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枝》 1. 第 1 章 《折春枝》全本免费阅读 《折春枝》 第1章 承乾三十五年冬,北上立洲暴雪成灾。 数万百姓被困城中,粮食短缺,尸横遍野。 朝廷特派使臣前往送赈灾物资,可灾民死亡数量非但不减,反而日益增升。 眼见伤亡累加,官家特派刑部前去彻查,得来结果令朝野震惊。 特使尚书台卿温政与沿途官员狼狈为奸,将朝堂送往立洲雪灾的银两贪污私吞,导致百姓流离失所,困冻而亡。 更有甚的是赈灾的米粥里只有零星米粒,一锅锅米汤只怕是一碗碗滚烫热水,这般情景下有灾民抱孩童求助,换来的不是米汤,而是拳脚相踢,打骂拖拽。 灾民四散流亡,而城中勾栏酒楼却是夜夜笙歌,美艳歌姬声声不断,灯笼高亮。 国灾面前如此犬色声马,昼夜宣淫,简直丧心病狂有悖纲常,何等引人愤怒。 官家震怒之下革了温政的官职,当即下狱,只待立案审判后秋日问斩。 按照律法,此罪满门抄斩也不为过,可稀奇的是陛下只下令处死罪臣温政一人。 温云姝还在云塘外祖父家,午膳时听见管家急匆匆来说此事,失手打翻了手中的白瓷碗。 见她这般,外祖父虞泓手腕微抖,放下碗筷沉声嘱咐她不要惊慌,此事官家没有殃及到她已是宽赦,让她安心在家不要出门。 “祖父,父亲绝不可能做出贪污之事,这其中定有隐情,素日父亲书房都有机要文件,孙女儿想回去……”她放下筷子,瞧了眼地上已然被打扫干净的饭菜,温声开口,可嗓音里是掩盖不住的微颤。 “胡闹!” 虞泓重重拍了下桌子,“你一个女儿家无依无靠,此时回去就是进了豺狼窝,若是再出什么事,让我如何同你父亲交代。好生待在云塘,祖父自有办法。”说罢拂袖而去。 温云姝抿紧嘴唇,没有作声。 饭桌上的碗筷被下人收拾撤走,温云姝坐在桌前没有起身,看着放在眼前的茶盏。 杯中热气盘绕向上,在空中归于缥缈消失不见。 承乾元年官家继位,至此崇文轻武,言官在朝堂把任重要官职,而父亲操劳半生也终于从外地被调遣回来升职成为尚书台任。 那日官家圣旨犹在耳畔,赞扬父亲恪尽职守,清廉为官,特此嘉奖迁升,准入内堂议政。 可短短不过一年便给他扣了顶贪赃枉法的枷锁,何等讽刺不堪。 明明之前父亲一直教导自己为人处世当问心无愧,食之俸禄,为人谋事,为百姓做事,如此方能心安。 素日里就连听见哪里受灾也是焦灼关注。 而今却说他贪污赈灾银两。 手中的帕子被她攥得紧,葱白纤细的手指微微泛红。 想到这里,温云姝心中又怕又气,索性站起身朝前厅走去。 云锦鞋刚迈上台阶便有护院小厮伸手拦住她,为难开口道:“大姑娘,老爷刚才吩咐从今日起,没有他的准许您不能离开宅子半步。” 温云姝攥紧手帕没有强闯出去,温声问道:“祖父现在何处?” “老爷出门了。” 旁边贴身女使春芽暗中拽了拽温云姝的袖子,靠近她低语,“姑娘,眼下肯定是出不去的,不如等老太爷回来再去央求他也不迟。” 眼下父亲尚在狱中,得想办法见上一面才好。 她不能乱了阵脚,要静下来想想办法。 温云姝回到房间思索片刻,拂袖展纸,写好后交给春芽并低声嘱咐她,“你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出去交给张嬷嬷,让她务必将事情原委讲明白。” 待春芽出门,温云姝又展开一张信纸,却在下笔那一刻顿住。 父亲升迁不过一年,她在京中的好友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并无深交可信之人,若非要强说,那就只有伯爵府的沈霖。 可他与父亲相熟,与她也只是偶然见过几次。 斟酌一番后,温云姝提笔落字。 此时已顾不得其他了。 等两封信送去后,她微微喘了口气,想起往日闺中好友,此时竟无一人能让她写信求助的,甚是可悲。 次日一早,温云姝端着早膳早早等在虞泓屋前。 虞泓拉开门便看见孙女儿端着食盘立在屋前,瓷白面容因天冷而微微泛白,瞧见他出来,杏眼一亮,连忙上前行礼,“祖父。” “天寒地冻的,站在这里做什么。”虞泓板着脸负手而立。 “祖父,父亲真的是被冤枉的。”温云姝咬紧嘴唇,语调轻柔却不失力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下狱却苟且躲在这里。” 虞泓以为她还想着回去,一时气急,“混账!” 气音未落,许是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他长叹一口气,甩了甩袖子迈步出门,“你跟我来书房。” 温云姝将食盘递给春芽,起身跟了过去。 书房里炭火燃烧正旺,炭火发出轻微噼里啪啦声响,虞泓关上门走到桌前将一封信展开细细又读了一遍,紧蹙眉头方才舒展开。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向的自家孙女儿,芳龄十六,已然出落的亭亭玉立,容貌也是一等一的漂亮。 若不是出了这事,那京都好郎君也可议上一议的。 还未等他开口,只见温云姝俯身跪下,“祖父,昨夜孙女儿已擅作主张派人送信给府里嬷嬷和伯爵府的沈二郎,向他们询问父亲案件缘由。” 虞泓轻叹口气,示意她起来说话。 “你父亲此事已经交于刑部审查,不日便出结果,那刑部是什么地方,没有点证据是不会将人扣下的。” “你可想过,从京都到云塘左右不过一天时间,快马加鞭只需半天,算算时辰,若是对方收到信件,此时早应回信了。” 温云姝脸色一白。 晨起她便问过门房是否有信物回来,都说不曾有。 “阿姝,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一字一句记到心里,日后方能成事。” “我与你父亲之前给你议了一门亲事。” “若他答应娶你,那日后有他护你,想必在京中也无人敢说你什么,更没人敢对你刻薄不屑。” 温云姝心中一震。 她仰头看向虞泓 2. 第 2 章 《折春枝》全本免费阅读 第2章 池中锦鲤甩尾引得水声哗啦,温云姝垂目瞧了眼,再抬眸时却撞入一双冷眸中。 石板路与凉亭相隔不远,夜色漏光,那双眼眸漆黑深邃,抬眼望过来时只觉得淡漠清冷,像雨夜里的凉意,轻轻一瞥却让人心底泛起冷意。 她惊了下,濯白指尖松了力道,手中丝帕骤然落了下去。 夜晚凉寂,丝帕落在池中惊得鱼儿飞窜,温云姝不由得探身想要去捡,可丝帕已然随着水波荡至触及不到的位置,任凭如何勾都勾不到。 雨滴落在肩头,明明丝丝麻麻的凉意,她的脸颊染上一层热。 局促羞涩感让脸颊越发滚烫。 忽的前面有水纹激荡晕染过来,池里锦鲤四下游开,她掩面抬眸。 刚才替人打伞的侍从一跃而起,点水而来,弯腰勾起手帕,利落飞身落在温云姝身后,垂目双手递给她,“大姑娘。” 深夜出来穿的单薄,温云姝不自觉扯了扯斗篷,才伸手将手帕接过去,温声开口:“多谢。” 那人微微颔首,飞身跃出,黑靴在池面轻轻一点,如夜中飞鹰般踏过水面落在石板路上,恭敬地拿过那人手中的雨伞继续替他撑着。 她攥着手帕转身望过去。 油纸伞已将那人遮住,只隐约瞧见方才撑伞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 一行人拥簇着过去。 温云姝猛然回神,起身快步回到房间,心跳如鼓作响,她稳了稳心神,轻声喊道:“春芽。” 春芽从外面进来,见她发丝沾着雨珠,浑身潮湿,顿时清醒过来,连忙找来毛巾帮她擦拭头发,“姑娘,你这是……” 温云姝摇摇头,“没事,你去帮我准备一套衣裳,要素雅一些的。” “现在?”春芽扭头瞧了眼外面,这三更半夜的。 “立刻。” 见她脸色苍白凝重,春芽也不敢多说什么,应了声起身去外头拿衣裳。 温云姝在菱花镜前坐下,铜镜中的双颊那抹红还未消散尽,她抬手抚上脸颊,手背上温凉刚好缓解那抹热。 方才那人是祖父所说的郎君么。 漏夜前来,难道是要来退婚的? 细细想来,若是真的来退婚的,那她也是能理解的。 父亲刚上任尚书台时家里时常有媒婆来提亲,赞扬温家书香门第,嫡女定然是闺阁秀女,所配也定是如意郎君。如今家道出祸事,只怕是更无人敢来求娶了,毕竟罪臣之女做宗妇,说出去都是要被人耻笑的。 温云姝望着镜中自己,唇角慢慢扬起一抹苦笑。 如今那人来了,她的心尖不知怎的生出一种莫名倒不出的苦涩。 倘若那人真是来退婚的,那她便守在云塘这里,寻机会替父申冤,哪怕此生不嫁。 过了许久,门房那也没人来传话。 春芽站在一旁掩嘴打了声哈欠,小声问道:“姑娘,咱们在等什么?” 温云姝撑着手垂眸,声音很轻。 “等一个机遇。” 长夜过去,屋外的雨终是停了,屋檐上的水滴落下来砸在,烛台上蜡烛慢慢燃尽,最后一点光在一缕轻烟中湮灭。 不知何时,门外似有声响,紧接着是敲门声,底下小厮高声喊人,咚咚咚敲门声越发急促催人。 温云姝猛地睁开眼睛。 她慌乱坐起身,侧身入目已是白光大亮,铜镜里映出一张睡意朦胧的脸庞,因睡得极为不舒服,黛眉轻蹙,眉眼染上点点矫躁困倦,莹莹微光。 “姑娘,老太爷差人来请。” “知道了。” 春芽已经打来水,温云姝起身去洗漱,葱白纤细的手指没入温水中,她看着盆中晃动的水微微出神。 昨夜竟没有唤她过去。 而是今日清晨。 来不及细想,她稍稍洗漱做打扮,重新换了套衣裳便朝着前厅过去。 厅外廊下站着一男子,满脸络腮胡,一条刀疤从眉角蔓延至鼻梁,听见动静抱着手中的刀看过来,乌黑眼睛戾气深重,好不吓人。 温云姝朝那人稍稍行礼,正欲往台阶上走去便听见身后传来动静。 前房外院正门有几个小厮和商铺男人抬着几箱东西进来,旁边刀疤男人快步走上前来将箱子搬到廊下,一一打开后退到一旁。 林林总总那些箱子占了大半个庭院。 摆放在最前面的几个大箱子里竟是满满的金银首饰,上面用金丝绣成的红盖头被单独放在一个匣子内,余下后几箱则是蜀锦绸缎和云纱羽纱,看匹数也不再少数。 至于后面的更是三牲鱼酒,瓜果零食不等,更有珍品海味琳琅满目,踮脚望向最后是一对大雁。 这是,聘礼? 温云姝轻轻蹙起眉头,正欲开口。 “大姑娘来了。” 前厅管事瞧见她来,恭敬地弯腰行礼,“老太爷在等您了。” 温云姝抿了下唇,瞥了眼院内东西,没有着急进去,“王叔,你可知前厅坐着谁?” “回姑娘,是前陆太傅之子陆启渊陆大人。” 陆启渊。 京中怕是无人不知京都陆府,先帝在位时祖上追随左右,其夫人更是太后伴读,出入皇宫自由,而陆太傅在官家未继承大统之时便陪伴左右,官家成统后更是倚重万分,若不是天灾人祸,陆府怕是风光无限,无人能及。 只可惜当年陆太傅替官家南下巡查时遇了水祸,尸骨全无,太傅夫人听闻噩耗几度晕厥,短短三日便暴病而亡,追随太傅而去。 一时之间整个陆府只剩下小公子。 官家仁慈,不忍他小小年纪痛失双亲便接了去宫里住,直到前几年将军府家的殷三郎入宫求个陪读,加上夫人母家从中求情,这才忍痛割爱放他出宫住原宅陆府。 前几年更因他辅佐太子缉拿叛国贼人和岭南水寇之事,被官家破格提拔为翰林院学士兼太子少师。 为此官家又命人修缮陆府,连宅后那片地也一并圈入宅邸,说是秋日要去他府上举办箭术。 年纪轻轻居于高位,又得官家偏爱,本以为陆启渊会是个朗月清风般君子,可他却行事乖张,手腕狠厉毒辣,与君子作风压根不搭边。 如此面善腹黑的一个人,却成了官家心腹宠臣。 但这人,昨夜冒雨来了云塘,而且今晨还送了这些聘礼过来。 温云姝敛起心绪,迈步走到屏风前便听见虞泓苍老的声音,“老臣感激大人此举,日后若有需要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脚步微顿,绕过屏风走到前面,屈膝抬手行礼,“外祖父。” 虞泓转身瞧见她来,忙跟坐在上座的人引荐,“陆大人,这便是我的外孙女云姝。” “云姝,来见过陆大人。” 说着他侧身让出。 上座上的人端着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杯壁上,翠色扳指与那白瓷杯壁碰撞在一起,在这样冷冬更是愈发显得清冷。 温云姝低眉垂眼,上前两步同他行礼,“见过大人。” “姑娘无需多礼。”座上人嗓音温和清冷,如清岭雪松。 温云姝行了礼退到一旁,规规矩矩地在屏风后落座,一举一动温柔端庄,仪态轻雅,无可挑剔。 陆启渊侧眸轻瞥过去。 方才行礼时瞧她衣着湖水蓝色云纹长袄,皮肤细腻白皙,面容姣好,一双眼眸望过来时潋滟生波,黛眉轻蹙而展开,莞尔一笑又那般清冷温柔。 京中说她是美人皮囊,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他移开眼看向虞泓,语气温和:“既然虞老答应了,那我便尽快安排。” “只是。” 说着,他再度看向屏风那侧的人。 “还请温姑娘今日便随我回去,入住陆府备婚。” 竟是真的要娶她为妻。 温云姝微怔,而后起身走到前面,规规矩矩行了礼,这才抬眸看向他,嗓音低柔,“大人,当真要娶我为妻?” 陆启渊看着她淡淡开口:“既是来了,我便是会娶你,不会更改。” 男人声音清浅冷冷。 温云姝想起昨夜她想过的退婚,方觉得自己是揣度错了。 想到这里,她侧身转头看向虞泓,轻声开口,“外祖父,孙女儿有话想跟您说。” 虞泓瞥了眼陆启渊,轻点下头,“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连廊,一盏盏灯笼被人盖住熄灭,潮湿冰冷雨水沿着屋檐一滴滴落下来。 虞宅书房门刚被推开,温云姝径直跪在地上,鹅蛋脸庞仰起,“外祖父,府里嬷嬷刚刚来信,说父亲离开京都之前便将府里一干下人小厮转送走,所以这其中定有什么隐瞒。” “糊涂!” “那大理寺什么地方,三两筋骨都能榨出髓的鬼地方,若非掌握了什么证据,他们定也不会下场缉人,你查这些个能起什么用处!” 虞泓喘了口气,扶桌坐下,语气缓缓,“好了,你不要再去查此事,今日好好跟陆大人回去,虽说这几年都传他性子阴晴不定,但是看在我曾搭救过他的份上,应该不会亏待你的。” 温云姝愣了下,“外祖父曾救过陆大人?” 虞泓点点头,“当年他在宫中被困枯井之中,是我路过搭救了一把,至此他每逢过年都派人送礼,虽是多年未见,礼数却未曾断过。” 没有此事之前,他曾想过将温云姝许配给沭阳老家的孟家,书香门第也算是门当户对。 知晓温家事后,他自知门户低等护不了孙女,日后更不能为她筹划到一门好亲事,思来想去便连夜写了信给陆启渊。 盼他能将温云姝收留照拂一二,让她不受他人妄议,日后不受苦。 但没想到陆启渊竟收到信后便赶来云塘,并说他会娶云姝为妻,以礼相待,许她一生无忧。 想到这里,虞泓颤着手想要摸她的额顶,干枯苍老 3. 第 3 章 《折春枝》全本免费阅读 第3章 大宅门前一辆云锦黑厢马车不知何时停在那里,马夫牵着马绳立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 高山瞥了眼外面,上前拱手抱拳行礼:“公子,该回了。” “嗯。”陆九渊极淡地应了声,看向虞泓行礼,“日后若有时间,我定来拜访。” 说完起身朝外走去。 身后温云姝红着眼眶同虞泓拜别,而后转身跟着男人的脚步走了出去。 虞泓跟着迈出门,瞧见温云姝身子单薄,娇小可怜的跟在男人身后,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拳头,终是在她下台阶时出声喊住她,“阿姝!” 温云姝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虞泓走下来,看了她一眼后转身向陆启渊展袖抬手,躬腰行大礼,“陆大人,我这个孙女儿自小在云塘山野间长大,别看她现在这般稳重,可到底比不上京中那些女娘知书达理,还望大人日后能看在当年情分的份上,多多宽容她。” 语气如此诚恳低下,躬起的腰深深弯下,温云姝望着外祖父鬓边白发,眼眶骤然滚烫。 陆启洲抬手扶住他的胳膊上抬,“虞老放心,既是我的新妇,那自然是会敬爱有加,定不会让她过得委屈不自在。” 虞泓哎了声,“如此我便放心了。” 说着他抬了抬手,示意温云姝去罢。 马车前男人背影孤傲孑立,纵然是有些坡脚可走的稳重并无明显,甚至更多了几分从容不迫。 冷风骤起,吹起衣袍一角,他淡淡然拢了拢袖子没有着急上马车,而是转身看向温云姝。 “姑娘,请。” 高山放下马凳,抬起小臂递过去扶的温云姝上车。 温云姝犹豫片刻便将手搭了上去,提裙而上,站稳后她撩起帘子没有立刻进去。 车内萦绕着檀香味混着淡淡茶味,旁边一侧摆着一整套茶具和几本书籍,前面的帘后小榻上铺的乌亮的黑毛兽皮毯,另一边的座位也是用了柔软细腻的料子,四周挂着几个香囊,味道淡雅,跟温府之前的马车相比富贵不说,也大了几圈,纵然坐下三五个人都不成问题。 她不敢乱看,站在车厢外,静静地等候着陆启渊上车。 马车前边窄小,陆九渊瞥了眼旁边人儿,因着没有撑伞,发丝沾染上细细小小的水珠,睫毛微颤,一副不谙世事模样。 他挑了下眉,抬手示意她进去。 车子晃动几下便行驶起来,温云姝有些恍惚,原本还以为成他人妇还要很久,转瞬间便什么都变了。 一路上两人相对无言,陆启渊握着手中的书看得认真,她始终靠在车内一旁。 两两相对却又陌生尴尬。 马车直至傍晚才到京都。 陆府无长辈,迎接的只是一众侍女小厮,领了东西便规规矩矩地一前一后的搬了进去。 温云姝被引着去了后院,安置她的小院清净宽敞,隔着前厅后院的距离也不算远,备婚再好不过。 她不擅应对那些个事情,府邸也就没有琐事来请教,也不曾让她操办婚事,倒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没有丝毫怠慢。 婚礼虽说简单仓促,但终究是择了最近的良辰吉日将她迎娶进门,拜了天地祖宗,成了陆启渊的妻。 洞房花烛夜。 温云姝持着凤蝶水雕花柄团扇,身着墨绿喜服,静静地坐在喜床上。 外面喧闹贺喜声不断,她偷偷卸了力气转头看向旁边红烛,烛光红艳明亮,将屋内照得亮堂温暖。 喜床上是撒过的花生桂圆和红枣,零零散散铺在她的周围,寓意着早生贵子,大吉大利。 春芽站在一旁,害怕她饿,想着偷偷塞给她一块糕点。 温云姝摇摇头。 明明一早起便没有吃东西了,但现在依旧是什么也吃不下。 整个人累到极致。 不一会儿喜娘进来唤春芽退下,郎君要来了。 温云姝心头一紧,濯白指尖捏着扇柄,脊背挺直,呼吸不由得一窒。 自来陆府后,她见陆启洲的次数屈指可数,待嫁这几日更是没有见过他人,只听下人说官家派了事与他,这两日夜夜宿在书房中处理事务,还让她自便就好,无需拘束。 她倒是不拘束,待在院子里将父亲之事前前后后仔细想了一遍,仍旧是一团迷雾。 陆启渊也曾问过她是否给昔日好友送请柬,她同意了。 可今日那些闺中密友见她的眼神如避蛇蝎,什么样的神情都有,大抵也是冲着陆启渊才肯来捧场的。 推门声响起,穿着大红喜服的男人迈步进来,温云姝回神,连忙举好团扇。 黑锦靴子行至眼前站定,她心跳如鼓。 “听外祖父说娘子有闺名小字,如今已是夫妻,”陆启渊看着团扇挡住的面容,额间隐约有被凤冠压过的红痕,一惯清冷的嗓音响起,“那我便唤你姌姌可好。” 温云姝心头微颤,低低应了声。 男人微微向前,骨节修长的手将团扇轻轻拂开。 烛光里妻子面容明艳绝美,黛眉弯弯娇媚,杏眼望过来时莹莹光亮,红唇微张,美不胜收。 陆启洲眉头微微一挑。 温云姝手指抓着团扇有些无措,方才独坐时想好的礼仪话语全都忘得干净,脑中一片空白,眼神无处乱放,只得看着自己手中的团扇。 喜婆将合卺酒端过来,陆启渊取过一杯递给她。 温云姝回神,下意识抬眸望去。 面前男人眉眼清冷俊朗,祥云红袍喜服将人映衬地愈发矜贵,许是喝过酒的缘故,近身过来时带来点点桂花的香气,与那日同坐一车时闻到的冽冽冷檀香味不同,更多了几分绝艳落尘感。 他没带首杖,步调缓慢稳重,就这般拂袖坐在她身侧。 修长白皙的手指端着酒杯递过来,她亦是抬手接过。 “合卺交杯,永结同好。”喜婆道喜着。 两人双双抬手饮酒。 待所有人退出门后,陆启洲转头看向她。 到底是新婚之夜,温云姝有些羞涩,手指紧紧攥着喜服衣角,红唇被贝齿轻轻咬住,低眉垂目静静地等着外面的动静渐渐消沉下去。 烛光微晃,她想起来刚才房中嬷嬷嘱咐过的。 今晚要主动些,待日后生下嫡子稳住宅中地位,方能家宅安宁。 眼前男人清冷淡漠,似乎并无洞房花烛的旖旎心思,她也羞于主动,半晌慢腾腾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声音低软,“夜深了,妾身伺候大人更衣。” 指尖刚碰到他的腰带,手指便被捉住,温热的触感与她冰凉的温度截然不同。 “大人?” 温云姝抬眸瞧他,神情有些疑惑。 陆启洲将她手握住轻轻拽离腰带,却没有急着放开,指腹抚上她的手背摩挲几下像是安抚,嗓音低沉缓缓,“本就是一纸婚姻,没必要为了此事委屈自己。” “这些个事我自己来便可。” 说着他起身解开腰带脱去外衫,走到外侧的贵妃榻上躺下。 似是早有准备,那榻上软褥被子样样齐全,陆启渊头枕着胳膊看向前面的高亮烛光,嗓音淡淡,“躺下吧,今夜我睡这里。” 温云姝心里有些惊讶,她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想起刚才陆启渊已经脱了外衣,眼下只穿寝衣躺在那里,连忙停下脚步。 “大人,夜里风凉,”温云姝双手交叠,柔声提醒他,“还是……请上来入睡吧。” 陆启渊轻笑声,“今夜洞房花烛,如果我离开这里,明日京都就会传遍,与你名声不好,所以委屈你今夜同我同睡一屋。” 隔着屏风,温云姝只隐约瞧见他的侧脸轮廓线条流畅,因说话稍稍转过来,下颚微抬,愈发显得清冷高贵。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的压迫感松懈几分,整个人松 4. 第 4 章 《折春枝》全本免费阅读 第4章 东方将白时,温云姝才浑浑噩噩睡过去。 她做了个梦。 梦里阿娘笑着问她日后要嫁个什么样的郎君,如何在这大宅院里过日子。 荡起的秋千如人高,她站在上面笑嘻嘻地扭头看向身后的男人,大声说道:“日后阿姝要嫁给像父亲这样的郎君!” 话音未落,父母皆笑起来。 那日微风吹拂,杨柳依依,院子里的花草开的争奇斗艳,胜过城郊园林,好似满京都景色都比不过此刻的家庭和睦美满。 陆启渊醒来时听见睡榻上传来细微啜泣声。 他眉头蹙起,坐起身朝里面看去。 榻上的人儿蜷缩着身子在角落处,将自己拼命团成一团,瘦弱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只离家没有归处的狼狈幼兽,蜷缩着找安全感。 屋外人影微微晃动,侍女丫鬟已经在门外候着等下进来伺候。 他起身慢慢走过去,弯腰去看。 洁白的脸庞上似有泪痕,卷翘浓密的睫毛处还挂着泪珠,许是太过伤心了,鼻头都哭的有些泛红,紧紧咬着的唇亦是。 看样子是梦魇了。 陆启渊瞧了会儿,忽的想起那日雨夜远远望过去,只觉得她肤如凝脂,五官娇艳明媚,倚栏出神的模样宛若谪仙。 本以为是个单纯闺秀,现在看来好似可以改想法了。 修长手指微微曲起,手背距离她的脸颊还有一寸之时顿住。 他蓦地收回手,转身走到贵妃榻前拿起首杖走到外间,轻敲了敲地面,门被人打开,侍女轻轻将洗漱用品放置在一处,又将内间几层幔帐放下来。 高山将外衫捧过来。 陆启渊摆摆手自己穿上,而后走出去。 温云姝醒来时只觉得脸颊濡湿,她抬手蹭了蹭,是半干的泪水。 屋子外静悄悄的。 她赤脚下床朝外看去,幔帐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将外面的情况挡得严严实实,更看不见外间的贵妃榻。 “春芽?” “夫人。”幔帐外立刻响起春芽的回应。 温云姝松了口气,只瞧见外面进来几个侍女将帘子挑开,依次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春芽端着铜盆笑嘻嘻地进来,“主君说了,夫人昨夜累到了,所以让我们不要吵你,等睡醒了唤我们时再进来。” “大人……主君,去上朝了?” 她急匆匆坐下洗漱,一边轻声问道。 陆宅没有长辈居住,陆启渊也无父母需要晨昏定省,昨夜临睡前他说今日无事可以将院子到处逛逛,但她竟然睡过了头,这会儿才起来。 春芽笑了递过去手巾,“您真是睡糊涂了,大人婚假无需上朝的。” 听到这话,温云姝仰头看她,未施粉黛的脸庞白玉无瑕,朱唇半抿,纯净羡人。 “不过他派人传了话过来,说等夫人起来后去前厅找他。” 了然这事,温云姝点点头。 如今她虽然嫁人,但到底是万般无奈之举,本来对于陆启渊的事是不应该过多询问的,但细细一想若是自己什么都不知,那回头有什么万一也是难办。 思来想去,温云姝抬手招呼春芽,待她凑近后低声嘱咐道:“日后若是大人有什么事,挑重点来说。” 春芽眨眨眼,遵照点点头。 陆府在京都靠城郊位置处,置办的园子又是官家特批的,如今占地也不算小,新婚之夜他们宿在主屋禧春居是中央位置,而左右两旁是书房斋和温云姝先前居住的小院,后院则是刚翻新出来的花园和几处小院,要到前厅需要绕过前面竹林和花池,沿着拱桥到达。 温云姝装扮妥当后便起身过去。 刚到前厅门口,她便看见有小厮拿着脚凳出去,陆启渊从外头马车上下来。 陆启渊身旁跟着陆官家陆耀,他臂弯处放在一件披肩大氅,小心翼翼护在身后,笑盈盈地说道:“厨司和蜜饯局听说主君夫人要用甜食,特意呈来新品。” 陆启渊淡淡应了声,慢腾腾地往台阶上走。 陆宅台阶和过门石有几步台阶,只是天冷石板有些潮湿冷滑的,府里一早便在一侧铺好了干燥柔软的草垫,好在陆启渊向来不急躁,走的缓慢些。 温云姝迎到廊下便站住。 几人刚登上台阶,高山便听见不远处传来马蹄声,他神情一禀,转头看向来声音方向。 马蹄飞溅,踏石板而来,马蹄声格外清脆急促。 陆启渊自然是听见了的。 他站定回头瞧去。 马背上的人戴着银色宦官帽,璎珞随着动作在空中跌荡,黑色斗篷落在身上被风吹起一个鼓包,像后面还藏了人一般冲他而来。 方竹镶玉首杖换了方向,陆启渊眯了眯眼睛,转过身来微微颔首示意,“陈公公。” 来的人是官家身边亲信,大内总管陈德盛。 陈公公翻身下马,拱手朝他行了礼,喘了口气后尖着嗓子说道:“陛下有旨,宣陆大人进宫。” 听见传召,陆耀仰头看向陆启渊,低声喊他,“主君。” 陆启渊抬手打断他的话,将首杖往下挪了一个台阶,双手叠倚在上面,撩起眼皮望向陈公公,“劳烦陈公公带路。” 说着慢慢走下台阶。 高山追下台阶想要跟他同去,陆启渊抬起首杖挡住他,淡淡开口,“不用,我自己去。” 宫门威严,陆启渊踏入偏殿,陈公公在一旁低声嘱咐他脚下慢些,旁的一个字也没提起,只是临走关门时提醒他天冷风大,切莫站在窗边吹风着凉。 陆启渊轻笑点头,算是知晓了。 还没等那大殿的门关上,屏风内侧便传来浑厚苍老,不怒自威的声音:“今早派人去你府里竟然不在,可是去了什么地方。” 陆启渊放下首杖,撩起衣袍跪下,行礼,“臣去办了趟私事。” “什么私事,说来给朕听听。” “臣去给新妇买早点。” 屏风后响起窸窣声响,一人踱步从内侧出来站在他面前,皇家威严自周身铺开,当朝皇帝景帝背着手慢慢俯身弯腰同他平视,浑浊苍老的眼眸威严似乎穿透他的目光。 陆启渊不躲不闪,低头垂目,静静地任凭打量。 须臾,景帝直起身,叉着腰,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好歹是朕养大的孩子,配哪家女儿都不为过!” “你呢!”光是训斥不解恨,又抄起桌上的奏折朝陆启渊扔了过去,“如今为了个罪臣之女连夜跑到云塘下聘,简直荒唐!” 奏折擦着陆启渊脸颊飞过,砸在他的肩膀和身上,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殿外候着的陈公公浑身哆嗦一下,侧头看向红枣色大门,无奈摇摇头,转眼看见要进去送茶的小太监赶忙拦下,阴着脸低声骂道:“没长眼的东西,没听见里面陛下和陆大人在说话,还敢往里进!” 话音刚落便又是一阵声响,小太监缩着脖子赶忙候在一侧。 陆启渊弯腰捡起奏折搁在一旁,神情平静如常,微微仰头看向景帝,“云塘虞先生少时教过臣,说起来是师生之情,宫中救我于枯井之中,是救命之情,如今将孙女许配给臣,臣也应了。” 他的语气温和清冷,句句逻辑清晰,找不出让人反驳的点。 “你的意思是哪怕温家抄了家,京中满是流言也毫不畏惧?” 陆启渊侧目看着身前摞得整齐的奏折,纸页已然有些许破损,他缓缓开口:“是,臣不悔。” 景帝气极反笑,抬手捏了捏眉心,长舒一口气,终是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好好,这门亲事当初你来求过,朕也是允了。” “只不过其他的事,日后你想都不要想了。” 陆启渊抬手行礼,再度缓缓开口,“陛下既然宣臣,那臣还有一事想说。” 景帝掀眼瞧他,须臾,挥挥长袖示意他讲下去。 “今年中蜀两地大旱,灾民死伤无数,”陆启渊抬高下颚微微扬眉,语调轻缓,字字清晰,“本就是重大灾情,温政一行有罪,但赈灾一事也不是没出过力,更何况赈灾粮数目巨大,他再有胆量也不可能把控一切。” 他说的缓慢,丝毫没有委婉暗示,反而一针见血将问题剖析开来。 这朝堂之中,早就是蛀虫满柱。 而温政只不过是那最底层的一条罢了。 年迈的帝王鹰隼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威严冷意,却没有开口打断他的话,闭了闭眼后侧头看向一侧的窗户,那扇窗半开着,冷风吹进来冲散偏殿里的温度。 作用不大,但是依旧能让人感受得到那点点冷意。 陆启渊声音沉稳,在空旷大殿内有隐约回声,“臣提议,温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许久,大殿内没有声响。 门外陈公公贴着宫门竖起耳朵细听,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轻啧一声,心中感叹这陆大人不愧是从宫中出去的,定力和心态要远超过朝堂大多数人,这要是旁人听见陛下摔奏折怕是要被吓破胆了,更不用说此时还跪在殿中说事。 这会儿不知道里面在谈什么,又像是暴风雨前的暗涛宁静。 他抖了抖袖袍,规矩地站在门外,丝毫不敢分心。 景帝抬手拢了拢长袍衣袖,挑起眼皮,目光落在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脊梁笔直,脸廓俊朗冷厉,眉宇间似乎可以看见当年那人的神态。 他缓缓开口,语态仿若古老撞钟般低沉,“那你意为何。” 陆启渊始终跪在一旁,没有团蒲垫着那条受了伤的腿开始隐隐作痛,他按住膝盖,抬起头看向景帝,眼眸漆黑深邃,“死罪改流放,三千里北上。” 成国北方地域气候寒冷,物资短缺,派去的官员要么在那儿精神崩溃而亡,要么蹉跎至死。 少有的能活得好的也早早圈地成为一方的统治者。 那样的地方流放过去,与死无异。 景帝眉头一挑,团着手在他面前来回踱步,始终没有发话。 陆启渊知道他心动了。 先帝登基时天下未定便以武治暴方换得如今太平,而到了本朝则是以理服人,宽容治国,若是将温家满门秋后问斩,那势必会让人心彷徨,认为景帝仁厚有疑。 这不是一个帝王愿意看见的。 可眼下他实在没了耐心,骨节如玉的手指撑在地板上,轻微喘息。 偏殿终归是安静,景帝听见声响转头看向他,恍然回神,连忙双手扶住他的胳膊,满脸疼惜,“跟你说了进来偏殿就不要跪了,自己腿上有旧伤就好好养着,学他们那群愚臣做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都没有身体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