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不珍惜,我嫁权臣你哭什么?》 第1章 成全你们 西塘知府,府门大敞。 前院的工匠们正忙里忙外的搭着戏台子,极尽奢华,丫鬟小厮来去匆匆,各司其职。 后院却静若无人。 “你爹逼你入赘沈家,我爹逼我回京嫁人,父命难为,可是富贵荣华在我眼里不过浮云!此生不能与你长相厮守,我不如死了算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他们迂腐市侩,都见不得有情人成眷属。趁着今晚府里忙乱,咱们逃吧,等木已成舟之时再回来,就不会有人逼我们了!” 知府千金夜会情郎,情真意切,泪眼婆娑,真是好一对苦命鸳鸯。 躲在暗处的沈多芙站着听了许久,很是乏累,索性蹲下来。 谁知,一眨眼的功夫,那对苦命鸳鸯竟忘情的吻在一处,唇齿交缠的声音很小,像蚊子一样细。 猛然间,沈多芙想起前世,她走投无路,抛弃尊严,求孟景程给她一个孩子,他作恶一般,带着屈辱的吻她,轻蔑的笑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亲吻她时的感觉有多美好吗?像在亲吻一朵小花,而你呢?寡淡无趣,像一堵陈年土墙,令人恶心。你永远也比不上她!” 如今沈多芙终于理解孟景程,她确实开始犯恶心了。 前世劳碌半生,落了个自尽狱中的下场,再睁眼,重生了。 父亲在行商途中丧命,消息传回来,被她暗中压下,母亲还如前世一般,强势逼迫孟家让孟景程入赘,而他此刻正与知府千金私会。 一个苦读数载前途无量的举子,一个名满江南的大家闺秀,谁也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离经叛道,夜会私奔。 前世,沈多芙爱慕孟景程多年,亲手拆散了这对苦命鸳鸯,为此,孟景程恨她入骨。 她以为时间会淡忘一切,只要她毫无保留的待他好,终有一日,他会回头看到她,终有一日,他会爱她。 可她等啊等,等到他科考及第,做京官,平步青云,手握重权,也不曾多看她一眼。 他一边轻视她商人的身份,斥她唯利是图,满身铜臭,一边为了博名声,散去她辛苦挣来的家财去赈济灾民流民。 这也就罢了,可他忙着和皇帝抢女人,和权臣抢女人,惹来权贵忌惮,被陷害入狱。 她散了半个沈家,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真是好不容易才将他救出来,他却以为他那个高风亮节的心上人为了救他,不得已嫁入皇宫为后,就地发疯,借酒消愁,全无半点往日温文尔雅的样子。 笑死。 那可是中宫皇后啊!哪个女人不想当皇后?后位还用得着谁逼迫吗? 他恨她,怨怪她以恩要挟,逼他入赘,害他永失挚爱。 训人时,他满口仁义道德,仿若圣洁的佛子,让人自惭形秽。 然而他身为臣子,却夜夜唤着皇后名讳入睡,没有一天不在悔恨中度过,煎熬着身边所有人。 王朝更替之夜,他护着皇后逃出皇城,死在了城门的剑阵之下。 他一死百了,连累整个沈家,为他陪葬。 她勤勤恳恳,无怨无悔的为他,只换来一生错付。 夜风袭来,钻入暗巷,盛夏的风竟带上薄薄的凉意,沈多芙打了个寒颤。 曾经浓烈的爱意,纠缠了半生,不过瞬息,烟消云散。 那些深夜抓心挠肝的执念,爱而不得的痛苦,不知何时被烧了个干净,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还记得死前那夜的雨下了好久,稀疏的雨声隔绝在牢房外,掩盖新帝亲卫身上的铁甲碰撞声。 他们有十八般酷刑,据说样样痛不欲生,万幸,她早些自我了断,免受皮肉之苦。 既然有此缘法,重活一世,她定要好好珍惜,这次她不要孟景程了,她想换个活法。 “孟郎,你不会负我吧?”知府千金问。 “若有负你,我天打……” 孟景程一板一眼的发誓被打断,她说“我信你!我们逃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多芙从暗处走出来,悄悄跟上去,前世有她这个拦路虎,他们没私奔成功。 孟景程那个书呆子,私奔也不知道打点,这一世,她替他们扫清一切障碍,连城门都打点好了,还让孟家的小厮抱着金银细软在城门口等着他们。 只求他们此次私奔能万无一失,逃到天涯海角去,永生永世不要再回来。 两人出了城门,一路往北行。 夜深,回到沈府,沈多芙去看了母亲,自从丧父的消息传来,母亲伤心过度,卧床不起。 仅仅一日,母亲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年。 “芙儿?这么晚了还没睡?”沈母孟氏转过身,轻声问。 沈多芙嗯了一声,见孟氏坐起来,便起身过去“明日萧府宴客,商行事多,我刚回来,娘您好些了吗?” “好多了……” 沈多芙难过的拭了拭泪,母亲总说好多了,没事了…… 可是母亲即将不久于人世。 前世,她忙着争权,忙着舔孟景程,忽略了母亲,没多久,一直病殃殃的母亲突然撒手人寰,母女二人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一年之内,连失双亲,从此世上再无人爱她。 孟氏伸手揉着沈多芙的发顶,宽慰“这天底下的夫妻哪有几个一开始就心意相通的?都是日久生情!至少你心里有他,我看得出来,景程心中未必没有你,男人嘛,只要你一心待他,能助他,他迟早能看到你的好!芙儿别怕!” 沈多芙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前世她就是这么被母亲洗脑,一步一步走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其实她懂,母亲就是想肥水不流外人田。 孟景程是母亲远方的侄儿,有一年家乡遭了蝗灾,千里迢迢举家来投奔。 母亲不仅给孟家置了宅子,还让孟景程自由出入沈府,当做半子,悉心栽培。 孟景程也十分争气,十五岁中了秀才,今年又中了举,媒人都快要把孟家的门槛给踏破了。 母亲总说,青梅竹马,自幼一起长大,两小无猜的情谊,哪是旁人能比的? 母亲死后,沈多芙常常在想,她对孟景程的感情,似乎有一大半源于母亲对他的喜爱。 孟氏拉过沈多芙的手,继续说“我问过了,今年没有什么好日子,咱们急着办,就择日不如撞日了,明日办喜事,后日你和景程便启程,去把你爹的尸骨接回来安葬,这样族叔们便挑不出什么错来。” 话音未落,孟氏的泪水便落了下来,衣袖早已湿透。 “好!一切听从母亲安排!”沈多芙再多的话也没敢出口,替母亲掖了被角,便回屋睡觉。 父母只生养了她一个,老来得女,前世没能好好尽孝,重生而来,父死已成定局,没有转圜的余地,母亲还在世,她已心存感激,不愿再忤逆母亲。 反正孟景程已经私奔出逃,断断不可能回来成亲。 第2章 那人 天刚刚亮,沈府大门被人敲开,瞬时人声嘈杂。 “出事了!出事了!” “快去请姑娘!” 下人的呼声天南地北的传过来,沈多芙猛地被惊醒。 要抄家了? “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院里的小丫鬟在门外嚷嚷。 沈多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身,脸色白如纸,她真是不禁吓。 都怪她前世太失败,活得如惊弓之鸟一般。 房门打开。 婢女青寻打听到消息,凑近了说“孟公子不知道拐了谁家姑娘,竟敢私奔,不过姑娘放心,已经抓回来了,眼下被打了个半死,知府大人请姑娘去一趟!夫人说了,能抓回来就好,就算被打瘸了也没事,只要能生孩子就行!” “???”沈多芙一脸震惊。 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亲眼看着他们两个都逃出去了,怎么还能被抓回来? 沈多芙随意敛了件外衣出门,出院门前,皱着眉头大声说“都交代下去,让府里的人以后都别大惊小怪,只要不是抄家,都出不了大事!” “是。” 一路行至知府府衙,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新晋举子与年轻女子私奔的消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 孟景程可算是颜面扫地,只是没有人提及女方,问就是不知底细,想必是知府大人压住了场面。 府衙内,知府大人坐于高堂,开堂审理,堂内站着许多人,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将府衙围得水泄不通。 孟景程被打得背上满是血,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沈多芙走近,大家主动让出道来,她忽地心头一沉。 竟然闹到了公堂审理,看来知府大人是打算要孟景程身败名裂。 巳时,日头毒辣。 这么热的天,叫她来干什么?真是烦死了! 堂内有一男子,背对着众人,身量高挑,清清瘦瘦的随意套了一件青色麻布长衫,朝着知府大人微一颔首,转身离开。 乍然瞥见那青衣男子的脸,人群中吱哇乱叫,仿佛春风拂面,沈多芙浑身的血液却瞬间冻住,微微发着抖。 难道是阳光太过刺人,她看花眼了? 伸手揉了揉眼睛,再睁眼,那人已从她身旁掠过,她强装镇定,才堪堪定住身形,没有像老鼠见到猫一样闪身避开。 那人擦身而过时,侧眸睨了沈多芙一眼,眸底漆黑如墨,并未置一词,疾步离开。 “这位就是水云楼的张生啊?听说连太后对他的戏曲都赞不绝口!” “今日一见,果真是俊朗非凡,气质绝尘哪!还是京师的人会玩!” “昨夜就是水云楼戏班连夜入城,看这对狗男女形迹可疑,怀疑是私奔出逃,就顺手抓回来了,要不然整个西塘的民风都要被这伪君子给败坏了!” “听说,今日张生是带了太后口谕来的,闹这一出,连太后口谕都搁置到现在才听宣!真是大不敬!” 百姓议论纷纷,姑娘们盯着离去的张生瞧,紧张的都快咬破手帕,沈多芙只觉天门盖上嗡嗡作响。 太后口谕向来有专人送达,怎会托一个戏子传达?孟景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私奔也能碰上命定的情敌! 他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扮作戏子来西塘,必是另有目的。 前世这个时候,她和孟景程完婚,急着去接父亲的尸首,等她回到西塘,忙着办丧事,和族叔周旋,心力交瘁,根本无心去在意一个上京来的戏子。 等她回过神来,水云楼早就不知去向,连孟景程都已入京中了进士。 “多芙,多芙你快说句话啊!私奔之事定然是个误会!”孟父比沈多芙来的早,慌里慌张的解释着孟景程要入赘沈家之事,绝不可能与人私奔巴拉巴拉一大堆。 知府大人面沉如水,看向沈多芙“沈多芙,孟家人说昨夜私奔之人是你,可有此事?” 此番不要脸的话,把沈多芙从回忆中一下子拉出来,她大声否认“不是!大人,民女昨夜一直在自家府内,并未出府,沈府的下人皆可作证!” 孟父一听,立刻跪下了“大人,多芙是顾及名声,不敢承认!我儿已遵从父母之命,今日要入赘沈府!昨夜他们二人只是相邀出府游玩!” “一派胡言!” 沈多芙刚想再说两句,被孟父打断“城门守将已经招了,是你沈府的小厮送了银两给他,他一时财迷心窍,才给开的城门,我府上的小厮也招了,是你给的包袱,里头全是值钱的东西!不是你,还能是谁?你有这么好心,会成全景程与旁人吗?” 沈多芙一时间哑口无言,钱确实她送的,但她这一世真的有心成全啊! 这都能忍,跟吃屎有什么分别? 不止名声的问题,这个黑锅她绝不能背。 沈多芙勾唇一笑“方才那位张生公子不是将这私奔的二人抓回来了吗?如果私奔之人是我,为何他不认识我呢?抓奸要抓双,怎会放我独自离开?张生一行刚刚入城,一入城直奔府衙,而我从沈府一路而来,大街上的人都盯着我瞧呢!孟景程与我有婚约,却与他人私奔,我沈家虽出身商贾,但也知廉耻,断然容不下如此德行败坏之人。”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称是,他们更愿意相信不熟悉的人。 “多芙,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家事关起门来再说!现在人命关天啊!你懂点事,别再惺惺作态了!今日可是你们大婚之日啊!” “我惺惺作态?孟景程,你自己说,与你私会之人是谁?是我吗?”沈多芙一肚子火,恨不得往孟景程的伤口上再踩两脚。 孟景程早已昏死过去,无法回话。 人群议论纷纷,有的认为私奔的另有其人,有的认定是沈多芙诡计多端,故作姿态。 说什么的都有。 “啪!”公堂木一震,知府一声厉喝“肃静!” 随后,知府黑沉着脸,起身离开,走之前,给了沈多芙一个眼神。 沈多芙无奈,跟着入了后堂。 “多芙啊,你早就知道对不对?都是我教女无方,我真想直接将这丢人现眼的东西直接打死算了!”知府萧河一入后堂,变了脸色,满面愁容,全无半点威严。 西塘就这么大,萧沈两家常有来往,沈多芙费劲吧啦的结识知府千金,本是为了官商好勾结,谁知倒成了孟景程的鹊桥。 见沈多芙不接话,萧河不得不再次叹息“我是真想打死这个逆女,你别不信!太后此次口谕,说是十多年未吃过西塘的橘子了,不知道什么味道,让我冬季来临前给送进京里去!” 沈多芙抬眼,有些微惊,难怪萧河不生疑,果然很无关紧要的一句口谕,但仔细想来,又觉得不对劲。 第3章 听戏 “太后哪是要橘子啊,她是想让若晴早点进京!”萧河及时解惑,一脸苦相,“不瞒你说,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太后一直有意让若晴进宫选秀,你也知道,我一直把若晴当成皇后来培养,若是这事传出去,我们全完了!” “萧大人,这事若是我顶了,我也完了!我家里的叔伯会以败坏门风为由,将我赶出家门的!”沈多芙建议道,“您不如随便拉个府里的丫鬟,顶了就是!” “使不得使不得!这事只能是你来顶,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萧河懊恼不已,要不是张生直接将人扭送到官衙,也不至于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这么大的丑闻,不能和萧家扯上一丁点的关系。 孟景程那厮,简直无法无天,都闹到公堂,也不知道遮掩,吵着闹着要和若晴长相守,不成全他们,就一起殉情。 真想打死! 萧河又道“你就当帮我一个忙,我欠你一个人情,将来无论什么事,只要你开口我都竭尽全力帮你!” “倒还真有一件事情,需要大人帮忙!”沈多芙不客气的说完,见萧河瞬间变脸,故意低头,装作看不见,补充道,“温家商行近来与曹公公来往甚密,我急得是焦头烂额,往年宫中采买都在我这,可不能让人抢了去!” 想到前世,因为沈家内斗,痛失宫中内务府的供应,温家趁势大起,自此沈家逐渐没落,她花了好大的劲才重新夺回,却为此陷入了更大的漩涡。 想到这里,沈多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萧河没应声,沈多芙继续说“太后是您亲姐姐,这前朝后宫,谁不得给您几分薄面?您只需修书一封让我带去给曹公公,就问候几声,问候家常就行!后面就看我的本事了,最后成与不成都与您无关!” 都说到这份上了,萧河仍然犹豫不决。 沈多芙加一把火“这点小事,大人都不愿意,那我也爱莫能助!” 说完,转身就走。 “行!我立刻就写!”萧河拉住沈多芙,转身去写信,一边写,一边念念有词,“你要知道,我为官多年,从不拿太后的名头办事,为了你,这是第一次。” “多谢大人。” 拿了信,沈多芙出面保下孟景程,二人有婚约在身,便算不得私奔,顶多算私会游玩,让外来人看了笑话。 商家女本就时常抛头露脸,众人容忍度很高,人们见无瓜可吃,很快便散了。 孟府。 孟景程上了药清醒过来,背对着沈多芙说“沈多芙,我对你无意,你走吧!这一次我绝不会入赘!” “我知道了。” 孟景程只会闹脾气,一点用都没有,沈多芙不以为意,转身就走。 “你知道了也好,我与若晴心意相通,早就私定终身,我心中除她之外再容不下旁人,你就当我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吧!找个好人家嫁了,一个女人要撑起偌大的家业很艰难,不如主动交出掌家之权,你叔伯不会为难你!” 听着孟景程的诛心之言,沈多芙竟意外不觉得生气,她笑叹一声“管好你自己吧,我就不劳你费心了!放心,我不会与你成婚!” 说完,沈多芙转身就走,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因为孟景程伤重,顾及着沈母的身体,沈多芙只是将婚期延迟。 白日,沈多芙顶着烈日,奔走于各家商行,入夜,进萧府听水云楼唱戏。 张生连唱几夜,整个西塘的男女老少,都被张生迷得神魂颠倒。 萧府的院墙之外,都摆了好几张桌子,供人隔墙听戏。 一片叫好声中,沈多芙坐在不起眼的角落,汗珠浸湿后背,晚风一吹,浑身发凉。 实在难以接受,前世位高权重,杀人不眨眼的许太傅,如今这般唱戏取悦他人的样子。 许羡,这个名字,在整个北霁朝早已家喻户晓,当年他未及弱冠便连中三元,成为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在翰林院潜心编书三年,出来便步步高升,如今任职正三品,深受太后和小皇帝器重,成为朝廷的肱骨之臣。 沈多芙少时听孟景程谈论过许羡,孟景程满目艳羡之色,可以说许羡的成就,是所有读书人心中的向往。 而今他扮作戏子,唱腔丝滑悠扬,风扬起他的衣袖,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姿,风华绝代。 沈多芙眉头不禁皱起。 真是得上天眷顾的男人,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今日上京飞鸽传书来,许羡任钦差大臣,奉皇命南下治水,此刻钦差一行已入湘北边界。而许钦差却悄悄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西塘,唱戏取悦官家女眷。 果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一曲终,张生在掌声中,缓步下台。 他一日只登台一次,无论萧夫人如何央求,无论多少银子,他一个字都不会多唱。 沈多芙暗忖,如此做作,八成是怕露馅。 “沈姑娘,请随我来。” 沈多芙打算起身离开时,被萧府的丫鬟叫住,她认出来是萧若晴身边的丫鬟。 在丫鬟的带领下,沈多芙在后院的水榭游廊中,见到了萧若晴。 这几日,萧若晴被关在房中严加看管,据说是绝食抗议,今日才被放出来,仅限府内后院行走。 萧若晴看起来很憔悴,瘦了很多,弱不禁风的坐着。 “孟郎……”萧若晴拉住沈多芙的手,一出口便觉不妥,改口问“他怎么样了?” “放心,死不了。”沈多芙抽回手,眉眼淡淡的。 萧若晴眼泪一下就掉出来,哭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们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做下这等丑事!但我发誓,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 沈多芙嘴角一抽,是是是,什么都没有,只是摸了屁股,亲了嘴。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们抱着亲吻,她当真会信了萧若晴这番鬼话。 真不能高估她们这些自诩端方的名门闺秀,底线低到可怕。 “你帮我带句话给他!”萧若晴拉住沈多芙的手,泪眼涟涟的说,“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日,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会把他永远的藏在心里。他就是我人生当中最大的遗憾!” 沈多芙略感惊讶,这话的意思是萧若晴要和孟景程说再见了? 第4章 勾引 前世这两人婚后一直藕断丝连,萧若晴都当上皇后了,还总对孟景程眉眼含情,把遗憾错过挂嘴边。 后面几年,沈多芙一直在反省,她以为是她害得他们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到死都在怪自己不该为了一己私欲,强逼孟景程入赘。 如今她成全他们,为什么还是同样的结局? 沈多芙突然笑了起来“原来他只是你闲来逗闷的玩物罢了,何必装得如此情深义重呢?” “我与孟郎是真的两情相悦,只是奈何门不当户不对!”萧若晴冷了脸,有一种被戳破谎言的难堪。 沈多芙大笑不止,笑孟景程不自量力,更笑自己的愚蠢。 “沈多芙?!”萧若晴第一次在沈多芙眼里看到鄙视,她羞愤的起身,因为起得太急,有些晕眩,她扶柱而立,嘴里念念有词。 “你笑什么?我姑母是皇太后,我父亲是西塘知府,我出身名门,你凭什么跟我争?西塘第一美人,你也配?不过就是你抛头露脸多了,见的男人多了而已!” 沈多芙敛笑“所以,你看出我对孟景程有意,将他抢去,好证明你比我强?” “我本来就比你强,样样都比你强!傻子都知道选我!我看他对你那么好,嘘寒问暖的,我很羡慕,你看我只要勾勾手指头,他就不对你好了,他心里只有我!现在是我让给你。你信不信,就算你们成了亲,只要我想要,随时都可以要回来,你别高兴太早了!” “你说得对!” 面对沈多芙的冷静,萧若晴哑然失语,突然崩溃大哭“可我现在真的很喜欢他!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拆散我们?我可以为了他,放弃富贵与他私奔,你能吗?你虽然喜欢孟郎,但你根本不懂他!你最重利益,你们根本不是一类人!你逼他入赘,跟杀了他有什么分别?你爹死了,你为了守住家财,就逼迫孟郎,会不会太残忍了?” 萧若晴边说边抓着沈多芙,身体看着很虚弱,手劲却不小。 沈多芙脸色一沉,该死的孟景程,竟然敢把父亲之死告诉萧若晴,这事越来越多人知道,还能瞒得住几时? “无媒苟合,无视礼法,恕我不能认同,我与你们确实不是同类人!”沈多芙生气的甩开萧若晴,打算离开。 “我说了,我们没有苟合!我与孟郎清清白白!你再这么说,我就去死给你看!” 萧若晴正鬼哭狼嚎着,突然一阵风卷过来,扑通一声,萧若晴倏地从眼前消失,掉入水中,上下扑腾。 沈多芙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猝不及防的看了看水中荡出来的涟漪,又低头看了看萧若晴消失的地方,突然多出来的石子,眉心一皱。 这场景......莫名觉得眼熟。 “啊!你推我家姑娘入水?”丫鬟闻声过来,指着沈多芙大声质问。 “我没有。”沈多芙无辜的摊了摊手,她甚至怀疑萧若晴自导自演。 “啊!救命啊!快来人啊!”丫鬟根本不听沈多芙解释,尖叫着四处去喊人。 萧若晴还在水里扑腾,看样子难受极了。 沈多芙心底生出一丝快感,萧若晴真是一个气运好到让人嫉妒的女子,那么多人宠她爱她,就连太后都对她宠爱有加,萧家那么多姑娘,非要萧若晴为后。 而沈多芙,唯一可以依靠的父亲都死得那么突然,分明是一样的年纪,萧若晴为爱要生要死,而她却要早早的当家,独当一面。 萧若晴渐渐沉下去,沈多芙脸上神色略微变了些,萧若晴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她眼前。 沈多芙抬脚,朝河边走过去,身侧一道黑影掠过,入水一气呵成。 很快,男人抱着萧若晴走回岸上。 萧若晴昏昏沉沉,撩眼看向救了自己的男人。 微敞的胸襟,因为萧若晴看过来的那两眼,沈多芙觉得男人本就细长的脖子更长了,俊美的脸庞棱角更加分明。 这个男人,此刻看起来,多么像一只开屏的公孔雀。 沈多芙惊到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莫非在以色相勾引萧若晴? 她怎么会忘了,萧若晴极爱听戏,太后投其所好,特派水云楼来西塘唱给萧若晴听。 许羡扮作戏子,是得佳人芳心的最佳捷径。 前世,许羡和萧若晴就谱写了一段旷世虐恋,爱而不得,相爱相杀。 据说许羡怒发冲冠为红颜,造反杀入上京也都是为了将萧若晴占为己有,可惜最后便宜了孟景程。 萧若晴被孟景程护在身下,两人一起被射成刺猬。 许羡疯了,屠了半个上京城。 天牢中,她隔壁牢房的女子就因为一直陷害萧若晴,被挖眼割舌,挑断手筋脚筋,丢弃在流民营,留着一口气,被凌虐致死。 愣神间,许羡已经放下昏死过去的萧若晴,走到沈多芙的跟前,她整个人被黑影笼罩,下意识往后退。 “沈姑娘,见死不救?”许羡说话的声音很轻,与他唱曲时很不一样。 沈多芙连听了几日,有些不习惯,总觉得他说的跟唱的一样好听。 “我若救了,公子岂不是没了这个英雄救美的机会?”沈多芙前世和许羡斗了大半辈子,她自认为有点了解他。 他先是从暗处投掷小石头,害萧若晴落水,再假惺惺的救她起来,如此明显的算计,她想看不出来都难。 许羡到底羽翼未丰,还不如前世那般老谋深算。 许羡还在不断靠近,她绝不会承认他此刻极具张力的湿身,让她心底很慌。 一定是许羡前世威严太甚,说到底还是怵他。 “人快来了,公子还不走吗?”沈多芙闭眼斥他,她很清楚,许羡勾搭萧若晴,也是为了利用她,只能偷偷摸摸,他绝不想被外人知晓。 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的扮作戏子。 周遭压力缓缓消失,沈多芙睁开眼,人已经走了。 杂乱的脚步声铺天盖地的涌来,沈多芙迅速跪坐在萧若晴的身旁,左右开弓,狠狠扇着萧若晴的脸。 “若晴你别吓我,你快醒来!”沈多芙大声喊叫。 对,她就是在泄私愤。 接下来,必有一场硬仗。 第5章 解围 很快,萧府的人围过来,丫鬟们手忙脚乱的替萧若晴遮掩湿身,搀着萧若晴回房。 “啪!” 沈多芙刚起身,就被匆匆赶来的萧夫人一巴掌扇到一旁去,力道之大,让她瞬间眼冒金星。 “来人!把这行凶者给我抓起来!若晴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的命!”萧夫人被丫鬟念了一路,说是沈多芙推了萧若晴,因为孟景程喜欢萧若晴,沈多芙疯了,要把萧若晴害死。 萧夫人怒不可遏的指着沈多芙,那模样像是要将人就地杖毙。 家丁一拥而上,沈多芙被束住手臂,膝盖狠狠跪到地上,她忍着疼,大声解释“若晴多日未进食不小心跌入水中,是我救了若晴,夫人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人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沈多芙现在还不能与萧家撕破脸。 “你有这么好心?”萧夫人怒目而视。 “夫人这话何意?我与若晴自幼相识,交情匪浅,都传她要入宫选秀,我护她都来不及,怎会害她?”沈多芙语带敲打。 这几日萧府贵客多,这边出了事,没人听戏了,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希望不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惜,萧夫人听不懂。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深明大义。 “因为孟景程,你嫉妒她,恨不得她去死……” “夫人慎言!”沈多芙沉着脸打断萧夫人,一字一句重复道,“我与若晴交情匪浅,是我救了她!”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萧夫人后知后觉,方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眼下见围观的人群神色各异,一下子慌了手脚,她感觉好多人在嘲笑她,知府夫人的脸面不能丢,知府夫人怎能认错? “此女心肠歹毒,快捂住她的嘴,给我打,打到招为止!” “慢着!” 有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身着华服,走到沈多芙面前,轻轻挥了下手,家丁顺从的退下。 那人搀了一把沈多芙,她揉着乌青的膝盖,缓缓站起来。 这是两江总督家的嫡长女季怀瑜,与萧家沾亲带故,常来西塘,在萧府做客。 沈多芙与萧若晴打交道多了,自然也与季怀瑜熟识,只是她们这些官家小姐,出身显贵,打心眼里,到底是瞧不起商贾家的女儿。 尤其季怀瑜,她父亲在江南一带,几乎横着走。 两人情分是有的,但不多。 “我亲眼所见,若晴不小心落水,沈多芙不仅没推,还救了她!”季怀瑜目光轻飘飘的落在萧夫人身上,语带蔑视的说,“知府乃一方父母官,随意攀污好人,滥用私刑,传出去,败坏了萧家的名声,你负得了责吗?” 姑娘所言极是。” 在季怀瑜面前,萧夫人气势全无,缩着脖子,避着人。 以前,沈多芙不懂,堂堂知府夫人,为何是这般市井小民的做派,后来去了上京城,她才懂了,萧河明媒正娶的正经夫人养在上京,眼前的这个就是个鸠占鹊巢的妾。 萧若晴也不过是个庶出的身份。 “怀瑜言之有理!”萧河赶来,黑沉着脸,对萧夫人低声斥道,“丢人现眼的东西,大夫来了,还不回去看若晴!” “多谢沈姑娘相救!”萧河意味不明的向沈多芙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萧若晴的小院。 “你冒名顶替,别以为没人知道!”季怀瑜移步到沈多芙身侧,悄声说了一句。 语气中,有些小得意。 “既然季姑娘知道,又为何帮我?”沈多芙微微蹙眉。 从季怀瑜替她出头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季怀瑜全程目睹了。 季怀瑜直言“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张生!” “原来如此……还是要多谢季姑娘!” “方才我与张生一道,他救人心切,顾不得那许多!真没想到,他还是个如此有担当的男子!一会要是若晴问起来,你咬死了,就是你救的她!与张生无关!”季怀瑜少女怀春,提起张生,满眼都是星星。 沈多芙敛眉,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悲凉之色。 其实她想说的是,原来如此早…… 肃州之变后,昏庸的北霁国君死在魏国,萧氏太后携幼帝登基,垂帘听政十五载,俨然女帝一般。 引得女子争相效仿,北霁女子地位水涨船高,尤其是家世显赫的贵女,夫君都是可以自己挑选的。 前世,沈多芙只知道季怀瑜对许羡一见钟情,纠缠许久,直到季家被许羡抄家,这才因爱生恨,为复仇,委身于人。 可是,手眼通天的许太傅,又岂会是季怀瑜能对付得了的? 许羡逼宫称帝之后,季怀瑜被关在她隔壁的牢房,季怀瑜本就不是个会藏事的人,一股脑儿同她说了许多往事。 奇怪的是,唯独没有提起过许羡扮作张生,潜入西塘的这段往事。 同是天涯沦落人,她与季怀瑜倒是生了些许惺惺相惜之情。 天牢里,每天都在行刑,每天都在死人,夜夜都是哭嚎声,咒骂声,她们会隔着牢房,相拥在一起,互相安慰。 “你好歹替他做过事,他放过你那么多次,说明他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我了解他,要杀你早就杀了,不会拖到现在!”季怀瑜安慰沈多芙。 “你也帮过他很多,至少真心待他,男人不至于对喜欢自己的女人那般狠心!”这样的话说出口,沈多芙自己都不信,但在那种时候,再说丧气话,真的活不下去。 “他能给我个痛快,就不枉我爱他一场!如果我真能活着出去,我一定想办法替你求情!经历了这么多,我看开了,不想复仇了!咱们一起回西塘卖豆腐,凭你的姿色,肯定不愁吃喝!到时候整个西塘的男人,都随你挑!” “好!” 她看得出来,季怀瑜爱许羡真是爱到了骨子里。 可惜事实证明,她们根本不了解这个男人。 许羡没有心,比孟景程还不是个东西,他的眼里只有权势,对心爱的萧若晴都能狠下心杀了,更何况如蝼蚁的她们。 那夜,她亲眼看着季怀瑜行刑,尖利的声音嘶吼着,随着舌头被割,血液漫进喉咙中,呜咽的声音令人心生惧意。 仿佛夜风都染上了血腥气。 听说季怀瑜被丢在流民营,供人随意凌虐,死相极惨。 “许羡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季怀瑜最后绝望的喊声,不断萦绕在沈多芙耳边,她忍不住干呕起来。 第6章 戏子无义 “你照我说的做,我可以在我父兄面前替你沈家商行美言几句!要知道温家商行可给我送了不少礼……”季怀瑜正滔滔不绝,见沈多芙狂吐不止,季怀瑜脸色一滞,“你干什么?我有这么让人恶心吗?” 沈多芙急着来萧府听戏,晚上没来得及进食,吐无可吐,胃疼得厉害。 在季怀瑜发火之前,沈多芙抹了把嘴角,扯出一抹笑“季姑娘的意思我懂了!区区戏子,哪配得上季姑娘?禹州好儿郎多得很。” “这有什么,我不在意出身,只要两人心意相通就行!”季怀瑜被夸得喜笑颜开,三句不离张生。 “没想到张生这么有风骨,我邀他好几次,他都拒绝了,说明他不畏权势!今夜一见,我觉得我非要他不可了,我要去跟我爹说,我就要嫁这样的男子!” 沈多芙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季怀瑜,收起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季怀瑜被看得有些恼火,皱眉斥道“你不会要跟我抢张生吧?” “怎么可能?那种男人,白送我都不要!”沈多芙恨不得再吐两口口水,去去晦气。 “沈姑娘,我家姑娘醒了,要见你!”萧府的丫鬟语气不善的喊了一声。 沈多芙快步走入房内。 “我的脸好痛,怎么这么肿,疼得我话都不能说了,怎么回事?真的是被水泡的吗?”萧若晴受惊受凉,脸颊又红又肿,见沈多芙走进来,就屏退左右,轻声细语的问,“听说是你救我?你怎么身上没有湿水呢?” 沈多芙大脑高速运转,她在思考如何回答,于她最有利。 “我记得是张生救了我,他还抱着我,浑身湿透了,胸口很烫很结实,救我的一定是个男人,你是为了我的名声,才顶替救命之恩的,对吗?”萧若晴急道。 萧若晴一开口,那副美男出浴图便浮现在沈多芙眼前,挥之不去。 萧若晴能见到的她亲眼瞧见,萧若晴没见到的,她也瞧见了,真的没必要再描述得如此详细。 “若晴,真的是我救了你,你方才同我说的那些,不过是你受惊后的臆想,与我说说也就罢了,不可再对外人说!那个张生确实很俊俏,倘若你真的移情别恋,也应该跟孟景程说清楚,早做了断才是!”沈多芙露出鄙夷之色。 “胡说八道!我未曾注意过什么张生!在我眼里,自然是孟郎更胜一筹!”萧若晴别开眼,脸依旧很红。 沈多芙胃疼得微弯了腰,萧若晴既然醒来,便不会有人再来为难她,她告辞离开。 “多芙,我不会再见他了,你日后待他好些,替我照顾好他!” 萧若晴及时开口,说了一句微带恳求的话,语气像是对家里的奴婢,托付了一只养了很久的阿猫阿狗。 沈多芙未曾停留,只当萧若晴放了个屁,快步离开。 一路行至停在边门的马车,沈多芙一上车便闭目,黑夜之下,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车厢内有人。 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沈多芙后知后觉的睁开眼。 “沈姑娘,你脸色很差。” 许羡一如既往的轻声细语,却把沈多芙吓得想尖叫出声,硬生生被她忍下去,她揉着痉挛的胃。 “你上错马车了!这是沈府的马车,天色已晚,我该回府去了,还请公子下车!”沈多芙语气不善的赶人下车。 那表情,仿佛许羡是什么洪水猛兽,祸乱天下的大瘟神。 许羡微微蹙眉,耐心道“我特地在此等你,是为向你道谢,谢谢你没有将我供出去,吓到你,是在下冒昧了!” “确实很冒昧!你赶紧下车!” “……”许羡静默片刻。 看着缩在角落,又惊又怒的女人,他有些费解,从怀中掏出一块糕点,递过去“折腾一夜,姑娘想必是饿了?” 沈多芙低垂的视野里,许羡修长的手指上一块喷香的糕点,被油纸妥帖的包裹着,边边角角都那么的齐整。 像一块被珍藏的金条。 突然,沈多芙怒从心中起。 这个反贼无利不起早,前世今生都改不了的臭德行! 他对人好时,必是有所图,前世他为了钱财,为了让沈家沦为他敛财的工具,也曾这样对她关怀备至。 那时候她被孟景程伤得体无完肤,哪经得住他这样细致入微的体贴? 夜里无人之时,她也曾幻想过他这般,是否对她有意? 她自知两人身份悬殊,不敢妄想,可还没怎么样呢,他突然翻脸无情。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她想见他一面,竟那般的难如登天。 若非有人及时提醒,她还在甘当他的走狗。 只可惜入了局,便抽不了身,最后丢了沈家在上京的掌家权,害她处处受制于人,最终硬着头皮跟他斗,走上不归路。 这个男人有毒,碰都不能碰! 沈多芙一把扫落许羡掌心的糕点,轻斥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向来最是厌恶你们这种为钱以色侍人的男子,何必费劲吧啦的来讨我欢心?不如你去把季怀瑜陪好了,她一高兴,赏你个几两黄金,也是有的!” 沈多芙的语速极快,说爽了,感觉把上一辈子的憋屈都骂回来了,可迎上许羡沉如寒潭的眸子,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她一下子就乱了气息。 转念一想,怕什么? 萧太后当权,摄政王还在,他现在不过就是个处处仰人鼻息的小卡拉米,不是那个手眼通天的许太傅。 反正她已经决定这一辈子,绝不会再踏入上京。 “沈姑娘心悦孟景程,婚期将近,西塘人尽皆知,在下自然不敢高攀!”许羡面无表情的说完,起身下车。 马车毫不留恋的驶离,像迫不及待展翅高飞,一去不返的大鹏。 许羡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困惑之色。 暗处走出两个身着萧家家丁服的护卫,皮肤一黑一白,黑护卫低声对许羡说“老沈意外身亡,实在太突然了,我们毫无头绪!沈姑娘显然不知情,看样子也是油盐不进,她那般爱慕孟景程,定是个无用之人,实在不好掌控,沈家家主何不换个人当?” “闭嘴!”许羡斥道。 第7章 砸铺子 白护卫说“回吧大人,再待下去,季怀瑜晚上该爬你房间去了!到时候我是救呢,还是眼睁睁看着?” 没等许羡回话,白护卫继续说“要我说,大人您要不然直接娶了吧,两江总督的女儿,不比沈多芙好用吗?沈家一介商贾,若不是大人多年来倾力相助,能有今日风光?如今人走茶凉了!” 许羡没有理会,转身走回去,进入前院客房,锁上门。 两个护卫蹲在门外角落,捧出一把瓜子,自顾自的又聊上了天。 黑护卫“大人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我看是生气了,真是费力不讨好!要换作是我,被骂成这样,老子非得杀了她不可!”白护卫叹息一声,“老沈总说自己老眼昏花了,想回家看女儿嫁人生子,老早就想金盆洗手,我原以为他说说而已,没想到他当真是没跟自己女儿提过大人一句!他心底是真想跟我们断个干净!” “……刀口舔血,祸不及妻女,可以理解。”黑护卫。 “这个沈老头,老来得女,还是太过溺爱了,估计不愿意她牵扯进来!可是沈家易主,兹事体大,多容易暴露啊,大人能让他带着那么多秘密,活着离开?” 黑白两护卫对视一眼,黑护卫脸色越发的黑,白护卫心直口快“你说会不会被……”大人灭口了? “你迟早会死在你这张贱嘴上!”黑护卫一巴掌扇在白护卫嘴上,硬生生将那后半句话给扇回去。 * 乌云压顶,整座城闷热潮湿,宣示着即将到来的一场暴雨。 街头巷尾,三两成群,聊得火热。 “听说那天和孟景程私奔的女子是知府千金!他们真心相爱,却被棒打鸳鸯!” “萧姑娘绝食,投湖,为爱不要命了,孟举子被打得只剩半条命,这世间问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沈多芙为了孟景程,真是什么屎都吃得下,她那么缺男人吗?到底是出身不好,不知廉耻!” “想要男人,很多人愿意代劳啊,毕竟是沈多芙啊,那容貌那身段,还有那几辈子花不完的金银财宝……” 谣言就像疫病一样,迅速扩散。 沈多芙坐在库房内,热得满头大汗,她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错。 萧若晴和孟景程被扒出来私奔,却被传成了一段佳话,而她又被骂成狗,快烂在别人的嘴里去了。 前世今生,她都是被骂的那一个。 商行的掌柜,愁容满面道“先前有传言萧姑娘要入宫为后,您让布坊大量生产萧姑娘最爱的颜色和纹饰,本来都卖得挺好!眼下到处都在传萧姑娘当不成皇后了,都嫌晦气,库房里积压了一大堆,还有许多要退货!都穿烂了也来退,若是开了这个口子,生意还怎么做?” “不退的话,只要咱们商行一开张,他们就来闹,也做不成生意,眼下最重要的是声誉。”沈多芙万万没想到这件事闹大了,受伤最深的竟然是沈家商行。 “老爷不在家,姑娘你也丑闻缠身,不如让二老爷和三老爷出面处理吧?” 掌柜自小看着沈多芙长大,这话虽然出于好意,但却刺激到了沈多芙脆弱的神经。 沈多芙凝眉“这事必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二叔三叔年纪大了,要被气出个好歹,你能负责?” “不敢不敢!一切听姑娘的吩咐。” “嗯!”沈多芙叹息一声,这背后无外乎温家商行趁机落井下石。 “掌柜的,姑娘!”小伙计冲进库房,惊声道,“那些人疯了,他们打人砸铺子!” “坏了!” 掌柜率先冲出去,沈多芙紧随其后。 铺子里围了乌泱泱的一群人,众人齐声高喝“退钱!沈家关门!退钱!沈家关门!” 沈多芙一出来,就被当头丢了一块穿过的外衣,汗臭味直冲鼻尖,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推,摔在地上。 情急之下,掌柜为保护沈多芙,将推人的男子狠狠推开。 场面瞬间失控,双方互相殴打起来。 混乱中,沈多芙的脚踝不知被谁踩了一脚,嘎嘣一声,她痛得蜷缩起来,她扯下罩在头上的外衣,顺手拉住身旁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伙计,想叫他赶紧去报官时,外头传来冷兵器的声音。 第8章 把玩 这时,许羡开口了“不然这样吧,季将军反正也带了一队府兵,既然是季将军镇住了乱子,合该由季将军来审!这样沈姑娘可放心了?” 一听这话,沈多芙目露戒备之色的看着许羡,脑子里猜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季怀书,她是信的。 大夫被请进来,季怀书连忙道“对!我可以马上去审!你先坐下,让大夫看看伤。” “好!” 沈多芙走入内室,大夫替她处理伤口,季怀书领着闹事的人离开,掌柜和几个伙计忙着收拾一地狼藉。 铺子里一下静下来。 “张生,东街有卖烤鸭的,陪我去买一个吧!” “你不想唱就不要唱了!跟我回禹州,唱给我一个人听!我可是两江总督季九舟的女儿,我哥刚从肃州回来,好几次突袭魏国兵营,打得敌国落花流水!这次奉旨回京,要升官啦,很有可能要掌管京郊十万兵马,威风八面!我想保你一世荣华富贵是没问题的,你还犹豫什么?” “你这一辈子,恐怕都碰不上像我这样待你好的姑娘了!张生!你在想什么?究竟是你不爱说话,还是不爱理我?” “不想吃烤鸭,那就白灼羊肉吧,一点都不膻,真的,我好饿啊!你吃过,也陪我吃一点吧?” 季怀瑜娇俏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从门帘外传进来,越来越远,直至完全听不到。 “就是扭伤了,幸好骨头没什么大碍,多揉一揉,把瘀血揉开,好得快!”大夫说完,开了方子离开。 沈多芙轻轻揉着红肿的脚踝。 门帘被撩动,沈多芙背对着门,没看见人,以为是青寻来了。 “死哪去了?疼死我了,快过来给我揉脚!要轻点啊!” 沈多芙话音一落,一双修长好看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她的脚踝,她抬头见到来人,倒吸一口凉气,变了脸色。 要死! 不是青寻。 “好!给你揉!” “啊!痛!!!” 许羡下了死力去揉,痛得沈多芙死去活来,眼泪哗哗的流,她用力捶打推开他,仍无济于事。 “张生,你放开!那是脚啊,我的脚!”沈多芙觉得自己语无伦次了,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阻止他? “你的脚怎么了?” 沈多芙痛麻了,感受到许羡左手的力道不如右手,甚至可以说左手几乎没有使力,她卯足了劲,抬起另一条腿,狠狠踹向他的左肩。 将他整条的左臂踹开,沈多芙轻而易举的把脚收回来,用裙摆遮了个严严实实,以保证不露出一点点才安心。 “姑娘家的脚,岂是你们男子可以随意把玩的?你该不会连这最基本的礼节,都不懂吧?” 沈多芙真的生气了,脸颊烧得通红,却又拿许羡没有办法,只能怒瞪着一双大眼睛,眼底的戒备,难以掩藏。 女子的脚除了夫君,旁的男子看都不能看,前世身为丈夫的孟景程,都没看过。 方才大夫看伤,连季怀书这种武夫都懂得避开,许羡饱读诗书还如此下流。 人品可见一斑。 许羡侧着脸,沈多芙没能看清他的脸色,回想着刚才那湿濡的掌心握着她的脚心,她只觉呼吸不畅,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汗水直流。 真是要命,她怎么就脱口而出“把玩”二字了呢? 短暂的沉默过后,许羡笑了。 “沈姑娘强逼孟景程入赘,爱慕孟景程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竟还在意脚吗?”许羡转过头看着沈多芙,轻描淡写的说。 “我爱慕谁与你何干?又没爱慕你!脚自然不能给你看!”沈多芙后背僵直,他看也看了,摸也摸了,还能将魔头扭送官府不成? 急怒过后,反应过来,便不敢与许羡对视,话倒是回得又急又快。 许羡脸上笑意不减,眸色很深“你就不好奇,是谁要寻你的麻烦吗?” “好奇啊!当然好奇了!一会季将军审完了,我就知道了!我不急!” “他若是什么也审不出来呢?” 沈多芙心头咯噔一声,反问“什么意思?” “季怀书什么都审不出来,你是会怀疑他与此事有关,还是会觉得他蠢呢?” “是你提议的让季将军审!他若审不出来,也必是与你有关!” “为什么怀疑我呢?我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戏子,沈姑娘为何总要拒我于千里之外?这么怕我吗?” “……”沈多芙呆住。 这男人又在套话,真是防不胜防。 “沈姑娘认得我?”许羡意味不明,敛去笑意。 “认得啊,水云楼的张生嘛,我听过你的戏,唱得极好,惊为天人!”沈多芙胡乱恭维两句,冷汗涔涔。 “是吗?” 许羡显然没有这么好糊弄,面无表情的坐着,沈多芙心头一沉,汗如雨下。 “来西塘第一日,你就把私奔的狗男女抓回来了,这么大的事情,满城皆知,你都成名人了!谁不认识你啊!” 沈多芙心虚的解释,殊不知说多错多,越描越黑。 许羡不怒不喜,探究的目光,像强光一样,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就在沈多芙受不住要赶人时,他开口了。 “并非在下多管闲事!那夜在城外茶寮稍作休整,出发后,才发现萧姑娘悄悄躲在我马车里,七倒八歪的很是虚弱,说是有人将她用药拐骗出城,求我救她!” 许羡的话,让沈多芙一下来了兴致,一脸幸灾乐祸的问“此话当真?不是你抓他们回来的?而是她后悔了?” “是私奔还是被拐骗,与我何干?只是萧姑娘既然这么说了,我岂能袖手旁观?当下我就让人回头,把孟景程抓了,扭送官府。没想到竟把萧姑娘吓病了,躲着不见人。” 沈多芙险些笑出声,捂着嘴,忍得很辛苦。 原来孟景程和萧若晴惊天动地的爱情,也不过是个笑话。 可怜可叹,孟景程居然为了她,命都不要。 “孟景程没私奔成,怎么把沈姑娘高兴成这样?你不会以为,把我跟你说的这些话,都告诉孟景程,你就可以趁虚而入了?你觉得除了你,这些话,有谁会信呢?” “……”沈多芙笑不出来了。 第9章 赎身 沈多芙心想。 这个魔头说话阴阳怪气,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保不齐就是故意讲个笑话来涮着她玩。 沈多芙挥着手,赶苍蝇一样的赶他“张公子,这里好热啊,你不热吗?我外头有冰镇西瓜,你离开的时候带一个去吃!我要休息了,大夫叫我要好好静养!” 言外之意,是有他在,她无法静养。 “西瓜就不必了,只是萧姑娘的事情我只和你说过,从没跟别人说!希望沈姑娘不要宣扬出去!”许羡蓦然勾唇一笑,“在下有一计,可解姑娘当前困局。” 沈多芙咽了咽干涸的喉咙,汗水浸湿了衣襟,许羡心领神会的倒了两盏茶水,一杯递给她。 沈多芙接过饮下。 “姑娘有空多饮些清心败火的茶吧,看着有些体虚多汗。”许羡饮下茶,补充道,“虽然与姑娘一见如故,但是我帮了姑娘,也希望姑娘能帮我一个忙。” 看吧,无福消受! “爱莫能助!”沈多芙直接拒绝,她知道许羡足智多谋,但是想得他相助,自己估摸着得扒层皮。 “放心,只是姑娘的举手之劳而已。” “我的举手之劳就是给你银子,可以不?”沈多芙微微一笑。 “可以。”许羡答得干脆。 “……”沈多芙笑容瞬间消失。 “还请姑娘,替在下赎身。”许羡拱手作揖。 “只要你点头,季怀瑜一定抢着为你赎身!为何来求我?”不是沈多芙多疑,实在是这个男人鬼话连篇,太难搞了,他的每一步都是算计。 亏她活了两世,仍然窥不破他的心计。 不过既然许羡要装戏子,她自然没有戳破的道理。 “不瞒姑娘,季姑娘夜夜入我房中不肯走,在下寄人篱下,实在不堪其扰!叫她替我赎身,不如叫我去死!我只盼着有个品行高洁,心地善良的女子替我赎身,放我尽早离开西塘。”许羡皱眉,说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 真诚的眼神,让人不自觉想倾力相助,送关怀送温暖。 什么品行高洁,不就是怕被贪了色嘛? “好!”沈多芙猜测许羡是打算借此脱身,他可是钦差,身负皇命,怎么可能一直窝在这里唱戏。 既然如此,那她就给他行个方便吧! 下一秒,许羡倾身过来,附耳轻语。 目光所及之处,是男子细长的脖颈,男子的气息灼热,近在咫尺,仿佛搅混了周遭的空气。 她忘了躲开。 “听清了?”许羡回身坐好。 他说话虽刻意压低音量,但说得很清楚,她听见了,但又好像没听清。 “就看姑娘舍不舍得了?只要退了这个亲,便能掌握主动权!若是执迷不悟,将来一定悔不当初!”许羡又多说了一句,语气有些怪,后半句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沈多芙点头,她知道怎么选。 “其余的事我会给你办好,稍后记得将赎身的银子送来,不多,五百两就够了!”许羡嘱咐。 沈多芙嗯了一声“真便宜。” “……”许羡。 一时没了话题,二人干坐着,没有言语。 沈多芙正想再次赶人的时候,季怀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张生!张生!” 许羡迅速闪身躲入角落的布堆之中,季怀瑜闯进来,小小的休息室不见许羡。 “真是的,一个不注意,跑哪去了?”季怀瑜满脸疑惑,见沈多芙闭眼假寐,轻手轻脚的走进去,将新买来的烤鸭和白灼牛肉,都留了一份给沈多芙。 季怀瑜离开后,许羡走出来,苦恼道“我从未见过如此缠人的女子,沈姑娘与季姑娘有交情,可否规劝她一二?在下对她实在无意!” “劝过了,没用!解铃还须系铃人!”沈多芙看着手边,季怀瑜买来的吃食,语带怒气,“你若当真不堪其扰,可以做些事让她知难而退,何必吊着她?” “我……”许羡想解释,又觉得没必要,默了一下,才道,“愿闻其详。” “比如……随地吐口水,说话口沫横飞,当着她的面抠鼻屎,让她在茅房外面等你,有屁放到她脸上去!” 沈多芙一本正经的说着话,许羡脸都绿了。 “要怎么样才能把屁放到别人脸上去?” “那就……”沈多芙认真思索片刻,开口道,“早日成亲吧!” “够了……” 两人同时开口,突然都怔住,许羡以为沈多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沈多芙好心却反被训一句,来了脾气。 “你整日打扮的像只开屏的孔雀,游神一样的四处晃,能不撩拨人吗?你看着年纪也不小了,早日成个亲,光继室和妾室两个名头,就足以让众多姑娘死心。我看你被姑娘追着,挺乐在其中的,哪里就烦了?” 前世沈多芙到死,都没见许羡安个家,那时候他都三十多了,唯一爱过的女人萧若晴,也给弄死。 上京多少贵女,为了许羡误终生。 姑娘们熬老了一波,小的一波又来,都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能收了这个男人。 殊不知,铁石心肠的男人,注定孤独终老。 “就算得到了全天下,无人与你共享,有何意义?”沈多芙自言自语的念叨一句。 只听得门帘翻动的声音,再抬眼,屋内已没有人,也不知许羡听没听见。 沈多芙思索着许羡的话。 当规则对自己有利,就谈规则,当礼法对自己有利,就谈礼法,当什么都没有利时,就把水搅浑。 这些,他前世就教过她了。 他的法子,无非就是造势,水越浑越好,对于制造流言蜚语,许羡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而她要做的就是趁这个机会,彻底与孟景程退婚。 “表姑……” 没多久,外头又有人大喊大叫的跑进来,沈多芙头疼不已。 听这鲁莽的声音,就知道是那个不成器的姑表侄史彦玉,生得五大三粗,年龄比她还大几岁。 门帘翻飞,史彦玉大声嚷嚷“谁?究竟是谁?竟敢砸我家铺子,伤我表姑?” “别嚷嚷了,吵的我头疼!季将军正审着呢,你出去问,别在这问!”沈多芙眼神示意史彦玉出去。 第10章 退亲 因为父亲老来得女,沈多芙在族中辈分很高。因为沈家有钱,家中男子,除了父亲之外,个顶个的风流成性,底下的侄子外甥很多,有的刚出生,有的都已成婚。 “啊?人在哪里?我非暴揍他们不可!”史彦玉撸起袖子,就打算去揍人。 “不必了,都被官府的人带走了。”季怀书走进来,见沈多芙眼眸清亮的望过来,他轻咳一声,懊恼道,“没审出来什么,毕竟是西塘地界,我不能插手太多。” 沈多芙失望的垂眼。 史彦玉扯着嗓门嚷嚷“还能是谁?就是温家搞的鬼,我明日也让人去砸他们的铺子。” “温家没这个本事。”沈多芙本想着派人去找萧河处理此事,但季怀书横插一杠,出了变故,现在再去肯定来不及,更何况,萧河现在必定是一个头两个大。 萧河此人为官无功无过,小事不管,大事管不了,别人送银子求他办事,他也从不贪,向来只图自己轻松摸鱼。 整个西塘府非常消极怠工,事情没有堆到府衙跟前,敲锣打鼓的要求主持公道,是没有人管的。 所以,府衙如此积极的抓人,必有猫腻。 “算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沈多芙起身,睨了一眼史彦玉。 这个姑表侄,文不成武不就,连拨算珠子都不行,他要只是个废物也还好办,偏偏又是个做事冲动的惹祸精,总爱粘着她,她去上京,他也跟着去,前世不知道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孟景程为此没少给她脸色瞧,捞人的忙不帮,难听的话一句没落下。 见史彦玉好像要气炸了,沈多芙生怕他去闹事,心力交瘁的嘱咐道“彦玉,你现在回我府上,看着我娘一些,从现在开始,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传到我娘的耳朵里,能做到吗?” 史彦玉本想拒绝,但沈多芙沉着脸,很是凝重的样子,犹豫再三才道“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那表姑你小心着些。” 史彦玉走后,沈多芙和季怀书客套两句,见他还没有离开的打算,便催促道“季将军今日刚入西塘,想必还没有去萧府拜会吧?” 季怀书嗯了一声“水云楼要回京,今晚最后唱一晚,怀瑜非要我来,让我接上她,一起去上京。” “那就不打扰季将军了,有机会再亲自去您府上拜会。”沈多芙双眼一亮,那个瘟神果然要走了! 水云楼回京,他要去湘北治水,此行隐秘,必不能为外人知晓,所以需要有人替他赎身,他才能正大光明的和水云楼分道扬镳。 真是好大一个人情。 沈多芙开开心心的,让青寻取了五百两送去萧府。 坐着轿子,沈多芙直奔二叔府上。 季怀书跟在轿子旁,陪走了一条街,一句话也不说。 身后跟了一队季家府兵,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自觉的让出一条大道,供轿子前行。 这架势,若是让外地人见了,不得感叹一句,谁家公主出门了? 沈多芙坐立难安,她以为季怀书只是与她顺路,可直到错过了去萧府的巷口,他依然跟着,她忍不住探出头去问“季将军,你还有事?” “确实有事想同你说,但见你有急事,便也不急在一时,以后再说吧!”季怀瑜轻扯嘴角。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离开呢? 沈多芙有些纳闷,想到季怀瑜和许羡说的话,双眸一闪,急问道“你刚从肃州回来,可有见过我爹?” 季怀书微微愣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才看着沈多芙,笑道“我并非刚回来,在禹州已经待了几天,路上未曾见过沈老爷。” 沈多芙略感失望。 “怎么了吗?出什么事了?” 听到季怀书这么问,沈多芙立刻绽出笑意“没没……随口一问。” 少女明眸皓齿,唇色粉嫩,哪怕假笑起来也十分惹人眼。 天气炎热,衣着单薄,衣襟处微露着的雪白肌,沁出薄薄的一层汗。 季怀书站着,沈多芙坐着,居高临下的视角,属实有些惑人。 季怀书别开眼“孟景程不识好歹,沈姑娘不必为他难过,你应当值得更好的!” 沈多芙嗯了一声“我正要去同他退婚。” 闻言,季怀书眼中闪过一抹欣喜之色,连连点头道“退了好!婚姻大事不可草率,着急不得!你与怀瑜交好,若是以后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尽管来找我帮忙!” “好!”沈多芙笑着朝季怀书挥手,说再见。 傍晚的霞光,晕染整片天空。 沈二叔年逾六旬,稀疏的白发梳的齐整,手里拎着鸟笼,坐在廊庑下,哼着小曲,远远见一顶轿子被抬进来,眯着眼去瞅。 “老爷,芙姑娘来了。”门房的走到跟前提醒。 “哎哟!”沈二叔立刻放下鸟笼,满脸堆笑的迎上去,见沈多芙下轿,被丫鬟搀着坐下。 “芙儿,这是怎么了?怎么伤着了?”沈二叔关切的问。 有机灵的下人上前,将沈家商行午后发生的斗殴事件详细的解释了一遍。 “岂有此理!还有没有王法了?”沈二叔猛拍桌沿,“我大哥还没死呢,他们就敢这样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等大哥回来,叫他们好看!” 闻言,沈多芙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太师椅的手把。 是啊! 前世就没有发生打砸铺子的事情。 父亲白手起家,挣下这份家业,多么不容易,父亲几十年走南闯北的行商,不是白走的,结交的朋友,黑白两道都有,漕运官衙都能说上话。 如今父亲的死讯没有公开,怎么有人敢? 背后闹事的,必是知道父亲已死之人。 沈多芙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许羡。 他跟前世太不一样了,这个变数兴许就是他? 随即她又摇头,许羡向她示好,想利用她有可能,搞臭沈家,于他无利,他没这么蠢。 何况,他都要走了。 那就只剩下孟景程和萧若晴了。 “芙儿!芙儿!”沈二叔唤了好几声,沈多芙才回过神来。 “二叔,你说什么?” 第11章 退亲下 “芙儿定是受惊了,看你脸色差的!”沈二叔目露关切之色,“我说,你一个姑娘家,到了年纪,就该嫁人成亲,相夫教子才是你该做的事!商行的事你分担一些给你的堂兄们,他们是男子,还能不如你?” “你看这回出的这个事,不就是外面看我们沈家是个女儿当家,人家才敢欺负,要是你堂兄坐镇,一定没人敢作乱!” “大哥挣下的家财够你几辈子都花不完了,你看我长孙女都准备议亲了,大哥大嫂年纪那么大,就你一个女儿,唯一的愿望就是看你成亲生子,让他们早些能抱上小孙子,才顶顶重要的大事!” “大哥大嫂那么宠爱你,把你捧在手心里疼啊!像公主一样!你也该孝顺一些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沈二叔嘴皮子一张一合,说个不停,老人家,嘴格外的碎。 沈多芙左耳进右耳出,直到沈二叔说得口干舌燥,准备喝口水继续的时候,沈多芙开口了。 “父亲不在家,母亲卧病在床,我今日来,特请二叔替我去孟家退亲!” 沈二叔饮了一口水,长叹一声“我说话,你怎么都听不进去呢?大哥大嫂真是把你宠坏了!” “我父亲宠女,您不宠?两个嫡出的儿子,一个常年流连青楼,一个苦读诗书连个秀才都中不了,你告诉我,哪个堂兄能顶事?”沈多芙轻声细语的说着话,若是前世的她,早就拍桌子跟二叔叫骂。 然后就会换来一句,“你怎么跟长辈说话?没教养的东西!” 有理也变无理。 年龄资历,都是一座座大山,不服不行。 不是嗓门大,人家就会怕,温柔的刀子,才会让人胆寒。 这都是她在许羡那里学来的。 “这些年来,我爹常年奔波,满身病痛,你与三叔享受富贵,人参鹿茸应有尽有,每年你们两房分走的银两,可有少一分?我爹回来要是知道,你连这点小事都不能替我撑腰,你猜他会不会寒心?”沈多芙故作落寞的拭泪。 “芙儿言重了!”沈二叔一脑门子的汗,连忙起身走到沈多芙跟前,“你与孟景程的婚事是你娘定下的,当时定得很急,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因为是你娘定的,没敢说什么!现在要退亲,我可以帮忙,但也得知会你娘一声,是不是?” 沈二叔也不是个傻的,沈多芙亲自来求,必是沈母不同意退亲,这事办了,他两头都不讨好。 沈多芙深吸一口气,不接茬,反倒幽幽道“据我所知,温家送了个女儿给江南织造局的曹公公,今年秋季采买会,温家气势大涨,我们商行恐怕讨不到什么好处,既然二叔一心想叫小辈为商行做事,不如您看看,也送个孙女过去,争一争,反正都要议亲了!” 沈二叔脸色大变“这可使不得!那温家尽会使些肮脏手段,实打实的怎么比得过我们?” “话虽如此,可是人家卑鄙啊!如今脏水都泼在我身上,看似毁的是我的名声,但损失惨重的却是商行!为今之计,只有及时跟孟家退亲,才能挽回损失!你可知道,我为了商行,连孟景程都舍了!” 沈多芙言辞恳切,眸子水汪汪的,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沈二叔瞧着都生出些许心疼来。 沈多芙有多喜欢孟景程,大家都看在眼里,为了商行,能做到这份上,属实不易。 “芙儿辛苦了。”沈二叔一咬牙,“好吧,明日一早我就替你去孟家退亲。” “刻不容缓,今晚就去!”沈多芙不容拒绝的口吻。 “可是今晚水云楼最后一晚了,错过的话,我这一生恐怕再也听不到了,先前萧府的门我都没进去过,砸了好多银子,终于轮到我入府了……” 在沈多芙阴恻恻的目光下,沈二叔越说越小声。 “退亲又不急在一时,这天眼看就要暗了,退的又不是冥婚,谁家半夜出门退亲?我都说明日一早就去了,你何必要咄咄逼人?现在正值盛夏,秋季采买还远着呢!”沈二叔拿出了身为长辈的脾气,弹了下袍子,态度很坚决。 沈多芙沉默半晌,心底深感委屈,身为女子的难处,连退亲都不能自己亲自去。 沈二叔爱戏如命,没有重利,恐怕不会顺她的意。 她闭了闭眼,妥协道“这样吧,我家里实在冷清,我娘缠绵病榻,总也不好,不如二叔过继一个孩子给我,也好给我娘冲冲喜!” “你终于肯过继了?”沈二叔细小的眸子,一下就亮起来,随即垂眼思索片刻,又笑道,“只是,你毕竟年轻,以后要嫁人生子的,过继之事不着急!倒是你娘比较急,不如把我家的小子过继给你娘当儿子,今年才五岁,懂事得很!你们大房风水好,人杰地灵,也让我那小子沾沾福气,日后必定能替姐姐分担!” “……”沈多芙嘴角抽搐。 谁说沈二叔不善经营,这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沈二叔喜笑颜开的,让家丁去把小儿子叫出来,小男孩吃得胖墩墩的,笑憨憨的叫沈多芙姐姐。 沈多芙长叹一声,揉着小男孩脑袋上的头发,轻声应道“乖!” 男人都是狼心狗肺的废物。 她不需要赘婿,只要给母亲过继个孩子,有了弟弟,如此一来,退完亲,她就能安心去接父亲的尸首回来安葬。 在二叔家用过晚饭,沈多芙紧赶慢赶的催着沈二叔出门,沈二叔年纪大了,一入夜,两眼昏花,走路慢慢悠悠,跟散步消食似的。 “芙儿别着急,别着急啊!”沈二叔被家丁架着走,气喘如牛。 孟府。 孟父和孟母坐于上首,孟景程没有出来迎客。 沈多芙和沈二叔坐在右边的客椅上。 奉了茶。 沈二叔慢悠悠的开口“怎么不见孟举子?是伤还没好吗?” 这话,无异于伤口上撒盐。 孟母冷哼一声“我家景程是要进京赶考的,他日日挑灯苦读,谁知入夜还会有客造访!不知二老爷前来,所为何事啊?” 第12章 恩情 孟景程中进士是迟早的事,沈家再有钱,也是门不当户不对,就算是叫孟景程娶沈多芙,孟母都不乐意,更何况入赘? 孟母打心底里,就瞧不上商贾出身的沈多芙。 只是沈母亲自登门,给足了金银,孟母几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的金银。 并且沈母承诺了的,入赘只是对沈家人的说辞,对外他们两个是明媒正娶的成亲,日后等孟景程高中,照样可以纳妾生子。 这……实在让人拒绝不了。 沈母身子病弱,哪天两腿一蹬,以沈多芙对孟景程掏心掏肺的样子,沈家的一切不就都是孟景程的了? 想到这,孟母才勉强点头,同意让儿子入赘沈家。 “还是把孟举子也叫出来,有个事要当面同他说!”沈二叔捏着小胡子说。 “想必你们是为了外头的那些传言来的吧?”孟父轻叹一声,“放心吧!我们家好歹书香门第,极是重诺,景程又是举子,声名在外,既然答应了你们,便不会反悔!” 孟母笑出声,对沈多芙说“看把你急的!我儿的确想悔婚,但都让我给劝住了!到底是念着你们当年那点子恩情!等他伤好了,就同你成婚!” 那语气,活像是沈多芙占了多大的便宜。 “那么重的恩情叫那点子?你们现在是神气了,都忘了当年是怎么一路南下乞讨到西塘了?” 沈二叔吹胡子瞪眼,继续道“当年我大嫂对你们,不仅给银子给宅子,听说上京的许阁老收学生,我大哥千方百计的把孟景程送到许府上听了一年的课!我们沈家的孩子都没这个待遇!” 一说起这个,沈二叔就气得牙痒痒“如果没有我大哥大嫂的倾力相助,你们早就饿死了!还能在这里气我们?” “沈二爷,你这话说的可不中听!哪有人天天将小恩小惠挂在嘴上的?”孟母反唇相讥,对孟父笑说一句,“你看!书读得好就是容易招人嫉恨!” 生怕沈二叔年老耳聋听不见似的,孟母扬声道“我儿是块读书的料,能被许阁老看中,那是我儿自己的本事!你们不过就是牵个线搭个桥而已,要是沈家的孩子去,白白浪费了一个入许府的机会!自己没有出息,怪得了谁?” 自孟景程从上京许府回来,中了举后,就成了全西塘最值得嫁的青年才俊。 孟母走到路上,都能被夸一句生了个金蛋的举人娘,因此姿态摆得格外高,早就没有了当年上门打秋风的卑微。 别说现在这副势利的嘴脸,更过分更可怕的面目,沈多芙上辈子都见得够够的了,心中毫无波澜。 沈二叔被气到心口疼,手捂着胸口,几近昏厥,沈多芙见状,赶紧起身轻拍着沈二叔的背,替他顺气,劝道“二叔,别同他们一般见识,说正事!” 沈二叔点头“人老了不中用了,先容我缓缓。” “你们如果觉得配不上我们,就别搞入赘那套了,多芙直接嫁进来,沈家商行改成孟家商行,一下子感觉都脱离了铜臭,商行就交给我家老爷全权管着,必定会更上一层楼!” 孟母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把沈二叔气到两眼翻白。 沈二叔双拳紧握,轻声道“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臭不要脸的!” 孟母嗤笑“你们都嫉妒我,能生出这么厉害的儿子!他玉树临风,才高八斗,就连知府千金都娶得,你们自己说,萧家和沈家,傻子都知道怎么选!你娘那日为了这门亲,差点跪下求我儿啊,你要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我看这婚事不如作罢!” “那就作罢!”沈多芙冷着脸,忍无可忍的大声呵斥。 前世,孟景程不仅负她辱她,孟母更是把她拿捏的死死的,花着她的钱,过着比皇太后还要奢侈的生活,却不把她当人看。 就因为她成婚多年无所出,变着花样的往孟景程的房里塞人,不管是青楼妓院,还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只要见到有一处像萧若晴的,孟母都会想尽办法弄进家里来。 那些美妾多到孟景程一天睡一个,都睡不过来。 “你说……什么?”孟母一时没反应过来,瞪着眼,恶狠狠的说,“沈多芙,你可别后悔!” “我们今日前来,就是为了退亲!什么孟家商行,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什么玩意?!”沈二叔终于缓过来了,眼神示意沈多芙。 退!这个亲必须退! 沈多芙从随身的布兜里掏出一封庚贴,用力丢到孟母的脚边“这是孟景程的庚贴,现在还你们,你们也把我的庚贴还回来!这个亲,就算是退了!之后各自婚配,互不相干!” 孟母脸色一变“到底是商贾人家的女儿,粗俗不知礼数!” 许久未言语的孟父,目光黑沉“亲事是我堂姐定下的,退亲也该她来退!你们还做不了主!” “对对对!你们说定亲就定亲,说退亲就退亲?当我们软柿子吗?”孟母冷哼一声,弯腰捡起孟景程的庚贴,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灰痕。 对于孟家这种既要又嫌的传统,沈多芙厌恶至极,她起身走到堂中央,冷声道“我娘来定亲时,送了十箱珠宝到你府上,一开始就言明,孟景程是入赘,这亲我想退就退,孟景程我想不要就不要!还由不得你们说不!” 沈多芙越说越大声。 “说得好!”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沈多芙转身看去。 “沈家嫁女是大事,沈家退亲更是大事!岂能容你们拿捏?”说话的是沈三叔,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史彦玉几个沈家儿郎。 沈三叔到底年轻几岁,比沈二叔瞧着有精神多了。 带着人大步往里走,气势如虹。 史彦玉一个健步,挡在沈多芙面前,凶神恶煞的说“快点,把我表姑的庚贴交出来!不然叫你们好看!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沈多芙心下微惊,拉了拉史彦玉的衣袖“不是叫你看着我娘吗?” “舅奶奶睡下了,我一个大老粗杵在后院里盯着,也不方便啊!表姑你来退亲,好歹知会我们一声,我们来给你撑场面!不能让人欺负了!”史彦玉又瞪了一眼孟母。 第13章 仗势欺人 孟母起身,躲到孟父的身后,沈家人多势众,来势汹汹,那架势,大有要将房顶掀了的意思。 “你们仗势欺人,都等着吧!退就退吧,我叫人拿庚贴给你!”孟母偷偷挥手,让下人去寻孟景程。 “芙儿,你定亲我不知情,退亲我也不知情,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三叔!”沈三叔皱眉训斥。 “……” 沈多芙低着头不说话,她当然知道三叔来更好,但是三叔比二叔精明,母亲先前与孟家透露了父亲的死讯,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沈二叔不高兴的瞪沈三叔。 “你当真要退亲?”孟景程从后堂走出来,脸色苍白,身后跟着一个娇小白皙的小厮。 屋内灯光昏暗,但沈多芙还是认出来了,萧若晴女扮男装又来孟家,与孟景程私会了。 真是情到深处,恨不得绑在一起。 “是!”沈多芙冷笑。 “你在闹什么?以为这样先发制人,我会回心转意?”孟景程皱眉,看着沈多芙的眼底满是探究之色。 “你当你是什么香饽饽吗?你看这阵仗,哪里像在开玩笑?我表姑现在就是想后悔,也都不成了!”史彦玉搓着手腕,想揍人了。 “好,这样我也省事了!沈多芙,你到时候别再来求我!”孟景程从下人手中接过庚贴,递到沈多芙的手上。 沈多芙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落在扮成小厮的萧若晴身上。 原本打算拿了庚贴就走,但是大晚上的,沈家这么兴师动众,不让孟家出点血,怎么请大家吃宵夜? “亲既然退了,那我娘送来的十箱珠宝也该还回来!”沈多芙从布兜掏出一张纸,上面详细记载了十箱珠宝的名目。 沈三叔接过纸,展开,边看边嘱咐道“都去搬吧!一个子都不能少,动静越大越好,最好把西塘的人都吵醒,出来瞧着,省得还得通知别人,咱们家姑娘退亲了!” 沈多芙奇奇怪怪的看了一眼沈三叔,她有理由怀疑三叔这么做,是不打算让她嫁人了。 “不许搬!进了我家门,就是我的东西!”孟母说着就要去阻止,被史彦玉拦住。 “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个宅子也是我娘给你的,地契还在我家里呢!”沈多芙弯眼笑起来,随后又止住,满眼同情的看着孟母,“这宅子我要收回来,好好修缮一下,给狗住!所以你们也搬吧!” “这宅子我都住了十几年了,我不搬!你说了不算,我明日就去找你娘,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孟母手指着沈多芙,咬牙切齿。 “限你们三日,搬不空,我就让官衙的人来赶人!”沈多芙注意到,孟景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淡淡的回看过去。 孟家乱作一团,孟母嚎天嚎地,孟父急得直跺脚,孟景程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无悲无喜像老僧入定一般,只是眼神很怪,烛火在眸中跳动,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沈多芙看了看孟景程,又看了看萧若晴,笑得很真诚“孟景程,你一定要娶萧若晴为妻,然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慢着!” 身后一道声音传来,沈多芙大惊失色,回身看去。 孟家人一下子松弛下来,就连孟景程都勾唇浅笑。 沈母孟氏在下人的搀扶下走进来,一脸凝重的说“我不同意退亲!二爷三爷,这是我们大房的家事,希望你们不要插手!” “娘!” 沈多芙上前搀扶孟氏,被孟氏推开。 孟氏斥道“你每日早晚都来看我,我以为你变孝顺了,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不懂事,永远任性妄为!你还当我是你娘吗?” “我们回去说!”沈多芙以不容拒绝的姿势,架住孟氏。 “都停下!不许搬!”孟氏摇头,让搬珠宝的沈家人停下。 “不许停!这个家,从现在开始,由我说了算!”沈多芙大声下令。 说完,强拉着孟氏离开。 沈二叔和沈三叔齐齐看向沈多芙,沈三叔说“小姑娘气势还挺足,大哥真把女儿当家主培养?” 沈二叔“都是大房的事,轮得着你管?” 沈家的马车停在孟宅大门前的巷口处,许羡倚在马车旁边,看着沈多芙一瘸一拐的拉着不情愿的孟氏,走出来。 “你脚怎么了?”孟氏注意到沈多芙不太方便的脚。 “扭到了,没有大碍,就是疼。娘,真的好疼啊,我们先回去!”沈多芙苦着脸,轻而易举的就勾起孟氏的怜惜。 准备上马车,沈多芙终于注意到马车旁有人。 “你怎么在这里?”沈多芙满眼诧异,看着白衣胜雪的许羡,眼神像见到了鬼一样,“今晚水云楼不是最后一次登台吗?你没去唱戏?” “碰巧路过……” 许羡刚开口回答,孟氏便挣开了沈多芙,低声道“这么热的天,你爹在那义庄摆着,该发臭了!你不如把我也送过去吧,让我们夫妻二人一块,客死异乡算了!” “我明日就去接爹回来!”沈多芙眼眶一热,她也想让父亲早日入土为安,都是形势所逼,活人总比死人重要。 “那你会被你的那些叔侄们生吞活剥了!”孟氏拉着沈多芙,在她耳边,咬牙低语,“你当你那两个叔叔吃素的?你以为他们会这么好心帮你退亲?他们巴不得你一辈子不要成婚生子,巴不得我们大房绝后,家产就都是他们的了!你爹死了,我们娘俩也活不成了!” “娘,叔叔们不是豺狼虎豹,到底是沈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沈多芙知道二叔一直想把孩子过继给大房,也知道三叔精明,反对女人掌家,如果不是父亲压制,他早就掀桌,与大房闹翻了。 她受母亲影响很深,对族叔很是防范,但说到底无论谁掌家,都是姓沈,总不至于被孟家牵着鼻子走。 让孟景程入赘,来防族叔,无异于驱狼引虎,简直愚蠢透顶。 “我等着,被扫地出门的那天,你还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已经同意二叔的小儿子过继给您做儿子,我有弟弟了,他们不会为难我,我明日就去接爹回来!” 第14章 我叫阿羡 “啪!” 孟氏扇了沈多芙一巴掌,两眼猩红的痛斥“你在剐我的心哪!” “我跟你说过,你前头本来有两个哥哥,都夭折了,养不活,我和你爹注定命中无子,否则也不会要你!你这是想要我老了老了,手里再沾血?” 孟氏话说得很重,打人倒是没什么力气,沈多芙微微偏着头,视线正好落在许羡身上,他垂着头,站在一旁,双手环胸,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为何还待在这?! “可是孟景程不是良配!”沈多芙轻声叹息。 “那也是你自己选,你喜欢的,你自己哭着吵着要的!” “我现在不要了。” “你……”孟氏气急攻心,本就该卧床静养,身体倏地瘫软下去。 “娘,您别急……”沈多芙伸手想扶住,却被孟氏拂开。 许羡及时过来搀住孟氏,孟氏睨他一眼,没有拒绝,惨白着脸,眼神又飘到沈多芙脸上“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会害你吗?景程是举子,等我也走了,他无论如何都能护着你一点!” 说着,孟氏吐了口血。 “娘!”沈多芙吓得慌了手脚,一边擦着母亲唇边的血,一边急道,“我都听你的,明日……明日我就抛绣球招亲,马上成亲!” 听到这话,知道沈多芙宁愿随便找个陌生男人,也不要孟景程,这回是真铁了心了,孟氏一时无法接受变故,闭着眼不想说话。 “你可真是能把人气死!当务之急,先送到医馆去吧!” 许羡话还没说完,就见沈多芙飞奔而去“好!我去叫人!” 那模样,瞧着好像扭伤的脚,瞬间好了? 许羡眸子微冷,转身将孟氏挂到背上,往医馆走去。 “哪来的如此俊俏的儿郎?你叫什么名字?”孟氏靠在许羡的背上,昏昏沉沉的,话也说的含糊不清。 许羡回道“夫人,我叫阿羡。” “你是阿羡?”孟氏眼皮睁了睁,想要努力将许羡的脸看清楚,却是徒劳,眼前一黑,脑子里浑浑噩噩。 分不清今夕何夕,也分不清身处何处,不知孟氏是想起了谁,嘴里不断呢喃细语“你说你没有家,无父无母,天可怜见的,不如给我家芙儿做赘婿吧!你瞧啊,芙儿待你多好!她将来必定是个有了夫君,就忘了娘的坏姑娘!” “……” 风吹乱了气息,许羡像是叹应了声,又像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那一头的沈多芙狂奔进孟宅,二话不说抓着史彦玉就往外跑,可是马车旁早已不见许羡和孟氏的踪影。 “这个反贼!抓我娘干什么?”沈多芙急得原地打转,许羡难道想要赎金? 不不不! 一个病恹恹的老太太,不至于让他亲自动手,他方才说要送医馆? 沈多芙悬着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表姑你说什么呢?我们珠宝都整完了,可以游街了!”史彦玉一脸兴奋之色。 沈多芙看着,无语了。 退亲,游街,沈家人真是巴不得她臊死。 要不是她活了两世,脸皮磨得比城墙还厚,她现在真想一头撞死。 反正脸都没了,就索性玩大一点,沈多芙说“游街的时候,顺便敲锣打鼓,就说明日沈家独女在商行抛绣球招亲,让大家都来,把你的朋友们也叫来,让我好好挑挑。” “……你这变得也太快了吧?”史彦玉一脸震惊,“不是……你瞧上我哪个朋友了?我去宰了他!” “废话少说,快去!” 沈多芙推了一把史彦玉,转身打算去医馆时,被萧若晴拦住。 “抛绣球招亲?你也不怕被乞丐流民捡走?”萧若晴大为震惊,“你真的不要孟景程了?” “对!只要是个男的就行,无论是谁,都比孟景程好!”沈多芙得逞的笑,“我还得谢谢你,帮我把不要的垃圾,捡走了!” “……”萧若晴脸色微变。 沈多芙撩眼,看着宅子里无助哭泣的孟母,孟景程孤身站在大门口,整张脸都藏进阴影里,远远瞧着就像个混迹市井的刁民。 突然很解气。 上辈子,她怎么会觉得自己能嫁给孟景程,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幸好,重生在婚前,她誓要不计代价远离孟景程。 “我之所以对孟景程有情,是因为他也曾对我山盟海誓过。住着我的房子,花着我的钱,当着我父母的面待我温柔多情,后面勾搭上了你,就说是我误会了,他对我只是兄妹之情!” 这两天,沈多芙想了很多,那点子情爱真的不知从何而起,若不是孟景程有意,她如何会陷得那样深? 她继续说“去他妈的兄妹之情,我不稀罕!商人重利,从不做亏本买卖!若晴,你那天对我说的话,我还给你!要好好照顾他哦,以后孟家,就靠你接济了!” 一番话,把萧若晴砸得犹如被雷劈了一般。 萧河此人没有太大的本事,但又有文人风骨,不贪财不好色,除去不为民做实事之外,算得上是个清廉的好官。 若不是太后时不时的送东西过来,单靠着萧河那点俸禄,萧若晴可过不上如今这般纸醉金迷的生活,更别提接济孟家了。 医馆内,孟氏已然昏睡,大夫正在诊治。 沈多芙赶到的时候,大夫刚好在开方子煎药。 “夫人的情况不太乐观,马车颠簸,眼下不宜移动!今晚就在此处安歇,待醒了再回家去吧!”大夫嘱咐。 “好!”沈多芙坐到椅子上守着孟氏,眼角瞥见许羡不言不语的坐在一旁,右手轻轻揉捏着左手臂。 “今天谢谢你!”沈多芙道谢,她倒是真的没想到这个魔头,竟然会救人? 羡轻声应道。 沉默,尴尬在空气中流动。 “你不是要离开西塘吗?”沈多芙只想催促他赶紧离开。 “又不是私奔,总不能连夜出城。” “……”沈多芙呼吸一滞,分明私奔的人不是她,为何她会觉得被许羡嘲讽了呢? “你的男人跟别的女人私奔,你就大街上随便抓个男人成亲,你们西塘人都这么随便,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什么我的男人?我……” 许羡说完就走,沈多芙甚至都没有狡辩的机会,说的话无人在意。 第15章 喝杯喜酒 沈多芙一口气咽不下去,堵在胸口,闷得慌。 夜色下的西塘,沈家人敲锣打鼓的声音,响彻天际,热闹非凡。 天刚亮的时候,静得针落可闻。 沈多芙被噩梦惊醒,迎上孟氏的眼,紧张道“娘你怎么样?” “好多了。”孟氏坐在床沿,眉眼带笑的看着沈多芙,“走吧,回府!今日你绣球招亲,得好好打扮打扮,我女儿红妆一抹,必是靓绝江南!” “娘,你同意了?”沈多芙略感诧异。 怎么一觉醒来,母亲的态度发生如此大的转变。 “你长大了,我不同意能怎么样?你再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也是我女儿!自己的赘婿总归要自己喜欢才行!”孟氏下了地,甚至不用人搀扶,抬脚往外走。 “我女儿好着呢,又美又能干,不比那知府千金差,没必要求着别人要!”孟氏大抵也是受够了孟母的气,想通之后,一点也不待见孟景程。 沈多芙跟上去,不断观察着孟氏的神色,脸色红润,但凡气顺了,病气都少了些许。 大夫打着哈欠,开了医馆的门。 孟氏走出去,沈多芙拉了下大夫,惊问道“我娘怎么一下子就好了?是我梦没醒,还是我娘回光返照了?” “就不能是我医术高明吗?”大夫不以为然的瞪沈多芙,再度嘱咐,“沈夫人忧心过甚,若不是及时服了救命良药,恐怕回天乏术,夫人年纪大了,切忌不可动怒!心宽则延年益寿!” “我记住了!” 孟氏走上马车,许羡牵着一匹马走过来,肩上挂着简单的包袱,沈多芙瞥了一眼,眸子霎时亮起来。 “张公子,要离开了?” “我离开,你这么高兴吗?”许羡微微挑眉,嘴角边噙着意味不明的浅笑。 清晨,灰蓝的天,衬得他脸色发青。 那抹浅笑,落在沈多芙眼里,多少有些……阴森。 大清早的见瘟神,感觉有点触霉头。 “哪里哪里……” 但是瘟神要走了,沈多芙立刻又心情舒畅。 前世他们斗得你死我活。 不!应该说她被害得要死要活,而他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既然窥破天机,她很明白,像许羡这种造反称帝的人,都是有真龙气运在身的,不是她这种人能破得开。 反正不可能与他为敌,一辈子都不可能同他作对。 他在上京为王,她在西塘老死。 上京与西塘近千里,经此一别,此生不会再见。 出于对陌生人的礼数,沈多芙习惯性的,顺嘴说了一句“今夜我成婚,公子不急的话,也可喝杯喜酒再走!” 许羡目露惊讶之色“沈姑娘盛情难却,在下却之不恭了!” “……?”沈多芙咋舌。 她很盛情吗? 她只是……客套一下啊! 一大清早的背着行囊,难道不是急着离开?她以为他过来只是礼貌的打个招呼,然后决然离去。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好了!事既然出了,就要做得漂亮!你赶紧去准备吧!我还要回府,大喜的日子,临时备席面,时间不多了!”孟氏撩开车帘,嘱咐。 车帘遮下,车轱辘转起来。 许羡翻身上马,跟在沈家马车后面,眉眼冷淡的目视前方,缓缓离开。 沈多芙看着他们渐行渐远,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 盛夏的日头升得很快,沈多芙坐在沈家商行的二楼回廊,晃进来的热浪让人避无可避。 楼下沈家的掌柜,正指使着年轻的伙计把空地收拾出来,用竹节围成一个大圈。 婢女青寻看了看天,眼看午时马上就要到了,心里忧心忡忡,却开口安慰沈多芙道“定是天太热了,人还没来齐。” 何止是没来齐啊。 竹圈外看热闹的人很多,里三层外三层,人群还在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但竹圈内却空无一人。 沈多芙轻笑“看热闹都不嫌热。” “姑娘再等等吧!”青寻见沈多芙拿着绣球起身,赶紧劝道。 底下一个正经人都没有,竹圈外倒是有一个一身褴褛的老乞丐不自量力,不断想走进去,被掌柜拿银子打发了。 紧接着,又一个地痞要进来,身后跟着无数的乞丐和地痞进来,掌柜的拦都来不及。 “不是绣球招亲吗?你们又没规定乞丐不能来!” “这么挑挑拣拣的,还招什么亲?想要青年才俊,怎么不去书院里去抛绣球?” “乞丐不配吗?我祖上本是良农,出身不比你差!” 地痞一个比一个力气大,哈哈大笑着,沈家掌柜被推搡得毫无还手之力。 “哈哈哈……”对面温家商行的大当家,大笑着走出来,一把推开一个乞丐,走入竹圈,“沈姑娘,时辰已到,你怎么还不丢绣球?这群乞丐和我,知道怎么选吧?” “你都成婚多年了,家中嫡子庶子生了一窝,人家沈家招亲,你来捣什么乱?”人群中有人愤慨的表示,“要是沈姑娘肯做小,我也可以!” 说着,有人从竹圈外直接翻身进入。 “我愿意为了沈姑娘休妻再娶!” “我抛妻弃子也没有问题!” 越来越多凑热闹的人,蜂拥而入。 “这……不是成了一场闹剧?”青寻急得满头汗。 沈多芙淡定道“无妨,再等!” “你可真沉得住气!要是我,都气得想杀人了!”季怀瑜从楼梯走上来,拉住沈多芙,“你真要抛绣球招亲?!” 沈多芙嗯了一声“抛绣球招亲,本就是下下策。” “这些乞丐摆明了拿钱办事,还有这么多人来捣乱,哪里还有好儿郎肯来?一定是有人故意如此,想让你丢尽脸面!” 沈多芙却笑了“不怕。” 都是为了给沈家商行造势,闹得越大越好,婚事早就无所谓了。用一场婚事,让沈家商行名扬天下,让她沈多芙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要了名,就失了利,怎么选,她心里很清楚,不能什么都要。 突然,楼下一阵骚乱,闹事的乞丐被季怀书带来的府兵全部拿下,场面瞬间乱了。 第16章 绣球招亲 “还得是我哥!看谁还敢来捣乱!”季怀瑜看着楼下的动静,激动的撑在木栅栏上,对沈多芙说,“人都没来呢,你再等等!我看就是孟景程和萧若晴那对狗男女搞得鬼,他们就见不得你风光!” 沈多芙诧异道“你也知道他们的事了?” 季怀瑜和萧若晴本也算是远方的表姐妹,两人因为离得近常有来往,她知道她们感情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到如此恶言相向的地步。 “昨夜水云楼唱的那一出,整个西塘还有谁不知道?都传到上京去了!”季怀瑜冷哼一声。 水云楼昨晚唱的戏,沈多芙也是背后推波助澜的人,自然一清二楚,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许羡没有亲自去唱。 想来也是,许羡这个人从来不会平白无故的帮人,他让萧若晴和孟景程的私情曝光于天下,真正目的只怕是为断萧若晴入宫为后的路。 他们两个不过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许羡能亲笔写戏文,已是给她天大的面子了。 在萧府里,揭萧家的短,也就他敢干,真不怕惹怒皇太后。 其实无非就是孟家得沈家资助多年,恩将仇报,与知府千金私通,珠胎暗结,还想侵占沈家家产的事,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都知道是谁。 事情都是那么个事,但绝的是水云楼以沈多芙的视角,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添油加醋的唱了一遍,孟景程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萧若晴成了恬不知耻的贱人。 那点子被称颂的爱情,在绝大多数得不到爱情的世俗人面前,显得那么的罪孽深重,各府的正房夫人们,都狠狠带入了沈多芙的委屈。 季怀瑜指甲钳进木栅栏里,咬牙道“我最讨厌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萧若晴一边和孟景程私会,一边整日约张生看星星看月亮,把他都吓跑了!” “……啊?”你确定张生是被萧若晴吓跑的?而不是被你? 这话,沈多芙不知该不该说。 “刚刚是谁说抛妻弃子的?按律当处杖刑一百!已婚男子不得参与绣球招亲,违者收监!” 季怀书带来的府兵大声喊完,竹圈内的人一哄而散。 温大当家杵着,眼看要被抓起来,大声说“我今日替我长子来的,我来替他接儿媳妇的绣球!” “绣球都要爹来接,还想娶亲?有本事,叫你儿子自己来嘛!”有人讥讽道。 温大当家笑眯眯的说“咱们温沈两家若是能结亲,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听到这话,沈多芙竟然有些被说动了,与温家结亲,她还能慢慢将温家蚕食。 “滚你妈的!欺我沈家无人?你等着!”史彦玉及时赶到,正打算走进竹圈揍人,眼看着二楼的沈多芙开始扔绣球,急得飞奔上去,将绣球抢下。 “温家长子才八岁,这你也愿意?”史彦玉哇哇大叫。 “别闹了!时候不早了,我还赶着成亲!”沈多芙伸手要绣球,史彦玉赌气不给,她目露微怒,“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尽会捣乱!我让你把你朋友都叫来,你一个都没叫!” 平日里,狐朋狗友上刀山下火海的去,关键时刻一个都没有,都是史彦玉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否则,她也不会如此被动。 “你到底看上我哪个朋友了?都是吃喝嫖赌样样行的,你哪能嫁给那些人?”史彦玉一路跑得急,脸红到现在还没退。 “我就是谁都可以,快给我!”沈多芙不想浪费时间,伸手抢过绣球。 “你等等,你再等等!”史彦玉急得喊出声,飞奔下楼,跑进竹圈里,“表姑,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很听话的!” 沈多芙“……” “哈哈哈……”季怀瑜笑得前仰后合,“好一个肥水不流外人田!” 不过,很快季怀瑜就笑不出来了。 竹圈内,除了温大当家和史彦玉之外,默默的又站了一个人,定睛一瞧,可不是那个刚抓了几个乞丐,打算扭送官府的季怀书吗? 季怀瑜沉着脸,一本正经的说“沈多芙,不是我瞧不上你,只是我必须得提醒你一句,我家中父母极重门第,绣球若是被我哥接了,只怕这亲也未必能成!到时候害你白忙一场。” “我知道,季将军能帮我撑场面,我已心存感激,怎敢祸害他?”沈多芙内心并无波澜,季怀书待她有意,但也只是极为浅薄的喜欢罢了。 以她的出身,想嫁给季怀书都是痴心妄想,更何况是入赘。 沈多芙看着站在底下的三个人,心里略微计较一番,便做好了决定,绣球轻轻抛出去,朝着温大当家的方向砸去。 温大当家喜出望外,伸出手去接。 “沈姑娘瞧上了温大当家的?” “温沈两家结亲,这下可热闹了!” “沈姑娘竟然连季将军都瞧不上?” 人群中的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谁也没想到,半路竟然还能杀出来了个陈咬金,大家都在认真盯着绣球瞧,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出来一个人,身姿极为矫健,硬生生把绣球从温大当家手中抢走。 那人一副俊俏小生的打扮,却满脸娇俏的笑,俨然是个女子。 电光火石间,季怀书伸手抢绣球,两人一人抓住半个绣球,僵持不下。 “你是谁?你一个女子,怎么也来抢绣球?这轮不算!叫沈姑娘再扔一次!”温大当家气急败坏的抓过沈家掌柜的衣领,命令的口吻,俨然把自己当做了沈家的主人。 “是水云楼的花瑶。”季怀瑜认出那接绣球的女子,“昨夜就是她扮的你,简直惟妙惟肖,我都以为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姐妹。” “你别开这种玩笑,我可是独女!”沈多芙尴尬的笑了两声,心头却突突跳个不停。 “你能替自己儿子接绣球,我怎么就不能替我师哥接绣球?” 花瑶长得好看,声音好听,话一出口,便引来附和。 “是啊!你替儿子,人家替师哥接绣球,没毛病!” “你师哥是谁啊?接了绣球就赶紧出来露个脸,让大家伙瞧瞧!” 史彦玉黑着脸,走到花瑶面前,质问“你师哥谁啊?” 第17章 喜宴 花瑶不答,只顾暗自跟抢她绣球的季怀书较劲。 两人互不相让,最后“刺啦”一声,绣球被撕成两半。 “绣球都毁了!不算不算!重新抛!”温大当家当机立断的说。 “怎么不算?自然是算我的!我师哥年轻俊俏,未曾婚配,且愿意入赘!”花瑶挑衅的看向季怀书,“季将军总不会入赘吧?来凑这个热闹,莫非想让沈姐姐做妾?” “自然不会!”季怀书眸子微暗,抓着绣球的手指发了白。 “那你会入赘吗?” “……” 见季怀书无法当众回应花瑶,陷入尴尬境地,沈多芙扬声说了一句“季将军,你今日能来捧场,我十分感激!你不必为难,就此离去便是!” 闻言,花瑶看向站在二楼回廊上的沈多芙,收了笑意“沈姑娘,你既出了银子,替我师哥赎身,我师哥便是你的人,他已入赘沈家,你怎还当众抛绣球招亲?如此欺负我师哥,我可不依!” 这话,让沈多芙脸色大变,急道“你别乱说!他怎么可能入赘?” 莫非花瑶嘴里的师哥,是许羡? 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 “你替水云楼的戏子赎身?什么时候的事?哪个戏子?”季怀瑜急不可待,要知道,水云楼名震大江南北,里头的戏子都是悉心培养多年,给足了银两都未必能买得到。 “他胡说八道!我真买了戏子,还用这般招亲吗?”沈多芙心虚到满头大汗,眼神飘忽不定。 一会儿觉得许羡不可能入赘,不要自己吓自己,一会儿又觉得许羡这人底线极低,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是不是胡说,去沈府一看便知!”花瑶朝众人拱手作揖,大声说道,“相逢即是缘分,今日是我师哥入赘沈家之日,诸位在场的见证者都是朋友!我们水云楼急着回京,实在不巧,喝不成他的喜酒!还请西塘的兄弟姐妹,都去沈府,替我凑个热闹,跟他说一声恭喜!花瑶在此谢过了!” “好!没问题!”有人爽快应允,毕竟哪有人会拒绝小美人的请求。 顺水的人情,还有喜宴可吃。 沈家是西塘首富,独女招婿,就算再匆忙,那席面也差不到哪里去,搞不好还能打包一些回家,明日不必做饭。 一时间,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生怕去晚了没有位置。 “原来早花钱买俊俏的戏子回家了,还当众搞这一套,你这不是戏耍人嘛?闹剧一场!玩不起!”温大当家恼怒的甩袖离去。 季怀瑜的目光紧跟着花瑶,见她与水云楼的车队汇合,然后离开。 瞬间爆发尖锐的爆鸣声“沈多芙!!!你买了张生?” 急怒之下,季怀瑜险些掉下楼去,一转头,哪里还有沈多芙和青寻的身影。 沈多芙一路狂奔回府,像是背后有什么凶狠吃人的猛兽在追一般,跑得头上的珠钗掉了一地。 沈府红绸绕梁,府门大开,来往都是宾客。 “张生呢?”沈多芙气喘吁吁,随手抓了一个下人问。 “姑爷在新房呢!” “……?” 姑爷?! 沈多芙倒吸一口凉气,撑着一口气跑进自己的院子,推开被装饰得恍然一新的新房,看清门后的情形后,瞬间瘫软在地。 许羡一身红衣,被五花大绑在太师椅上,嘴里塞着布条,浑身像只无助的毛毛虫,可他的眼神冰冷的可怕,好似要屠光整座西塘。 沈多芙喘匀了气,站起身,颤巍巍的拿掉许羡嘴里的布条,小心翼翼的道歉“对不起啊!底下人不懂事!冤有头债有主,谁绑的你,你就找谁去!我绝不求情,绝不插手!” “沈夫人绑的我,说你替我赎身,便是瞧上了我,逼我入赘!我自然抵死不从,不论我怎么解释,她都不听,还叫人把我给绑了!” 听到许羡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沈多芙暗自咬碎了牙,解释道“家母年事已高,脑子有点不清楚,昨夜你也见到了,她都吐血了,实在是关心则乱,还请公子不要同她一般见识!我这就放你离开!” 松了绑,许羡扭了扭被绑疼的左手腕,不以为然的点头,走出去。 “夫人说了,姑爷是入赘,不必出去宴客,老实待在房中即可!待到行礼之时,会有人来请!”门口看守的家丁,伸手拦住打算离开的许羡。 他无奈的回身看向沈多芙。 那两个家丁是府里专门请来看家护院的,非常健壮,会些拳脚功夫,许羡站在他们面前,像条细长的排骨,立在两只黑熊面前。 很显然,许羡不可能硬闯出去。 “稍安勿躁,我这就去找我娘!”沈多芙避开许羡吃人的眼神,侧身走出院门,直奔孟氏的住处。 孟氏一见沈多芙蓬头垢面的样子,斥了一句“大喜之日,你跟鬼一样,像什么样子?” “娘,你闯大祸了,你知不知道?”沈多芙急得直跺脚,“你怎么能绑他呢?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绑?” “他是谁啊?”孟氏挑眉。 “他……他……”沈多芙语塞,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不就是个戏子吗?花钱买来的男人!大惊小怪什么?怎么?你的新欢我绑不得了?这样就心疼了?” 孟氏不屑一顾的冷哼一声,继续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为了他,才不要孟景程的!男色误人!事情闹开了,你现在想后悔,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过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戏子,任他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好歹长得俊,日后生的孩子也俊!” 这么一想,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孟氏开心的笑了,多吃了一碗米饭。 “娘啊!你误会了!放他走吧!我求你了!”沈多芙想给孟氏跪下了,“我真的怕被报复!” “我知道如今这西塘许多姑娘都喜欢他!听说在上京就很受欢迎,就连两江总督的女儿也想替他赎身,被你捷足先登了,你怕得罪那个季姑娘!但是姻缘这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 “娘……”沈多芙还想说什么,孟氏烦躁的给了下人一个眼神。 第18章 成亲 下人们涌进来,将沈多芙架起来,直接拿绳子绑在椅子上,嘴里也塞了布条。 “我好不容易身子爽利些,这家就是我说了算!也不知道还能舒服几日,趁着我还能动,把事给你办了,等到了下面,也好跟你爹有个交代!”孟氏挥挥手。 红娘和丫鬟们开始给沈多芙梳妆打扮。 “……那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啊,怎么能把亲生女儿推入火坑?娘啊,你是一点也不顾及母女情分了!”沈多芙哭了,嘴里呜呜咽咽的说话,也无人听得懂。 这么无助,这么愤怒,许羡一定不会放过她们。 前世今生,她做了那么多努力,怎么还是逃不脱被许羡报复的命运? “你看你绣球招亲又是一个幌子,又想骗我!和孟家退亲,我听你的了,但这事得听我的,我等不及了!”孟氏叹息一声,“一会拜了天地,直接送入洞房锁起来!等下行礼之时,有很多人观礼,你要乖一点,胆敢出什么乱子,夜里我就给你们下催情药,成亲生子一气呵成,一步到位!” 不要!!! 沈多芙眼泪哗哗的流,孟氏替她擦去,柔声道“芙儿,娘也不想这样逼你,但是娘真的不能让你爹孤单单的在那种地方待着!你就当尽孝了!” 入夜,沈多芙被束住双手,头上戴着红盖头,什么也瞧不见,只看得到一双男人的红色靴子,跟在她的裙摆旁,一进一退。 想必许羡也是这么被绑着,强压着行礼。 这奇耻大辱,太难堪了。 沈多芙感觉天都要塌了,母亲真是比孟景程还要蠢的猪队友。 为了不让沈多芙反抗,孟氏不让她吃饭,饿了一天,她浑浑噩噩的被押着行礼,像个木偶一般任人摆布。 礼毕。 沈多芙和许羡被丢进新房,什么掀红盖头,共饮合卺酒全都省了。 房门上了锁,她用力将头上的红盖头甩飞,直奔到许羡面前。 “张生,你看我都是被绑着的……”沈多芙将被绑住的手递到许羡的眼前,迎上许羡冰冷如刀的眸子,她这才意识到,他没有被绑住。 “我娘都没绑你,对你真好!”沈多芙尴尬的笑了两声。 “我识时务,不做无用功,不像你,只会闹!”许羡后退半步,挥开沈多芙被绑得跟粽子一样的蹄子,气定神闲的走到暖阁的榻旁,盘腿坐下。 矮桌上放着酒食。 天气炎热,门窗禁闭,许羡倒了一杯酒,就想饮一口解解暑气,谁知刚举杯,便被沈多芙一把打落。 “别喝!” “为何?” 沈多芙不敢明说酒里有药,坐到许羡的身旁,一脸诚恳的说“你已经想到法子,准备逃出去了吧!” 语气笃定。 许羡费解的睨了沈多芙一眼“现在满城都知道我被你买了,我不过区区戏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能逃出去?” “我家家丁个顶个的好吃懒做,护卫并不严,有很多漏洞!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说得如此轻巧,你为何不跑?” 说着,许羡便动筷子吃菜,见他毫不设防,不急不躁,想必他现在也不急,于是沈多芙决定晓之以理,她劝道“事已至此,你当帮我一个忙,我给你很多很多银子,好吃好喝的供着你,等我将我爹接回来,就跟你和离!” “我家中门规森严,从未有过和离的人!我不想被逐出家门!” “唉……”沈多芙重叹一口气。 看来是哄不好了! 想到许阁老家确实家规甚严,沈多芙愁断肠,但转念一想,不对呀,入赘的是张生,又不是许羡。 许羡被绑这么久,也不见有人来救他,兴许他这次真是独自行动? 既然说不通,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杀了这个反贼,埋到荒山野岭去,谁也不知道。 想到多年后,炼狱般的上京城,也算替天行道! 沈多芙脸上的神情变换极快,狗腿子一下子便杀意波动,浑身都热起来,只是许羡接踵而来的一句话,又让她霎时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不过我向来热心助人!姑娘和夫人必是穷途末路了,才会出此下策,沈姑娘古道热肠,替我赎身如此大的恩情,我正愁无以为报!既然沈姑娘有求,我便留下,帮一帮你吧!” “好勒!合作愉快!” 虽然许羡的话不太中听,但沈多芙还是笑嘻嘻的拿筷子撞了撞许羡的筷子。 信他个鬼! 许羡必定是还没勾搭到萧若晴,任务没有完成,他怎会轻易离开?兴许他就在悄悄等待时机,然后趁虚而入,送温暖送关怀,最后俘获佳人心。 许羡愣了一下,恍然间,眼前闪过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最喜欢拿筷子敲来敲去,饭桌上总是被训斥,却还笑得天真烂漫。 耳边尽是那小姑娘唤他的声音。 “阿哥~快吃呀~” “阿哥,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糕点,今天全给你!” 许羡徐徐抬眼,目光淡淡的落在沈多芙身上,她一身红衣,妆容艳丽,将她衬得肤白貌美。 只是她到底出身商贾,家中父母又太过溺爱,不曾以规矩约束她,所以行为举止略显粗俗了些,小嘴噼里啪啦,边说边吃。 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囊。 “沈多芙!” 听到许羡唤她,沈多芙侧眸“干嘛?你不会突然要反悔吧?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要帮我的!我没逼你!” “闭嘴!”许羡放下筷子,眸子泛冷。 多芙立刻放下碗筷,她也不知道许羡是要她不准吃饭,还是不准说话。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一个戏子,一个赘婿而已,真把自己当许太傅了?哪来的狗胆?他又不敢表明身份,怕他作甚? “张生,你……” 沈多芙刚一出口,屋外头突然一阵骚动,她起身走到门边,扒着门缝问“外头出什么事了?” 青寻答道“姑娘,您专心跟姑爷生孩子,外头就是天塌了也与你无关!” “我还不能问了吗?”沈多芙咬牙切齿。 “能能能!”青寻组织了下措辞,开口,“听说孟景程空着手去萧府提亲,被打了出来,萧姑娘也不见他,回家又被我们府里的人赶出来,现在无处可去,就来我们府里闹事!” 第19章 闹剧 许羡双手环胸,倚在门边,嗤笑一声“这个孟景程真有意思,人家不要他了,他才想起找你!当你是什么捡垃圾的吗?一点读书人的风骨都没有,你怎么瞧上这种人?” “我现在最瞧不上的就是读书人了,你一个外地人,什么都不懂,就别乱说话!”沈多芙横了他一眼,刚才清冷的像个死人,现在倒像在村口聊八卦的老太太一样多嘴多舌。 “姑爷说得对啊!姑娘,你知道吗?他现在跟过街的老鼠一样,臭不可闻,竟然还敢说自己将来一定位极人臣,他的妻子一定会是北霁最尊贵的女子!他疯了吧?他受什么刺激了?”青寻生怕沈多芙看孟景程来了,就上赶着去舔,拼命的给孟景程上眼药。 “哈哈……”许羡大笑出声,笑得张扬,“位极人臣?你怎么瞧得上这种傻子?” “快放我出去!”沈多芙被许羡左一句你怎么瞧得上这种人,右一句你怎么瞧得上这种傻子?砸得脑门突突的疼。 “放心吧!夫人和二老爷,三老爷应付得来!” 沈多芙脸色大变,用力摇着门栓“我娘心软,肯定要息事宁人,到时候又送银子送房子!不得气死我?快放我出去!” “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又气晕过去了!” 外院的小厮进来传话,青寻大吃一惊,在沈多芙发怒之前,迅速打开门锁。 沈多芙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飞奔而出。 前院的宴席已经散了大半,宾客都被管家以各种理由请离,沈家二叔和三叔坐在一旁,冷着脸。 孟景程独自一人,大摇大摆的坐在桌上吃着菜,浑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沈母瘫坐在椅子上,大口的喘气。 孟母在府外撒泼打滚“大家伙来看啊,沈家仗势欺人!我夫君在沈家商行也任劳任怨多年,分了一个二进的小院子,说好的是送给我们!她沈多芙看上了我儿,可是我儿中了举人,她一个商贾女怎么配得上?婚事不成,就强收宅子,害我们全家无家可归!” “得不到就毁掉!世上哪有这么恶毒的妇人?我儿是马上要进京科考的举人,她联合那个水云楼的戏子,让我儿身败名裂!原来他们早就勾搭在一起了!今日竟还敢成婚宴客!世风日下啊!” “我儿瞧不上她,她便花钱买戏子,商女配戏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此着急的成婚,莫非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其实真正珠胎暗结的人是他们两个!” “娘,你感觉怎么样?”沈多芙没有理会孟母的恶意中伤,忙去查看沈母的身体,转头询问下人“去请大夫了吗?” “大夫来了!”下人拉着大夫快步进门,沈母被扶回房。 “你还是如此啊,一听说我来了,连新郎官都不要了?”孟景程终于吃饱了,起身看向沈多芙,“芙妹心里还是有我的!” 多少年没听到“芙妹”这个称呼了? 这会子,沈多芙快被这个称呼恶心死了,强忍着没有发火,对沈二叔和三叔说“二叔,三叔,我娘都是老毛病了,没有什么大碍,天色已晚,你们也早些回去吧!” “别走啊!怕我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孟母阴笑着走进门,许是天太黑,孟母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多少人来听。 “都不想知道,沈多芙为何如此着急成婚吗?” “你是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沈多芙疾言厉色的打断孟母,声音极大,她有把握让沈二叔和沈三叔听不清孟母的后半句话。 “你能应付得了?”沈三叔问。 “放心吧!”沈多芙急不可待的将两人请走。 “芙妹,你怎么跟我娘说话呢?我要是存心要说,刚才当着你二叔三叔的面我就说了!怎会傻傻的坐这里等你出来?”孟景程目露怜惜之色,“我到底还是念着旧日的情谊!” “我真是谢谢你旧日的情谊!”沈多芙目送着沈二叔和沈三叔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这才笑出声来,“说吧,你今晚来干什么?” “自然是要宅子和银子了!”孟母两眼一瞪,“不然你以为还来娶你吗?你这么不知礼数的女人,谁家敢要?” “娘,你先出去!让我跟芙妹单独说!”孟景程说完,孟母阴恻恻的看了沈多芙一眼,才缓缓离开。 这一眼,让沈多芙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她别开眼。 前世的那些痛,像是刻进了骨髓里,见不得一点孟母那丑陋的嘴脸。 在母亲死后,孟母以照顾她为由搬进沈家,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姿态。 刚开始还相敬如宾,可慢慢的,就变了样子。 孟母明知孟景程从不与她圆房,还四处宣扬她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说她无福,帮不了孟景程,只会阻碍他的仕途,让她受尽冷眼嘲笑。 孟景程一心挂在皇后身上,多年无所出,为了侵吞沈家家产,孟父和孟母努力造人,誓要再生一子,让沈多芙当儿子来养。 沈多芙不愿意,去外头领养了一个三岁的小孩,让他们自己生的孩子自己养。 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啊,每夜都会窝在她怀中,糯糯的唤她娘亲,她喜欢得不得了,给取了个名字叫小星星,填补了她孤寂已久的心。 她想,这就是她的女儿,她要一辈子疼爱的女儿。 可是就一个没看住,小星星被孟母用吃食引诱,溺死在湖里。 那小小的身体飘在水面上,她感觉她也活不了了。 她从未像那样哭到不能呼吸,她忍了那么多年,怎么就换了这样一个结果? 她突然发疯一般,把孟母也推入水中,孟母落了胎,再不能生育,大怒之下,将她以不孝公婆之罪扭送官府。 孟景程忙着追皇后,对此视若无睹,毫不在意。 不孝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搭了把手,她会被判斩刑。 死罪难免,活罪难逃。 杖刑五十,也要了她半条命。 从此以后,孟母像是找到了什么乐趣,一个不顺心一个不如意,就闹到官府。 有时杖十,有时杖二十。 一年到头,她都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在卧床养伤。 她真是怕了。 第20章 瘟神上门 “怎么哭了?” 孟景程伸手要抚去沈多芙脸上的泪痕,她瞬间回过神,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抽身躲过,手指抹了把脸颊,泪水沾湿指尖。 “芙妹,我知道是我负了你!让你伤心难过是我不对,你哭起来,怎么总是这么惹人怜惜?” 听到孟景程这话,沈多芙满眼警惕地看向他,就差破口大骂他神经病了。 其实她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贱人,孟景程没勾搭上萧若晴时,待她是极好的,会替她出头,会夸她是个好姑娘,会在人山人海的地方小心翼翼的护着她。 若不是他时不时流露出对她微末的情意,她怎么会误以为青梅竹马可以白头携老? 后面那几年,她与孟景程早已相看两相厌,她一心想和离,他却非要休妻。 因为只有休妻,他才能正大光明的霸占她沈家的家财,她如何能如他所愿? 他抱着别的女人赴死,一死百了,却为此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她都已经认输,甘愿放弃一切,独自回西塘了,还要被掘地三尺,运回上京,接受许羡疯狂的报复。 “孟景程,你的光鲜亮丽都是我给的,没了我,你竟然如此落魄。”沈多芙勾唇浅笑,目光落在孟景程穿得黑污的外衫上。 “这只是暂时的,我马上就要进京科考,这一次我有信心,一定能中个状元,然后迅速升官,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孟景程满目放光,仿佛从一片漆黑的夜幕之中,望见了锦绣前程。 “祝你早日美梦成真!这些你同萧若晴说去,与我说有何用?莫非是想讨要上京盘缠?”沈多芙目露不屑之色。 “等我高中,必会迎娶若晴为妻!”孟景程扭头,看向沈多芙,红衣极为衬她的肤色,明艳得像一朵娇艳的玫瑰,美而不妖。 孟景程心念一动“昨夜是我母亲话说的话有些重,但你也不该那么冲动,我知道今夜是你娘强逼你和那个戏子成亲!我不怪你!如果知错了,我可以考虑纳你为妾!我可以答应你们,从此以后,一妻一妾,不会再有别的女子!” “你疯了啊?”沈多芙震惊! 无数的雷在天灵盖上咣咣的砸。 她曾经一度以为,孟景程变成那样面目可憎的模样是从入赘沈家开始,因怨恨她而开始,她曾深深自责过,是她毁了他。 她一手毁掉了她心目中,灿烂明亮的景程哥哥。 原来人真的不是突然间烂掉的,而是一开始就是烂的。 “芙妹,别说气话!”孟景程上前,伸手想搂住沈多芙,被她狠狠推开。 “你别过来!别碰我!”沈多芙忍无可忍的怒斥,边斥边后退,远离孟景程。 奈何孟景程像是吃错了药一般,步步紧逼,将她逼至墙角,想要强行搂住她。 沈多芙万万想不到,前世碰都不愿意碰她一下的孟景程,竟然会主动来搂她,她惊恐的大声喊叫“来人!” 倏地,一条蛇形的长鞭,破空而来,从身后绕过沈多芙的腰,须臾间,她整个人被长鞭带飞出去。 愣神间,她瞥见许羡身着红衣,立在厅门中央,身量修长,夜风卷着火红的衣袍,不断翻飞。 面若冠玉,眼神却像嗜血的魔头,淌在满是风雨的旋涡之中。 他右手执长鞭,正快速往回收,她眼看着他伸出左手,似乎是打算揽住她,她未及细想,正准备投入他的怀抱,可是下一秒她眼睁睁的看见他的左手又收回去。 “啊!”沈多芙惨叫一声,摔了个狗吃屎,跌在门槛处。 尼玛! 会甩鞭了不起啊?有种甩飞孟景程啊! “许羡?!” 沈多芙正想痛骂两句,解解疼,却听见孟景程惊呼出声,她头疼不已,立刻闭眼装死。 许阁老是许羡的祖父,孟景程在许家听了一年的课,那时许羡在翰林院任职,估摸着闲暇之余,也给学子们授过几堂课,所以孟景程认识许羡不稀奇。 只是这样一来,许羡的身份就瞒不住了啊! 奇怪的是,以孟景程今日举子的身份,作为后生,见了许羡要么唤一声许大人,要么唤一声先生,直呼其名,多有不敬啊! 孟景程也不是个傻子,三两下想通了什么,神情紧张的喃喃自语“你扮作戏子入萧府,这么多日了?难道是为了若晴而来?难怪若晴近日来对我忽冷忽热,原来是这样!” “……”沈多芙心头冷笑一声,萧若晴可真是把孟景程吃的死死的,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可不是人家拿手绝活吗? “既然知道了,还不滚?”许羡不客气的训斥,倒是一点也不怕身份被戳破。 孟景程神色凝重,暂时还没有把握能对付许羡,一脚跨过横在门槛处看似昏死过去的沈多芙,快步离开。 夜一下子静下来,沈多芙浑身都僵硬了,这地上是真凉啊! 只听得耳边有脚步声在靠近,似乎就停在她面前不远处,她不敢睁开眼睛,只能继续装死。 闭着眼,也能感觉到一道逼人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很烫。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远去,直至听不到。 沈多芙缓慢睁开眼,见无人便坐起身,一股暖流从鼻腔而出。 “姑娘,你没事吧?”青寻紧张的看着沈多芙肿成包子一样的额头,以及正往下淌的两行鼻血。 想到昨日沈多芙刚扭伤还未好全的脚,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青寻忧心的说“姑娘,你近日有些霉运在身!要不先去庙里拜拜吧?我怕你明天去肃州不顺利!” “少乌鸦嘴了!瘟神上门,能不倒霉吗?”沈多芙面目狰狞的捂着额上的伤,牵一发而动全身,扯动鼻子的伤处,疼得眼泪冒出来。 许久,痛感过去,她轻声问“我娘醒了吗?大夫可说了什么?” “没醒!大夫说幸好服用了救命良药,多休息就好了!” “上次也这么说,到底什么救命良药这么有效?我要买他两箱回来!”沈多芙在青寻的搀扶下起身,往孟氏的住所走去。 “姑爷给的药啊!” 第21章 名分而已 “天哪!真是胆大包了天,他给的药也敢吃?”沈多芙大惊失色,一瘸一拐的快步走。 直到孟氏的卧房,青寻拿出一个锦盒,一打开,里面装满了乌黑的药丸,奇异的药香扑鼻。 沈多芙愣住,她捏了一颗药丸在手中反复查看。 这是......九里香? 此药对活血化瘀有奇效,长期服用可以让人延年益寿,乃是宫中御医特制,药材稀有珍贵,据说是萧太后独享,拿来当饭吃。 话虽如此,但若寻得到门路,又肯一掷千金,九里香也并非买不到。 她曾为了讨孟母的欢心,砸重金千方百计购得此药三粒。 因此认得。 许羡哪来的这药?还整整一盒,足足有三月的量。 难不成是萧太后的赏赐? “姑娘,姑爷送的药,能吃吗?”青寻问。 “能吃!务必让我娘按时按量服用!”沈多芙珍而重之的将锦盒盖上,交回到青寻的手中。 夜很深,冷月如钩,衬得大喜的院落清冷至极。 新房的灯火未熄,房门打开,许羡走出来,看了一眼周遭,轻唤一声“无忧无虑。” 暗处走出两名身着沈家家丁服饰的护卫,生得一黑一白。 黑的叫无忧,白的叫无虑。 “找到了吗?” 两人齐齐摇头,无虑回道“沈府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家主印信是找到了,可是关键的东西没找到,老沈藏得够深的。” “沈府确定没有。”无忧简短的下了结论。 “这种东西,一旦被人发现就是杀身之祸,以他爱护女儿的样子,想也知道不会放在家里,只能去肃州找找线索。” “都想到了,还以身入局,不亏得慌?” 许羡转身回房时,听见无虑嘟囔一句,他皱眉回眸问“你再说一遍!” 无虑立刻改口“大人,新娘子没回来?洞房花烛夜,让您独守空房?太过分!” 许羡咄咄逼人的问无虑“不回来不正好吗?两个人又不熟,待在一起不尴尬吗?” “我觉得沈姑娘好像有些怕大人。”无忧说。 “什么怕啊,就是不喜欢!我亲耳听见她跟她的丫鬟说,因为孟景程这个伪君子,她再也不喜欢薄情寡义的读书人。你看,大人全中!” “......”许羡沉眸不语。 “啪!”无忧赏了无虑一嘴巴,“闭上你的狗嘴!我们大人是有要事在身,是干大事的人,干嘛贱嗖嗖的讨姑娘的喜欢?成亲只是权宜之计,掩人耳目懂不懂?” “......” “我是怕大人为了大事委曲求全,待她太好,万一身份暴露后,沈姑娘动心,会缠上大人!” 无虑的担心不无道理,无忧点头附和。 许羡认真思索半晌,才道“待此间事了,若她安分守己,亦可带她回京,不过名分而已,给得起!也算对得起老沈的嘱托。” “……”无忧无虑惊得下巴掉下来。 次日。 沈多芙在孟氏榻前醒来,她身上披着外衫,床上已无母亲的身影。 外头传来孟父的低语。 “堂姐,事情变成这样,也是我始料未及!做不成亲家,好歹也是亲戚,不能成仇人啊!说句不好听的,若我们真的忘恩负义,那沈老爷的事,我们早就宣扬出去了!闹得这么难堪,我们还替你们瞒着呢!” “景程马上要进京科考,到时候若是真中了状元,您脸上也有光不是?那宅子破旧不堪,您收回去每月租给人,也租不了几个钱,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我吧!景程日后做了朝廷命官,我一定叫他多看护多芙一些!” “闹成现在这样,全让外人看了笑话!您看沈家的叔侄们,昨夜可都在旁边看着呢,谁顾你们娘俩的死活?都等着你们大房出事,想吃绝户!” “够了!”沈多芙走出去,厉声呵斥。 孟氏回头看她一眼,对孟父说“你先回去,地契和景程上京的盘缠,我一会让人送去!” “娘!”沈多芙生气的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孟父喜上眉梢“好好好,我就知道堂姐最是心善,必会长命百岁!” 等人走了之后,孟氏叹息一声“你爹平日怎么教你的?为人处事留一线,别把人逼上绝路!你父亲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自有他的道理!孟家如今拿着我们的死穴,你将人逼急了,趁你去肃州期间,反咬你一口,可就真是腹背受敌了!” “那孟家根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您心善,十几年了,他们可曾感恩过?”沈多芙怎会不记得父亲的教诲,前世她就是太依着父亲的话,任人欺凌多年。 “银子嘛,又不是给了什么紧要的东西,我们家有的是!就算是路遇乞儿,一直讨要,也会给几个子,别那么小气!日后不与他们来往就是了!”孟氏起身,慈爱的看着沈多芙,轻抚她垂下来的一绺乱发,“好了,收拾一下,出来吃早饭。” “知道了。” 沈多芙脱下大红嫁衣,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裙,熟练的将长发盘起妇人发髻,走到院门口,便见孟父和孟景程站在廊下,管家将手中的地契和银两交给孟父。 沈多芙瞥了一眼,心里生着闷气,只当没看见,擦身而过时,被孟景程抓住手臂。 “他不叫张生,你应该听过他。都察院左都御使,许羡许大人!” 听到孟景程多此一举的提醒,沈多芙猛地一闭眼,用力甩开他的钳制,瞪他“那又怎么样呢?” “你知道?你只知道他名扬天下,他这个人有多阴险狡诈,你又知道吗?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你招他入赘?他那样的家世权势,怎么可能愿意入赘?他必是别有居心!他入你沈府,没两日,你家里耗子生了几窝崽,估计都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孟景程发怒了,沈多芙一向对他言听计从,怎么突然就变了? “那也比你强!”沈多芙却眉眼淡然的笑了。 孟景程瞠目“原来如此!我怎么忘了,你向来就是一个见利忘义的女子!你知道他是正三品的京官,这才上赶着投入他的怀抱!” “真可笑,我投入谁的怀抱,与你有什么关系?”沈多芙嗤笑一声,抬脚出门。 “我一定会让你后悔,我不会输给他!” 听到孟景程这么说,沈多芙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第22章 黑白无常 正厅内,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吃食,孟氏坐在上首,沈多芙和许羡分坐两边。 三人低头吃饭,并无交流。 “吃得还习惯吗?”孟氏见许羡吃得慢,举止文雅,赏心悦目,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夹了一块小排骨放进他的碗里。 许羡微怔,将排骨吃了后,才开口回话“还好,我口味向来清淡。倒是第一回做赘婿,不知道西塘这边的风俗,原来是洞房花烛之夜,新娘不回房。传出去,不知道外人是笑我,还是笑娘子?” 闻言,沈多芙差点让饭粒卡住气管,重咳两声,咳得面红耳赤,才活过来。 这许魔头杀人不眨眼,嘴上功夫更是了得。 谁家赘婿一大清早的说洞房的事?有没有一点做赘婿的自觉? “让你见笑了。”孟氏低头笑起来,“芙儿年纪还小,我本不愿意让她这么早成婚!” “……”许羡睨了沈多芙一眼,十九了,还小?十五岁的姑娘就该议亲了,她家姑娘都留到了十九,还舍不得嫁。 真是够宠。 想到了骤然离世的丈夫,孟氏心头一痛,顿了一下才道“只是家里出了事,不得不早做打算!这些时日她特别粘我,想必也是心里难受,昨夜她守了我一夜,故而没有同你圆房,今夜你们自便。” “咳咳……”沈多芙咳嗽停不下来,在桌下踢着母亲的脚,示意母亲快些住嘴,再说下去,她要臊死了。 “此事倒也不急,可以先培养一下感情。”许羡回以一笑。 “说急也急的,我这身体不知还有几日活头,想早点见到小孙子。” “岳母是有福之人,一定可以儿孙满堂。” “那还得托你的福,芙儿到底是个姑娘家,脸皮薄,这事,你得加把劲。” 许羡和孟氏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语气平静如水,好似他们谈的不是那些男欢女爱之事,而是青菜萝卜哪个更好吃一般。 “我先下去收拾东西。”沈多芙起身,实在听不下去了。 孟氏拉住沈多芙的手,再三交代“东西都让人替你收拾好了,今日启程去肃州,那边常年动乱,路上一定要小心!就算急,也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接了你爹立刻回来,别总惦记我,我身子好多了!” “有我看着,岳母大可放心。”许羡面无表情的说。 他说的是看着,不是陪着,沈多芙冷笑一声“多谢。” 下人们在装点马车,此行路途遥远,孟氏让人备足了干粮和盘缠。 无忧无虑驾车,见沈多芙出来,纷纷下车朝她行了一礼,她猛地一瑟缩,身子贴到了墙边。 这两人她当然认得,许羡身边形影不离的死忠护卫,两人武功深不可测,极好杀生。 什么无忧无虑,根本就是黑白无常。 上京后面那几年,风光无限的某位大人夜里睡着觉,突然头就没了,某个位高权重的公公突然就成了吊死鬼。 血淋淋的暗杀,那都是这两人干的。 夜里见他俩,跟见鬼没两样。 完蛋了! 许羡的爪牙寻来了。 沈多芙绝望的想着,此行就他们四人,会不会半路挖个坑就将她给埋了? 这么一想,沈多芙怎么也不敢上马车,都是哪个混账东西安排的车队? 不知道临时换人,母亲同不同意? 许羡撩开车帘,眉眼淡淡的对沈多芙说“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语气颇为不耐。 沈多芙还在挣扎犹豫,许羡再次开口,眸子泛起愠怒之色“在想什么?孟景程吗?” 多芙如惊弓之鸟,也没听清许羡说什么,疯狂的点头,爬上马车。 车厢很大,两人坐着,仿佛隔着天南地北。 晨起阳光稀薄,此刻乌云蔽日,车厢又闷又湿,许羡像冰雕一样,浑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冷气,沈多芙呼吸都困难了。 “娘子,我不过区区戏子,被你买回家中,招为赘婿,合该我对你言听计从,事事顺你心意。可为何你看起来十分怕我?难道娘子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许羡轻轻浅浅的说着话,顺手倒了一杯茶水递给沈多芙。 一口一个娘子,叫得沈多芙心慌气短,整个人都麻了。 他也知道他是个赘婿啊?他哪里像个赘婿?话里话外满满的都是威胁之意。 方才在饭桌上跟母亲聊天,他都十分温良恭俭,看着就像书没白读的样子。 无忧无虑一来,他连脾气都变不好了! “表姑!” 车外传来一道天籁之音,沈多芙脸上霎时雨过天晴,她从未发现史彦玉如此惹人喜爱。 她撩开车帘,和骑马追来的史彦玉对上眼,激动的问“彦玉,你是要跟我一块去肃州吗?” 史彦玉尴尬的举着手中抱着的一袋子烧饼,没敢说自己只是来送个烧饼的,想着也无事,便笑道“表姑想我去,我就去。” “我想啊!”沈多芙开心的拍了拍史彦玉的肩。 许羡出声道“娘子,大表侄子只是来送个烧饼,你将他拐去做苦力,也没知会家里一声,多有不便,会惹来不必要的闲话!” “无事!我家里无人管我!”史彦玉再傻也听得出许羡话里轻视的意味,本就看这个戏子出身的小白脸不爽,看这一行三男一女,更坚定了他要跟着去的念头。 “多备一匹马来,这马车颠得我难受,我想骑马!”沈多芙反正是不想跟许羡独处,她不知道他为何不往萧府跑,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同她一道去肃州收尸。 总之他做他的事,她收她的尸,互不干扰。 “好!表姑你且先行一步,我随后追上!”史彦玉将怀中的烧饼递给沈多芙,“城南的大郎烧饼,你最喜欢吃的,趁热吃!” 许羡看着沈多芙抱着烧饼,回身坐好,忍不住笑出声“我们从南城门出,大郎烧饼就在南城门口,你这表侄子特地绕了一大圈子去买,尽做些无用功,实在愚蠢!” 沈多芙低头扭了一块烧饼塞进嘴里,含糊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聪明!心意,本就是最无用的东西!” 第23章 舒坦 许羡默然不语,盯着沈多芙看出了神,她今日梳成妇人发髻,仿若一夜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眸光娴静。 若是外人瞧了,说她昨夜没有圆房,恐怕无人相信。 这感觉,第一眼有点像被硬塞了什么东西过来,再一眼,又好像浑身燥热的人,和凉风抱了个满怀。 舒坦。 许羡轻咳一声,别开眼,不去看她。 转眼间,马车停在了南城门口,等待守军查验放行。 “沈多芙,你给我下来!” 季怀瑜的声音传过来时,车帘子已经被撩开,季怀瑜手提大刀,一下就砍在了马车上,无忧和无虑早已下车,站得远远的,看热闹。 沈多芙自知难逃此劫,下了车后就拉着季怀瑜往无人的角落走去。 季怀瑜生气的甩开“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我真是看错你了!说好的不跟我抢张生,结果你直接把他强绑入府,招为赘婿?我恨死你了,我要杀了你!” “你听我解释!”沈多芙长叹一声,垂眼片刻,再抬眸时,已红了眼眶,“你有所不知,我此去肃州是为了替父收尸!” 季怀瑜愣住,将信将疑道“你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原谅你!我不吃苦肉计!” “我再不孝,也不会拿我父亲的死讯开玩笑!”沈多芙拿衣袖拭着眼角的泪渍,凄楚道,“我娘闻此噩耗,一病不起!你也知道,我是家中独女,叔侄们觊觎我大房家财多年!一旦我爹死讯传开,若我又还未婚配,是会被赶出家门的!” 季怀瑜听得入了神,目露心疼之色,但到底还留有一丝怒意,质问“你要招婿便招,为何非要张生?” “你听我把话说完!”沈多芙脑子高速运转,长叹一声,继续道,“先前我被始乱终弃,又有人暗中作乱,要搞臭我的名声,只怕短时间内难以招到赘婿,他们就希望我被赶出家门,任人欺凌。” “岂有此理!你放心,若你被赶出家门,就来找我,一口饭我还是给得起的!”季怀瑜爽快的许下诺言。 “可是我不想被赶出家门啊!所以我央求张生帮我谱写戏文,帮我正名,我便帮他赎身!此事被我娘知道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我瞧上了张生,所以强绑着我们两个拜了天地,实际上我们就是假成亲,等我这边事一了,立刻就放他离开!” 季怀瑜听完,信了沈多芙八分,上前握住她的手,激动道“那你发誓,你对他无意,只有利用!” 沈多芙满脸坦荡的举手发誓“我发誓,我若对张生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便叫我倾家荡产!” 这誓言,在沈多芙眼里,已是最重的惩罚。 无所谓了,谁会对大魔头生情?又不是自虐狂。 季怀瑜满意了,笑道“我知道你不容易,没想到你这么不容易!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我能帮就帮!” “好的,先谢过季姑娘了!”沈多芙抿唇浅笑。 “我同你们一道出城,我回禹州,咱们顺路!” 沈多芙挑眉“你不去上京了?” “他都不去,我去干嘛?”季怀瑜含羞带怯的看了马车一眼,笑道,“既然你们是假的,我便不怪你了!但你必须得答应我,不许放他离开!你替他赎身,花了多少银两?” “五百两。” “真便宜!我出得起!等你的事了了,就把他卖给我!就这么说定了!”季怀瑜揽过沈多芙的肩,“此行,你要帮我拿下他!到了禹州,我请你吃香的喝辣的!” “......”沈多芙无语了,非要往那火坑里跳干嘛?究竟要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狱友? 两人达成共识,开开心心的挽着手走回去。 “沈姑娘,舍妹顽皮,突然又闹着要回禹州,路上还请姑娘照拂一二!”季怀书要赴京任职,与他们不顺路,特意留了两个府兵给季怀瑜。 礼节周到,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没有换称呼。 沈多芙怎么会拒绝这白送的人情,笑回一句“季将军放心,我一定将季姑娘安全送回家!” “咱俩如今这情分,你还叫我季姑娘,生分了啊!”季怀瑜看了一眼季怀书,又看了一眼沈多芙,极有眼力的让开,让他们单独聊聊。 “以前我一直以为你与孟景程之间,外人很难插进去,可是现在你们没有结果,却也改变不了什么!说到底还是我自己的问题!” 听到季怀书这么说,沈多芙显然吃了一惊,她与季家兄妹虽然相识,但并不深交,前世他也没有对她说过这种含有隐喻的话。 因为季家门第森严,季怀书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他会帮她会助她,但永远不会娶她。 父母见多了大宅后院的各种争斗,从未想过让她高嫁,去受婆家磋磨,甚至不许她出嫁,只能招婿上门。 所以这些高门大户的公子,与她都是不可相交的两条线。 “季将军,商人重利,我本就是一个为了利益,什么都可以舍弃的女子。你不需要为此烦忧!不值当!” “多芙,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是!”季怀书略感诧异,见她宁愿贬低自己来划清界限,他情绪很是低落。 第一次见到沈多芙,是在季怀瑜办的春日宴上,她混在一群贵女之中,打扮得很普通,甚至有些风尘仆仆,却仍然很亮眼,很容易就吸走他的目光。 贵女们怎会瞧得上商贾出身的她,都说她世故圆滑,不愿与她接触,可她到哪里都要受尽冷眼与讽刺,只有圆滑一些,才能少些针对与为难。 她就那样笑容明媚的站着,宠辱不惊,出身低微,瞧着却贵不可攀。 第二次见到她,是他带兵去抄家,那家的姑娘是她私交甚好的小姐妹,她闻讯,连夜入城,砸钱送礼,不惜代价,一路打通到他面前,在青楼妓院里头,笑意盈盈的请他高抬贵手。 短短几个时辰,事情已经被她安排得妥妥帖帖,他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 他受够了任性妄为,只知道哭闹的季怀瑜,第一次见到可以同他坐在桌子上,让他在公事上无法拒绝的女子。 那年,她才十六岁,美得不可方物,与旁的女子那般的不一样。 鬼知道,那夜他的心跳得有多快,甚至想到成婚后,将她关在家中,不许她如此抛头露脸,再生个同她一样聪慧的女儿。 第24章 三个男人 “季将军,保重!”沈多芙福了一礼,打算离开。 “多芙,若是……若是……”季怀书欲言又止,满心满眼都在挣扎,显得有些痛苦。 不远处的无虑,歪着脖子瞧了老半天了,越瞧越生气,倚在马车旁,啧啧道“季将军这眼神,不清白啊!咱们这位少夫人不得了,一早上,三个男人,爱恨纠葛,缠缠绵绵!怎么那么招人惦记?” “怎么才三个?你把咱们大人放哪了?大人才是正儿八经的夫,只能眼巴巴看着!这成的哪门子亲?搞得头上的绿帽越来越多!”无忧气愤的双手插腰,一副只要许羡一声令下,就过去扁人的架势。 “为了大事,权宜之计,别当真!”无虑笑呵呵的劝无忧消消气。 “季姑娘要上马车了!”无忧提醒无虑,别看再沈多芙那边了,多关注一下自家大人吧! 话音刚落,许羡撩开车帘,黑沉着脸跳下去,在无忧和无虑关切的目光中,大步朝沈多芙走过去。 “沈多芙!”许羡站在两米开外,大喊一声。 沈多芙后背一凉,转头朝许羡看去,不仅她,城门口众多百姓排队出城,被他这么一喊,齐齐望过来。 “赘婿不是人吗?北霁律法不管赘婿的死活了吗?你既然替我赎身,招我入府为婿,就该好好待我!怎能这样当街与人调笑,丝毫不管我高不高兴?!”许羡满脸委屈,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胡说八道什么?!”沈多芙迅速走到许羡面前,敢怒不敢言,拉着他就想躲起来。 许羡生怕事情不够大,甩开她,继续大声嚷嚷“我无父无母,孤苦半生,你昨夜还温言款语的哄我说会一辈子待我好,还说要同我生孩子,今日就同别的男子腻腻歪歪,将我抛到九霄云外!你眼里是没我这个夫君了!” “哦吼……” 无虑忍不住抱住无忧的臂膀,两脸震惊! 大人这是唱戏唱上了瘾?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一个美艳动人的少妇和权贵将军相谈甚欢,一个弱小破碎的俊俏赘婿,充满无力的控诉,一下子调动起了群众的愤慨。 “就算嫁的是赘婿,也要守妇道啊!要好好对人家!真是命苦,这是受了多少委屈啊!” “沈多芙你知足一点行不行?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不爱请放过,这样俊俏的后生,多的是人要,你别耽误人家!” “请你适可而止!”沈多芙两手紧抓住许羡的手臂,迎上他眼角扬起的狡黠的笑意,她气得差点咬碎后槽牙。 眼看着许羡神色又变得委屈,张嘴又想妖言惑众,沈多芙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 他身量很高,为了捂他的嘴,她整个人都挂到了他身上。 “夫君,你误会了。”沈多芙不得不绽出一抹娇笑,顺势将脑袋靠在他怀中。 许羡黑沉的眸子,在不经意间快速划过一抹微光,任由她揽着他走到季怀书面前,听她大声的解释“季将军要去上京任职,特意托我们送怀瑜回禹州,所以才多说了两句!” “是吗?”许羡垂眼睨向怀中的女人,完全无视季怀书冷冽的目光,右手搭上她的细腰,“既然是误会,那你昨夜说的话,还算数吗?” “算!”沈多芙脸上在笑,心里默默将许羡痛扁千万遍,感觉腰上有无数蚂蚁在爬。 “我要听你亲口再说一遍!”许羡抬眸,目光挑衅的看向季怀书。 四目相对之际,周遭仿若一片死伤惨重的战场。 季怀书下颌紧绷,敛去眸间狠戾,看向沈多芙,等着她开口,去打许羡的脸。 “一个赘婿而已!” 沈多芙陷入进退两难之地,倒不是选不来,而是那些话她实在难以启齿,许羡的右手放肆的掐了她一把,吓得她双腿发软,脸上保持着微笑,略微抽搐。 这还是那个生杀予夺的许太傅吗?撒起娇来,杀伤力这么大? 他是不是被什么贱人夺舍了? “我会一辈子待你好,还要同你生孩子。”沈多芙说完,脸红透了,咬着牙躲进他的胸前,咬牙低语,“够了吧?” “好!我估且再信你一次吧!娘子!”许羡声音微哑,音量不小,却足够季怀书听见。 季怀书神情忽地变得难堪,几许懊悔与遗憾从眸中泄露出来,终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直至再也看不到季怀书一行人的身影,许羡才放开沈多芙,收起嬉皮笑脸,脸色变得冷肃。 “无论真假,名义上你是我的妻,当一日夫妻,你便守一日妇道!若是让我知道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许羡语气冷厉生硬的威胁,倒让沈多芙松了一口气。 终于正常了,这才是许太傅应有的样子。 “知道了。” “你应当做好娘子的本份,替为夫挡住季怀瑜,别让她来烦我!”许羡像是上位者对下属下达指令一般。 多芙答应的很痛快,态度谦卑。 两人也未觉不妥,转身齐齐走向马车,沈多芙后知后觉的顿了顿。 不是! 他是赘婿啊!这么拽?是不打算装了吗? 史彦玉牵了两匹马过来,背上挂着一个简单的包袱,笑嘻嘻的走过来,却见几人都是阴沉着脸,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娘子,再不出发,该误事了!”许羡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策马出城。 沈多芙轻叹一声,认命的爬上马车。 一行人出了城门,狂奔而去。 季怀瑜冷着脸质问“沈多芙,我还能信你吗?” “他不做戏子,真是可惜!”沈多芙还在回味刚才许羡当街撒泼打滚的模样,不得不感叹,能屈能伸,他不成大业,谁能成? “还不是拜你所赐!你又想说刚才也是假的不成?”季怀瑜气得不断磨牙,恨不得扑上去咬沈多芙一口。 “是啊!演给你哥看的,你是不是又欠我一个人情了?”沈多芙不悦的瞥向季怀瑜,她已经够烦了,还要应付这个找死的花痴。 第25章 水性杨花 季怀瑜怔愣了下,变了态度“哦,原来是这样啊!” 说通之后,季怀瑜拉着沈多芙吃吃喝喝,嘴里张生长张生短,沈多芙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救一救季怀瑜。 “怀瑜,你想过没有?张生他长着那样一张脸,气质那般出众,为何一把年纪了还未婚配?” “他多大年纪了?”季怀瑜倒没了解到这一层。 “二十有五了。”沈多芙记得很清楚,“你看!别的男子二十五都当爹了!他还未婚配!指定是有什么毛病!” 二十五岁,真的好老了,她二十五岁都死了。 前世他身边清一色的都是杀手,位高权重,却连个通房都没有,这不奇怪吗? 他与皇后纠葛多年,也没听说怎么与皇后行苟且之事,倒是孟景程一心想夜入宫闱,可惜没那个实力。 莫非他那方面不行?所以才那么变态! 沈多芙像是偶然窥破了什么天机一样,噤了声。 “他身世坎坷嘛!从小被卖入戏楼,要赚钱啊,怎么会有人给他说亲?”季怀瑜满眼心疼,坚定的说,“我以后真的会一辈子待他好的!” 想到前世听说过季怀瑜下药把自己送上门,都没能把许羡拿下,反被他借花献佛送给别的男人,毁了清白,沈多芙脱口而出“他不会喜欢你的。” 这话实在伤人,眼看着季怀瑜暴怒,沈多芙马上改口“是他的问题,绝不可能是你的问题!是他不喜欢女人。” 除了萧若晴。 “我不信。”季怀瑜生气的嘟囔一句。 “他这一看就是负心薄情的面相,跟他沾边都会变得不幸!你看我就知道了,最近就是瘟神附体!你是个好姑娘,值得更好的,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季怀瑜沉默不语,她算是看出来了,沈多芙根本不会撮和她与张生。 “他真的配不上你!不止出身!你不知道,他真的一无是处!那张脸勉强能看吧,还整日端着一副要死不活的死人脸,看上去就是身体不好,生不了孩子的样子!他小时候一定受过什么苛待,内心是极其阴暗的,跟这种人过日子,会短寿!” 沈多芙说嗨了,是完全不顾忌了,就想骂许羡,什么难听捡什么来说,她自以为压低了音量说话,就不会有人听得见。 马车外驾车的无虑实在憋不住了,痛苦的捂着嘴,也压不住那扬起的嘴角。 许羡冷冷的投来一记飞刀,无虑索性不管了,仰天大笑,连带着无忧也勾唇笑起来,手指敲了下车门,提醒沈多芙快闭嘴吧! 闻声,沈多芙倏地顿住,后知后觉撩开车帘子,撞见许羡阴郁的眸子,心下一凉。 她艰难的咽了下喉咙,反复在脑中质问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午时,一行人路过官道上的茶寮,停下歇息。 趁着无人,沈多芙摸到许羡跟前,小声解释“你不是让我帮你挡住季怀瑜吗?” 许羡冷着脸转过身,不理她。 “虽然我的话会引起别人不适,但是我要让我的话像一颗种子一样,种到她的心里去,这样以后她一见到你,就会想到你的冷脸和......你的年纪大。” “结果呢?”许羡咬牙瞪她。 “她不理我了。”沈多芙自嘲的笑了一下,“不过也没来缠着你呀!说明还是有效果的!” “沈多芙,你别装傻,你分明有更好的法子。你就是想骂我,故意骂给所有人听!” “我干嘛故意骂你啊!”沈多芙心虚,辩解的语气十分无力。 “因为我打搅了你的好事!断了季怀书对你的念想!”许羡眸光中一抹厉色一闪而过,一把抓住沈多芙的手腕,质问,“看他伤心离去,你不高兴了?你心里也有他?” “你胡说什么?!” 沈多芙扭开他,语带驳斥,脸却不受控的烧红了。 这样子,显得她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当真是对季怀书有过非分之想一般。 “水性杨花!” 许羡神色不明的睨着她说完,便不再理她,转身走开,远离她八丈远。 茶寮后方有一片芦苇丛,史彦玉正避着人放水,表情舒爽畅意,完事后,拉紧裤头。转身的一瞬见后方站了一个女人,吓得当场尖叫,背过身,着急忙慌的整理腰带。 “季怀瑜,你有病啊?偷看我尿尿?!”史彦玉气得上头了。 “谁爱偷看你尿尿?”季怀瑜不走,只在史彦玉尖叫的一瞬间背过身,她急着来找史彦玉,谁能想到他偷偷摸摸的避着人,竟然是来解手的。 两个人红着脸,背对背。 “那你干什么?也要尿尿?”史彦玉实在想不通,季怀瑜鬼鬼祟祟的跟他过来干什么? 一个大姑娘,偷看男人尿尿,传出去,哪怕是季总督女儿,也没人敢要了。 “有事跟你说,你好了没?”季怀瑜侧眸。 “什么事,你快说。”史彦玉低头,不断整理腰带,感觉怎么整都不对。 季怀瑜看了眼茶寮内的几人,确认无人在附近,才开口“我知道你对沈多芙有意,我对张生有意,这样!咱俩合作,把他们拆开,一举两得!” “怎么拆?”史彦玉脸上霎时来了兴致。 “我让我家的府兵先行回去报信,然后派一支府兵装作山匪,在城外小树林假装袭击我们,你拉着沈多芙往山上跑,我不小心摔一跤,走不动路,张生一定不敢撇下我不管!我带他回禹州,你带沈多芙绕道去肃州,之后孤男寡女,各凭本事了!” 季怀瑜自认为安排得天衣无缝,史彦玉凝眉琢磨片刻,点头答应。 “好,听着不错,就这么干!我早看那个小白脸不爽了!你配他正好!” “......”季怀瑜气得想捶人,碍于有求于人,这口气咬牙忍下,气鼓鼓的走回茶寮。 见许羡独自一人坐一张桌子,沈多芙也独自坐一张,两张桌子一个在最南,一个在最北,根本不像新婚夫妻,好似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 气氛不太妙。 季怀瑜心中暗爽,朝许羡那桌走去。 “姑娘,这边!” 季府的府兵招呼着季怀瑜,季怀瑜想了想便转了脚尖,走过去坐下,两个府兵殷勤地端茶倒水,她让两人也坐下,附耳悄声说话。 第26章 醉酒 史彦玉去后厨拿吃食,碰见无忧无虑两人正端着一盘牛肉出去,无忧无虑敛目,向史彦玉颔首行礼。 看着礼是行了,却极其敷衍,史彦玉感觉自己被这个颔首礼鄙视了。 他正疑惑着沈府什么时候招了这么健壮,这么目中无人的两个家丁时,眼角瞥见无忧无虑左手背上皆有一道醒目的疤痕,他眉眼一滞,陷入沉思。 “想什么呢?”沈多芙拍了下史彦玉的肩膀。 史彦玉回过神,拉着沈多芙走到无人的角落,神神叨叨的说“表姑,这两个车夫有点怪!” “哪里怪?”沈多芙撇了撇嘴,不以为意。 前世,打头攻入上京的两大杀神,手上沾着无数亡魂,现在来当车夫,能不怪吗? “我好像见过他们!在很小的时候,我还跟他们一起玩过!那时他们手背上是一枚刺青!”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那枚刺青太独特了,小时候史彦玉非常羡慕他们手背上的刺青,看起来那么与众不同,那么的帅气,像大侠,也像杀手。 总之就是让人心向往之。 他甚至回家学着用针也刺一个上去,疼得吱哇乱叫,还讨来一顿毒打。 “你在说什么胡话?”沈多芙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懂史彦玉的话。 “真的!有一年,大舅公带了三个孩子回来,藏在府里后院,不让人见,我娘还以为是大舅公新收养的孩子,我怕你受委屈,就偷偷去看,结果被大舅公狠狠了教训一顿,我记得特别清楚,大舅公出了名的脾气温和,从来没有那样骂过我!只是他们好像只待了一月,就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过!” 史彦玉说得认真,沈多芙听得入了神,时间久远到好像听了一个鬼故事。 沈多芙眯着眼,拼命的去回忆史彦玉说的事。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记忆太过模糊,她想不起来太多。 府上人多嘴杂,每年宴客无数,谁还记得谁来住过几日? 何况她还过了两世。 但史彦玉这么一说,沈多芙突然想起,有一人确实令她印象深刻。 很多年前,曾有一个少年住过她府上,个子高高的,因为废了一条胳膊,整日都关在房中不出门,听说是父亲新带回来的养子,她以为她终于有哥哥了,终日喜欢找他玩。 后来,突然有一天,哥哥消失了,她还为此哭闹了好久。 “你那会太小,可能不记得了!因为是成化元年,肃州之变不久,幼帝刚刚登基,那一年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没人要的孤儿,我记得非常清楚!方才一路上我都在观察他们,我有八成把握,是他们!”史彦玉言之凿凿。 出了城门,史彦玉就盯着无忧无虑看,只觉得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他这个人就是一根筋,想不起来就压在心里,一直不停的想。 路上因为驾车,无忧无虑手背上都缠着布条,方才净手端菜,将布条扯下,那块刺青的位置,虽然变成了一道丑陋的疤痕,但是史彦玉却一下就想起来了。 因为那一年那三个孩子入沈府时,已经十二三岁,与他年龄相仿,面容长相变化都不大。 特别是那三人的眼神,出奇的一致,漠然冰冷,好像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孩子一样,眼里完全没有一点光亮。 他喜欢那块刺青,可那两人却厌恶至极,他亲眼看他们用刀尖将刺青划得血肉模糊,也不曾喊过一声疼。 遇事不纠结! 史彦玉像是他乡遇故知一般,笑呵呵的说“出去问问他们不就好了,好歹幼时相识一场!小爷能让他们当车夫吗?回去就带他们吃香的喝辣的去!” “别去!别惹祸上身!这件事你从今天起就忘掉,别跟任何人提起,就当不曾发生过!”沈多芙拦住史彦玉,神色冷凝。 “为什么?”不能确认心中疑问,史彦玉开始难受了。 沈多芙不以为意的笑道“都那么多年了,你那时也小,一定是认错人了。” “表姑......” 史彦玉还想说什么,沈多芙抬手打断,“吃饱了就启程,这天看着要下雨,不快点,恐怕夜里入不了城!” 几人汇合后,季怀瑜说“这里离禹州大概还有五十里,天黑前估摸着到不了,我让我家府兵骑快马,先行一步回去跟我爹报信,这样就算晚了,我们也能进禹州城!” 许羡上马,沈多芙上马车,无人应答,史彦玉还在盯着无忧无虑瞧,在接收到季怀瑜凶狠的目光之后,后知后觉的附和道“哎呀,季姑娘你安排得太合理了!就有劳季姑娘了!” 车厢内,沈多芙三番五次找话题聊,都被季怀瑜无视。 长途跋涉,两人不说话,大眼瞪小眼,沈多芙无聊至极,弯腰从箱子里找了一坛果酒,小口小口喝起来。 带着湿意的微风,从窗外灌入,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沈多芙不搭理人,自顾自的饮酒,轮到季怀瑜难受了。 季怀瑜总忍不住瞥向车窗外的许羡,他骑在马上,风吹着衣袖飘扬起来,清清瘦瘦的,透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 人比人真能气死人,同样是骑马,史彦玉被风吹得,看起来粗壮得像只猪,多看一眼,季怀瑜都觉得辣眼睛。 许羡神情懒懒的,略带疲倦感,偶尔也会顺着风扬起的一角看进来。 季怀瑜知道他在看沈多芙。 醉酒佳人桃红面,不忘嫣语娇态羞温柔。 新嫁娘将长发梳起,比起姑娘时的装扮更添婉约秀美,透着别样的感觉。 季怀瑜心生羡慕。 “给我来一杯。”季怀瑜语气生硬的向沈多芙讨要。 “好!”沈多芙并未觉不妥,大方的和季怀瑜分享。 前世她们俩关在一起,夜夜都跟狱卒讨酒喝,那狱卒兴许瞧她们可怜,对她们无有不应。 夜夜喝到毫无知觉,才能散去些惧意,总想着就这样醉死吧,也好过被许羡送到可怕的地方凌辱。 可令沈多芙没想到的是,这一世她们两个还不曾饮过酒,酒量根本不值一提,几杯下肚,季怀瑜边哭边嚎,醉得丑态百出。 第27章 生病 “我母亲早逝,我父亲贪财好色,家中庶弟庶妹一大堆,我继母三天两头的闹,全是些腌臜事!我爹从不管,就算闹出人命了他都不管!” “有一回,我爹新纳了个妾,还是外头抢来的,他那么喜爱她,终日在她房中,金银首饰流水的送,不久就怀了,他有了新欢就把她遗忘了,过得狗都不如,被我继母害得难产,她临死前割开肚皮,将孩子剖出来,是个儿子!” “那个妾死了,他又开始怀念,说她为了生儿子那般刚烈,是个奇女子,又宠着纵着那小儿!他嘴上说的好听,谁也越不过我和我哥去,可我哥从肃州带着军功归家来,都比不过那养尊处优的五岁小儿,背的一句三字经更让他高兴!” “我哥大抵是可怜我没有母亲,自幼便疼我,我知道他喜欢你,可他不会娶你,他要娶高门贵女,他要向我爹证明,他这个嫡长子的地位不可动摇,这样家中便无人敢轻待我!” “你想多了,醉了就歇吧!”沈多芙这下是真后悔,忙着将酒坛子封起来,不让季怀瑜碰。 季怀瑜脸颊通红,怒视着沈多芙“你除了长得好看一些,有钱一些,温柔懂事一些,你还有什么?为什么他们都喜欢你?” “并没有。” “对!除了孟景程那个傻子!”季怀瑜冷笑,疑惑的问,“为什么张生愿意上你家入赘?” “可能是看中了我的万贯家财。”沈多芙只知道许羡做事必有目的,除了家财,她没有别的东西值得他这般去图。 “你有的我也有,你没有的我也有!”季怀瑜冷嗤一声,扑到车窗旁,大声质问,“张生,你究竟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哪里比不过沈多芙?” 下一秒,季怀瑜呕地一声,对着车窗外疯狂呕吐。 “啊!表姑你管管她!”要不是史彦玉察觉不对劲,及时避开,恐怕那些秽物要落他一脸,他身下的马就没那么好运,被吐了一马头,难闻的气味直灌入他的鼻尖,恶心的他连连作呕。 一阵阵大风袭来,官道两旁的树枝被压弯了腰,沙沙作响。 不过申时,天暗得极快。 许羡不知何时换到了马车的另一头,对沈多芙说“眼看要下大雨了,我记得前面有个草棚,先避雨吧!” “好!”沈多芙忙着照顾吐完就睡的季怀瑜,又是擦脸,又是垫软枕。 只是还没看到草棚,瓢泼的大雨便倾盆而下,又急又密,车顶被砸得叮咚作响。 “爹,我一定要寻个自己喜欢的嫁,寻不到情愿不嫁了.....”季怀瑜梦中呓语。 沈多芙轻叹一声,心底生了些许心疼来。 前世,大约就是一年后,许羡抄了季家,逐渐爬到权力顶峰。 季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军营为妓,季怀书在上京任职,迅速娶了高门贵女,开府另住躲过一劫,季怀瑜就没这么幸运了,为许羡耽误了婚事。 季怀书帮她数次,为了季怀瑜求到她跟前,她拒绝不了。 她四处砸银子,最后还是卡在了许羡这里,她那时不懂,一个男人怎么能对曾经掏心掏肺喜欢过自己的女人那般无情。 最后据说是萧若晴出面,许羡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季怀瑜。 借着雨声遮掩,沈多芙附在季怀瑜耳边轻声说“你都知道你爹贪财好色,小皇帝要亲政,与太后斗法,第一个拿你季家开刀,此事势在必行,非我们可改变,你别喜欢他了,赶紧嫁出去,才能保全自己。” 话未说完,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撩开,许羡浑身湿透的走进来,一言不发,坐到沈多芙的身侧,紧挨着她。 沈多芙神情慌乱的像个贼。 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不断上升。 他依靠着车厢,季怀瑜睡在另一头,他的长腿伸不直,只能微微曲着。 本来宽敞的车厢,瞬间变得逼仄。 “小白脸就是小白脸,淋点雨有什么的?还进去跟女人们挤在一起!”史彦玉策马走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许羡闭眼没有理会,脸色略显苍白,沈多芙心想这男人着实娇气。 众所周知,许太傅身娇体弱,冬天总是裹得厚厚的,暖炉从不离手,下雨天不爱出门,就算天塌了,必须出门,他撑的伞也比旁人的大两圈,小皇帝出巡的御伞都没他的大。 无忧无虑坐在车门处,撑着伞,以身挡住外头的风雨。 “怎么不走了?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总不能为了这个没用的男人,在这过夜吧?”史彦玉还在外面吱哇乱叫。 沈多芙沉声斥道“你少说两句!你自去前头草棚避雨!” “……”史彦玉苦着脸,雨珠像一颗颗不间断的小石头,砸在身上很疼。 方才骂人家小白脸,史彦玉现在不敢说也想上马车,只能朝无忧无虑发脾气“你们两个没眼力劲的,没看到小爷我淋着雨吗?快把伞给我!” “我们都是小白脸,不想淋雨,像史公子这样的真汉子,淋点雨没什么的!”无虑反唇相讥,眼神泛冷,大有一种再敢叫嚣,要你命的感觉。 史彦玉怔了怔,心底无比确定,无忧无虑就是当年那两个手背刺青的孩子。 他们小时候就这么拿眼神来刀过他。 因为被揍过,有些心理阴影,史彦玉面对着这两人很怂。 沈多芙到底还是心疼史彦玉,从马车上找了一把伞,从车窗递出去“彦玉,别生病了!要不然你也上马车来吧?” “表姑就是心疼我!”史彦玉笑呵呵的接过伞。 车厢里,季怀瑜和许羡两个人都半死不活的躺着,沈多芙只占了很小的一个位置,让人看着都难受。 史彦玉冷哼“有伞就够了,我不进去了,我年轻力壮,不像某些人,那么容易生病!” 话还没说完,沈多芙放下了帘子,隔绝外头的一切。 许羡头靠在沈多芙的肩上,右手抚在左手臂上,眉头微皱,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的往外冒。 沈多芙看着,暗道一声糟了! 真让史彦玉说中了,许羡好像在生病。 第28章 摸一下 “你还好吧?有药吗?”沈多芙急了,这么拖拉磨蹭,要多久才能到肃州啊? 出了西塘地界,其实就可以分开了。 上一世,她也是一个人,独自去肃州将父亲接回来。 “没了,都给你娘了。”许羡轻声搭话。 沈多芙愕然,原来那一盒九里香是他自己吃的药? “那个药哪里买的?我买几盒还你。” “不必,我不爱吃!本想丢了,看你娘正好对症,就给她了!” “……”沈多芙暗自咋舌。 豪啊! 是真豪啊! “放心,耽误不了正事,我休息一会就好!”许羡呢喃细语,朝着她的颈窝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这么大的雨,沈多芙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原地等。 周遭很静,只听得见雨哗哗下的声音,雨声像催眠曲一样,酒意上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越来越黑,直至伸手不见五指。 “天黑了,这是在哪?我们还没进城?”季怀瑜悠然转醒。 沈多芙打了个盹,被季怀瑜吵醒,猛地一睁眼,却发现自己浑身动弹不得。 许羡将她当成枕头一样抱着,睡得昏天暗地,她也不知道这么难受的姿势,他怎么睡得着? 不怕落枕? “小心!” 突然无忧大喊一声,马车震了一下,外头传来打斗的声音。 许羡瞬间清醒,漆黑的眸子透着亮光。 如此危机时刻,他还不忘给怀里的沈多芙道歉“娘子别见怪,为夫睡着了不太老实。” “……”沈多芙。 季怀瑜看着两人搂搂抱抱,气得牙痒痒,上前一步,撩开车帘,得赶紧叫自家府兵杀进来,好把这两人分开! 刚探出一个脑袋,不知被什么液体贱了一脸,温温热热的,季怀瑜以为是雨水,下意识抹了一把,发现是血,吓得尖叫出声。 下一秒被人拽下马车,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你不是说假装袭击我们吗?怎么来真的啊?刚才要不是无忧无虑反应快,我就被砍死了!”史彦玉一脸受惊,举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劈头盖脸一顿骂。 夜色下,成片的雨幕之中,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得见刀剑相交,与时不时的惨叫声。 “一定不是我的人!” 季怀瑜颤声说完,一人被踹飞过来,脖子被划开一刀,往外喷着血。 “姑娘......”杀手艰难的唤了一声,当场死在季怀瑜脚边。 季怀瑜认出来,是她家的府兵。 满地都是混着血的雨水,季怀瑜想出声阻止,但她被吓傻了,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声来。 “人太多,你们先走!”随着无忧的一声喊,前头的马身上拉车的绳索被挑断,车厢斜着掉落。 许羡拽着沈多芙翻身上马,两人改道,不往大路走,而是朝着山坡而上,迅速离去。 史彦玉本想骑马跟上,却被惊慌失措的季怀瑜死死抓住手臂,伤口被她挠得血肉模糊,疼得他拼命甩手臂,怎么也甩不开,反倒被她越拉越紧。 他也不知道一个小姑娘,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过了好一会,雨慢慢的停了,打斗声也终于结束,随着马儿嘶鸣,无忧无虑招呼都不打,朝着许羡和沈多芙消失的方向追去。 史彦玉急了,想跟上去,却见季怀瑜浑身颤抖的缩着,泣不成声,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精神都崩溃了。 他犹豫了。 就是再粗糙,再不懂怜香惜玉,他也知道将两江总督的女儿独自丢在山林里,一定会被扒皮抽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史彦玉心里怒骂季怀瑜愚蠢,赔了夫人又折兵,嘴上倒知道轻轻的哄着“别怕别怕,他们没义气,我绝对不会丢下你!” 山林之中,夏夜的雨照旧冻得人发抖,风雨从面上呼啸而过。 不知马儿跑了多久,许羡终于拉紧缰绳,勒停马儿。 雨停了,两人下马,许羡拍了下马腹,任由马儿哒哒的往前跑离,而去的正是禹州的方向。 刚才在马车外,史彦玉喊那么大声,想听不见都难,沈多芙深深替史彦玉和季怀瑜捏了一把汗,上马的一瞬,她瞥了季怀瑜那边一眼,判断应当是季府的府兵,只是假戏真做了。 许羡带她骑马离去时,那些人分明不顾一切要追上来,俨然是冲着他来的。 这一路,沈多芙想了很多。 两江总督是个大肥差,谁都知道季家其实就是萧太后的钱袋子,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一年以后,许羡会亲自带兵抄了季家,从季家搜刮出了无数奇珍异宝,贪腐的证据摆满御台,满朝文武叹为观止,萧太后想保都保不下。 而许羡这时恰好任职都察院,恐怕他此行也为暗查季家。 只是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错,许羡暴露了,季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 “翻过这两座山,就可以绕过禹州,去往肃州。”许羡开口了,嗓音有些沙哑,脸上带着些许病态的苍白。 沈多芙能想到,许羡怎么可能想不到,他这一生经历过的腥风血雨,比这还要凶险万分的数都数不过来,他自有他的过墙梯,沈多芙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去肃州,你多保重!。” “你一个人,确定可以?” 沈多芙嗯了一声“就此别过!” 语气干脆利落,脸上每一个毛孔都透露着开心,活像是丢了一个什么大麻烦一般。 转身的一瞬,被许羡抓住手腕,他皱眉斥道“你在开什么玩笑?你一个人可以,你很厉害,就觉得我一个人也可以?” “......?”沈多芙瞠目。 “娘子,我再无用,两个人在一起,好歹有个照应。”许羡垂眸,抓着沈多芙的手不松开。 “我要去肃州,不去禹州。” “正好,我也是。” “......”沈多芙怔住,她怎么就是死活都猜不到许羡的心思? 许羡拉着沈多芙往山林深处走,走得又快又急。 “你这瞧着,可不像是生病的人!”沈多芙语带调侃,看着许羡受苦受难,她心里别提多高兴。 “你要不要过来摸一下?” 第29章 别演了 “摸……哪?”沈多芙愕然,深山老林,四下无人,叫她摸他,这个变态是想干嘛? “额头。你想摸哪?” 说罢,许羡举起沈多芙的两只手,覆在脸上额头上,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浑身湿淋淋的,她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形大冰块,好想抱在怀里,一定可以给他降温。 许羡暗自忍耐了一会,左肩传来钻心的疼痛,左手臂麻麻的垂着,他强忍着别开眼,朝幽深可怖的山上看去。 或许是夜色太浓,沈多芙觉得他眸中阴暗晦涩,也或许是因为生病吧,他此时没有了不可一世的锋芒,显得很脆弱。 他说“前后都是黑,越怕越要走,因为只有前面才会有光,否则留在原地,只会被黑夜蚕食殆尽。” 许羡很执拗,浑身烫得像刚熟透的烤红薯,拉着沈多芙一路往上,在暗无天光的山林里,不停的走。 沈多芙感受到许羡掌心的炙热,提醒道“你在发烧。” “嗯。” 许羡仍然不停的往上走,气息紊乱。 “如果不舒服,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下。”沈多芙怕许羡就这么烧死了。 她拉了拉许羡,想让他停下来,谁知一拉,他就像绷紧的皮绳,一扯就断。 许羡整个人瘫软下去。 沈多芙傻眼,立刻蹲身去查看,他晕过去了。 这荒郊野外……多适合死人啊! 丢还是不丢? 杀还是不杀? 沈多芙陷入天人混战。 一会儿眼前浮现许大魔头死了,普天同庆,烟花爆竹响彻云霄。 一会儿又被无忧无虑追杀到天涯海角。 沈多芙脸上表情变换极快,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睨着他,拳头攥得死紧。 不知是不是夜色太暗的缘故,男人闭着眼,看起来人畜无害,面容很是模糊。 沈多芙抬脚离开,过了许久,又走回来,怀中抱着一堆捡来的柴火,腰上系着鼓鼓的囊袋。 因为刚下过雨,地上很湿,沈多芙掏出布兜里的火折子,捡来的柴火也很难点燃。 “我以为你会丢下我,独自离开!”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沈多芙手一抖,刚起了火星子的柴火掉在地上,又灭了。 “吓死我了!”沈多芙侧身瞪了许羡一眼,兴许是眼睛对着光亮久了,再看向暗处的人,适应不了,漆黑一片,如同无人。 像在同鬼说话。 “为何这么怕我?”许羡从地上坐起来,背靠大树,冷眸漆黑如墨,盯着沈多芙,轻笑一声,“我只是你的赘婿。” 沈多芙回过身,继续点火,能不怕吗? 他的目光比眼前这火把还要烫人。 她现在严重怀疑,他根本没有晕,故作姿态,就等着她犯错,然后以此为由,狠狠报复她。 “赘婿也是夫,夫就是天!我又不是畜生,怎会弃夫于不顾呢?” 恭维人的漂亮话,沈多芙信手拈来,此时她若是转过身,必能望见许羡眼底得逞的笑意,清晰如画。 “天快亮了!” 生了火,沈多芙坐到许羡身侧,将水囊递给他,语气尽量温柔可人一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非常关心他一般,笑道“我方才发现山涧处有猎户的小屋子,你如今病着,实在走不动的话,可以去那里歇一会,无忧无虑应该马上就找来了!” 许羡饮下半袋水,面带微笑的看着沈多芙,两人离得近,他刻意倾过上身,四目相对,更近了。 他脸上在笑,但那眼神,都在骂人,骂她畜生。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避开与他对视。 “娘子待我真好,竟然如此为我着想。不过去肃州,此等大事耽误不得半点!为夫能撑下去!” “……”沈多芙臊红了脸,上辈子怎么没发现他的嘴这么欠。 当着旁人的面做戏还听的过去,眼下就他们二人独处,他说话还这么骚气,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沈多芙非常识时务的看开了,不再坚持让他就地休息,他就是病死,痛死,与她何干? 看他疼得满脸痛苦,她还能看个乐子。 天光微亮,二人决定启程赶路,许羡扶树而立,良久不曾抬脚。 沈多芙不解,眼底的嫌弃藏都藏不住,这男人又出什么幺蛾子? “摸……哪?”沈多芙愕然,深山老林,四下无人,叫她摸他,这个变态是想干嘛? “额头。你想摸哪?” 说罢,许羡举起沈多芙的两只手,覆在脸上额头上,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浑身湿淋淋的,她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形大冰块,好想抱在怀里,一定可以给他降温。 许羡暗自忍耐了一会,左肩传来钻心的疼痛,左手臂麻麻的垂着,他强忍着别开眼,朝幽深可怖的山上看去。 或许是夜色太浓,沈多芙觉得他眸中阴暗晦涩,也或许是因为生病吧,他此时没有了不可一世的锋芒,显得很脆弱。 他说“前后都是黑,越怕越要走,因为只有前面才会有光,否则留在原地,只会被黑夜蚕食殆尽。” 许羡很执拗,浑身烫得像刚熟透的烤红薯,拉着沈多芙一路往上,在暗无天光的山林里,不停的走。 沈多芙感受到许羡掌心的炙热,提醒道“你在发烧。” “嗯。” 许羡仍然不停的往上走,气息紊乱。 “如果不舒服,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下。”沈多芙怕许羡就这么烧死了。 她拉了拉许羡,想让他停下来,谁知一拉,他就像绷紧的皮绳,一扯就断。 许羡整个人瘫软下去。 沈多芙傻眼,立刻蹲身去查看,他晕过去了。 这荒郊野外……多适合死人啊! 丢还是不丢? 杀还是不杀? 沈多芙陷入天人混战。 一会儿眼前浮现许大魔头死了,普天同庆,烟花爆竹响彻云霄。 一会儿又被无忧无虑追杀到天涯海角。 沈多芙脸上表情变换极快,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睨着他,拳头攥得死紧。 不知是不是夜色太暗的缘故,男人闭着眼,看起来人畜无害,面容很是模糊。 沈多芙抬脚离开,过了许久,又走回来,怀中抱着一堆捡来的柴火,腰上系着鼓鼓的囊袋。 因为刚下过雨,地上很湿,沈多芙掏出布兜里的火折子,捡来的柴火也很难点燃。 “我以为你会丢下我,独自离开!” 第30章 撕破脸 许羡从腰间小口袋里掏出一枚小药丸,吞服下去,没有水,喉咙很干,药的苦涩充斥齿间,他暗自皱了下眉。 身子很快退了热,精神一下就回来了。 独自等了许久,不见沈多芙回来,他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个女人看来是想同他撕破脸了! 实在不耐烦了,正打算出门去寻人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两位大哥一晚上就打了这么多,真是厉害,不如卖两只给我?价钱好说!”沈多芙的笑语,如黄鹂出谷,轻俏好听。 对陌生人如此娇俏,对他这个夫君就是满脸厌弃,恨不得像丢垃圾一样丢掉。 许羡冷着脸,开门走出去。 沈多芙和两个山里的猎户并肩走过来,她脸上的笑意在见到许羡的那一刻,瞬间收住,指着许羡介绍道“这就是我夫君,身子弱,昨夜淋了雨便病了,所以在此地歇息,多有打扰,还请两位大哥不要见怪!” 许羡黑着脸,不说话。 “不会不会,我这屋子本就是供人歇息的。你要兔子还是野鸡?我这就替你杀了,你再煮来吃?”两个猎户打量了眼许羡,随后对视了一眼,目露窃喜之色。 “都要一只吧!那我先去生火。”沈多芙走到前院空地,将烧水的锅支起来。 “山里简陋,只能将肉焯水吃掉,可能乏味了些,但能填饱肚子,也能让你的病快些好!一会我再去问问那两个大哥,弄点草药给你吃!”沈多芙一边忙,一边说,见无人应声,回头看去。 身后已空无一人。 许羡悄悄跟着两个猎户绕到木屋的后头,手里转着两个黑色暗镖,刀尖锋利无比。 “今日总督府搜山,说是跑了什么江洋大盗,是这两人吗?看着不像啊!” “碰碰运气吧,只要见到外来人就往总督府送,能得五两赏金,这不比打猎挣得多?” “哥,这女人,那模样身段当真是极好,我光瞧着都受不住了,一会不如先拿来让我败败火,再送去!我好久没碰女人了。” “五两赏金到手,什么女人没有?你别惹事!” “怕什么?她那个夫君,看着就是个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刚才我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将人摁着办了......” 只听“咻”地一声,一枚黑镖从暗处飞出,划开猎户的脖子,那男人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伸手抹了一把脖子,满手的血。 两人正在杀鸡,周遭全是血,另一个猎户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弟弟便倒地不起,眼看着黑镖从后面再度射来,猎户有了防范及时避开。 “我杀了你!”猎户看着还未死透的弟弟,怒不可遏,举着手里的刀朝许羡冲去。 许羡淡定的掏出长鞭,狠狠甩在猎户的脸上,再甩一鞭缠住猎户的脖子拽紧,随后用短刃直直插入猎户胸口。 一套动作,快且狠,不给对方留下一丁点活命的机会。 这就是许羡。 看起来软弱无害,实则嗜杀成性。 沈多芙站在不远处看着,面带惧意,双脚像被灌了铅,动弹不得。 许羡低头,表情嫌弃的看着沾上血迹的长鞭,背对着沈多芙,眸光百转,最后淡定的转身,看向她,眼神冰冷绝情。 这一刻,沈多芙开始怀念那个娘子长娘子短,无比聒噪的张生。 “你确实应该怕我。”许羡一边拿猎户身上的衣裳擦着长鞭,一边开口问沈多芙。 “张生......” “我不是张生!”许羡打断沈多芙,勾唇笑得轻浮,“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在我到西塘的第一天,你就知道,我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许羡。” 他的话,说得很轻,语气也很温柔,甚至表情也十分无害,可偏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一般。 轰隆一声! 沈多芙脑子炸开,感觉自己凉透了。 有一瞬,她甚至想捂住耳朵,装作没有听到就好了。 “干嘛这个表情?不是你说演得累吗?那就挑明了说!”许羡抬脚朝沈多芙逼近。 沈多芙步步后退,双脚一软,跌坐在地。 “许大人,我是说演假夫妻累,没说你演得累......” “够了!”许羡目露不耐之色,蹲下身,勾起沈多芙的下颌,指尖摩挲着她娇嫩的皮肤,哑声问道,“同张生是假夫妻?同许羡呢?” “误会!一切都是误会!我可以处理好!”沈多芙看着近在眼前的男人,身子止不住的抖。 “怎么处理?说来听听?” “谁也不知道你真实的身份,从现在开始,大人自去做大事,我接了父亲就回西塘,对外就说张生死了,反正我们也是假夫妻,没人会去深究的!” “天地拜了,高堂拜了,夫妻也对拜了,除了没有圆房,我们究竟有哪里是假的?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以此来挑衅我?” 突如其来被许羡吼了一声,沈多芙感觉灵魂都出窍了! 她咽了下喉,委屈的说“我没有挑衅你,你是三品京官,我只是商贾之女,给你做妾都是委屈了你,岂能招你为婿?” 美人眼眶泛红,美眸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见犹怜的模样,像极了犯错的小奶猫,在祈求主人原谅。 许羡心念一动,视线落在被她自己咬破的双唇上,有一瞬失神。 “大人!” 远处马蹄声渐近,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碎了。 许羡抬眸,眼底闪过一抹难言之色,起身看向急忙下马奔过来的无忧无虑。 “季九舟铁定是知晓了什么......”无虑边走边说,猛地被无忧从身后踹一脚,险些跌个狗吃屎,正想转头骂人,却发现许羡正拿死人脸瞪着他们,那眼神让人实在熟悉,仿佛在说,油烹还是活剐,你俩选一个? 虽然沈多芙侧过身,背着人,但那样子,明显是在拭眼泪。 什么情况? 大人欺负小姑娘干什么? “她知道了。”许羡冷声说完,快步走回木屋。 无忧无虑大感意外的同时,又有一种终于解脱了,不必再装孙子的喜悦。 很快,几人吃饱喝足便启程。 有无忧无虑在,沈多芙清闲许多,吃着无虑打的野味,坐着不知道无忧从哪里顺来的驴车,几人一路朝着肃州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