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逾矩》 1. 戎靖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满朝晦涩,霍云明听在耳里,犹如喷粪。 霍云明垂眸暗颔,只听着一道粗昂壮硕的声音道:“大靖军队堪比虎啸龙吟,成康王领兵迎击犬戎却屡战屡败!前方将士捐躯报国!可恨他成康王擅自隐瞒军情,这才使得闽都久久无法派兵相助!如今大靖西境岌岌可危,成康王难辞其咎!其心可诛!臣唐衍恳请陛下诛其颅焚其骨!以慰牺牲将士在天之灵!” 高坐于众臣之上的那人淡漠道:“依爱卿所言,西境兵败,薄冥沦陷,皆乃成康王一人之过?” 那粗昂的声音继续道:“成康王隐瞒实情不报本就有通敌之嫌,若非此,我大靖绝不会陷入如此被动之境。臣以为,纵非成康王一人之过,可逝去的生命已无法挽回,大靖需要给薄冥深陷战火的百姓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霍云明垂着的眼眸终于抬起。 只见盛孝帝点了点头,抬了抬手正要将此事做个了解,一道年轻的男声却在大殿上响起。 霍云明兀自站出身,语气坚定像极了万丈崖渊陡峭上生长的松,却又独自被寒冷无情的北风吹削着,他道:“陛下,薄冥沦陷,可东侧湘西和东竭本就与薄冥呈包围之势,西戎吴将军马踏薄冥,纵使成康王隐瞒军情,可这两地怎会毫无动静?况且湘西东竭又处交叉便是与闽都接壤的芥州,臣以为,成康王并非有意瞒报,或许是戎犬歹人拦截消息也未可知。再者,如今战况未名,西戎又仍未泯屠我大靖领土戮我大靖子民之心,我大靖正是用人之际,成康王尚在前线,前线将领又深谙成康王行兵之术,若在此时斩了成康王,纵使派遣新帅,恐将士也难以立刻相适。” 唐衍说:“成康王语炘骨乃是霍大人的舅舅,霍大人于朝堂之上为成康王开脱,难免有包庇之嫌。” 霍云明神色淡漠,像是早就意料到了般,轻笑出声:“臣身为御史大夫,承陛下信任,本就有察过失谏忠言之责。统帅大人所言非虚,何况统帅大人掌管三大营布防闽都,乃是我大靖最为坚固的防线,只是大人毕竟要留守闽都底线,成康王若死,前线又要由何人顶上?” “笑话!”唐衍厉声道:“我大靖人才济济还能到了你霍云明所说的无人可用之境?” 霍云明垂眼,并不作答。 朝堂之上一阵唏嘘声泛起。 霍云明借着衣袍做掩,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就怕一个没忍住当场嗤笑出声,却又顿觉一阵悲愤难平。 大靖到了无人可用之境吗? 霍云明都说不出口,岷珠山斜隔两方,一边儿是大靖,一边儿是西戎和北狄,可成康王当真从未上报军情吗?西戎早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肆无忌惮的跨过了岷珠山来到了山的这边,薄冥也随之成了戎靖的主战场。 山麓之下血流成河,连黄土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两年前成康王派遣亲信前来闽都求援,可是闽都在干什么? 人甚至都没能进入皇宫,在闽都门口就被三大营拦了下来以惑主心扰境安的罪名被带进了诏狱,再也没出来。 此后成康王也陆陆续续的穿过驿报,可闽都不仅没有派来任何支援甚至还断了薄冥的粮饷。 饥肠辘辘的将士们在前线沙场碎铁衣,可他们的脖颈却被身后的三双手死死攥着不放。 视死如归吗? 谁想死啊,可谁又能来拯救他们?谁又能把和平和生命还给他们? 一些人一边儿贪婪的吞噬着他们的鲜血一边儿无耻的将他们的头颅踏进烽烟焦土里,连骨头渣渣都不肯放过。 大靖当然不是无人可用了,可这满朝文武每个人的身后都站着不同的怪物,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奋不顾身的伸出援手,包括坐在高位之上的那两个人。 谁不是槛花笼鹤?谁都是槛花笼鹤。 难言的折磨困苦蜂拥而至,霍云明眼前恍惚着好似看到了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鬼怪,他像是跌进了一团由怨气和贪婪堆积而成的一滩泥沼,可偏偏他陷的不完全又被死死拽住双腿脱不了身。 想做莲吗? 想想就好了。 霍云明艰难的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忍受着来自灵魂深处自发的鞭笞,抬眸说道:“成康王有罪,当罚。可前线战事紧迫不容丝毫拖延,臣以为,在挑选出合适的将帅之才前不宜杀之,但可削其爵以示惩戒。”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盛孝帝冷眼旁观着,似是在等待着什么,迟迟没有开口。 而此时,稳稳端坐在盛孝帝身侧的一个两鬓沾染了白雪的女子沉吟开口道:“霍爱卿所言极是,前线为大,那便削了成康王的爵位,至于其他,便且议罢,陛下以为呢?” 盛孝帝侧过身来,扯出一个晦暗不明真假参半的笑容:“那就依皇后所言,退朝。” 霍云明暗自吸了一口气,走出大殿却被唐衍叫住了脚步:“云明去岁状元登科,这些日子也不来见见哥哥我,莫不是许久不见便与我生疏了?” 霍云明忍着呼之欲出的呕吐不适,将手背到身后藏在衣袖里紧握着:“今鸿哥哥还说我?我登科后一日特地在家里备了不少好酒好菜宴请几位哥哥们,就只有今鸿哥哥没来吃酒,我还担心是我家厨子手艺不好,特地叫他学了不少新花样还不是没见着你来。” “哎哟,这还真是我这个哥哥的不是了。”唐衍不轻不重的拍了拍霍云明的肩膀:“那云明刚刚可是因为记恨才这般冲撞哥哥的?” 霍云明露出温和有礼的笑容,随即又无奈扶额轻叹一声,道:“弟弟这也是没办法啊,戎犬来犯,这都打了多少年了,薄冥沦陷,我阿娘心中惦记着自家大哥,这才托我一定要替舅舅兜个底,哥哥是不知道,我刚刚里衣都湿了,真叫一个心惊肉跳,现在想想还是不免后怕。若是冲撞哥哥了,哥哥海量莫要和云明计较了。” 唐衍大笑几声,不过很快就收住声,好心劝诫道:“原是如此啊,不过云明记得之后可千万别再提起此事了,陛下忌惮成康王,这次也就是皇后娘娘出口相助,可君心难测,谁能料到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下次若是没有皇后娘娘那又该怎么收场?云明往后行事还是要三思后行谋定后动,我们这些个做臣子的,究竟还是得明白自己为谁办事儿不是?” 霍云明恍然大悟,感激不已:“哥哥的意思是遇到这种事儿就随便应应,还是一切以陛下为重。” “云明聪慧。”唐衍面上的暗沉顿时散开,转化为笑意:“哥哥前几日听说骁王殿下派人去请云明却被云明家的那个蒋什么……一个姓蒋的下人打了出来,可是真有此事?” 谈及此,霍云明 2. 论心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入冬后,衾枕冷,折竹声也重了。整个闽都陷入了沉寂下的暗流涌动中。 皇宫内,坤宁宫。 皇后君茹兰手持内置炭火的龙凤铜手炉,披着一身金丝绒毛大氅站在宫殿房檐之后心如止水的看着这场理应带来丰年的漫天银装飞絮。 君家乃是当世五族中最为繁盛的簪缨世族,君茹兰更是先帝钦定的皇后,与陛下少年时也算是青梅竹马,后侧座听政多年位同次帝,醉卧云端,翻云覆雨,万人之上。 “母后,父皇还是放过了语炘骨。” 暯王景驷俞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中的冰糖玛瑙,连声音都是清淡无趣的。 君茹兰闭了闭眼,耳边的人声分明镇定自若,却又隐隐暗含着一股自作镇定的风声鹤唳,君茹兰睁开双眼,眼中仍是一片清明,她道:“语炘骨是忠臣更是重臣,可他越界了,去了山下就不该派人回到闽都,多了几分试探之意在,叫陛下如何能安心。” 景驷俞挑了挑眉,抬起眼放下了手中的玛瑙:“可父皇放过他了。” “不然谁去薄冥与戎敌?”君茹兰冷笑一声,话里带刺:“陛下非要逼语炘骨做那败军之将,谁知道逼过了赔了夫人又折兵,如今薄冥沦陷,戎犬都到了东竭了,杀了语炘骨还真的让唐今鸿去领兵不可?三大营本就留守闽都,再把西境军权给了唐今鸿那还得了?” “母后何必忧心,说到底就算父皇疑心成康王可霍家总归还在那儿站着,哪怕是为了给霍家一个面子也得留着成康王。” 君茹兰转过身来,眼神中多了一丝凌厉像极了那霜天草木春,她道:“霍家表面上只有霍云明在朝,霍成风虽说不入仕可三年前闽都爆发的瘟疫中他却大展扁鹊之才,成康王功高却倒也不至于盖主,陛下疑心的不是成康王。” 景驷俞站起身正了正神色:“母后的意思是,父皇想除掉的人是霍观棋?” 君茹兰神色暗了暗如那浓云水惹了残烟般萧疏,她道:“君意卿在霍家。” 君意卿,君茹兰的嫡妹妹,君家有两个嫡女,一个是位压五行尊的听政皇后,另一个却是霍家无人问询的妾室,饭后闲余时也难免令人唏嘘。 景驷俞思索片刻,却仍略有些疑虑:“可霍观棋与那语梓虞相敬如宾,小姨嫁过去以后也并未得过宠,父皇何至于此?” “驷俞,有些东西是不能靠权衡得出结论的,人心更是其中鳌首。总角之宴,言笑晏晏,可霜重鼓寒年少抛人去,再深的情愫都能一夕之间化为灰烬,人人都知道意卿不受宠,可陛下怎么想却是另一回事。” 君茹兰的眼睛里雨意生凉,她继续道:“你的好哥哥景九州都派人去问访过霍云明了,你不去?” 景驷俞轻叹一口气,不忍抚眉道:“霍楠此人心高气傲又蠢得可笑,霍家又不是只有他一个,霍恕虽说退居江湖之远但只要儿臣足够诚心也必定能够打动他。” 君茹兰走到桌案前轻轻点了点景驷俞的眉心,道:“你真当那霍楠是个没眼色的傻子?” “不然呢?”景驷俞轻笑道:“朝堂之上公然替那成康王辩驳,生怕旁人不知道他要为自己舅舅徇私舞弊。” 君茹兰轻轻摇了摇头,发间流苏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响合着外头飞絮的沙沙声格外动听,她道:“本宫倒觉得那霍云明是个聪明绝顶的愚蠢之人。” 景驷俞微怔:“母后为何这般说?” “霍云明登科后写的一篇文章那叫一个华丽至极,里头有一句话倒是有趣的可笑,说什么初五节,灯通巷。”君茹兰嘴角不自觉的挂上一缕笑意:“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傻子?他是真心想保语炘骨,也懂得如何把握人心中的分寸,陛下想借语炘骨之名敲打君家,可霍家不乐意了,就连街头巷尾的乞儿都知道大靖上下武将稀缺,霍云明就是要当堂替语炘骨辩驳,陛下的意思明了就是要除了那语炘骨,可仗还要打,语炘骨死不得,那谁来给陛下这个台阶?还不是得是本宫!本宫一旦出言便是成了警告本宫,霍云明却只是安了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名声罢了,这样一个懂得拿捏帝心分寸的聪明人却偏偏有着不该有的亲情在,也实在愚不可及。” 景驷俞定眼,却是别有忧虑:“可霍云明拒绝了景九州就会帮我吗?小姨在霍家,难保那霍云明心中不会对君家有芥蒂。” 君茹兰却是同纵浪大化般道:“霍家自己的事情旁人猜不得,霍云明是这世间少有的谋士,景九州却为了那点儿蝇头小利自作聪明派了条阉狗去羞辱他,这是礼贤下士求贤若渴该有的态度?景九州的手段也就那样了,你都不必亲自去请霍云明,过不了多久他自会主动来找你。礼节做足,多的是人替你鞠躬尽瘁。” 景驷俞连忙上前替君茹兰扫去大氅间已经化成水的一点水渍:“儿子受教了,还是母后考虑的周全。” 君茹兰没动,只是站在原处付以冷眼看:“驷俞,你可以争但不能忘记你自己是谁。” “儿子记得自己是母后的儿子。” “你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君茹兰如惊动的山鸟,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的破碎:“你记住,若是没了人性,反倒应了相鼠有皮,人而无仪!那便是连畜牲都比不得了。” 景驷俞立即俯下身对着君茹兰行了一个大礼,他将头深深埋下,神情也叫人看不真切,道:“多谢母后春风化雨,儿子定谨记母后教诲,永世不忘。” —— 宣政殿内。 盛孝帝淡漠的看着桌案上由各处送来的折子推砌而成的小山。 “这么多道奏章全是弹劾成康王的,连话术都懒得改一下。” 殿阶下站着一位鹤发尺许长的男人,男人似是有些犹豫不敢断,斟酌许久方才开口道:“两军交战,若有他法能不费一兵一卒免于一战,也当是大义之举。” 盛孝帝抬眼看着男人,随手抽出一本折子扔到了阶下,昏暗不明道:“莫爱卿有法子不以战止战?” 莫闻先垂眸盯着阶上桌角,神色自若却又掷地有声道:“这场仗打了快五年了,西戎也该鸟尽弓藏了,只不过西戎后方有着北狄支撑,大靖却是被三夷夹包呈围困之势,吴戎也该明白再这么打下去谁都讨不到好,况且也难保北狄不会趁机渔翁得利咬上西戎,止战的法子有太多了,而不费兵马也非是要降天堑,臣记得妗之殿下如今也有八岁了,吴戎育有两子,小儿也不过十岁有二。” 盛孝帝身形顿了顿,宣政殿内的气压霎时间低了几个度,大有风力掀天之势。 “妗之,朕倒是好些年没去见过她了。” 莫闻先神情未变,像是山雨来风云起也与他无关,他是站在世外的谪人,只为此间迷路人指点迷津,他轻声道:“妗之公主是天子血脉,是大靖的皇室,是天下的表率,自当担起公主的职责,国家存亡,妗之公主当为巾帼,为万世长隆,焉以一己福祸相拟比。” 盛孝帝没有立刻发话,殿内陷入了一阵诡异而又和谐的平 3. 乱相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夜色渐浓,披霞道路间却仍是灯火通明,细细鹅毛从墨染的夜空中飘落下来,掉在地面上又迅速消失不见,只留下点点水渍应证着它存在过的痕迹。 霍云明兀自行在其间,身着一身浮云仙鸟素衣,一件洁净淡雅的斗篷披在身上,盖住三千青丝,挡下了沥沥风雪。 耳边依稀飘荡着稀稀疏疏的盔甲与剑鞘相碰的叮咛,每个拐角处的小巷里都过出没着一些黑衣铁甲的守城军。 霍云明行至披霞道内绿渐浅,山渐稀的一处小院门前。 “楠爷!” 一个年轻男子带着草席编织而成的斗笠朝着前方不远处那一抹白色身形招手示意。 霍云明略微加快了一点步伐,抬手示意男子开门:“这两月里庄子收成如何?” 年轻男子胸有成竹的拍了拍胸脯,道:“楠爷放心,两月的收成都很好,鱼儿也是,又大又肥的,楠爷随便进来察!品质保证没问题!” 霍云明点了点头,急步跟着年轻男子走进了院子内,一进来,年轻男子迅速将房门轻掩,搭上木栓,又敛色屏气附耳贴在房垣上细细听着搜捕着外界一切风吹草动。 过了许久,年轻男子这才略微放松下来,深深呼了一口气:“楠公子,三大营看的太严了,这地儿之后怕是还得换。” “一两月换个三四回反倒惹人生疑。”霍云明摘下了斗篷,眼中生出几分江头惆怅:“叫什么爷?跟谁学的?” 蒋熙挠了挠头,爽朗笑道:“不是公子说出门在外要处处注意言辞吗?外头叫爷,免得惹有心人多想。” 霍云明掸了掸衣裳风雪:“不至于,家风严,还是叫公子。” “是!楠公子!” “舅母和隅儿的行踪唐衍都知道了吧。” 蒋熙道:“我一路都走的小道,搞了不少据点,应该还没发现是哪个。” 霍云明蹙眉,眼角沾了一丝薄雾浓云,道:“我来的路上,三大营的人一直跟着,还有些是早就布置好的,当是多少察觉到一些了,这几日你不用跟着了,找几个行事稳妥信得过的兄弟暗中守着,千万别毛燥起来打草惊蛇。” “公子放心,兄弟们都明白。”蒋熙凝神,道:“不过楠公子,您还未请示就私自插手王爷这事儿,老夫人那边怎么交代啊?” 霍云明轻叹一口气,道:“我要是知道怎么交代也不至于在庄子上躲这几天,爹那边还没传消息来,想必祖母还怒气着。” 蒋熙:“要不公子您跟老夫人服个软?老夫人会理解的。” “不是服不服软的问题了,事情有点儿复杂,陛下打算遣送妗之公主前往西戎和亲。”霍云明眼中凛冽过一阵寒风:“把年近七岁的妗之公主送去和亲,简直比蚍蜉撼树还要荒诞可笑。” 蒋熙来回踱步,思索道:“这么小的公主……陛下怎么想的。” 霍云明是半点笑不出来:“舅爷提的主意。” “什么?!”蒋熙难以置信:“这……舅爷怎么可能提出这种主意?!” “没法子,就算仗要打,陛下也还是不肯放过舅舅,但总不能真的把舅舅怎么样,可要是把小公主送去和亲,不仅能换个几年安生日子还能给舅舅扣上一顶无能战事的名声,再者还能给皇室赚一个大义凛然的脸面,多好的法子啊。”霍云明心中燃气一团无名燎原火,愤恨道:“陛下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妗之公主已经划到了皇后名下,就连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小皇子都跟着封了钰王,分明是因为妗之公主生母没名没分,担心被西戎知晓觉得不受尊重,反倒适得其反,再把征塞添做嫁妆送给西戎,真是打的一手好牌啊。既然我插了一脚没让陛下搞够君家,干脆就拿霍莫两家当这个挡箭牌呗。” “薄冥已经沦陷了,东竭也在混战中,再把征塞送给西戎,这跟割地还有什么区别?!陛下这分明是要弃车保帅!可闽都就真的不顾西境百姓安危了吗?!” 霍云明没有回答,手上攥紧了斗篷,眉间充斥着雷霆恨极。 何止是西境百姓,要是西戎真的把东竭打了下来,芥州和临尧又能撑多久?一旦这两城其中一个失守,数万戎马就该兵临闽都了。 可到头来,还得霍莫两家来接手这个烂篓子,百世芳名的机会都让皇室占了个遍,天下人的唾弃就让他们这些人去担好了,到底是陛下啊,见不得任何人安坐岸边,最好全都深陷大雨泥泞化作糜烂场的好。 霍云明阖上眼,平复着胸腔内惊悸不安的怨念,道:“算了,祖母生气也是应该的,还多了一件麻烦事儿得应付,先回家再说。” 霍云明回到霍府,霍观棋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般就站在门口等待着。 “爹,这都结霜折枝了,您身子还有旧伤,怎么还在外头站着啊。” 霍云明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霍观棋身上,又抬手轻轻替霍观棋拂去眉间霜雪。 霍观棋摇了摇头按下了霍云明的手,朝着里头瞥了一眼,霍云明顺着霍观棋的视野方向望去,看到了里头端坐高堂的莫砯岚。 莫砯岚轻轻阖着眼,可纵是如此,一股凌冽的气息依旧萧索着直直透过了无数颗红梅绿柳,直达眼底,洞穿人心。 霎时,这漫天风霜好似都沉寂下来,寒冷也不再浮于体表还是自内而生,将霍云明整个人从里到外深深包裹着封住,便是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 霍云明垂下眼呢喃着:“这家法……逃不掉了……” 霍观棋轻轻捂住霍云明的手,带进斗篷里搓的生了暖意,又微微摊开霍云明的一只手,在他的手心里写下了一句话:阿楠莫怕,爹爹护你。 霍云明翻握住霍观棋的手,柔声道:“爹放心,我不怕的,这次是我没处理好,奶奶就是要罚我,我也是认的。” “我是钱塘潮还是震天雷?非得冻的起粟眩目让我亲自去把你们请进来?” 闻声,霍云明的身形不经意间抖了抖,悄悄瞥了眼里头的人,再次做足心理准备,便抬起了沉重的步子。 进到里堂,炭火焰暖直扑心脾,化去一身的凉意与寒气,淡淡炉茶香袅袅升起,不断的向上流逝,却又勾的人心神不宁。 霍云明鼻尖萦绕了浓浓煦意,心间挫气也随之缓缓升腾,消散进了云里雾里。 霍云明站直了身子,道:“祖母,阿楠回来了。” 莫砯岚抬眼,眼睛里的锋芒犀利难掩,她道:“自作聪明反被人欺,真当没人看得破你?” 霍云明垂下头,自觉羞视亲颜,他道:“是阿楠忘形了,但凭祖母处置。” “老身何德何能,可处置不了皇子之师。” 霍云明心间微微顿了顿,他道:“阿楠会想办法摆脱这个烫手山芋。” “你也知道这是 4. 抉择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祠堂内,霍家数百先辈立在高位,却好似仍旧神魂不倒,屹立不衰,支撑着这个古老渐糜的庞大家族,整个祠堂内充斥着一股肃静如洗的沉重气压。 一个身着白绫袄,头戴簪花的女子端端正正的跪坐在列祖列宗之下。 “阿娘!” 闻声,语梓虞如受惊的水底龙鱼,猛地睁开双目却又立刻静如明镜:“去见过你祖母了吗?” 霍云明快步行至语梓虞身侧,俯身搀住她:“来之前已经见过了,阿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啊。” 语梓虞轻笑,慈爱的拂去霍云明的手,道:“样子还是得做的,那边儿得看到才行。” 霍云明心底憋屈,砰的一声! 原是霍云明转过身朝着列祖列宗直直的跪了下来,他心难平:“让娘跟着受委屈了。” 语梓虞只是笑了笑,却是西风瘦马,欲语还休,她只得道:“娘不委屈,云明也别怪他们,闽都经年霜雪,难免遮了地白了檐,便是穿着厚衣裘袄也是难御寒风,人心都是肉长的,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呢?他们也疼,只是台阶有些高,不能只顾着冷了,如何御寒保暖才是真正需要考酌的。” 霍云明嘟囔道:“我都知道。” 语梓虞顺着霍云明的发丝,轻声道:“我的云明从小就比一般孩童聪慧,可是知道和做到是两码事,云明可以多看看脚下,其实选择一直都在,云明眼灵,一定可以找出最好的抉择。” 霍云明垂下头,双手交错着不安分的动来动去,他道:“阿娘,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嫁给爹。” 语梓虞微怔,心底的一些倦埋冰窖里的往事呓语重重,她却道:“阿娘不后悔有云明和成风。” 霍云明瞥了眼堂外,确定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爹是想帮舅舅的,爹派人把黄沙道上的舅母和隅儿接进了闽都,都已经安排好了,这下舅舅在前线也不会有后顾之忧了。” 闻言,语梓虞却是怔住,思绪翻涌,道:“不可如此!” 霍云明不解:“阿娘?” 语梓虞用力攥紧衣摆,语气却是依旧静若无事:“云明……过几日就该进宫授书了吧,可想好了要如何教导钰王殿下了?” 说到此,霍云明仍是浅愁挂眉,他道:“教些礼仪规矩,别的看他造化吧。” “钰王殿下年纪小,很多东西看的不真切,却也是明白何谓顺逆巧谄,云明说的皆是他人心意,只是云明还是莫要糊着殿下,天家子嗣,终不能真的放在那里朽琢不论。” 霍云明心下绵绵浊酒,道:“其实我以为,教不教学不学的只在钰王殿下自己,钰王殿下想学什么自会学到什么。钰王殿下若是有那份心,就算没有我也自会上行,若是没有那份心,我就是诗书礼政全灌进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总归只是想要推个人出来负责罢了。” “那云明愿意负这个责吗?” 霍云明只淡淡道:“我哪里有得选,只盼那位钰王殿下是个好相处的,大家都好交差。” 语梓虞捻了捻手腕处的珠串,道:“云明啊,若是实在觉得苦,便去郊外找成风吧,这趟水,不是非要掺和不可。” “不苦的,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霍云明将脑袋轻轻靠在语梓虞肩头:“阿娘为何给兄长取字成风,我就是云明啊?” “云明不好吗?” 霍云明道:“守得云开见月明,好是好,可我也想做一缕风,赏山间明月,侣鱼虾友麋鹿。不想等那自孤寂伴长夜的月。” 语梓虞轻拍着霍云明的背,软声道:“其实阿娘想的是,拨开荆棘见到你的第一眼,好似云雾散开时所见皎洁明亮的月。云明是阿娘的月,洁净无暇。” 霍云明吱吱做笑,心间却像是裹着一块儿蜜似的,他道:“咦~阿娘的先生该敲案了!” “好了,云明也是要当先生的人了,在外还是得稳重当先。” 霍云明故作捂耳:“我明白的,阿娘好生啰嗦,不过我就爱听阿娘啰嗦。” 语梓虞笑着点了点霍云明的眉心,眼中泛着点点雨雪,只道:“这些日子披霞道很热闹,过几日云明进了宫怕是很少有机会见到外头景致了,何不多去看看?” “不要,我要看阿娘,宫里景致也多,可是没有阿娘可以看。” 语梓虞笑意不减:“可阿娘暂时不能出去啊,云明就当是替阿娘看看吧,阿娘倒是想去看的极呢。” 霍云明思索良久,道:“那我去看,然后画下来带给阿娘看。” “好,云明快些去吧。” 霍云明从怀中取出一块儿软帕垫在了语梓虞膝下,随后便缓缓起身走出了祠堂。 霍云明走后,语梓虞顿时冷下脸,眼中雨雪纷纷滑落,她取出膝下软帕,收进怀中藏了起来。 霍云明行至大门前,却见着了一个硕大的麻袋,里头不知装了什么,夜色之下看不清色泽,看着像是沾了水般粘腻。 “楠公子,我来。” 蒋熙利落的拔出腰间短刀,银光一闪,截断了束缚着麻袋口子的缰绳,一股浓郁到寒风都吹不散的血腥气直冲颅顶,比那潲水豚彘还要难挡,刺的人全身不住发麻。 麻袋渐渐褪去,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霍云明呆愣在原处,他如瀑泉流水般不受控制的喃喃自语道:“隅儿……舅母……怎么会……” 霍云明整个人都被一种东风弱百花残的无力包围着,随即心头又是一阵烧刺,明明已经安排好了,为什么会这样…… 霍云明不断转动着思绪,此事只有自家最为清楚,三大营纵使有所察觉,可霍家横在那里绝尽管真的发现了他们的足迹也绝不敢直接动手! 是谁?究竟是谁?! 陛下吗?可陛下没理由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是谁?究竟是谁?! “阿……阿呢……” 霍云明像是被 5. 求死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三日后。 皇城内,冷宫。 一道极其尖细的声音:“快点儿吧,如今都是钰王了,还这般毛手毛脚的,将来可如何能成事啊!” 一个身着玄色服饰,发丝披散的小男孩儿亦步亦趋的跟在教习公公身后,小男孩儿看上去骨瘦嶙峋,比那摇曳在冬日寒风里的柳枝还要消瘦些许,整张脸上密布着乌云,眼底恰如黑云翻墨却又暗含着一股坚劲儿。 啪的一声! “耷拉着脸给谁看呢?!”教习公公一鞭子狠狠抽在景长与大腿上,暴怒道:“听不懂人话了是吧?借着长隆公主的东风施了你个钰王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景长与脱力倒在地上,偏执的抬着头死死盯着教习公公,眼中霎时辛辣狠绝:“我既为王,你若不杀我,我定啖你血肉,戮你九族。” 教习公公怒瞋,道:“王?哈哈哈哈!大靖从来就只有两位王,你是哪座孤山里来的的野猴子?也好意思自称王?你要做王,也要看看那两位答不答应!还要啖我血肉戮我九族?哎哟喂,钰王殿下,您还是先多吃点儿奶,多长点儿个儿吧!” 景长与死死抓着坚硬冰冷的石板地,指尖渗出的丝缕血迹像是快要烧红了他的心,他就如同一头被千磨万锤的野兽,被困在这无际的天地日月之中不得星河。 恨意叫嚣着挑衅着景长与的人性,他从牙缝中挤出自己呕哑的声音:“拉一条阉狗陪葬,我还是做得到的。” 教习公公嗤笑出声:“您可省省吧,霍大人今日就该进宫了,您还是收收小性子,免得惹霍大人不痛快,大家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景长与这才想起那个要来给自己教书的霍云明,又回想起曾经见过的那些沐猴而冠、酸文假醋的东西,心底又是一阵诡异的沉寂。 景长与抬起沉重的眼皮,双眸中暗含着一丝薄薄的云雾,他道:“你也陪了我四年了,我给你送个钟,如何?” “你说什么?!” …… 冷宫门前,霍云明换了一身素净常服,衣摆上绣着几株微翠柳条加以点缀,更显典致。 霍云明问道:“钰王殿下性子如何?” 景驷俞展开玉墨扇子置于胸前,似笑非笑道:“有意思。” “哦?”霍云明略有惊奇:“怎个有意思法?” “以前倒是爱说些没头没尾的胡话,这段时间倒是好多了,不过性子还是太野了,人言他说是半点听不进去,叫人看了还以为是哪家公子哥儿呢。” 霍云明心下了然,一个没有背景的罪妃所出长在冷宫的小皇子,寄人篱下的,心里却还是“不服管教”。 霍云明微微点了点头,道:“臣大抵知晓了。” 景驷俞看似漠不关心,语双关:“云明可要好好教教我这弟弟,再这么没规没矩下去,便是戎犬看了,也只得叫我大靖难成方圆。” 霍云明捻了捻指尖,轻描淡写道:“殿下放心,钰王殿下该学的,臣定会倾囊相授。” 不该学的…… “话说云明前两日送来的薄冥罪簿,本殿倒是有些不解了。” 霍云明道:“殿下有何不解?” “千斤粮草凭空消失,这也是成康王所为?” 霍云明如樗散云林般笑了笑:“家兄常居城郊云山处,偶间下山义诊,前段时间分明亲眼见着粮草队伍离了闽都,若非是有人从中作梗,那千斤粮草怎会消失的毫无厘头?莫非真是孤魂作祟,鬼魅贪食不可?” 景驷俞蛾眉颦蹙,道:“东竭粮草枯,这千余斤粮草就是被成康王贪了又能吃到哪里去?大靖哪里还缺这战时供?” 霍云明沉舟渡渊般莫测道:“臣哪里知晓呢?万一是成康王打不下去了,把粮草送给犬戎了也难说。” “云明打胡了。”景驷俞轻笑:“薄冥也好东竭也罢,闽都都有安插特护军在,成康王做不了手脚。” 霍云明轻掩笑意:“有特护军在,那粮草怎么会没了去处?” “闽都与薄冥隔了千里,途中……” 景驷俞猛地抬眼,语气中难掩兴奋:“罪簿里所记载的全是薄冥特护军收集来的罪名,可这中间的雁榭,东竭,乃至是芥州却都没有传来任何有关粮草的消息,三大营围守闽都,这批粮草根本甚至根本没有进入芥州,全部入了唐今鸿的口袋里!” 霍云明拱起双手,恰如清风吟啸般道:“殿下圣人之姿,臣有幸得殿下赏识,自当为殿下尽犬马之劳,此乃臣送与殿下的投名礼,愿殿下万世鸿泰,与天共治。”; “好!”景驷俞喜道:“云明果真峰峡龙雨!等过段时间宫中休沐,我定要请云明吃上闽都最好的珍馐美馔!” 霍云明道:“那臣便提前多谢殿下了。” “我就送云明到这里了,还是莫叫不该见的人见着的好。” “臣恭送暯王殿下。” 霍云明目送景驷俞离去,随即转身走进了凄凉的冷宫,冷宫地面枯枝烂叶堆砌,杂食蚁虫乱躁,霍云明行在其间,实在是难以踱步。 霍云明倒是有些意外,小皇子虽不受宠可不论怎么说都已封了王,御事房的人竟也不知道收拾收拾,是半点不怕辱了天家威严,来日若是传了出去,有心之人一来二去添油加醋,谁知道会被编排成什么牛鬼蛇神。 霍云明不禁想,在这么个环境下,那位钰王殿下如今得是什么样子了。 不消多想,霍云明很快就听到了水泉处传来的“打闹”声。 霍云明隐约听到什么落水什么死人的叫唤,急步跑到了水泉边儿。 冬日的水泉上泛着点点淼茫冰花儿,光是看着便觉着寒意上涌,而此时水泉中,身形瘦小的男孩儿死死拽着怀中的男子,许是呛了不少水,男孩儿眼中明珠欲垂,冬风吹过,竟是渐渐生了冰。 男子口中不断挣扎中救命,而身后的男孩儿则是发狠捂住他的嘴,按着他的头不断往下沉。 霍云明刚到泉边儿看的是怒气 6. 谪仙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景长与像井口之蛙般拘拘儒儒的来到从未见过的仪堂,见着从未见过的澡桶,这一切厚待,只来于上位者的一句随口阴晴话。 水里的时候淹了眼,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景长与没有看清,他是谁? 景长与瞥了眼身旁蹑手蹑脚的宫人们,思索片刻后道:“我不告状,你们告诉我他是谁。” 宫人们始终低着头不为所动,景长与不再多问,这里的每个人脑袋上都挂着一根若有若无却又固若金汤的儡丝,他们的嘴极大程度上与命相连,一言一行全都受制于人,别无选择。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景长与眼底凉意骤生,可那又如何? 做了别人的狗,就可以随便咬人了? 想的美! 谁都别想好过!大不了玉石俱焚! …… 里堂内,霍云明整理着衣裳,听着蒋熙叙着景长与那些惊世骇俗的过往。 景长与,罪妃栀无苔之子。 栀无苔身含西戎血脉,那年入都恰逢陛下微服私访,子母楼一眼倾心。 那会儿君茹兰已经位同副帝,与陛下之间终究是隔了千山细雨愁,难诉昔日。 栀无苔就是这个时候被陛下迎进了宫,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娇艳女子,陛下当个茶碗香脂的玩意儿摆弄着玩儿,君茹兰也就看看无甚好在意的。 直到一日午时,栀无苔于凤鸾殿诞下了一子,陛下亲自取名长与,良辰好景应长与,只是如道难,华期漫。 那一日,君茹兰终于施舍了栀无苔一个眼神,她好像只是如水般淡淡笑了笑,可就在竖日,长与殿下便落了水,被宫人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绝了气息,后来也不知怎的,竟意外活了过来,因此还被陛下视为祥瑞之兆,赞为吉星之子,仙人护体。 此后,君茹兰与陛下彻底离了心,几年过后,栀无苔又诞下了一位小公主,取名妗之,都是极好的寓意。 好景不长,栀无苔的戎脉还是被发现了,凤鸾殿一夜之间血染了柳条,墨色的夜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晓风残意,水中肆意的鱼儿都被抽水枯竭而亡。 两位殿下被打入了冷宫,多年后,依旧是如淮边断竹,隅边荒草,无人问津。 宫人们都是看主子脸色行事的,这之后的烂月碎时里,两位殿下能过什么好日子呢? 妗之公主要去和亲,接到了皇后娘娘宫中,君茹兰为着大靖的脸面也不会对她吝啬,不过这位钰王殿下可就没那么好命了。 公主殿下凤仪无双,他便是荒土草芥,天边浮萍,活成什么样都得看上边儿人的眼色了。 “带有戎脉啊!那确实该死,谁说的准是不是西戎要坏我国本呢?”蒋熙愤愤道:“丈夫被别人抢了,皇后娘娘还忍了她那么久,也算大度了。” 霍云明却是如飞烟中的云上经幡般飘然道:“君茹兰这样的人哪里还在乎什么丈夫不丈夫的,走到那个位置,若还拘泥于虚无缥缈的君心那倒不如把乖一点主动脑袋给人送过去。捕猎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最开始不动栀娘娘只是因为无所谓,宫里女人多的是,多一个少一个也并无甚区别,可是长与殿下降生了,那可是皇子啊,一个位置怎么容得下多人呢?与其在虎兽狂集的亡命途中相逐争咬不如于摇篮扼杀。君茹兰确实厉害,步步藏锋,出招毙命。” 蒋熙难掩叹息:“一堆老狐狸一个比一个能算,楠公子啊,任重而道远啊。” “没有什么真的能沧海不变,君若有道,苟延残喘,君若无道,天人共愤。” 蒋熙不免担忧:“可是暯王殿下在这儿呢,公子要斗君茹兰,那暯王殿下那边又该怎么办?” 霍云明轻笑:“都走到今天了,有谁真的在意君茹兰呢?君家这一代有两兄弟,闹心的紧却是一个赛一个叛祖,我看暯王殿下和他们聊的倒挺好的。” “这些人没一个好对付的,公子真是要与虎谋皮啊。” “无所谓了。”霍云明站起身轻声坚毅道:“虎也好鼠也罢,命数在人,苍穹即我,我自为道。我霍云明自认也不是什么善宝良田,舅舅被逼吞下的果,他们也来尝尝看呢?” 霍云明暗自吐出一口浊息,道:“去看看钰王殿下拉着赴死的那个宫人。” “要秘密解决了吗?” “不用急,有人偷摸窥着呢,把人全部清出去前,还是要有点儿檐下听雨的自觉。” “明白了!” 里堂门前。 景长与站定在门檐,直直望着里头站的笔直的那个人,这次他看清了…… 一阵清风带着缕缕檀香吹拂眼眸,只剩下了飘逸的白洁衣摆和那张难以忽视的绝佳面庞,那人眼中似有星辰瀚海,辽阔无垠,眉眼似画,又比画灵动生彩,唇载朱红,不摹也靓,天然无饰,饶盛粉黛浓淡。 景长与被这天地之间最为难得的景致迷的失了神,竟是不自觉呢喃着:“谪……谪仙……” 霍云明听到声响,有些意外的看向堂前人:“殿下唤我什么?” 景长与呆愣的重复着:“谪仙……” 霍云明微怔,少年人比夕阳,何处学的这些场面胡话?可少年人却又状似出水芙蓉,半点儿不似作假。 “殿下,天寒了,且先进来吧。” 景长与神志悠悠回转,仍难辨蜃楼,他下意识的听从着仙人的话,可刚一抬脚却看到鞋边尘世污浊,又怕辱了仙人芳华,默默收回了脚,埋下了头。 霍云明不知少年心事,只当景长与是心间有所顾虑,他道:“我姓霍名楠字云明,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教殿下读书的,殿下该是听过我的。” 少年却如受了一阵晴天霹雳般猛地抬头:“霍云明……” 霍云明轻叹一声,微微笑道:“按照规矩,殿下该叫我先生。” 先生…… 景长与咬牙,脑海中的仙人之姿瞬间破碎开来,散座点点银粉化作无妄之物,再难见踪迹。 “我不需要什么先生,你可以走了。” 霍云明了然,眼眸微垂看见了景长与紧握的双手,少年身后像是有着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全身都憋着一口气,只差一步就要被崖内鬼怪毫不留情的抓住双腿拖入那无间深渊。 霍云明抬步缓缓走上前,行至堂门,与景长与就搁着一道门槛蹲下了身,眉眼处带着初春的暖意,道:“殿下为何不需要先生?旁的人这个年纪都可以考学了,殿下不想吗?” 景长与眼神飘忽,总是不敢直视霍云明:“我不考学,也不需要什么先生,你是霍家的人,你不想教我可以拒绝,盛孝帝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霍云明笑道:“原来殿下懂这么多啊,我听别人说殿下性子可野了,谁说的话都不管用,还以为殿下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孩儿呢。” “我就是这样!”景长与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抬头怒吼道:“你敢惹我我就把你也拖下水憋死?” 少年眼角不经意间沾染了风雪,霍云明看着不自觉放柔了声音:“可是我比殿下年纪大些,还会游水,憋不死的,我还可以把殿下一起带上岸来。” “我不需要你!”景长与喊着,声音里都多了一丝丝哽咽:“你赶紧给我滚!” 霍云明伸出手隔着一个拳头放距离停在了景长与头上,替他挡下了几滴檐落水珠,他道:“落雨了,殿下再不进来就该淋雨了,天这般冷,殿下可 7. 多舛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霍云明给景长与端来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殿下,喝点儿姜茶吧。” 景长与纠结着,最终还是在霍云明坚持的目光下接过了姜茶,双手却是不住的发抖,他看着姜茶里不断冒出向上的点点豆大的气泡,道:“有毒吗?” 霍云明忍俊不禁:“若是有毒,殿下就是问我我也不能说实话呀。” 景长与心想也是,不再多言,端起姜茶一饮而尽,热茶滚滚涌入肺腑漫入心间,烫的人胸腔阵阵难受却是心脾皆暖。 霍云明无奈,道:“殿下这样喝不烫吗?” 景长与答非所问:“还有吗?” 霍云明只道:“没有了,只有一杯。” 景长与紧紧捂着空落落的茶碗,汲取着杯壁上的零星余温,他道:“我叫景长与。” “我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要叫我殿下?” 霍云明顿了顿,他道:“因为殿下是陛下子嗣,礼数如此。” 景长与抬起头,轻轻将留有暖意的杯壁贴在了霍云明脸颊处,道:“我叫景长与。” 霍云明像是见了什么稀奇的白马金羁,随即按着景长与的手放了下来,道:“那我叫您长与殿下,可好?” “随便你。” 霍云明看了眼不算青山高楼的里堂,虽说不比玉阶金殿但好在也算清静,至少旁的带金佩紫仕人不会无故来此遭罪。 霍云明道:“往后三年,长与殿下便要一直住在里堂了,若有任何不便之处,与我说便是。” “你说能帮我杀了他,什么时候去?” 霍云明看着杀气纵身,意欲嗜血跨鞍的少年郎,轻声道:“三年后。” 景长与眼中顿时惊魂弦动:“为什么要等三年?你霍云明杀个人需要三年?!” 霍云明瞬间正色,厉声道:“殿下怕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说过要帮殿下,那自然是要长与殿下亲自去做了,我霍云明当然随时都能杀人,不过我有点儿敬畏人命,这世道要杀千人万人再简单不过,要救一人却比攀蜀降狄还要难上百倍。我答应帮殿下,只因那人确实作恶多端,便是按大靖律法也应斩首儆世。” 景长与猛地伸手抓着霍云明的衣摆,如彼岸彷徨的银魂般执着道:“今天不杀了他们,三年后你离开,他们绝对不会放过我!” “这些人当然得除,可长与殿下,问题的根从来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手中刀。” 景长与激动的目眦欲裂:“那就除根啊!皇后和淑妃,还有五族!全都除了啊!” 霍云明微微蹙眉,有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他不该和景长与谈及这些的。 霍云明轻笑:“我也是五族之人,长与殿下何不拿我开刀。” 景长与渐渐回神,垂眸道:“如果三年里他们有任何动作,再杀了他们,这样可以吗?” “可以。”毕竟有了合理的由头。 景长与眼中突然升起了一道无名光火,霍云明却道:“不过长与殿下可莫要以身试险啊。” 光火熄灭,景长与道:“之后我们进水不犯河水。” “长与殿下说笑了不是。”霍云明又露出了旭日里的和善,道:“往后长与殿下日日都要与我一同读书的,何来井水河水之说呢?” 景长与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道:“你还真敢教我?你就不怕暯王和骁王视你为眼中钉,走在平路上天空都能射来无数只箭。” 霍云明故作散发销愁释然道:“那就劳烦长与殿下好好学,以后多长点心,说不定哪天我真走到了水穷处,长与殿下还可以保我一命也难说。” 景长与不以为意,道:“你要教我什么?” 霍云明却是顿了许久,恰如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他只得道:“长与殿下想学什么?” 景长与思索片刻,问道:“学什么可以保命?学什么可以帮我妹妹?” 霍云明认真想了想,大抵只有有了权有了地位吧,毕竟除非大靖出了天宇神兵击退西戎,长隆公主的和亲便是既定之路。至于保命…… 这几日霍云明也在想,大靖也就是为了给长隆公主添助才看见了这位墙角垣底的长与殿下,可一旦公主离开了大靖,那钰王殿下呢? 就算这三年里钰王殿下一事无成,可是皇后,骁王,这些人真的会放过他吗? 答案很显然,不会! 那对于景长与来说这三年的意义在哪里? 不重要,强权之下,弱肉强食,景长与本就是可以被牺牲的那一个。 霍云明莫名生了些许无奈,只道:“礼仪,学吗?” 景长与如吃醉般恍惚道:“你是欺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吗?” 霍云明并不意外,只道:“长与殿下,无礼不立,不论学什么,礼皆为基,拥礼而立,束己而为。我知您别无选择却也想为自己为长隆公主搏一条出路,只是长与殿下,您本性真明,也当懂得循序渐进,万事开头总该有个起点。规矩这种东西,学了不一定有什么特别大的用处,但是不学却是步步荆棘夜萎,四处碰壁,长与殿下总不希望路还没开始走就被这里的门槛儿挡在门前了吧。” 景长与如抽刀断水般无法道:“可我只有三年!三年……只是为了跨过那个槛儿吗?那跨过之后呢?下一步又是什么?你不是来做我先生的吗?那你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吗?” “长与殿下,命途多舛非你我所能左右,万里河堤非可一日而就,三年之期能跨过这道门槛儿已是不易,若您真能跨过去,此局……便破。” “什么意思?”景长与目光灼灼,道:“你说的我听不懂,你能不能说明白点。” 霍云明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尽管作为钰王的景长与势微无权,可如若他真的跨过了这道门槛儿步入了朝野目光中,便极有可能成为他人的权衡之物,也就成了……变数! 二王鼎立,是大靖目前最为致命的夜阑风吹局,一旦这场棋里多了一颗冠景姓的变数,那便极有可能因一发牵而动全局,谁都说不准将来会发生什么。 霍云明只道:“长与殿下,您别无选择。” 景长与堪堪讥笑:“你和我一样吧,霍云明,霍公子,你也别无选择。” “没有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8. 礼法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景长与回到新的房间,里堂虽说只是陛下特赐的偏院,却还是比只有败井颓垣的冷宫要好上太多了。 至少在景长与眼中,楠木房辕光是看着便比金珍骊山,床榻也不知是何材质,竟如风前桃李白云乡般柔软,便是那香台灵柩处也是雕刻着天阙狂柳,却又细如青丝琼霜,余韵悠扬,不似人间。 景长与卸去一身粘腻的衣裳,兀自泡进了侧室里提前热好的浴桶,暖意从与热水相触间传至心底,如雪消冰释般一点一点向上蔓延,逐渐包裹住了景长与的整颗心脏。 景长与靠在浴桶桶边,脑海中思绪如潮水般不住翻涌,七年了…… 前三年里,冷宫的日子虽说苦了些却也不至于难到飞湍瀑流砯崖砖石般叫人熬不下去,景长与甚至庆幸能够躲在冷宫,逃过了前朝那些虎兽狂犬的撕扯食饲,可三年后栀无苔离世,一些来路不明的宫人们被大批大批的送进了冷宫,此后四年,阉宦行猖,食不果腹,便是屈脊躬身,跪膝在尘埃也难以度日。 景长与逐渐也明白,有些事他掺和不了却也逃脱不了,他身上被迫流淌着景氏皇族的鲜血,放任便是灾祸苗芽。 命运从他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栀无苔曾对他说过逃不了便去搏,虎口夺食是难,可不夺便只有死路一条。 只是吧……景长与不想。 这条路中会参与的太多了,其中不泛鬼魅魍魉,偃旗息鼓看似愚蠢却也不失为一条生路,只要烂臭到草木萧条无人处,那便是糜烂水沟池边的野狗都不会多看他一眼,不用搏命,不也可活吗? 再加上妗之,他若是败了,妗之也只剩下死路一条了,妗之如今也算过上了好日子,可五年之期一过,到了西戎腹地便是身不由己,命运的缰绳都送到了别人手中,鸡犬不如! 还能怎么做?! 大靖上下那里还有虎将帅师?! 还能怎么做…… 景长与也不知,他们都是可有可无的棋子,就是供人消遣的侏儒都可以随意拨弄。 思绪回笼,景长与缓缓睁开猩红的双眼,入眼的袅袅云烟恰如他的人生路,漂泊无依,不知前路。 景长与站起身擦拭好深子回到房内,却在桌案上看到了一盏冒着热气如春来松叶酒般沁人心脾的姜茶和一堆覆了用处说明的药物,他走上前去双手紧紧端着茶碗,一小口一小口的咽下,到了最后,姜茶都凉了,茶碗也没空。 景长与呆呆的望着剩下的姜茶,又一口饮尽,身体却仍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炽热。 景长与小心翼翼的端着空落落的茶碗走向了床榻,他拉过厚重的被褥盖过脖颈,又将茶碗紧紧抱住藏入怀中,茶碗上的余温一点一点传递到手心,景长与整个人都显得格外安稳。 霍云明站在月夜下,端静如水,他道:“解决了?” 蒋熙摆了摆手,愁眉苦脸道:“楠公子说不能我就没杀,我如法炮制了一个炮烙之刑,效果肯定比不上真的,但是也够人折磨了。” “啧啧,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呢?” “楠公子可是觉得还有什么问题吗?” 霍云明晦暗的笑了笑,只道:“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你我也有做那心狠手辣之徒的潜力罢了。” 蒋熙蹭了蹭自己的手,骁道:“楠公子一人是,我是楠公子的刀。” “得了吧,我干的事儿你最少占一半。”霍云明抬头望月,继续道:“要不我也给你找条出路吧。” 蒋熙道:“楠公子又说笑,跟着霍家本就是顶顶好的出路。” 霍云明却如蔷薇卧晓枝般道:“钰王殿下很聪明,装傻充愣和我有的一拼,不过有一点他倒是比我强多了,他会忍,而且足够能忍,我可没法随便糊弄他了,小狮子惹急了可就不愿意装小兔子了,咬起人来一定不会轻,说不定还会被撕下一整块儿肉呢,不过你看那钰王殿下如何?” 蒋熙抬住托住下巴,道:“笼中之兽。” “你倒是会说。”霍云明继续道:“先看着他吧,可以护着点,至少这里的人得先清理干净,看着隔应。” “明白!” 次日清晨。 霍云明早早让蒋熙聚集起了冷宫所有宫人,现下正全数比排齐整的站在院内,经过一夜的熏陶,地面上已经聚积起了一层身后皎洁的积雪,漂泊飞絮浩浩汤汤洒在院中人儿身上,冻的人直发颤。 霍云明搬来了一个缘木躺椅架在房檐下,就当着几十号人的面儿舒适闲逸的躺在上面,如瀚海山岳般藐视着底下的蜉蝣一粟。 也不知过了多久,底下的人儿浑身都覆了些薄薄霜雪,细看才明,宫人的睫毛处都已经生起了根根冰霜,霍云明却恍若不知般撑着脸颊继续看着这场冬日里的哑剧。 景长与迷迷糊糊的醒来,悠悠转转走到里堂,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半梦半醒的精神在这一刻彻底脱离了梦魇的钳制。 香削雪落,霍云明如听鼓扰扰般斜眼瞥了景长与一眼,这才勉为其难开口道:“诸位这些日子里头冠戴的重,在我霍云明面前威风耍的厉。我都来了整整一日却还无一人来向我汇报殿下的衣食起居功课程度,真是好大的面子!还要我亲自去请你们不可?!” 一位胆大的宫人大声道:“近日里奴婢忙于为殿下搬迁物饰,这才疏忽了向霍大人汇报,不成想竟是怠慢了霍大人,奴婢自会向权忠公公请罚,求大人息怒!” 霍云明捻了捻发丝,倚云冷笑:“哦?照这么说你们都是由权忠公公管理的?” 宫人越说越有底气,道:“是!权忠公公一向秉公执法绝不会舞弊徇私,请霍大人放心。” 霍云明不忍拍手称赞:“啧啧,瞧瞧,不愧是权忠公公教导出来的宫人,还真一个比一个懂事儿,这还反倒置喙起我来了。” 宫人挺直腰杆,直视霍云明,道:“霍大人乃万金之躯,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奴婢等人实在付不起这个责,烦请霍大人息怒。” 霍云明如随还鸟泯般道:“哎呀,敢问这位公公,官居几何啊?” 闻言,那名宫人身形一顿,看着倒是比雪落时颤的还要厉害些,他诺诺道:“奴婢……并非官身。” “噗嗤。”霍云明不做掩饰嗤笑出声:“瞧公公瞪着眼直着腰的我还当公公已经当上了辅政大臣一人下万人上呢,原来你不是官身啊?” 那名宫人脸颊处硬是生出些许羞恼的绯红,透过冰透过的肌肤显现在腮边,他道:“奴婢是权忠公公的人!” 霍云明笑得更加肆意道:“你没有官身啊。” “即便如此……可奴婢依旧是权忠公公的脸面!” 霍云明道:“我竟不知这宫里已经是权忠做主了,但凭权忠公公一张脸面还能跨过皇子去,我过去果真是孤陋寡闻,今日才算是我开了眼啊。” 那名宫人有些心底发虚,却还是强撑着道:“奴婢做错事,自有主子罚,霍大人越俎代庖未免有失宫规体统!” 霍云明厉声道:“我霍云明入宫闱的这些日子,识的是陛下的立的宫规! 9. 贪食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霍云明朝蒋熙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上前去拖起地上的宫人。 景长与的胸腔里似是万千狂舞般澎湃火燃,雪耻的快意一瞬之间如洪水决堤般涌入了四肢百骸,如广布天野的漫飘大雪也难以撼动他一身的畅快淋漓。 霍云明站起身,撑开了身旁放置的一把竹墨色的油纸伞走下台阶,将伞立在了景长与头上,他道:“一会儿血腥气会有些重,长与殿下还是先进屋吧。” 景长与冷眼看着宫人被一个接一个拖走,心底是难言的喜色,他道:“不是敬畏人命吗?” 霍云明抬头轻轻扫去景长与肩膀处的点点霜雪,他道:“麻木不仁的东西已经算不得人了。” 景长与问道:“那不用顾忌着皇后和淑妃了吗?” 霍云明道:“陛下没有在里堂安插人手便是默许了长与殿下处置他们,皇后娘娘是明白人,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和陛下唱反调,至于淑妃娘娘,她怕是也不会那么想。” 景长与仍是不解:“陛下为什么不安插人手?淑妃又何为不会那么想?” 霍云明犹豫片刻,蹲下了身与景长与平视道:“其实长与殿下不必考虑这些,长与殿下如今应当也明白了,礼法皆兵。” 景长与只道:“那你能告诉我学会这些需要多久吗?” 霍云明道:“我用了半年,长与殿下聪慧过人,应是要比我要快上许多的。” 景长与似闻仙乐般双眼放光道:“那半年后就可以学其他的吗?!” 霍云明则如真珠帘卷般淡淡道:“长与殿下啊,小心思要收好,万一我是什么心怀不轨的奸诈小人,光凭这一句话,就能叫长与殿下再也翻不了身了。” 景长与思索许久,却道:“你是吗?” 霍云明认真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总之我不是纯粹的好人也不是纯粹的坏人,长与殿下怎么想我都可以。” 景长与如自制了一把琵琶般朦胧道:“真的……怎么想都可以吗?” 霍云明眉梢挂笑,道:“自然,全凭长与殿下。” 景长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霍云明站起身,引着景长与走到台阶之上,进到了暖气腾腾的屋子里,又递给了景长与一个正温热的暖炉。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了棍棒与皮肉相触的声音以及尖细到惨绝人寰的叫喊声。 霍云明瞥了眼景长与,对方却是一股犹看庭前花开落的淡然,里头隐隐约约还带着点儿欢欣鼓舞的意味在。 *** 半月后,年关将至,各宫忙着置办年货,宫人们采办起东西手脚也算利索,只是这人来人往的,倒像是忽略了里堂似的。 霍云明走出里堂,积雪压着落了灰的牌匾,一整个摇摇欲坠的模子。院子里折柳乱堆,水池里的莲花是凋了又谢,泥沼之气水池面儿上都能看见,更别说是已经青苔遍布的小路了。 霍云明见惯了人走茶凉狡兔死走狗烹,只是这几个条件里堂是一个不符,内务府干的破差事儿倒是叫人心底发寒。 霍云明来到内务府,瞧着却是是不忍发笑,镶了金边儿的牌匾,连门帘都绣着银线金线,没进屋都是一阵暖气,这炭火倒是不知比里堂要好上多少。 门庭皆奢华,办事儿的人却是一个没见着,偶尔看见几个宫人也还是操着无事的手,磕着瓜子皮儿,吹气哈气做乐儿,半点儿不见点儿内务府的“忙碌”。 霍云明用一根手指轻轻掀开帘子,刚一来,一阵暖到发腻的热浪侵袭而来,炉边儿上围着一群衣着肥沃的宫人摆着腿脚。 见状,里头摆着龙门阵的宫人皆是朝着霍云明的方向探了头。 霍云明随手在桌上搁了斗篷,自顾自的选了一处坐下,说道:“岁末了,诸位还在内务府里啊。” 闻言,宫人们也不起身,依旧坐在原处,内务府几个干久了有眼力见的倒是自觉站了起来,不过宫里鱼龙混杂的,见什么人办什么事儿才是常态,他们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霍云明,试着辨析着霍云明的神色,再是各怀心事的踹了踹身旁干坐着的宫人。 一个宫人随便丟掷了一颗瓜子,拍了拍手道:“霍大人,听闻您奉旨教导钰王殿下,今日怎的得了闲来内务府了?” 霍云明说道:“忙里偷闲呗,里堂冷的人直发慌,还是内务府舒坦,香花热炭的。” “哎哟喂。”那人笑呵呵道:“您家是豪门贵胄,哪里还能少了几两炭火的不是?这样吧,您要是实在觉着天寒,白日里就多来内务府坐坐,晚些回去也好直接就歇息了。” 霍云明也学着这人笑道:“当着职务哪里好向家里说短啊,公公看着也是富贵之态,在内务府里当的什么差事?” 这宫人道:“得您高看了不是,您叫我权黎就是了。我以前是在闽都贵府当差的,也就是受权忠公公赏识才有幸得了内务府役这么个活儿干,倒也像个人样了哈哈哈。” “这还真是有趣了。”霍云明搓着手,抬眼道:“你这姓倒是随了权忠公公了。” 权黎无所谓般摆了摆手,笑道:“害,也就是干爹给个赏的事儿。” 霍云明侧着身子,道:“那权黎公公这内务府役又是怎么来的?我也是没听过,想长长见识。” 权黎嘴角笑意更甚,语气都带了点难以掩盖的傲气:“这你就问对人了不是?自那薄冥兵败,现如今这东竭也是物资告急,特护军都退守到芥州了,东西不让送进去,内务府就多了个府役专门处置着这批物资。” 霍云明道:“也就是说,本该送往东竭的物资如今都进了内务府?” “欸!”权黎憋着眉,瞧着怪别扭,道:“您这话就说难听了,那还不是特护军守着芥州不让过,哪里是内务府想要这物资的。” “奇了怪了,莫不是雪大糊眼?”霍云明坐直了身子,眼底多了几分冬春时的寒气:“特护军是南北两城选派的精英虎将,卫的是我大靖边境,拦的是无故跨境的 10. 踌躇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昭嗣殿内,一阵噼里啪啦不绝入耳。 “好一个公正廉洁的霍云明!”淑妃端椰伊猛地扫落玄冥木桌上御赐的文房四宝,气愤道:“里堂被内务府的腌臜狗下了菜碟关我昭嗣殿什么事?!合着这宫里的东西都是份额有限,补了里堂就得缺了我昭嗣殿啊!” “不过都是点儿芝麻绿豆大的东西,母妃又何必为这等小利动怒,母妃若是想要,大不了我再给母妃搬上个百八十箱就是。”景九州俯下身去捡起了上好的狼毫墨笔,如杜鹃啼血般心痛道:“这等好物,母妃就这么糟蹋了,真叫儿子好生心疼啊。” 端椰伊气不打一出来,走上前绕过桌案狠狠揪住景九州的耳朵,她道:“你有空心疼那笔怎的不心疼心疼你母妃?” “哎哟哟!”景九州吃痛不已:“我可不就是心疼才来看望母妃嘛,母妃快松手,我耳朵都要被母妃揪坏了!” “你少给我撒泼打混!”端椰伊松开手,摆正景九州如睡到三竿的神仙般松松懒懒的身子:“这事儿明显不对,内务府一个个的眼睛长人脑袋顶上,办事儿从来只看高低贵贱,如今怎的敢克扣起昭嗣殿来了?莫非!景长与那个小兔崽子——” “母妃--”景长与拖长了声音,又悄悄将那柄狼毫藏进了衣袖深处,他道:“景长与才多大点儿能成什么事儿啊,霍云明都投了小驷俞了,谁知道他是怎的跟内务府的人舌灿莲花的,那内务府不得讨好讨好他啊,不克扣昭嗣殿还能克扣坤宁宫吗?再说就算没有霍云明,也没谁敢克扣君家啊。” 闻言,端椰伊怒意更甚,甚至忘却了宫妃的体统撩起袖子恨道:“你还好意思跟我提霍云明?!我先前是怎么跟你说的?放下你的那些个成不了气候的小玩意儿,霍家乃是状元世家,文人骚客聚集之地,得了霍家便是得了天下文人之心,你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破事儿?!这下好了吧,人到了景驷俞门下去了,我看你以后还怎么高枕无忧!” 景九州叹息一声,径直走向墙边赤色软榻,如散叶斑斓道:“霍家都日落西山了,霍观棋又是个哑的,也就是有莫砯岚仪仗把持着才勉强守住了五族之尊,那霍云明纵是文曲星在世又能怎么样?再多文人骚客聚积却也多是寒门穷子,他家霍成风又可谓是是竹门轻掩两耳不闻窗外事,这霍家腹里亏空岂是他霍云明一个人填的起的。如今他又被父皇安排了这么个差事在,谁说得准是祸是福,这等子没有把握的硬骨头还是让给小驷俞去啃算了。” “你说的倒是轻巧!”端椰伊恨铁不成钢道:“霍家再怎么亏空也不是那些个没有名望的小门小族可以相比拟的,你成天到晚跟一些烟花柳巷里的酒肉猢狲混在一块儿,脑子都辨不得轻重了。” “母妃言重了。”景九州瞧着二郎腿,颇具江湖闲散儿郎气概,他道:“如今如日中天的五族不也是从无名小族一点儿一点儿爬上来的,君家都能把持皇权,别家有何不可?左右不过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端椰伊微怔,如海滩上被鱼人撒网惊动的沙鸥般道:“你要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啊?”景九州侧躺在如棉绒般舒适的软榻上,赛过活神仙,他双眼如虚空般无神道:“小驷俞,暯王,暯,取自虚无昏暗之意,父皇既这般想了,君家再横又能怎样?我顺着父皇的意来总归是没错的。” 端椰伊轻叹一声:“陛下跟皇后赌赌气罢了,还能当真不成?” “谁知道呢?可若是不能当真,栀无苔又哪里生得出那两个小崽子。” *** 霍云明如松如竹般端坐在桌案前,抬眼望着面前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景长与。 霍云明无奈笑道:“长与殿下,腰还要再下一寸。” 景长与咬着牙,额间豆大的粘腻汗珠滴滴滑落进了瞳孔里,刺的他一阵骨颤皮坠,却仍是半点不敢动弹,只得奋力睁大了双眼。还有部分直直落在了暖意腾腾的地面上,覆盖住了原先的痕迹,却又转瞬消散不见。 霍云明蹙眉,手中原本轻盈的竹枝却如泰山压顶般沉重的点在了景长与拱起瑟瑟哆嗦的手上:“长与殿下,手高了。” “长与殿下,您不用瞪着眼,活像是要吃了我似的。” “长与殿下,腿别抖了,地都在震。” “长与殿下,别抿唇,多为难多憋屈似的。” …… “霍云明!” 景长与再也受不住了,猛地站直身子,腰间却是一阵车辕压过的酸胀感,手肘处也是滞痛难耐,整个人都是骚欲斜坠般不受控制的发颤。 霍云明如闻儿哭饭箩空般不禁笑道:“长与殿下,明日早点起身,多去庭院里跑跑跳跳练练身子骨,寒气祛除了也可少受些口苦体乏之罪。” 景长与愤恨盯着惨绝人寰的霍云明,算是终于意识到这人长的是真的堪比艳露浓香,办起正事儿来却也是真的狠如毒蝎巨蛇,半点儿不可貌相而语。 景长与扭动着酸麻的身躯,小声嘟囔道:“明明说过要喊我起身,一次都没来过。” 霍云明倒了杯清茶递给了景长与,道:“殿下也不是三岁稚童了,总不需要再来学些最为基本的自控,况且长与殿下自束能力很强,这些日子没我叫不也做的很好吗?” “你又糊弄我,我不是小孩儿!”景长与将茶水饮尽后插起双臂,双颊染了红晕却是不满辩驳道:“你日日都哄着我,我又不需要你哄我。” “我何时哄你了?”霍云明俯下身,语重心长道:“长与殿下天资过人,我不过夸一夸竟还成哄人了,殿下这是让人苦不得也夸不得,真叫人难办,那长与殿下自己说要我如何做才好?” 景长与埋下头,心里想的却尽是不可言喻,这种无法诉诸于口的无力简直比攀援登蜀还难上百倍,抓心挠肺,不得释然。 景长与只得道:“别糊弄我,我会好好学。” 霍云明道:“我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的,自是做不得糊假之事,长与殿下尽可放心便是。话说长与殿下啊,我也有些渴了,您就发发善心给我泡杯茶如何?” 景长与如耿耿残灯背般无措的将手背到身后去,摩挲许久后喏喏道:“我不会泡茶……” 霍云明接过景长与手中分毫不剩的茶碗,道:“我可以教长与殿下,只要长与殿下想学,愿意学。” 景长与悄悄瞥了眼霍云明那双如炬般永不熄灭的眸子又立刻垂下眼,眼神飘忽不定道:“我礼仪都还没学完,不宜在此时分心,免得到头来一事无成。” “也行,长与殿下既然醉心礼法,那便先学礼法。”霍云明站起身将茶碗扣回了桌案上,道:“我明日要回趟霍家,长与殿下可会自觉习礼?” 闻言,景长与近乎是下意识里急道:“你家里可是出了什么急事吗?我有没有地方能帮上你的?” 霍云明微怔, 11. 狡兔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缺月挂上枝头,几颗如罗列齐整似的星星井然点缀在暮色里。 霍云明回到房内,兀自卸下繁琐的衣衫以及断水抽刀似的心绪。 宫里的日子是比外头难熬了些,不过却也胜在没了那些个朱门的豺狼环饲,莫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轻松惬意了。 霍云明躺在床榻间,拂去一身的尘绥浮华,阖眼时却是听见了房门处淅淅沥沥的叩门声。 霍云明被迫撑开已经跟煎人寿似的双眼,坐起身长吸一口气,又走向了不远处的门房。 霍云明正欲轻启房门,房门却是从外门被轻轻拉开了一个小荷尖角似的缝儿。 霍云明透着门缝瞧见了外头一个矮小鬼祟的身形,他像是恐惊沙鸥飞鸟似的轻声道:“我只听过梁上君子,长与殿下这是要做门后君子吗?” 闻言,鬼祟藏踪的身形像是被扯了尾巴似的兔子般明显顿了顿。 “偷偷摸摸的多难受。”霍云明拉开房门,道:“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房内烛火通明,窗台灵柩点点荧光泛入,恰似繁星点点,却又如白日夜幕,明黄交错的光线洒在霍云明身上,入了景长与眼里,便是在世仙人,难辨真伪。 景长与手中环抱着小小的被褥,眉眼处带着冬春交替时的为难,眼神如闲云孤鹤般飘忽不定,他抿着唇咿呀一声,像是终于厉兵粟马,道:“那个……我睡相挺好的,能和你一起睡吗?” 霍云明俯下身,轻轻点了点景长与软糯红润的脸颊,温声道:“长与殿下是怕黑吗?” “我不怕。”景长与支支吾吾道:“我和你一起睡,你也就不怕了。” 霍云明微怔,饶是见惯了人走茶凉却也难免为孩童稚子心所撼动,他道:“我也不怕,只是我夜里辨不得方向,这才点了烛火。” “我分辨得。”景长与直直望向霍云明,急道:“我可以帮你引路的!” 猜得三分少年心事,七分不明,霍云明伸出手,道:“只此一次。” 景长与如寻得琼浆汤般止渴欣喜却又得压抑着心底嗞嗞不明的难言之隐,他缓缓握住霍云明的手,跟着他们进到了房内,道:“以后不行了吗?” 霍云明笑道:“我又不是每日都要半夜就起。” 景长与握紧了霍云明的手,口中嘟囔着:“那你要半夜起的时候叫我。” 霍云明忍俊不禁:“我半夜起来的时候长与殿下怕不是还在与周公嬉戏呢。” 景长与道:“我以前都是半夜才睡,你醒了我说不定都还没睡。” 霍云明接过景长与手中被褥铺在床榻上,有些讶异道:“长与殿下已经愁到失眠了?” “不是愁,是开心。”景长与斟酌着用词,道:“就是玩一些趣味的游戏,玩到半夜都兴奋都睡不着。” 霍云明忧来醒转,拍了拍景长与的手,微叹道:“长与殿下年纪还小,行事当应节制克制,往后还要娶妻生子,莫在这会儿伤了身子。” 闻言,景长与还没反应过来,只道:“我从前日日都玩到半夜三更,身体还是挺好的,如果有条件,我现在都想玩。” 霍云明眼神似是山匝浓云似的暗了暗,他隐约感觉自己想的跟景长与所说的不是一个意思,反倒有了些许自觉轻挑污浊。 霍云明上了床榻,给景长与留出了里面的位置,道:“长与殿下睡里侧吧,免得我起来时扰您佳梦。” 景长与犹豫片刻,自觉无甚由头,便乖乖爬了进去,他唯唯道:“你的床比我的软。” “如此吗?”霍云明微愣,道:“我走时让人给殿下换一个。” 我想一直与你同眠。 景长与拉过被褥闷过头去,如水下默潮般唔唔挤出自己的声音:“你不像是十七岁的少年郎。” 霍云明道:“何处不像?” 景长与睨着眉,悄悄转了个身对着正躺着端正的霍云明道:“你厉害又明礼识仪,一点儿都不爱听书说笑。” 霍云明抬眼,轻声道:“长与殿下可知,纨绔子弟大多皆爱听书说笑,我家里长辈对这些抓得严,若真养成了爱胡闹生事端的性子,便是给家里蒙羞带辱。” 似是孤舟与长天之飘渺,景长与置于辽水之海,族弟之分,难以相容,他道:“就连普通的故事都不能听,很正常的笑话都不能讲吗?” “可以是可以。”霍云明心田静而理胜休,他道:“不过家里自有名声在外,若是叫旁人听了去,只怕闽都城的茶馆酒巷里要无端生出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了。” 景长与暗自打量着霍云明绝佳的侧颜,只觉骨肉肌理细腻,若三春之桃,又若九秋之菊,明眸善睐。 景长与似懂非懂道:“家族名声,你很是在意。” “长与殿下说的哪里话。”霍云明目不斜视道:“且不说氏族子弟,便是寻常人家的儿郎在外行事说话也得顾及着家中老人,若是有女儿的,那更得顾忌着言行,免得连带着坏了家里女儿名声,来日出嫁也是困难险阻。” 景长与口中呢喃着什么,霍云明没听清,只道:“长与殿下是天家子嗣,不也是为着长隆公主搏命争名吗?” “不一样的。”景长与垂眸,难言处,一任霜寒。 景长与轻轻扒开自己的被褥,手伸进旁边的被褥里,泉月入闺似的翼翼拽了拽霍云明的衣袖,道:“我给你讲故事吧,就算我嘴不严说出去旁人也只会觉得是我不知轻重,故意这么做的,不会真的坏你名声,你听我讲好不好?” 霍云明轻轻阖眼,道:“长与殿下不知轻重,便是我霍云明教导无方。” 景长与继续拽着霍云明的衣摆,道:“你不要这么板正,我说什么你都不同意,一点儿不像人间人。” 霍云明轻声回应:“嗯,我是地狱魔窟里的鬼怪妖魔,长与殿下再不歇息,我就吃了你。” “你不是鬼怪妖魔。” 是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千金万两的琼浆玉液也比不得,换不走。 景长与执拗道:“那我跟你讲,你就听着当睡前故事吧。” 霍云明不语,像是已经去寻了食梦貘似的。 景长与朝着霍 12. 成风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朝霞熹微,一点晨光破云。风飘洒在人身上,不比霜寒,倒多了几分冬春交际时的诈暖。 里堂后门处,一两马车早早备好,“车夫”蒋熙已是等候多时。 不多时,破晓之际,霍云明着墨色衣裳走了出来,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是一个带着玄色斗笠的娇小身形。 蒋熙定眼看了许久:“娘欸!” “乱叫什么?”霍云明厉声道:“少说些没头瞎脑的糊话。” “不是!”蒋熙单手撑着车辕利索的跳下马车,迅速闪身来到景长与面前四下打量着:“祖宗,您怎么跟屁虫似的缠着我家楠公子?” 景长与瞪了蒋熙一眼,道:“你才是跟屁虫吧。” 蒋熙嗤笑一声,道:“我又不会扒着楠公子一起睡觉。” “我会就行,你会还得了?”景长与理所应当道。 蒋熙搓了搓手,活像是真见了祖宗,巴巴的望着霍云明:“楠公子,真要带着这祖宗吗?” “带着。”霍云明一记凌厉眼刀:“对着皇家子嗣你竟敢叫祖宗,是要无妄徒生出皇室血脉在这皇权争斗里分一杯羹?还是说我霍家门庭冷落已经留不住你了要去攀附皇权了?” “别别别!”蒋熙忙摇着手,嬉笑点:“形容形容罢了,楠公子莫当真!莫生气!” “我气什么?”霍云明隔岸观火般轻笑:“我大哥行冠礼,孜影当是跟着的,你自跟他逗笑去。” 谈及此,蒋熙变脸似的顿时下了冷脸,难得的闭了嘴,敛了笑。 景长与听着,虽不知那孜影是何许人也,却也是当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上了马车,提前置好的暖炉已将整个车内的寒气驱逐殆尽,淡淡檀香浓云浸入肺腑,化入心间,饶胜厚衣层衾。 霍云明瞥了眼缩在一旁的景长与,突然一阵悔意上涌,怎的就被糊弄过去了? 此一来若是真叫旁人见着了,将来又是一条可大可小的狐狸尾巴,踩上一脚谁知会有多疼。 只是车都上了,还真能现下把人丢弃在路边不管? 这哪里是的无暇洁净的食草兔,分明是只狡兔,最擅三窟之计。 景长与也莫名瞥了霍云明一眼,道:“能跟我讲讲你家吗?我怕会生出不必要的意外。” 霍云明面色冷冽,一言不发。 景长与软着声音:“云明先生。” …… 霍云明第一次生了想口出狂言的冲动,不过自己种下的果,再苦再狡也只能自己咽下。 霍云明回了的温色,道:“我家是祖母当家,祖母是莫家出阁的姑娘,清誉世家,一向威严肃仪,行事张弛有度。父辈里只有我爹霍观棋,我阿娘是成康王嫡亲的妹妹,还有个小娘叫做君意卿,我与她不甚相熟,就目前来看也是个好相与的,这一辈里便是大哥和我,我大哥不喜俗世烟尘,常居云山竹深处,照我祖母的话来说,那是个比山间风还妙的人,若非礼节族规摆在这儿,便是冠礼他也是不屑办置的,你若见到了,瞧上一眼便可认出。” “那君家呢?” 霍云明蹙眉,道:“是去的我家吧,怎还管起别人家来了。” 景长与朝着霍云明挪了挪身子,眼眸亮似含珠,道:“云明先生的小娘也姓君,可是那君家人?” 霍云明微微颔首,拢袖道:“当今皇后的嫡妹妹。” “那怎会去做妾?!”景长与震惊不已,皇后的嫡妹竟沦落到了做人小娘。 陈年往事涌上心头,无端生了几分彻骨嶙峋,霍云明只道:“自个儿猜。” “我猜不到。”景长与实话实说:“他们都太会算了,我可猜不透这些人的算计,云明先生教我。” 霍云明思考片刻,平静道:“君家起自儋州,也就是暯王殿下如今的封地。君家旁支多,糜场烂叶也多,我爹是打娘胎里的哑言,与那君意卿也是自小相识。那些年西境争乱已起,成康王域外战戎,兵权在手,功高震主,陛下为了牵制成康王,便给我爹娘赐了婚。我爹不满这门婚事,去朝圣殿外跪了五日,腿脚便也是那时落了病根。那会儿皇后已经掌权,若是把君意卿一齐塞进霍家,那便也能分去我家一些权势。祖母明道,不许爹和小娘来往,也算是守住了我家基里。” “竟是如此!”景长与未曾想过这君霍两家竟还有此渊源,他道:“皇宫内外五族上下竟都受着君家钳制,还真是一手遮天了,陛……父皇就半点不担心君茹兰势大成祸吗?” 霍云明抬眼轻笑,遥遥道:“树大招风,岂止是陛下担心,满朝上下谁不担心?这不就把君家的老巢赐给了君家后代吗?看似给了天大荣宠却是什么都没给,骁王殿下能成势,还得了相邻的广苑用以牵制儋州,背后若说没有陛下的意思,骁王早不知道被那些个疯子撕成什么样了。” “太复杂了,我不喜欢。”景长与弯下腰,抱腿埋头,道:“我以后也会去面对这些吗?” 霍云明顿了顿,景长与啊,长隆公主离开后,便也该走到头了吧,霍云明唏嘘道:“不会的,长与殿下永远不用面对这些腌臜事。况且日子还长,长与殿下不必在此时去想这些,只走好当下的路便好。” *** 云山底下,竹影摇曳,却是晓山青。 身形高挑的俊朗男子走在山间,穿的是一身素净道袍,发髻一根竹枝粗陋盘起,眉眼上挑,却又端的是一片朗月明空。 男子背着一筐竹篓,里头装满了珏香的药材。男子一手提着几袋面食,一手借着衣衫擦拭着额角。 男子身旁跟着的黑衣剑士忧道:“恕爷,午间就得回家里,今日若还出义诊,岂非是要误了时辰。” “慌什么。”霍成风喘了口粗气,云淡风轻道:“小祸害们都要来,不得先各自做足样子,戏台都搭好了,什么嘘寒问暖,你长我短的戏码都是惯例,等他们唱罢,又得是一两个时辰。” “这能一样吗?”黑衣剑士不禁叹息道:“您是主,那些爷是客,哪有光让客人演戏,东道主不在场的。” 霍成风摆了摆手望着不远处的小镇,道:“爹和祖母才是东道主,交由长辈去撑场,小祸害们不敢造次。” 黑衣剑士道:“那楠爷今日也要回来,您也不急着回去看看?” “若是想见,日日都能见着。”霍成风爽朗笑道:“不过孜影啊,你可千万记着别当着阿楠面儿叫他爷,当心他放蒋熙咬你。” 孜影轻哼一声,不做回答。 走到山下云水小镇,柴米鱼水乡,阡陌交错的水路平添生气,各家屋檐向阳错综分布,中间留出的青苔小路,摆摊做贩倒也惬意难耐,最是寒气的节气里却也因着人味儿炊烟浓浓。 人儿往来步履匆匆,地面儿上偶间也会溅起细细水渍,将路边儿的石头路也染上了浓墨。 霍成风选了一处较为熟悉的位置,就地拉开摊位,将义诊的牌子挂在竹竿上撑在墙角。 霍成风坐在摊位里,有序的摆放整理着搭手的布料以及记药的方单。 鲜有人至的小巷深处,一道晦暗的视线却恍若如影随形。 孜影五感敏锐如鹰,立刻谨慎道:“恕爷,左边儿水巷有人盯上了。” 霍成风顿了顿,道:“上次打跑了时家小祸害派来的渣渣,这次又是哪个不长眼的。” 孜影思索片刻,道:“楠爷随了暯王,能来找恕爷不痛快的,当是只剩下了唐衍。” 霍成风擦了擦手上灰尘,瞥了眼水巷,道:“那祸害要管着三大营,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出了半点儿差错君家那俩小畜牲非得被迫同气连枝扒下他一层皮不可,这会儿来找我麻烦实在是自讨苦吃。” 孜影却只觉耳朵有些浊了,他道:“恕爷,您这一口一个祸害畜牲的……会不会有些失礼?” 霍成风莫名的瞪了孜影一眼:“你敢说出去给别人听?” “自是不敢啊。” “那不就得了。”霍成风啧啧道:“我还以为你是跟着阿楠的,什么礼数廉耻的尽耳濡目染了个遍。出门在外,有几个人认得?人前装装狗差不多就行了。” “言辞粗鄙了。”霍成风一秒正色,道:“人能打过吗?” “不知道什么来头,路数不清楚,但是属下打遍官流武林无敌手,自是输不了。” 霍成风满意的点了点头,道:“那便不管,他若是冲上来你稍微收着点,给人打跑就行。” 孜影傲睨一世拍了拍胸脯,自若道:“恕爷放心,交给属下。” 不多时,霍成风义诊的摊位前就排起了长龙般的队伍,霍成风和煦如山风,一个一个闻声解释着病状,又给开好了药材。 一个时辰过去,队伍便也快到了头。 这会儿,水巷处的那抹视线却如天秋月影般愈发 13. 五族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霍府后院,马车内。 霍云明叫人拿了件披风来,搭在了景长与头上,又给景长与塞了一个火手持暖炉:“家里今日会来不少人,多是不好对付的,长与殿下若是不小心撞上了,就报我大哥霍成风的名号。” 景长与似是听到了什么惊世震俗的言论,他抬手捋了捋披风问道:“霍大公子不会有意见吗?” “他无所谓。”霍云明道:“他不参与朝政,在那些人里也算是大哥,搬出来多少有点儿用。” 霍云明先行下了马车,瞧了眼四周无人后,便唤下了景长与。三人进了后院,倒生出几分鹤长凫短鸡鸣狗盗的意味在。 霍云明快步绕至房门,转头朝蒋熙道:“上檐瞧着点,人来了敲砖。” “明白。”言毕,蒋熙立刻踏柱腾空起,鹰爪似的一手抓住瓦檐,手臂发力猛地翻身上了顶。 霍云明带着景长与迅速闪身进了房内,又立刻将房门紧闭。 景长与不忍掀开脑袋上的披风,四下打量着霍云明的房间,西侧是一整个玲琅满布高至房顶书架,整体围着西墙,一面儿全都是,旁边儿就是软榻,侧前方摆着上好的紫檀案,上头搁放着寿山果瓷笔架,毒必狼毫吊在其间。 中间做着几层间隔较近的台阶,抬眼望去就是正对向阳的窗台,淅淅沥沥的光辉穿过柳枝雕花渗透进来,阶前便是明亮透彻。 东侧与西侧近乎是如法炮制,不过少了一座软榻,多了两盆龟背竹点缀在书架两侧,也是叫人眼前一亮。 望着两峡包围的井然书卷,景长与一阵头皮发麻:“你的房间,不压抑吗?” 霍云明整理着仪表,道:“日头上来把窗台开启便是,有何压抑的?” 景长与再次叹为观止,道:“这么多书你看着不心慌?” “还好,少时读的,后来闲来无事也会翻翻解闷儿。”霍云明思索片刻,道:“我大哥的医书看着倒是心慌,不过我非此道,也不必多看。” 景长与问道:“大公子的书也在你房里?” “东边儿的就是。”霍云明指了指东侧书架,道:“他说和书一起住容易变成书呆子,就塞我房里了。” 景长与如黄阳扑面般舒了一口气,原来霍家还有一个正常人。 霍云明引着景长与来到阶前坐下,道:“长与殿下若是无聊便多看看这些书,多是些我少时的读物,长与殿下自是读得懂,也好借此精进一二。我家后院白日里一般没人进,长与殿下若是饿了,便去我屋子后头。” 霍云明带着景长与行至窗台,抬手指了指西边儿不远处冒着袅袅炊烟的小堂子,道:“东西应当早就备好了,过会儿开了席里头没人在的,灶台下方右侧柜里是些糕点甜酿,长与殿下先将就将就,我回来时给殿下带些熟食热食。” 景长与点着头,道:“那你是要去和别家人周旋吗?” “不至于。”霍云明望着窗台外头,道:“今日是在我家,又是我大哥冠礼,没几个犯傻的会来自找罪受。” 景长与凝眸,拽了拽霍云明的衣袖,轻声问道:“那你回来的时候天要是还早,可以出去逛逛再回里堂吗?” 霍云明微愣,也望向景长与,道:“披霞道没什么好逛的。” “我没去过。”景长与垂着眸,如遇寒玉紫芝般渴求道:“云明先生看腻的东西,我却都是一次没见过。” 霍云明只道:“还早再说。” 闻言,景长与却恰似已经得到许可,顿时容光焕发,比那高阳旌旗还要兴奋高展。 霍云明离开后,景长与来到书架下,随手抽出一卷书卷,翻开来一看才明白,霍云明说自己一定看得懂,不是因为文本有多么通俗易懂,说到底他连字都认不全,可这些文本旁全是批注详尽的注释,景长与一点一点的看着霍云明留下的痕迹,一点一点的汲取着霍云明的过去。 霍云明行至前院,不远处便是三个熟悉的身影。 只听得其中一人道:“东竭都打成什么样了,特护军总指挥使被一箭毙命,现下特护军被压在芥州不能出手,说是没有皇令不得擅自动兵,那请示呢?” 另一人道:“三大营又没收到消息,大家都是按照规矩办事,那芥州的请命没送来,我还能伪造请示不可?我惜命啊,脑袋要紧。” “谁不惜命?”那人道:“只不过大家的命能不能保住都得盯着西境,这万一芥州破了,最后还不是得看三大营,我还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省的哪天今鸿横刀一把甩我脖颈上了。” “玉谢这是哪里话?”唐衍道:“皇恩浩荡,不还是吃着天家饭吗?这两年兵部不成事,陛下都把武举划给吏部了,和着每年春闱一起,也是古来首次了,新兵不成事,出不来能上战场的主事,要是陛下准许,我恨不得亲自去东竭和那吴戎决一死战。” “今鸿可是折煞我了,这武举科举的吏部可从来不敢做什么手脚。”君瓷道:“今鸿要不跟陛下商量一下,分一些三千营的精锐去前线挡挡?” “这话玉谢自己去和陛下说,我可不去自请罚罪。”唐衍道:“三千营是三大营里最为强悍的骨干,巡城仪仗都得用着,分出去一分闽都就多一分危险,根得护着,风吹再生啊。” 还有一人瞥到这边,道:“云明来了。” 霍云明缓步走着,望着几人,道:“哥哥们还在论着东竭啊?” “随便说说,总是当不得真的。”唐衍打量着霍云明,话里带坑道:“云明年纪最小,学识渊博,如今都做了钰王师了,想来钰王殿下未来可期啊。” 霍云明轻笑,道:“未来的事情谁又说的准,总归只需熬个三年,之后如何可不能赖我头上。” 君瓷抬眸,眼中银光一闪道:“云明觉得,钰王殿下如何?” “还能如何?”霍云明似是瑶琴难赋般愁道:“许是冷宫待的太久了,养成个桀骜难训的性子,规矩礼仪的是一概不通,真的叫我发愁,也就是怕将来给天家蒙羞,我才懒得接这黄粱苦果。” 一旁的另一人像是听够了,淡淡开口道:“莫老夫人对养孩儿应是得心应手,云明若是实在为难,可自去请教请教。” 霍云明瞥了眼这人,藏在衣袖里的手暗自握紧了拳头,面儿已经如无风水面般风平浪静,他道:“ 14. 偷吃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申时已至,景长与放下了书卷,从瀚海无崖里抽身。大脑是一阵神清气爽,小腹却是咕咕鸣怪。 景长与起身来到窗台,微微探头扫视着附近,确认就是一缕风吹草动都没有后这才搭上披风走了出来。 景长与急步跑到小堂门前,拉开门迅速就溜了进去,又立刻关上门。 景长与轻轻舒了一口气,小堂子里还弥漫着鲜鲫香芹的气息,甚至还隐约泛着一股淡淡的香甜酒酿的味道。景长与笼罩在滑欲流匙里难以自拔,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景长与走到灶台附近,刚绕到另一边一低头…… 一个乱糟糟的男子蹲坐在灶台下,一手拿着甜腻的雪沫乳花糕,一手捧着装着甜酿的瓷罐子。 听到脚步声,男子也是一怔,嘴里的吃食尚为咽下,正抬着眼与这个突然出现的衣着华贵的小男孩儿对视。 景长与脚步微顿,霍家哪里来的小乞丐?! 景长与微微蹙眉,试探性开口道:“你是谁?” 小乞丐先是将手中糕点塞进如残花败柳般破烂不堪的衣服里,接着将另一只手上的瓷罐藏至身后,待到口中空余后才说道:“我是上午受霍云明霍二公子接济的寒门子弟,霍二公子让我来这里吃饭的。” 霍云明上午分明在马车上!何时接济了这么一个“寒门子弟”? “这样吗?”景长与嘴角抽了抽,道:“那你说霍二公子今日是什么打扮?” 小乞丐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眼神有些飘忽,磕磕跘跘道:“他穿的白色的……道袍,嗯……头上插了根竹子……还背了……” “还背了一个竹篓是不是?” “啊对!”小乞丐猛地一敲脑袋:“他今日就是这样打扮的!” “呵。”景长与冷笑,这样置身世外的打扮会出现在霍云明身上?景长与想都不敢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能给霍云明惹麻烦。 景长与不再理会小乞丐,自顾自蹲下身来到下头右侧第二个柜子处,刚一打卡,里头竟是空空如也。 景长与扭过头去瞥了一眼小乞丐,对方也正睁着大大的眼睛巴巴的望着他:“那个……你不去前厅和那些大人一起吃饭吗?” 景长与只横眉道:“我想吃糕点。” 闻言,小乞丐如受惊的山间鸟立刻捂紧了衣裳,他道:“小公子你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人,前厅应该也有糕点,你就把这些留给我吧。” “我吃不惯前厅的。”景长与转过身来对着小乞丐,道:“你吃了那么多了,能不能分我一两块儿?” 小乞丐往夹角里缩了缩,使劲摇着头:“小公子你是有钱人家,不缺这一两块儿糕点的。” “我缺啊。”景长与饿得快无力昏厥了,他伸出手道:“我不和你抢别的,一块儿行吗?” 小乞丐犹豫片刻,又看了看景长与,道:“那你拿钱跟我换。” 景长与急得心直跳,道:“我身上没带钱,我晚一点给你。” 小乞丐谨慎道:“那我留一块儿,晚一点再给你。” 景长与的肚子却是等不到晚上了,一分一秒都是堪比闸前洪水的无尽煎熬,他拆下腰间一块儿铜饰,连忙递给小乞丐:“我现在只有这个,可以先跟你换吗?” 小乞丐瞥了眼铜饰,又上下打量着景长与,道:“你的披风可以换。” “这个不行!”霍云明的东西落在一个小乞丐手上,万一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又该如何是好? 景长与严词拒绝道:“这个披风不是我的,这个不行。” 小乞丐注目这件上好的云龙手绣披风,光是看着就知道得值些个黄金白璧,他道:“这是谁的?” 景长与思索片刻,道:“霍大少爷霍成风的,刚刚前厅上他借我御寒的。” 小乞丐瞬间瞪大双眼,厉声道:“你胡说!霍成风根本没戴披风!你到底是哪里来的?” 景长与紧紧咬着牙,心底的兽意在不停的叫嚣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自己的声音:“我只要一块儿糕点,你给是不给?” “怪不得哪里都说你们这些豪门崽子猪狗不如了,你穿的人模人样的,跟我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抢糕点要不要脸啊?”小乞丐愤恨道:“先到先得,你来晚了没有就是没有,想吃你来抢啊,你能从我这里抢到一点儿渣渣我白给你一块儿!” 忍住!不能惹麻烦! 景长与死死攥着拳,仅存的理智不断割据拉扯着,强行把控着意识的主导权,他转过身去在堆满杂物的柜子里继续翻找着吃食。 景长与翻遍了所有柜子,却是一星半点食物残渣都没翻到。 他的余光里,小乞丐正端着瓷碗大口大口的肆意喝着甜酿,景长与只觉一阵唇齿发寒。 嘎吱! 房门被打开了! 景长与猛地停下手中动作,心脏顿时如雷霆般激烈的跳动着,他立刻将披风盖过头顶,缩着身子躲到角落里,身体则被迫挨着依旧正大光明毫不心虚的偷吃小乞丐。 一道有些苍老无力的女声道:“君姑娘,茶种子就在灶台那里。” “知晓了,多谢嬷嬷提点。” 姓君?君意卿?! 一旦被君家发现自己出现在霍家,那何止是自己,霍云明绝对有了支持自己的可能!这一来,霍家变成了五族内乃至朝堂上下众矢之的的存在,不可以!不可以! 女子脚步舒缓,每一步都在景长与脑海里被无限拉长,又步步踩在了景长与的心间上。 小乞丐不免侧眼瞧了眼景长与,低声道:“你抖什么?” 别说话!景长与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脑袋死死埋在披风之下,在心底不停狮吼咆哮。 小乞丐不管他,将喝干净的瓷罐放回柜子里却是一个没放稳。 砰的一声! 瓷罐摔在了地面上。 君意卿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这一刻,世界恍若如花阑绿水般静止下来,景长与的大脑在一瞬间彻底放空,身体也如溺水火海般窒息绝望。 “君姑娘?”嬷嬷担忧道。 君意卿看着角落里的一个脏乱的大团子和一个颤抖的小团子,顿了片刻道:“没事,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瓷瓶。” 嬷嬷松了一口气,道:“那姑娘千万小心别碰到了啊,免得伤了手。” “无碍的。”君意思淡淡道:“嬷嬷先走吧,我自己研究一下茶种子。” “好,那姑娘早些回来。” “嬷嬷放心。” 待嬷嬷走后,君意卿朝着两个团子道:“今日吃食供应的前厅,没有别的热食了,我院子里还有一些,可以跟我去。” 15. 棋局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残阳铺水,江半瑟红。 前庭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霍云明看在眼里却莫名生了几分圃露庭霜的冬春悲悯。也不怪宫人眼高手低,记忆里的霍家门庭确实是日渐残魂黯然。 不过五族根基犹在,内里盘根错综,便是一家残垣衰败,其他几家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其中的利益牵扯,哪里容得下旁家窥探觊觎的。 五族弊端,唯有彻底绝境无缘才是破局关键。 霍家,会成为底下那些眼巴巴望着的馋猫猎狗的第一步吗? “云明。” 霍云明转过身来,看见了站在残阳底下,正灯前笑枯株的时觞阜,霍云明道:“时大人,我记得前些日子闽都送了批物资前往前线却被芥州拒收,里头多是户部批的,东西现在进了内务府,您该是有的忙的。” 时觞阜笑意不减,一双狐狸眼里全装着淬了毒汁的暗箭,他道:“我当云明该叫沽酌哥哥的。” “刚被大哥训斥过,现下哪里还敢乱攀亲。”霍云明道:“大哥说得对,事儿不能这么办,没正形。” 时觞阜蹲下身,坐在了前庭落雪阶上,他道:“厩中皆肉马,闽都里喂的是蛆,早就烂了里子,伯父揽尽寒门贤才,可那些又何尝不是厩中肉马,难解近渴。” “能否解渴不在远近,事在人为。”霍云明如人杰鬼雄般坚毅道:“总好过醉生梦死,合众飘摇。” 时觞阜低笑道:“我看过云明的那篇命录,虫且挂灯,初五照妖,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云明也是只狐狸,非明镜不可照。” 霍云明道:“承蒙时大人厚爱,云明感激不尽。” “只是云明呐。”时觞阜站起身,敛了笑意,多了几分难掩之殇,他道:“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可就没人会把你当只狍子了。” “时大人这就蛮不讲理了。”霍云明撇了撇头,嗤笑道:“把我当成狍子,还怪我不露出尾巴吗?” “东西是户部批的,是三大营截下来的,最后却是归了内务府,也可以说是归了权忠。”时觞阜又将笑意挂上眉梢,道:“唐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饿疯了?还真能等着权忠投喂?” “这我哪儿知道?”霍云明也学着时觞阜笑道:“这些东西大家都能吃,可东西那么大呢,总归要找个地方放不是?” “那我可真替唐衍喊冤了。”时觞阜走进一步道:“霍云明,你真当三大营是什么铜墙铁壁?那可是送去前线的东西,我们没人吃得下的,哪怕只是一口,也会肚烂肠穿。” 霍云明尽笑糟粕:“吃不下,那就屯起来泡进水里,洒出去,再收回来。唐衍敢不敢我是不知道,时大人胆子绝对够大。” “太冤了,真是太冤了啊。你再空口污蔑,我都想去应天府击鼓鸣冤了啊。”时觞阜故作受伤,道:“霍云明,你还没发现问题吗?你要在里堂三年,三年的时间够做很多了,你的命录陛下决计看过的,那为何偏偏还是你?” “陛下有的选吗?”霍云明走上前与时觞阜对峙,道:“西戎霸占着薄冥,东竭已经回不来了,君家是横在陛下心里的一根刺,骁王羽翼渐丰,给了这个机会意义可就跨线了,陛下不选我还能选谁?” “霍云明啊,我原先当你和我是一类的,现在看来,你还不够。孤立无援的滋味儿,想尝尝吗?”时觞阜道:“本是同根生,我救了你一命,你该谢我才是。” 霍云明冷笑:“可别了,与你同根生,比煎了我还难受。成康王的两条命,改日我亲自提刀来讨。” “两条算的了什么,还少,不急。”时觞阜看众无情,刻意低下声音森森道:“霍云明,改日再会。” 时觞阜说完,不再多留,如浮云流水般迅速抽身。 霍云明心间义愤难平,抬眼却见莫砯岚如孤松皓月般兀自站在阶上望着这边。 “祖母。” 莫砯岚似是陈年的古树,也随着这落了些的庭阶,一点点黯然下去,她暗叹道:“进来吧,此间事,稍作休整。” 霍云明噤声,跟着莫砯岚走进正堂,他郁闷道:“祖母,一堆混账事。” 莫砯岚双手撑着木拐,道:“可出气了?” “时沽酌厉害着,没那么容易出气。” “那是他看的透,看的深。”莫砯岚提着拐杖狠狠蹬了一下地,道:“阿楠啊,钰王殿下究竟如何?” 霍云明微怔,认真道:“长与殿下很聪明,堪为可塑之才。” 莫砯岚转过身来,对着霍云明问道:“那若是祖母今日非要让你在三王里重做选择,你选谁?” “选择只能有一次。”霍云明抬眼,道:“君家在不知不觉间已然众矢之的,可说到底真正把控着朝局的是君茹兰不是君家。暯王殿下更是深知此道,他是个明白人。” “你糊涂啊!”莫砯岚叹息道:“是谁在把持朝政根本不重要,今日是她君茹兰明日是君意卿将来也可以是瓷兮两兄弟。可只有一点永远不会变,他们都姓君!满朝文武尚且不在意那两个位置上坐的会是谁,何况底下的万千黎民?不出三十年,没人会记得君茹兰是谁,可人人都会记得君家!” “那我还真能选景九州吗?”霍云明垂眼:“轻携鸡犬走云颠,满座荒唐。” “所以祖母才问你,钰王殿下究竟如何。”莫砯岚肃声道:“年纪小从来不是问题,时间再短也可以去争去抢,阿楠是钰王殿下如今最为亲信之人,这一点又何尝不是破局之法?” “他不想争。”霍云明实话实说:“长与殿下的躯壳只为自保,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他不想去争这无妄的灾。” “这是活命的路!”莫砯岚道:“他不去争,多的是人逼他去争!景氏皇族自古便是你死我活,一个都留不下的。他不争,除非他不想活了!” 16.轻舟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霍云明屋内。 景长与读着书卷,妄图依靠沉迷学问忽视掉腹里空空的无力。 景长与在一卷泛黄的书卷里发现了一张文字,里头没有注释,光看笔迹,景长与已经可以确定就是霍云明所书,这是这落笔却明显比其他书卷上的批注要重了些,潦野些。 满堂年勋,尽执千秋。欲以膏脂为食,年华为绩。皆言捉贼见脏,然己之可恶,甚于糟粕之最恶也。人人相庇,各有所辞,是为沟壑之不填,终致鸡犬登天,虫且挂灯,初五照妖。今谗佞之臣党同伐异于内,虎狼之敌厚击薄土于外。苍生苦矣,黎民何安? 初五节,灯通巷,草莽皆笑颜,稚子尽游园。 …… 景长与读着,只觉血液在胸腔里阵阵翻涌,难平难平,他呢喃道:“霍云明,你可是五族子弟啊,你写下这种话,是想做什么?礼堂高阁之上,都会唾你弃你,你不是最在意名声了吗?” 躺在一旁台阶上的小乞丐似是被吵得不耐烦了,道:“你小点儿声行吗?” 景长与蹙眉,瞥了眼小乞丐:“我还不够小声?你不是睡着了吗?” 小乞丐坐起身,打了个哈欠,道:“耳朵太好,被你吵醒了。” 景长与有些诧异,他道:“那我不读出声,你继续睡。” “不睡了,差不多了。”小乞丐道:“要我说,这不是霍成风房间吧。” “你爱待不待。”景长与道:“有地方落脚还挑剔。” 小乞丐轻笑,也看向了景长与:“我又不在乎这里是霍成风房间还是……霍云明的房间。” 闻言,景长与顿时汗毛炸起,道:“你要怎么?” “我不怎么啊。”小乞丐环顾四周,拍了拍手道:“我是不懂你们这些个勋贵子了,不过霍家我倒是挺感兴趣的,毕竟是成康王的亲家,说不定还可以保举我去当个小都统呢。” “那你找错人了。”景长与思索片刻,道:“朝里对成康王褒贬不一,霍家处境为难,更该避嫌才是,接济你是可以,保举你怕是不太可能。” “你还知道朝里的事情啊。”小乞丐有些兴致,道:“你是哪家子弟?” 景长与挑选着回答道:“我不知道,只是长隆公主要去和亲,成康王必然会落得个无能的名声,但是现在东竭还在打,成康王也不能退居后方,自然有人骂他有人称他。” 小乞丐鄙夷道:“切,那么多人说来说去也不给点儿实际的,兵马兵马不给,钱财钱财不批,饭都吃不起了,这仗还怎么打?让大军当土匪去算了。” “也许批过了。”景长与道:“前线战事紧迫,陛下和皇后总不能真的任由西戎马踏闽都,也许批了,只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东西就没送到。” “谁在乎他们批没批的啊!”小乞丐站起身来愤恨道:“我跟你说,我们没人在乎什么陛下皇后批不批的,我们只知道东西没送来,仗就还要打!饭吃不到,人还要死!我知道那个什么三大营守着闽都,那我还就说是三大营抢走了前线的物资!怎么没人去让他们吐出来?我也没见有人重新送一批啊!一群他娘的吃干饭的畜牲!站着茅坑不拉屎!” 景长与听的愣愣的,他呆了许久,只得道:“对不起啊,我……我在族里说不上话,帮不了你们。” “你对不起个屁!”小乞丐走上前去用力敲了敲景长与的脑袋,道:“虽然你一家可能也只是杯水车轱辘,但是有总比没有强,你努力争取一下说说话,让家里给前线送点实际的比什么都强!” 景长与犹豫许久,两王专权,他在这些人眼里连块儿最为低贱的脚下泥都比不上,他道:“我……我说的不算……不过要是有机会,我一定会帮你们的。” “你怎么这么窝囊!”小乞丐气笑了:“你去学那些个皇子也行啊,你说的不算那你就去争去抢啊!” 嘎吱一声,门开了。 “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少去撺掇别人家里事。” 景长与猛地抬头,见着了一个素衣道袍的高大男子,男子恍若不沾尘世,孑然一身。这种气质的人他也见过的,霍云明就是这样,只是霍云明内敛藏锋,这人外露不羁。 景长与此刻躲也躲不了,只得埋下头,尽力不让这人记住自己的模样。 “谁让你这个样子进这间屋子了?”霍成风睨了一眼一身污泥的小乞丐,道:“主人知道了会不开心的。” 小乞丐指了指身旁的景长与,道:“他带我来的。” 他娘的! 景长与在心底咒骂着,头是一点儿不敢抬。 只听霍成风轻飘飘道:“这样啊,既然是小公子的意思,那也就无妨了。” 景长与微怔,试探性的抬眼看了看,只见霍成风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霍成风道:“这小乞丐方才所言,多是气愤上头,小公子当不得真的。” 景长与顿时有些无措,只得故作轻松道:“我知道了。” 霍成风点了点头,又看向小乞丐,道:“我可以送你去芥州,帮你躲过三大营的排查,最后成不成,看你运气。” “好!”小乞丐兴奋不已:“不管成不成,我以后都会报答你!” “不必。”霍成风道:“你只需记着出了这个门,你便不再认得霍成风,也不认得霍家的任何一个人,以及这位小公子,若有违背,万箭穿心。” 小乞丐立刻识趣道:“好!我不认识你们!” 霍成风带着小乞丐离开了,出门前小乞丐看了眼景长与说了一句无声的话,那唇形像是在说:去抢! 景长与呆坐在原地,片刻后,他默默将手中的命录放回了书卷,摆在了书架上。 去抢吗?怎么抢? 景驷俞是君茹兰的儿子,有着君家的支持在,谁都撼动不了他半分。至于景九州,景长与尚且不知他麾下都有哪些家族,可君家干预皇权,陛下绝对不会放任景驷俞做大,景九州手里必然有着他无法触及的权势。 都这样了,自己还去抢,能抢到什么?最多也只能抢到一杯毒酒,一场断头台罢了。 况且还有霍云明在,他…… 不会希望自己去抢的吧…… 后院小 17.软肋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霍云明回到屋内,见着了缩在他床榻旁如炸毛的刺猬般蜷成一团的景长与。 “长与殿下。” 闻声,景长与抬起头,眼中的霍云明还是这个样子,仙人下凡,眉眼处却生了几分江头惆怅,他道:“云明先生,你是不是有点累啊,要不要睡一会儿休息一下?” 霍云明轻叹一口气,走到景长与身旁蹲下身来,道:“还好,长与殿下先用膳吧。” 霍云明将篮子里的热食端了出来,都是些再为平常不过的菜品,景长与看着,却是心脾皆暖。 景长与端起米饭,抄起筷子就吃,霍云明见着,倒是真有几分弦涩难明,他道:“长与殿下没去小堂吗?” 景长与嘴里包着饭,唔唔做道:“遇到了一个小乞丐,他比我饿。” 霍云明回想起霍成风身边的那个人,只得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景长与如楚水结冰般怔愣住,他道:“先生?” “殿下吃吧。”霍云明道:“天色还早,等殿下吃完,我带殿下出去逛逛。” 闻言,景长与呆愣片刻,随即立刻低下头往嘴里塞着吃食。 霍云明静静坐在一旁,大家都布了自己的局也都是别人的棋子,只看谁的棋盘更大,更稳。 “我吃好了。”景长与立刻放下碗筷。 霍云明看了眼景长与碗里的饭,道:“一半儿都没吃完,可是菜品不合胃口?” “不是。”景长与道:“留着肚子,出去了还可以吃别的。” 霍云明如樽前拍盏般轻笑道:“也好。” 霍云明说是天色还早,却是水色连了天,沙禽昼眠。 披霞道上依旧灯火通明,香糕蔓延开来,腻人心芽,点点荧光闪闪,巧填空明。 不远处还有围着圈儿杂耍的人儿,叫声道好,一点烟火冲入云霄,洒进尘埃,街边儿的稚儿拍手讥笑。 景长与带着一间斗笠,行在其间,却如朝菌见了晦溯,蟪蛄逢了春秋般新奇不已。 景长与停至竹编摊前捉闹,却又被一闪而过的糖人迷了眼,抓着霍云明的手就闹腾的跟了上去。 “先生,我想要三个这个。”景长与指着木架上那三个一模一样的云朵状的糖人。 糖人到手后,景长与递了一个给霍云明,自己吃着一个,还有一个便一直拿在手上,攥的紧紧的。 景长与又停在了一间灯铺前,望向霍云明道:“先生,我想许愿。” 霍云明道:“公子想许什么愿?” “说出来还灵吗?” 霍云明漠漠轻寒,点了点景长与的眉心,道:“我能力之内,可以灵。” 润物无声,景长与的心间顿时荡开一层波横,他道:“那我一会儿和先生说。” “好。” 景长与垂眸悄悄扫了一眼霍云明的手,小心翼翼的牵了上去,掌心里传来潺潺流水般的纤纤甜腻,比那糖人还要入骨三分,而后自觉逾矩,却又偏偏不肯松开那人的手,只得在心底自唾羞恼。 真乃无耻之徒。 霍云明不察他人心事,问道:“小公子可累了?前头有家茶馆,可以稍作歇息。” 景长与羞愤垂头,借着斗笠做掩,恰好挡住霍云明的视线,他道:“好。” 霍云明引着景长与走向茶馆,满脑都是难当愧疚,往日里算计别人,只因与他交过手的全是恶贯满盈之辈,他人罪孽深重无可挽回。 可景长与却只是没得选,自己却是有无数条路可以走,霍云明自知,尽管自己并未算计景长与,可却也处处算计着景长与,哪怕事事顺着他,也只是为了叫他听话,莫惹出些无端是非罢了。 如今待他好,来日推他进了虎豹围饲的阴曹地府,自己可会少一分愧疚? 上了楼,选了一处靠窗的雅间。茶香如荼浸了骨,却是涩酸浑淡。 “这里是绘月楼,我家的产业。”霍云明请启窗台,道:“可以说话。” 景长与凑到窗前,微微俯身,俯视着整个披霞道,长明灯宏,人影间错,抬眼便是层层高耸围楼,与天接壤处,浓云薄雾,星辰入海。 霍云明看向景长与手中的快要化却的糖人,提点道:“长与殿下,糖人再不吃可就化了。” 闻言,景长与低头一看,喃喃道:“化了啊……先生,坤宁宫可以进吗?” “坤宁宫是皇后居所,无召不可进。”霍云明道:“长与殿下是想给长隆公主送糖人吗?” “送不进去,对吗。”景长与虽是在问,却是一副肯定的语气。 “会有机会的。” 景长与知道那是什么机会,如鱼沈雁杳般无奈道:“算了,先生刚刚说我许愿可以灵,还作数吗?” 霍云明道:“在我能力之内,自是做数的。” “我一直在想,我想做什么。”景长与站在星辰之下,他摘下了头上斗笠,余光泛泛道:“我今天读了先生写的一篇文章,我便想,先生又想做什么。想了很久,我有了一个答案,却不敢认定。” 霍云明抬眸,一根弦,动了,他道:“殿下以为,我想做什么?” “五族。”景长与道:“先生想翻了五族,哪怕先生姓霍。” 霍云明不答,只道:“长与殿下,我教过你的,小心思要收好,我不是好人。” “我想帮你。”景长与走上前抓住霍云明的手,说道:“我知道你有你的选择,我不会跟他争,我清楚自己什么都没有,我也争不过的。我也想活,我也想让我妹妹活。我没有选择,我知道先生对我好是无奈之举,若我不是钰王,不是皇室子弟,先生待我就该如待那雪中宫人那般了。” “钰王殿下说笑了不是,那篇文章不过是我闲来无事,学一学街边儿乞儿无病呻吟罢了。”霍云明兀自攥紧了拳头,道:“这宫里多一人不多,少一人不少。只要钰王殿下安分守己,没人能害了您去。至于长隆公主,西戎能跟大靖打到今日,背后少不了北狄支持, 18.余霞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景长与埋着头,身子不受控制的轻微抽搐着,道:“我好像给你惹了祸。” 霍云明不停的给景长与顺着气,说道:“摊上你们景氏皇族,我也是认命了,说吧,惹了什么祸?” “我去小堂的时候,碰到君意卿了。”景长与微微缩着身子,说道:“我没让她见着我的脸,我怕她已经猜出来了,就是没拆穿我。” 闻言,霍云明立刻正色,思索道:“小娘是个厉害的女子,那些年在儋州,小娘在叙敷刺史手下做过事,办的是司马的事儿,处理起守城军也是毫不含糊,凌厉的很。” “那她肯定发现了。”景长与松开手,直直对着霍云明,糯糯道:“这怎么办?” 霍云明替他擦了擦脸颊泪痕,道:“实在想不通?” “想不通。” “那我说与你听。”霍云明耐心解释道:“君意卿认没认出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态度,今日是我大哥冠礼,氏族子弟有一个算一个,她若要对付你我,当场拆穿你,再把人引过去,你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她既然没有这么做,便不必再去担心,时机已过,此后她就是用这事儿来咬你一口,你不认她也没法。” 景长与沉思,道:“可若是旁人借机夸大,把消息传到巷间,这可怎么办?” “君意卿能把消息传出去,我也能。”霍云明道:“左右不过一张嘴的事情,我家这些年攒下的文人口舌,总不能轻易被人盖了去。” *** 宣政殿内。 盛孝帝写着墨笔,道:“新的物资朕已经让权忠亲自送去东竭了,皇后可是还有何处不满?” “陛下安排的这般妥当,臣妾哪里敢有不满的。”君茹兰端坐在侧方,道:“只是臣妾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哦?”盛孝帝倒是有些意外,停下笔望向君茹兰,道:“何事竟能困扰皇后?” 君茹兰拢了拢衣袖,道:“往年这个时候,猎淄节也该办了,今年陛下您还没给个准头,臣妾不知,该办不办。” “大雪封了山,西境战事又起,猎淄节办起来也是劳民伤财的,朕看今后的猎淄节便不必办了,皇后以为如何?” “战事紧,更要让战士们看到闽都的松惬。”君茹兰淡淡道:“要让将士们知道,他们的牺牲是有意义的,不是吗?” 东竭远在西境,战火纷飞,闽都却大张旗鼓盛宴开坛,这叫人如何分说? 盛孝帝眼底暗含深沉,道:“皇后,前线当真会这么想?” 君茹兰抬眼,温和笑道:“自然如此。” 短暂交锋,盛孝帝深吸一口气,道:“那便三年后春来再办,规模不必太大,此间便由皇后置办,如何?” “臣妾多谢陛下。” *** 芥州,特护军营。 山腰落日,雁背斜阳。一个身着身着大雁铁甲的恣意少年躺在一架破烂三轮上。少年手中掂量着横刀,指尖轻弹刀锋,发出阵阵沉鸣,少年却是尽日灵风般不满级了,口中啧啧不休。 “咱家是奉了陛下旨意前去东竭送军资的。”权忠朝着东边拱着手道:“你若再要拦着咱家,前线便是多一分危机。” 少年打了打耳,置若罔闻,翘着二郎腿好不威风。 见少年始终不为所动,权忠怒斥道:“圣上旨意,岂是你一个小小校尉可以忤逆的?当心咱家回宫狠狠参你一本!总指挥使何在?” 少年似是听了什么笑话,偏过头睨了权忠一眼,道:“总指挥使成驿早死了,我杀的,特护军现在就是我这个小小校尉做主,要过可以,我只见圣旨办事,再不济你就绕道临尧去,或者你回宫去参我也行,我倒要看看你这阉狗嘴里能吐出个什么花儿来。” “放肆!”权忠气的胸口作痛,道:“咱家传的乃是圣上口谕!你胆敢不遵,咱家立刻要了你的脑袋!” “来来来!”少年来了兴致坐起身,将手中刀扔向了权忠:“铁刀给你,爷爷我就在这儿坐着,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你能碰到我一根头发丝,我直接把脑袋送给你。” “你!”权忠是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只得道:“咱家最后警告你一次,忤逆圣意,株连九族!” “巧了不是,我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我的九族就是特护军的兄弟们。”少年眼锋凌厉道:“两万特护军,你诛一个试试。” 少年站起身,跳到了地面儿上,道:“三大营的守备跟我说,要见着圣旨才可进城请求支援,那好啊,东西特护军可以代为转送,你今日不给我弄个圣旨来,你的人,芥州的门儿都别想出,什么时候让我看到圣旨了,什么时候我再放了你。” “你在开什么玩笑?”权忠不可置信道:“你不让我回宫,我怎么请旨?” “权忠公公也知道这是开玩笑啊。”少年顿时冷下脸,周身气压霎时间低了几倍,少年冷声道:“三大营就是这么要求特护军的,特护军人微言轻的哪里敢忤逆唐统帅不是,那就只好劳烦权忠公公,陪着特护军一起等着。” 权忠愤恨道:“你……真是吃了狗胆了,闽都不会放过你!” “好说。”少年一把抓住权忠的头发,凝视着权忠厉声道:“你给我听好了,爷爷我名唤秦轩,你今日记着爷爷的名号,来日里可千万别找错人了。” 秦轩狠狠将权忠推到地上,擦了擦手道:“来人!请权忠公公去马厩里吃点儿好的!莫叫人以为我特护军架子大,不给闽都留面子。” 小兵把权忠拖了走,权忠嘴里还在喋喋不休,秦轩听了烦,叫人给他嘴里塞了一大块儿擦地的抹布,乐得清净。 秦轩身旁一人道:“老大,这吃谷粒的杀了算了,闽都那边儿问就说是马匪暴乱不慎遇刺呗,何必留着他这祸狗。” 秦轩道:“总这么窝着不是事儿,特护军还得靠着马匪换个面儿,这阉狗得在一旁看着,省的到时候闽都说特护军抗旨去了前线,又平白给王爷增麻烦。” 那人啐了口唾沫,道:“他奶奶的!这还得熬到什么时候?” 秦轩走向营帐门前,望着漫天落日孤霞,道:“快了,北城的风光不比芥州,等战事平了,带一抹余霞回去,也是极好的。” *** 闽都,户部办事房。 君瓷坐在案前,摆弄着户部的账本,是不是嗤笑出声。 面对着这尊大佛,一旁的户部主管张屏已经汗流浃背,袖间也被汗水浸湿,是一动不敢动。 “瓷爷。”张 19.庆花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三年匆匆过,东竭战情没个好转,宫里头倒是祸乱频生,一会儿是这殿少了什么该有的,那殿多了什么不该有的,前段时间还闹出人命了,也就是死的是个下人,陛下想着息事宁人便没让这事儿打出水花。 皇后趁着春来花开,在宫里办了个庆花宴,去一去这些日子里宫里的浊气。宫里的妃子,几位皇子都派了帖,连带着里堂里的那位,也跟着得了帖。 不过景长与本就不是宫里宴会常客,并不急着来,晚了些或是不去也无人会在意。 君茹兰稳坐上席,对着底下道:“今日即是花宴也是家宴,诸位不必拘束,只当是寻常日子。” “皇后娘娘。”一名宫妃站了出来,朝着君茹兰端正行礼道:“臣妾听闻皇后娘娘的诗词在儋州便是一绝,今日又是春来时节,皇后娘娘何不作诗一首,应应气氛。” 君茹兰敛了笑意,冷眼看向这名宫妃,这妃子名唤伊颜媤,也是儋州出身,是陛下亲自提的妃位。君茹兰在儋州那会儿便是才情满了天下,只是女子之身常被些个烟花公子放在嘴边儿打着趣。 “本宫记得颜媤也是才情横溢。”君茹兰平静道:“颜媤若是喜欢诗,多翻翻书便是了,至于这等日子里,赏花饮茶才是和顺之道,若非要添些诗词歌赋,难免赋词强说愁,反倒显得附庸风雅了不是。” 闻言,伊颜媤面儿上有些挂不住,身侧的宫人却是不停的朝她使着眼色,伊颜媤心里憋着气,却也不敢造次,又自退回了席间。 景九州松散的坐在一旁看的倒是起劲,跟着皇后说这些话,退了下去竟还敢不行礼,也是不怕皇后秋后算账。 在场之人,皆是这般想。 君茹兰冷哼一声,却好似忽略了伊颜媤的僭越,将桌案上的一只被子掷在了地上,道:“开席吧。” “娘娘!娘娘!” 一名宫人急步跑了进来,众人抬眼一看,正是权忠的干儿子权黎。 权黎倒了阶前立刻跪下叩首,啜泣道:“奴婢求皇后娘娘做主啊!” “哦?”君茹兰唇角微微勾起,抬手抵在扶手上撑着额角,问道:“何事竟还求到本宫这里了,你且说说,本宫听着。” “回皇后娘娘的话!”权黎抬起头,泪流满面道:“奴婢有一同门弟弟叫做权允,我俩都是受权忠公公指点,一心伺候着大人,可怜我那弟弟却是多次遭受歹人凌辱!适才……” 权黎说道深处,竟是哽咽的不能自已,他继续道:“适才,奴婢看到他……吊着根白绫……自戕了啊!奴婢检查过权允的身子,全是遭人凌辱过的新伤啊!皇后娘娘!奴婢们随是伺候人的,却也有尊严啊!求皇后娘娘为权允做主啊!” 这是要当场算账了,景九州来了趣,连忙提了个神,正眼瞧着这场闹剧。 “竟还有此事?”君茹兰蹙眉道:“煌煌天威,宫里竟能出了这等荒唐事!权黎,你可知你那弟弟是侍奉何人的?” 权黎眼神四处瞟了瞟,路过了在座的所有人,所有人也莫名跟着心底发虚。 权黎似是畏惧道:“娘娘……奴婢不敢说。” “怕什么?”景驷俞顺水推舟,说道:“有母后替你做主,还能有人要了你的命不成?你且说,大不了本殿也替你做个主。” 权黎似是得了主人撑腰的狐狸,这才壮着胆子道:“回殿下,正是伊妃娘娘!” 此言一出,满座哄然,皆是议论纷纭。 “你胡说!”伊颜媤猛地站起身,愤恨道:“本宫根本不认得什么权允!害他做甚?!” 景驷俞喝了几口茶水,若无其事道:“本殿前些日子听闻,这宫里的夜间总是会有些狐狸叫,这几日里本殿也是好奇,便想去寻寻那狐狸,若是毛色上乘,也可剥了做身皮袄。不过狐狸没找到,叫声却是尖细的不像话,况且越来越不堪入耳。” “暯王殿下这是何意?”伊颜媤强压着怒火,道:“本宫乃是一宫之主,还能同个阉人暗通款曲不成?” “本殿从未说过这话。”景驷俞放下茶盏,眼中霎时冰冷道:“伊妃娘娘可是要冤枉本殿?” 三年的熏陶,景驷俞已经成了一副喜怒尽压人的气势,光是坐在那里,只需一个眼神,若有若无的威压便是当头一棒,伊颜媤看着他,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藏在衣袖下的手臂正隐隐颤抖着。 “好了。”君茹兰似是看够了戏剧,无趣道:“凡事都要讲个证据,驷俞,你可亲眼见着了?” 景驷俞站起身,拱手道:“回母后,儿臣并未亲眼所见。不过儿臣那日发现,叫声就在里堂附近,也许里堂的人会知晓一些。” “长与何在?” 坐下无馈,景长与的位置,空空如也。 君茹兰淡淡道:“去里堂请。” *** 里堂内,景长与坐在院里一颗柳树下的巨石上,眼眸微垂,兀自读着些风花雪月。三年的洗礼后,景长与张开了许多,脸上日渐棱角分明,眼眸也多了几分沉重的深邃。 景长与道:“莫在我身旁站着,叫人见着,你家公子那里不好分说。” “殿下,我这不是刚刚看完戏就立刻赶回来跟您汇报了啊,实在是没力气藏啊。”蒋熙立刻坐下,又嫌着累,干脆直接躺在地上,道:“话说殿下,您真的不去赴宴了?” “无所谓。”景长与翻过一页,淡淡道:“皇后若是要顺道验验我,自会让来找我。” 景长与的心已经平静了,三年里,霍云明教了自己很多东西。从五族到塞外,朝堂说的比不上其他的,景长与也明白,并不多问。 霍云明离开后,景长与便再也没有提起过他的名字。 “钰王殿下!”说曹操曹操到,一名宫人快速跑进了里堂,朝着景长与急道:“钰王殿下快随奴婢去趟庆花宴!出事儿了!” 景长与抬眼,温和笑道:“这是怎么了?我这儿还有话本子要看完呢,非要此时不可?” “哎哟喂,这都什么时候了。”宫人不忍睨了景长与一眼,鄙夷道:“您要看话本子什么时候不能看,这是正事儿,您到了就知道了,皇后娘娘也在等着,您就快点儿跟奴婢去吧!” 景长与踌躇片刻,在宫人的不断催促下,这才依依不舍的放下了话本子,跟着宫人疾步来到了宫宴上。 景长与走了进来,在众人投射来的目光里无措低下了头,双手叠在一起不自觉的扣动着,身形竟是一动不敢动。 见状,座下哄笑不 20.鱼肉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竖日,霍云明奉着前线的战报,进了暯王府。 “云明来了。”景驷俞立刻上前接迎:“云明快些进来。” 霍云明跟着景驷俞进入院内,他道:“殿下,前线战报,一群雁匪合着寨子被抢,跟了王军去端了吴将军的营地,还真袭成了,现下东竭基本稳了下来,吴将军也被迫退回了薄冥。雁匪领头的是个十八……” 景驷俞打断霍云明:“先不说这事。” 霍云明微怔,眉头不留痕迹的蹙起。 景驷俞坐在上位,端着茶盏道:“云明你是不知,昨日母后在庆花宴上召见了里堂那位,云明你猜如何?” 庆花宴的事情,蒋熙已经书信汇报过了。霍云明打量着景驷俞的神色,云淡风轻道:“钰王殿下可有失仪之举?” “这倒还好,云明教的好。”景驷俞喝了一口茶水,淡漠道:“看着倒是个懂分寸的,就是历练少了,还是撑不起大场面。” 霍云明心下了然,景长与在人前端的还是一副闭塞之态,此一步顺了君茹兰的心意,也算是得了释,出了里堂,往后行事说话便要更加小心谨慎,一步都不可踏错。将来若是有机会被斥回蓟州,那也算是保住了这虚妄之命。 霍云明俯身拱手道:“钰王殿下懂事便好,至于撑不撑得起大场面,倒也无足轻重。” 话说进了景驷俞的心底,他满意道:“猎淄节也该办了,云明届时可要去凑个热闹?” 猎淄节,闽都百年的传统,在黄金殿里圈起一个场子,里头放着各种稀兽奇禽,皇家提前选好人在场边儿上射猎,前些年西境战乱不休,陛下便免了此等费时费力的工程,这年东竭终于传回捷报,猎淄节也提上了日程。 霍云明不喜这些节,吞金噬银的,劳民伤财,他道:“不去了,总归每年都是一个样儿,热闹看一次也就够了。” “云明有所不知。”景驷俞道:“今年母后把猎淄节交给了本殿底下的两个弟弟,玉谢的意思是会办点儿新花样,云明若是得空,也可以去找找新意。” “和君二公子一起?”霍云明有些意外:“玉谢不会有意见?” “谁知道呢。”景驷俞似笑非笑道:“听大房说玉谢还把小杂种接回主院了,谁知道玉谢又憋着什么主意。” 霍云明垂眸,并不言语。 片刻后,霍云明又道:“殿下,芥州的消息,权忠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特护军在去岁成驿的忌日,全数自尽。” “为着旧主,大义凛然,家属自当妥善安置,南北城那边还是得说一声。” 霍云明道:“已经安排好了。” 景驷俞点了点,又道:“权忠啊,麻烦的很。” “殿下何必为他忧心。”霍云明抬眼,眼中锋芒毕露,道:“三年的时间已经改变了很多,便是回来了,宫里的事情现在也交到了权黎手里,最多也不过只是狗咬狗罢了。” “权黎攀着母后走到今日。”景驷俞敲打着茶盏,道:“权忠拿不回来的。” *** 入夜,里堂外风雨飘摇,电闪雷鸣。那日霍云明离开时,也是这样的景象,景长与躺在床榻上,手中紧握的一枚铜制圆形钱币还在提醒着自己的来出,过往种种却如迷雾幻境般虚妄难寻。他自己也记不清了,那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切都记不清了。 梦里,天池隔断了时空,对立的自己如孤鸿般独自的站在天池的两个时空里遥遥相望。 景长与也分不清那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了,渐渐的,一侧的高楼大厦一点一点倒塌,铺天盖地吞噬了那个时空的自己,那里的自己原本站在烈阳旭日之下,却又如沧海一粟般渺小无助,很快,那个时空彻底变成了糜烂场,恶臭难当。 风雨飘摇里,景长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心却是无端生出了一滩滩粘腻的泥沼,逐渐蔓延至手臂,一点点的霸占着他的身躯,将他整个人吸食殆尽。 景长与好像再次陷进了一场梦境,他被迫漂浮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陷不下去却也游不上来,他开口呼唤着“救命”,可无垠的大海上只有他一个人,注定没人能够回应他。 光指引的方向有一个人的身影,那是景长与无数次渴求不已的那个人,那个人的身影似是远在天边,永远只能仰望着,无法触及。 景长与全身如痉挛般痛苦难耐,却还是不断朝着那个人的方向靠近着,他死死咬着牙,咸湿的海水浸入双眼,他却还是不肯眨眼,他从牙缝里挤出自己的声音:“先生!” “云明先生!” “霍云明!霍楠!” “云明!” 最终,景长与脱力坠入深不见底的大海深处,渐渐的,连光都失去了色泽,只剩下了漆黑的海水和这飘渺的命。 他的心,也随着身体,一点点下坠,失去生机。 景长与醒了,汗水沾湿了衣裳,他的心已经平静到不需要平静了,他坐起身,望向窗外,深邃的瞳孔里倒映出如墨般漆黑的夜。 命运告诉他死亡终究会如期而至,可他不想臣服于命运的扑朔迷离,鸿鹄不肯低下身,又怎能怪麻雀抬起了头? 如果上天执意要他死,那就亲自去抢回自己的命,再把这天拽下来,一点一点的踩碎! 景长与下床穿好了衣裳,走出了房间,离开了里堂,朝着冷宫走去。 冷宫深处,一个早已破败不堪的小屋子里,宫人四支被绑在冰冷的铁柱上动弹不得,几年的蹉跎,宫人的脸颊已经凹陷下去,衣服搭在身上,也是宽松了许多。 脚步声一点一点的靠近,宫人敏锐的察觉到,立刻开口,口中却嘶哑难听;“救我……救我……” 宫人喉间滑动,急道:“救救我,我会求皇后娘娘给你赏赐!快救我!” 宫人始终得不到回应,他费力撑起沉重的眼皮,抬眼看见了前方一袭玄衣的景长与。 “你……”见到来人,宫人眼里全是不可置疑,他嗦嗦道:“你来做什么?!你要杀我!” 景长与扯动嘴角,轻轻笑了笑,他轻声道:“我为何要杀你呢?我记得你的名字,你叫海诞。 21.雁群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海诞不受控制的畏缩着,咬牙道:“那你就试试啊!弄死我,大家一起死!” “你配吗?”景长与轻蔑笑道:“冷宫三年,本殿替你把消息传给父皇了,以及你的那些同僚们。” “你!”海诞牙关不停的哆嗦着,他不可置信道:“畜牲!你这个畜牲啊!” “霍家收留了你,教你诗书礼仪,你却帮着旁人分尸霍家。”景长与凝视着海诞,道:“三年前,薄冥兵败,戎靖转战东竭,成康王妃还有语隅世子被时觞阜所害,霍家和时家彻底分心。三大营守着闽都,送去东竭的物资被一次次拦截,其中不乏霍家送去的。父皇让霍楠做本殿先生,君家横在中间,难免生了隔阂,督察府看着形势,必会自觉与霍家避嫌。霍家被五族彻底分尸,真到了水穷处,暯王难道还会保着霍云明?保着霍家?” 海诞震怒,吞咽着唾沫,恨道:“孽畜,你休想从我这里——” “可是霍家文豪世家,文人称颂。”景长与站起身,用力拽着海诞的头发,提起他的脑袋,道:“搬到霍家不难,可是世人的口诛笔伐却是淹死人的唾沫,这个时候当然需要一个人来突破了,而你,海诞,霍家出来的门生,在宫里对着高位者摇尾乞怜,做了阉狗,遭人这般羞辱,不论霍云明如何对你,你只要往惨了说,你的那些同僚都会心生怨毒,连带着天下文人,一起戳着霍家的脊梁骨,再把一切转嫁给君茹兰,还真是好计策啊。” “他们活该!”海诞突然暴起,眼里爬满了血丝,道:“五族本就是大靖立根之本!霍家要动这根,说得轻巧!那就从自己开始试试呢?!” “瞧瞧!”景长与拍手称赞,笑道:“本殿也觉得霍家愚蠢,蠢得可笑!竟妄图靠着寒门充血朝堂,瞧瞧这都喂养出了些什么白眼狼,帮着外人反过来吸着本家的血。” “你懂什么?!”海诞怒不可遏:“这么多年!我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进了宫却因着门第之见日日遭人白眼!君茹兰也就罢了,连一些个没了根的阉种也能随意欺辱我!霍家呢?霍观棋在哪儿呢?!不是要帮我们吗?人呢?!在哪儿呢?!” 景长与笑而不语,海诞看着他,明明平静如水,却又隐隐涵盖着波涛汹涌的怒海,心中竟是不受控制的恐惧着。 恐惧随着空间的沉默逐渐加深,海诞整个人包裹在一层一层的忌惮里,溃不成军。 景长与这时却道:“霍家当然救不了你,父皇更不会在意你,你是他人手中刀,事情成不成,都只有被人丢弃的份儿。” “那有怎样?!”海诞悲愤道:“所有我要自己争一条命!没了做人的权力,可我还要活!” “你想得美。”景长与肆意笑道:“今日我要杀你,明日便是陛下要灭口,他日还可以是皇后要诛你。你选错了人,如何能活?” *** 蒋熙在里堂守了许久,一个盹儿都不敢打,生怕不小心从哪儿窜出个鸡零狗盗的。很久之后,他便见着回来的景长与了,景长与眼底带着嗞嗞兴奋,脸颊上还沾染了点点血沫,衣袖光是看着便觉粘腻。 “殿下!”蒋熙立刻上前道:“殿下,您要去冷宫怎么不和我说一声,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也好有个人照应啊。” “我的事情,事无巨细,你都会报给你家公子。”景长与看向蒋熙,平静道:“也跟我讲讲他最近的情况吧。” 蒋熙微微顿了片刻,又立刻打笑道:“害!公子这些日子可轻松,前几日还去了趟云山见了大公子,不知道殿下可还记得偌轻舟,就是那个小乞丐,去了芥州之后谁成想芥州的人又不让去东竭,只能灰溜溜的跑了回来,现下也在云山上呢。” 景长与睨了蒋熙一眼,自己想知道的是霍云明,这人嘴里说的全是旁人,到底是放心不下自己。 景长与道:“告诉你家公子,查一查家里出去的门生,里头肯定还有害群之马。” “殿下放心。”蒋熙立刻正色,道:“多谢殿下。” *** 薄冥,塞外。 少年身形逐渐高大壮硕,一身雁制铁甲沾满了鲜血,残阳落日,余霞洒在他的身上,照耀出少年骄傲昂扬的面庞,少年手中提着锋利的断刀,狠狠砍下了脚下人的头颅,鲜血四溢,染红了底下的一片焦土。 烽烟数年,在少年的刀下,一点一点的化入尘埃,湮如灰烬,泯如无物。 “犯我国土者,便把头颅留在我大靖。”少年站起身,发髻飘散在飞烟里,肆意招摇,眼神锋利如雁,他厉声道:“吴戎已死!尔等踏过了那座山!便是与我秦轩为敌!来者不拒,尽来送命!” 秦轩提着吴戎,迅速利落翻身上马,大靖的军旗飘摇高空,落日下却又暗含生机。秦轩驾马一步一步踏入戎军深处,却无一人敢拦,他的身后就是凶猛似雁,厉如杀神的“特护军”,秦轩是地狱里的烈阳,他道光芒足以毁灭一切心怀不轨之徒。 秦轩冷眼扫过马下,尸骸遍野,今夜突袭成功,代价便是两万特护军死伤过半,鲜血漫过了马蹄,马匹行在其间,溅起了残忍决绝的血花。 这一仗,打到了次日黄昏,人人都在博命,可是鲜血漫灌,焦土里伸出了无数双绝望求救的手,自顾不暇,只能向前杀! 泥泞混杂着血液撕扯着屠戮着人性,每次厮杀过后都是一次全新的自我修复。 肆意昂扬的大雁属于无畏的天空,他注定会带着雁群飞过那座山,治愈新伤的最佳方式,就是赢! 秦轩猛地拽紧缰绳,马鸣震天,山神在呼啸着,他道:“自退后者,可活!冥顽不灵者,留首薄冥!” *** 大靖薄冥,军营内。 秦轩驾马快速回营,下马快步进到了主帅营长:“王爷!成了!” 语炘骨垂着眸,手中是已经泛黄的信纸,闻言,这才抬眼扯出一个温和的表情:“新一轮的屠宰,也要开始了。” “王爷为何这么想?”秦轩畅快笑道:“我们赢了,王爷回了闽都,那些个落井下石的狗东西都得见着王爷脸色行事。” 语炘骨无力的摇了摇头,经年战火,他已经是满头鬓微霜,眉眼处尽显沧桑,他叹息道:“秦轩,大靖有你,是幸事。生在大靖,是你的不幸,这一仗,你赌赢了,却注定会败给算无遗策的闽都。” “王爷。”秦轩直视语炘骨:“我永远不会败,沙场我能活,人心血骷我也一样能活,闽都想要杀我,我就先杀了闽都,三大营那帮废物,个个都是温柔乡里泡出来的软骨头,看看门儿还成,真要动起手来,我只要三千人,足矣。” “闽都杀人不凭刀枪。”语炘骨垂眸,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怨恨,他道:“那就是座吃人魔窟,里头的鬼怪,皆擅博弈。你是自由的,别去闽都了,北城才是你的家,回去吧,那里才有你梦中的岷珠山。” “ 22.又雪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闽都,宣政殿。 前线消息传来,座下一片沉寂,盛孝帝咳声不断,他道:“那秦咳……秦轩是何许人也?” 礼部尚书蔺言谦道:“回陛下,秦轩是北城人士,单就出生而言,并无特别。依老臣所见,如今西境战火已平,长隆公主便可恢复自由身,可多年战乱死伤上万,连成康王也已就义,现下最为紧要的,便是善待亡者家属以及霍家,莫叫大军寒了心。” “此事朕心里有数。”盛孝帝蹙眉,担忧不已:“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秦轩,不鸣则已,阵前斩了吴戎,此等虎将,恐为变数。” 蔺言谦抬眸,如岸前堕沙般冷眼看浪,成康王死了,西境长燃了近十年的战火终于熄灭了,可是座上那人竟不思如何抚慰军心,还在忌惮着新生的将帅,既然自知待西境有愧,又为何屡次视前线求救于不见? 宁愿把公主和征塞送给西戎也不愿意支援成康王,战事平了,现在慌了,晚了。 他只道:“陛下,西戎安定,可北狄还在暗中盯视,我军仍不可放松警惕啊!” “爱卿说的是。”谈及北狄,盛孝帝重视道:“大靖南北有患,那秦轩既有此等才能,朕必不能亏待了他,依爱卿所见,朕要如何封赏他才不会失了重视?” “回陛下。”蔺言谦恭敬道:“臣以为,封赏是次,当要让那秦轩知晓闽都的态度,万不可以封赏为由束了他。” “爱卿此言差矣。”盛孝帝捻起笔,道:“有功之臣,自当封赏,秦轩既是成康王手下,那便继承成康之王,也算是全了语炘骨在天之灵,也可彰显闽都对他秦轩的重视,此后若是北狄来犯,便也还要仰仗他才是。” “陛下!万不可如此啊!” 闽都是如何对成康王的,西境将领有目共睹,承的究竟是这个位置,还是这个结局? 闽都若真的这般狠心,早晚有一日,将士骨寒心亦寒!水涨船翻,自取灭亡! 蔺言谦震惊不已,可这些盛孝帝又岂会不知?他口上只能道:“秦轩非成康王同族,若是承袭王位,朝堂之上怕是颇有不满啊!” 盛孝帝却是已落笔写下了旨意,他道:“秦轩战功卓绝,语炘骨亦是年少成名,秦轩承袭成康王也并无不妥。” “陛下!这实在是有悖——” 盛孝帝打断蔺言谦,道:“爱卿不必多言,此事朕已经有了定论,爱卿便去筹办接风罢。” “陛下!成康王尸骨未寒啊!”蔺言谦刷的一下跪在地上,拱手苦言道:“您又怎可执意闭目塞耳!致使将恐兵祸啊!” 此言一出,宣政殿内霎时陷入了一阵涛定无风的沉寂中,盛孝帝停下书笔,一滴墨落在纸页上,渐渐晕染开一簇浑浊。 盛孝帝冷下脸,片刻后道:“秦轩明日就该入都了,朕会让长与前去接恰。” 蔺言谦决然横眉,重声坚毅道:“陛下,秦轩承袭成康王位一事,皇后娘娘可有知晓?” 闻言,盛孝帝瞬间抬眸,眼底冰霜骤生,恰似潭龙惊,壑蛟舞。 雪落时,杜鹃啼。 *** 坤宁宫内。 君茹兰披衣起身,眉眼处多了几分年华逝去的衰弛,她扶额道:“妗之,和亲之事做了罢,此后如何走,母后凭你自己做主。” 景妗之端坐在案前,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数,丝毫没有半分逾矩,眉眼微垂,端的是檐下躲雨的姿态,却又比暴风骤雨里的娇兰要坚毅许多。 景妗之放下笔墨,起身恭敬道:“儿臣听母后做主便是。” “你是你,母后能左右你的去处左右不了你的选择。”君茹兰起身走向景妗之,抬手扶上她的鬓角,道:“陛下让长与去迎那秦轩了,妗之可知是为何?” 景妗之瞧着君茹兰的脸色,却还是道:“儿臣愚钝,不得其中要领,许是皇兄学了规矩,父皇想考考皇兄功课?” 君茹兰的轻笑着牵住景妗之,引着她走到门前,她道:“两个小娃娃手中权势对半分,秦轩本就是新起之秀,依陛下的性子,忌惮他才是正常的,长与在朝中无权无势,陛下让长与去接手,即可抑制了那两个小子,也能看看秦轩是不是真的也有辅佐一方臣子的心思。” “可是母后。”景妗之垂眸颔首,犹抱琵琶半遮面道:“皇兄无权无势,秦轩公子就是有这个心,也不该是投放在皇兄身上。” 君茹兰如隔雾观花般刁捉的看了眼景妗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景妗之在意景长与,君茹兰并不奇怪,若是不在意,那才是有了装看柳芽的嫌隙,真若如此,是真该好好试试这个小公主了。 君茹兰莫测道:“西戎败了,你皇兄也到了该成事的年纪了,至于能不能成,就看他自己了。” 景妗之难得的抬眸望向君茹兰,眼里映照出欲语还休的恳求,她道:“皇兄不懂这些的,还请母后放心。” “这与母后有何关系?”君茹兰轻笑:“你皇兄如何,母后都无甚所谓。” 景妗之再度垂眸,在君茹兰未曾看到的地方,凉意浇花,寒气逼人。 君茹兰转过身来,抚上景妗之的数千直逸青丝,如雨过地清,天晴自明般道:“此间多无道,绝巘又生怪柏,妗之往后便跟在母后身边,母后自会护你周全,教你习文识字,必不会叫妗之兰折玉摧。” 嘀嗒! 一滴春风所化的雨水默不作声的落进了景妗之的脑海里。 景妗之迅速回神,恭恭敬敬道:“儿臣多谢母后大恩。” *** 晚间,月落山容瘦,冷冷清清。 披霞道依旧张灯结彩,吃酒的饱腹徒痴迷的看着新写的折子戏,那梨园里粉墨登场的角儿端的是一副极好的身段,起喉唱着曲儿也是如莺如弦。 霍府内,白灯高挂,烛照满堂。春日里的风轻轻吹洒在身上,竟是比霜寒夜里还叫人起粟眩目。 祠堂里,霍云明素衣槁布,褪下瑰丽冠饰,一根云色飘带束起发丝,他独自跪在成康王一脉灵前,神色比雨送黄昏还要单薄。 万般无奈,却只成了心间的一抹愁云,再不可轻易提及。仿若除了他和语梓虞,世间再无第三人还会记得。 莫大的难言之苦如烟笼寒水般肆意张狂的侵袭着他的身体,庞大的绝望一点一点的包围住他,他如岸边儿的泥沙般被轻易的消磨殆尽。 霍云明睁开眼,灵台之上,那个素未谋面的舅舅却为了素未谋面的侄儿心甘情愿被摧残至此。 可天理在哪儿? 王 23.黄沙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竖日,黄沙道。 三千铁甲驾马行在其间,铁甲上刻着横跨山河湖海的大雁,马蹄声沉着而激烈,风沙连了天,远远瞧上一眼,也会被吞吴之势所大为震撼。 为首之人神色锐厉,比旭日东升的烈阳还要张扬,他手中提着黑色的布,看不清里头装的是是什么。 烈阳高照时分,队伍行至闽都城门下,城门却并无迎远行客的意思。 唐衍亦乘马,随意扫了眼这三千铁甲,打马对着为首之人道:“想必你就是秦轩了,原是少年风貌,好生招摇。” 秦轩也学着唐衍,睨了眼对面,轻笑道:“我年轻,我招摇怎么了?没出来撞骗不就行了。” 唐衍脸上多了一丝冷眼,他道:“说的也是,只是凡事都有个度,过犹不及。” 秦轩瞥了眼唐衍,顿觉这世道果真是谁有权谁横行,他故作温和道:“这位叔叔,你哪位啊?” 闻言,唐衍瞬间冷脸,他厉声道:“本帅是三大营总统,奉命执掌闽都城巡,今日按历守城,无关人等,自请退后。” “这样啊。”秦轩处以冷眼,道:“那你们三大营怎么还不退?我西境精锐要进城,你们三大营挡着我们的路了,自己滚吧。” “放肆!”唐衍怒道:“今日闽都要迎的只有秦轩一人,余者,过门即刻诛杀!” “诛杀?”秦轩转身朝着身后三千铁甲道:“没听见?你们是平了西戎回来受赏的,如今三大营要杀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秦轩发话,三千铁甲霎时亮兵,寒光照铁,兵刃比山刃还要锋利凶猛,只需要一声令下,闽都城门,烽火台燃! 唐衍惊住,方才一时心急说错了话,这些人都是西境的将士,语炘骨战陨本就在民间引起轩然大波,一旦三大营动了兵,便成了大靖轻薄功臣,亏待亡者,大靖必定再难堵住悠悠众口。 秦轩转过身来,面儿上依旧肆意轻狂,还带着点儿讽笑,唐衍看在眼里,更添怒火,愤意难平,他道:“西境将领公然闽都城下亮兵,是要起兵谋反不成!” “我等远赴千里进都述职,三大营公然围困放言诛杀我军将领!自保罢了,我军个个都是沙场抗戎的清白儿郎!你满口喷粪公然污蔑我军又是何居心!”秦轩轻蔑道:“你们三大营截下了西境不少将士,你把他们完好无损的交回来,我秦轩今日便赏你一个面子,还不回来,血债便该用血偿,你们三大营交接之人有一个算一个,我一个一个亲自来讨!” 言毕,秦轩将手中之物扔向前方,黑布散开,露出了里头的一颗头颅。在场见过世面的都认得!这是西戎吴将军的颅首! 唐衍顿时僵在原地,刀拔不得,人却是也交不出来,早就死干净了,尸首都不知道仍在了哪个乱葬岗。 秦轩和他那身后的三千铁骑如狼似虎般强势狠戾,半分不肯退却,马鸣声震,唐衍喉间滑动,骑虎难下。 秦轩双手交叠,仰首道:“我们的食物,好吃吗?” 唐衍蹙眉,道:“秦轩兄弟说笑了,闽都城有不少珍馐,改日我便备上一些给秦轩兄弟送去。” “我不是你兄弟。”秦轩忍着恶心,冷笑道:“我吃惯了边沙风雪,现在要我吃你们吃的东西,我怕我不仅吃不下去还会把桌子掀了。” “秦公子吃不惯闽都珍馐佳酿,吃些清淡的茶水,解一解边沙苦寒可好啊?” 少年高亢透彻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恰到好处的打破了城外锋芒嚣张的氛围。 秦轩抬头望去,便见一个十五六岁的贵气公子,贵公子身着华服,眉眼锋利却俊俏非凡,一双眸子如镜面般格外清明,不似豺狼般尖锐,反倒生了几分明月高照的高洁。 唐衍也闻声抬头,见到那人,他道:“钰王殿下,城门高危,您上城门做甚?” “唐统帅啊!”景长与朝着下方高呼道:“父皇命我前来迎接秦公子,我方才敲门敲了许久,城内三千营的守备说没您的允许不可开城门,我这也是没办法才上来的啊,麻烦您让人给开个门!” 唐衍朝着身后守备怒道:“钰王殿下你们也敢拦,脑袋不想要了?还不赶紧开门!” 城门应声被打开,景长与立刻下了城楼,理了理衣容,如书画中氏族公子般从城门里步从容,立端正的走了出来。 见到皇子,秦轩抬手示意三千铁甲收起杀器兵刃。 景长与走过唐衍,在秦轩面前如仰高山流水般行礼,恭敬道:“长与代大靖恩谢成康王,秦公子与西境将领为我大靖国土整,黎民安抗击戎敌。” “钰王殿下言重了。”秦轩仔细打量着马下人,道:“为大靖抗敌本就是我等既定之责,只是我等今日赴都,闽都的态度,着实比边塞时的空腹难饱还叫人寒心。” “是闽都让秦公子失望了。”景长与渐渐制起身子,直视秦轩道:“三大营防守闽都,将士们铁甲披身,刀锋在侧,唐统帅必然有所担忧,西境将士为国浴血,大靖必不会为着点儿小事儿怠慢了诸位。” “行军之人铁甲便是衣衫,刀剑便是书卷。”秦轩继续道:“不过方才唐统帅说,只要我身后的三千铁骑敢跨过城门,就地诛杀,不知道钰王殿下可与唐统帅说清楚了?” “唐统帅方才是一时心急,不过错了便是错了,本殿自该重罚!诸位都是有功之士,我大靖自当以军功美酒相待。”景长与温和笑道:“长与这就迎诸位将士入城。” 秦轩不留痕迹的轻笑一声,又望向不远处脸色铁青的唐衍:“唐统帅,杀吗?” 唐衍嘴角抽了抽,道:“全凭钰王殿下做主。” 景长与捻了捻指尖,全凭自己做主,那就是不管秦轩这三千铁甲之后干了什么,全让他景长与一人承担了。 秦轩不禁感慨这闽都人谋,他又望向脸颊冒汗着冷汗的景长与,嗤笑道:“钰王殿下,您说呢?” 景长与如青山水流般不停思索着,片刻后,他道:“请诸位,入闽都。” 唐衍在后方如恶犬馋狼般死死盯着景长与,让这三千铁甲进了闽都,所有人脑袋上都多了一把刀! 当真是嫌命太长! 秦轩有些意外的看着这个“倒反天罡”的钰王殿下,脸都快憋红了,也是为难的紧。 沉默里是再次无声的对峙,秦轩始终凝视着景长与,像是想从这层密不透风的冠盖儒衣背后瞧出些什么丑著面具似的。 景长与也凝视着秦轩,眼底是不容抗拒的坚毅。 须臾后,秦轩抬起右手,三千铁甲顿时风驰电挚的向后撤。 秦轩道:“钰王殿下所言甚是,铁甲披身,刀锋在侧的,恐惊着城内百姓,我这三千人会退至黄沙道,就也不劳唐统帅担忧了。” 24.祸滋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景长与将秦轩接引至绘月楼雅座间。 薄雾如高炉蒸香般缭绕,淡淡檀香萦绕着,人心也随着飘摇的尘埃一点一点沉寂下来。 瓦窑素瓷端立在盒架上,一支稀疏绿梅悄悄躺在里头,中和着清茶难掩的涩苦,与檀香应和着,却又如浅浅忧愁,暗自铭上了心间。 窗台高展,余霞漫天,比旭日初升时分多了一丝缱绻难眠的柔媚,少了一分横冲直闯的炽热。 一壶上好的清茶上了桌,浓云再度上了一层袅袅清香。 人影飘摇,脚步虚晃,秦轩看向掩闭的房门,轻笑一声,随后又透过薄雾浓云望向景长与,道:“钰王殿下来接我这个烫手山芋,为难啊。” “秦公子说笑了。”景长与喝上一口暖肺清茶,道:“毕竟说实话,我也是个烫手山芋。” 秦轩轻笑出声,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人,道:“那倒也是,少了两年时间养精蓄锐,钰王殿下,你难办啊。”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啊。”景长与故作叹息,道:“只能求秦公子给我一个面子,闽都之行,闽都为大。” “殿下这话说的好像我要反了似的。”秦轩撑着头道:“不过也难怪,离了里堂却又被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也确实难有作为,现在火山相撞,还得保证我这座活火山能够安心休眠,实在是够呛的。” “可惜我袖里清风,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秦公子。”景长与垂眸道:“还请秦公子见谅。” “不必了。”秦轩道:“虚与委蛇这套我不喜欢,云里雾里的说话我也嫌累,钰王殿下,您其实可以不用跟我秦轩费时费力。” “秦公子误会了。”景长与连忙起身行礼。 秦轩也不做反应,只道:“我听说,您的先生是霍家的二公子,霍云明。” 景长与敛了敛神色,道:“正是家师。” 秦轩点了点头,神色深空晦暗。 景长与亦打量着秦轩,试探性道:“秦公子,三千铁甲退至黄沙道,您一人入城,就不担心毒脂暗箭?” “黄沙道是个好地方啊,退可攻进可守。”秦轩摇着茶碗,轻飘飘道:“况且,你们敢吗?” “秦公子是功勋之臣。”景长与恭恭敬敬道:“大靖自当以礼相待,不敢怠慢。” “若说钰王殿下以礼相待代表着大靖,那唐今鸿在城门口公然跟我叫板,代表的是谁的意思?”秦轩站起身,道:“我听说,唐衍是骁王手下,我竟不知何时得罪过骁王殿下。” “我与骁王不相熟,不过单就我所知,芥州有两万特护军全数自戕,宫里有一位公公叫做权忠,曾在芥州困了三年,回来后便投了骁王,许是糊了神志,说了什么疯言疯语也未可知。”景长与凝神,继续道:“此外,大靖的意思哪里是我一个人所能代表的,我代表的是我自己。” 闻言,秦轩捻着指尖,眉眼锋利道:“这样啊,不过我与殿下素未谋面,您这么说,在下惶恐。” “我妹妹妗之今年不过也才十二岁。”景长与轻叹道:“狡兔死走狗烹,好在西境战事平了,妗之也不必再去以身试险,我自当谢您。” 秦轩仔细探究着景长与的双眸,思索道:“那便容我挟恩图报,还请钰王殿下帮我一个忙,如何?” 上钩了。 景长与道:“秦公子但说无妨。” 秦轩道:“我也曾见过权忠公公,或有失礼之处,也不知道权忠公公可否担待一二。” “秦公子是大靖功臣,岂止担待一说。”景长与温和道:“秦公子放心便是。” “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秦轩缓缓坐下,三分打趣儿三分试探道:“有些东西,殿下就不想动一动?” 景长与望向秦轩,只道:“有些东西,我动不得。” “东西就在那里,您有什么动不得的?” 景长与轻笑,道:“秦公子慎言,您今日在城门的壮举,不出半日便可名满闽都,坊间传闻最为致命,其中不乏不实之言,悖逆之言。现下正处风口浪尖,容不得半分出错。” “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不是我。”秦轩也笑道:“陛下忌惮归忌惮,却也不得不用我,传言让他传,我孤家寡人无所谓臭名还是流芳。反倒是钰王殿下,陛下不是非您不可,毒脂暗箭什么的,您又该如何招架?” 景长与似是无所谓般道:“走一步看一步呗,大家活这一遭,日日想着如何对付人,多累啊,所以还是求秦公子,给我留条活路吧。” 秦轩端着茶碗,轻飘飘道:“底线之内,尽力。” *** 夜间,霍府。 霍云明下着未布完的棋局,道:“长与和秦轩去了绘月楼?” 孜影站在一旁,拱手道:“是的,夏老那边说钰王殿下和那秦轩达成了协议。” “知晓了。”霍云明持着黑子,停下了动作。 去哪里吃茶不好,偏偏去绘月楼里吃,这是把消息都主动喂到嘴边了啊,霍云明喜怒不分的嗤笑出声。 孜影在一旁微怔,疑道:“公子?” 霍云明敛了敛笑意,道:“夏老扒在门口听的?” “不清楚。”孜影思索道:“不过肯定是安排了人的。” 霍云明如黯淡竹影般道:“孜影,你也是习武之人,若是有人在房外偷听,你可会反应过来?” 孜影仔细考量着,道:“若是手脚不够利落的,可以发现。公子!您是说秦轩很可能已经发现夏老的人了?!” “也许。”霍云明眼底是深埋的窈窕探究,他道:“不过秦轩既然并未避讳,想来他此番入闽都,非是为了算账。” “那他孤身一人来做什么?找死吗?” 霍云明垂眸,冷声道:“北狄从未生过退却之心,大靖没人会杀秦轩,还得把他当成良田美玉似的供起来才是。” “只不过,依照陛下的手段,也未必。”霍云明继续道:“西境战祸,陛下心中有愧,不过位居高位者,终是难思己过,当会多做打压他人,至于如何打压,只在陛下。” 孜 25.绊识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万红楼内,莺歌燕舞,枝丫乱躁,女儿异香弥漫在房间内,捂的人心间难惹。 景长与端起茶放至唇边,借着升起的茶香应对着异香,对身边人道:“绊识如今可是自由多了。” 君兮轻笑,撑着额角如痴如醉的欣赏着座下,道:“还得多亏了钰王殿下锦囊妙计,否则臣哪里能有如今这般滋味儿。” “谋事在天,成事在人。”景长与道:“我不过随口说了两句话,绊识如今的一切,全在自己肯下功夫。” 数日前,景长与离开里堂时,特意绕了趟远路,去了户部。 无它,两个皇子在上头盯着他,盛孝帝倒是无甚所谓,两个皇子斗的越狠越好,甚至是乐见其成,还给他安排了不周旋于少六部的差事,却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景长与本意是想见见那位决胜千里的时觞阜,不巧的是那日户部多是些无关的阿猫阿狗,时觞阜是没见着,反倒被些个鸡零狗盗之徒缠身,烦不胜烦。 景长与被一个梳着辫子,鼻翼宽阔,暖深肤色的高大男子叫住,那人道:“这里是户部,不是谁家奶娃娃都能进的,小殿下,您走错了,门儿就在您身后,打道回府吧。” “敢问这位兄弟姓甚名谁。”景长与不留痕迹的打量着这人。 男子随遇揣着手,高抬眉峰,轻挑极傲道:“闽都吏司主事①淦乾是也,钰王殿下记着我的名号,往后缺了青楼烟柳的银子便来户部报我的名字,我给您拨点儿零花钱。” 景长与不忍仔细凝视着面前的这个吏司主事,皇家子嗣,再落寞再无权,也不是吏部的一个区区六品吏司主事可以随意置喙的,打的是天家的脸,赔的是陛下的名声。 也不知是真的燕雀终迷,还是高人在后。 只一点,不论是哪一种,天家的脸,总不能真的丢在户部污秽惹眼的地上任人肆意践踏了去。 “户部的银子是公家的账,本殿便是寻花问柳逍遥法外也不能因私怠共。”景长与理着衣袖,掸了掸衣摆,道:“本殿记得,前些年西境战乱,户部批了不少救命的银钱,里头却也不乏一些个黑心瞎眼的,趁着发俸手贱捞了不少油水,东窗事发后,此后俸禄一责,父皇特令由张尚书和时侍郎全权负责,主事大人,您是已经名人暗生还是说要抗旨啊?” “钰王殿下言重了,不过是玩笑话。”淦乾将手背到身后去摩挲着,略微凝神道:“公家账自是走不得,左右不过一点儿问柳的零花钱罢了,我自掏腰包赠予殿下,没什么麻烦的。” 零花钱,便是长辈送与晚辈。 景长与笑如深山松柏,西风啸酸似的道:“主事大人是要收买本殿?” “哪儿能啊。”淦乾放声笑道:“一点儿小钱,不成敬意,殿下莫要推辞。” 说着,淦乾还真伸手卸下了腰包,掏着银钱来。 “不够的。”景长与依旧笑着,却是寒风骤起,瞧都未曾瞧上一眼,森森道:“就你包里这点儿,远远不够本殿寻花问柳。” 淦乾微怔,随即轻笑开来,掂量着钱袋分量,咬了咬牙道:“成,我家里还有,一并赠予殿下便是。” “还是不够啊。”景长与复做叹息道:“差的太远太远。” 淦乾死死攥着钱袋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闽都的姑娘哪儿有那么贵的?” “本殿不寻姑娘。” 似是受了羞辱,淦乾瞥眼不屑道:“那你寻什么?寻男人?!” “本殿也不寻男人。” “那你……” “本殿寻的二月兰紫金花,问的离前枝头绪柳。”景长与冷下眼,眼底是深埋的玉骨瘴雾,他道:“主事大人的俸禄,比本殿的零花钱要多太多了,如果前线也能拿到这笔俸禄,想必大靖早就边塞无忧了,不过也甚是可惜,光凭主事大人这点儿俸禄,也是喂不饱数万大军的。” 一个区区六品主事都能拿到这么多银钱,户部的油水还真是半分不流外人田啊,克扣下来的全都是民脂民膏和那西境要命的钱财。 “但若是能把户部的俸禄全都掏出来,那倒是绰绰有余了。”景长与冷笑着。 淦乾怔愣片刻,强撑着气儿道:“户部该批的都批了!中间送运出了问题还能扣在户部头上不可?” 官官相庇,官官推责,那又该追溯到谁头上? 景长与:“那户部就不能再送了?” “批红下不来户部有什么办法?”淦乾越说越硬气:“况且战火纷飞,国库空虚,这批了又批的,户部就吃的消了?” “户部吃的是大靖的税收!”景长与厉声道:“大靖的税收都填不了户部的空虚,你怪前线要口饭吃要的多?莫不是笑话说多了,光骗自己了。” 淦乾正欲辩驳,景长与立刻道:“本殿今日奉命查账,麻烦主事大人速去拿账,本殿定会亲自查阅,如实上报。” 闻言,淦乾这才急上心头,双腿定在原地丝毫不动,脸颊上却是隐隐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眼神难掩飘忽,整个人像是都咿呀住了,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一个虚弱的声音道:“钰王殿下,时侍郎交代过,账本都是时大人亲自管着的,账本一事事关重大,我等不敢擅自做主。” 景长与抬眼望去,道边儿一个身形消瘦,面庞憔悴的男子走上前,对着景长与拱手道:“时大人今日有事不在户部,您若着急,下官这就前去请时大人来,烦您稍候。” “不必。” 景长与叫住这人,他本就是为了树下天家尊威,查账是督察府的差事,他不过随口一说,却是干不得这越俎代庖的事儿的。 他道:“时大人不在,自是有要事要办,本殿知会督察府便是。” 那人颔首,瞥了淦乾一眼,后者识了眼色,面儿上依旧不平,却是主动推了下去。 景长与在心底称奇,自己再怎么没势却也是皇子,这人看着这般弱小,那淦乾竟会给他几分面子。 那人似是有所 26.谋逆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次日,皇宫大殿,庆功宴。 迷雾缭绕,美人在堂兮,歌舞飘摇,身姿如绸丝翻转间曼妙,银铃叮当作了响,桃花无端分了片儿,轻盈散在大殿之上,薄纱随风笼了台子,好似犹抱琵琶半遮面。 金龙银蛇盘旋绕柱,支撑着这座被蛀虫烂叶腐蚀内里的大殿,却又如螳臂当车般摇摇欲坠,只是看上去仍如参天立柱般辉煌巍峨。 景长与坐在其间,无心歌舞佳人,思绪间尽是片刻将至的无硝烟芒。 他望向不远处的秦轩,今日倒是未见铁甲锋刃,着了一身墨染衣袍,发丝高高竖起,眉眼处依旧是难掩的高傲自洽,真是好一个恣意少年郎,少年郎亦未曾关心台上风景,自顾自品茗着手里杯中酒,与这满堂艳魅格格不入。 景长与收回目光,余光里的侧下一人,依旧是如松如竹般端正,半点不现尘埃。 高台之上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西戎败退,喜日当头,朕心里这块儿石头,可算是放下了,秦轩啊,此役得胜,你功不可没啊,朕定要重赏!” 舞姬退却,秦轩立刻站起身,走出来单膝跪地,拱手道:“此非臣一人之功,乃全数西境将领之功,臣不敢独自居功。” “欸!”盛孝帝举杯,道:“若非你行军得到,那吴将军如今定还在薄冥撒野,爱卿不必妄自菲薄。” 闻言,景长与不忍蹙眉,抬眼望去,地上的秦轩亦是如此。 盛孝帝这是要把功劳全数归于秦轩一人身上,那西境其他的将领呢? 血白流了?命白丢了? 不论秦轩有多不乐意,闽都城内总归只有他一人,西境大多将领远在薄冥,消息传回去,那便是秦轩一人独霸西境军功! 此后不论秦轩如何舌灿莲花,将帅之间,隔阂难消。 景长与又望向高台侧座之上的君茹兰,她神色平静,闲悠品茶,泰然自若,俨然没有半分出言阻止的意思。 也对,西境战事平了,君茹兰也不必再顾忌着前线,秦轩如此新秀,若当真放任他汲华成长,恐为变数。 朝中无助,将帅离心。 这是真要彻底架空秦轩啊。 秦轩却是抬眸直视盛孝帝,语气如立根破原般一字一句道:“臣不敢妄自居功。” 盛孝帝放下酒杯,莫测笑道:“爱卿如此推辞,想来是朕考虑不周了。” “是。”秦轩坚毅道:“陛下确实考虑不周,故而使臣进退两难。”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人声顿噤,风声鹤唳。 人人皆知陛下心意,敢当堂捅破这层窗户纸的,皆是狠辣之辈。 盛孝帝脸色很是难看,秦轩依旧强硬立在那里,连带着西境死去的魂,活着的人,半分不肯退却。 此时,一道男声响起:“西境将士为我大靖牺牲无数,大靖自然不会薄了他们。” 景长与望向声音来处,景驷俞! 君茹兰难得顿了片刻,睨了景驷俞一眼。 “赏!”盛孝帝难揣道:“都要重赏!” 秦轩垂眸,恭敬道:“臣代西境全数将士谢陛下隆恩!” 秦轩正欲起身,上头却道:“爱卿此役有功,便袭成康王罢。” 闻言,秦轩霎时愣在原处。 他抬眸望向笑意不减的盛孝帝,眼里尽是不加掩饰的飞廉肆暴。 语炘骨已经死了,被这大靖闽都狠狠压死的! 可他都死了啊…… 这些人为着各自心里的那点儿见不得光的恶臭污秽,就这么对他,这么对自己,这么对西境将士! 秦轩咬牙站起身,挺直脊梁,恶恨道:“臣——不袭!” 盛孝帝冷下脸,撑着扶手道:“皇恩浩荡,你该谢恩。” 景长与喉间滑动,不要!千万别搞砸了啊! 秦轩握紧双拳,满堂高堂勋贵,竟全然哑巴了!果真是一丘之貉成群为恶! 泼天的恨意在不停的叫嚣着,风起拨弄着薄纱,喜鹊讽刺的狂躁着,人死无数,其中不泛缺食饿死者!可他们的死亡换来的是什么?! 屈辱!冤孽! 无道者死死掐着他们的脖颈,把他们的头颅无情摁在地上狠狠践踏着,还妄图叫他们谢恩? 谢恩?谢恩!!! 这天……原来就是这样的天! 这无道的天,肆意剥夺着他人无端的命! 这无端的命,苟延残喘在强权冷眼施舍中! 这无道的天!无端的命! 不敬也罢! 淤泥压身,粘稠恶臭,秦轩双目猩红,恨意破了土,冲入天际,再难压抑,他兀自立在其间,对着无道的天讥讽着,咒怨着,反抗着。 “谢你奶奶的恩!” “放肆!”盛孝帝猛地怒起拍案。 满堂哄闹,景长与心中警铃炸响,凝视着恨意翻涌着的秦轩。 “你放肆!阴沟里的老鼠,北城的秃鹰都比不上的东西!”秦轩横眉,畅意侵袭进了肺腑,他道:“你这昏君也配赏赐我?爷爷我赏你一把断头刀,还不赶紧跪下谢恩!” “你……你!”盛孝帝气的胸口作痛,不停抚胸顺气,道:“来人!唐今鸿!给朕把这逆贼拿下!” 刀剑与甲胄相触发出沉沦的悲悯,三大营数兵侵入殿内,拔刀围绕着秦轩。 唐衍立在殿下,俯瞰着绝境陌路里的秦轩,蔑笑道:“逆贼秦轩,惊扰圣驾,就地诛杀!” 完了,景长与心想,彻底完了。 秦轩如山脉群落里的飞雁,双目凌厉紧锁着唐衍,双耳敏锐的捕捉着四周的脚步声。 一阵难言的沉寂后,四周顿时暴起如惊雷鸣耳般同时亮刃攻向秦轩,秦轩猛地踏地腾空而起,瞬间抽出腰间环绕软刀,在空中朝着唐衍划出一道锋利决绝的刀风。 刀风霎时铺天盖地的侵袭而来,唐衍心下一惊,猛地侧身闪过,尖锐的锋刃还是割断了他的一缕发丝,又径直飞向高座之上的盛孝帝。 “陛下!”君茹兰惊起奔向盛孝帝。 刀锋挨着盛孝帝的头顶,狠狠刻进了座后金龙里,一道深狠的刀迹映在里头,而下一顺,盛孝帝的头冠立刻分为两半。 盛孝帝大气不敢喘,一口气憋在胸腔里,竟是活活吓昏了过去。 君茹兰连忙上前握住盛孝帝的手腕,颤抖的探着盛孝帝的脉搏,随即眉眼一松 27.脊梁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天际落了零星碎雨,忽而疾打扑面,雷声轰隆,骤雨疏狂砸在地面上,溅起狠戾水花,景长与不躲,任由狂风暴雨绝情撕裂他的人性,这条命是死是活,就看今夜! 蒋熙很快就驾着马车来,景长与迅速上了马车。 车轱压起水渍,伴着雷雨,再度陷入诡异的喧闹。 熟悉的檀香疏解着景长与紧绷的神经,暖炉里升起余烟,心底的寒冰却是非此可解,景长与脑海里不停思索着出路。 蒋熙驾着马,带着蓑笠,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殿下,要出城吗?” 景长与挣扎着,定心道:“出。” “难啊,三千营今日在宫里,守城的便是五军营,也是个个善战。”蒋熙道:“就算侥幸出了闽都,周边城池的守戒也过不去的。” 绝境之中,景长与握紧了扶手,道:“那就去黄沙道,秦轩留了三千铁甲在那里。” “三千铁甲?!”蒋熙惊道:“这是谋逆啊!” 景长与不再作答,谋逆吗?如果能活命的话,那还不如…… 景长与狠狠敲打着自己的心,强行给自己灌输着不可以。 暴雨打鸣,急风掀起了后座雨帘,马车突然一阵颠簸,景长与一回首,一把泛着荧光的尖锐软刀就横在了他的脖颈处,他被迫向后抵在了马车上。 马车骤停,蒋熙转过身来,刚一碰到车帘,一把锋利的小刀朝他手心飞来,他迅速撤回手,“殿下!” “没事!”景长与强行镇定下来,面前人像是浑身泡进了血池里,猩红一片,双目仍是未解的杀意,如同刚刚狩猎完成的猛禽,淡血未止。 景长与一动不动,轻声道:“你找错人了,挟持我没用的,三大营不会为了我放你离开。” 秦轩脸上粘着血红,眼谋里倒映出来的本心是头彻底挣脱封印的困兽之恶,他厉道:“让你的人继续往城门走。” “没有用。” “你要是一秒都不想活了我可以立马杀了你。”软刀死死抵在景长与的脖颈处,甚至往前用力进了一分。 景长与克制着心底的肆虐,朝蒋熙道:“继续走,别停。” 蒋熙凝神,骤雨打在身上,却也是别无选择,心底咒骂一声,又转过身来若无其事般继续驾马走着小路。 景长与轻触刀锋,试探性的向外移动,道:“秦公子,你不仗义。” “过了我的底线,那就玉石俱焚。”秦轩收了软刀,靠在马车上,道:“是你老子够狠,王爷都死了还拽着他不放,还想用王爷来羞辱西境将领,当我们都是软柿子好捏?没削了他的脑袋是我失手了!” 景长与心底愤恨:“所以你就当堂起乱,孤身一人,三大营竟没杀的了你。” “一群废物,刀都拿不稳,弹棉花都不够格。”秦轩嗤笑:“说到底我要是死了,钰王殿下也就彻底活不成了。” “好不到哪里去。”景长与拧着身上沾染的血渍,轻笑道:“现在好了,你死我死,你活我还得死。” “钰王哪儿的话。”秦轩向前靠了几分,道:“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我挟持你离开,你可以就此留在闽都,此后生死不论,全看你的命。第二,跟我去北城,我的特护军就在黄沙道待命,我现在放信号烟火,他们会立刻杀进来,殿下完全可以与闽都彻底割袍,跟我的特护军一起充做乱臣贼子,运气好的话说不定钰王殿下还能拿个皇帝当当。” 景长与如雷霆震撼般道:“你当真要反大靖?” “是。”秦轩毫不犹豫,道:“皇帝无道,五族乱政,外戚阉宦为祸!成康王自戕,我的兵战死前线,你们的皇帝却要踏着我的脊梁骨逼我栓起拳脚,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出言相阻,那个暯王想要我臣服他,就做出个大义的样子,真是笑死我了,我在西境这么多年,表面功夫我见多了,想吐都没动西可以吐了。” “成康王自戕?!” 景长与回过味儿来,西境得胜,成康王回闽都后,陛下和皇后都不会留他了,霍家又被此圈禁,此前债务,重罪并罚,还能连带着霍家一起清算! 成康王是为了霍家…… 不!是为了语梓虞自戕的!他若战死,无人再能说他的不是!无人再能逼迫语梓虞! 秦轩不是来投诚也不是想谋反!他要的是闽都的态度! 是闽都错了,闽都从始至终都不明白前线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一碗粥,一口食,一卷草席,一分信任。 秦轩愤意难平,将软刀狠狠插入马车底部,他道:“景长与,你本可苟且余生,是西戎战火把你强行拽进了这场局里,你是没得选,可不代表我们就得放弃这场仗!你知道我们死了多少将士吗?乱葬岗都堆不下!尸骨都收不回来!我们不能退,我们必须赢!” “现在我们赢了,大靖还是放弃了我们,你以为你只要继续苟且着,他们就真的会放过你吗?!”秦轩恨不得立刻打醒这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景长与,他继续说道:“别做梦了,北狄早晚会打进来,可那些无道昏庸的掌权者还是放弃了我们,那你呢?你可别告诉我,你在指望长隆公主嫁去北狄换你一条生路!” “你闭嘴!”景长与奋起,他猛地瞪大双目,深埋心间的怒意被明火点燃,他道:“我不可能让妗之成为任何人的筹码!” “那你凭什么?!”秦轩拽起景长与胸前衣衫,道:“你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到头来还得让长隆公主保护你,景长与,你就是个废物!懦夫!” “我不是!”景长与乱了心,慌乱道:“我不是懦夫!我会救妗之!我——” “我就问你你凭什么救长隆公主!”秦轩死死抓着景长与,眼神锐厉直达人心,他道:“你以为我想选你这个废物?我告诉你,王爷誓死不反!可我秦轩不想忍受这无道的天!我不做皇,我要守住王爷的底线,若不是姓景的里只剩你一个还有个人样,你当我想选你?你算什么东西?!靠着妹妹苟且的垃圾!你他娘的不是懦夫是什么?!” “我不是!”景长与呢喃着:“我还要……我不能反,我不能……我……” 他不能反,他甚至不能说,他的先生,是霍云明啊,一旦他反了,霍家就教出了一个乱臣贼子! 五族余者一定会群起而攻之!届时,暯王真的会保霍家吗?真的保得住霍家吗?依照霍云明的性子,很有可能直接脱离家族一己担之! 不行啊……真的…… “景长与,我不管你到底在怕什么。”秦轩将景长与撞在马车上,道:“我告诉你,你没得选!今日你必须跟我回北城!我做你的刀,我给你兵给你马!山河乱起自有我秦轩提刀上阵!我就问你一句,你想不想争这一条命?你敢不敢争这一条命!” “我……”景长望着秦轩怒极决绝的眼,他的心不断徘徊着,踟蹰着似是柔摇不定,草短绿难。 “景长与,闽都已经烂透了,没救了!”秦轩道:“你若不敢,便只剩下死路一条!你自己会死!你妹妹景妗之会死!你先生霍云明也会死!” 景长与猛地瞪大双目,他紧握双拳,血液在身体里挣扎着,磋磨着,妗之会死,云明先生也会死…… 大家……都会死。 28.造世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风雨兼程,雷明划破天际,家家户户紧闭房门,雨水堆积快要盖过车轮,马儿在风雨里如嘶般悲鸣着。 耳边的风声呼啸呜咽,似是天道的横阻,此程,难行难行。 蒋熙艰难的控制着马儿行路,车内的愤论入耳,心间亦是热血沸腾,可风雨大了,后怕翻涌上心头,渐渐寒了血。 马车侧旁的房梁上,跟着一个融入黑夜的矫健身影。 秦轩凝神,手腕翻转发力,一柄飞刀碎片穿过马车直直飞向那抹身影。 身影被迫向前翻身下梁,竟是横空出世般立在了马车前方。 见人拦路,蒋熙连忙拉住驾马,马蹄前侧受力腾起,车轮骤停,里头被晃的一阵眩晕。 看清来人,蒋熙不忍蹙眉,道:“公子定了一批布匹送出外城铺子,恰逢天降大雨,适才拉了辆马车。” 黑色身影撑着伞,腰间挂着一柄玄墨黑刀,他道:“雨大路滑,公子让先送回家里,改日再说。” 车内,景长与用力摁着秦轩握刀的手,示意莫急,先看看再说。 蒋熙握紧了缰绳,道:“家里近来诸事繁多——” “公子原话如此。”黑色身影抬眸,擦拭着身上沾染的雨水,笑道:“你我的决定做不得数,按公子吩咐的办便是。” 蒋熙厉声道:“原先定好的布匹里头多了点其他成色的绸丝,公子不会满意的。” 黑色身影想起了刚刚那把锋利的刀锋,思索片刻,仍道:“带回去。” 踌躇片刻,蒋熙松了松手,驾着马车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黑色身影再次攀上了房梁顶端,在高处跟着,敏锐的凝视着附近,捕捉着周围一切风吹草动。 车内,景长与的心疯狂乱躁,公子……是他吗? 今日是他景长与的劫数,那人插手是要做什么? “公子是谁?” 景长与垂眸,彳亍般道:“我不确定。” “得。”秦轩深深打量着景长与,狠戾道:“若遇险情,一个不留。” 蒋熙在外,里头的话却也听的清清楚楚,他横眉瞪了某个“梁上君子”,后者挑了挑眉,示意自己也没法。 景长与深吸一口气,冷静道:“不能按你说的来。” “你反悔了?” “不是。”景长与抬眼,眼底是迷雾散去后的一片清明,他道:“今日杀出闽都,那之后呢?你的三千铁甲顾然强悍,可要去北城,其中至少还要途经临尧,天阙,骈州,路途遥远,你的三千铁甲再强,扛得过这些城池的上万守戒兵吗?” “我有四万西境军。”秦轩凝神,抬手扫去脸颊血渍,道:“东竭拦不了我的兵马,四万西境军可以提前进入骈州再回到北城立根。” “此路不通。”景长与回忆着大靖的地形,道:“骈州与儋州接壤,此间祸乱已出,君茹兰必会让景驷俞提前派人进入骈州,甚至是北城骨原,西境军行军再快,也不可能横跨三州五城。” “北方城池中,大多都为二王势力。”秦轩思索着,道:“唯那骈州守辅刘启是个硬茬子,不仅是暯王,骁王也曾试图与其交好,都被严词拒了回去,骈州内,少见二王人手。” “正因如此。”景长与指出,“他们更会派遣更多的人手守在骈州城门,就等着西境军自投罗网,刘守辅再硬,总得为着城内百姓考虑,若是出兵帮了西境军,儋州的君守辅,绝不会冷眼旁观。” “那就绕路,往东出发,跨兹阳,走东途。”秦轩继续道:“东祸早已平定,西境军无需进入广苑,走东祸的地方,再入蓟州。” “蓟州我说的不算。”景长与轻叹,道:“我猜,从盛孝帝把蓟州赐给我的时候开始,君茹兰就已经把势力渗透进了蓟州。” “那正好了!”秦轩猛地一拍膝,道:“直走北方,各城守辅都可以出兵拦我,可大靖两王争权,盛孝帝不会轻易让暯骁两王擅自行动,更何况是封地兵马,谁动谁死!我大可直接清君侧!蓟州,北城骨原,全都可直接拿了!” 景长与垂眸微颔,此路可行是可行,只是东祸是君家打下来的土地,若是君茹兰在东祸设伏,君家甚至可以一口咬定是东祸余孽所为。 若走东祸,恐遇恶战! …… 马车行至霍府后院偏门,瓢泼大雨狠戾的击打着霍家门庭,惊雷声沸反盈天。 景长与下马车时,抬眼便见到了门后伞下的霍云明,他站在风雨里,淤泥沾湿了他的鞋袜,衣角。 霍云明撑伞上前挡在景长与头顶,道:“夜里祸易生,快些进来。” 景长与心底愧意难抵,余光也不敢扫到那人,只埋着头跟着霍云明快步进了屋内。 孜影和蒋熙分站两侧,守着马车上的泼天大祸,里头的泼天大祸也自觉的很,未有动作。 不多时,一位端庄娴雅的女子跨过门庭走了出来,孜影和蒋熙立刻行礼,女子抬手示意二人退下。 秦轩坐在马车里头,透过微微被风吹起的帘子望向外头的女子。 女子道:“宫里一搏,可有受伤?” 秦轩大抵猜到这人是谁,道:“皮外伤,劳语夫人忧心了。” 语梓虞点了点头,上前将一把折起的伞轻放在车架之上,道:“既来了,便进来吧。” “语夫人,在下如今祸乱覆身,实是不便。” “三大营已经封锁全城,挨家挨户都在搜人。”语梓虞轻笑,道:“反而这里,三大营的人不敢搜。” “况且,我有很多事情,想向秦公子确认,外头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语梓虞微微俯身,道:“请吧,秦公子。” *** 霍云明房内,炉火已经生了许久,房内早已是暖意浓浓,热茶入了喉,脾肺皆暖。 景长与小口抿着茶水,眼神飘忽,久久不语。 霍云明拿了一块儿帕子,放在了景长与面前,他道:“这些日子,我家里近日琐事有点多,秦轩的事情,还没来得及与你详说。” 景长与自觉羞对其颜,糯糯拿起帕子擦拭着脸颊点点虚汗,心底发虚道:“没事的。” 霍家近日哪里是琐碎事多,先是语炘骨阵前亡命,民间风向转变,八成连暯王那边也会对霍家施压平民声。 家里又有陛下埋下的隐患在,霍家门生上千,一个一个排查起来,也非是一朝一夕间可成。 况且此间事,多为关联之果,这哪里是琐碎,分明是诛心! 霍云明不明少年心中愧,只道:“殿下那日在城门口做的很好,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 “是先生教的我。”景长与抬眸看到那人白皙的衣袍却又如霜威战缩般立刻垂下眼。 他自觉愧对那人,更不敢窥视那人。 他怯生生道:“对不起。” “哪里对不起了?”霍云明如风云会合般展颜道:“我今日在想,你会不会来。” 来哪里?霍家? 景长与微怔,身体不自觉的颤了些许,他不解道:“我为何要来?” 霍云明将暖炉推进景长与,温和笑道:“秦轩是绝境无缘故而奋起抗争,可是没人在意的,陛下只当他是逆心不饰,明日熹微前,全大靖都会贴满通缉他的告示。” 是了,景长与也明白,秦轩殿前亮刃,使得陛下惊撅,皇后震怒,两座泰山压顶,他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了,可他又偏偏不肯低头。 除了反…… 只能死! “早在秦轩入闽都前,陛下就已经拟了让秦轩袭成康王的旨意。”霍云明望着颔首低眉的景长与,又道:“礼部尚书蔺言谦极力谏言反对,顾忌着天家颜面,也未将陛下的心思说穿。蔺尚书都年过六旬了,被三大营拖到了宣政殿外,强行扒光了服饰,当庭广众、赤身裸体被打了四十大板,现在还在家里养着,口里一直念叨着要告老还乡。” 闻言,景长与震惊不已,蔺言谦,前朝老人,熟知国土礼法戒律,是如松如菊的栋梁之材,如今的大靖国体法度,至少有一半都经他手所书,朝廷大典,祭祀科举皆是由他主持,此等人杰豪士,晚年不求再造圣绩,但求体面无过。 自打君茹兰同朝侧座,科举一事被强行划给了吏部,好在君瓷是个有分寸的,有关科举,事无巨细全都俯身低杯请教蔺言谦。 如今年过半百,却又遭逢此等羞辱,节气死,魂安存? 别说告老了,就是悬梁自尽,投河淹溺都是大有可能。 景长与蹙眉,心 29.破局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为何要救我?” 像是雕花围笼,景长与抓住霍云明的手放了下来,又松开了手,背到身后去。 “圣眷恩宠,不是我想要的。”霍云明道:“我只是觉得,生人如磋,秦轩不该如此,殿下亦不该如此。” 景长与望着霍云明,黄昏似的灯火,独自在夜里点燃了整个屋子,又透过层层薄雾,照亮了霍云明的双眼,景长与看在眼里,如镜花水月般朦朦胧胧的,却又别是一般滋味,难寻难耐。 …… 今日殿外。 霍云明被行举苍茫的景驷俞强行拉到了一边,景驷俞神色慌乱道:“云明啊,那个秦轩是真疯了!” 陛下当堂羞辱西境将领,又来回揉猎着语炘骨的魂灵,霍云明只觉悲愤交加。 他敛着神色,心知肚明,道:“殿下方才在殿内替秦轩出言是何意?” “他都那般豪横了,再这么下去那还得了?”景驷俞一锤手,道:“今日我帮他一次,他便能记着我的恩,将来便是穷途相遇,也能留着情。” 闻言,霍云明惊然两眼黑,秦轩根本不需要这种假把式的帮助,西境战火时,闽都的表现已经足够遭人诟病了,这点儿背里蜗秽的小恩小惠有什么用? 景驷俞此一举,不仅得不到秦轩的好意,连陛下都会暗叹,两边都想讨好,反而什么都得不到。 “可是殿下。”霍云明蹙眉,道:“秦轩当堂亮刃,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动了杀心,您方才所言,骁王一定记在了心里,待陛下醒来,此举必为坑陷!” 景驷俞思索着,沉重的拍了拍霍云明的肩膀,道:“本殿何尝不是想到了这一点,这才急着来找云明啊。” 霍云明隐约猜到了什么,默默等待着自己最后一次的审判。 “语夫人不是还在霍家吗?”景驷俞连忙道:“秦轩今日为祸,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语炘骨,云明替我和伯母说说,让伯母跟秦轩说句好话,和父皇服个软,左右伯母的话,秦轩还是听的进去的。” 霍云明心底一凉,寒玉乍破远山,碎成点点落日余晖,一点一点散去。 如今君茹兰下了杀令,秦轩是彻底成了逆贼,大靖必诛他! 让语梓虞去说服秦轩投降,说好听了是劝服逆贼,说难听了就是霍家念着旧情保下秦轩,和逆贼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霍家积攒百年的声誉名望,都将为此彻底毁于一旦! 霍云明攥紧了拳头,眼底点星寒意破云。 景驷俞却恍若无事般继续道:“不如这样,伯亲自入宫替秦轩给母后认个错,就当是哄母后了,此番一来,父皇醒后,有母后在,也就无甚事端了。” “就是委屈伯母了。”景长与用力捏着霍云明的肩膀,道:“不过他人三言两语,过些时日风头过了,云明再替家里招些寒士,也就没什么了。” 嘀嗒! 心底的信念兀自裂开了一道口子,难以探寻却又深不见底,围绕在寒潭里,封冻三尺。 霍云明仔细打量的景驷俞,无力探究着他眼神里不明的迫切,在景驷俞眼里,好像什么都可以很简单,只要牺牲一点别的东西。 不过他人三言两语…… 招些寒士…… 寒士本为破局之法,奈何遭奸佞之人利用反咬霍家!文人的三言两语叫做口诛笔伐!霍家正值千秋大乱,这一点三言两语便够为送他们坠入深渊的临门一脚! 来日史书之上,口舌流传间,霍家便是披着文豪的模子,内里却是闽都虫祸之首! 这些东西,景驷俞是当真不知吗? 霍云明不想去探究了,长年的恨意早在往日的碎时烂月里被侵蚀殆尽,剩下的只有凉。 锥心刺骨的凉。 他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半分动弹不得,骨子里都在不断向外散发着徐徐春日余雪。 “云明啊,这次你可一定要帮我!”见霍云明不答,景驷俞急切道:“我帮着秦轩,也是心疼那些西境将领啊!这么多年了,王爷在外征战,亲眷却遭歹人屠戮,何等悲哀啊!” “殿下不必说这些。”霍云明侧身移开景驷俞的手,冷下声音道:“陛下如今受了惊吓,正处昏厥,朝里皇后娘娘便得多费心力,娘娘心里在意着殿下,殿下多去娘娘那里走走,替娘娘分分心,娘娘必不会叫他人轻易污蔑了殿下。” “话是如此。”景驷俞叹了一口气,撑着眉角费力道:“父皇的心意最为重要,本殿还是不希望父皇多心啊。” “那殿下此时便该快些派人拿住秦轩。”霍云明道:“旁人的话多有嫌隙,殿下自己的作为比他人舌灿莲花好上万倍。” 景驷俞“哈哈”一笑,有些尴尬道:“云明说的是!是本殿考虑不周了!” …… 思绪回笼。 霍云明回过神来,身体里是磅渊崖般礴虚无的空洞,心脏骤乱的节拍逐渐趋于平静,像是石子溅起的水花,再次黯淡下去。 景长与道:“先生,暯王不肯放过你的。” “不肯放过我的人多了。”霍云明直视景长与,眉眼处的一缕发丝飘摇着,目光如炬,道:“我等长与救我。” 景长与的心猛地咯噔一声,响彻云霄。 “先生看得起我。”他兀自按住自己的手,不敢触及仙人青丝,他道:“我斗胆,想请先生将命交于我,绝境无垠时,我用我的命来替先生的。” 霍云明嗔笑,伸手将挑逗眼角的发丝挂在耳后,道:“成交,其实长与的命也可以交——” 嘎吱一声,门开了。 “你们师徒之间都是这么说话的?” 来人操着一口流利的北方话,脚步沉着,软刀已归了鞘,脸上却是难得不住的扭捏。 景长与不明所以:“怎么了?” 秦轩斟酌着用词,道:“挺少见的。” 霍云明望着秦轩,刀锋归意,仍是不减杀意,当是愤恨未消,忍着呢。 霍云明转过身正对秦轩,身子微微前倾,道:“秦公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秦轩一手插在腰间,同样打量着霍云明,道:“带钰王殿下从东绕路杀回北城,让吗?” “不是我让不让,是君茹兰和陛下,以及暯骁两王让不让,想来秦公子也定是明白其中厉害的。”霍云明道:“东路确实避开了暯骁和陛下,不过东祸毕竟是君家打下的天下,一些阿猫阿狗的,随便伏个仗,东祸上发生的事情,那就是东祸的麻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君家其实也说不上什么关系。” 秦轩垂眸捋绪,东边儿是君家的天下,东祸的地盘上,君家找个由头埋伏着,哪怕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也依旧会变成像今日大殿上的作哑无言,此路明枪暗箭……危机四伏。 霍云明继续道:“再者,长与今日若是离了闽都,便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秦轩抬眸,杀气似是雾化凝冰般有了形,横在了霍云明眉眼间,他道:“洗不清就洗不清,大靖无道,民愤四起,还怨得了别人?” “君茹兰传个消息比东竭西境军绕道要快的多。”霍云明视杀意于无物,道:“况且,长与离了闽都便是逆贼,大靖内里再恶臭,却也不至于到了吃树皮草根的地步,只要还有一丝生机,闽都便仍是庞博大物,逆贼来犯,便是以卵击石,民心不得。” “成。”秦轩神色不明,寒意未却,愤意仍在胸腔里堆积,他上前坐在阶上,道:“那你要怎么做?” 霍云明不语,今日接来景长与,确实是有了救下景长与的法子,西境军处境艰难,上下难行,尚得斟酌。 “那个……我有办法。”景长与在一旁听了许久,也想了许久,直上北城,各州守辅阻拦,不行,向东绕路,东祸君家埋伏,不可。 但其实也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秦轩明显一愣,又望向了这个本该缩在角落里安静等待着命运屠宰的钰王,略微讶异道:“殿下有何法子?” 景长与顿了顿,重新顺了一遍思路,转向霍云明:“先生,我不太清楚西境城池具体的相壤位置,可否劳先生简画一副?” 30.心乱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差不多了。”秦轩站起身,揉了揉手臂关节,对景长与道:“走吧,殿下。” “不行。”霍云明益坚反绝道。 秦轩望着霍云明,眼角处仍存一抹模棱海棠血,他神色不变,道:“他留下会死,蓟州既是欲望殿下的封地,理应由钰王殿下亲手接持,总被君家管着叫什么事?” 霍云明又抽出一张白宣纸,提笔写下了暯、骁、钰三字。 暯字旁分列的便是君,霍。 骁字旁则是时,唐。 钰字旁却是什么都没有,如雪覆阶檐似的空白一片。 霍云明道:“暯王替秦公子说了一句话,不论是何居心,今日大殿之上,人人听之入耳。只要骁王借机将这句话定为包庇奸佞贼人,再附与唐衍左之,便为罪责,骁王无理会放过这个机会。” 秦轩垂眸,撸起袖子,蹲下身仔细琢磨着这一纸局谋。 骁逐暯,君茹兰在人前对他下了生杀大令,暯王殿上糊言,她便是插不了手了。 他道:“但这和钰王殿下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霍云明望向珠水湿了发丝,满是镇定的景长与,道:“骁王要对付暯王,难道就会放过长与了吗?陛下要长与做接洽平衡的板子,如今天平已经偏向骁王,自然就需要长与去调节平衡了。” 朝局需要稳定,盛孝帝昏厥,君茹兰独掌大权,看似暯王母族得了势,可这天下到底还是姓景的,不想遭万世臭骂,君家这个时候更得夹着尾巴办事儿,暯王一事,君茹兰插不得手寻不得私。 包庇逆贼一事,可大可小,看谁来用,若是骁王,必会往大了做。 一条尾巴,却也连着皮带着肉,疼啊。 暯王为有将罪名全加在景长与这个替罪羊的头上,方可在逆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如今陛下尚未决储,朝局便不可破,平衡便不可偏,暯王便不能倒! 景长与走了,便为逆贼!暯王只需全力围剿,便成功,功过相抵,也无人敢再说什么。 景长与留下,主动担了这罪名,却也坐稳了二王角逐的契点,经此一役,景长与的“作用”便体现出来了,君茹兰会留下他的,陛下同样也会留下他! 这罪名,景长与担也得担,不担也得担! 景长与抬眸,波澜不惊,道:“我离开,暯王稍逊,我留,罪名我担,却可活。” “不止如此。”霍云明道:“谁都知道长与是被逼无奈,虽为跳板却可藏锋敛势,吃下去的是哑巴亏,放出来的却是混沌天地。” 秦轩在一旁听着,不是拍手称赞。 语炘骨说五族厉害,闽都里的恶鬼又擅以棋局步弄人心。城外、殿内,秦轩所见,皆为人心泥沼恶毒。 食人魔物也懂算计权术吗? 今日他见识到了霍云明的厉害所在,就连这个看似一无是处只懂凭人脸色做声的景长与,也是计策在心,那五族之余呢? 他一身功夫,若无权术谋者傍身,恐是真的会被这座城里的弑杀兽禽分尸吞噬! 他道:“无血封喉,霍云明,你果真厉害。” 霍云明断水抽刀般轻笑,道:“秦公子说笑了,我家祠堂有一暗道,通往城外驿点,我让孜影带秦公子去。” “这般信我?”秦轩满脸谨慎,道:“就不怕我转头就把你和殿下的密谋告发?” 景长与垂着眸,神色一凝。 霍云明依旧笑着,眼底却是多了分胁迫之色,他道:“且不说长与毫无权势,我辅佐他,他人信是不信,但就一点,秦公子若是说出去,那我自会立即将秦公子将来的行迹告知天下。” “另外还有一点。”霍云明又道:“前些年霍家送去的那批物资,也是走的这条路,秦公子想一锅端了,那就端了吧,霍家豪门贵胄,怎样都可以。” 霎时,眼呼吸在空气间滞停许久,无声的沉默最为致命,一条绳上的蚂蚱,远比所谓的将帅之情更为可靠。 那批物资…… 解的何止是燃眉之急? 秦轩不多他想,立刻道:“劳烦霍大人,房檐上那俩哪个都行,随便唤一个,带个路。” “好说。” 闻言,两个“梁上君子”后脊一凉。 孜影挑着一侧眉,望着蒋熙无声道:你去? 蒋熙扒在瓦砖上,斜眼横扫孜影,伸出一只手猛地掐住孜影的大腿根,无声回应:你去! 孜影疼的面色狰狞,跟青面獠牙的修罗似的,他立刻哆嗦着拽住蒋熙掐着他的手,不住的点头:我去我去! *** 秦轩走后,霍云明便与景长与坐上了回里堂的马车。 车内檀香正浓,景长与围在其间,心头悸动难抗,他猛地反应过来:“这马车,是先生的?” 霍云明如春风化雪般笑道:“不是我的,闽都马行租的。” 租的?为何要租马车? 什么时候租的? 为何霍云明租的马车回出现在里堂附近? 景长与强行压抑着心底和眼里无底的不灭业火,微抖道:“先生离开时,要我安分守己,我尽力了。” “安分守己?”霍云明微讶,道:“我何时对长与说过这等话?” 霍云明回想起自己立刻里堂的那日。 风雨积着过了阶,鞋袜被层层水泊浸湿,撑着伞,却还是被风吹着的雨沾了衣衫,寒风呼呼的,打在身上,又疼又冷。 他就站在里堂门外,对着里头的景长与道:“长与殿下,山高水远,或许攀岩难登,好在行路不远,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很快就过去了,长与殿下不必与人争搏什么,里堂虽凄了些,却也胜在安稳,好些歇息,若遇灾祸,安身第一。” 景长与立在房檐下,额角青丝同样沾染了雨水,湿漉漉的,水渍划过脸颊,落在地上,放开点点墨花。 他的眼像是阳春白雪,淡淡轻轻的,风吹便散,风停又聚。 他道:“多谢先生教诲,长与铭记于心,愿先生所求如愿,亦可名垂青史。” …… 霍云明回过神来,诧道:“所以,你以为我说的那番话,是要你安分守己?” 景长与擦去眼角水渍,道:“是。” 霍云明心底生了鼓无名火,风起燎原,他竟是气的笑了出来,道:“我那是让你别和他们硬刚,里堂没有外人,不会平生事端。” “先生说的是。 31.囡囡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里堂偏门前,景长与下了马车,雨后的清风里带着杨柳的味道,却不寒,很暖,比红泥火炉还要暖人心脾。 景长与尚未踏入偏门,朝着马车内道:“天已放晴,先生早些休息,莫惹了寒气。” 里头的声音像是天边儿的雾,如红叶霜露般飘摇着,“后日黄金殿,猎淄节,我也会来。” “好。”景长与微微俯身,道:“先生,万安。” 景长与目送马车离去,待到最后的影光消失,他仍如立根似的站在原地,印象里的霍云明,在一点一点的立体充满。 今日的一切,都将烂在肚里,铭于骨髓。 景长与转身走进里堂,褪去服饰,散去满杯眷步,后仰躺在舒软的床榻上,阖眼放空脑海里徘徊的愁意。 往后路途既定,便是千磨万难也要抗下去的,终归不能对不起西境逝去的血,和活着的人。 入梦后,景长与再一次看见了被迫沉沦那个废墟泥沼中的自己,糜烂污秽覆了身,只剩下了一个淤泥制成的人俑,周边一点白甬破倏尔茧,泛着星散磷粉,前仆后继的围在他身边,讽刺着,嘲笑着,不堪着。 人俑的身后已经没了高楼大厦,破碎的窗子反射着白粉的耀眼,打在人俑身上,突兀的像是尸山血海里被踏烂的旗帜。 人影荒芜,景长与立在其间,周身却又立刻变换成了血色焦土,红晕浸染了天空,没有星星,连月亮也失去了光泽。 血色渐渐弥漫了天际,焦土淹没了万千英魂,地狱的使者在唱颂丧歌,漫天飞雪盖不住累累尸骨,血泪换不来胜利,牺牲换不来清白,星辰笼罩在上升的黑烟里,飘散在遍野的哭嚎里。 烽烟焦土里散落在零星的怨毒。 不公啊!不公啊!!! 是谁? 是谁在哭诉? 眼前的人俑俯下了身,被这山地的呜咽和悲鸣激走了脊梁,他俯首帖耳,屈膝跪在了血红一片的焦土之上。 景长与斜眼俯瞰着地上卑躬屈膝的懦夫,他走上前去,伸手用力抓住了人俑满是晦涩淤泥的头颅,猛地掀翻在地。 人俑落地的那一刻,整个身体瞬间变成了瓷器,砰的一声打碎开来。 人俑里头是空心的,一具空壳,靠着他人施舍苟活于世,这样的人还算人吗? 猪狗不如! 嘀嗒,一滴云水落在了他的脸颊上,景长与抬手擦去,抬眸望向晕染红意的天际。 须臾之间,一抹浓烈至极的皎洁月光划破天际,肆意铺洒在他的身上,洗涤他的灵魂,月光所及之地,红意退却,绿洲渐生。 一颗柳树骄生在了高山的顶端,月光下,枝条如御风蓬叶般飘向晨光欲显的远方。 景长与望着前方,那个比月光还要洁净的身影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就站在柳树下,墨竹衣摆掀起了袅袅檀香,数千发丝随风摇曳着,他回过了头,直直望向了山下的景长与,眼底已化去了陈年的迷雾冰霜,只剩下了勃勃的阳春白雪。 两双眼眸,遥遥相望。 先生,往前走,别等我。 我就在后面,你身后的毒汁暗箭,换我来挡。 月光如水,我心不平。 我会登上那座山,射穿盘旋的飞鹰,撕裂山巅的血迹。 还你,万家灯火,笑颜通巷。 *** 蝉鸣桑林,黑云笼罩住整座皇城,宫人瘫坐在宫外阶上,悄悄打着瞌睡,乾清宫内,涩苦的药味儿入了鼻,熏的人一阵头皮发麻。 君茹兰却恍若无事般安然坐在床榻侧方,她眉头蹙起,眼角向下暗垂,深谙皱纹零落着岁月,发间白丝尽显沧桑。 她紧握着盛孝帝的手,替他捂着热,又轻拍着盛孝帝的手,为他拂去梦魇的蹉跎。 盛孝帝似是被什么追逐着,头部轻微摇晃着,额间不住发着虚汗,君茹兰抬手替他擦去不堪疲倦,温意透过皮肤流转至心间,盛孝帝则是突然猛地惊醒。 盛孝帝眼前恍惚着,少年情境在眼前不断飘转着,少年时的人亦是如此。 眼前人和记忆里的模样不断重合,似是旧人重来,盛孝帝竟是意外呢喃出口:“囡囡。” 闻声,君茹兰霎时怔住,拍着盛孝帝的手也猛地停了下来。 经年累月的烂碎,在听到盛孝帝口中的那两个字后,再次缝合痊愈。 像是陈年的忘却,她浑身颤抖着,不可置信道:“奕哥记起囡囡了?” 盛孝帝瞬间回过神来,警惕道:“什么喃喃?皇后,你此时不去处理逆贼,在朕的寝宫做什么?” “奕哥……” 春水结冰,是比冬日还冷的,君茹兰整个人彻底僵住,她立刻凝神,极力忽略身体里强烈的坠空。 她平静道:“陛下不必忧心,臣妾已经让三大营封锁闽都,秦轩就是凭空生了翅膀,也飞不出闽都的。” 盛孝帝这才适当的点了点头,戒心不减,道:“朕自有宫人照料,皇后夜里不必来乾清宫,早些歇息便是。” 宫外酣睡声浓,唯有蝉鸣伴人,君茹兰轻笑,却道:“陛下多虑了,陛下昏迷,臣妾身为皇后,自当贴身照顾陛下,若是叫一些个胆大包天的肖小得了途,趁机谋害陛下又该如何?” “这是乾清宫。”盛孝帝厉声道:“圣体安邦,肖小毋进。” 君茹兰收回手,淡淡望着盛孝帝,冷下声道:“安邦?肖小?陛下,您方才说了什么?臣妾听不懂。” 盛孝帝怒极,只是君茹兰的眼眸深邃愈冷,他不得不再度封□□中的磅礴怒意,烦躁道:“这都什么时辰了,皇后该回去休息了。” 君茹兰站起身,凝视着盛孝帝,道:“陛下,好眠。” 言毕,君茹兰毫不犹豫转身就走,黑白相间的发丝垂直落下,疾风也动摇不了分毫,她周身气压寒戾,隔着陈土冻住了一坛深埋经年的女儿红。 盛孝帝呆坐在床榻间,暗自窥视着君茹兰的背影,虚汗浸湿了里衣,他的心砰砰作响,随即立刻收回地鼠似的目光,又抬手猛地扇了自 32.浑水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金樽庭,闽都城最为奢华的酒楼,不论高堂豪门还是洁净墨客都爱来这儿吃酒品茗,就连一些个名不见经传的三教九流也常乔庄聚集于此。 明日便是猎淄节,后日更是春闱盛典。 入都赴考的学子早就到了,金樽庭内,已是座无虚席,酒香巷浅,一抹清香醉人。 上楼雅间内,糜腻喉酒呛的人咳声不断。 “咳咳……” 辛辣上了头,相貌平平的男子搭着墨帕轻掩口鼻,艰难道:“好你个霍云明咳……自己悠哉喝茶,却给我点辣酒,你是要咳咳……你是要辣死我是吧?” 霍云明一手端着茶碗,眉眼微垂,茶碗里映照出他似水般平淡的眼,他理所应当道:“督察府办的差事掺了水,鹤吟吃点高淳辣酒,发发汗,去去水。” 莫捷轻拭脸颊,道:“我今日休沐,不谈公,你要聊闲我留,不聊我走。” 莫鹤吟,高门莫家这一代的独子,督察府都管,奉旨督察六部,监查百官,查的是贪污腐败,鉴的是欺诈忠奸。内刚外松,就是统领三大营的唐今鸿也不敢轻易敷衍了事。 霍云明放下茶碗,指尖轻扣案面,道:“和君瓷聊过闲了?” “大家都是从小的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莫捷扣下帕子,抬眸道:“聊聊就聊聊呗,你还要问罪?” 霍云明指尖用力,扣响桌案,道:“当着御史大夫的官身,问罪不是应当的?” 霍云明说完,莫鹤吟起身就走,刚至门后,却发现门根本拉不开。 莫捷转过身望着霍云明,眼角跳的厉害,他道:“你我今年二十岁,便就认识了二十年,你来这一手是要怎的?” 霍云明轻笑不语,就这么不寒而栗的看着莫捷。 后者一阵脊背发凉,道:“霍楠你少来这副鬼样子,跟我还欠你五两银子似的。” 霍云明不忍出声:“说得好像五两银子你还了一样。” 莫捷震惊道:“五两银子你还跟我计较,你穷疯了?!” 霍云明睫毛微颤,却是依旧笑而不语。 “得。”莫捷见霍云明不为所动,认命般坐回了位置,一脸愁烦道:“要说什么说。” 霍云明道:“鹤吟跟玉谢聊闲后,便罢了户部的账查,这几日秦轩又把闽都搅的乌烟瘴气,总不能没个由头,御史台按例查因,这不查不知道,原来户部的账已经两三年没走过督察府了,里头的粮饷军货什么的我是一概不知的,下面人办事儿不景气,我这才不得不来打搅鹤吟。” 还真是来问责的,莫捷凝神,正色道:“秦轩为何叛乱,云明心知肚明。” “为何啊?”霍云明微偏身子,停下了扣着桌案的动作,道:“我不明白,鹤吟细说,我听着。” 莫捷蹙眉,这哪里是不懂装懂,分明是督察府放任户部搜刮前线,语炘骨又战死,逼得秦轩叛起,霍云明肚里窝着火,来讨债了。 莫捷轻叹,苦口道:“户部有时沽酌,君瓷的意思你也明白,这些年君茹兰在上头盯着,督察府行事难免掣肘,我总得为着下面的兄弟做些考量不是?沽酌行事是有分寸的,我也非是故意放任。再说了,暯王殿下既没阻拦,你又何必来讨我呢,不是自找罪受?” 霍云明神色难辨,言里亦是如此,他抽出怀中账本扔向莫捷,道:“那你不妨抽个时间好好看看户部的账,猎淄节在即,你仔细看看,户部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儿。你自己不查户部,等时觞阜把户部掏空,安的就是你莫鹤吟玩忽职守的罪,到时候,别说是御史台要参你,满朝文武百官都不会放过你,舅爷想退隐,也得落得蔺言谦一个退法。” 莫捷翻开账本,看着里头的账面,不久后,他眉头猛地蹙起,神色凝重。 三年前,前线的物资被拒收,最后全数塞进了内务府。 别的就不提了。 去岁年末,君茹兰置办起猎淄节,又交给了瓷兮两兄弟,光是第一个月,便支了八十万两!做什么用的了八十万两! 此后更是惊人,光是猎淄节,就花了不下千万两白银! 这…… 莫捷立刻将这烫手山芋扔的远远的,他愤恨道:“烂账!全在瞎写!” 霍云明付以冷眼,道:“三年前的账不必看了,内务府那边陛下知道,没做处理便是默许。君家稳坐高位,手里的金银财宝多的是,就是要贪也不可能把账做成这样,多半是时觞阜干的好事。” 莫捷恨得直咬牙,这些个肚里藏了算盘的狐狸,真是一个比一个奸诈狡猾,干脆把人剥了皮吃了算了! 他道:“明日猎淄节,不生事端还好,若是生了,陛下下旨查令,这账本被人翻出来,君家跳水盖我头上,便是督察府失职所致!” 霍云明捋着衣袖,却道:“户部三年未做账查,陛下当真不知吗?” 莫捷瞳孔微缩,脑海里的一根松散的弦霎时绷紧,他惊道:“什么意思?” 不等霍云明出声,他却已经明了。 时觞阜做了这笔账,又为何要等到猎淄节?陛下巴不得早点逮到君家的狐狸尾巴,若是时觞阜直接把账送给陛下,那才是合了圣心! 可他没有,边境战火十年,户部批了多少物资,又到过几批,陛下心里怎会完全不知? 可陛下从未曾深究,这是为什么? 如今猎淄节这笔账又被翻了出来,可时觞阜仍是什么都还没做!他在等!在等君家站出来跳水! 他要把莫家……彻底拽下水! 霍云明欣赏着莫捷五光十色的神经,脸上笑意难辨,他道:“鹤吟,这个替罪羊,时觞阜是非要你当了。” “砰”的一声!莫捷猛地拍案怒起,他道:“时家的狐狸崽子,够狠啊。” 霍云明又给莫捷斟满辣酒,道:“鹤吟早该明白,没人躲的过去,一滩浑水,不允许出现鞋袜皆干的人,这是规矩。现下鹤吟深陷泥沼,舅爷想脱身,没那么容易了。” 莫捷仰头猛地灌下一口酒,喉里肺腑尽滚烫,他道:“一帮鼠辈争来争去的,把你我踢出局又如何?景氏皇族的天,还能真让五族抢了去?” “谁知道呢。”霍云明眼里清明,道:“我只知道,东祸平定的那一刻开始,君茹兰坐上了那个位置,景氏皇族的天,也就多了君茹兰一半。君茹兰可以,五族有何不可?” 莫捷紧握着酒樽,胸腔里鼓着浓稠愤火,他道:“我今晚去户部。” “不为下面儿兄弟着想了?” 莫捷只觉一阵脸疼,他阖眼道:“我有法子。” 霍云明轻笑,有法子不用,等到祸水东流到了家门口,淹了房檐,自讨苦吃。 莫捷离开后,霍云明又独自望窗坐了许久,等到黄昏日落,西山下了鸟,墨色染了云,他才站起身阖上了窗台。 霍云明离开了雅间,金樽庭下方,酒池乱躁,一些个喝的酩酊大醉的布衣书生敞开了本真,胸膛开张,书卷踩底,胡言榜首。 霍云明半眼不看,径直离开了金樽庭,外头是胡天柳絮,轻落发丝,霍云明毫不在意,任由外物滋扰,他自为道。 行至绘月楼,霍云明抬眸,一处窗台轻掩,隔角却是云里雾里的香烟轻袅。 霍云明走上楼,那间飘着檀香的屋子大门开敞,他站在门外,门里头坐着的是一个墨色玄衣的俊朗少年,少 33.猎淄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次日,整个披霞道内,花瓣做雨铺了满地,锣鼓作响入了天,身着祭祀红服的童男童女在黄金殿门前舞动着,龙狮也随着鼓乐扭动,和着唢呐一齐震撼天地。 各种形态可怖的畸形巨兽被驯兽处的官员 牵进了黄金殿。 黄金殿占地硕大,外围每半米便是一个三千营甲卫,内圈亦是如此。 内圈中,中央困兽台外便是座席,高阁处每间席内都设有下注所用的桩摇,凡坐席者,皆可根据困兽台内情形下注,坐席者看好的猎者便会根据坐席者所压争夺困兽,猎得者便可收得困兽与所注财宝。 困兽归处,可留在猎者手中,也可赠予坐席者。 高阁下又设站台,闽都城内百姓皆可驻足围观。 偌大的黄金殿内,坐席者也不过寥寥数人,却无一不是皇亲国戚、高门贵胄。 正东高阁坐席便是盛孝帝,同席间还有君茹兰。 景长与坐在西侧最为偏颇的高阁席间,斜对的便是霍云明,后者端坐席间,轻呡茶汤,在一群困兽牢笼里,自成一派。 景长与望向台上困兽,自觉可笑,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竟妄图用猎杀困兽向天祈福,可谁才是笼中之兽? 他们真正想要猎杀的,又到底是谁? 正东高阁,盛孝帝道:“今日闻曲来,赴淄宴,猎困兽,除风雨,定八荒,遥与满座共赏盛宴,给我大靖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盛孝帝站起身,走至围栏处,俯瞰着底下困兽与围圈人头,扯下红绸,高声道:“猎淄,开!” 殿内霎时哄然,投注的机杼声沙沙作响,困兽被解开了锁链,多年的牢笼被打开后,恶兽的第一反应不是逃窜,是寂静,风雨压身的寂静。 多年的困锁封住的不是恶兽扭曲的身体,是失衡的灵魂,不再自由的灵魂,一切都是空虚的,不堪的,破碎的。 箭矢投来,他们也不躲避,就这么站着,疼痛唤不醒他们灵魂的沉寂,像是庭前看花般任由鲜血穿透皮肤流淌出来,滑出困兽台,沾满了底座黄金台,巨体倒塌,换得高阁哄笑,站台惊叹。 景长与看在眼里,不忍嗤笑。 满座血骷,祭祀为名,困恶兽以祈福,屠困兽以搏乐,血祭奢靡,却恐天罚。 景长与望向侧方席间冷眼的霍云明,他们不疼,那你呢? 被困在魔窟里蹉跎的谪仙啊,你疼吗? 你啼写命录,想要掀翻的,我看见了,看全了。 太恶心了,那就掀了吧。 不多时,困兽台上已是肉糜横飞,箭矢遍布,鲜血溢出了台面,困兽赤红的皮肉流淌在其间,偶尔还泛出一点儿浮沫般白花花的浆体,几颗圆形瞳仁挂在台边儿上,摇摇欲坠。 整个黄金殿内弥漫着血红色的铁锈味儿,不少人已经扒着围栏发呕了。 盛孝帝稳坐高阁,道:“玉谢啊,朕记得你说今年要办点儿新花样,朕瞧着和以往也无甚区别啊。” 君瓷站起身,走到靠近盛孝帝的围栏处,拱手道:“回陛下,臣说的新花样还没上台。” “哦?”盛孝帝起了兴致,道:“玉谢自小点子就多,朕倒想好好瞧瞧了,玉谢何时将这奇珍异兽抬上来?” 君瓷挺直腰,瞟了眼身后同席的君兮,又行至高阁中,朝着下头的小厮点了点头,后者立刻会意,将台下的一处连接着地下和台面的牢笼大开。 牢笼里走出来的是一个又一个衣衫轻薄,肌肤若雪的妙龄女子,女子们头顶一根木枝轻挽小半发丝,余下的如瀑般垂落腰间,一抹鲜红花钿晕染眉心,双眉细若柳叶,眉尾向上轻挑,端的好一副勾栏做派。 鞭子在耳畔响起,震耳欲聋,女子们被迫走上满是血污的困兽台,女子们曼妙的腰肢和纤细的双腿上是雪白肤脂,现下又染了血,眼角泪意怅然,恰如雏子落红,众人痴醉盯着这幅珍馐美馔图,彻底饱了眼欲。 君瓷不动声色的向左移了几步,恰好挡住了身后人可能望向下头的目光。 他朝着盛孝帝道:“陛下,此乃雏谱,取的便是大靖朝历来罪女,以雏形祭天,求保盛世太平,祭品身后的衣衫上便是她们各自的名字,规则还是一样,不过加了新玩儿法,若是能射下祭品头上木枝,而不取其性命,也算是死罪可免,此雏谱便是臣为今日猎淄盛典添的新花样。” “这……”盛孝帝犹疑。 君茹兰抑怒扫眼座下,横眉望向君瓷:“天顶仙人皆是不食人烟,衣衫渐露,当堂淫祸,成何体统?” “回皇后娘娘。”君瓷再度俯身,道:“世间浑浊,少有本真,可唯有本真,才盛人烟。” “好一个本真!”君茹兰眼底含霜,冷声道:“我大靖营狱也有不少犯卒,何不一同牵上来,扒去服饰,以罪祭天。” 君瓷尚未开口,盛孝帝却道:“皇后,小孩子的一点儿心意,何不就此随他去了?” “臣子所为,当以大靖为先。”君茹兰斥道:“今日万民汇集,就见这血色红罗?陛下,臣妾眼睛疼。” 景驷俞站起身,行礼道:“母后息怒,今日盛宴,万般皆是天意,今日百官万民皆齐聚,天意如此,不可违。” 君茹兰深深睨了景驷俞一眼,一点熹光,破碎开来,而后飘散入了尘埃。 盛孝帝轻抚上君茹兰的手,温声道:“皇后,今日就听孩子们的吧。” 君茹兰望着盛孝帝眼里良夜里异常的强硬,她漠然抽出手,直视盛孝帝一字一句道:“陛下所言,甚是。” 景长与在戏台外围暗自嗤笑,这些女儿家个个春风魅态,说没在楼里修过谁信? 罪女不罪女的不好说,可这等荒诞淫祸的雏谱,盛孝帝却为了在天下人前能和君茹兰抗衡忍了下来,君茹兰不想当着百姓的面把君家往深渊里推,就必须吞下这口苦连。 戏台外争得不可开交,戏台上人命不比草芥。 侧方高阁内,莫捷不忍啧啧出声:“美人引血,不像是君瓷那厮的手笔,反倒像是……” 君绊识! 莫捷拧眉继续道:“君玉谢竟还真顺了他的意,想什么呢!就不怕君茹兰回过头来找他算账吗?” 算不算账不好说,削个骨剃个皮的倒是真有可能。 霍云明不做多言,兀自吃茶,静听席外风吹草动,余光扫过座下。 台上的女子大多团在一处,就是千万支箭矢袭来,说不定身边人就是挡箭牌。 唯有最右侧孤僻角落里端坐着一个女子,女子相貌无奇,发丝掺了血水贴在脸颊上,浑身颤抖,口中好像还在不停咿呀着什么。 霍云明却是盯紧了这名女子,眼睛一眨不眨,还不住攥紧了双手。 身侧莫捷见状,略微讶异,难得做笑道:“这是在瞧谁呢?我们洁身自好的霍二公子,这是为着谁家美人瞋目呢?” 霍云明并不作答,他眼里没有美人,只有角落里女子衣衫上的那两个字——宁杨! 34.宁杨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箭影错乱,蒋熙似鸿般一箭穿透了宁杨的头枝。 叮! 正东侧记录官员摇响飞舞的银铃,记排里钰王二字下头的横杠变成了竖向,列在了一旁。 景长与轻舒一口气,抬眸望向霍云明,未曾料,后者也在望着自己,只是后者唇角微勾,眉眼轻挑,带着点看客观戏的意味在。 景长与看在眼里莫名心底发虚,只得点头俯身以示敬意,随后立刻坐回席上,强迫自己继续望着底下的情形。 霍云明指尖发力,“啪嗒”一声推倒了茶碗。 “你这是做什么?”莫捷瞧着被糟蹋的上好清茶,心疼不已,道:“你要养狐狸,回头就买一只狐狸崽子慢慢养,拿茶水撒什么气。” 霍云明淡下轻笑,晚来风停似的垂下眸,藏起了什么东西,而后侧身捡起茶碗放回了桌案,再一点一点调整好位置。 他掸了掸被茶水浸湿的衣袍,将这诡谲云水尽数扫去,轻声道:“我的衣袖,脏了。” 莫捷道:“那还不是你自己惹的?” 霍云明翻肘盖住湿漉的衣摆,望着茶碗里仅存的一点杯底清茶,里头倒影出他眼里剪不断的细微仓皇。 他敛住了什么,掐断初蕊,抬眸直视天边凌乱的云,道:“是我之过。” 不等莫捷多言,霍云明站起身,不做留恋,转身就走。 莫捷连忙道:“猎淄尚未结束,你现在离席是为不敬。” 霍云明蹲下脚步,头也不回道:“皇后娘娘对今日的猎淄有所不满,回头大家定是少不了一顿鞭笞,我敬不敬的,有何所谓?” 言毕,霍云明不再停留,神色坚毅的径直离开了高阁,出了黄金殿,他便唤来了孜影。 他道:“看着台上一个叫做宁杨的姑娘,要是还活着,便先救下,然后跟着去查查背景。” 孜影好像从虚空里跳了出来,却是不免问道:“若是已经没了气呢?” 霍云明沉默片刻,道:“那就直接查。” “是!” 霍云明抬头凝视着天,许是困兽台上血迹斑驳,就连这天,也染上了死亡般沉寂的气息,他兀自行在人影婆娑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水色朦胧。 记忆里的少年,无声的跨过了一道门槛。 *** 黄金殿内,被射断了木枝的姑娘被放了出来困在台下。 困兽台上,血泊里躺满了四支扭曲的“刺猬”,那里还有半分娇美之态,如今的箭矢不为美人,只为图快。 剩下的姑娘慌乱迷离的跑动着,身上却不免插上或多或少的箭矢。 景长与捏紧了拳头,如京中风雪似的定眼凝视着台上乱飞的箭矢。 这是彻底撕下人皮了! 屠杀! 这就是在屠杀! 蒋熙搭箭射中了一个姑娘头上的木枝,可下一秒,无数支箭矢从四周飞来射穿了这姑娘的身体。 “艹他奶奶的!” 蒋熙瞳孔猛地一缩,握着弓的左手不断收紧,不住的颤抖着。 他强行压抑着胸腔里躁动的怒火,盯死了一根木枝,额角汗珠滑落进了瞳孔,他却是半分不敢懈怠,一扎不敢眨。 时机已至,一箭射出! 中了! 下一瞬,又是一根箭矢,如飞鹰似的直冲仅存的一名姑娘面中袭来! 蒋熙在心里叫骂,立刻搭箭咬牙对准这支弓箭。 未等他出手,一根如蚕丝般纤细的银针凭空对上了那支箭矢的箭镞,似是断水抽刀,竟直直穿过了整根箭矢。 那名姑娘花容不复,面色狰狞,双目狰大,瞳孔里血丝遍布,红色如藤蔓般爬满了全身。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那根箭矢就在她面前几寸的位置猛地分裂开来,擦着她的耳旁向四周斜着散去。 随即,四肢百骸回过神来,这姑娘霎时脱力瘫坐下去。 叮! 摇铃声响起,景长与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暗自松了手,端起案上已凉茶碗一饮而尽,平定心神,隐忍愤恨。 蒋熙收了势,望向了刚刚那一根箭矢的来处,骁王座下——寂桐! 幸而前些年在霍云明手下办事时未曾人前露面,便是多年前将这寂桐棒打出霍府时也是带着面罩的,蒋熙打量着对方神色,确心不会暴露,这才翻身下了檐。 蒋熙又细扫站台,凑到景长与耳边,低声道:“钰王殿下,有高人出手相助,具体看不清,大体右侧站台。” 景长与凝视,望向站台右侧,人群里不怎么显眼的地方,却站了个极其显眼的男子,男子头戴沙笠,看不清面容,一身世外的山水之气却绝非外物可掩。 男子身侧,蹦哒着一个洒脱少年,少年面容如山下兰芽般清明,一双眸子骤亮无比,一身干净利落的衣衫下彰显着点点晨光。 这张脸…… 景长与似是在哪儿见过,脑海里却找不出一个能与之对应起的人名。 少年同样望向景长与,口部微张,人潮里向前挤着,朝着景长与挥起手,却被身侧高大的男子强行按下了手臂,捂住了嘴。 景长与思索许久,仍是未能想起,也不欲在此费心,道:“那个带着沙笠的男子,认识吗?” 蒋熙在人潮里找到景长与说的沙笠男子,细看片刻,脑海里灵光一闪,连忙道:“恕爷!” 景长与微怔,霍成风,他也来了猎淄节。 那他身边的少年……小乞丐? 景长与收回心神,是友非敌,便足够了。 他道:“最后那名姑娘,若未曾作奸犯科,便送些银两好生安置了,另外那个宁杨,先带回去。” 蒋熙放回沉弓,闻言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宁杨?!” 景长与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噤声。 正东侧,高阁稳坐钓鱼台者发话,莫测道:“玉谢啊,今日猎淄,你功不可没啊。” 君瓷喉间滑动,余光中的君茹兰横眉寒眼,他立刻起身行礼:“臣,多谢陛下。” 君兮抬眸睨了君瓷一眼,便又垂下眸子置身事外。 “今日猎淄了。”君茹兰高声道:“黄金百年高堂圣地,清理需得得当。” 君瓷侧身,道:“娘娘放心,困兽台,臣自会清理干净。” 日光平午,景长与刻意避开人群攀谈,途中问清了宁杨的身份,遂快步回到里堂。 蒋熙将宁杨提至堂内,给她搭了件披风,便立刻自觉将房门阖掩,翻身上了梁。 鲜血如水蛭般扒在肤质上,宁杨身体哆嗦着,视线扫过周围,她试探性抬眼望向景长与,却见他冷眼站在门前,将里堂微光彻底挡住,颤抖着低下了头。 景长与把玩着腰间铜币,道:“宁杨,稻商之女,说说吧,你犯了什么事儿?” 宁杨捂紧披风,蜷缩起身体, 35.宁宿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里堂外头婆娑着一个黑色身影,蒋熙立刻站起身,如立根般坚毅站在房檐最高处,凝视着那道黑色身影。 踌躇片刻,他翻身跳下房檐,在门前挂了一个细小的铃铛,转身出了里堂。 “你好大的胆子。”蒋熙对着外头的人道:“白日里身着黑衣,单枪匹马溜进皇宫后院,生怕三大营拿不下你?” 孜影肩上提着一个硕大的麻袋,他笑如春风,道:“少废话,我找钰王,带路吧。” 蒋熙侧身挡在门前,盯着孜影肩上的麻袋,道:“里头谁啊?” “明知故问。”孜影蒋麻袋卸下扔在地上,道:“宁杨在里堂,公子要拿她一起回去问话,你去通报一声。” “巧了。”蒋熙站直了身子,抱臂嗤笑道:“殿下也要问话,袋子留下,你自己回去复命。” 孜影敛了笑意,眯了眯眼,轻声道:“怎的?你要学那些个恶臭垃圾扒着皇室的腿?” “你属鱼的?”蒋熙厉声道:“你敢现身,滚回去领罚。” “小白。”孜影眉眼轻挑,冷声道:“别忘了是谁把你我从魑魅武行带出来的,你这是要帮着外人,对付本家?” “蠢货。”蒋熙右手轻抬,一把锋利银刀瞬间架在了孜影脖颈处,他道:“恕爷没教过你规矩?我等忠于霍家,便是与钰王殿下同气连枝,你今日所言本外,我全当没听见,如有下次,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孜影不语,抬手轻移脖间刀,他笑如鬼魅道:“好说,若是伤及家里,我第一个劈了你。” 蒋熙收了刀,俯身抓着麻袋,孜影猛地钳住他的手腕,蒋熙抬眼,眼神似鹰般凌厉。 “消息我自会传与公子。”他呵斥出声:“藏好你的脸,滚回去。” 后者眉眼微蹙,身形停顿片刻,手上松了力,拉起掉落脖颈的面罩,挡住了整张态势诡异的面庞。 孜影自觉后退两步,抬手道:“请。” 蒋熙手上发力提起麻袋,毫不含糊迅速回了里堂内。 景长与像是沾了什么肮脏龌龊之物,仍不停擦着手,地面上似也是淤泥臭潭,他腿脚轻抬,半点不肯触地。 宁杨侧着身子,眼里不停抖落着春日雨滴,斜着白皙的脖颈,侧着脸透着一股怜惜劲儿望着景长与。 嘎吱一声,房门从外头被打开。 一个硕大的麻袋被狠狠扔了进来,蒋熙拍着手,又将房门阖掩。 宁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哆嗦,巴巴的朝景长与的方向一缩。 景长与再次将腿脚抬高,朝着蒋熙道:“宁姑娘手脚不受控制,把宁姑娘手脚绑起来,乱动一次,砍一根指头。” 宁杨不可置信的望着景长与,他的身上流淌着景氏皇族铁石般蛮狠的血液,长着景氏皇族虚与委蛇的骨肉,哪怕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空头王爷,浑身上下依旧透露着虎狼胎里带出来的狠辣卓绝。 她自觉噤了声,任由蒋熙将她捆绑起来。 蒋熙处理完她,便将麻袋打开,里头是一个浑身粘着枯草烂泥的高龄老伯。 老伯口中被塞了白净的麻布,整个人处在昏睡中。 景长与给蒋熙使了个眼色,示意把人弄醒,后者端起茶水就往老伯脸上泼。 老伯悠悠转转醒来,转动眼球环扫四周,略一蹙眉,这副反应一丝不差的落入了景长与眼里。 景长与后靠几分,悠悠道:“老伯,您就是宁宿?” 闻声,宁宿猛地惊醒,见着景长与,像是遇着了什么恨土千年的鬼怪妖魔,颤抖的不住向后挪动着身体。 宁杨颤颤巍巍出声呢喃着:“爹……” 宁宿愣了一瞬,望向眼含泣珠的宁杨,立刻回过神来,他发了疯似的冲向宁杨:“阿杨!阿杨!!!” 蒋熙横刀挡在两人中间,宁宿奋力扒着横刀,却像是隔了万千黄泉路,半分也移不开,挨不得。 “你是谁?”宁宿操着一口嘶哑的嗓音,决绝的望着景长与。 景长与淡淡的笑着,这场戏,他是越看越来劲,景长与笑而不语,就这么森森的回应着宁宿。 宁宿却视之于无物,他爬向景长与,接近疯癫似的急促道:“您是位居豪门高位者,贱民就是普通贱贩,阿杨什么错都没犯,求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条贱命吧!” “贱?”景长与神色顿时一凝,心间莫名刺痛,他突然抬脚点踩着宁宿的肩膀,晦暗道:“这人是哪里弄来的?” 宁杨双目欲眦,怒吼着:“你别碰我爹!” 景长与充耳不闻,脚下用力更甚。 蒋熙蒋麻布塞进宁杨口中,又答道:“皇宫外围附近,缩在一旁鬼鬼祟祟的。” “这样啊。”景长与轻叹一声,脚下发力,踩的宁宿上身一塌,他道:“你不认识本殿,跑来皇宫找死做甚?三大营竟也不管,还能真是瞎了眼了?” “唔”,宁宿聚立全身抵抗着肩上的担子,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贱民今日去了黄金殿,见着了阿杨,得知阿杨活着,知道是被宫里人带走了,便悄悄来了。” “哦?”景长与俯下身,轻声道:“你说女儿没错,那你怎么不去应天府击鼓鸣冤?” “贱民……”宁宿拼力抬起头,眼底喃喃残意,悲凄笑道:“贱民去过了,应天府的衙役说,阿杨死了,贱民不信,可贱民……必须信。” “你今日不该来。”景长与悲悯的望着宁宿的双眼,道:“你完全可以按照骁王的意思,把本殿无道,强抢民女的谣言散出去,唾沫星子会淹死我,文人墨客的口诛笔伐会杀死我,你女儿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钰王殿下。”宁宿瞳孔里饱含心酸,他无力道:“您是钰王殿下,皇室血脉,不成的啊。” “你们的计划,是霍云明。”景长与后仰,如俯瞰一粟米粒般道:“可惜本殿插了一脚,若是霍云明带走了你女儿,你们就该杀了霍云明了。三大营不拦你,便也是默许了你来闹本殿。” 宁宿嘴唇轻颤,他喃喃道:“对不起……我……对不起啊……可我也要救我女儿啊……” “你女儿不是死了?”景长与嗤笑:“你不是都信了应天府所说的吗?那你还救什么?” 宁宿自弃的将头埋下,不住的摇头道:“我要救啊,我……” “你不是贱民吗?”景长与的声音像是地狱里的恶魔,邪恶又惑人,他道:“你活该贱,还想救你女儿?你一个贱民!也配?!” “对不起……” “本殿问你!”景长与厉声呵道:“你是贱民还是人?!” 宁宿彻底俯下身,任由景长与将他的尊严踩进泥沼,狠狠踏碎,他不停的磕着头,卑躬屈膝道:“贱民知罪,贱民愿奉上一条贱命,只要殿下开心,杀了刮了都行,求您放了阿杨!愿殿下功德无量,求殿下放了阿杨吧 36.难言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云山深处,余霞轻颤,竹林间清风扫过,竹叶沙沙作响,又掀起缕缕薄雾,余晖透过薄雾,便是一声声人语蝉鸣。 少年稚气未脱的声音袅袅道:“和尚,你刚才拦我做甚?” 霍成风摘下沙笠,眉眼轻抬,叹道:“人家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堂堂钰王会理你一个深山里的小乞丐?” 偌轻舟扭过头去,斜眼道:“你胡说,不是因为这个。” 霍成风掰回偌轻舟的脑袋,爽朗笑道:“哟,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偌轻舟扭头挣脱开钳制,状作漠不关心道:“当然是因为你姓霍了,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你离开霍家,跑到这云山清修,绝不仅是你自己不喜尘世。你脑袋上标的是霍家的排面,我要是和景长与有什么牵扯,被人一查,发现我和你霍成风有瓜葛,你们霍家肯定少不了一顿猜忌。” 霍成风笑意微敛,轻睨偌轻舟,道:“那你还在站台整这么一出,小乞丐,恩将仇报啊。” “嘁”,偌轻舟垂眸,揽衣推起般藏匿眼底心虚。 行至林里深处,竹屋渐显,门前竹木制成的桌案上摆着一盘散棋,执棋者端坐席间,手手执白子,蛾眉轻蹙。 他抬眼见到来人,道:“大哥。” 霍成风站定在原地,身侧的偌轻舟猛地抬眼,一股火燃澎湃涌上心头,却被霍成风伸手按住肩头,道:“我饿了,去后山搞点兔子回来烤了。” 偌轻舟眼里再次黯淡,他别开霍成风的手,朝后山走去,路过霍云明时,暗自瞥了他一眼。 待人走后,霍云明轻笑出声:“偌公子心不在深山,大哥偏要束了他,岂非是庸人所为。” “想什么呢?”霍成风走上前,坐在案后,敛笑道:“西境战事了,他还能去西戎界地?” “大哥常居云山。”霍云明放下白子,道:“怎知西境军行迹?” 霍成风:“阿娘的意思。” “原是如此。”霍云明卸下防意,道:“阿楠也有一事,想请大哥帮忙。” 霍成风一手执起黑子,一手撑在案上,道:“说说看。” “西边西境军的进程,阿楠没法直接派人盯着。”霍云明身形微俯,道:“还请大哥,替阿楠看着些。” “报酬怎说?”霍成风下了一颗命棋,道:“帮你可以,不过出了岔子得全算你头上。” “那是自然。”霍云明立刻起身拱手道:“北城临近岷珠山,飞雁群集,余晖耀眼,不失为一处风水佳地。” “再者。”霍云明抬眸,如凌波目送般凝视着霍成风,道:“风雨若起,北城骨原便为西境薄冥,偌公子早晚会去的。” 霍成风微顿,手中摩挲的棋子爷骤的停下,清风吹袭,惹了云涌。 “阿楠要这么说。”霍成风将手中黑棋砸进棋盘,瑟道:“我可不帮了。” “大哥。”霍云明站直了身子,拂去肩头惹上的竹叶,道:“那年抓阄,是大哥亲自选的黑子。” 霍成风后仰几分,挥手掀了棋面,道:“秦轩有四万西境军,黄沙道留了三千,又带走了一千,东祸分去一万,剩下的全部走了西戎,三千营前去围剿却被吴戎残军反将!阿楠是越来越厉害了啊!” “不是我的主意。”霍云明兀自重新摆放着棋局,道:“是殿下的意思。” 殿下? 哪个殿下? 为证己心,暯王现在当是巴不得弄死秦轩。 骁王更是如此! 霍成风蹙眉:“我提醒过你了,风浪将起祸欲滋,这局棋,阿楠你摆弄不了了。” “所以阿楠来找大哥了啊。”霍云明理所应当道:“大哥,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们哪里还有选择?最后的角逐里,拼的只有计,明日春闱后,朝局里又会发生什么变化你我皆心知肚明,寒门一策已败,除了破釜沉舟,霍家,再无选择!” “阿楠。”霍成风凝神,道:“陛下决计废了霍家,再失了皇后,那才是真的再无选择。” “当然还有。”霍云明握住棋盘,猛地掀翻,棋子散乱掉在地上,沉稳压住了竹叶,却……颗颗翻身,他道:“掀了这棋局,不就好了?” “霍云明!”霍成风怒起:“你……活着能难死你!你非要找死是吗?!” “谁都想活。”霍云明如无风水面般平静道:“我活着还是死了,没区别的。大哥也明白,那般草木的活着,不如杀了我,火化了扬入山川。” “你!” 霍成风气的差点咬到舌头,他极力抚平心绪,又瞥眼看了看“心如止水”的霍云明,恨铁不成钢道:“我拿你没法,你最有能耐!你最有手段!” 霍云明展颜笑开来,道:“多谢大哥。” 霍成风不想看见霍云明,侧过身去,道:“求我办事儿你找娘最管用,你今日到底来是为了做甚?赶紧说完赶紧走!” 霍云明散下挽起的衣袖,瞧了眼先前喂了茶水的的地方,已经干透了。 他轻声道:“不用说了。” 霍成风斜眼横扫,道:“想通了?” “并未。”霍云明实话实说道:“只是不重要了,要做的事太多,其他无果的事,没必要费时费力。” 霍成风鄙夷不屑:“你连谋逆都敢做,什么事儿在你这里还能无果?” “大哥。”霍云明如清风般飘摇道:“你该成家了。” 闻言,霍成风毫不犹豫直接将霍云明案前的棋碗撤走,赶客道:“你可以走了。” 霍云明舒颜,也不多做停留,云山虽好,竹影飘摇,可城里亦非全是喧闹呕哑,一点尘世,乍破云霄。 霍云明离开后,竹屋后的俊逸少年自觉现了身,手上还提着处理好的两只野兔。 霍成风轻叹一声,仍道:“云山和北城,想待在哪里?” 少年眼底是藏不住、数不清的星河灿烂,他朗声笑道:“北城!” 霍成风“啧”了一声,将手里最后一颗黑子也掷在地上,和着地上的一样,翻过了身,他斥道:“两个麻烦。” 少年眼底笑意潺潺,他双手珍重捧起野兔,笑意落了双颊,他嗤道:“小和尚别嫌烦,我给你烤兔子吃!” 霍成风发狠踩了一脚地上的棋盘,移走目光,道:“分明是你想吃兔子……”< 37.夜幕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墨色染了云,又铺天盖地的侵袭着整座皇宫,偶尔一点星光透云而显,却又立刻被这寂静的夜吞噬殆尽,只留下丝缕银白色的雾,点缀着水墨。 坤宁宫。 鞭子划过皮肉的声音惊走了树梢憩鸟,皮肉撕裂,筋骨断折,鲜血拥撒在地上,却比盛满血肉尸身的困兽台要稍逊可怖。 “本宫再问你一次。”君茹兰揉了揉手腕,厉声道:“雏谱是谁的主意?” 额角被鞭子划破,君瓷将头深埋,一动不动,任由鲜血浸入瞳孔,他仍道:“回姑母,是玉谢的主意。” “啪”的一声! 君茹兰又是一鞭狠狠抽在君瓷的背上,她嗤笑出声:“你平日里怎么折腾本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猎淄节是什么场合你不懂?本宫当你是人前做出一副揽责的样子,事了后自会来给本宫解释清楚,原是真打算彻底顶了啊。” “君玉谢。”君茹兰将手中鞭子扔到一旁,道:“你含玉生得一个黄金脑,行事却是朽木难琢,你这般行径,为的什么?” 膝盖已经麻木了,君瓷身形微抬,迟来的疼痛如荆棘般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神色不变,敬道:“不为何,大靖与西戎多年战火,百姓难熬,户部跟着吃不消,猎淄节本就吞金,民里怨声载道,皆言姑母食膏脂,玉谢所为忤逆姑母,遂请姑母严惩玉谢!以示天下姑母德爱!” “少撒泼打胡!”君茹兰转身回到上座,道:“民里怨声载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还能为着个猎淄节翻了天去?现如今东祸地带出了岔子,你若真的顾及本宫,就该办好本宫交给你的差事!” “玉谢知罪。”君瓷重重叩首,坤宁宫内寒霜狠戾,他置之若骛大声道:“求姑母责罚!” 景妗子从层层垂帘后走了出来,轻抚上君茹兰的手腕,柔声道:“母后莫气了,君大人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何不就此顺了君大人的意,此一来,父皇那里也挑不出错。” 恬静的声音似是涓涓细流般淌在心间,轻易化开寒霜,君茹兰抑住幽怒看向景妗之,后者脸上是心扉开敞的潺潺笑意,君茹兰覆上她的手,轻拍两下。 君茹兰侧眼横眉望向君瓷,如战前烽火般道:“滚回家去禁足!这是本宫对你最后一次警告,收好不该有的心思,收不住,就藏起来!若让他人猜了去,反来剥了你的皮!” 君瓷阖上眼,鲜血掺杂着点滴雨露滑落入了地。 闽都内经年风浪拍身,风浪却不会选着人掀船,此间行舟人都是搏命亡徒,谁的浆慢了、裂了,便是死路一条,没人逃的出去,最后留下来的,只能是一个人。 他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他撑着地板缓缓起身,踉跄道:“是,玉谢明白了,祝愿姑母,与天共治。” 君瓷蹒跚着退了出去,君茹兰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她紧握住景妗之的手,欣慰道:“到头来,你竟是最令本宫安心的。” 景妗之反握住君茹兰,温和笑道:“东部战线拉长,儿臣知道母后不易的。” “妗之啊妗之。”君茹兰惋惜道:“天地之大,五湖皆美,外头的好风景还有很多,你若是男子,母后定会送你离开闽都。” “母后亦非男子。”景妗之如崖边苍兰般道:“可母后同样享尽天下尊崇。” “尊崇比不得世间天地方圆。” 君茹兰拉着景妗之走到帘后,硕大的墙壁后,是一整面大靖地图。 她像是见着了什么珍馐美馔般不停回味着,她指着一个又一座城池,追忆道:“母后年少时,常去骨原跑马,北城虽是边境险塞,可那里有肆意飞翔的大雁还有狂野飒奔的马儿,大靖最壮阔的岷珠山也在那里,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耀眼的山。” “松江府也是个好去处。”除了闽都,君茹兰似是对所有地方全都赞不绝口,她继续道:“鱼虾肥美,山水之气漫野,若有机会,妗之可以去看看。” 景妗之蓦然暗下神色,她心里清楚,没有机会了。 北狄还在山的另一侧窥视者这片大陆上资源最为丰饶的大靖。 君家将帅已亡,西境新贵叛逃。 若是北城烽火点燃,她这个大靖唯一的长隆公主就是止戈的底牌之一,她走不了的。 *** 夜色分明上了膛,拨龙客栈里却仍是灯火高挂,里头住着的都是明日春闱的学子。 春闱要熬上九日,今夜本该休息的,可多年苦读却胜悬梁刺股,不眠不眠。 客栈外头也聚了不少学子,就着月色清谈考察。 霍云明路过拨龙客栈,马车侧帘被清风拨弄,流露的缝隙里,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停一下。”霍云明朝着外头道。 停稳后,霍云明戴上沙笠走下马车,放轻脚步走上前,独自坐在客栈阶前的男子却沉溺于手中书卷,并未发现来人。 “张公子。” 闻声,男子肉眼可见的怔愣,随即猛地抬头,来人带着沙笠,可一身的出尘之气是怎么也盖不住。 他立刻站起身,书卷还塞在手上,他只得局促俯身道:“二公子,许久未见了,老师还好吗?” “父亲一切都好。”霍云明接着沙笠和夜色做掩,仔细打量着张醉生,道:“张公子不是回兹阳了?这是?” 张醉生连忙站起身,指着手上书卷,说道:“我是来赴都考春闱的。” “原是如此。”霍云明惑道:“张公子不是不喜官场?怎的又来考学了?” “二公子还是一如既往啊。”张醉生爽朗笑道:“我在兹阳老家时本想做点小生意,不过这杂商贱贩的,最是遭人看不起,我倒是无所谓,家里还有老人,总不能拖着老人一起遭罪受。” 霍云明故作无知,道:“可你分明厌弃这虚脱人心,还要来插一脚,岂非是自讨苦吃?有何难处你告诉我,我会帮你。” “不必了。”张醉生握紧双手,浑身上下端着一股乾坤气,他咬牙道:“再不喜与人虚与委蛇,可总得活着吧。我自己可以的,只要没到水穷处,我都可以的。” 思及此,张醉生如释重负般轻笑着松开手,眼里再次恢复笑意,他道:“二公子快些走吧,若是叫有心人瞧见了,怕是要 38.娶亲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大靖春闱本为礼部一手操持,二十八年前,东祸霸主冀楚单帅八万虎狼军直攻兹阳,儋州首府君宴台横跨广苑,仅凭两万守戒兵前行兹阳,严防死守了整整三个月。 那三月里,河水是由鲜血灌注的,兹阳城门前白骨堆山,黄云傍城,铁甲贴满了城门,刀枪剑戟穿不过,可强悍的大炮将城门高墙全数炸毁,那一日,兹阳沦为一座炼狱埋骨地,树皮难抢,稚子为食,血水为饮,烽烟里都飘荡着悲凄的哀嚎声。 兹阳守戒兵主动将脖颈抬起奉上,是君宴台横刀挡在了兹阳城门口,儋州兵马以血铸刀,以魂入灵,两日后,重新将冀楚单逼退兹阳。 三年后,君宴台胜了,支离破碎的儋州守戒兵彻底打下了东祸腹地,他将冀楚单的人首挂在了兹阳城门上,直到发烂发臭,连食腐肉的飞鸟都不再施舍一眼。 此后,益王景奕与君家嫡长女君茹兰奉旨成婚,也就有了如今的盛孝帝。 君茹兰为后不出一月,便立刻坐上了那个位置,至于春闱盛典,被强行揽下派给了吏部,就连贡院,也照猫画虎搬到了吏部。 “所以。”景长与站在阁楼上,望着不远处的吏部贡院,遥遥道:“如今朝堂官源岌岌,五族专权,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差不多。”霍云明搭着桌案,道:“君瓷现下正在禁足,君茹兰不会让春闱回到礼部手里,该是君兮在主理。” “君绊识啊。”景长与撑着侧脸,晦暗道:“主君与弟妹所出,自小便不受主房大哥待见,本是受尽苦楚,却是什么都会一些,春闱这等大活儿,也没见他手忙脚乱。” “君瓷是个明白人。”霍云明望向景长与,指尖轻扣,道:“君家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难说。”景长与转过身来走进屋内,道:“俩兄弟都上赶着忤逆君茹兰了,先生猜猜,是君茹兰被君家抛弃,还是君茹兰把这俩兄弟逐出君家?” 霍云明抬眸,君宴台给君家带来的荣耀,在这些年真假掺半的毁誉人言里早已人去楼空,君家如今的成就,多半来自于君茹兰。 君家瓷兮两兄弟,虽说行事叛祖了些,却也不至于大逆不道至族谱除名的地步。 霍云明侧脸凝神景长与,语气里是探岭头梅的意味,他道:“殿下做了什么?” 景长与落座霍云明身侧,替他斟了一杯温茶,淡淡笑道:“一点见不得人的小把戏,也不一定会成功,先生不会感兴趣的。” 云里雾里间的晦涩难懂,反倒惹人探寻。 霍云明无视温茶,道:“殿下不与臣说明,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臣不好及时应对。” 景长与亲手将茶推向霍云明,道:“景九州想对付先生,可又未尝不想动动君家,猎淄节便是佐证。还有那张醉生,文人里谁人不唾君?若真有问题,比起景驷俞,我更愿意相信这人是景九州搞的鬼。” “反正都想给对方松松土。”景长与继续道:“我好心大发帮了帮兮公子,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搅搅君家这趟混水。” “君家没有傻子。”霍云明明眸轻凝,道:“君兮本就处境危矣,他未必会顺着殿下的心意来。” “扒着君瓷的大腿顾然是个好选择,可是檐下躲雨,湿身才是常态,不如反客为主,自己把握住机会不也挺好。”景长与释然笑道:“试试罢了,本来也没指望他,能成就成,不能就添添火,左右不亏。” 霍云明结果茶杯一饮而尽,眼角却暗含着吃酒后的百日绯红,景长与看在眼里,喉间上下滑动却不自知。 霍云明轻呡唇角,道:“雨大如麻,谁都不干净,若要拨弄风云,就往大了做,做局与行商不同,不能赚就是亏。” 景长与微有讶异,身形顿愣一目了然。 霍云明眉眼轻抬,向后挪动几分,喃道:“怎么了?” “我当先生不喜这种……”景长与眼眸暗颔,兀自抽回了桌案上的手,低到近乎无声道:“小人手段。”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是小人手段?”霍云明心底顿时生出一股无名火,胸腔里躁意难忍,他道:“就算是又怎样?,我做过的小人事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只要能达到目的,要做就做绝。” 景长与垂眸注视着霍云明浮云衣摆上的墨色竹枝,道:“先生从前教我的,要做君子。” “那我问长与。”霍云明抬手在景长与眼前一挑,后者视线不住的跟着他的手抬起,霍云明直视景长与,道:“长与以为,我是君子吗?” 景长与毫不犹豫道:“是。” “是吗?我是吗?”霍云明扪心自问,却如风蓬泥絮般轻笑出声,他道:“这座城里没有真君子,只有君子皮,小人心,里头又装满了腐烂的蛆虫,做的都是吃人的买卖。” “不一样的。”景长与彳亍许久,试探性将手覆上霍云明额前,化去一片冰霜,他道:“先生居于竹,不吃人,只清害虫。” 霍云明怔住,少年手上传来的温度透过大脑直下心田,强行尘封的羞见天光,偏又被一点青泥炉火拨开阴霾,露出里头的顿处柔软。 禁忌丛生里祭出的理智溃败后,心跳便乱了序,一塌糊涂。 霍云明再次藏匿起眼中纷扰的尘世,不留痕迹的后撤几分,自扰道:“殿下,臣也是这座城里的害虫,需要献祭时,还请殿下,莫要留手。” “先生的命早就交给我了。”景长与贪恋的收回手,背到身后,卑劣的摩挲着,他头首轻埋,羞见其颜道:“绝境无垠时,我替先生祭天。” “不至于,到不了那一步的。”云水从漏口里泼洒倾斜,霍云明掩住心绪,凝神道:“君家主母是个厉害的,小东西在眼皮底下弄了这么一手,她不会高兴的,长与……长与殿下想添火,把苗头引向大院儿,由着他们玩火自焚便是。” “长与明白了。”景长与后撤起身,拱手道:“多谢,云明先生。” 天色半过了江,霍云明离开了,他抄小路快步回了府上。 进了大堂内,霍观棋正对着今年春闱学子的名单犯着愁,春闱早就定了日子,名单更是早在乡试公果后就拟好了,却是今日开考后才放了出来。 名单入了霍府后 39.卑劣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霍云明回到房内,万般诗书突觉枯燥难入眼,功名利禄,风花雪月,皆与他无关,从未敞开过的某处,裂了一个口子,云水肆虐,又一发不可收拾。 “滴嗒”一声,从门缝里溜进房内的一抹余霞,是他不小心错漏的心跳。 他卑劣挼手,轻靠在床榻旁,又抬手覆在额间,指尖不住敲打着,敲打着,却又合着青丝滑落,愈发帆疾。 咚咚! “云明,娘可以进来吗?” 霍云明猛地停下手上动作,他难得错愕的站起身,极力抚平着翻折的衣衫。 妄图无果,他敛眸垂下手,说道:“阿娘进来吧。” 门开后,语梓虞走了进来,手上还提着一篮子画卷。 语梓虞不紧不慢走到霍云明面前,瞥了眼他的衣袖,却若未见道:“云明近日可是寻得闲了?” 霍云明道:“春闱时节里,御史台会闲一些。” 语梓虞带笑,引着霍云明落座,霍云明立刻将帕子垫在阶上。 语梓虞将篮里画卷一个一个打开,铺在地上,几乎快把霍云明整个房内都铺满了。 她道:“听你阿爹说,云明有了成家的意思,闽都里的清白姑娘家,阿娘都替云明选了出来,云明瞧瞧,可有合眼缘的?” 霍云明心底是数峰清苦似的躁意,一眼扫去,道:“阿娘,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和爹还当真了。” 语梓虞轻笑着点了点霍云明的眉心,如雨后春风道:“云明若真无意,是断不会提及这等子事的。” 霍云明无意反驳,却仍睨眼道:“我真的无意。” 见霍云明不欲多言,语梓虞只垂眸道:“那云明可是有了心怡的姑娘?” “没有。” 语梓虞有些意外,她轻拍霍云明不住敲动的手,试探性道:“世间情谊千千万,云明有意无意都无甚所谓,可若是有了,何不直入深处,洒脱一回,总归人生一次,失不再来。” 霍云明仍旧不语。 “谁都好。”语梓虞继续道:“是谁都可以,真心最大,云明就是喜欢公主,爹娘也敢替云明去坤宁宫求皇后娘娘。” “阿娘。”霍云明忍俊不禁,道:“长隆公主才十二十三,云明哪里有这般无耻。” “男子也成。” 霍云明猛地震住,耳畔一阵空鸣,错乱的心声翻涌上脑海,侵袭着,肆虐着,震耳欲聋。 脖颈乃至双颊染了绯红而不自知,霍云明喃喃道:“阿娘取笑我。” 语梓虞捻袖覆嘴轻笑道:“云明这是认了?” 霍云明欲辩而无声,眼底覆上一层薄雾浓云,心里的一处柔软被无声的自我狠狠鞭笞,背德的自唾令他近乎渴求道:“阿娘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了好不好?” “云明……”语梓虞正欲答应,霍云明却是立刻反手握住她的手,语梓虞能感受到手上传来大厦将倾似的颤抖。 前所未有的惊心动魄吞噬着霍云明的身体,轻尘污了色泽,云水从眼眶中滑落,彻底打湿了衣袖,再也藏不住,干不了。 “阿娘,我不想说……我难受……”霍云明似是失声般断断续续道:“我不知道……可我……我不想……我有点疼……娘……我挺疼……” 分明入了春,天也入了暖,霍云明却是浑身哆嗦的不像话,语梓虞替他擦去眼角风雪,可是风雪无尽。 “娘……我怕……我真的……怕了啊……” 语梓虞连忙扶起霍云明的头,一点一点帮他顺着气:“好了好了,阿娘不说了,不说了。” 霍云明这次是真的怕了,先前他逼迫自己不去想,可是有些东西,他就在眼前,你日日见着,念着,慢慢的,也就装满了脑海,又怎能不去想? 可这东西是剧毒,是魔物,只要碰上一下,肚烂肠穿! 霍家已被五族之余慢慢的甩在了身后,余风轻轻一吹,转瞬便成楼塌垣残! 他还是……他还是…… 他的先生啊…… 先生怎么可以……这般卑劣龌龊…… 光风霁月这四个字,竟然也成了羞辱,也成了讽刺。 不用他人唾骂,景长与的一句君子,足以让霍云明杀死自己了。 他不是君子,一个先生竟然轻贱恶浊的肖想着自己的学生,他是霍家的罪人,皇室的罪人。 泪水无法洗涤,光阴无法救赎,他再也没法放过自己,霍云明这三个字被他自己彻底定在了耻辱柱上,日夜生刨心肺,血肉淋漓…… 恶臭……难挡…… 他给自己的身体打上了恶虫两个字,初五照妖,就连着他这条卑劣的蛆虫,一起堕入无间炼狱吧。 业火焚身,灼尽污秽。 …… 今日过后,霍云明离开了霍家,去了城郊寺庙,跪拜了整整半月。 走油锅,爬锋刃,千般错处,万般惩治,他都认了。 他将无果的千罪万孽赋与神佛净化,唯求来日魂归天地,能予他一隅方圆安魂所。 *** 闽都内,钰王府。 这还是景长与第一次踏足自己的府邸,他大体扫了一眼,府内清理的倒还算是无尘,不过墙头堆了些无人问津的枯叶,偶尔零落几片泛黄沙色,恰似秋日慨然临至。 走进府内,一排排侍从婢子正立在大堂内,傲日照耀下,影子被拉的悠长,同样也讲他们垂埋的脸色照了个完全。 一个个的,头埋的够低,眉眼却是比当空高挂的太阳还傲气,哪里是些能安心低眉做狗的。 正堂中央还站着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伯,老伯右耳上半包着铁具,抬眼望去,发丝间已是黑白相间。 老伯始终背对着景长与,装的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老伯朝着埋头的侍从婢子厉声道:“入了钰王府,便忘了贵人手下办事儿的规矩!钰王殿下万尊之躯,若是有丝毫怠慢,上头怪罪下来,少不了一顿雷霆万里!往后行事,皆以殿下为大!” 指桑卖槐。 景长与在后头听着,这人先是把这些个下人的来路点了点,大抵多是高官豪门手底下出来的,又是点陛下旨意,还披着“钰王 40.玉穗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春闱结束后,景长与做闲了许多,他暗里联系过黄沙道上的两千铁甲,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蒋熙从外头回到钰王府,身上还沾染着塞外风尘,他喘着粗气道:“殿下,我亲自去过了,一个人都没见到。” “先生的消息不会有误。”景长与阖眼拧眉道:“三大营知晓那三千铁甲,该是派过人去了,那些人八成留了个心眼,藏了起来。” 蒋熙弯着身子连忙点头,余光不停瞟着桌案上的茶水。 景长与漫不经心的抬起掺水,握在手里轻轻摇晃着,他道:“许久未见先生了,这半月里,先生可是有何要事?” 淡淡的茶好似溢袅夜空,水蒋熙默不作声的移开视线,喉间滑动,道:“属下不知,公子的事情,不是属下可以随意过问的。” “春闱放榜在即。”景长与唇角笑意敛然,似是带岭梅香,他道:“张醉生行迹虽在眼皮底下,可也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若是意外真的发生,我总得了解了解实情才是,不然我又该作何应对?” 蒋熙无奈瞥了眼景长与,这个一身孑然的少年人,看着倒是人畜无害,内里时隐时现的狠辣却足以匹敌当权五族。 枷锁束身,偏又暗含藏锋,如此这般再过几年,就是霍云明也未必拿的住他了。 这世道里,朝朝代代角逐天下,景长与会有不同吗? “公子去城郊佛寺礼佛了。”蒋熙轻叹道:“具体缘由属下的确不知。” 景长与敛眸,将手中茶碗放下,向前推了几分,便起身走向外头。 待到脚步声彻底消散,蒋熙这才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景长与兀自走出钰王府,披霞道里人影婆娑,他行在其间,漫无目的的寻觅着,寻觅着。 他在找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路过一家玉坊,景长与略微慌神,最后踌躇的走了进去。 玉坊老板见着一身华服绒饰的景长与,立刻上前招呼道:“这位公子,您有什么喜欢的样式?” 景长与恍若身处云端,飘摇迷茫,他进来做什么? 老板见景长与不为所动,仍搓着手道:“公子啊,佛子玉饰,舍利珠子,小店是应有尽有啊,您喜欢什么款儿,小人保准给您找出来。” 佛子,舍利,这些东西哪里是一个普通玉坊能拿出手的,不是打着佛子舍利旗号卖假货的便是身后自有乾坤。 这么正大光明说出来,景长与更愿意相信是一种。 景长与摸索着腰间铜币,淡淡道:“这儿能打玉髓?” 老板睨眼上下打量着景长与,这一身行头确实华丽不凡啊,撇着嘴耐着性子道:“能是能,只是打玉髓的话,工费会稍微贵一点。” “劳帮我打一块儿最普通的玉。”景长与思索着,道:“挂腰的,不用太大,就刻墨竹,里头空一块儿,够内嵌铜币就成。” 闻言,那老板的笑彻底僵在脸上,变脸如变天,冷哼道:“五百两。” 无百两,景长与拿不出。 他掩下眼底霜寒,轻声道:“多谢老板,我了解了,不用了。” 景长与握紧铜币,正欲转身离开,老板却一手抄起扫帚挡在景长与面门,道:“穿的倒是挺人模狗样的,没钱的孙子你做什么大爷?玉价言定便成!今日这钱你是付定了!” 去路被挡,景长与拧眉,道:“我没这么多钱,抱歉。” “那就把你这一身行头扒下来抵了!”老板一手叉腰,眉眼横到天际去了,斥道:“再不济,你去倌院儿里走一遭,闽都里多是些□□客,你这等露华姿色,说不准还能多赚些饭钱。” 景长与凝眸微颔,却并不做恼,只轻轻捻住指尖,一股莫名的无力涌上心头,他暂且认可这玉价言定变成的规矩,可若今日来此地者,只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街边乞儿,怕是连受到这种规矩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赶了出去。 偏偏皆言捉贼见脏。 他只觉可悲,可怜,悲这世道脏臭难耐,怜这世道祸乱横生。 可这片糜烂之下却见辜孤。 若这世间还有什不可弃…… 当属一片赤诚之心。 景长与站直脊梁,正色道:“我身上统共四十三两白银,您若觉得可,我便先将这四十三两白银奉上,剩下的,月底前,我会凑齐予您。” 玉坊外已是人声哄哄,老板仍旧架在门前抄着手道:“拿不出钱,今日这个门儿,你休想出。” 景长与咬碎牙里酸涩咽进身体,他坚信棉花里打不出重拳,是因为拳头不够重,砸不碎这千绸万丝勾勒出的天罗地网。 “我说到做到。”景长与上前一步,不肯退却,诡异笑道:“我这规矩,你爱认不认,我今日也不走了,左右我不嫌丢人,看你嫌不嫌缺德。” “嘿!”老板撩起衣袖,架子昂扬上天,道:“这天底下你做主?还你的规矩,你算个什么东西?撅着屁股给人艹的皮肉鼎,穿了一身人皮还真当自己是人了?!” “他是谁?”一道高昂嘹亮的声音传来,道:“是你坑不起的人。” 来人提着扇子撩开了老板挡着房门的身子,身上还穿着鹤观服,腰间挂着督察府的腰牌,一身流云之气是一眼尽显。 老板见着来人,慌忙扔掉扫帚,变色龙似的点头哈腰道:“莫督管,您这——” “挂着腰牌,办着差事。”莫捷挡在景长与面前,道:“这位公子要打块儿玉,你要多少?” “不要钱!”老板心底似是被锐器狠狠划了一道,鲜血直流,他咬牙道:“今日小店做善事,一律不要钱!” “不至于。”莫捷眼睛笑意斐然,道:“五两银子,够不?” 那老板面部扭曲成了蛆虫,怎一个五光十色可言,他值得缩着脑袋道:“够了……够了……” 莫捷从鼓起的钱袋里随手掏出五两银子仍在了地上,那老板立刻弯腰俯身拾着,身体却是再没挺直。 这景象落在景长与眼里,又是令一番颜色。 莫捷侧着身子,轻声道:“出去吧,殿下。” 言毕,莫捷径直走出了玉坊,景长与瞥了眼地上卑躬屈膝的老板,将身上的四十三两银子全部放至在了案台上,便蓦地离开了。 “钰王殿下怎的来这种犄角小店买玉?”莫捷自若道:“这种店专做刀俎。” “刀俎?” 莫捷嗤笑道:“宰客啊。” 景长与不语。 莫捷眼角笑意更甚,道:“殿下不喜玩笑话?” “不是。”景长与抬眼,化去暗颔的冰霜,道:“这里怎会是这般规矩?” “这里就是这般规矩。”莫捷干着督察府的差事,官场里多是自做主,平民巷道上也正常,他老道说道:“不 41.逃婚 《不逾矩》全本免费阅读 景长与就着小道,借了一匹快马,直奔城郊而去。 路途不长,刚好跨了一轮日月,伴了满天星河,空旷无垠的城郊上是遍野的青葱岁月,连着墨蓝色的天际,一点点不断往上攀爬着。 晚风如杨柳青烟般轻柔的推搡着他的身体,又悲寂的勾住了他的数千发丝不住向着身后挽留着。 景长与坚毅如钢,纵马踏着满地绿芽,撕裂了虚妄决绝的晚风,他的眼前是这世间唯一的皎洁明月,他甘愿将一切柔软全数被抛却身后,执此荡天涯。 寺塔的顶端已经捅破了那层薄云,映入景长与的眉眼,他便拽紧了手中缰绳,去寻那轮明月了。 …… 浮云庙里多菩提,叶落则清心。 霍云明俯身擦拭好蒲团,又将蒲团归位,随手撑开一把油纸伞,墨竹点翠,他最为喜欢。 他捋好发丝,轻垂的眼眸里,是他刚好收起的凡尘。 霍云明抬步走出屋庙,一叶菩提落,偏巧落在了纸伞上,与他无关。 浮云庙里的台阶上爬了些许青苔,雨露不落,它们在暗夜的衬托下便显得更为孤寂清寒。 刚下几层凡尘,抬眼却被一抹玄色的热烈撞了满怀。 霍云明瞬间僵在原处,手中纸伞脱落,菩提叶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拨弄着他全力抚平的心绪,又荡起了一片又一片的涟漪。 来人喘着粗气,挺直脊梁站在万千阶下,抬头仰望着顶上的明月。 月光如水,景长与已经听不清自己的心声了,该是足以奏上一曲推杯换盏,填上一处天际阙处了。 他直直凝望着阶上之人,水灵灵的双眸里全是无法戳破的不可言语。 景长与抿唇走上了万千台阶,一步一步靠近着那轮明月,幸而那轮明月就站在原处,未曾远去。 霍云明眼里泛起雾气,偏偏景长与的每一步都踏在了他的心弦上,如痴如醉。 完了…… 这半个月…… 全喂了土…… 景长与在明月面前站定,强行抑住心头的波涛,轻声道:“先生,我今日见着张醉生了,已经有人知道他是霍家门生了。” 少年不自知弥散开的恣意逼着霍云明抬起头,他道:“我知道,已经让孜影去找莫捷了,他会处理的。” “原是如此。”景长与回过味来,却也不多问,心跳声肆虐着侵袭着他的双耳,他却只当是自己的心在燎原造作。 景长与撑起全部底气,坦荡直视霍云明,道:“先生,回去吗?” 霍云明道:“回去吧。” 并肩行至阶下,霍云明却愣神片刻,心想:只一匹马…… 景长与上前将缰绳束在手中,道:“先生上来吧,我替先生牵引。” 霍云明回神上马,所有的疑虑都被吞回腹里,浮云庙和闽都相距数里,天色泼了墨,宵禁上趟,今夜回不去的。 霍云明望向前方的少年,张醉生的事情,他一直有派人盯着,景长与又何必亲自来? 满腹稚气成志气,何时……变成这样的? 景长与握紧手中缰绳,道:“先生不信神佛,怎会来浮云庙?” 霍云明暗自敛眸,道:“我不拜佛,只求静心。” “何事扰了先生清静?” 霍云明收回目光,只得:“俗事。” “何等俗事?”景长与又道:“何等俗事,我都帮先生。” 霍云明心神一震,什么都帮吗? 他的心里装了红尘,景长与就是点燃红尘的那把火,又能怎么帮? 霍云明借着夜色做掩,蹙眉道:“娶亲之事。” 一点寒光乍破,景长与的心像是突然遭逢万千银针刺伤,鲜血淋漓,就连声音里都含了一股若隐若现的颤抖:“先生想娶的……不是语夫人所愿的吗?” 霍云明苦笑道:“我不想娶亲。” 呼噜一声,马蹄猛地挺住,霍云明怔住:“长与——” “我带先生走。”景长与打断霍云明,侧过身来说道:“先生想去哪里,我送先生走。” 霍云明看向景长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似是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乞求。 霍云明看不懂,他在乞求什么? 霍云明不答,景长与握紧双拳,咬牙直视霍云明道:“霍云明,我带你逃婚,你想逃去哪里?” 少年眼里坚毅非凡,夜色恰又正浓,霍云明竟忽视了少年逾矩的称谓,鬼使神差道:“云山,去云山吧。” “好。”景长与调转马头,朝着云山行去,他算着时辰,道:“晚间全城肖禁,明日天亮前,霍家的人出不来,就算走暗道,最快也只能到浮云庙附近的驿点,足够我们去云山了。” 霍家的人? 霍云明唇角微勾,这是彻底把他摘出霍家算作他们了吗? 景长与脑中不停思索着,随后又道:“恕公子曾居云山,那里还是容易被人发现,你可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我们先去云山小住两日,便该立刻改程了。” 霍云明向前轻靠,指尖轻敲马背,眸光难以遏制的沉溺于少年微蹙的双眉间。 许是此刻这天地方圆里只剩下了点点星光,霍云明难得忘却了满身风雪,放肆开来打起趣儿,带着笑意说道:“没想好,你想去哪里?” “这座大陆很大,我没去过其他地方。”景长与抬头仰望星河,暂且放松紧绷的神经,说道:“所以我去哪里都可以,我等你想好,如果你实在犹豫,那我就按自己的想法来,你跟着我就好。” 霍云明不语,夜很静,静到足以轻易听清一切风吹草动,除了心声。 美梦禁不得推敲,没人提起离开后,闽都会如何搜捕他们,他们先前所谋划的会如何,所有的一切,全都闭口不谈。 今夜不仅静,也很美,不需白日做梦,今夜也可,晚风不再挽留,天涯就在脚下,景长与不用再去搏命,霍云明不用再去下棋。 今夜,只能今夜,只有今夜。 不知道走了多久,蝉鸣渐起,远处的星辰更加闪烁,天地之间,哪里都像风一样轻松。 霍云明褪去一身沉重,惬意道:“走了这么久,不累吗?” “比不得闽都争斗。”景长与道:“你困了吗?” 霍云明瞥见景长与牵着缰绳的手,轻声道:“夜里风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