所说乃是那个守在门前不起眼的小乞丐。 “你想教他学会武功,保护你?”林霁尘道,“为何不叫我直接教你?” 他见楚惊春数次,次次都是敞着窗,且她衣衫单薄全无冷意。这样的体格,大约比寻常女子好上很多。 楚惊春无谓浅笑:“我叫人看得这样紧,哪有余地学武?” 林霁尘顿了顿,随即重重点头:“好!此事我便答应你。”说过,林霁尘便是拿过自个染了血的衣裳重新往身上套,却是刚刚抬手就被拦下。 “等等。” 楚惊春不便打开柜门,遂拿过睡前褪下的外衣,挑了最柔软的一件,行至林霁尘身后。 道:“公子莫嫌弃,也不必觉得不妥。我这里没有男子的衣裳,没法叫你换身干净的,只好拿这件裹在你衣裳里头,与你身上的脏衣隔开,好歹不必黏黏的,也舒适些。” 着女子衣裳,林霁尘何曾经过这种事,开口便要回绝。奈何女子已然将衣裳撑开,并以指端点了点他的肩头。 她的指尖微凉,本只是点过最寻常的位子,半点算不得冒犯。可林霁尘犹如被人点了穴道,下了迷魂汤,僵硬了一刹,连脑袋也被生生掰过弯来,当下便是乖乖地摊开手臂,由着女子将她的衣裳着在他身上。 女子动作利索,林霁尘亦是配合。 几息就成的事,林霁尘只觉到底是女子的衣衫,这般柔软。柔软的贴着他发紧的肉,都一点点开始松弛。松弛到有那么一瞬,他蓦地想起一个画面来。 那日他寻一个好友吃酒,大刺刺进入他的书房,偏巧他的夫人正在。 那一幕,是琴瑟和鸣,两心相许。 尤其好友预备同他离去时,好友的夫人亲自为他披上外袍。那情景,似乎与此刻无二。 林霁尘的心口终于开始不受抑制的,扑通扑通跳起来。再回过神,竟是满身衣裳都已穿着妥当。 林霁尘用力吸了一口气,垂首看向楚惊春的小臂:“如果我下次受伤还来寻你,你也这样?” “不会。”楚惊春眉眼低垂,淡然开口,“这次事发突然,日后我会存些伤药。” 顿了顿,楚惊春忽然抬眼看向他:“或者,待我有能力光明正大的处理,也不叫人怀疑。” 是了,她眼下受制于人,自当小心翼翼。 林霁尘不知再说些什么,掩下心底那一丝怜惜,起身作别。楚惊春这才彻底得了空,将方才草率缠住的麻布解开,而后细细包扎,仿佛耽搁了这么久,只为了在最后缠上一个漂亮的结。 门外,烟兰起先是没心思听屋内的动静,后头算着时辰想着楚惊春大约收拾妥当,预备进门替她将残局收敛。忽的一个小厮急急朝她走来,那小厮正是烟兰派去守着苏苏房门的其中一个。 烟兰心下一紧,听得小厮附耳低语,当下便要提步下楼,想着赶紧告与掌柜的。可步子将将迈开,又是折进楚惊春房内。 楚惊春将将把结打好,就见烟兰不由分说进门。往日,烟兰一向有规矩,虽说是看着她,进门前总是先敲上两声。这般莽撞,是头一回。 楚惊春没有发问,只静静瞧着她。 烟兰大步走至窗前,探身向外瞧了好一会儿,瞧得楚惊春险些怀疑烟兰可是听见了什么。可林霁尘已然离开了一小会儿,当是与此事无关。 “冬日寒凉,姑娘还是将窗子掩上吧!” 烟兰收回四处打量的脑袋,回身便合上她房内的几扇窗,一面道:“既算是姑娘不怕冷,这更深人静的,姑娘睡熟了,若有人翻窗进来伤了姑娘可是不好。” 这话,愈是像提点。 楚惊春只做迷茫,无谓道:“怎会有人随意翻春和楼的窗子?” “怎么没有?”烟兰转身行至她身前,煞有介事道,“先前林公子不就是翻窗来偷偷见的姑娘。姑娘,我不妨与你直说,方才有人来报,说是苏苏身边的丫头晚上悄悄出去了,刚刚才回来。” “你可知,她去了何处?” 楚惊春忖了忖:“寻杀手去了?” 烟兰脖颈猛地后缩,倒抽一口气,满脸写着“你怎么知道?” 楚惊春语调愈是轻飘飘的:“她恨不得我死,想也不会做别的。” 烟兰捣捣下颌:“姑娘说对了,不过也不全对。苏苏姑娘要寻人来,自是要泄恨,可那人却并非杀手。” 烟兰说着,忽然神秘兮兮地凑到楚惊春耳边:“姑娘可听说过江雄?” 楚惊春微微摇头。 “他是这方圆百里有名的江湖客,说的是居无定所,可每每到京城都要来看一眼苏苏姑娘,甚至为此特意在城里弄了个院子偶尔歇脚。” “据说这些江湖人,身手都极其了得。奴婢是怕他来为苏苏姑娘报仇,届时姑娘难以自保。” 楚惊春顿了顿,烟兰以为她被吓住,一时间忘了她是来看着楚惊春,将要宽解几句,却听楚惊春忽的开了口。 “江雄……比林霁尘还要厉害?” “不能比。”烟兰断然开口,“林公子虽是有些身手,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公子哥,哪比得上正经的江湖中人。” 楚惊春浅浅扬唇:“你见过他二人的身手?” 烟兰口中的江雄如何楚惊春无从得知,但林霁尘绝非寻常纨绔。若非她足够警觉,必极难发觉他翻窗而来。那样的身姿,和着后背数不清的旧伤,至少也是个中高手。还是有所隐藏的高手。 烟兰这才摇摇头:“那倒不曾,只是奴婢自个觉得,江雄一眼看着就不是寻常人,长得就像个高手。” “什么长相?”楚惊春被烟兰的话带出些兴致,笑意渐深。 “糙黑,挺拔,满脸胡子拉碴,尤其嘴巴这一圈一看就没有仔细修剪过。”烟兰伸手在自己唇边比划着,目中尽是嫌弃。“还有那双眼睛,长得像鹰一样,看着就极凶,骇人得很。” 楚惊春顿时懂了,江雄是凶狠的面相,因而叫烟兰觉得身手了得。然而世事,未必如此。 “烟兰,”楚惊春道,“多谢提醒。” 或是幕后姜大人另有授意不必与她为难,近来云娘虽仍是看她不顺眼,烟兰的态度却是比从前好些。 烟兰怔了下:“姑娘小心自个就是。”做主子的与人道谢,倒是少见。 此后两三日,楚惊春再不曾开过窗子,夜间入睡也多多提着神。只这般等着,不曾等来有人入夜刺杀,倒是眼瞧着云娘看她的脸色,直入谷底。 正经是,忽然间一分的体面也不要了。 这日,楚惊春瞧着懒洋洋坐在她房内的云娘,那姿态如在她自个房中一般,身子倚着后面的软枕,若再倾倒些,便是躺在上面了。 “你这房内可算是暖和些。” 云娘起先抱着暖袖而来,坐了会儿,便是将手从里面抽出,露出涂了浓艳蔻丹的手指。如初见一般,云娘纵是懒洋洋斜躺着,亦是端得高高在上的姿态。 只是今日,额外的兴致高昂。 云娘四下打量,忽的又道:“这房内的一切,你用着可还妥当?” 也算来了些日子,突然问起这些。 楚惊春道:“还好。”她对这些身外之物,本就不大放在心上。 云娘轻哼一声:“我还以为你会说极好,毕竟,就算是出身于二品大官家的娇娇小姐也要说一句,楼里姑娘们的吃穿用度,俱是极佳。” “我记得你来时,也是粗布褴褛,倒不知你出自什么了不得的钟鼎之家,既算是落魄至此,仍旧挺着脊梁,不肯弯曲半分。” 云娘口中,嘲讽意味愈浓:“或是说,你同司予一般,皆是大户人家的千金,金尊玉贵着养大。不过这京城之中,我倒不曾听说还有哪位官员落马。” 话至此处,楚惊春已然猜出云娘此行到底何意。 遂直言道:“掌柜 14. 第 14 章 《帝台不渡春》全本免费阅读 云娘回到后院自个的房间,满腹怒气再不需丝毫压制,顿时升腾而起。 一进门,她回身甩手便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这便是你说的,近两日她乖顺不闹腾,就是这么个不闹腾法?居然还想见主子,凭她也配?” 云娘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烟兰脑袋偏向一侧,竭力稳了稳身子才没有摔倒在地。 “奴婢知错。”烟兰如往常,逢着云娘要发泄时,只一味认错就是。 “错错错!”云娘不停地徘徊,“一贯只知道自个错了,就是不知悔改。我叫你看着轻白,看了这么些日子,你看出些什么?冷待了她这么久,一开口还是要戳人,半点不见收敛。” 烟兰低垂着头,方才在前院,云娘声音大,她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以她所见,轻白姑娘没什么错。 空口许下的话本就没什么分量,倘或轻白姑娘真是那娇娇柔柔的小姐,听得云娘如此说,自当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藤,死活不能放手。 然轻白姑娘并非如此,她一入京城便进了春和楼,又点了曾经在身在将军府的阿涧。轻白姑娘或许有自己的打算,并不指望依赖别人。 因而也无法如云娘所愿,俯首低了姿态。 “司予呢?”云娘蓦地转过头,“近来可是仍与轻白走得近?” “司予姑娘已经多日不曾来看轻白姑娘。”烟兰摇头,又道,“掌柜的,司予姑娘近来极受客人们喜欢,那位出手极是阔绰的张老爷,已经点了司予姑娘四次了。” “张老爷……” 云娘低声念叨着,忽又想起张老爷以十万两高价只为见轻白一面时的情景,遂道:“阿涧仍在外头住着?” “阿涧没有回来,或是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烟兰道。 云娘冷哼一声:“一个狗奴才,伤不伤的有什么要紧,居然还专门给他弄了个院子叫他休养,当他是身娇肉贵公子哥呢!” “你去一趟,见见阿涧,最好叫他别回来了。” “阿涧他……”烟兰踟蹰了下,“他待轻白姑娘极是忠心,怕是不肯。且咱们不曾拿着阿涧的卖身契,也不好拿捏。” 提及卖身契,云娘气性愈大,何止阿涧的卖身契不曾攥在手上,轻白的亦是不曾。 原说寻常楼里的姑娘们,或是迫于生计,或是身不由己,终归是叫云娘攥在手心里,听之任之没得自由。可楚惊春来到春和楼,乃是自愿而来,何种因由怎样身份全不知晓,自也没得那张卖身契。 如今将她困在楼里,不过仗着人多势众,叫她无法逃脱罢了。 云娘咬牙:“那就想办法,让他不能回来。” “可阿涧他,他毕竟出自将军府。” 云娘瞪烟兰一眼:“轻白若不挑了他,他就是个无人问津的小乞丐。”曾经在将军府做活算什么,那曾经的官家小姐司予,如今不还是任人采撷的司予姑娘。 烟兰不敢再说什么,领命而去。 夕阳下的长街,金光铺洒而来,屋檐雪水滴答落下,人群渐渐熙攘,将要到了最为热闹的时辰。 烟兰转过几条街,就到了张老爷所言的景衣巷。 烟兰自始便知,皇城脚下住的人大多非富即贵。尤其这景衣巷,也并非在城边,而是距离春和楼不远的几条街之外。所居的,应也是富户。 然烟兰迈入巷子,瞧见一个个院门上挂着的匾额,遂知这巷子里住的怕不只是寻常做生意的人家。有些个,主家老爷应有官位在身。 及至张宅,烟兰随着看门的一路往里走,走到最里头才算见着阿涧。 “阿涧,这么大的院子,你一个人住?”烟兰一路走来,除却方才那个看门的,竟是一个人都不曾见着。 “嗯。”阿涧简单应了声。 烟兰心下愈是惊愕,悄然咽了咽口水才道:“张老爷真是大手笔。” 纵是一贯知晓张老爷是个阔绰的人物,却不料大方至此,这么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就这样随随便便叫一个下人住。住便住吧,竟还特意给他留一个看门的。 默然感叹过,烟兰才得了空细细打量起阿涧。 数日不见,眼前的少年郎似乎与从前大不相同。面上的伤只余了浅显的印记,衣衫与墨发也打理的愈发周整。虽说仍是身子单薄,可再不是瘦弱不堪的模样,整个人似乎都挺拔起来。 隐约有些少年长成的意味。 另一端,阿涧拎了茶壶至院中的石桌上,为烟兰斟上一碗,道:“烟兰姐姐请用。” 烟兰摸过茶碗,瞧着伫立在眼前的少年,面上团起愈发和善的笑容。 “你也坐。” 阿涧没有动弹,只问道:“姐姐来寻我,可是姑娘有什么事,要我现在就回去?” 烟兰一眼可见他眸中的急切,忙是摆摆手:“回去做什么,进了春和楼为奴为婢的人,哪个不是巴不得能离开那里好过自己的日子,你怎的还巴望着回去?” 阿涧没有犹疑,照旧是眸光坚定:“我是姑娘的奴才,永远都是。” 烟兰撇撇嘴:“你没有签卖身契给谁,做什么奴才不奴才的。你若是担心往后没有好去处,我这儿有掌柜的叫我送来的几十两银子,你赁一间屋子,弄个小生意,做个体体面面的人多好。” 做奴才,终归是抬不起头。 烟兰拿出一包银子搁在桌上,又道:“你也不用多想,先前你叫楼里的人欺负,掌柜的查清了事实,早惩处了他们。这些银子,算是对你的补偿。” 阿涧看一眼那银两,又看一眼烟兰。 “烟兰姐姐,这是掌柜的意思?” “自然也是轻白姑娘的意思。”烟兰道,“她知道你也是可怜人,平白因为她受了罪过,她也是心中不安。” 阿涧依是摇头:“多谢姐姐前来送信。不过,我还是要问过姑娘,听她亲口说。” “你这……”烟兰啧一声,拍拍腿起身,“也罢也罢,你这便同我回去,亲口问一问她。” 阿涧点点头,两人当即离开景衣巷,一道往春和楼而去。 一路行过两条街,经过一间绸缎庄时,烟兰忽然顿住步子:“阿涧,你等等我,掌柜的叫我买的缎子,不知现下可有货上来,我去瞧瞧。” 阿涧应下,随后行至路边等候。 街上人来人往,有刚出笼包子的香气,有摆了小摊卖些或真或假的古物,还有人扛着草把子,上头插满了冰糖葫芦,后头还跟着几个小童。 忽然,不知从哪冲出来一人,狠狠地撞过他的肩膀,随后往别处跑去。阿涧被撞得一个趔趄,稳了稳身形,见那人拐入一个小巷,方才后知后觉摸了摸腰间。 那袋子银两果然不见了。 原本这银两烟兰拿出来,阿涧是断然不肯收的。奈何烟兰说的斩钉截铁,仿佛事已成了定局,左不过终要交到他手上,阿涧耐不过,便接了过来。 如今这银两叫偷走是小,他如何同姑娘交代才是事大。 阿涧当即提步追了上去,然后将入小巷,他正四下寻找那人跑去了何处,又不知从哪冒出四人来,各个手上都拎着根结实的木棍。这情形,与当初阿涧被困在柴房几乎一模一样。 却也有些不同,眼前将他围住的四人分明更加强壮,与春和楼寻常小厮全然不同。 这些人,应是有些本事在身。 阿涧顿时明了,是有人要他死。 他握紧拳头,打起十二分精神。起先倒能勉强应对 15. 第 15 章 《帝台不渡春》全本免费阅读 烟兰赫然一惊,主子乃春和楼幕后之人仅极少人知晓。 往常,主子也会与同僚来这里吃酒,偶有留宿。可是无人知道,主子才是这春和楼真正的掌柜。如此隐秘的身份,难道就这样暴露于轻白姑娘眼前? 云娘瞥见烟兰眸中讶色,嗤笑一声:“你也觉得可笑?这绝色,到底与寻常美人不同。” 烟兰诚然不懂,虽说主子筹谋之事可能极是紧要,然则当真能紧要到这般程度,非要泄露了自个身份才算。 烟兰张了张嘴,谨慎措辞:“奴婢只觉得以轻白姑娘的性情,怕是没这么简单。轻白姑娘,应是很难拿捏。” “正是难拿捏,主子才不得不亲自来一趟。”云娘冷冷道,“若是寻常人,三言两语便能唬住。偏偏这位何小姐,明明自己有求于人,竟反过来拿准咱们要用她。” 两厢交易之事,谁是弱势不打紧,谁漏了怯才要紧。 烟兰试探道:“那咱们也晾一晾她?” “不成。她是孤家寡人,死了也没人在意,主子筹谋乃是大事,如何能浪费时间与她拉扯。”云娘无奈摆手,“去看着她吧,别叫她再添什么麻烦事出来。” 天字十二号房门前,烟兰鼓了鼓气,方抬手扣了扣门。 进门后,果真见楚惊春一脸了然。 烟兰停在楚惊春几步远的位子,未敢上前,只道:“姑娘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奴婢,怪渗人的。” 倘或要如苏苏和那猥琐的张老爷一般下场,还是直接些比较好。 楚惊春收回视线,似仍如往常一般,淡声道:“怕什么,你又不是要杀我,我也不会同你计较。” “姑娘的意思是……” “如当初苏苏给我下药,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她,毕竟,她也不曾真的伤着我。她伤着的,是阿涧。” 烟兰愈是迷茫。 “你要阿涧的性命,没要我的,我自然不同你计较。他日阿涧同你……同掌柜的计较,也是他的事。” 烟兰嗓音不由得有些发颤:“您什么都知道?” 楚惊春不以为意,甚至懒怠得应声。这些事的真相都浮在面上,甚至不需转一转脑筋。 烟兰却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您不怕阿涧真的死了,我以为,你很在意他。” 楚惊春摸过桌上的瓷杯,轻笑一声:“你会在意这杯子落上划痕或是开了裂?碎了你都不会皱眉。” “我会,满地狼藉,直叫人不爽。” 烟兰口快回应,说过便是心下一滞,旋即了然。她只是将阿涧当做一个物什。然而,他们这些下人,哪个不是被主子当做东西玩意儿。有用了就用上一番,无用了,自然随意丢掷。 丢便丢吧,也要干净利落些。 烟兰默然感叹了会儿,忽然又有些遗憾。 这话,叫阿涧听见多好。他一心一意忠心相待的主子,不过将他当个东西。 …… 是夜。 天字十二号房,烟兰领来一位身着暗色锦袍的中年男子,与上次远远瞧着不同,这一回近了,瞧着愈是笔挺周整。 “您便是这春和楼的幕后掌柜。”楚惊春开门见山。 来人亦是细细打量着楚惊春,好在两厢审视,谁也不必觉得谁无礼。来人看了会儿,眸光无波,甚至瞧不出一丝情绪转变。 只反过来说了句:“姑娘便是何家小姐何映秋。” 双双默认。 楚惊春不知对方脾性,并不率先开口,只当对方是客为他斟了一盏茶。动作不算熟稔,落地有声。 来人轻轻转动着手上黛青色扳指,愈是沉稳开口:“何小姐与传言似有不同。闻说何小姐虽出身于偏僻之地,却是何大人掌上千金,一向娇惯。如今瞧何小姐为人斟茶倒水,却是熟稔。” 这还算熟稔?她做的已足够粗糙。 楚惊春没有说破,只应声:“我确然不习惯伺候人。不过,若老爷也如我一般满门尽灭,大约就知道,伺候人不算什么。” 言罢,楚惊春眼尾略略流露出一丝悲痛。显露一瞬,便消失不见。 大抵是坚韧顽强,不肯露怯。 是了,早就走投无路的女子,还有什么好失去,又有什么好恐惧。 来人见着楚惊春这张面目,忽然懂了她为何非要见他不可。稍稍柔弱些的女子,只怕早已死去,如何撑到今日。 来人继而道:“何小姐定要见我,便有话直说。” “好!”楚惊春亦是利落,“敢问老爷姓甚名谁,官居何位?” 来人轻笑一声:“何小姐果然爽快,本官官居一品,时任左相,小姐可唤我姜大人。” “姜大人……”楚惊春沉吟片刻,直言挑破,“是将要与王家结了姻亲的姜大人?” “正是。”姜大人没有回避。 楚惊春却是微微锁眉,似面有难色。 “姜大人仅是一品,所结亲家不过二品,女婿更甚,如今只是四品。这样的身份,怕不足以为小女子伸冤。” 姜大人实打实怔了下,虽说来之前姜大人已做过诸多设想,更有数十年为官生涯做底,想着无论如何不能拿捏不住一个小女子。然眼下这般,方知楚惊春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以应对。 这胃口,未免忒大了些。 姜大人摸过茶盏,掩下眸中冷意:“以本官所知,令尊收受贿赂十万两,此罪名判处满门抄斩半点不冤。不过既是到了今日,我与何小姐对坐,便不说这些虚妄之言。” “上书与查处令尊有罪的严大人,可交于何小姐处置。” 楚惊春脑袋微偏:“他可是四品知府。” 姜大人抬手抿了口茶,眸间仍是平静如常。 “何小姐只管握紧了刀,要不要往前一步,只在小姐心意。” 左不过,有的是法子。 楚惊春自然明白,一品大员拿捏个地方知府,实在太过轻易。不说那严知府本就不算清白,便是清清白白又如何,照旧能捏出个罪名将他压入大牢。届时一个死囚犯怎么死的,还有谁在意。 “可我要的,不止如此。”楚惊春忽的说道。 “何小姐还想如何?”姜大人道,“也要他满门抄斩?何小姐宽心,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本官明白。” 楚惊春轻微摇头:“严大人为难家父,并非家父得罪了他与他有些仇怨,而是严大人要拿我何家家产讨好一位大人。不论那位大人是否有过授意,于小女子心中,同罪。” 言罢,姜大人脸色不受控地僵了僵。 虽他一早知晓,眼前女子清高孤傲,定是心比天高之人,因而来之前早已做好了如何拿下严知府的对策。但不曾想到,她不止如此。 姜大人嗓音沉了几分:“你可知是何人?” “右相林大人。”楚惊春不以为意地开口,似只是提及一个寻常百姓。 16. 第 16 章 《帝台不渡春》全本免费阅读 同一刻,东宫。 朱先生身子微躬,道:“启禀殿下,轻白姑娘之事,一切均已调查妥当。”随后,便将轻白原是宁关县千金一事细细说来。 楚青珏道:“这么说,她孤身来到京城,是为了给她父亲报仇。” “正是如此。”朱先生道,“何小姐见过林公子,其间或许早已有过试探。” “你是说,她不止于寻严大人报仇?”楚青珏眸光微冷,“这女子,野心倒是不小。” “林相于此事获益,亦不算完全无辜。” 楚青珏道:“只可惜此事咱们查得出,春和楼幕后之人怕是比咱们还要早一步知晓,也做不出什么用处。” 朱先生微微摇头:“殿下放心,此次下江南调查何小姐身世,确然有另一拨人也在调查,咱们确实也晚了一步,但是不妨事。” “朱某飞鸽传书,特意叫他们晚回来一日,便是为了将此事彻底拿捏在殿下手中。” 楚青珏眉梢微挑:“此话何意?” “严知府此刻,下落不明。”朱先生意味深长道。 楚青珏瞬间额间松缓,眼底隐有笑意。 朱先生又道:“眼下何小姐叫他们拿捏在手中,想必便是许了诺,日后会替何小姐报仇。但真到了那一日,他们交不出人来,何小姐定不会再信他们。” “为今之计,朱某难以得见何小姐,只待见着,必能叫何小姐为殿下所用。” …… 又过了几日,直至过了除夕,春和楼依旧没有冷寂的迹象。是了,在这繁花京都,宴饮待客总是少不了的。 在人们偶尔提起的流言里,楚惊春与苏苏仍旧病着,甚至开始言说,病了这么久,会不会已是到了药石罔效的程度? 直至上元节将至,灯会持续了几日,烟兰时不时与她提着外头的热闹,说哪处又是人挤人,灯火照耀着黑夜,亮如白昼。楚惊春倒也不必听她叙说,单单窗外的景色就已是十分耀眼,各色花灯高悬,一路长明,映照着远方。 这日天蒙蒙亮,整个春和楼便极是热闹地布置起来。连她这间久不待客的十二号房,也着人在门口悬上两盏小小的琉璃灯。 “都小心些,这灯可金贵着呢!” “小心摔打了,你们小命可是赔不起。” 楚惊春躺在床上,还未睁眼就听见烟兰训斥人。是啊!这楼里的一砖一瓦一个板凳都极是珍贵,唯人命轻贱。 “烟兰?”楚惊春唤了声,待烟兰入门方问道,“掌柜的要我接客?” 烟兰愣了下,遂反应过来说道:“这灯是每个姑娘门口必备的,小巧精致,不好因为您和苏苏姑娘不接客慢待了,遂也一并挂上。” 楚惊春低低地“哦”一声,眉眼里却隐着一丝失落。 烟兰不知她是为何,只宽慰道:“姑娘不必着急,时候到了,定会叫您见客的。” 楚惊春又是轻轻“嗯”一声,她只是想知道,姜大人想叫她诱惑的是哪位兄长。明明这事单是走一走脑子就叫人觉得恶心,可不知为何,竟还有些粗鄙的恶趣味。 奇异得很。 外头渐渐热闹起来,楚惊春也没了再歇一个回笼觉的意思,索性起身,就着桌上的凉茶用了几口,彻底醒了醒神。 楚惊春自混沌至耳聪目明,不一会儿便听着有人唤她的名字,竟还是个女声。 “不就是个姑娘,我们来吃酒,请她弹一曲怎么不成?” “是呀,掌柜的就叫轻白姑娘出来,叫我们见见。” 来人似乎兴味极浓,声音放得不小,这会儿已然走到二楼。方才烟兰进门时不注意,这时正是虚掩着,透着缝隙,正好能瞧见那远处的光景。 那端云娘匆匆赶来,可算将两位姑娘拦住。 “哎呀,我说两位小姐,轻白姑娘病着呢,实在是不便见客。” “这都病了多少日了!”着白底浅绿绣竹短袄碧绿百褶裙的女子扬声道,“我们可是听说,这位轻白姑娘生的倾国倾城,今日非要见着不可。” 身旁着绒毛云锦斗篷的女子亦道:“掌柜的若介意银钱,只管开口。” 两人势在必得,似那听说了新奇玩意儿的小姐,非要一观。 云娘识得那着短袄百褶裙的女子,乃是楚家小姐,身份贵重。瞧她身旁比她矮上一截,却是生的粉□□致的女子,当知必然更加尊贵。 皆是惹不得。 云娘愈是扯着笑脸道:“小姐们说的是,这清倌儿哪有不见客的道理?可轻白姑娘实在是病了,若是将病气过给小姐,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楚惊春无心云娘到底怎样将这两位小姐请走,小姐们爱看戏,偶尔想瞧一瞧戏子也是寻常。 直至那身披斗篷的小姐,扯了扯另一位,并唤道:“栖桐,看来轻白姑娘真是病了,咱们改日再来吧!” 栖桐? 楚家小姐楚栖桐,上头有一位兄长唤作楚庭舟,那可是个人物。 楚惊春这才正经放宽了耳朵,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这时再去瞧楚栖桐身边的女子,虽是个头矮些,端看侧脸,便知是生得粉雕玉琢的模样。 能叫楚栖桐这样陪着,不惜在春和楼这样吵嚷,惹得人群渐渐围观,这位女子应是谁? 楚惊春起了念头,脸色便不受控制的冷下来。若说往日只是清冷,这时已是阴鸷骇人。 烟兰背对着她,不曾察觉她的脸色,只怕云娘当真拦不住,赶忙就要将门关严实了。也就这样三两步的光景,身在外头的云娘不愧是经过风雨,眼见着两位小姐执意而为,面色虽是不改,口头却是转了风向。 云娘道:“不如这样吧,听说楚小姐原来与我这儿的司予姑娘也是旧识,不如叫司予姑娘作陪,你们也好叙叙旧。” 楚栖桐脸色登时垮塌下来,连连道:“算了算了,又不是什么稀罕人,我们还不稀得看呢!”说着,当即拉着身边的女子离去。 门内烟兰将门掩好,转头就冲楚惊春笑了:“还是掌柜的有法子。” 楚惊春眉眼耷垂,自是明白因何楚栖桐会匆匆离去。 不论从前关系如何,总是旧识。既是旧识,司予沦落风尘她却来看笑话,实是不妥。即便不是看笑话,同一个红倌儿坐在一处,于闺中女子而言,亦是名声有损。 “那位楚小姐,似乎身份贵重。”楚惊春状似无谓道。 烟兰顺口应着:“就是贵重啊!姑娘你不知道,这位楚小姐在咱们京都可是数得着的金贵,她的父亲是太子太师,兄长领禁卫军,据说楚小姐是早就定下的太子妃呢!” “那与她同来的女子,大约也是一样的金贵。” “这个……”烟兰迟疑了下,“奴婢倒是从未见过,不过瞧模样,应也是了不得的身份。” 烟兰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顺嘴就道:“说不准是公主呢。” “哎呀,说不准是公主呢!” 烟兰猛地一拍手,自个将自己都给惊到。随后便是拉开门,走到外头长廊,探着身子往下瞧。然到底晚了些,这会儿也就将将看见两人离去的背影。 回到屋内,烟兰仍是颇有些遗憾,她长叹一声:“好可惜,我还从没见过公主呢!” “你想见公主?”楚惊春抬眸看她。 烟兰凑过来:“你也想见吧?可惜了,我反应的太慢,只得稍晚些问问掌柜的,看公主长得什么模样。” “公主呀!”烟兰道,“那可是这世上一等一的投胎了,据说公主打小可是比太子还要受宠,啧啧!咱们是比不得了。” “是啊,真可惜。”楚惊春低声附和。 她也想见见,那个被父皇和母妃放在掌心宠的小姑娘,长得什么模样,有着怎样的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