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春》 1. 风沙口 《京华春》全本免费阅读 永宁寺高塔的铜钟敲响时,天刚破晓。以往清和肃穆的梵音,如今却满是杀伐兵戈气。 她被自己的丧钟惊醒,口干舌燥,心跳如狂,浑身难以抑制得颤抖。 “阿萘……”榻前跽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纤弱宫女,许是天生沉静,就连呼吸也清浅到几不可闻。 随着意识一起苏醒的,是指尖钻心的痛。她举起右手,凝神盯着渗血的棉纱,咬紧后槽牙问道:“虞渊何在?” 宫女款款起身,挽着裙裾奔向了殿角,鎏金连枝灯瑰丽的光影映出一座四足八耳蟠螭纹青铜冰鉴。 宫女费力地挪开厚重的方形镂空盖板,隔着袅袅白气,转向她举手比划。 她推衣而起,柔软厚实的织金氍毹像虚浮的云朵,托着她一步步向前。 以往这个时候,此处该安放熏笼炭盆。她生来热血,仿佛从不会冷。可他向来胃寒,执意将明光殿布置的温暖如春。 胸腔里像有大河奔涌,她按捺住激荡,徐徐拂开层层晶莹的碎冰,一张糊满血污和尘垢的脸庞映入眼帘。 “临行那天他问我,若一去不回,我会为他流泪吗?”她的神情悲喜难辨,唇角虽带笑,眼底却一片荒芜。 “不会。”她斩钉截铁道:“我只会把你剁碎了喂狗。”她自言自语地拨弄着碎冰,远处传来鼓角声,是叛军在集结。 “既如此,那我可不敢给你留全尸。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看来……也算是如愿了。”她语带嘲弄,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抚触着惨白僵冷的皮肤,描摹着熟稔到刻骨的眉眼和轮廓,似乎想忆起初见时的模样。 “他不是人,他是地狱里的恶鬼……”她的手指从喉骨探到断颈,肆无忌惮得抓着血肉模糊的创口,哪怕胸膛酸胀得快要裂开,可眼底枯涩,一滴泪也没有。 “我早该杀了他,我不该给他水,我该用沙子埋了他,”她濒临崩溃,骤然爆发出凄厉的狂笑,“他毁了我的江山,断送了我的王朝,玷污了我的名誉……” 宫女神色如常,黑眸如一潭深水,直到看见她将裹着棉纱的指尖插入碎冰,这才流露出惊惶。 尖锐的刺痛袭入颅脑,她踉跄着跪倒在冰鉴前,浑身打颤,两耳嗡鸣。她深吸了口气,自虐般将手指插得更深,想将那颗污迹斑斑的脑袋挖出来。 有个刺耳的声音在心底呐喊:“你不是早就杀过了吗?你们本是一体,他死了你又如何独活?” “可我救过他,”她嘶声喊道:“如果不是我,他早就被黄沙吞噬,被毒虫分食。我不想杀他,我根本没想动手……” 传闻中弑父杀弟、辱母逼妹、谋害亲夫、私通小叔、宠信奸佞、残害忠良,暴虐堪比夏桀商纣,妖邪远胜妺喜妲己的末代女皇,此刻却像个紧抱玩具的无助孩童,冲着她的哑巴宫女又哭又笑。 中书令虞渊曾通敌叛国,残杀士子,又挟主以令,祸乱朝纲,惹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各地义军杀到洛阳时,打的原是‘清君侧’的旗号。 她瘫坐在地,神色癫狂,泪流满面。该如何才能接受,最恨的人却是最爱的?而最爱的人是最想杀的? 他的死并未让她绝处逢生,而是带来了彻底的败亡。她众叛亲离,四面楚歌,死期将至。 赭黄色的巨幅帷幔在灯影下泛着微光,像极了苍鹤径两边起伏的荒山,以及沙暴过后穿透浮尘的天光。 她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隔着婆娑泪光,神思恍惚得走了过去,帷幔在身前分开,她像是跌入了逆流的河…… ** 苍鹤径位于马邑古道终点,因与大漠接壤,冬春之际沙暴时有发生。 可景明元年的初夏,本该风平浪静的时节,却遭遇了罕见的强大沙暴。 午后骤然变天,峡谷中狂风肆虐,石走沙飞。黑幕遮天蔽日,高楼般的漩涡拔地而起,狂吼着扑向四散奔逃的客商…… 等尘埃落定,已是半日之后。谷中仍一片昏茫,日月难辨。 十五岁的燕然骑着匹雪鬃青骢马,伴着夕阳缓缓出现在高处石崖上。 黄沙莽莽,四下里不见半点生机,偶有一株枯木或几丛衰草,也都被沙土半覆。马背上翻飞的裙角,是天地中唯一的绿意。 她拂去额上汗珠,抖落面纱上的尘土,翻身跃下马,沿着陡峭的石壁,小心翼翼溜到了谷底。 她在无名荒冢般隆起的沙包中耐心翻找,半个时辰一晃而过,却始终一无所获。 十五人的队伍,还有骆驼和马匹,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不甘心,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探寻。正待转身,余光却瞥见一片迎风招展的叶片,不对…… 她屏住呼吸轻轻一扯,黄沙簌簌抖落,竟拽出一片柔软的素罗,迎着天光可以看到精致的暗纹,像裂开的衣袖。在挖到一只缎面锦靴时,她近乎狂喜。 明知希望渺茫,可她仍想找一个活口。哪怕掘地三尺,哪怕他们都是该死的朝廷爪牙。 日影西斜,炽热的黄沙逐渐变凉,握着铁叉的手掌磨出了重重水泡,但她仍不愿放弃。 这些人自雁门关而来,形迹可疑,绝非客商。一个时辰前,她的同伴找到了半片残损的文书。是洛阳令签发的特殊过所,大卫境内可任意通行,地方官府要负责接待并提供保护。但她无从得知这伙人的身份,更无法确定他们的目的地。 许是上天眷顾,最后一线天光消逝前,她在风化的怪石旁找到了一只做工精细的承露囊。她沿路摸索,终于在巨石与大地的缝隙间,找到了被流沙掩埋的洛阳少年,也就是锦靴的主人。 她趴在地上,探手过去拂开他面上的黄沙,想要探他鼻息时,指间却触到一层丝帛,像盖在尸体上的殓布。 失望犹如尖刀,呼啸着穿胸而过。她缓了缓神,颤着手继续摸索。原来是帽檐上的垂幔,下端绕在颈间,故而有些诡异。 破损的帷帽下,他还包了一层丝帛,口鼻也蒙在罗巾中。可怜的傻瓜,这样的确能防风避尘,可也足够将人闷死。 但他气息尚存,心跳犹在。 ** 一刻钟后,前边山坳处蹄声如雷,是收到召唤的同伴。 燕然飞奔过去, 2. 归去来 《京华春》全本免费阅读 “我们都知道如何面对,”燕然不耐烦的打断,拉起他远远走开,神秘一笑道:“从此刻起,我便是老桑头的闺女,独自出来寻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贺兰曜欲言又止,起身奔到坐骑旁,将水袋、干粮连同一卷薄毯悉数抱来交给她,叮嘱道:“我让小雪守在附近,若有危险,你随时召唤。” 燕然失笑道:“你是说那个半死不活的洛阳人?我一根手指就能摁死一个。回去要走夜路,小雪还是你带着吧!” 他抬手拽了拽她随意扎在丝巾里的乱发,挑眉道:“老桑头是高车人,还得打扮一番。”说着将她按坐在一边的石头上,轻车熟路得解开了她的发带。 燕然白了他一眼,乖乖坐好任由他侍弄。 贺兰曜虽生得人高马大,惯于持弓握缰的双手也极宽厚,但编起发辫却灵巧异常。 三年前,他们一起逃出了云中城。 在此之前,她是锦衣玉食的公府千金,金尊玉贵,仆婢如云。上有父母兄姊疼爱,下有小妹幼弟追随,伙伴更是遍及城内外。 而他是她最好的玩伴,也是父兄指定的护卫,天生神力,擅长驯马驭犬,精于射猎,唯独不会缝衣梳髻。可由于族中旧俗,他从小就会编发,自此燕然便也舍弃了繁琐的漂亮发髻…… ** 马邑古道南起雁门关,北至苍鹤径,是连结中原与大漠的唯一商路。这一带曾经也有繁华市镇,可近些年随着风沙侵袭,湖泊干涸,草木枯萎,百姓也纷纷迁走。 往来客商随即改道,也有不知情抑或心存侥幸、躲避流寇者仍走旧路,不少人因此丧命,这片峡谷便又得名风沙口。 贺兰曜离开后,燕然便绕到石崖上将马牵了过来,又拾来枯枝准备夜间生火。 余晖从金橙转为深紫,最后变成暗蓝。洛阳人双眼紧闭,唇色发暗,气息依旧微弱,看来她的伤药并未见效。 一只赤红沙蝎顺着肩膀爬到了他胸前,燕然探手过去,拈花一般将其摘下,慢慢挤出毒汁后抛到了一旁。 洛阳人的蹀躞带上挂着火鉴、砺石、匕首、针筒等,燕然的腰间则缀满彩色的小琉璃瓶,里面装着杀人的毒和救命的药,这是流浪期间从萨满巫师那里学来的。 她用软木塞好瓶口,漠然地望着阴影里的毒虫残尸,暗想如果洛阳人醒不来,她就会像榨取毒液般,将他身上的值钱物件搜刮一空,然后扬长而去。 ** 月上中天时,石缝中传来窸窣声。 篝火前的燕然抬起眼皮,看到洛阳人不知何时苏醒,正吃力地转头,似乎想从那逼仄的缝隙钻出来。 他身上的素罗襕衫撕裂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白绢里衣。裹头的皂罗脱落,几丛银灰色的发丝滑落肩头,蛇一般在沙土中逶迤。 他既紧张又狼狈,挣扎着想先整理衣冠。 燕然扑哧笑道:“中原人都这么重礼仪?命都快丢了,还顾得上这个?” 洛阳人灰头土脸,虚弱不堪,艰难地翻过身,按着心口有气无力道:“是你……救了我?”他声音嘶哑,听上去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燕然摇头道:“不敢居功,凡人无法自由出入风沙口。” 他侧过头望着着她,努力定下心神,颤巍巍道:“你……有没有……见到其他人?” 燕然低下头,黯然道:“带队的是我阿父,我没找到他,却找到了你。” 他有些尴尬,没再追问,用祈求的语气道:“能给我……一口水吗?” “外面有,你先出来。”她语气轻快道。 他没有出来,她也没给他水。 夜晚很冷,洛阳人缩在翻身都困难的罅隙间发抖。燕然裹着毯子靠坐在篝火旁,惬意地哼着曲子。 洛阳人满身疲惫,伤痛难耐,饥渴交加,可听着陌生的异域歌谣,最后竟不知不觉中睡去。 ** 梦中是一望无尽的静谧草原,明月高挂,星河漫天,掠过草尖的夜风像大地在低吟。 而他置身于一汪泉水,朦胧之中,唇间溢满甘美的清甜。他本能地大口吞咽,悲伤、痛苦和恐惧逐一散去,他像一叶小舟,随着曲声漂泊。 醒来时天蒙蒙亮,神秘少女不知所踪,但她的马匹和行囊都在灰烬旁,他不觉松了口气。 灰烬旁有一小堆毒虫的残尸,蝎子、蜈蚣、蜘蛛甚至毒蛇。他猛地明白过来,在他昏睡的时候,有人始终在暗中看护。 衣襟上的潮湿也在提醒他,有些事并非是梦。 少女回来时拎着只沙狐,剥皮开膛,重新生火,串在铁叉上烤得香气四溢,滋滋作响。 她转动铁叉,在焦脆的表皮上撒佐料,金黄的油脂滴落在木柴上,连烟气里都弥漫着烤肉和香料的味道。洛阳人饥肠辘辘,心知她想以食物诱他出去。 尽管她做胡人装扮,可言行举止却是个颇有教养的汉人。而带队的老桑头为人奸猾,胆小如鼠,连官话都说不利索。 她究竟是何来头?有何意图?莫非她是父亲的政敌派来刺探情报的?他半点不敢懈怠,却又苦于无法脱身,只得和她僵持。 他们像两个倔强的孩子,隔着那道石缝暗中较劲。 他饿了整整三天,宁可偷嚼爬到身上的毒虫,也不愿向她服软。直觉告诉他,外面比这阴暗的洞穴更危险。 无论他清醒还是沉睡,发呆还是运功,似乎都能感觉到少女的气息。 她有洛阳口音,或许也出自官宦之家,但他可以确定她不是洛阳人。 天快亮时,她又出去捕猎。他竖起耳朵倾听外边的动静,大约过了两刻钟,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你,听上去颇有收获。不知道她猎到了什么,或者只是找到了一捆柴火?他正自琢磨时,忽然觉察到不对劲。 沉重的喘息过后,一声狼嚎打破了沉寂,不知她身手如何,他没来由的捏了把冷汗。 似在印证他的担忧,咆哮声、怒吼声、打斗声接二连三传来。她的怒斥声逐渐变得虚弱,他的心不觉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