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你惹他干嘛,他恋爱脑来着!》 第1章 反家暴(1) 言臻刚睁开眼,脸上就重重挨了一耳光,直接将她扇翻在地。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她趴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 她艰难地抬起头,被血洇湿的眼睛视物不清,眼前人影晃动,下一刻,人影迅速在她跟前放大—— 男人揪住她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巴掌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再次落到她脸上。 言臻半眯着的眼睛骤然凛冽起来,她突然伸手攥住男人的头发,往前一拽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往他额头撞过去。 “咚”的一声脑袋对撞发出的脆响,男人惨叫一声,随即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言臻也没好到哪里去,跌坐在地上的她眼前金星乱冒,足足十几分钟才缓过神。 等到视线明朗,她发现自己躺在客厅地板上。 客厅没开灯,只有墙上供奉佛像的电子蜡烛散发着血红色的光源,照得四周一片狼藉。 四分五裂的桌椅,碎了一地的花瓶渣子,最瞩目的是不远处的液晶电视,一把菜刀凿进屏幕,刀刃在夜色中泛着森寒的光。 两三米开外还躺着一个浑身散发着酒臭味的男人。 作为快穿司任务者,言臻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这次任务的委托方是个长期遭受家暴的女人。 好巧不巧,她穿过来的节点是原主刚经历过一场家暴。 额角有血源源不断涌下来,洇得脸颊和头发湿漉漉的,考虑到继续下去这个身体有可能失血过多休克,言臻忍着剧痛翻过身,费力往沙发爬过去。 三四米的距离,她爬得气喘吁吁满额冷汗,所经之处,地板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摸到沙发上的手机,言臻颤着手拨打了120。 在等待救护车到来的时间里,她靠在沙发上,打开了攻略线。 原主姜雨浓今年28岁,和丈夫沈确结婚六年,两人育有一子沈安。 沈确是单亲家庭,父亲早逝,他由母亲带大,性格敏感而暴躁,婚后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对姜雨浓大打出手。 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姜雨浓提出离婚,沈确挽留无果,在姜雨浓躲回娘家时,拎着一桶汽油到姜家楼下,威胁说敢离婚就让姜家灭门。 怕连累父母,姜雨浓只能妥协。 结婚六年,被家暴了六年,姜雨浓报过警,求助过居委会,甚至闹到了沈确公司。 用尽一切办法却依然无法摆脱他。 某天沈确应酬喝多了,回到家再次对姜雨浓拳脚相加,实施了一顿暴行后,醉醺醺的他倒头就睡。 姜雨浓倒在血泊中,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男人,满心绝望的她抓起柜子里的黄铜摆件,一下一下砸在熟睡的沈确脑袋上,直到他血肉模糊。 因为故意杀人罪,姜雨浓被判八年有期徒刑,最后病死在监狱。 …… 看完攻略线,言臻面无表情地捋起袖子,手腕上有三道黑色的伤口——这是委托方以身体为代价,和任务者缔结契约留下的烙印。 只有完成委托方的诉求,伤口才会愈合,反之伤口会逐渐腐烂,要了任务者的命。 三道伤口,代表委托方有三个未了的心愿。 言臻稍稍一思索,就知道姜雨浓想要什么。 保全姜家父母和儿子沈安,让施暴者得到应有的报应,以及把她从这场家暴的困局中解救出来。 放下袖子,言臻闭上眼睛,细细消化了一遍原主过往的记忆。 等再次睁开眼,她眼中隐隐透出一丝兴奋。 这是个不死不休的局,既然一定要有人流血流泪才能破局,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沈确呢? 她脑子里一瞬间冒出几十种让沈确生不如死的办法,这时脑海中响起“叮咚”一声提示音。 系统上线,奶声奶气的正太音传来“宿主请注意,本位面是现代文明社会,任务执行过程中请注意遵守当地法律法规,不能违反公序良俗……” “……”言臻扶额。 上个位面在封建王朝待了将近六十年,一步步爬到权利顶端,垂帘听政手执大权,身居高位的时间一长,她差点忘了现代社会不能乱来。 至少不能简单粗暴地弄死沈确。 看来得从长计议。 “知道了。”言臻应了一句,顺手关掉了系统。 不多时,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 言臻挣扎着爬过去开了门,被医护人员抬到担架上时,她回过头。 婆婆黄桂兰穿着睡衣,站在次卧门口看着她,眼神平静而冷漠。 言臻在医院住了一礼拜。 期间姜爸姜妈打来电话,言臻把自己住院的事如实告知。 二老急匆匆赶到医院,一看女儿浑身是伤,额头上还缝了针,再一听她受伤的来龙去脉,暴脾气的姜爸当即变了脸色,怒气冲冲地要去找沈确算账。 臻叫住他,“你不是沈确的对手,赤手空拳去找他算账,要是出点什么事,你让我跟妈妈怎么办?” 姜爸脸色铁青“我叫上你堂哥堂弟一块去!我就不信教训不了这个畜生!” “教训过后呢?”言臻问,“他从你那儿受的气,回头再撒到我身上,变本加厉打我?” 姜爸怒道“离婚!你马上跟他离婚!” “你以为我不想吗?”言臻淡淡地说,“我跟他提过很多次离婚,每次提都被打得半死,沈确是个疯子,被激怒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真起了冲突,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还有可能连累你跟妈妈,为这种人赌上全家的性命,不值当。” 前世的姜雨浓也是出于这些顾虑,没敢告诉父母自己被家暴,直到她手刃沈确自首入狱,二老才知道过去六年她经历了什么。 姜爸姜妈肝肠寸断,卖车卖房四处奔波为她打官司,终于把一审死刑争取成改判八年有期徒刑。 可心如死灰的姜雨浓没能熬到出狱,她病死在入狱的第四年。 姜爸想起这几年频频上新闻的婚内杀人案件,多少女方在离婚冷静期内被杀,甚至全家被灭口,他额角不由得沁出冷汗。 作为普通人,面对这种疯子,他们惹不起更躲不起。 姜爸心里又急又痛“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就由着他打你?” “我已经有反击的办法了。”言臻安抚道,“沈确多次用你们的安危来威胁我,你们要是想帮我,就不能成为他拿捏我的软肋。” 姜爸迟疑道“我们要怎么做?” “离开这里,去外地避一段时间,等我把事情解决了你们再回来。” 姜爸姜妈沉默了很久,迎着言臻坚毅的目光,艰难地点头应下。 一礼拜后,言臻出院。 姜爸姜妈跑前跑后办理出院手续,言臻在洗手间换下病号服。 看着镜子里个头高挑,面容清秀,却因为长期遭受家暴而瘦得颧骨突出的女人,她嘴角微微一勾。 “姜雨浓,你受过的屈辱和折磨,我会让沈确加倍奉还!” 第2章 反家暴(2) 言臻洗了把脸,走出洗手间,在病床边看到一道高大的背影。 那人穿着白衬衣和铁灰色西裤,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伸手去提姜妈收拾好的行李时,露出手腕上戴着的檀木佛珠。 ——沈确。 言臻眯了眯眼睛。 沈确转过身,和她四目相对,他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好点了吗?我来接你出院。” 言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确今年三十岁,身高一米八,单眼皮高鼻梁,五官说不上多出众。 但人靠衣装马靠鞍,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衬得他身材挺拔,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职场精英范儿十足。 浑身上下透着浓浓的衣冠禽兽味儿。 言臻还没说话,去办出院手续的姜爸姜妈回来了,二老见了沈确,齐齐变了脸色。 特别是姜爸,握着拳头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顿。 沈确却跟没看到似的,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一手提起行李一手牵起言臻,语气中带了几分有恃无恐“雨浓,咱们回家。” 言臻在医院门口跟父母道别,上了沈确的车。 两人一路无话,车在小区停车场停下,沈确没急着下车,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根烟。 烟快抽完了他才开口“你爸妈都知道了?” 臻倒是没隐瞒,不动声色地解开安全带。 沈确在烟灰缸里碾灭烟头,突然一巴掌毫无征兆朝言臻脸上扇过来。 “你跟我之间的事,为什么要闹到你爸妈面前!” 言臻早就注意到他的动作,身体往后一偏躲了开去,沈确这一巴掌扇在椅背上。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直逆来顺受的妻子居然敢躲,而且还成功躲开了。 他脸色一沉,攥住言臻的衣领把她拽到跟前“你吃熊心豹子胆了?” 言臻手摸到中央扶手上的玻璃烟灰缸,迎着沈确阴沉的视线,她不退反笑“你确定要在这里跟我动手?” 沈确扫了一眼前面,两个年轻宝妈正推着婴儿车遛娃,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目光频频扫过来。 “怕什么?”沈确狞笑,“这些年你每次挨打时鬼哭狼嚎的动静,小区里还有谁不知道咱家那点破事?” 言臻想了想,说“也是。” 她话音刚落,迅速抓起烟灰缸重重砸在沈确脸上。 “砰”的一声钝响,沈确脑袋被砸得偏向一旁,立刻松了手。 他似乎被砸懵了,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紧接着伸手捂着嘴咳嗽了一下,等摊开手,掌心一片血红。 短暂的懵逼过后,沈确勃然大怒,一手攥住言臻的头发,蛮横地把她拖过中央扶手,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言臻被扇得半边脸都失去知觉,舌尖尝到了血腥味,她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无视头顶几乎要撕下她一块头皮的力道,她朝沈确扑过去,长长的指甲直戳他眼珠子。 打蛇打七寸——原主这个身体在身高和力气上都不如沈确有优势,那她只能发挥自己练了多年的近身格斗术,尽力一搏。 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怕死的,不怕死的怕不要命的,对付沈确这种有恃无恐的疯子,就得比他更疯! 两人的厮打让车身剧烈晃动起来,间或夹杂着一两声痛叫,外面遛娃的宝妈透过挡风玻璃看清车内互殴的一幕,两人面面相觑。 就在她们犹豫要不要过来劝架时,随着一声烟灰缸砸在挡风玻璃上的巨响,玻璃碎裂成蛛网状,车内的动静随之停止。 半分钟后,副驾驶的门开了,披头散发的言臻走下来。 她额头上还没愈合的伤口崩开,血染红了半张脸,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掐痕,明明狼狈得不行,眼神却亮得惊人。 迎着那两个宝妈担忧的目光,她笑了笑“没事儿,夫妻情趣。” 俩宝妈“……” 两人一脸“你没事儿吧”的无语表情,推着婴儿车匆匆走了。 言臻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拿起放在后座的行李,往沈家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倒退几步弯腰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沈确狼狈的脸。 他半边脸高高肿起,右眼血流不止,这会儿捂着被扯下一块头皮的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老公,菜鸟驿站有两个快递,记得去取回来。”言臻笑眯眯地说,“我在家等你。” 沈确“……” 看着言臻离开的背影,沈确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安。 姜雨浓为什么不怕他了? 回到沈家,婆婆黄桂兰正在给沈安喂饭,见言臻满脸是血地走进来,她一脸习以为常,顺手拿起遥控器调到沈安最喜欢的幼儿频道。 反倒是才三岁的沈安,见到消失一礼拜的妈妈,立刻伸手问她要抱抱。 “乖,妈妈先去洗把脸。” 言臻放下行李,进浴室清理伤口。 脸上的血还没洗干净,沈确回来了。 客厅很快传来黄桂兰的惊呼声“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 沈确不知道跟黄桂兰说了什么,等言臻打开门走出去时,黄桂兰正站在浴室门口,冷冷地看着她。 “你敢打我儿子?” “怎么了?”言臻故作诧异,“不能打吗?” “他是你老公!你怎么能对他动手!” 言臻笑了起来“妈,您不是不管这些事的吗?沈确平时打我也没见您说什么,怎么我跟他打闹几句,您就这么大反应?” 黄桂兰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我儿子平时辛苦挣钱,整个家都是他撑起来的,打你几下怎么了,你……” 她话还没说完,言臻抬脚踹在她小腹上。 黄桂兰猝不及防,被踹得往后踉跄几步,整个人摔在地上,手里的宝宝碗碎了一地。 “辛苦就能打人?”言臻居高临下看着她,“我为这个家生儿育女也很辛苦,打他不行,打你行不行?” 黄桂兰懵了几秒钟,随即捂着肚子杀猪一样大叫起来“姜雨浓!你敢打我!你这个贱人敢打我……” 进卧室找药箱的沈确听到动静,快步走出来。 一看黄桂兰挨打,他脸色骤变,抓起一旁的椅子就朝言臻冲过来。 言臻侧身躲进旁边的厨房,迅速把门关上。 外面很快响起砸门的动静,伴随着沈确的咒骂“姜雨浓,出来!今天看我弄不弄你就完事儿了!” 他蓄足力气砸了五六下,厨房门摇摇欲坠。 妻子躲进厨房这个举动让沈确找回了些许掌控感——看,这个女人还是怕他的。 只要她怕他,他就能继续拿捏她。 这个念头让沈确兴奋起来,他高高抡起椅子,准备一鼓作气爆开这道门,把那个女人抓出来,像平时一样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狠狠往墙上撞! 撞到头破血流为止! 这时厨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沈确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而过,一把菜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脸上劈下来。 第3章 反家暴(3) 沈确寒毛一竖,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他立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刀刃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劈下。 言臻一击失手,沈确却脸色剧变,看向言臻的眼神满是不敢置信。 刚才那一下,他可以肯定姜雨浓是想弄死他—— 她疯了吗? 自己每次对她动手都有分寸,打得最狠的那次也只是让她住了一个多月院,从来没想过要打死她。 她倒好,一出手就奔着要他命去的。 她什么时候变这么横了? 更何况,她知不知道杀人会有什么后果? 黄桂兰也被言臻这个举动吓得不轻,尖声大叫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言臻扫了她一眼,手腕一翻,用刀身当巴掌,重重扇在黄桂兰脸上,再次把她扇翻在地。 “闭嘴!再嚷嚷,我先拿你开刀!” 黄桂兰“……” 收拾了黄桂兰,言臻扭头看向沈确。 沈确手上还举着椅子,被言臻透着兴奋的诡异目光一盯,他浑身一悚,顿时有种被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上的感觉。 两人僵持了三秒钟,沈确率先做出反应,他把手里的凳子砸向言臻,趁着她闪身躲避的机会冲上去,攥住她的手腕,劈手夺下菜刀,远远扔开。 威胁一解除,沈确立刻掐住言臻的脖子,把她拖到跟前,咬牙切齿地说“姜雨浓,你皮痒了?信不信我弄死你!” 言臻被掐得无法呼吸,嘴角却带着挑衅的笑“谁先死……还不一定呢!” 她说完,抱住沈确的腰,屈膝往他裆部狠狠一顶。 “啊——” 随着一声破了音的惨叫,沈确两腿弓成内八字,捂着裆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黄桂兰惊呆了!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沈确,想伸手把他扶起来,又怕加重他的伤势,只能徒劳地在旁边喊他“儿子……儿子……你怎么样了?” 沈确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艰难地从牙根中挤出几个字“叫……救护车。” 救护车来得很快,沈确被紧急送往医院,黄桂兰随车一同前往,家里顿时安静下来。 言臻转身看着一片狼藉的客厅。 墙上被砸出不少坑坑洼洼的痕迹,脚下的瓷砖也有数道裂缝,家具更是三天两头一换。 这个家跟原主姜雨浓一样,在长年累月的家暴中疲惫不堪,伤痕累累。 最后,言臻的目光落在沙发上专心看电视的沈安身上,眉头蹙了起来。 沈安不对劲。 无论是看到她进门时满脸的血,还是面对持刀互殴的父母,沈安都表现得很淡定。 淡定到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不过言臻转念一想,沈安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恐怕早就习惯了暴力和辱骂。 在他的潜意识中,父母这样的相处模式是正常的。 对家暴麻木不仁是一回事,就怕沈安耳濡目染下,长大了也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 沈安也是原主未了的心愿之一,看来以后要花费些心思去纠正这个孩子。 这么想着,言臻开始着手收拾客厅,扶起倒地的桌椅,扫掉碎瓷,捡起菜刀归位,还顺手把柜子上的灰擦了一遍。 擦到最后,她目光落在柜子上方供奉的佛龛上,慈眉善目的佛像正静静凝视着她。 言臻跟它对视了一会儿,伸手把佛像从佛龛里掏出来,捡起沈安的奥特曼玩具塞了进去。 蛇蝎心肠的母子,就别侮辱佛祖了。 当天晚上,姜家二老打来电话,告诉言臻他们已经搬离本地,到千里之外的亲戚家暂住。 “把手机号码也换了。”姜愿叮嘱道,“陌生来电不要接。” 以黄桂兰的性格,吃了这么大亏,势必会找亲家告状。 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最好还是不要让姜爸姜妈知道。 - 第二天早上,言臻还没起床,客厅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 她打开卧室门一看,黄桂兰回来了,正在收拾沈确住院要用的东西。 黄桂兰心里有气,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被她收拾出要拆家的动静,眼角余光瞟见言臻从卧室出来,她开始指桑骂槐。 “沈家造了什么孽啊,娶回来这么个丧门星,吃喝拉撒全靠我们沈家就算了,还动手打老公打婆婆,也不怕天打雷劈……老沈啊,你要是在天有灵,可一定要保佑我们母子平平安安,赶紧把那些丧良心的下贱东西带下地狱!” 言臻慢条斯理地走到餐桌旁倒了杯水“我昨天是不是打你打轻了,你今天还敢在这里乱吠?” 黄桂兰一愣,随即怒道“你还想动手不成?” 言臻喝完水,放下杯子“你想试试?” 黄桂兰想起她昨天拎着菜刀劈砍沈确时那股狠劲儿,顿时噤了声。 言臻嗤笑一声,转身往浴室走去。 黄桂兰目光怨毒地盯着她的背影,昨天肚子上被踹的地方隐隐作痛。 再一想到躺在医院痛得生不如死的儿子,她顿时恶向胆边生,抄起桌上的玻璃水杯就狠狠朝言臻后脑勺砸过去。 这一击要是得手,足够这个疯女人喝一壶了! 言臻从反光的餐边柜玻璃柜门上把黄桂兰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她脑袋微微一侧,水杯擦着她的耳朵尖飞了过去,“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她回过头,眯起眼睛盯着黄桂兰,把她从震惊到惊恐再到不知所措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然后快步朝她走过去。 黄桂兰在言臻转身那一刻就意识到事情不妙,再被她阴冷的眼神一盯,一股寒意顺着背脊骨窜上来。 一看言臻过来,她转身就想跑。 言臻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手抓住黄桂兰后脑勺,一手拧住她的胳膊,把她脸朝下往餐桌上重重一撞。 “咚”的一声闷响,黄桂兰昨天被扇肿的脸颊跟餐桌来了个亲密接触,她顿时疼得嗷嗷叫。 “黄桂兰,我跟你儿子打得再凶闹得再狠,那也只是我跟他的事,你最多算没教好他和不作为,我没想把账算到你头上,但你要是为他强出头,我不介意连你一块收拾!” 第4章 反家暴(4) 黄桂兰的脸皮跟烙在烧红的铁板上似的,疼得她龇牙咧嘴脸色发白。 听了言臻这话,她目光怨毒“我儿子每天在外面辛苦挣钱,你在家什么都不做,打你几下怎么了?” 说起这个,言臻手腕上的伤疤顿时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 她一巴掌抽在黄桂兰脸上“我在家什么都不做?我没工作是拜谁所赐?” 姜雨浓本来在银行工作,四年前怀孕后请假。 生完孩子本想回到工作岗位,但沈确三天两头对她施暴,她脸上经常带着伤。 而且时不时请假住院耽误工作,被领导约谈了几次,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她主动辞职。 “更何况,这几年我在家闲过吗?怀孕生孩子带孩子做家务,哪一样不是我在做?” 言臻一手摁着黄桂兰,一手抽出果盘里的水果刀,“看来你不仅看不见沈确施加在我身上的暴行,更看不见我这些年的付出,既然眼睛没用,那就捐了吧。” 说完,她举起刀,直接朝黄桂兰脸上扎下去。 黄桂兰眼睁睁看着刀尖刺下来,死亡的恐惧笼罩着她,她一边挣扎一边疯狂惨叫,奈何力气敌不过言臻。 “铮”的一声,刀刃贴着她的脸颊,牢牢钉进实木餐桌。 黄桂兰瞳孔骤缩,脸颊一痛,颤颤巍巍地伸手一摸脸,满手都是血。 她心脏剧烈痉挛了几下,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言臻嫌弃地松开手,看着黄桂兰软绵绵滑下餐桌倒在地上。 她抽了张纸巾擦手,扭头却见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抱着毛绒玩具站在卧室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言臻微微一顿,她不动声色地平移了两步,挡住黄桂兰。 “醒了。”言臻说,“去洗脸,等会儿跟妈妈出门。” 沈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浴室,连看都没看一眼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黄桂兰。 不多时,母子俩一块出门,言臻今天约了一位拳击馆教练见面。 言臻做过大大小小数百次任务,格斗经验丰富,奈何原主这个身体不给力,从体能到反应速度都很弱。 她必须尽快把体能练上来,再跟沈确硬碰硬时才不至于吃亏。 跟拳击教练的见面很顺利,拳击课一节八百块,言臻刷卡一次性买了四十节,当天就从基础开始练起。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言臻一边带孩子一边上课,每天都在拳击馆练到精疲力尽才罢休。 第八天,沈确出院了。 黄桂兰搀着沈确进门时,言臻正和沈安在沙发上葛优瘫,一边看综艺一边吃外卖,披萨炸鸡和可乐摆了大半张茶几。 见了脸上贴着纱布的黄桂兰和走路还得夹着腿的沈确,言臻眉毛轻轻一挑“哟,回来了。” 沈确被她这句明显带着幸灾乐祸意味的话激得脸色一沉,但又顾忌着她上次动手时那股疯劲儿,只能压着脾气挪到沙发另一边坐下。 “给我倒杯水。” 言臻没动。 沈确怒了,加重语气“你聋了吗?给我倒杯水!” 言臻这才看向他“你在跟我说话?” “不然呢?” 言臻把手里吃了一半的鸡翅丢回餐盒,慢慢直起腰,她抽出纸巾,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手一边看向沈确“你要是不会好好说话,我可以教你。” 沈确被她凉飕飕的眼神一盯,背脊骨窜上一股寒气。 他权衡了一下当前的局势,要是没有把握一拳放倒这个女人,以她那打起架来不要命的狠劲儿,自己不占优势。 想到这里,他憋着一肚子火气,扭头语气僵硬地对黄桂兰说“妈,给我倒杯水。” 黄桂兰脸上的伤还没好,额头上还有一大块淤青,过去一礼拜就盼着儿子出院,狠狠揍姜雨浓一顿,给自己出口恶气。 眼下见沈确吃瘪,她眉头紧蹙,嘴上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在厨房捣鼓半晌,黄桂兰端出来一杯水。 把水杯递到沈确手里时,黄桂兰特意选了个挡住言臻视线的角度,飞快地给沈确使了个眼色。 沈确微微一顿,接过那杯滚烫的开水。 脑子里以往那个逆来顺受的姜雨浓和眼前这个跟他针锋相对的女人不断闪现交替,住院一个礼拜以来积攒的怨恨和怒火顿时被烘到了一个新高度。 他要给这个贱女人一个教训! 像以前那样打到她怕,打到她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为止! 这个念头在心里疯长,甚至让沈确暂时忘了胯下的疼痛,在黄桂兰侧身让开那一刻,他猛地将开水泼向言臻脸上。 把她烫瞎,她就只能任由自己摆布了!!! 言臻看似放松,实则在沈确进门那一刻就用眼角余光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开水往她脸上泼来那一刻,她一个敏捷的翻身,本想直接躲开。 但沈安就坐在她旁边,自己躲开了,开水势必会烫到孩子。 是以她起身时连带着沈安也一并捞起,这个动作带累了她,躲闪不及下,一小半开水泼在她手臂,胳膊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痛。 沈确一愣,没想到居然被她躲开了。 言臻把沈安放下,拍了拍他,语气如常“回房间去,把门关上。” 沈安看看言臻,又看看沈确,嗅到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息,他点点头,抱着一罐可乐进了卧室。 言臻这才捋起被泼湿的袖子,露出烫红的胳膊,短短数分钟,胳膊上起了一串细密的水泡。 她放下袖子,迎着沈确有些紧张的注视,突然发难,操起桌上的玻璃水杯,猛地朝他脸上砸过去。 沈确在偷袭失败那一刻就知道坏事了,水杯砸过来的一瞬间,他本能地伸手一挡。 杯子砸在腕骨上,他疼得一声惨叫,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后脑勺上的头发被抓住,身体被一股蛮力拖起来。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下一刻,他整张脸重重撞在沙发扶手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嘴里涌出一股甜腥味,他低头咳嗽着吐出两颗门牙。 黄桂兰见状,尖叫着扑过来试图把言臻拖开“贱人!你放开我儿子!” 言臻抽空回头,一个耳光把她抽翻在地,然后回头专心对付沈确。 第5章 反家暴(5) 沈确挨了一顿连环暴击,一看躺在掌心那两颗醒目的牙齿,感受着门牙漏风的酸爽,他额头青筋暴突。 借着愤怒生出的勇气,他红着眼睛猛地掀开压在身上狂殴他的言臻,捞起一旁的小汽车玩具就朝言臻后脑勺砸下去。 言臻侧身躲过,小汽车飞出去,砸在墙上,“哗啦”一声脆响,墙上的结婚照掉下来摔了个粉碎。 伴随着沈确的咒骂声,黄桂兰的尖叫声,疯狂摔砸家具发出的巨大动静,两人惊天动地地打了一架。 这一架打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烈,期间有人敲门,但微弱的动静被打砸声掩盖,等到双方停手,整个家宛如台风过境。 客厅墙上被砸出一个深凹下去的坑,随处可见玻璃渣子和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撕裂的抱枕鹅绒四处飘散,地上几乎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一片狼藉中,外面再次传来敲门声。 蜷缩在角落里的黄桂兰连忙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两个片警,身后跟着五六个看热闹的邻居,全都抻长了脖子往屋里看。 “我们是莲花区派出所的警员,接到报警电话说你们家有人打架。”警察说着,看了一眼黄桂兰高高肿起的半边脸,“有这回事吗?” 黄桂兰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她委屈地控诉道“有,那个母老虎快把我儿子打死了!你们快把她抓起来!” 她侧身让开路,警察立刻走进去。 跨过满地狼狈,警察看向乱七八糟的客厅中一坐一站的两个人。 男人满嘴是血,嘴唇和鼻梁肿到变形,身上的衬衫几乎被撕成两半,肩背有好几道见了血的伤口。 女人则靠在置物柜前,头发凌乱,脖子上有被掐出来的淤红。 她神色看不出喜怒,缓缓转动着手腕,“咔嚓”一下把脱臼的手腕复位。 年纪稍大的警察经验丰富,一看地上的结婚照,就知道是夫妻闹矛盾。 让他诧异的是,这男的好像是占下风的那一方。 这倒是少见。 警察开始例行公事,走流程询问双方是否需要就医和帮助。 言臻率先开口“警察同志,不用麻烦了,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都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这点小事我们自己解决,就不浪费警力了。” 这话一出口,沈确立刻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息事宁人。 沈确还没表态,黄桂兰呼天抢地起来“不行!这个贱人把我儿子打成这样,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还对我动手,警察同志,你们看看!” 黄桂兰展示自己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脸“这些都是她打的!!!我要告她故意伤害!让她坐牢!” “妈,你确定要把事情闹大吗?” 言臻并不否认黄桂兰的控诉,她严肃地说,“家庭矛盾我们内部解决就好,闹到警局留下案底,以后会影响安安出国和考公,你作为奶奶,就半点都不为儿孙考虑一下?” 黄桂兰一愣,显然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她脸色又青又白,纠结不已。 一边不想就这么放过言臻,一边又担心将来会影响沈安的前程。 犹豫半晌,黄桂兰眼角余光扫过门外看热闹的邻居,心里迅速生出一个主意。 她突然往地上一坐,两手不停拍打着地板,扯着嗓子哭嚎起来。 “孩子爹啊,你怎么这么狠心,早早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被人看不起就算了,现在连儿媳妇都欺负到我们头上,趁着儿子出差到处偷人,还把奸夫带到家里乱搞!” 这话一出口,看热闹的邻居们顿时面面相觑,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言臻眉头一挑。 黄桂兰这是告不了她就败坏她名声? 她已经能想象到,这则劲爆的桃色八卦会以多快的速度蔓延开来,让她在小区丢尽脸面,社会性死亡。 言臻扭头看向沈确,见他虽然皱眉,却也没反驳。 果然,这母子俩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如出一辙的歹毒龌龊。 不过她要是会被这种下三滥伎俩打倒,她就不是言臻了。 臻打断还在绘声绘色控诉她出轨偷人的黄桂兰,淡定地说,“差不多得了,这么多邻居看着呢,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吗?我都已经保证过孩子一定是你们老沈家的了,你还想怎样?” 黄桂兰被她这番话打了个措手不及,目瞪口呆“什、什么?” “更何况,这件事沈确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言臻看向沈确,“吃了那么多药阳痿都没治好,我还不到三十岁,总不能一直守活寡吧?” 沈确突然被扣了这么大一口黑锅,事关男人尊严,他顿时怒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言臻骂道“姜雨浓,谁他妈阳痿了?你再胡说八道一个试试!” “好了。”言臻按下他的手,安抚道,“消消气,咱不吵了,本来吃阳痿药就把身体吃垮了,连我都打不过,回头再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沈确脸色煞白,脖子上的青筋都突出来了“你……”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这样吧,只要你不计较我跟别人约会,我就绝对不会提离婚。”言臻摆出和谈的架势,“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安安着想,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妈妈。” “姜雨浓!!!”沈确气得心口剧痛,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他挥拳朝言臻砸去,“我他妈弄死……” “哎哎哎!干嘛呢干嘛呢!”警察连忙拦住他,警告道,“再动手就去局里走一趟!” 这句话成功威慑住沈确,他浑身发抖,硬生生把那口恶气咽了回去。 “夫妻之间有话好好说,打架伤感情还费钱。”被迫塞了一耳朵八卦的警察开始调解,“看看这些砸坏的家具,得花多少钱才能添置回来啊。” 言臻接话道“没事,我老公虽然阳痿,但是赚的挺多。” 眼看沈确又差点被她这句话激破防,警察一边阻拦一边瞪言臻“别挑事儿啊!” 言臻这才闭了嘴。 在警察一通批评教育下,沈确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口和解。 只是警察刚走,沈确立刻怨毒地盯着言臻“你真出轨了?” 第6章 反家暴(6) 言臻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吵不过打不过,试图往她身上泼脏水,从道德层面给她制造心理压力。 只要她一露出怯态,他就会立刻抓住这点,对她加以精神打压。 “我有没有出轨,你该去问你妈。”言臻淡淡地说,“毕竟这事儿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 “……你最好没有!”沈确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敢背着我偷人,我一定弄死你!” “放心。”言臻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没有脚踏两条船的习惯,就算要找下一任,也会等现有的婚姻关系解除后,光明正大地找。” 沈确咬牙切齿“想离婚?你做梦!” “不离婚。”言臻微微一笑,“我等丧偶。” 沈确“……” 言臻回房间后,黄桂兰拿来医药箱,讪讪地看着沈确“儿子,先把伤口处理一下……” 沈确看了她一眼,表情很难看“妈,下次不要当着外人的面编那些子虚乌有的事,姜雨浓再不好,那也是我老婆。” “是妈没考虑周全,下次不会了。”黄桂兰连忙认错,当时她满脑子想着羞辱姜雨浓,让她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 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贱人不仅脸皮奇厚,痛快认下这口黑锅,还反手扣到沈确头上。 母子俩这回可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黄桂兰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一想到以后邻居们说起沈家,就会联想到“儿子阳痿”“儿媳妇出轨”“孙子好像是个野种”,她就越发憋屈。 不行! 这口恶气不出,她连晚上都睡不着! 黄桂兰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又想到一个主意。 “儿子,这样下去不行啊,那个女人都快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了!”黄桂兰一边替沈确处理伤口一边低声说,“咱们得想个办法,好好治治她,让她知道这个家是谁在做主!” 沈确漱掉嘴里的血,冷水刺激下他疼得龇牙咧嘴的“怎么治她?她现在跟条疯狗一样,我伤又还没好,不是她的对手。” “咱不能明着跟她干,用点特殊手段。”黄桂兰凑到沈确耳边耳语了几句,“只要成功,她以后只能待在家里任你摆布!” 沈确心念一动,眯着眼睛思索了半晌,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做。” - 言臻回房间补了一觉,起床时外面夜色四合。 她走出房间,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沈确坐在沙发上,胳膊打着石膏,正身残志坚地用平板处理工作邮件。 他去医院补了牙,这会儿嘴唇肿得跟香肠一样,额头上缠着纱布,本来还算周正的五官变了形,活像一条胖头鱼。 新换的电视在播放晚间新闻,厨房方向飘来饭菜的香味,黄桂兰在准备晚饭,历经风暴洗礼的家透着诡异的平静。 言臻第六感向来很强,她从这种平静中嗅出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这母子俩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又是当众丢人又是被打得浑身伤,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言臻倒了杯水,若无其事地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瞟了一眼沈确胳膊上的石膏“伤到骨头了?” “嗯,骨裂。” “那接下来要好好养着,可别留下后遗症。” “好。” 两人冷静而客套地说了几句话,黄桂兰端着菜出来了。 见了言臻,她立刻笑眯眯地说“儿媳妇醒啦,你等会儿,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言臻右眼皮一跳,目光落在餐桌上。 六菜一汤,今天的晚餐丰盛到像断头饭。 应了一句,起身说,“我去叫安安。” 不多时,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旁,黄桂兰殷勤地给言臻盛了一碗汤“来,雨浓你多喝点。” 言臻故作不解地看着她“妈,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黄桂兰闻言,笑容垮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今天沈确给我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我知道错了,以前不该那么对你。” “哦?”言臻看着她浮夸的演技,摆出愿闻其详的态度。 “你是我们沈家的儿媳妇,咱们是一家人,我以前对你太刻薄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知道,你是被我伤透了心才会性格大变…… 不过你放心,你过去几天做的那些事,我跟沈确都不计较,我已经想通了,为了沈确,为了安安和这个家,以后我会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也希望你能跟沈确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打架了。” “哦……”言臻拖长了尾音,紧接着露出一个感动的笑容,她握住黄桂兰放在餐桌上的手,“妈,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我向您保证,以后也会把您当亲妈一样供起来!” 不就是拼演技吗? 跟谁不会似的。 黄桂兰被她这一握,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她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把鸡汤推到言臻跟前“快尝尝,我特意买的老母鸡,炖了三个多小时呢。” “谢谢妈!”言臻端起碗送到嘴边,眼看唇快要碰到鸡汤,她猛地一抬头,果不其然发现沈确和黄桂兰都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透着紧张。 看来问题出在这碗汤里。 言臻放下碗,黄桂兰立刻问“怎么不喝,是不合胃口吗?” 言臻把汤碗推到沈确跟前“你是病人,比我更需要补身体,你喝吧。” “这里还有!”黄桂兰连忙把汤碗挪回到言臻跟前,“你喝你的,我这就给他另盛一碗。” 言臻盯着那碗香气四溢的汤看了几秒钟,转手喂到沈安嘴边“儿子,来,喝汤,这是奶奶特意煲的,可香了。” 不明所以的沈安张嘴就要喝,黄桂兰心里一急,连忙出手掀翻了汤碗“别喝!” 汤碗倒扣在桌上,四分五裂,汤水横流。 言臻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对面的母子俩。 迎着她玩味又洞悉全局的眼神,黄桂兰和沈确心里一沉。 完了! 露馅儿了! “说吧。”言臻老神在在地往椅背上一靠,“你们是争取坦白从宽,还是要我出手,严刑逼供?” 第7章 反家暴(7) 沈确头皮一麻,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傻就没意思了,证据还在桌上摆着呢。”言臻手指在餐桌上点了点,“下次换个高明点的招儿,这招过时了,连狗血偶像剧都不用了。” 沈确“……” “我来猜猜,我要是被药倒了,你们打算怎么对我?”言臻笑眯眯地说,“是弄瞎我的眼睛,还是打断我的腿?让我彻底变成废人,以后就能任你掌控了吧。” “……”沈确心跳加速,表情越来越难看。 “啧啧。”言臻摇摇头,“多损呐,这主意是谁出的?” 听了这话,黄桂兰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在言臻目光扫过来时,她心虚地低下头。 言臻看着脸色越发苍白的母子俩,嗤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汤碗碎瓷慢慢把玩“都不承认是吧?那我只能……” 沈确被她这个威胁意味十足的动作激得神经一紧,身上的伤口顿时疼痛起来,他脱口而出“你想怎样?” 言臻微微一笑“你把这锅汤喝完,这事儿我就不计较了。” 沈确猛地站起来,气得脸上的肌肉直抽搐“姜雨浓,你别欺人太甚!” “这就欺人太甚了?那你下药的行为叫什么?” 沈确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言臻的目光凶狠到恨不得把她活撕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言臻摆摆手“别这么看着我,既然是道选择题,那你有拒绝喝汤的权利。” 这话让沈确越发戒备起来,他有预感,拒绝喝汤的下场会更惨。 他目光死死盯着言臻,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就怕她突然出手偷袭。 言臻慢条斯理地盛了一碗汤,趁着沈确被她手上的动作吸引,她在桌下突然出脚,踹在他膝弯上,直接把他踹跪了。 “啊!!!”沈确猝不及防,膝盖磕在地板上,疼痛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震动全身的伤,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还没反应过来,言臻迅速绕到他身后,一手锁住他的喉咙,一手端着汤碗就往他嘴里灌。 “你可以拒绝喝汤,但我会喂你!!!” 沈确牙齿被汤碗撬开,咕噜噜灌了三分之一的鸡汤,其他的全洒在他身上。 黄桂兰见状,一边尖叫一边想要扑过去拉开言臻。 她刚靠近,言臻空出手抓起沈安吃饭用的小叉子,“铮”地一下插进餐桌。 黄桂兰浑身一颤,那天被言臻持刀威胁的记忆回笼,她立刻捂着脸颊后退了好几步,眼里满是惊恐。 被压着的沈确目眦欲裂,拼命扒着言臻锁在他脖子上的手,试图挣脱出来。 挣扎间言臻手臂一痛,她低头扫了一眼,沈确的指甲把她的手臂挠得血淋淋的。 她眉头一皱,心底升起几分不耐烦,掰开沈确的手压在地上,拉过一旁的椅子腿往他手背上一跺—— “啊!!!” 给沈确灌了大半锅鸡汤,直到他出现意识模糊症状,言臻才松开手,任由他倒在地上。 她嫌弃地抽出纸巾擦手,眼角余光瞟到沈安坐在餐桌旁,她一拍脑门——动手前忘了把这小子打发走。 又让他目睹施暴现场。 “安安,回房间去,我没叫你不许出来。” 沈安倒是听话,应了一声,跳下餐椅就走了。 言臻洗了个澡,换下溅了不少鸡汤的衣服,走出浴室时,黄桂兰正跪坐在地上,一边低声抽泣一边用毛巾擦着油腻腻的地板。 沈确被她拖到沙发上躺着,这会儿已经不省人事了。 言臻走过去,黄桂兰立刻紧张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就怕她再对沈确做点什么。 好在言臻只是凑近查看了一下沈确的情况,见他呼吸均匀心跳平稳,她扭头叫黄桂兰“妈。” 黄桂兰脑神经跟被拽了一下似的“啊。” “这药不错啊,药性大还不伤身,你在哪儿买的?”言臻诚恳地问,“链接发我。” 黄桂兰“……” - 沈确昏迷了36小时才悠悠转醒,恢复意识后,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头还疼得要命。 他慢吞吞地坐起来,扭头看着窗户玻璃倒映出的自己,额头上缠着纱布,脸肿得看不出五官,胳膊打着石膏,手背裹得像个粽子,本来镶好的门牙又掉了一颗。 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沈确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过去六年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姜雨浓,为什么突然开始反抗了? 还每次出手都能直击他的弱点。 而且,她怎么敢!!! 自己只不过是在实施一个丈夫管教妻子的权利,她凭什么反抗!!! 沈确满心的郁气左突右突无处发泄,这时房间门“吱嘎”一声轻响,黄桂兰进来了。 见沈确醒了,她松了口气,关切地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确扫了一眼她身后,不答反问“她呢?” “她带安安出去了……”说到姜雨浓,黄桂兰眼圈红了,她在床边坐下,低声说,“儿子,要不,你跟她离了吧。” 沈确立刻瞪大眼睛“不可能!” “你俩要是不离,她迟早会打死你的。”黄桂兰哭了起来,“那个女人根本就没有人性,每次出手都那么狠,咱们又打不过她……” “你别说了,我不可能跟她离婚!”沈确烦躁地说,“打不过她是暂时的,等我养好伤,看我怎么收拾她!” 黄桂兰欲言又止。 沈确不耐烦道“你还想说什么?” “要不,咱们去一趟姜家?”黄桂兰小心翼翼地说,“你之前不是用她父母威胁过她吗,她吃这一套,只要拿准她的软肋,她就不敢这么横了。” 沈确一顿。 他真是被气昏头了,居然忘了这茬。 两人结婚六年,姜雨浓受不了他家暴,数次跑回娘家,都被他以她父母的性命做要挟,逼了回来。 自己如法炮制再来一次,还怕镇不住她吗? 她不怕死,总不能连父母的安危也不顾吧? 想到这里,沈确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立刻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妈,去把杂物间那桶汽油拿出来。” 第8章 反家暴(8) 沈确带着那桶汽油,和黄桂兰一块开车去了姜爸姜妈所在的小区。 到了楼下,沈确没急着上楼,而是拎出那桶汽油,拍了个在小区楼下的视频发给言臻。 但对面半天都没回复。 沈确等得心烦气躁,拨了电话过去。 言臻接到电话时,拳击练习刚好中场休息。 “什么事?” 沈确听到她声音带喘,立刻疑神疑鬼地问“你在哪儿?” 言臻实话实说“拳击馆,怎么了?” 沈确“……我给你发了视频。” 言臻打开微信对话框,看完视频,她冷冷一笑“威胁我?” 沈确得意起来“你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那你烧吧,故意纵火能判好几年。” 沈确一愣,被她的有恃无恐弄得恼火不已“你连你爸妈的死活都不管了?” 言臻直接挂断了电话。 沈确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的怒火节节攀升。 他拎起那桶汽油,对黄桂兰说“走,上楼!” 母子俩到了姜家门口,沈确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倒是隔壁邻居听见动静打开门“你们找老姜?他们搬走了。” 沈确一愣。 同时反应过来,难怪姜雨浓丝毫不受他威胁,原来早就把姜家二老转移了。 “这个贱女人!”沈确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恶念疯长,拧开汽油桶盖子就要往上泼。 “哎哎哎,你们干嘛呢?”一道女声插进来,沈确动作一顿。 他回过头,十多米开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正疑惑地看着他们。 黄桂兰最先反应过来,她压低声音说“是姜雨浓的大姨。” 沈确立刻想起来了,姜家大姨就住在这栋八楼,他见过两三回,并不喜欢这个嘴碎还爱多管闲事的老女人。 眼看姜大姨走过来,沈确心生一计,他立刻放下汽油桶迎了上去,一开口就带了浓浓的委屈“大姨,您见着我岳父岳母没有?” 姜大姨走近了才认出沈确是谁,被他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谁打的?” 沈确委婉且精准地向姜大姨传达了“姜雨浓性格大变,三天两头家暴我,把我和我妈打得不敢回家”,辅以身上的伤做证据,气得姜大姨直拍大腿。 “雨浓也太不像话了!哪有人天天打老公婆婆的,这日子还要不要过啦!” 沈确叹了口气“大姨,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才找到这儿来,想让爸妈帮忙劝劝雨浓,但他们不在,你也是雨浓的亲人,能不能叫上其他亲戚,出面调解一下?” 联系不上姜家二老没关系,他可以把事情闹到姜家亲戚面前,通过他们给姜爸姜妈施压。 老一辈的人爱面子,他就不信面对那么多亲戚的指指点点,他们还能继续当缩头乌龟。 言臻结束拳击课,接到大姨打来的电话,语气严肃地让她过去一趟,她和一众亲戚在家等她。 大姨和姜家住在同一个小区,再结合沈确发来的视频,言臻心里顿时有底了。 这是找不到她爸妈,就找去大姨家,想在娘家亲戚面前“揭穿”她? 想到大姨那一嘴和稀泥的本事,言臻心里有了应对的策略,她把沈安交给拳击教练暂带,开车去了大姨家。 来之前言臻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踏进大姨家,看到屋里包括大姨大姨夫,二舅二舅妈,四姨一家子,五六位表兄弟姐妹,甚至连快八十岁的二姥爷都被请过来的架势,她还是微微一顿。 看来沈确受害者的氛围渲染到位,这些亲戚看着她的眼神全都带着强烈的谴责。 沈确和黄桂兰坐在沙发上,和十几位亲戚一起,形成了三堂会审的架势。 言臻泰然自若地走进去,挨个跟亲戚们打了个招呼。 姜大姨率先开口“雨浓,怎么回事儿?外甥女婿说你经常打他?” 言臻看了沈确一眼。 沈确身体做作地抖了一下,露出十足的受害者姿态。 言臻叹了口气“嗯,这件事是我不对。” 这话一出口,别说亲戚们,就连沈确和黄桂兰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言臻会反驳辩解,甚至像那天当着警察和邻居的面一样给他泼脏水。 他可以借机以受害者的姿态把事情闹大闹僵,让亲戚们给姜爸姜妈施压,逼他们回来“管教女儿”。 只要他们现身,自己就能重新拿捏姜雨浓。 可没想到姜雨浓居然二话不说,直接承认了。 这下给沈确整不会了。 姜大姨也吃了一惊,反应过来后训斥起言臻“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还把人打成这样?他是你老公,又不是外人……” “大姨说得对,我知道错了。”言臻认错态度诚恳,“动手是一时冲动,打完我就后悔了,这次过来,也有当着大家的面给沈确和婆婆道歉的意思,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对他们动手了。” 她说着,对沈确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 这个眼神在沈确看来却满是挑衅的意思,他心头火起,却不得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信,你上次把我打进医院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沈确红着眼睛控诉道,“可我出院了你照打不误,甚至连我妈也一块打,我不敢再相信你了。” 言臻闻言,露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那你想怎样?” 沈确立刻抓住她话里的“破绽”嚷嚷起来“你这是认错的态度吗——大姨,二舅,姥爷,当着你们的面她都这样,回去又该打我一顿了!” 黄桂兰也哭了起来“亲家大姨,你帮帮我们,她天天打我们母子就算了,还当着孩子的面打,孩子吓得成宿做噩梦,全家都要提心吊胆看她脸色,这日子我们没法过了…… 你发发善心联系亲家公亲家母回来处理吧,再这样下去,我怕我儿子会被她打死!” 亲戚们闻言,纷纷谴责起言臻来。 “当着孩子的面打架,这也太不像话了!” “多大仇啊,把人打成这样。” “就是,以前怎么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雨浓,家暴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姜大姨更是气得直接掏出手机“雨浓,你太过分了,我必须联系你爸妈回来好好管教你!” 第9章 反家暴(9) 言臻立刻攥住姜大姨要拨号的手,语气急切“大姨,不能联系我爸妈,你没听出来吗?沈确想让他们回来,他好跟我离婚!” 姜大姨愣住了“离、离婚?” “对,难道你想看着我离婚?”言臻说,“我儿子才三岁,你这个姨姥姥忍心让他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有多可怜你知道吗?” 事情一上升到离婚的性质,姜大姨和一众亲戚立刻纠结了。 在长辈们看来,离婚是不可能离婚的,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亲,只要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就没有离婚的道理。 再说了,被离婚的还是自家外甥女,离了婚小孩子可怜不说,姜雨浓以后想再二婚,那是要被人看轻了去的。 更甚至,他们担心今天自己掺了一脚,沈确真跟姜雨浓离了婚,回头自己会被姜爸姜妈怪罪。 想到这里,姜家亲戚立刻转移阵营站到言臻那边,帮着劝起沈确和黄桂兰。 “外甥女婿,离婚这种话可不能挂嘴上,伤感情!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你跟雨浓结婚这么多年,连孩子都有了,还有什么坎迈不过去?” “小两口过日子打打闹闹在所难免,雨浓下手是重了些,她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而且你作为男人也该宽容大度点,知道雨浓是冲动易怒的性子,就不要惹她生气,夫妻嘛,就是要多包容理解,多站在对方的角度着想。” 沈确目瞪口呆。 他不明白,自己演了半天戏才营造起来的悲惨氛围,怎么姜雨浓一句“离婚”就给破了? 而且姜家亲戚那些话似曾相识,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前几年他有一次对姜雨浓动手狠了些,她向居委会求助,当时上门的居委会主任就是用这套话术来调解的。 如今风水轮流转,被调解的受害者成了自己,他才发现这些话有多荒唐可笑。 姜家亲戚越劝,沈确越怒火中烧,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今天找错了人。 这些人姓姜,嘴上再为他打抱不平,一旦涉及利益,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偏向姜雨浓。 计划流产,沈确心态炸了,他猛地站起来,凶相毕露“去你妈的!你们这帮神经病,被姜雨浓打得半死,我还得包容理解她?你们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姜大姨被骂得一愣,有些恼了“外甥女婿,你怎么说话呢,我们也是为你好……” “滚蛋!” 沈确撂下这句话,叫上黄桂兰摔门而去。 言臻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对姜大姨笑了笑“大姨,您别跟他计较,他就是这种性子,嘴臭还素质差,不然我也不会三天两头打他……” “该!”姜大姨有种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憋屈感,骂道,“被打成这样还骂人,这还是挨揍挨少了!” 言臻目光往姜大姨身后那些亲戚身上一扫,人多眼杂,虽然大家是亲戚,但难保不会把她家暴沈确的事传出去。 她无所谓什么名声不名声,只是事情传开了,姜爸姜妈面子上过不去。 得让他们管住嘴才行。 而让他们闭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拉到跟自己统一的利益阵营。 一念及此,言臻叹了口气“其实这事不能全怪沈确,我也有错,前段时间上医院检查,医生说我这儿。” 她指了指脑袋“出了点问题,所以平时容易冲动生气。” 姜大姨吃惊道“脑子?” “遗传性精神病。”言臻拉过姜大姨的手握住,“大姨,我和沈确的事儿您和大家得帮我捂紧了,医生说我这病不排除是从妈妈姥姥这边遗传的。 万一传出去,让人知道咱家有精神病遗传基因,几个还没成家的弟弟妹妹就不好找对象了,毕竟谁家都不想摊上这种事,您得为他们考虑。” 姜大姨有两个女儿还没结婚,闻言脸色都变了,连忙点头做保证“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好,那我先走了。” 言臻出了门,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姜大姨声色俱厉警告亲戚们的声音。 “谁要是管不住嘴把雨浓这事说出去,就别怪我翻脸,到时连亲戚都没得做!” 言臻本以为沈确母子已经走了,下楼了才发现沈确蹲在车旁,捂着脑袋,脸上白得没有任何血色,不会开车的黄桂兰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言臻扫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过去这段时间沈确连着挨了好几顿打,那天又被灌了掺迷药的鸡汤,身体已经半垮了。 偏偏他还不消停,刚醒就拎着汽油来挑事,新伤叠旧伤,再加上被气得不轻,这会儿集中发作了。 “哟,怎么了这是?”言臻走过去,幸灾乐祸道,“刚才在我大姨家骂人不是还中气十足吗?怎么一下来就蔫了?” 沈确头晕得说不出话,倒是黄桂兰审时度势,低声央求道“雨浓,先送他去医院吧,再耽误下去他会出事……” 言臻虽然乐见其成,但手腕上的伤疤还在,任务没完成,她不能让沈确就这么死了,于是打开后座车门“扶他上去。” 沈确母子坐后排,言臻开车,往医院方向驶去。 车驶出一段距离,沈确从那阵让他恶心想吐的眩晕中缓过来了,身上盖着黄桂兰的外套,他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见驾驶座的言臻若无其事地开着车,丝毫没有受姜大姨家发生的那些事影响。 再对比狼狈不堪的自己,沈确心里的憋闷蹭蹭蹭地往上飙,忍不住讥讽道“姜雨浓,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言臻淡淡地说“现在高看还来得及。” “难为你了,为了对付我又是练拳击又是练嘴皮子。” 言臻笑了起来“对付你这种档次的货色还用得着练?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 沈确被她云淡风轻的态度激得怒火直冲天灵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每次起冲突自己都是吃亏的那个,连门牙都被打掉了。 他本以为是自己受伤了才打不过她,现在看来,这个女人发起狠来,武力值在他之上。 难道自己以后都得被她压着打? 那还不如拼着坐牢,先弄死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确脑子一热,借着外套的掩盖迅速抽出皮带,扑上去从驾驶座后面狠狠勒住言臻的脖子。 “贱人,你去死吧!!!” 第10章 反家暴(10) 脖子上一紧,言臻被勒了个猝不及防。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她手上的方向盘差点没控住,车头往旁边一歪。 她迅速冷静下来,没有反手厮打沈确,更没有去扯脖子上的皮带为自己争取喘息的机会,而是极力回正方向盘,并下意识放慢车速。 隔着一道栅栏,车道右边就是护城河,随时都有出车祸的风险。 沈确却跟疯了一样没松手,勒住她的力道反而越来越紧。 “去死!姜雨浓,你给我去死!!”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 “今天不弄死你,我就不姓沈!!” 后座的黄桂兰被吓得不轻,连忙扑上去拽沈确“儿子,你疯了?快松手!” 沈确一脚把她踹开,眼神狰狞“我今天必须弄死她!” “她在开车!车翻了我们都得死!” 沈确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弄死这个女人!!! 就今天!! 就现在!! 因为缺氧,言臻脸色迅速发青。 她从后视镜看了沈确一眼,他脸上的肌肉扭曲而狰狞,眼底血红,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 要是再不做点措施自救,今天说不定真得被他勒死在这儿。 言臻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护城河上,她嘴角一勾。 在玩命这件事上,她还没怕过谁。 既然要死,那就拉个垫背的。 拉一个够本,拉两个稳赚! 想到这里,她猛打方向盘并踩油门加速,车头顿时往右一转,撞破护栏。 在黄桂兰惊恐万状的尖叫声中,车身腾空,坠入护城河。 沈确没系安全带,车身腾空那一刻他整个人被惯性狠狠抛起,脑袋撞在车顶,眼前金星乱冒。 不知过了多久,手腕上的剧痛把他惊醒。 等恢复意识,涌进车里的水已经淹到胸口,沈确立刻绷直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腹腔内传来一阵闷痛,他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旁边的黄桂兰已经昏迷过去了,驾驶座的姜雨浓也一动不动。 水位还在持续上涨,耳边全是水流涌动的声音,沈确后知后觉害怕起来,他连忙推了推黄桂兰“妈!醒醒!醒醒!” 黄桂兰迷迷糊糊醒来,看清眼下的情况,她脸色顿时惨白无比,下意识抓住沈确的胳膊“儿子,怎么办……” 沈确不敢耽误,他忍着剧痛游到前排副驾驶的储物格,从里面取出一把安全锤,还不忘看一眼驾驶座上的姜雨浓。 见她撞得额头上全是血,双眼紧闭不省人事,他心里生出一股报复成功的快感。 贱女人,活该! 沈确用安全锤三两下敲烂后排车窗,先把黄桂兰推出去。 此时河水堪堪淹没整个车厢,他憋着一口气准备游出去,冷不丁后腿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沈确扭头,姜雨浓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这会儿正抓住他的腿,不让他出去。 水中视物不清,她的长发在不断涌动的水中漂浮得像水草,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微笑,乍眼一看,像极了老式港片中含冤而死的女鬼。 沈确头皮一麻,连忙踹了她几脚。 但姜雨浓挨了踹也不松手,反而试图把半边身体探出车窗的沈确拉回已经完全被水淹没的车厢内。 本以为她是在向自己求救的沈确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女人是想拉着他同归于尽! 一念及此,他惊得寒毛直竖,浑身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这个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不仅不怕死,还想弄死他! 沈确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恐惧之下他连踢带踹十几下。 言臻不仅没松手,反而紧紧抱住他的腰,像只要把他拖进深渊的恶鬼。 沈确在水底憋得几乎快要气竭,他咬咬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从碎裂的车窗上掰下一块碎玻璃,缩回车内,猛地朝言臻眼睛扎去。 言臻把沈确气急败坏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眼看目的达到,在他回身出手那一刻,她干脆利落地松了手。 沈确见成功逼退她,也不纠缠,立刻从车窗钻出去,踩着几乎快要沉底的车一鼓作气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气,胸腔几乎快要炸开。 黄桂兰在水面上等得心急如焚,一看沈确上来,立刻划着水过来拉住他,母子俩互相搀扶着往岸边游去。 轿车坠河的动静引来不少路人围观,沈确和黄桂兰在路人帮助下上了岸。 一番折腾下来,精疲力尽的两人瘫坐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热心的路人大叔一边往河里张望一边问“小伙子,车里还有人吗?” 沈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和黄桂兰对视了一眼。 母子俩在这一刻有了共同的默契。 姜雨浓还没上来,这是个让她“意外身亡”的好机会。 车是姜雨浓开的,就算事后警方调出车里的监控录音,沈确最多也只能算过失致人死亡,而不是蓄意谋杀。 “小伙子,问你话呢,车里还有没有人?”路人大叔又问了一遍。 黄桂兰看了一眼沈确,抢先回答“没有,车里就我跟我儿子。” 她话音刚落,轿车沉没的位置传来“哗啦”一声破水的动静,把岸边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沈确立刻抬头,看着从水里游上来的女人,他喉头一紧,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那个女人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额角的伤口有血汩汩淌下来,衬得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像死了三天一样惨白。 可即使万分狼狈,她神色却依然淡定,嘴角甚至带着一抹诡异的笑。 她顶着这么一张脸,游到浅水区,一步一步往岸边走来。 路人大叔和两个年轻女孩连忙伸手拉了她一把,还不忘回头谴责黄桂兰“老婶子,你不是说车里没人了吗?这姑娘不是你家的?” 黄桂兰“……” 言臻上了岸,路人大叔把刚才黄桂兰否认车里还有人的事说了一遍,关切地问“姑娘,他们想害你性命呢,要我们帮你报警吗?” 言臻居高临下看着沈确,迎着他心虚而惊恐的眼神,她微微一笑。 “不用,我相信他们不是有意的,对不对?老公,妈。” 第11章 反家暴(11) 沈确紧张到说不出话,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看见这个女人从水里钻出来那一刻,他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她不会放过自己,回家了肯定要挨一顿暴打。 想起过去这段时间被打的经历,哪一次不是伤痕累累。 这次自己把她害得这么狼狈,她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想到这里,他身上的伤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 路人还是报了警。 警察很快赶到,三人都受了伤,被送往医院。 诊断过后,沈确右手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还有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治疗。 相比之下,系了安全带的黄桂兰情况要好得多,身上多处擦伤,包扎完就能走。 是以她一包扎好伤口,就火急火燎赶到沈确的病房。 见了新伤叠旧伤,包得像个粽子一样的沈确,黄桂兰眼泪立刻下来了“我苦命的儿啊……都是姜雨浓那个贱人把你害成这样,她不得好死!” 沈确本来又累又疼,一听黄桂兰提起姜雨浓,他顿时更烦了“别跟我提她!” 一提她,他就心惊胆战。 黄桂兰似乎看出他的恐惧,犹豫了一下,收起眼泪低声说“儿子,你跟她离了吧。” 沈确沉默。 这要是换了以前,他想都没想就会把黄桂兰这个提议否决掉。 离了婚,他上哪儿都去找一个逆来顺受,能承受他所有怒火和恶意的发泄工具。 可今天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亲眼见过那个女人想要拉着他同归于尽的狠劲儿,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怕了。 怕被她弄死,也怕自己哪天跟她起了冲突,失手杀了她而背上人命官司,坐穿牢底。 为了这个女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不值得。 沈确权衡许久,点头“好。” 黄桂兰立刻松了口气“我等会儿回家拿证件,你通知姜雨浓一声,明天就去民政局把离婚证拿了。” 说着她又安慰道“你别觉得可惜,摊上这么个母老虎,往后可没安生日子过,把婚离了,回头妈给你相个更好的。” 黄桂兰风风火火回家拿证件去了,此时的言臻处理完伤口,联系上拳击教练,接走了沈安。 晚上,言臻收到住院的沈确发来的消息“如你所愿,离婚,明天早上九点钟,民政局见。” 看着那条消息,言臻眉头轻轻一挑。 同一时间,手腕上的伤口疼痛大幅度减轻。 她捋起袖子一看,果不其然,其中最深的那道伤口变浅了许多。 可还没完全痊愈。 离婚? 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沈确! 有婚姻这块遮羞布在,她就算把沈确打得半死,也只能算“夫妻矛盾”。 更何况,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言臻把手机静音,没有回复消息。 次日,言臻一觉睡到自然醒,打开手机一看,早上十点半。 屏幕悬浮窗上飘着十几个未接来电,有沈确的,也有黄桂兰的。 她随手回拨过去,声音懒洋洋的“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沈确气急败坏“你在哪儿?” “在家。” “刚睡醒?” “嗯。” “你他妈……”沈确脏话飙了一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憋屈地说,“我在民政局,你赶紧过来!” 言臻问“真要离婚?” “对!”沈确没有一丝犹豫,“你不是也早就想跟我离吗?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马上过来!” 言臻轻笑了一声,心情颇好“行,那我问问你,财产你准备怎么分割?儿子的抚养权归谁?把这些问题掰扯清楚了再谈离婚的事。” 沈确一愣,反问道“财产分割抚养权?半年前不是你哭着喊着求我,说宁愿净身出户也要离婚吗?现在跟我提什么财产分割抚养权?” “半年前不是打不过你吗,现在优势在我,哭着喊着要离婚的人是你。”言臻淡淡地说,“我建议你先摆正自己的位置再来跟我谈条件。” 沈确从她话中听出了威胁的意思,他又是好一阵沉默。 许久,他问“你想怎样?” “你净身出户吧。” “……操!你做梦!”沈确勃然大怒,“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车是我买的,这几年挣钱养家的人也是我,你哪来的脸让我净身出户?” “需要我提醒你吗,房子我也还了一部分贷款,车是你买的没错,但你还车贷那两年,家里的日常开支是我在负责,你挣钱养家这几年,我在家做全职保姆。” 言臻声音冷了下来,“别想用偷换概念来否定我的隐形付出!” 沈确咬牙“那就打官司吧!姜雨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没工作没收入,跟我争抚养权,你没有任何优势!” 言臻闻言笑了起来“你倒是提醒了我,我现在没工作没收入,又没有独立住房,离了婚岂不是要口袋空空露宿街头?” 沈确心脏猛地一跳,浮起不祥的预感。 “既然这样,那我会向法官主张对你还有感情,拒绝离婚。” 沈确“……” “只要一天没拿到离婚证,你跟我就还是夫妻,既然是夫妻,有矛盾小打小闹很正常吧。” 言臻笑眯眯地说,“你住哪间病房来着?我下午去‘探望探望’你。” 沈确鸡皮疙瘩顿时冒了出来,他立刻挂断电话。 旁边揣着证件的黄桂兰立刻问“她说了什么?” 沈确脸色难看得要命“她要我净身出户,不然就拒绝离婚!” “净身出户?凭什么!”黄桂兰也恼了,“家里的钱都是你挣的,她天天在家混吃等死,怎么好意思让你净身出户!” 黄桂兰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目前的婚姻法,只要其中一方不松口离婚,法官就不会轻易判离。 就算判离了,还有一个月的离婚冷静期。 鬼知道把那个疯女人逼急了,她会在离婚冷静期内干出什么来。 她心都揪起来了“儿子,这……怎么办啊?” 沈确心烦意乱,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上赶着离婚还离不掉的一天。 “先找律师起诉离婚,这段时间我住医院养伤,你去医院外边的宾馆开个房间,为了安全起见,成功离婚前咱们先别回那个家。” 第12章 反家暴(12) 离婚未果,还被逼得有家都不敢回,沈确窝着一肚子火回到医院。 走进病房,看到站在病床边上,正低头翻看病历卡的女人时,他先是一愣,随即头皮一麻。 这个瘟神还是来医院了。 言臻听见开门的动静,抬头跟还握着门把手的沈确对视一眼,她挑眉“回来了。” 沈确一只脚迈进病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黄桂兰去订宾馆了,他不敢单独跟这个女人共处一室。 但又不想在她面前露怯。 他还在左右为难,言臻开口催促道“愣在那儿做什么?进来呀。” 沈确咬咬牙,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的护士站,两个护士正在忙碌。 姜雨浓要是敢对他动手,他只要呼救就会有人来帮忙。 这个念头让他心下稍安,他谨慎地留了一道门缝,慢吞吞地走过去,冷着脸说“你来干什么?” “不是说了嘛,我来‘探望探望臻咬重了“探望”两个字,脸上笑容不变,“而且离婚这么重要的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不如,‘当面谈谈’?” 沈确“……” 言臻拉过椅子坐下,双腿交叠,手腕搭在膝盖上,摆出一个看似放松,实则强势的姿势“让你净身出户的建议,你考虑一下。” 这话带了浓浓的挑衅意味,沈确极力压制的怒火瞬间被挑起“你他妈……” 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别急着拒绝,容我提醒一句,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以后你就算想离婚,我也不会放你走。” 这话成功让沈确冷静下来,到嘴边的脏话也咽了回去。 毋庸置疑,他跟这个女人过不下去了,想起她要弄死自己那股狠劲儿,他就打从心底害怕。 这种情况下别说同床共枕,就是跟她同处一个屋檐下,待在一个房间里,他都瘆得慌。 可她坚持不离婚,两人的婚姻关系就没法解除,以后她再对自己动手,只要不把他打死,对外就能用一句“夫妻矛盾”粉饰过去。 如果净身出户能把自己从眼前的困局中解救出来,好像也不是不行…… “你考虑得怎么样?”言臻问。 这句话成功把沈确从思索状态拉出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考虑净身出户的可能性,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被打怕了。 他,被一个女人,打怕了! 意识到这一点,沈确顿时恼羞成怒,恶狠狠地说“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我辛苦打拼这么多年的成果,凭什么净身出户让你坐享其成!我告诉你,婚我离定了,我已经联系上律师了,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啧啧。”言臻摇摇头,语气中满是惋惜,眼神却越来越兴奋,“沈确,你刚才放弃了从死局中走出来的唯一一次机会。” 沈确被她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嘴上却不甘示弱“我是打不过你,但法治社会,你真敢打死我不成?我要是出事,你也别想活!” “打死你?那太便宜你了。”言臻抱着胳膊起身,走到沈确跟前,她上半身微微前倾,凑近他耳边轻声说,“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她说话呵出的气息喷洒在他耳朵上,明明是温热的,沈确背脊骨却窜上一阵寒意。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对上言臻的眼睛。 她嘴角是带着笑的,那双眼睛却阴冷幽深,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讽,看他的眼神像在俯视一堆肮脏的垃圾。 高高在上,又把控全局。 沈确呼吸一窒。 直到言臻转身离开,门开了又关,他才回过神,两腿一软,跌坐在病床上。 这个女人还是他认识的姜雨浓吗? 下午,沈确请的律师来了。 律师姓陈,经手无数离婚官司,在听沈确说完离婚理由时,他眼神微妙。 “沈先生,家暴确实可以作为起诉离婚的理由,但根据您的叙述,您这种情况只能算互殴,不能算单方面被家暴……” 沈确不耐烦地说“我都被打成这样了,还不算被家暴?” 陈律师照顾着他的情绪,委婉地说“起诉家暴也要讲究证据,比如对方施暴时的监控录像,报警出警记录,还有被家暴后的验伤报告……” 沈确越发心烦气躁“报警记录有,验伤报告我等会儿就去做,监控录像没有。” 以前姜雨浓倒是在家偷偷装过隐形摄像头,应该是想收集被他家暴的证据。 但还没来得及拍下什么就被他发现了,他当着她的面砸了摄像头,狠狠打了她一顿。 他到现在都记得当时姜雨浓惊恐无助的眼神。 沈确这会儿无比后悔,要是那个摄像头没拆掉,现在说不定能成为自己起诉她的铁证。 “没有录像就难办了。”陈律师为难地说。 沈确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陈律师斟酌半晌,说“您要是坚持起诉,也不是完全离不了,只是对方不同意的话,起诉成功的时间会被拉长……” “要多久?” “快则一两年,慢则三五年。” 沈确心肝一颤。 一想到未来三五年自己都要活在被这个女人支配的恐惧下,他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先起诉吧,走一步算一步。” 陈律师走后,沈确去做了验伤报告。 刚结束检查,他接到黄桂兰打来的电话,一接通,黄桂兰惨烈的哭嚎从电话那头传来“儿子,救命!那个贱女人要打死我!!” 沈确心脏一紧,连忙问“你在哪儿?怎么回事?” “我在家……” 沈确又急又怒“我不是让你待在宾馆吗,你回家招惹她干嘛?” “我回来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啊!!!” 突如其来的惨叫伴随着砸东西的巨响,以往习以为常的动静此刻却跟实质性发生在沈确跟前一样,隔着电话都吓得他浑身一抖。 眼下的情况他不敢回家救黄桂兰,他打不过姜雨浓,回家就是送人头。 可又没法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妈挨打,他犹豫了几秒钟,说“妈,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替你报警!” 第13章 反家暴(13) 另一边,沈家。 言臻看着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黄桂兰,心里一阵好笑。 黄桂兰偷偷摸摸回家收拾换洗衣物时,言臻正在卧室睡午觉。 她要对付的人不是黄桂兰,听见她回家的动静也当没发现。 可黄桂兰临时起意,收拾完自己的东西,还想带走家里值钱的金饰,其中包括沈确和姜雨浓结婚时买的三金。 所以她蹑手蹑脚摸进卧室翻找时,言臻顺势把她当成小偷,一脚踹在她腰上,抡起床头柜上的结婚照往她头上砸,把她打得头破血流。 警察来得很快,黄桂兰捂着血流不止的脑袋,一边哭一边控诉儿媳妇殴打她的恶行。 面对她的控诉,言臻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三言两语解释了黄桂兰摸进她房间试图拿走金饰,被她“误以为”是小偷暴打的来龙去脉。 得知两人是婆媳关系,警察把这件事定性为家庭矛盾,调解了几句。 黄桂兰本来不依不饶,但被言臻一句“你非要否认咱俩的婆媳关系,以受害者身份追究我打你的话,那咱们先来说说你入室盗窃的事吧,金子都揣你口袋了,也不知道涉案金额五万要判几年”堵得哑口无言。 这场“乌龙”最后以黄桂兰带着包灰溜溜地离开结束。 黄桂兰回到医院,在沈确面前又哭了一场。 看着狼狈不堪的母亲,沈确气得额头青筋直冒。 但他拿言臻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怄得几乎快吐血,却只能干巴巴地说“你以后少去招惹她,在我离婚成功之前,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 沈确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这期间言臻没来找他麻烦,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半个月后,他出院了,在公司附近租了套房子,和黄桂兰暂住下来。 他做好了打离婚持久战的准备,反正只要不回那个家,尽量避免跟言臻见面,她就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而且离婚官司时间拉长也不全是坏事,三五年时间,足够他把公司财产和手上的股份基金全部转移。 到时候就算对簿公堂,除了那套房子,别的东西言臻一分钱都别想分走! 这么一想,沈确心态平和起来,短暂的休养后,工作和生活都逐渐恢复正常。 可风平浪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这天,沈确外出谈下来一个合作项目,回到公司时快到中午了,前台小姐笑眯眯地说“沈总,您太太来了,在办公室等您半天了。” 沈确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瘟神来干什么? 他迅速回想了一遍自己最近做的事,他没联系言臻,黄桂兰在他再三叮嘱下没往她跟前凑,离婚官司最近也没有新进展…… 难道是自己跟新来的实习生助理暧昧被她发现了? 沈确又迅速否认了这个可能性。 两人结婚这些年,姜雨浓没来过他公司,对他在公司的动向全然不知情。 沈确有些忐忑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果不其然见言臻坐在大班椅上,手上在翻一本杂志。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抬头,语气淡淡“回来了。” 沈确并不想家里那点破事闹到公司,影响他在员工心里的形象,他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说“你来干什么?” 言臻把杂志往桌上一放,从包里拿出一份收据“来找你报销。” 沈确接过一看,是沈安的幼儿园报名费用,加上各项杂费,一共三万块钱。 他眼睛微微一眯,顿时找回了一点跟她对抗的底气。 家里的财政大权掌握在他手上,只要他不回家不给钱,该着急的就是她了。 想到这里,沈确冷哼道“你不是要争儿子的抚养权吗,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你拿什么养他?” “那是你净身出户以后的事,现在还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这是你作为父亲该负的责任。”言臻问,“微信还是支付宝?直接转我银行卡上也行。” 沈确把收据丢到她跟前,冷冷地说“不给,你逼得我和我妈有家不能回,这钱你自己想办法。” 言臻也不恼“你这话说的,我又没拦着不让你们进门,明明是你自己被打怕了不敢回家,怎么能叫我逼得你们有家不能回?” “你……”沈确被她踩了痛脚,勃然大怒,指着门口说,“滚!今天你一分钱都别想从我这里要走!你不是很牛逼吗,我倒要看看,没了我的经济供给,你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言臻“啧啧”了两声,摇摇头“虽然你这小破公司也就二三十人的规模,但老板因为不给家用而被老婆追到公司摁着打的事传出去,你面子上也挂不住吧。” 沈确炸毛道“我是受害者我有什么好羞耻的,倒是你,因为那点钱对我大打出手,传出去了被戳脊梁骨的人是你和你爸妈!”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开了,一声甜腻的“沈哥,我给你做了便当”伴随着漂亮的年轻女孩走进来。 那女孩目光先落在沈确身上,眼神含羞带怯,随即才注意到言臻,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她愣了一下,迟疑道“沈……老板,这位是?” 言臻视线在女孩和沈确身上转了一个来回,立刻明白过来这两人关系不简单,她笑了笑“沈哥?那我是你大嫂。” 女孩脸色骤变,说了句“抱歉”转身急匆匆退了出去。 “小姑娘挺漂亮。”言臻起身,一边捋袖子一边朝沈确走过去,“你说得对,因为这点钱对你动手确实有点小题大做,但要是你出轨呢?” 沈确一看她这个举动,被揍的恐惧顿时涌了上来,他条件反射般后退了两步,略显慌乱地反驳道“我没有!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出轨了?” “工作时间,又是叫沈哥又是送便当,就算你们还没到上床那一步,暧昧总归有吧。”言臻说,“既然打你需要师出有名,那你放心,我会找个正当理由,绝对不会让你白挨一顿打。” 她说完,提起拳头朝沈确挥过去。 第14章 反家暴(14) 很快,沈确办公室内传出打架的动静。 办公室外,几个员工面面相觑。 “这是……打起来了?” “看不出来,沈总这么斯文的人居然会对自己老婆动手。” “沈总今天约了客户见面,客户马上就要来了,咱们要不要进去劝劝他别打了?” “这是老板家务事,咱们插手不好吧?” 几人正低声讨论,里面突然传出一声破音变调的惨叫,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打这么狠,要是出人命怎么办?” “沈总下手也太重了吧,这可是他老婆啊。” “我怎么觉得刚才那声惨叫不是女人的声音……”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沈确狼狈地冲了出来。 他鼻血横流神色慌张,白衬衫领口处被撕裂,几乎是夺路而逃。 可他一条腿刚跨出办公室,一只烟灰缸从后面飞出来,“咚”的一声闷响,精准地砸在他后脖颈,把他砸得一个踉跄,往前摔了个大马趴。 员工们都惊呆了。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推门进来,正好目睹了沈确趴在地上那一幕。 他们一愣,还没来得及出声询问,言臻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她对目瞪口呆的员工和呆若木鸡的客户笑了笑,随即拽起沈确一条腿,在他又尴尬又惊恐的表情中,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回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里面很快又传来殴打的动静。 办公室外,员工和客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风中凌乱了。 半个小时后,言臻拿着从沈确那儿“要”来的三万块钱,神清气爽地走出办公室。 经过助理岗位时,先前给沈确送便当的年轻女孩坐在电脑前。 见言臻停下脚步,她立刻抽出一本文件翻动,装作很忙碌的样子。 言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突然问“沈确已婚,你知道吗?” 女孩在她的注视下紧张得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硬着头皮小声说“知道。” 言臻叹了口气“都厚着脸皮想做第三者了,也不提高眼光找个好点的,沈确有家暴倾向,这小破公司一年也就挣个百来万,这么点资产,不值得你冒着被人戳脊梁骨和打死的风险跟他暧昧。” 女孩“……” 言臻说完,没理会她红得几乎快要滴血的脸,转身离开。 一片凌乱的办公室内,沈确坐在地上,神情呆滞。 他右边颧骨高高肿起,左脸颊上印着一个清晰的手掌印,脖子和额头有数道抓挠出来的血痕,全然不见平时的斯文干练。 办公室的门被人小心翼翼地从外面推开,一道迟疑的声音传来“沈总……” 沈确回过神,见是秘书小陈,他神色一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什么事?” 小陈闪身进来,目光躲闪不敢直视他“前段时间新来的实习生助理刚才离职了,连工资都没要。” 沈确皱眉,估摸着她是被姜雨浓的凶悍吓着了。 他心里憋屈,表面上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摆摆手说“离职就离职吧,你再重新招一个。” “好的,另外客户取消了这次的面谈,已经回去了,您看,要不要再重新约个时间?” 沈确“……” 想起半小时前客户和员工目睹自己被家暴到毫无还手之力那一幕,他顿时臊得浑身的血液都快沸腾起来了。 姜雨浓这个贱人,不分场合对他动手,这让他以后还怎么在员工面前立威?客户又会怎么看待他? 而且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业内还怎么做人!!! 沈确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唔,再说吧……啊!” 他刚起身,膝盖上传来一阵刺痛,激得他差点又跌坐回去。 小陈眼疾手快冲上来扶住他“沈总!” 沈确撑住旁边的文件柜才堪堪稳住身体,扭头从文件柜的玻璃柜门上看清自己此刻狼狈得没有丝毫形象可言的样子,他一愣。 再一看旁边小陈躲闪的眼神,沈确脑袋“轰”的一下,感觉自己刚才的强装镇定和故作无事都成了大写的笑话,尴尬夹杂着怒火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你先出去。”沈确竭力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 小陈极有眼色,意识到他表情不对劲,迅速转身,逃也似的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沈确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他猛地把办公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扫落在地,转身掀翻文件柜,不消片刻,本就凌乱的办公室宛如风暴过境。 沈确站在一地狼藉中,两眼充血发红,双手紧握成拳头,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弄死姜雨浓!!! 不惜一切代价!!! 半晌,沈确才平复好情绪冷静下来。 可想要弄死姜雨浓的念头更强烈了。 他不仅要弄死她,还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思索半晌,沈确掏出手机给黄桂兰打了个电话“妈,你收拾收拾,咱们搬回家住。” - 言臻带着沈安去交了幼儿园学费,又在外边悠哉悠哉逛了一圈,到了晚饭时间,两人找了家餐厅吃饭。 餐品送上来,沈安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地问“妈妈,为什么我们最近老是在外边吃饭?” 言臻不答反问“外边的不好吃吗?” “好吃。” 言臻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吃就行了,别的不要问。” 问就是她压根不会做饭。 按理说作为快穿司任务者,每次穿越到委托者身上,受原主肌肉记忆和行为习惯影响,会继承下来一部分当事人的技能。 可言臻做过那么多次任务,不少高难度的技能都被她啃下来了,却死活学不会做饭。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但她似乎天生跟厨艺相克,一进厨房脑子就开始卡壳,做出来的东西堪称黑暗料理。 某次被锅里喷溅的油花烫到脸上起泡,剧痛之下手忙脚乱往锅里倒了一瓢水,继而引发厨房大火后,她就对厨房敬谢不敏。 每次出任务都尽量吃外食和干粮。 第15章 反家暴(15) 吃过晚饭,言臻带着沈安开车回家。 进了门言臻发现屋里亮着灯,玄关处放着黄桂兰和沈确的鞋。 哟! 这母子俩回来了? 沈确今天被打成这样还敢回来? 言臻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沈确不在,黄桂兰正在叠从阳台收进来的衣服。 旁边放着两个行李箱,是黄桂兰前段时间搬出去时带走的。 婆媳俩对视一眼,黄桂兰眼神闪烁,表情局促,显然对半个月前被打的事还有阴影。 她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叠衣服。 她明显不想搭理自己,也不像之前那样惹事挑衅,这副样子反而让言臻来了兴趣。 直觉告诉她,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确和黄桂兰都不是甘心吃闷亏的人,在她手上栽了这么多次,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不仅不避其锋芒,反而主动搬回家住。 他们肯定在谋算着更大的事。 言臻想了想,目前对他们来说,更大更有利,值得他们冒着被家暴的风险搬回来的事就只有弄死自己了。 这个念头让她隐隐兴奋起来,事情变得更有趣了呢。 没过多久,沈确从外面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灯泡,见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言臻,以及旁边抱着一份鸡米花吃的沈安,主动开口。 说出的话是责怪的,但语气破天荒地算得上温和“别老是带儿子出去吃垃圾食品,对身体不好。” 言臻抬头看他,经过一天发酵,他脸上的伤更肿了,整个人看起来像只被蜜蜂蛰了的柴犬。 言臻没理会他给自己找台阶下,主动求和的行为,扬了扬下巴,开门见山问“你们娘俩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沈确沉默了几秒钟,说“浴室灯泡坏了,我先去换了,咱俩再好好谈谈。” “行。” 沈确进浴室去了,言臻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跟了进去。 浴室门没关,沈确踩在梯子上,挽起袖子在换灯泡。 言臻悄无声息地站在浴室门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 灯泡很快换好了,沈确从梯子上下来,言臻站在他右侧一米开外的位置,冷不丁开口“灯泡怎么突然坏了?我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 她突然开口似乎吓了沈确一跳,他立刻从左侧扭头看她—— 随即解释道“可能是电压不稳定,烧坏了。” 说着他摁了一下开关,灯泡亮起。 他搬起梯子走出浴室,还不忘说“你来一下书房,我有话要跟你说。” 言臻看着他扛着梯子进了杂物间,满脸若有所思。 刚才沈确受惊回头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明明站在沈确背后右侧方向,可他听到声音,却条件反射般从左边回头。 仔细想想,沈确好像一直都习惯从左边回头,可他并不是一个左撇子。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还是事出有因? 言臻抱着这个疑问走进书房,在办公桌前坐下。 不多时,沈确进来了,他手里端了两杯红茶,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两人隔着办公桌相对而坐,沈确把一杯茶推到言臻跟前。 见她露出疑惑的神色,他顿了顿,无可奈何地把两杯茶倒到一个杯子里混匀,再次分成两杯,又当着言臻的面喝了一口“没下毒,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言臻的心思并不在红茶上,这点小计俩她压根不放在眼里,她目光落在沈确右边耳朵,想从中看出端倪。 沈确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先是长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离婚的事,我今天想了很多,我先声明,净身出户是不可能的,我不会放弃打拼了好几年才攒下的资产和儿子的抚养权。” “哦?”言臻嘴上敷衍着,脑子里却在琢磨另一件事——沈确该不会是单侧耳聋吧? 她之前执行末世任务时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因为受伤导致左侧耳朵暂时性失聪,那段时间无论声音从哪个方向发出,她都下意识以为是从右边传来的。 沈确还在声情并茂地抒发自己的意见“其实仔细想想,你跟我也没闹到必须离婚的地步,这段时间咱俩火气都大了点,都好好冷静一下……” “沈确。”言臻突然打断他的话,她点了点跟前的红茶杯,“我不想喝茶,你给我泡杯咖啡吧。” 书房里就有咖啡机,就摆在沈确身后的置物台上。 沈确愣了一下,虽然有些不解她为什么大晚上的突然想喝咖啡,但还是应了一声,端起茶杯转身往咖啡机所在的位置走去。 言臻看准时机,捞起桌上的地球仪猛地朝沈确身后右侧砸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沈确吓了一跳,立刻扭头—— 又是从左边回头! 这回言臻看得很清楚,也基本肯定了心里的猜测。 沈确是半失聪,他右边耳朵听不见。 “你干什么!”沈确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脸色都变了,立刻摆出防御的姿势,就怕她又发疯,冲上来给自己一顿暴打。 言臻没理会他的质问,她走过去捡起摔散架的地球仪,三两下装好放回桌上,直勾勾地看着沈确。 “你右耳听不见?” 沈确愣住了,同时反应过来,刚才她砸地球仪的举动是在试探自己。 他脸色变幻莫测,半晌后他放下咖啡豆研磨器,垂着眼睛靠在置物台上“嗯,很多年了。” 说着他苦笑起来“九岁那年,邻居大爷骚扰我妈,我冲出去阻止,被他用铁锹砸聋的,以前家里条件不好,没去看医生,后来想治,却治不好了。” 言臻眼睛微微一眯,神色却并没有多意外。 像沈确这种把家庭暴力当乐趣的人,童年或者少年时期多多少少受过不良影响。 “我爸去世得早,我妈拉扯我长大,孤儿寡母是别人发泄恶意最好的对象,因为被欺负了也还不了手。 我们住的那条长长的小巷子,我妈每天都要忍受男人的骚扰和女人的言语辱骂,即使她什么都没做,我则被所有同龄孩子孤立霸凌。” 第16章 反家暴(16) 言臻问“后来呢?” 如果沈确从小被霸凌到长大,性格应该会变得胆小懦弱。 可从他婚后对待姜雨浓的种种行为来看,他不像个被霸凌了还逆来顺受的人。 “后来……我趁着邻居大爷不在家,往他家楼梯上涂了猪油,他一脚踩滑摔下来,断了一条腿。” 回想起过去,沈确眼神变得幽暗“那是我第一次反击,效果出乎意料的好,那个老流氓再也没骚扰过我妈,这次的事给了我启发,忍气吞声不会得到施暴者的怜悯,只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 “我学会了以牙还牙,年纪小的时候力气有限,打不过那些高年级的孩子,我就学着用阴招。 往他们的水杯里放泻药,在重要考试前把他们反锁在厕所,挑拨他们跟校外的混混打群架,那场架打得上了新闻,六个高二学生被开除,一个瞎了一只眼,还有一个伤重不治身亡。” “后来长大了,有了跟霸凌者对抗的本钱,我开始以暴制暴,谁打我我就打谁,别人扇我一耳光,我回敬他两个,靠着暴力,我才得以顺利读完高中。” 沈确说到这里,觑了言臻一眼。 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喜怒,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 “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天生的暴力狂,我也是被逼成这样的,你不懂我少年时期的处境有多难,有段时间我甚至被打得不愿意出门,连晚上睡觉都在做噩梦……” “我懂。”言臻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我都懂。” 沈确立刻抬头看向言臻,她满脸都是动容和怜悯,他先是一怔,随即窃喜。 这是个博取她同情和信任的好机会。 只要让她对自己放下戒心,自己施展起计划就会更容易。 想到这里,他表情变得更加哀伤“你原生家庭圆满幸福,父母开明又疼爱你,你怎么会懂……” “我懂。”言臻表情比他更悲戚,“被你打得生不如死还无法摆脱你的时候,我的绝望并不比你当初的少。沈确,作为把我逼成暴力狂的始作俑者,你不是最清楚我的心路历程吗?我懂不懂,你会不知道?” 沈确一愣,等看清言臻浮于表面的悲伤下那层嘲弄的底色,他猛地站起来“姜雨浓,你耍我!” 言臻轻轻一嗤,脸上的怜悯消失得一干二净“卖惨的人我见得多了,你这么恶心的倒是第一次见,接下来你是不是还想说,过去施加在我身上的暴力,都是你少年时期那群霸凌者的错,如果不是他们,你不会变成这样,再祈求我原谅并理解你,跟你重修旧好?” “你……”沈确被戳中那点隐秘的心思,表情难看起来。 “你少年时期确实惨,但跟我有什么关系?霸凌你的人不是我,别人在你身上种下的因,凭什么让我来承受恶果?” 言臻鄙夷地看着他,“别跟我说什么身不由己被迫无奈,反击霸凌者我敬你是条汉子,但反击上瘾把暴力当发泄渠道,对无辜者拳脚相向,从她们的惨叫声中得到快感和心理满足,你就是个肮脏无耻的下流货色!” “……”沈确被她驳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双手紧握成拳头,脸色铁青。 这时书房门被撞开,黄桂兰快步跑进来,用力推搡了言臻一下,怒气冲冲地说“你不许这么说我儿子!他没做错!他小小年纪就会保护我,对那些人动手也只是为了好好读书,他……” “你闭嘴!”言臻横了她一眼,“他是下流货色,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小小年纪就会保护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他被那些人霸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站出来制止? 作为女人,你保护不好自己,作为母亲,你教育不好儿子,你就是个懦弱无能的软脚虾!助纣为虐的伥鬼!” “你……”黄桂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抬手就往言臻脸上扇过去,“你胡说八道!” 言臻眼疾手快攥住她的手腕,反手给了她一耳光“我原本以为你只是没脑子和不作为,现在看来,你不仅蠢,还坏!沈确以暴制暴挑拨同学打群架的时候你没少鼓励他吧? 他变成今天这样,除了骨子里是个坏种,还跟你的盲目支持有脱不开的关系,他哪天要是死了,那一定是你间接害死的!” 黄桂兰几乎快气疯了,尖叫起来“我儿子才不会死!要死也是你这个贱货先死!你等着,我儿子一定弄……唔!” 沈确连忙捂住黄桂兰的嘴,厉声喝道“妈!” 黄桂兰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差点说漏嘴,她立刻咬紧牙关不再说话。 沈确原本是想借着今晚的谈话降低言臻的戒备心,以便实施接下来的计划。 但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眼看继续下去两人的关系会更紧张,他只好压着火气结束谈话。 言臻走出书房,正好看见沈安从浴室出来。 他刚洗完手,把两只湿漉漉的小手往衣摆上蹭。 言臻想起那颗坏得莫名其妙的灯泡,对沈安招了招手,把他叫到跟前。 “客卫灯坏了,以后洗澡上厕所就去卧室主卫,明白吗?” 沈安歪了歪脑袋,不解道“爸爸不是修好了吗?” “灯是修好了,别的东西还坏着呢。”言臻意有所指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总之听我的,以后别进客卫。” 沈安点点头,乖巧地应道“好吧。” - 黄桂兰在书房挨了耳光和一顿骂,接下来几天都安静如鸡。 该说不说,黄桂兰和沈确搬回家后,言臻日子安逸了不少。 有人做饭打扫卫生和带孩子,沈安不用再像个挂件一样,言臻连去拳击馆都得带着他,每天练完拳击回来还有热腾腾的饭菜吃—— 穿到这个世界也有个把月了,每天不是吃外卖就是下馆子,言臻都快吃吐了。 而黄桂兰上次在鸡汤里下毒被拆穿,偷鸡不成蚀把米之后,她就不敢再动这个心思了,老老实实做饭,勤勤恳恳带孩子。 这天傍晚,言臻从拳击馆出来,到停车场取了车正准备回家,不远处一对拉拉扯扯的男女引起她的注意。 第17章 反家暴(17) 那是一个穿着职业西装的女人,个子高挑,气质干练,手上提着公文包,从言臻所在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她写满了不耐烦的侧脸。 她旁边站着一个干瘦的男人,鸡爪般枯瘦的手按在车门上,一边阻止女人上车,一边语速极快地跟她说着什么。 说到情绪激动处,男人伸手想去抓女人的手腕。 女人侧身一躲,动作中满是避之不及,声音随之抬高。 “胡大伟,到底要我说几次,我不喜欢你,你别再纠缠我了!!!” 听见这个声音,言臻一顿,属于原主姜雨浓的记忆立刻涌了出来。 这个女人叫符遥,是前世为杀人入狱后的姜雨浓辩护的律师。 也是因为她的奔走和辩护,姜雨浓才能从一审死刑改判有期。 但姜雨浓入狱第二年,来探监的姜爸带来一个噩耗,符遥死了。 她被相亲对象纠缠,屡次拒绝后,对方恼羞成怒,在闹市中开车将她撞倒,丧心病狂地来回碾压了五六次,直到她血肉模糊,再无抢救生还的可能。 最恶心的是事发后,凶手被判死刑,其家人为了泄愤,在网上大肆散播符遥“不跟我弟弟处对象还花他的钱”“天天问我弟弟要礼物和转账”“把我弟弟工作十几年的存款榨干就将他甩了”的谣言。 把她塑造成一个死有余辜的拜金女,凶手则成了被辜负被欺骗才杀人的“老实人”。 言臻读取完姜雨浓这段记忆,上下打量了一眼纠缠符遥的男人,如果她没猜错,这应该就是那位丧心病狂的“老实人”了。 虽然这一世因为她的到来,“姜雨浓”没再杀人入狱,也不会跟符遥产生交集,但——来都来了。 言臻关上开了一半的车门,快步往两人走去。 她一走近就抡起包,重重砸在胡大伟后脑勺上。 胡大伟被砸得惨叫出声,往前一个踉跄,捂着脑袋一脸懵逼地回过头“你谁啊?” 符遥也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她。 “路过的热心群众。”言臻说,“请你马上滚开,不要再纠缠这位女士,否则我马上报警告你性骚扰!” 胡大伟闻言,立刻说“什么纠缠什么性骚扰,她是我女朋友!” 符遥连忙摆摆手“不是!我不是!” “遥遥!”胡大伟沉下脸,“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我承认我说错话惹你不高兴,但我都特意从邻市赶过来当面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符遥眉头紧皱,语气中的无奈都快溢出来了“到底要我说几遍,我没生气,不回信息也不是冷落你,我只是……我不喜欢你,不会跟你在一起,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胡大伟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不喜欢我你还跟我见面?” “你是我妈妈闺蜜介绍的,出于礼貌才答应见面,要是因此让你误会我想跟你处对象,那我很抱歉。” “可那天我们聊得很愉快啊,我还请你喝了奶茶!”胡大伟不依不饶,“我知道,女人都爱嘴硬,我们现在在谈恋爱,你耍小性子我可以依着你,但以后结婚了你可不能这样!” “……”符遥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暴躁地说,“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没有答应跟你处对象!你不是我男朋友!你要是觉得请我喝奶茶亏了,我把奶茶钱还给你!” 她说着拿起手机要转账,胡大伟见状,连忙想去按住她的手。 但伸出去的鸡爪还没碰到符遥,被一只隔空伸出来的包挡住了。 “哟!哟哟哟!”言臻阴阳怪气地说,“原来你只是请人家喝了杯奶茶呀,不知道的还以为请人喝了交杯酒呢。” 胡大伟皱眉“这位小姐,这是我跟我女朋友之间的事,请你不要多管闲……” “见过脑子不好的也见过流氓的,仗着脑子不好耍流氓的倒是第一次见。”言臻嗤笑,“难怪死活听不懂人话,原来脑子还没发育完全呀。” 被她这么冷嘲热讽,胡大伟恼火道“你有病吧,跟你有什么关系!识相点的赶紧滚!不然我不介意打女人!” “啧啧,这就原形毕露了?”言臻抬手掩了一下鼻子,“卢瑟就别学绅士不跟女士动手那套了,穿上这身人皮也盖不住你身上那股人渣味儿。” 胡大伟彻底被激怒,一拳头朝言臻脸上砸过来。 符遥吓了一大跳,下意识伸手去拉言臻。 言臻轻松避开,不仅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对符遥说“你给我作证,是他先动的手——我要正当防卫了。” 她话音刚落,飞快地抬起一脚,把胡大伟踹飞出去。 胡大伟发出一声高昂的惨叫,言臻捋起袖子正要继续揍他,不远处却传来声音“那边什么声音?” 言臻一顿,是停车场的保安来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动手,胳膊却被人拽住了。 下一刻,符遥拉着她往出口狂奔“快走!” 两人一口气跑出几百米,等到停下时,符遥喘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言臻倒是还好,最近有氧无氧运动交替练,肺活量和体力都提升了很多。 符遥抬头见她神色淡定,意识到她路见不平挑衅胡大伟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的有胜算。 “谢谢啊。”符遥真心实意地说,“要不是你,我今天还不知道要被他纠缠到什么时候。” 言臻摇头“今天是摆脱他了,但明天后天他还是会继续纠缠你,你最好想个办法把他彻底打发了。” 说到这个,符遥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该说的我都说了,也拒绝得很彻底,他跟听不懂一样,只选择性听他想听的话……我现在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言臻想了想,给她出主意“求助一下介绍人和父母,由长辈出面拒绝他?” 符遥叹了口气“介绍人是我妈妈的闺蜜,至于我妈……我马上就三十岁了,她整天焦虑我成了大龄剩女,巴不得我早点结婚。” 第18章 反家暴(18) 两人说话间,符遥手机响了。 她一看来电显示就深深地皱起眉头,但还是滑下接听“喂,妈。” “遥遥,下班了吗?我跟你王阿姨来你公司附近的百货大楼逛街,你有没有时间?出来吃个饭吧。” “我手上好几个案子没处理,抽不开身。”符遥说,“你们逛吧,玩得开心,饭我就不吃了。” 符妈喋喋不休道“工作要忙,饭也要吃啊,这都已经到饭点了,你们公司还不让员工吃饭吗?再说了,你都一礼拜没回家了,我想见见你还得三催四请不成,你这架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符遥被唠叨得脸都黑了,无可奈何地说“行行行,具体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符遥一脸生无可恋地对言臻说“我得走了,今天的事谢谢你啊。” 符妈嗓门大,没开免提言臻也旁听了全程,她问“这个王阿姨,是不是给你介绍胡大伟的人?” 符遥点头“对。” 言臻沉思了几秒钟,说“吃饭介不介意多带个人?” 十多分钟后,两人抵达百货大楼,到了符妈说的那家餐厅,却不见她跟王阿姨。 符遥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电话那头的符妈兴致勃勃地说“我还在买衣服呢,这家店的衣服你王阿姨说我穿着特好看,我多选几件,你先点菜,我一会儿就到。” 符遥对言臻露出一个抱歉的眼神“我妈这人就是这样,耳根子软,别人说好看她就信,老是买一堆不符合她审美和风格的衣服,过段时间不想要了就随手送人。” 言臻笑了笑“老年人有兴趣爱好是好事,总比天天待在家里刷手机强。” “那倒也是。” 两人闲聊起来,符遥性格直爽,言臻用了点技巧,很快打听出她的家庭背景。 本地土著,独生女,小康家庭,父亲体制内管理层,沉迷钓鱼,基本不过问家里的事。 母亲文化水平不高,做了一辈子的家庭主妇,如今不愁吃喝,唯一焦虑的就是女儿的婚姻大事,生怕符遥嫁不出去。 转眼半小时过去,符妈和王阿姨还没来。 符遥显然很清楚自己母亲的性子,她都快没脾气了,应付了过来问要不要现在上菜的服务员,她起身去上洗手间。 言臻独自坐在餐桌前,百无聊赖地扭头看落地窗外的街景。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两个女人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言臻一开始没在意,直到其中一个女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自然而然地在她旁边坐下“遥遥,菜点了吗?” 言臻抬头。 眼前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白净微胖,面相柔和,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没脾气又爱唠叨的老好人。 她跟言臻四目相对,立刻“呀”了一声站起来“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你是我女儿来着。” 言臻微微一笑“您找符遥吗?” “你认识我女儿?” “我是她朋友,今天正好碰上她,听说阿姨找她吃饭,我就厚着脸皮过来蹭饭了。”言臻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符遥去上洗手间了,一会儿就回来。” 符妈闻言,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了,她重新坐下“你跟遥遥的背影真像啊,我刚才都认错了。” 言臻一顿,符遥的身高和体型确实跟她差不多“是吗。” “别说你,我也认错了。”跟符妈一块来的女人开腔道,“我也是看着遥遥长大的,不也没认出来。” 言臻目光在那女人身上扫过,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就是“王阿姨”了。 跟微胖的符妈比起来,王阿姨身材要苗条得多,五官也更加凌厉,颧骨突起双颊凹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明刻薄劲儿。 符妈叫来服务员上菜时,符遥回来了。 几人一边吃饭一边说笑,说到兴起,符妈打开购物袋给符遥展示她刚才买的那几件衣服。 言臻扫了一眼,确实如符遥所说,这花色夸张的衣服不符合符妈的穿衣风格,反倒适合旁边一直盯着衣服看的王阿姨。 想起符遥说符妈耳根子软,买一堆不符合她审美和风格的衣服,过段时间就送人…… 她轻哼一声,符妈这是被人当成刷卡付钱的冤大头了。 口袋里的钱被“闺蜜”用这种方式哄走,那女儿的婚事大概率也是被哄着当人情送出去了。 饭吃了一半,王阿姨手机响了,她起身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遥遥,大伟给我打电话,说他去找你的时候被打了,你还拉着打人的跑了,这怎么回事?” 符遥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胡大伟会告状,顾忌着对方是长辈,她耐着性子把事情经过解释了一遍。 “我跟胡大伟说得很清楚,我跟他三观不合,也不喜欢他,王阿姨,你跟他说一声,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他已经给我的工作和生活造成困扰了!” 王阿姨蹙眉,摆起长辈的架子说教道“年轻人性子不要那么急,你跟大伟才见了几次,就说不喜欢,那孩子人很不错的,又孝顺又老实,还很勤快,你多跟他接触接触,肯定能发现他的好。” “……”符遥握着筷子的手指都蜷起来了,她忍着脾气说,“不用接触了,我比较注重眼缘,第一眼不喜欢的,接触再久也喜欢不起来。” “你不要这么武断!”王阿姨继续说教,“我跟大伟爸妈认识这么多年,最是知根知底!他们家条件是不如你们家,但大伟绝对是个潜力股,现在就差个机会而已! 等你们结婚了,让你爸提拔他一下,以后他在外挣钱养家,你在家相夫教子,就不用吃上班那份苦了……” 很突兀的,言臻笑出了声。 餐桌上三人齐齐看向她,王阿姨眉头皱得更深了“你笑什么?” 言臻笑得更开心了“我笑你半天都没说到点子上,符遥就差直说胡大伟长得丑她看不上了,你还扯什么潜力股——王阿姨,你选衣服的眼光那么好,怎么帮闺蜜女儿挑对象就那么随便?” 第19章 反家暴(19) 说者有意,听者心虚,王阿姨脸色微微一变。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过日子最重要的还是人品脾气……” 言臻笑眯眯地说“可他人品差脾气也不好,情商低,还不尊重符遥。” “你……”王阿姨有些生气了,“你了解大伟吗?他哪有你说的那么差……” “王阿姨。”言臻打断她的话,“你有女儿吗?” 王阿姨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符遥却瞬间领会了言臻话里的意思,她接话道“有,王阿姨的女儿今年刚大学毕业。” “既然胡大伟这么好,你为什么不介绍给你女儿?” 王阿姨“……我女儿刚大学毕业,不着急结婚,哪像遥遥,都三十岁大龄剩女了,现在不赶紧找个对象,以后就只有被人挑的份了。” 言臻闻言,往椅背上一靠,眼神锐利地看着她“王阿姨,你女儿是做什么工作的?” 王阿姨直觉她不怀好意,但本着不愿意落下风的心思,她抬头挺胸说“我女儿形象气质好,在一家大公司做前台。” “前台?这行一个月工资顶破天了才几千块,可晋升空间也小得可怜,你女儿这种没什么前途的人才应该早点结婚,把‘潜力股’抓在手里。 不然过了三十岁成‘大龄剩女’,连形象气质好都不存在了,到时候怕是连胡大伟这样的人都看不上她。” 王阿姨闻言,“蹭”的一下站起来,脸色难看得要命“你什么意思?你又不认识我女儿,凭什么这么攻击她?” “攻击?”言臻敛起笑容,“原来你也知道‘大龄剩女’‘被人挑’这些话是带攻击性的,你往符遥身上套的时候怎么没这个意识? 我一用来形容你女儿你就生气了,王阿姨,你这个长辈到底是有多看不上符遥,才会处处贬低看轻她。” 她说完,符遥瞪圆了眼睛,这话简直说到她心坎里了。 她一直都不怎么喜欢王阿姨,说不出来为什么不喜欢,但她每次说话都让自己很不舒服。 今天被言臻这么一点,她顿时醍醐灌顶,分明是王阿姨先对她有恶意。 打着关心她的旗号夹枪带棒贬低她,她的第六感察觉到了这份恶意,才会生理性排斥她的接近。 要不是顾忌着符妈在场,符遥简直想给言臻鼓掌了。 “你……”王阿姨又急又气,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眼看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符妈皱起眉头,一脸若有所思,她眼珠子一转,捂着脸就对符妈哭了起来。 “晴子,遥遥和她朋友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故意介绍烂人给她吗?天地良心啊,要不是心疼你整天操心她的婚事,我干嘛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现在倒好,她看不上大伟,迁怒到我头上,还骂我女儿……” 她一哭符妈就慌了,连忙安抚道“你别误会,遥遥跟她朋友不是那个意思,她、她只是……哎呀,遥遥,快给你王阿姨道个歉!你都把她气哭了!” 符遥没动。 符妈推了她一把,生气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遥站起来,借着言臻把王阿姨驳得哑口无言带来的底气说,“我直说了吧,不是怀疑,我就是认为王阿姨在给我介绍烂人! 我三十岁了没错,但我学历工作薪水样样拿得出手,可胡大伟呢?家庭条件个人能力身材样貌脾气性格,要什么没什么!她怎么好意思给我介绍这种人,我拒绝后还再三要求我跟他接触! 如果胡大伟真是潜力股,那还是留给王阿姨做女婿吧,再把这种放到相亲市场上都无人问津的人往我跟前推,我要怀疑你是什么居心了!” 王阿姨呆住了。 她印象中的符遥性格乖巧优柔寡断,跟她妈一样,不擅长拒绝别人。 她就是吃准了她这样的性子,才把胡大伟介绍给她。 可现在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相亲不仅得黄,恐怕还会影响自己跟符妈的感情。 想到这里,她立刻拿起旁边的包,看似生气实则心虚“行,你眼光高,是我不自量力给你介绍胡大伟,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符妈“哎”了一声,立刻起身要追出去。 符遥见状,连忙拉住她“妈……” “妈什么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礼貌了!”符妈没好气地撇开她的手,“我先去跟你王阿姨解释清楚,你周末回家一趟,我要跟你好好谈谈!” 她说完,脚步匆匆地追着王阿姨出了餐厅。 符遥还想再拦,言臻抬手阻了一下“算了,你妈被这个好闺蜜洗脑了几十年,不是三言两语一时半会儿能点醒的,她现在在气头上,你拦着她只会吵起来。” 符遥一想也是,本来因为硬气了一回而暗爽不已的心情顿时跌到了谷底,她郁闷地说“我都已经排斥得这么明显了,我妈还向着王阿姨,真不知道对她来说到底是我这个女儿重要,还是她那个闺蜜重要。” “这并不冲突,你妈妈的出发点是好的,倒是你,别抓错重点了。” 言臻说,“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人是王阿姨,你要做的是让你妈看清她是什么样的人,而不是把矛盾中心转移到你们母女中间,去计较你跟她闺蜜谁更重要。” 符遥被她这么一提醒,神色讪讪的,她拿出手机“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能加个微信吗?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言臻挑眉“好啊。” 两人互加了好友,眼看时间不早,来这一趟的目的也达到了,言臻起身说“我得回去了。” 符遥也站了起来“你要去停车场取车吗?我的车也在那边,一块走吧。” 言臻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旁边的落地玻璃窗。 窗户上倒映出她跟符遥的身影,两人从身高到体型,甚至连头发的长度都差不多。 确实如符妈说的那样,她们的背影很像。 言臻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第20章 反家暴(20) 言臻回到家,沈确已经下班了,正和两个发小一起看球赛。 黄桂兰在收拾招待过他们的餐桌,沈安则安静地在旁边拼装乐高。 发小之一的陈源见了言臻,热情地笑着打招呼“嫂子,好久不见。” 言臻也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玩儿?” “沈确说家里换了新的大电视,非要跟我们显摆显摆,我们就来了。” 言臻眉毛一扬,看向电视墙,确实刚换上一台价值不菲的液晶电视。 “你们好好聚聚,冰箱有啤酒,想喝就去拿。” “好嘞。” 言臻说完,跟沈安打了个招呼,转身往卧室走去。 走了几步,她突然扭头看向黄桂兰,把她用眼角余光偷看自己的小动作抓了个正着。 黄桂兰连忙低下头,擦桌子的动作更卖力了。 托常年执行任务锻炼出来的敏锐第六感,言臻对危险的感知力比常人要强得多。 一意识到细枝末节的不对劲,她立刻警觉起来,不动声色地看了黄桂兰和沈确一眼。 两人都在忙自己的事,看似正常,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沈确的背挺得比平时直,显得靠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有些僵硬。 黄桂兰反反复复擦着那一小块桌面,那股认真劲儿,好像要把桌面打磨抛光成镜子。 言臻留了个心眼,快步走进主卧,打开卫生间的门。 在看到马桶堵塞,水溢得满卫生间都是后,她心里顿时踏实了——沈确终于要开始行动了。 言臻自诩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她不怕沈确出手,就怕他一直隐忍不发,消磨浪费她的时间。 既然他主动来送死,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了。 想到这里,言臻出了卧室,对沈确说“卧室卫生间的马桶堵了,你打个电话,叫人上门通一下。” 沈确专注看着球赛,头也不回“明天吧,我这看球赛呢,你先用客卫。” 言臻没反对,拿了睡衣去客卫洗澡。 进了客卫,言臻关上门,花几分钟四处检查了一遍,很快从灯泡上发现了端倪。 沈确换了一个内有乾坤的灯泡,并把热水器和灯泡的电源连接到了一起。 热水器使用时间一长,灯泡就会出现电压问题,继而引发热水器漏电。 姜雨浓每次洗澡时间超过四十分钟,言臻穿到这个身体后并没有改变原主的习惯。 而沈确深知妻子的习性,特意为她量身定制了这个致命陷阱。 要不怎么说当一个人突然身亡,配偶是第一嫌疑人。 因为太了解彼此,能在衣食住行上动的手脚数不胜数。 言臻甚至已经想好了沈确会怎么收拾善后。 只要她今晚在浴室触电,沈确就会在发小的目睹下第一时间切断电源和拨打急救电话,把她送往医院。 留在家里的黄桂兰则换下灯泡,销毁罪证。 就算事后姜爸姜妈察觉到她的死有蹊跷,要求司法介入调查,也找不到证据。 而今晚受邀来家里看球赛的发小会成为这场“意外”的现场目击者。 他们不仅能证明言臻死于热水器意外漏电,更会亲眼看到她出事后沈确是怎么积极营救的。 这样的犯罪手法并不高明,但沈确巧妙地利用了它的常见性—— 每年洗澡时触电死亡的人可不少,姜雨浓只是刚好那么倒霉而已。 识破他的计谋后,言臻稍稍一思索,很快有了应对的办法。 她开始往浴缸放水,制造出在洗澡的动静,又丈量好位置,往浴室门口挤了一大滩沐浴露。 随后换上睡衣,打湿头发用浴帽包起来,做出洗完澡的假象,闪身躲到了浴室门后。 一切准备完毕,言臻耐着性子等了半小时,直到头顶的灯泡闪了闪,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紧接着“啪嗒”一下,整个浴室暗了下来。 言臻适时发出一声尖叫。 外面很快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沈确的喊声“老婆,你怎么了?” 言臻没回答。 “老婆?老婆?”沈确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声音急切“你没事吧?吱个声啊!” 两个发小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走过来“出什么事了?” “可能是浴室地滑,摔倒了。”沈确拧了两下门把手,意料之中,门从里面反锁了,他立刻叫黄桂兰去拿钥匙。 黄桂兰有意拖延营救时间,东翻西找了一会儿,说“平时钥匙都是雨浓收起来的,我不知道她放哪儿了。” “救人要紧。”陈源说,“把门撞开吧。” 沈确眼睛飞快瞟了一下墙上的挂钟,从浴室发出尖叫到现在过去两分钟,不出意外的话,里面的人已经死透了。 他点头,往后退了几步,做了个助跑的动作,然后蓄力朝浴室门撞去。 浴室里,站在门后的言臻听着外面的动静,默默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和距离,在沈确撞上来那一刻,她猛地从里面拉开门。 事发突然,沈确刹不住脚步,一脚踏进浴室里,踩在那滩沐浴露上。 脚下一滑,整个人往蓄满水的浴缸飞去。 他瞳孔狠狠一缩,眼前的一切好像成了慢镜头。 短短一秒钟时间,沈确清楚地看到言臻站在门后,身上干净清爽,握在门把手上的手缠了一圈当做绝缘体的干衣服,脚下踩着塑料凳子。 对上他的视线时,她微微一笑,眼底是满满的嘲弄和恶意。 沈确心脏一颤。 她什么都知道! 这个念头刚闪现,“哗啦”一声,沈确整个人栽进浴缸里,浴室水花四溅。 他抽搐了两下,顿时没了动静。 站在门口的黄桂兰目睹全程,作为整个谋杀计划的知情人,她一看这情况就知道沈确触电了,脸色瞬间煞白。 她慌乱地推了陈源一把,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颤抖“快!快救人!快救我儿子!” 陈源下意识以为沈确溺水了,立刻就要进浴室把他拉起来。 但他脚还没踏进浴室,言臻出声“别进来,热水器漏电,他触电了!” 陈源的脚硬生生顿在原地,脸色骤变。 “先把总闸关了。”言臻不慌不忙,沉声吩咐道。 另一个发小短暂的懵逼过后,立刻转身去关电源总闸。 第21章 反家暴(21) 等到关闭电源总闸,几人手忙脚乱把沈确从浴缸拖出来,已经是两分钟后的事了。 沈确浑身湿透,脸色青白,陈源把他平放在地上,探了探他的口鼻,又俯身听他的心跳。 判断出呼吸心跳都已经停止,他当机立断,一边为沈确实施心肺复苏急救一边吩咐另一个发小“快打120!” 相比陈源的镇定,另一个发小心理素质就没那么强大了,第一次摊上这种事,当事人还是从小熟识的发小,他拨号时手都在颤。 等到120赶来,陈源帮忙抬着沈确上了救护车,黄桂兰跟着挤了上去。 救护车呼啸着离开,言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捋起袖子,见手腕上代表沈确那道伤口没有愈合的迹象,她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沈确死不了。 她回家换了身衣服,带上沈安前往医院。 言臻抵达医院时,沈确还在抢救,黄桂兰几人等在急救室外,都是一脸紧张不安。 特别是黄桂兰,脸上的肌肉紧绷着,眉心深深地皱在一起,两只手反复攥紧又松开。 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期间有护士打开急救室的门走出来。 黄桂兰听到动静,立刻迎上去问“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 护士说完就匆匆走了。 如此反复了几回,黄桂兰终于扛不住心理压力,蹲在急救室门口崩溃地大哭起来。 言臻还是第一次看到黄桂兰哭成这样。 眼泪顺着她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淌下,她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嘶哑且绝望的哭嚎,换气时整个人像台残旧的破风箱,浑身都在抽搐颤抖。 陈源见不得老人家哭,安慰道“阿姨,您别这样,沈确还在抢救,他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黄桂兰听不进去,哭得撕心裂肺。 她嚎了半晌,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盯着言臻看了几秒钟,突然起身朝她冲过来,抬手就要抽她耳光。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诅咒我儿子!我儿子要是出事,我就算拼上这条老命也不会放过你!” 言臻不躲不避,钳住黄桂兰的手腕“沈确还没死呢,你现在就开始号丧,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你……”黄桂兰勃然大怒,抬起另一只手作势要厮打她。 言臻被她缠得有点烦,把她往旁边一甩,反手扭住她的胳膊,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更何况,你儿子就算死了,那也是咎由自取——他为什么会触电,你不是最清楚吗?” 黄桂兰顿时像只被掐住喉咙的蛤蟆,辱骂和呜咽全都噎在了嗓子眼里。 又过了半小时,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这回走出来的人是医生。 陈源和黄桂兰立刻上前“医生,人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抢救过来了。” 黄桂兰瞬间热泪盈眶,双手合十“佛祖显灵,老天有眼……” “但是。”医生打断她的话,表情凝重,“他脑部缺氧时间过长,后续不排除有后遗症,具体情况还要等他醒来才能做判断。” 沈确被送到病房安顿下来,言臻象征性地跟过去看了一眼,随即带着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沈安准备回家。 她走出医院,身后突然传来喊声“嫂子。” 言臻脚步一顿,回过头,陈源紧走几步到她跟前“这大晚上的不安全,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会开车。”言臻拒绝道,“你们也跟着折腾了半夜,回去休息吧。” 陈源却很坚持,他伸手抱起沈安“就十多分钟车程,耽误不了多久。” 言臻从他的举动中看出了另一重意思,想了想,没再拒绝,把车钥匙交给他。 回到沈家,家里一片漆黑,陈源把睡着的沈安放在沙发上,说“浴室漏电的电器需要处理,不然有安全隐患,我去看看。” 他打开手机照明功能进了浴室。 言臻盯着他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陈源在怀疑沈确触电是她做的局? 所以打着送她和沈安的理由折返回沈家,收集证据,替沈确伸张正义? 还是说,黄桂兰已经跟他通了气,陈源知道这场“意外”的始作俑者是沈确,这趟回来是想及时销毁证据? 想到这里,言臻从抽屉拿出一支手电筒,悄无声息走到浴室门口。 浴室内,陈源踩着塑料椅子,去拆那个被动过手脚的灯泡。 他动作麻利地把灯泡拧下来,打着手机电筒观察线路接口。 言臻看着他的动作,基本肯定了先前的猜想。 她心里冷冷一嗤,毫无征兆地开了手电筒“需要帮忙吗?” 陈源吓了一跳,立刻转身,言臻能看到他额头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冷汗。 “不、不用。” 言臻眼神凉飕飕的“这些事还是交给专业电工来做吧,我明天会叫人上门处理,时间不早,我就不送你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虽然她反感陈源助纣为虐的举动,但她谨记着这是个法治社会,打人伤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更何况她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沈确一个人,只要陈源不对她的计划造成影响,她并不想贸然对他出手。 “嫂子!等等!”陈源叫住她。 言臻转身,陈源从塑料凳子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有事?”言臻问。 陈源沉默了几秒钟,突然说“跟沈确离婚吧,他想杀你。” 言臻一愣。 陈源把她的反应当成震惊和害怕,他拿起灯泡给她看。 “我检查过了,这个灯泡被人为改过线路,如果我没猜错,热水器漏电是它引起的,目的是为了要你的命,并伪装成漏电事故。” 言臻从惊讶中回过神,眼神变得兴味“可出事的人是沈确,你为什么会觉得受害者是我?万一设局的人是我,想杀人的也是我呢?” “事发时你在浴室,想杀人大可不必以身犯险,再者,从在医院黄阿姨的反应来看,她对沈确想害你这件事是知情的。” 陈源说到这里,顿了顿“而且,你不是那样的人。” 第22章 反家暴(22) 这话说得微妙,言臻问“为什么这么说?” 陈源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跟沈哥结婚那年,我妈病重,我四处借钱,求到沈哥头上,你二话不说借了我二十万。 这份恩情我一直都记着,你是个善良的人,我相信你不会做出这么极端的事。” 言臻沉默,脑子转得飞快。 让陈源误会她是个善良软弱的人也好,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博取他的同情,以后说不定有能用得上他的地方。 想到这里,言臻侧过脸酝酿了三秒钟,等再抬头看向陈源时,她眼底已经蓄起了一层薄泪。 “沈确想杀我这件事,我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了。” 陈源吃了一惊“既然知道,那为什么不离婚?” “离婚了安安怎么办?他不肯把孩子的抚养权给我。”言臻说着,落下泪来,“孩子是我心尖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忍心把他丢在有暴力倾向的父亲身边。” “暴力倾向?”陈源疑惑道,“你说沈确?” 言臻轻轻叹了口气,她把手电筒放在置物柜上,当着陈源的面开始解纽扣。 陈源见状,立刻尴尬地把脸转向一旁“嫂子,你……” 言臻动作不停,解开衬衫上面三颗纽扣,拉开衣领,露出半截肩膀。 陈源眼角余光一瞟,被上面纵横交叠的伤疤惊住了。 巴掌大的位置,疤痕叠疤痕,乍眼一看,居然没一块完好的皮肤。 “都是他打的?” 言臻点头,拉起衣领穿好“六年了,我庆幸自己还活着。” 陈源目光艰涩,好一会儿才说“他平时看起来很正常,我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我去劝他离婚,把孩子的抚养权给你。” 言臻神色一慌,连忙说“千万不要!” “为什么?” “沈确好面子,要是知道我把他有暴力倾向的事告诉你,他会打死我的!” 言臻低声抽泣起来,“至于离婚,他要是肯离,那早就离了,这六年来我求过他无数次,他说他只有丧偶,没有离异。” 这句话成功激起陈源的怒火,他攥紧了拳头“沈确这个混蛋,太过分了!我真是眼瞎,跟他这么多年兄弟,居然没发现他是这样的人!” 他骂完,又低声问言臻“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言臻摇头,擦去眼泪对他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不用,你能听我说这些,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这些年我报过警,向居委会求助过,可所有人都跟我说,这只是夫妻矛盾而已,上升不到要离婚的地步,没有人站在我的立场为我考虑过。 每次我提离婚,沈确都说要杀了我父母,我担心连累他们,根本不敢告诉他们事实,今天跟你说出苦衷,我心里好受多了。” 陈源眼中的怜悯越发浓重“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言臻低着头,眼睫毛颤了颤,“本来我今天是打算把沈确引到卫生间,跟他同归于尽的,没想到……” “你别冲动!”陈源打断他的话,严肃地说,“你们都出事了,孩子怎么办?” “我给爸妈留了遗书,他们会帮忙养安安,但凡有别的办法,我也不至于走上这条路。” 陈源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反复好几回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可以帮你。” 言臻问“怎么帮?” “沈确的公司我有一部分股份,他现在受了伤,有没有后遗症还不好说,想恢复至少要住一段时间院。 等他醒了,我会劝他安心养伤,把公司经营权暂时交给我,这段时间内我们可以联手架空公司,把他那部分财产转到你名下。 掌握经济权就等于掌握了主动权,到时候你再跟沈确谈离婚会更有底气,他也会有所顾忌,如果到了那种地步他还是不愿意松口。” 陈源顿了顿,目光坚定,“我会请最好的律师,为你打离婚官司。” 言臻眼睛一亮——这回倒不是装的。 比起简单粗暴地以遗孀身份继承沈确的财产,这个办法似乎更有意思。 她甚至能想象到以沈确的性格,发现信任的好兄弟和妻子联手架空他的公司时会有多愤怒多疯狂。 “谢谢你!”言臻感激涕零,“谢谢你肯帮我。” “我这么做不只是帮你,也是在帮沈确。”陈源语气沉重,“这么多年朋友,即使他是个混蛋,我也不想看他杀人坐牢,更不希望你跟他同归于尽。” 陈源没有久待,叮嘱言臻不要去碰浴室热水器后就走了。 言臻送他到门口,他的背影一消失在视线内,她脸上的感动感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送上门来的免费帮手,不用白不用。 - 第二天傍晚,言臻收到陈源发来的消息,说沈确醒了,但情况不太乐观。 言臻刚结束拳击课,目光落在“情况不太乐观”几个字上,她来了兴趣。 “我马上过来。” 开车到医院,言臻走进沈确病房时,里面来了不少人。 除了陈源,还有得知沈确受伤,前来探视的公司员工和客户。 沈确躺在床上,意识还算清醒,但反应明显有些迟钝。 四周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人,无论跟他说什么,他表情都很茫然。 众人看他状态不好,识相的没有久留,很快就走了。 言臻和陈源送他们出去,等人都走了,陈源才说“沈确听力受损,听不见了。” 言臻皱眉——装的“医生怎么说?” “目前不确定是暂时性还是永久性的,如果是永久性,后续可能需要植入人工耳蜗。” 陈源说,“另外,脑部缺氧也有后遗症,影响到肢体活动,你来之前他想上洗手间,下床时摔倒了。” 言臻越听心里越舒爽,同时手腕上热烘烘的,那是伤口在缓慢愈合的反应。 “沈确很清楚触电是怎么回事,他伤成这样,心里肯定有怨气。” 陈源低声提醒道,“为了防止他把怒火发泄到你身上,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你不要跟他独处,他只是行动不便,不是瘫痪了,想伤害你并不难。” 第23章 反家暴(23) 言臻点头,一副把他的劝告听进去了的样子“好,我听你的。” 两人折返回病房,沈确本来正在发呆,余光瞟到有人进来,他扭过头,目光落到言臻身上时,瞬间变得凶狠。 言臻当着陈源的面,做作地往后缩了一下。 陈源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挡在她跟前,掏出手机用备忘录打字给沈确看,先告知他如今的情况,随即提出要代为管理公司。 沈确前段时间才谈下来一个项目,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公司不能没人管理,加上信任陈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然后叫来黄桂兰,让她带陈源回家取印章。 陈源不放心言臻留在这里“让嫂子回家拿给我吧,小安不是也在家吗,家里不能没有大人。” 黄桂兰不知道他那点心思,说“没事,我回去拿,正好要收拾住院用的东西,你开车捎我一程。” 她这么一说,陈源只好作罢,临走时在沈确看不到的地方给言臻使了个眼色。 言臻几不可见地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黄桂兰和陈源一走,病房里只剩下两人。 沈确顿时凶相毕露,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 但浑身又麻又痛,还使不上劲,他只能大着舌头辱骂道“姜雨浓,你这个毒妇,贱货!” “你他妈不得好死!” “你等着,我一定弄死你!不弄死你我跟你姓!” 言臻抱着胳膊老神在在地看着他,表情戏谑得像在看上蹿下跳的小丑。 等他骂够了骂累了,她才慢条斯理走到病床前,在椅子上坐下来,懒洋洋地抬起一条腿蹬在床沿上——顺便踩住了输液管。 沈确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输液管回血,他立刻笨拙地挥手想把言臻那条腿扫下去。 但他刚有所动作,胳膊就被言臻握住了。 “老公,别乱动嘛,你看,血都回流了。”言臻笑眯眯地说,她撕开固定输液针的胶带,缓缓把针头拔了下来,动作堪称温情脉脉。 但下一刻,她猛地把输液针转了个方向,扎进沈确手心,将他手掌刺了个对穿。 沈确发出一声惨烈的大叫—— 护士听到动静,推开病房门快步走进来时,差点被迎面飞来的水杯砸个正着。 她侧身躲过,只见病人家属躲在一旁,满脸惧意,而病人捂着血流不止的手掌,发了疯似的一边抓起身边能够得到的东西往家属那边砸,一边含糊不清地破口大骂。 他本就因为触电后遗症肢体不协调,这会儿发起疯来毫无理智可言,表情狰狞眼球震颤,脖子上青筋凸起,很快倒栽葱似的从床上摔下来。 最后护士和医生摁住沈确,给他注射了镇静剂,才让他平静下来。 病房恢复安静,言臻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事,她给沈确掖好被角“沈确,你得好起来。” 沈确意识还算清醒,眼皮颤了颤,他虽然听不见,但看言臻阴森森的表情也知道对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想怎样?” 言臻牵起他的手,清晰而缓慢地在他手心写下一行字。 “我要你死。” - 沈确住了一个多月院。 这期间言臻三不五时去“探望”他。 在外人看来,每次言臻出现在病房,不出十分钟,沈确就会大发雷霆,又是怒吼大叫又是摔砸东西。 偏偏他伤还没好,反应迟钝行动不便,一场发作下来,伤痕累累的人往往是他自己。 而言臻作为他发泄怒火的对象,离开医院时表情总是很黯然。 只有沈确自己清楚,那个女人每次来都故意激怒挑衅他,挑着外人不在场的时候羞辱折磨他,手段花样百出。 把他激得暴跳如雷后还要做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让人以为他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沈确那叫一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如此好几回后,就连到医院向他汇报公司经营情况的陈源都有微词了。 “你能不能消停点?现在住院部里里外外都知道你脾气不好,还打老婆。”陈源皱着眉头说,“你不嫌丢人吗?” 沈确听力恢复了一点,能听见两成声音,他沉下脸说“我没打她,是她打我!” 他说着,笨拙地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被言臻打出来的淤青给陈源看“那个女人阴险得很,你别被她骗了。” 陈源下意识想反驳,又顾虑着这个时候为言臻说话会引起沈确怀疑,对后面的计划不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不说这个,你该吃药了。” 陈源拿起床头柜上的药递给沈确,看着他吃下,又耐心等了半小时。 直到药效发作后沈确有些困了,陈源才拿出一份文件“对了,这是项目申报知情同意书,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沈确哈欠连连,草草扫了文件前几页,没发现什么问题,他索性翻到最后面签下名字。 他一签完,陈源迅速把文件收起来“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快步走出医院,陈源给言臻打了个电话。 “沈确在股份转让协议上签字了。” 言臻挑眉“这么顺利?” 陈源一顿,声音低了下来“他信任我。” 言臻听出他话里的罪恶感,立刻转移他的情绪“陈源,谢谢你,如果能成功离婚,我跟安安这辈子都会记得你的恩情,是你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好人,善良的人会有好报。” 陈源果然被安慰到了,语气轻快起来“你言重了——等我的好消息。” 挂断电话,言臻一反先前的感激涕零,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回包里,看向餐桌对面的符遥—— 今天是周末,符遥约她出来吃饭。 “谁给你打电话?”符遥好奇地问。 这段时间两人一直保持联系,她隐约知道言臻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但见她打电话时是一个表情,挂断电话后又是一个表情,速度快得堪比川剧变脸,她还是啧啧称奇。 “我老公的好兄弟。”言臻说,“我跟他一块策划,把我老公的股份转到我名下,好逼他净身出户。” 第24章 反家暴(24) 这话信息量太大,符遥愣住了,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跟你先生的兄弟……你们……” 言臻一看就知道她想歪了,笑着说“没出轨,我不干那种事。” 她三言两语把沈家的情况说了一遍,听得符遥先是生气,然后惊叹,最后两眼亮晶晶,崇拜地看着她。 “雨浓,你简直是吾辈楷模!”符遥朝她竖起大拇指,“无法忍受家暴所以去练拳击,最后反过来压着家暴男打,这放新闻上是要被供起来夸的程度。” “你是懂新闻流量的。”言臻说。 东拉西扯闲聊了一会儿,言臻问起符遥相亲的事。 “胡大伟还缠着你吗?” “我把他微信拉黑了,他换着小号来加我,不过我没理他。”符遥说,“上次你提点过我妈之后,她找人打听了胡大伟,你猜怎么着?” 符遥卖了个关子,见言臻被吊起好奇心才接着说“好家伙,他爸是个赌徒,干的那些奇葩事是可以上《守护解放西》的程度,前两年欠债没钱还,他收了二十万彩礼,想把还在上高中的女儿给卖了。” 言臻挑眉“后来呢?” “好在那女孩机灵,半夜逃出来报警,这事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胡家也成了众所周知的火坑,但凡知道他家情况的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胡大伟还有个大哥,两人年纪都不小了,到处托媒人说亲,但说一桩黄一桩,我妈知道这个情况后很生气,直接打电话把王阿姨骂了一顿,跟她绝交了。” “干得漂亮!”言臻说,“你妈妈只是被信任的人蒙蔽了,跳出固有思维后,她本质上还是很清醒的。” “这次的事让她有心理阴影了,连着好几天都在我耳边念叨,说不该逼我相亲,我要是嫁给胡大伟那种人,这辈子就毁了。” 符遥说到这里,神色轻松,“你都不知道她松口之后我有多开心,之前迫于她的压力跟胡大伟接触,微信不能不回,电话必须得接,态度还要积极,不然胡大伟动不动就投诉到我妈和王阿姨那儿,说我没礼貌不理他……本来上班就烦,工作间隙还要应付这种人,我都快怀疑人生了。” 符遥开心的样子落在言臻眼里,她由衷地替她松了口气。 但想起前世符遥的遭遇,她正了正神色,提醒道“你妈妈不逼你了是好事,但你不能掉以轻心,胡家那样的情况,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法律摆在那儿,胡大伟都想抢个女人回去绑起来生孩子了,他现在盯上了你,大概率不会轻易放弃,你要提防他下黑手。” 符遥敛起笑容“他还敢乱来不成?” “这还真不好说。”言臻无法告诉她胡大伟这个人有多极端,“你是刑事辩护律师,人性有多恶,又能恶到什么程度,你应该比我见过更多的例子。” 一句话说得符遥脸色都变了。 她研读过很多恶性刑事案例,但人都有侥幸心理,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总觉得距离自己很遥远。 沉思过后,符遥严肃地点头“好,我会提高警惕的。” 饭吃到尾声,符遥接到临时工作电话,要去一趟律师事务所。 两人在餐厅门口道别,符遥想了想,说“虽然我不代理离婚案这一块,但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律师,是业内很厉害的大佬。” “好,有需求了我一定找你。” “那我先走了。” “回头见。” 符遥转身去停车场取车。 她的背影一消失在停车场入口,还站在原地的言臻立刻注意到一道干瘦的身影尾随着她进入停车场。 这个人……是胡大伟! 言臻神色一凛,一边快步往停车场跑去一边拿出手机给符遥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言臻语速极快道“胡大伟在跟踪你!他也进了停车场!” 符遥显然愣了一下,声音透出几分紧张“他想干什么……” 言臻脑筋转得飞快,上一世符遥被胡大伟当街撞死是在一年后,如今胡大伟就已经开始跟踪她,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到来引发蝴蝶效应,胡大伟没了符妈和王阿姨的帮助,狗急跳墙,提前行动了? “不要慌!你现在按我说的做,先不要去停车位,那边人少,位置狭窄,容易被他找到机会对你不利。” “好。” “然后……”言臻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想起上次在餐厅外,透过落地窗看到自己这个身体和符遥高度相似时脑子浮起的念头,也许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测试一下可行性。 “然后什么?”符遥问。 言臻说“我记得停车场西出口右侧有个洗手间,你现在马上去洗手间,期间保持通话不要挂断。” 符遥虽然不知道言臻让自己这么做的用意,但本着对她的信任,她一口答应下来,并立刻行动。 言臻叮嘱完毕,自己也大步往停车场西出口跑去。 三分钟后,言臻进了西出口,洗手间就在不远处。 隔着一段距离,她隐约看到女洗手间门口的暗处潜伏着一道人影。 是胡大伟。 但他显然有所顾忌,没有贸然跟进女洗手间里。 言臻不动声色地拉低头上的帽子挡住脸,装作没发现他,径直走进洗手间。 在洗手间跟符遥碰上面,她惊得脸色都变了,颤着声音说“我看到他了……他带了棒球棍!” 一个小时前她才被提醒要当心这个人,一个小时后就发现对方在跟踪自己。 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在言臻告诉她被跟踪之前,她压根不知道胡大伟尾随了她多久。 言臻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随即把自己的帽子戴在她头上“没事的,别怕——把你外套脱下来。” 符遥下意识照着她的话做,直到言臻穿上她的外套,她才反应过来“你干什么?” “我去把他引开,给他一点教训。” 符遥立刻抓住她的胳膊“不行!太危险了!我们报警吧!” “报警有用吗?”言臻说,“他在跟踪你,他带了棒球棍当武器,他想对你不利——这些你我都心知肚明,可他还没动手,那就不构成犯罪事实,警察来了也只是对他警告和口头教育,而这么一来,他暴露行踪,以后会从偷偷摸摸跟踪,变成光明正大尾随!” 第25章 反家暴(25) 符遥哑然。 “相信我,我能对付他。”言臻反手握住符遥的胳膊,“今天必须要给他一点教训,不然下次还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说服符遥,言臻走进洗手间的隔间,把套在垃圾篓上的垃圾袋撸下来。 然后整理好外套,把披肩长发扎成和符遥一样的半披发,挎上符遥的包走了出去。 她一走出洗手间,立刻察觉到有道视线紧紧盯着她,强烈到恨不得在她身上凿出两个洞来。 下一刻,对方尾随上来。 言臻头也不回,看似步调轻松地往停车处走去,实则抬头悄悄观察四周的摄像头分布位置。 在勘测到其中一个监控死角后,她眯了眯眼睛,经过转角处的灭火器箱时,顺手把上面别人扔的半瓶没喝完的水塞进包里,然后往监控死角走去。 快抵达监控死角时,她加快速度小跑几步,一个闪身迅速消失在胡大伟视线内。 胡大伟一愣。 人跟着跟着就丢了,他往前跑了几步,发现前面的柱子下方露出符遥的外套衣角。 仔细一看,衣角还在轻轻颤抖。 他顿时了然,看来自己跟踪的事已经暴露了,符遥慌不择路,躲到这个地方试图甩开他。 胡大伟扫了一眼四周,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不是说律师是精英行业吗?这符遥也不怎么聪明嘛。 躲到这种地方,这不是等着他来瓮中捉鳖吗? 对方跑不了,胡大伟索性不着急了。 想到符遥三番两次拒绝他,还把他的微信和手机号码全部拉黑,他恶劣地把棒球棍的一端拄在地上,拖动着发出声响,一步一步往前走。 脑补符遥像电视剧里走投无路的炮灰一样,躲在角落里听着他靠近的动静而瑟瑟发抖,胡大伟就兴奋得脸上肌肉都扭曲了。 在距离柱子还有两步距离时,他故意停下脚步,正准备像个大反派一样带着压迫力出现在符遥面前,眼前却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带着一阵扑面而来的风。 他还没反应过来,脑袋上被套了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袋,他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紧接着拳脚雨点般落下来,胡大伟顿时被锤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眼睛和鼻梁上连挨了十几下,胡大伟惨叫连连,鼻血都飙出来了,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符遥。 符遥这个弱女子压根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你谁啊!”胡大伟怒气冲冲地去扒头上的垃圾袋,但他一抬手,棒球棍“当啷”一声掉下来。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胡大伟的心顿时揪紧了,在蹲下去捡棒球棍和抬起手把垃圾袋撕下来之间犹豫。 他纠结的那一秒钟内,对方突然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胡大伟当机立断,立刻抬手撕开头上的垃圾袋。 他非得看清动手的人是谁不可! 垃圾袋一撕开,他刚重见光明,“哐”的一声脆响,棒球棍跟他的脑门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眼前一黑,倒地昏死过去。 几分钟后,言臻若无其事地出了停车场。 在外面等得心急如焚的符遥立刻开车过来,接上她离开。 “没事吧?”符遥问。 言臻脱下外套抛到后座,捋了捋长发“一切顺利。” 符遥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经过这一出,胡大伟知道他跟踪的事暴露,今天这顿打也跟你脱不了关系,可能会对你实施报复。”言臻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符遥这会儿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苦笑道“他都带着棒球棍跟踪我了,证明他一开始想对我做的事就比报复好不了多少,不管怎么说,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要不是你,我今天可能就栽这儿了。” “我们是朋友,应该的。”言臻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符遥蹙眉,好一会儿才说“我会把这件事的严重性告诉我爸妈,由他们出面给胡大伟和他家人施压,另外,这段时间我不会单独出门,不给他再对我下手的机会。” “嗯,万事小心。” 言臻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想法。 在停车场暴打胡大伟时,她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上一世符遥被胡大伟当街撞死,这一悲剧的发生跟符遥有没有彻底拒绝胡大伟无关,跟符妈的催婚撮合无关,甚至和王阿姨的恶意怂恿无关。 它发生的根源在于胡大伟——只要他不放弃纠缠,符遥就逃不掉。 甚至于这一世,在自己的提醒下,符遥已经意识到胡大伟这个人有多可怕,早早开始想尽办法防范,可不出意外的话,她依然没办法阻止悲剧发生。 符遥是个正常人,她需要社交,需要工作,她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家里。 只要她出门,胡大伟总能找到机会下手。 而胡大伟在决定对她动手的那一刻,就已经把一切都抛到脑后,包括他自己的生死——他只想要符遥死! 摊上这么一个疯子,这就是个死局。 什么叫死局? 必须有人死才能破的局。 车驶入隧道,四周变暗。 言臻扭头看着车窗上倒映出来的自己,以及驾驶座上认真开车的符遥。 她伸手在两人倒影重合的地方点了点。 既然必须有人死才能破局,那就让流血的人变成施暴者吧。 - 过了几天,沈确出院了。 他的听力恢复了三四成,需要大声说话才能听见,至于肢体活动不灵活这点,则要靠卧床静养和按时吃药才能缓慢恢复。 当天晚上,陈源来家里向沈确汇报工作。 这段时间他经常出入医院和沈家,沈安跟他熟悉了不少,趁着沈确在看报表,沈安抱着陈源的腿,要跟他玩“人体秋千”游戏。 所谓人体秋千,就是把陈源的胳膊当成支撑点,沈安两手攀上去荡来荡去的游戏。 沈安百玩不腻,陈源也依着他,伸出胳膊配合他玩。 沈确看完报表,在上面签字,又询问一些工作上的事,陈源一一作答。 这时主卧的门开了,言臻走出来。 沈确敏锐地注意到,陈源立刻抬头,跟言臻对视了一眼。 第26章 反家暴(26) “陈哥来了。”言臻打招呼。 陈源笑了笑“带几份报表过来让沈哥过目。” 言臻问“吃晚饭了吗?” “还没呢。” “一块吃吧,我们家也还没开饭。” 陈源弯腰把吊在他胳膊上的沈安捞起来“也行,谢谢啊。” “客气什么,加双筷子的事。” 两人随口搭了几句话,言臻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但这一幕落在沈确眼里,他怎么看都觉得刺眼。 陈源什么时候跟姜雨浓这么熟了? 还有沈安,平时连话都很少说,陈源一来就缠着他,两人跟父子一样。 而且最近陈源老往自己跟前跑,公司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也要向自己汇报,态度还很殷勤。 他是不是打着汇报工作的借口来见姜雨浓的? 心里一埋下怀疑的种子,沈确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陈源在姜家蹭了一顿晚饭才走。 他前脚出门,沈确立刻朝儿童房大喊“姜雨浓!姜雨浓!” 言臻打开门“干嘛?” 沈确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份文件“陈源落下的,他刚下楼,你给他送下去。” 言臻不想给他跑腿“没空,叫你妈去。” “跑几步路能累死你?明天开会要用的重要文件,要不是你把我害成这样,我用得着使唤你?” 沈确说到这里,加重语气,“你要是不去,陈源明天发现文件落这儿,还得过来跑一趟。” 言臻这才接过文件,打开门快步下楼。 她一走,沈确眼神立刻阴沉下来。 果然,一说到要麻烦陈源,她立刻妥协了。 他俩肯定趁着自己住院这段时间搞上了! 沈确心里又愤怒又恶心,挪着僵硬的双腿踱到阳台,探长脑袋往下看。 很快,言臻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她叫住准备上车的陈源,把文件递给他。 两人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陈源笑了起来。 言臻对他摆摆手,转身回家。 沈确目睹全程,感觉自己头上长了一片青青草原,他气得一巴掌拍在阳台栏杆上。 栏杆上晾着黄桂兰自制的梅干菜,被他这一巴掌拍得掉下来好几捆。 楼下的言臻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 沈确连忙往阳台下面一缩,把自己藏起来。 言臻眯了眯眼睛。 回到楼上,言臻若无其事地进了儿童房,继续陪沈安玩拼图,脑子里却回想着刚才那一幕。 沈确为什么要躲在阳台上偷看自己和陈源? 她反复琢磨沈确说的每一句话。 “明天开会要用的重要文件。” “你要是不去,陈源明天发现文件落这儿,还得过来跑一趟。” 她若有所悟,拿起手机给陈源打了个电话。 “陈哥,我刚才给你那份文件,是明天开会用的那份吗?” 陈源一愣,莫名其妙道“开会?明天不开会啊,明天君越有个发布会,我得过去一趟。” 言臻心里瞬间有底了。 沈确这是怀疑她跟陈源有一腿,在悄悄试探她。 陈源问“怎么了?” “没事,刚才沈确说拿错了,我看是他记错了。” 随口打发了陈源,言臻挂断电话。 她本来还发愁要怎么把沈确引出去,现在他起了疑心,机会这不就来了! 第二天,言臻化了妆,换上一身知性小香风齐膝裙,戴上一副能遮掉半张脸的墨镜出门。 她在玄关换鞋时,听见动静的沈确从卧室摸出来,疑神疑鬼地问“你去哪儿?” “朋友约饭。” “什么朋友?”沈确追问,“以前怎么没听说你有朋友?” 言臻穿好鞋,抬头看他“关你什么事?你要是在家闲着无聊,就把阳台那堆鞋刷了。” 沈确“……” 言臻一出门,沈确立刻叫来黄桂兰“快,跟上她,看看她去哪儿。” 黄桂兰一边脱身上的围裙一边问“怎么了?” “这个贱女人背着我在外边偷人!”沈确咬牙切齿地说。 黄桂兰一听,这还得了! 她把手上的围裙一摔,立刻跟了出去。 言臻驾车驶出小区,从后视镜看到黄桂兰上了路边一辆出租车,不远不近尾随上来,她轻轻一嗤。 半小时后,车在君越酒店停下。 言臻没急着下车,在车里等了十几分钟,直到看见陈源开车过来,率先进了酒店,她才拎着包走进去。 随即从酒店后门出来,打车去符遥上班的律师事务所。 酒店前门,黄桂兰躲在绿化带后面,把一前一后进入酒店的陈源和言臻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立刻给沈确打电话。 “儿子,我看见了!是陈源!”黄桂兰激动地说,“他跟姜雨浓都进了酒店,我亲眼看见的!” 沈确心里一沉。 果然如此! 想到这些日子陈源对自己不正常的殷勤和关怀,原来是因为搞了他老婆而心虚吗? 亏自己把他当兄弟看,他却趁自己行动不便,在他头上种草! 沈确一时间怄得想吐血! 他猛地挂断电话,脑子转得飞快。 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他要想个办法,让他们身败名裂,再也抬不起头做人! 另一边,言臻抵达律师事务所,一进门就听到前台处传来吵嚷声。 “你们事务所的律师把我打成这样,你们管不管?” “还律师呢,打人犯法你不知道吗?让符遥出来见我!” “不然我今天就在这里闹到你们关门为止!” 言臻本来没想理会,正想从侧门进去,但听到符遥的名字,她脚步一顿。 把墨镜往下挪了几公分,她定睛一看,闹事的不正是前几天被她打得鼻青脸肿的胡大伟嘛! 他果然没放弃,而且还把偷偷摸摸的跟踪升级成光明正大的骚扰,还闹到事务所来了。 言臻眼睛微眯,正想过去把他赶走,下一刻胳膊被攥住了,她整个人都被拽进办公室。 是符遥。 “你怎么来了?”符遥问。 言臻没说自己放心不下她,所以过来看看。 她转移话题“胡大伟闹多久了?” “三天了。”符遥一脸无可奈何,“不仅在事务所闹,还跑到我家小区大肆散播,说我不跟他处对象还花他钱,要我给个说法,我爸妈报警才把他赶走。” 第27章 反家暴(27) 言臻皱眉。 胡大伟是懂怎么恶心人的。 他这么一闹,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胡大伟不是什么好人,符遥肯定也有问题。 “我爸也去找了他家里人,想让他们管管胡大伟,但是……”符遥的表情一言难尽,“他爸不仅没觉得胡大伟做错,还劝我别挑了,嫁给胡大伟不吃亏,把我爸气得够呛,差点跟他爸打起来。” 言臻对此并不意外。 上梁不正下梁歪,能教出胡大伟这样的儿子,老子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两人说话间,符遥手机响了。 她接完电话,拿起电脑包“有个客户约我在咖啡厅见面,谈案子。” 说到这里,她有些头疼“这几天都是我爸接送我上下班,现在他还没过来,胡大伟在外面……” 言臻问“位置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符遥报出位置,压低声音说“我们从后门出去,别让胡大伟发现。” 两人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从后门出去,绕到停车场驾车离开。 到了咖啡厅,客户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姓赵,符遥和他坐下开始沟通,言臻则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发呆。 续了两杯咖啡,符遥的案子还没谈完,时间到了傍晚。 外面夕阳艳烈如火,透过落地窗看去,染红了半边天,言臻拿出手机调整好焦距拍照。 一连拍了好几张,她放下手机打开相册,正准备欣赏自己的摄影作品,冷不丁在照片右下角看到一张阴沉的脸。 言臻放大照片一看,是坐在车里,直勾勾盯着咖啡厅里符遥的胡大伟。 她右眼皮狠狠一跳。 她和符遥离开事务所时是从后门出来的,在前台的胡大伟并不知情。 他是怎么跟过来的? 难道,他在符遥车上装了定位器? 言臻抬头看向七八米开外认真跟客户沟通的符遥,她对此一无所知。 这世道真是讽刺,符遥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被胡大伟这种自卑又恶劣的混账看上,就得赔上性命。 更恶心的是,前世在遇害之前,她已经想尽办法自保了,却还是没能逃脱被杀的厄运。 除非胡大伟死,否则没人能救得了她! 就在言臻思绪万千时,外面的胡大伟突然下车,径直朝餐厅里走来。 言臻警戒心瞬间拉满,迅速起身朝符遥走去“遥遥,胡大伟来了。” 符遥往她身后一看,对上胡大伟那面色不善的脸,她神色一变,立刻站了起来。 胡大伟很快走到餐桌旁,那双怨毒的三角眼扫过言臻和躲在她身后的符遥,最后落到客户赵先生身上。 “你是符遥的客户?”胡大伟问赵先生,“你确定要找这种律师为你辩护?” 赵先生被问懵了“怎、怎么了?” “符遥作为律师,知法犯法!”胡大伟指着自己青紫交加的脸,“你看,这些都是她打的!” “胡大伟,你胡说八道!”符遥又害怕又生气,忍不住反驳道,“要我说多少遍,你受伤跟我没关系!你要是坚持认为是我打的,大可以报警!” “报警?”胡大伟冷笑,“你在监控死角对我动的手,我没证据——看看,这律师多可怕啊,利用法律知识来规避刑罚,我这种不懂法的平民百姓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找这么可怕的人辩护,你就不怕她为了利益倒戈吗?别到时候像我一样被坑一脸血还没处说理!” 被他这么一说,赵先生看向符遥的表情变得惊疑不定。 符遥见状,连忙解释道“赵先生,别误会,没有这回事,他在故意抹黑我……” “我有没有抹黑你你心里清楚,符遥,人在做天在看,你这种连最基本的职业道德都没有的人,迟早会遭报应!你根本就不配做律师!” 被胡大伟一搅和,赵先生权衡利弊,还是拿起桌上的文件,跟符遥说了声“抱歉”,转身脚步匆匆地走了。 成功搅黄符遥的合作,胡大伟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得意。 符遥气得脸色发白,她狠狠瞪了胡大伟一眼,收起笔记本电脑,拉着言臻就要走。 胡大伟立刻拦住她,换了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哀求道“遥遥,给我十分钟,我有话要跟你说。” 符遥厌恶到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滚开!” “遥遥!”胡大伟死活不肯让她走,“我不是故意这么对你,我实在是……我实在是被你逼得没办法了,我太喜欢你了,太想跟你在一起了才会这么做,我每天都在想你,做梦都想跟你见面…… 我这人嘴笨情商低,说不出什么好听话,但只要你给我个机会,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心和优点,你一定会对我动心的,遥遥,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 “你是不是有病?”符遥忍无可忍,“去看看医生吧,别出来祸害人了!你不是嘴笨情商低,你是长得丑还不自知!” 胡大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扭曲狰狞,指着符遥破口大骂。 “我去你妈的,你个臭婊子!” “老子捧你几句,你真当自己是白富美了?” “天天挎着包跟不同的男人见面,说得好听是谈案子,谁知道私底下约着干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种女人,表面上跟贞洁烈妇一样,在床上叫得比谁都骚!” “等老子有钱了,你这样的女人跪下来给我舔鞋都不配!” 符遥不会骂脏话,被胡大伟这一顿输出,周围的人目光全被吸引过来,她脸色涨得通红,张嘴就要反驳。 言臻这时轻轻拉了她一把。 她挡在符遥面前,扫了胡大伟一眼。 “家里没有镜子总有尿吧?照一照你现在恬不知耻纠缠人的样子有多倒胃口!”言臻冷冷一嗤,“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轻蔑的眼神加上不屑的语气,胡大伟瞬间破防了。 他抓起餐桌上的玻璃花瓶,直接朝言臻脸上砸去。 “我他妈弄死你!!!” 第28章 反家暴(28) 言臻护着符遥侧身避开,花瓶擦着她们身侧飞过,在服务员的尖叫声中,砸在不远处的收银台上。 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收银电脑直接摔了下来。 言臻目睹全程,妥了! 咖啡厅负责人报了警。 胡大伟给咖啡厅造成了五位数的损失,加上动手伤人,被处七天行政拘留。 符遥做完笔录,从警局出来时还心有余悸。 符爸爸得到消息,急匆匆赶来把她接回家。 父女俩临走时,言臻留了个心眼,提醒符爸“叔叔,跟咖啡厅交涉一下,把今天胡大伟对符遥动手的监控录像拷贝下来,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符爸想了想,点头“好。” 这一通折腾下来,言臻回到沈家,时间过了晚上十点。 家里静悄悄的,沈安和黄桂兰已经睡了,书房还亮着灯。 言臻拿了睡衣去洗澡。 等她从浴室出来,发现沈确进了主卧,正坐在床上,鬼鬼祟祟翻她的手机。 言臻挑眉,往浴室门框上一靠,“哟”了一声“还没休息呢?” 沈确立刻抬头,同时迅速把手机往身后一藏,眼神里泻出几分心虚。 “别藏了,我都看见了。”言臻毫不留情地戳穿他那点小心思,“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不就行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沈确短暂的不自在过后,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把手机丢回床上,质问道“你最近老往外跑,成天不见人,是去哪儿了?” “不是说了吗,跟朋友约饭。”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女的。” 沈确眼神讥讽“姜雨浓,你真把我当傻逼不成?我只是受伤了又不是瞎了,你在外边有没有鬼我会看不出来?” 言臻沉默了几秒钟,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既然被你发现,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犯了一个女人都会犯的错。” “你……”沈确大怒,“姜雨浓,你别太过分了,咱俩还没离婚!” “离婚?我怎么舍得离婚。”言臻走到梳妆台前,拿起爽肤水倒在手心,慢吞吞地往脸上拍,“家里有个赚钱养家的,外边有个知情识趣的,坐享齐人之福不只是你们男人的梦想。” 沈确气得额头上青筋都浮起来了“荡妇!你这个不要脸的荡妇!” “啧啧。”言臻不赞成地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家里要是能吃饱,谁还跑外边打野食啊,你都半身不遂了,能不能恢复还不好说,总不能让我年纪轻轻就守活寡吧?” 沈确被激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抓起床头柜上的摆件就往言臻扔过去。 但他动作僵硬得厉害,摆件失了准头,砸在化妆镜上。 砸坏了镜子不说,上面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 “你闹什么!”言臻脸色一沉,捋起袖子朝沈确走去“我是不是太久没收拾你,你皮痒了?” 沈确一愣,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你出轨在先,还想打我不成?” 他话音刚落,“啪啪”两声,脸上挨了响亮的两耳光。 沈确惊呆了,捂着脸怒吼“姜雨浓!你……” “啪啪啪——” “你他妈……” “啪啪啪啪——” “我……” “啪啪啪啪啪——” 他每试图开口,言臻就左右开弓多打一耳光。 连挨了十几下,沈确捂着红肿起来的脸,眼底泛起泪光,气得浑身发抖,却愣是不敢再说话了。 言臻居高临下看着他“今天只是给你一点警告,下次再因为这种小事跟我闹,就不只是打耳光了。” 沈确“……” - 过后的几天,言臻依旧每天都外出。 有时候去拳击馆待一天,有时候逛街买东西打发时间,但大多数时候是去找符遥。 很快,她发现有人在跟踪偷拍自己。 她花了点心思做伪装,成功甩掉对方后来了个反跟踪,眼睁睁看着那人进了一家“侦探事务所”。 看着事务所招牌下边那行“专业抓小三,调查婚外情”的宣传语,她用头发丝都能猜到这个“侦探”是谁花钱雇来的。 沈确这是打算收集她出轨的证据,好对付她? 可惜,调查结果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言臻默默算着日子,转眼过了七天。 这天早上,言臻依旧睡到自然醒,然后化了妆,换上小高跟,摇曳生姿地出了门。 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敲门。 黄桂兰跑去开门,门外是快递员,送来一份收件人是姜雨浓的文件。 黄桂兰代为签收,拿着快件翻来覆去地看“这什么东西?” 坐在沙发上用草药泡脚的沈确说“拿来我看看。” 他接过文件,看着上面寄件方是“xx工商局”时,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 他迅速撕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看完,一时间肾上腺素狂飙,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上。 那是一份新的营业执照,公司正是他一手创办,如今由陈源代为管理的那家,而上面的法人已经更换成了姜雨浓。 这对狗男女! 趁着他受伤,偷偷把他的公司改名换姓,转到了姜雨浓名下!!! 好一招釜底抽薪!!! 沈确死死地盯着那份营业执照,血丝爬上眼球,胸膛剧烈起伏。 黄桂兰被他凶狠的样子吓着了“儿子,怎么了?出什么……啊!!!” 沈确一脚踹翻泡脚桶,把营业执照撕碎。 他踉跄着站起来,拖着僵硬的步子挪进卧室,翻箱倒柜找出一把伪装成打火机的小型折叠刀,转身出门去找姜雨浓。 他要先杀了这个贱女人,再去弄死陈源! 这俩一个都别想跑! 另一边,言臻的车停在小区楼下,她看着快递员送完件出来,嘴角轻轻一勾,这才发动车,往符遥所在的事务所驶去。 布了那么久的局,今天是收网的日子,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她得早点过去。 到了事务所,言臻没急着进去,而是在停车场找到符遥的车,绕着车身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贴在后备箱下面的定位器。 她把那个拇指大的定位器抠下来,揣进包里。 第29章 反家暴(29) 言臻进了事务所。 这段时间她经常来,前台小姐眼熟她,看见她就笑“符律师在开会呢,你今天得等会儿。” 言臻点头,推门进了符遥办公室,坐下来开始等。 过了半小时,包里的定位器突然亮了一下。 言臻拿出来一看,代表定位器重新连接上信号的指示灯闪了闪,她立刻打起精神,来了。 她起身走出办公室,推开事务所大楼的消防楼梯门,从楼梯间窗户往外面看去,在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停车场。 果不其然,在一众车中发现了胡大伟的车——今天是他行政拘留释放的日子。 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受此奇耻大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被释放后一定会第一时间来找符遥。 她没猜错。 胡大伟坐在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直勾勾盯着事务所大门,隔得老远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低气压,以及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 鱼咬钩了。 言臻扫了一眼腕表,现在只等另一条鱼上钩,她就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她刚冒出这个念头,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沈确。 言臻滑下接听。 “你在哪儿?” 即使极力克制,沈确颤抖的声音中还是泻出几分怒火。 言臻装作没察觉“在我朋友公司,有事?” “有,位置发我,我们当面说。” 言臻顿了顿,说“行,顺便让你见见我朋友,省得你整天疑神疑鬼。” 她报出事务所的位置,然后去了一趟洗手间,掰烂定位器,冲进马桶。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办公室,符遥刚好开完会进来。 “来了。”符遥说,“我今天有点忙,你可能得多等我一阵子,等我下班了请你吃海鲜。” “没事,你忙你的。”言臻说着,搓了搓胳膊,“你这办公室空调是不是开太大了,我怎么觉得这么冷?” “冷?”符遥诧异道,“我没开空调啊,你是不是感冒了?” 言臻闻言,做作地打了个喷嚏。 符遥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从身后的柜子里拿了一件外套递给她“我的,你先穿上,我同事那里有感冒灵,我去问她要两包。” 喝过感冒灵,言臻等了二十分钟,沈确再次打来电话。 “我到了,你下来。” “行。” 言臻起身,把办公室的窗户当镜子,理了理头发和外套,确保自己的背影看起来跟符遥有八九分相似,这才下楼。 沈确就在楼下,一看见言臻出现,他眼里几乎要冒火。 言臻走到他跟前,若无其事地说“说吧,找我什么事?” 沈确手悄悄伸进裤袋,摸到了那把折叠刀,他双眼发红,表情狰狞而克制“姜雨浓,我问你一句话,你必须老实回答我,不然后果自负!” 言臻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好,你说。” “你是不是跟陈源上床了?” “没有。” “你他妈还撒谎!”沈确浑身都在颤抖。 他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要掏出折叠刀,抹了这个女人的脖子,那她就完了,自己也完了。 “我没撒谎,陈源是你兄弟,也是个好人,他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沈确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握着折叠刀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他都把我的公司转到你名下了,这还叫没做对不起我的事?你们这对狗男女,我弄死……” “沈确,我再说一遍,陈源没有对不起你。”言臻眼疾手快,在他抽出折叠刀那一刻摁住他的手,愣是用蛮力把他还没展开的折叠刀锁在他掌心。 远远看去,就像她握着沈确的手,两人姿态亲昵地在说话。 不远处,胡大伟被这一幕激得眼眶发红。 符遥!符遥!!! 这个婊子身边的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愤怒和耻辱在心头挥之不去,他发动车,朝她所在的位置驶去,并逐渐加速。 既然她眼睛长在头顶上,那他索性让她永远都无法再睁眼! “他是为了让你悬崖勒马!否则以你跟我的现状,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杀了我,他不想看见你落到那个地步,才……” “我去你妈的!”沈确恶狠狠地打断言臻的话,“少为那个奸夫找借口,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就算死,我也要拉着你们垫背!” 言臻垂下眼睛,眼睫毛颤了颤。 等再次抬眼,她露出了沈确熟悉的高高在上,掌控全局的嘲讽表情。 听着身后轰鸣而来的油门声,言臻冷笑道“是吗?” 她松开摁着沈确手的力道“那你去死吧。” 她说完,身体往后一倾,做出一副被他推开的样子,连连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 下一刻,一辆车以200码的速度冲过来,擦着言臻的身体而过,直接撞向沈确。 沈确瞳孔狠狠一缩。 “砰——” “砰——” 两声巨响接连响起,轿车撞飞沈确,刹车不及,一头撞向事务所大楼。 楼上,正在开会的符遥被巨响惊得浑身一抖。 办公室的人全都放下手头上的工作,涌到窗户边,探长脑袋往楼下看。 看清楼下的情况,符遥猛地捂住嘴。 - 警局,言臻做完笔录,和符遥一起坐在休息椅上,两人都是一脸呆滞。 言臻是装的。 沈确刚死,为了最大程度上避免麻烦,这个时候她需要扮演好一个刚失去丈夫,还无法从这个事实冲击中回过神来的女人。 符遥则是被吓着了。 虽然胡大伟重伤昏迷,现在还在医院,但警方调查了现场痕迹,又调出事务所楼下的监控,再结合言臻的笔录,基本还原了事情经过。 这是一起误杀——胡大伟原本是冲着符遥去的,却误打误撞,把穿着符遥外套的姜雨浓错认成目标,开车想撞死她。 而沈确在轿车冲过来那一刻推开姜雨浓,救了她一命,自己却被撞得血肉模糊,当场死亡。 符遥怎么也没想到,这么血腥的恶性事件差点就发生在自己身上。 两人都沉默着,这时警局外踉踉跄跄跑进来一个人,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要泣血。 第30章 反家暴(30) “儿子……我儿子在哪儿?” 黄桂兰两眼血红脸色惨白,她拉住一个经过的警察,双手颤得像在筛糠。 警察了解过她的身份,带她前往隔壁停尸房。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 言臻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左手捂住右手手腕,那里持续传来热烘烘的触感。 不用看她都知道,代表着姜雨浓怨念的伤口在持续愈合。 不多时,黄桂兰被两个警察扶着出来。 她两腿瘫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是一看到坐在休息椅上的言臻,她顿时跌跌撞撞爬过来,抬手就要厮打她。 “贱人!姜雨浓你这个贱人!是你害死我儿子的,一定是你害死我儿子的对不对!” 警察眼疾手快拦住她“老太太,您冷静点,她也是差点被撞的受害者……” “我不信!”黄桂兰满脸都是眼泪,她指着言臻骂道,“这个女人家暴我儿子,还出轨,她跟我儿子的朋友搞上,这俩奸夫淫妇联手把我儿子公司给占了!我儿子肯定是她害死的!” 她说着,反手抓住警察的胳膊“公安同志,她是杀人凶手!你们再调查一下,一定能查到她害死我儿子的证据!” 面对黄桂兰的控诉,言臻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时眼睛红红的。 “妈,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平时您在家无理取闹,就已经让夹在中间的沈确很为难了,现在他人都没了,您能不能让他最后一程走得安心点?有事咱们回家说不行吗?” “你……”黄桂兰被她张嘴就来的颠倒黑白气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捂着胸口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姜雨浓,你等着!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对了,我有证据!” 黄桂兰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攥住警察的胳膊“公安同志,我有证据,之前我儿子怀疑这个贱货出轨,找了私家侦探查她,那个私家侦探手上一定有她鬼混的证据!” 这种情况警察见怪不怪。 老来丧子,老太太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刺激,把伤心转化成怨恨和愤怒,发泄到平时就有诸多不满的儿媳妇身上,再常见不过。 他正要安抚黄桂兰几句,言臻却主动开口“不如把侦探叫过来,这件事不掰扯清楚,我妈心里会一直有个疙瘩。” 警察同意了,传唤了那个私家侦探。 侦探姓吴,得知雇主死亡,他吃了一惊。 面对警察询问他这些天的“调查结果”,他支吾了一下,还是交出手机和相机内存卡。 跟踪言臻五六天,他拍了几百张照片。 但警察和黄桂兰一张一张看完,发现言臻这些天要么去拳击馆练拳,要么逛街,期间还去了一趟图书馆,其他时间都在律师事务所。 压根没有黄桂兰口口声声说的“跟男人鬼混”。 侦探如实说“根据我查探的结果,姜女士没有出轨……” “你胡说八道!”黄桂兰厉声打断他的话,“我儿子亲眼看见她跟陈源勾勾搭搭,不然怎么会找你去查他们!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被这个女人收买了,故意拿这些照片替她脱罪!” 侦探是灰色行业,干的是窥探别人隐私的活儿,被查探的人要是追究起诉,那侦探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吴侦探被传唤到警局本就有点心虚,被黄桂兰这么一质问,他顿时恼火道“你这是在质疑我的专业水平吗,我敢这么说,那我查到的肯定不止这么一点东西!”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几张打印纸,上面是他调取的言臻和陈源微信聊天记录和手机号码通话短信往来。 “这是用你儿子提供的姜女士身份证查出来的东西,你自己看吧!”吴侦探没好气地说,“我今天本来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儿子,现在他人没了,你看也一样——看完付一下尾款。” 黄桂兰把那几张纸扒拉开仔细看,言臻和陈源的微信聊天记录寥寥数语,内容都是关于沈确,且都集中在沈确住院期间。 “沈哥状态怎么样?” “好多了,刚吃完药。” “我现在过去,有个文件找他签字。” “好,我跟他说一声。” 通话记录和短信来往更是少得可怜,内容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从这些东西来看,被调查的言臻和黄桂兰说的陈源确实没有任何暧昧痕迹。 黄桂兰拒绝接受这些证据,她死死地盯着言臻“那你告诉我,你要是跟陈源没关系,他为什么要帮你转移我儿子的公司,还把法人换成你?” 言臻皱眉,神色中满是无奈“这件事不是沈确主动提出来的吗?他考虑他的伤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公司一直让陈源代为管理也不是个事,干脆让我接手,更换法人的相关手续都是他亲手签字……这件事他没告诉你吗?” 黄桂兰怒气冲冲地说“狡辩!今天营业执照寄到家里,沈确才知道公司换了法人,他明明是被你跟陈源那个奸夫给算计了!” 言臻眼神里充满了悲凉“按照你的说法,我跟陈源偷偷转移沈确的财产,那我会这么不谨慎,把营业执照这么重要的东西往家里寄,还让你们收到? 妈,给我冠上谋杀亲夫的罪名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你就这么看不得我好吗?沈确已经走了,你还想让安安失去妈妈吗?” 黄桂兰被她的伶牙俐齿驳得说不出话,她指着言臻的手指疯狂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眼球突出。 半晌,她白眼一翻,气晕过去。 把黄桂兰送到医院,言臻准备回家陪沈安。 她刚走出医院,碰上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陈源。 他脸色发白,见了言臻就把她拽到一旁,低声问“沈哥出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言臻一愣,盯着陈源看了几秒钟,她捂着脸在医院门口哭出声。 “陈源,是不是在你和婆婆眼里,我已经胆大包天十恶不赦到要杀人了?” 陈源“……” “婆婆在警局因为这个事闹了半天,把家里那些事全抖出来了。” 言臻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为了自证清白,我把伤口撕开血淋淋地展示给他们看,好不容易应付过去,你现在问这种话,是要我在你面前再展示一遍吗?” 第31章 反家暴(31) 陈源被她哭得手足无措“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先别哭了。” 言臻止住哭声,眼泪却停不下来,她哽咽着说“我知道,我有过要跟沈确同归于尽的前科,你站在他兄弟的角度,怀疑我很正常。 但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警方的调查结果,我一个常年待在家里无所事事的女人,哪来那么大本事杀了人还能瞒天过海?” 陈源一顿,得知沈确身亡后就一直乱糟糟的脑子找回几分理智。 他仔细一思索,是啊,他总该相信警方的权威。 沈确要真是姜雨浓杀的,她现在根本无法站在这里跟他说话。 一念及此,陈源再看向眼前泣不成声的女人时,心里顿时满是愧疚。 “对不起,事发突然,我脑子太乱了,没考虑清楚就怀疑你……我向你道歉!” 言臻擦了擦眼泪,神色中满是疲惫“算了,安安还在家,我得回去给他做饭。” 陈源连忙说“我送你。” “不用。”言臻拒绝完,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陈源问“怎么了?” “婆婆在警局闹的时候,我才知道沈确怀疑我跟你有不正当关系,找侦探调查我。” 陈源脸色变了。 “虽然什么都没查出来,但为了不落人口实,以后你跟我除了非必要场合,就别见面了。” 陈源好一会儿才点头“好。” 言臻侧身越过他,到停车场驾车离开。 车一驶离陈源的视线范围,言臻立刻收起哀戚的神色,面无表情专注开车。 脑海中传来“叮咚”一声系统上线提示音,系统小七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恭喜宿主,怨气清除百分之九十,完成任务指日可待。” 言臻皱眉,嫌弃地说“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声线跟我说话,不知道我讨厌小孩吗?” “……哦。” 下一刻,小七声音顿时换成了四五十岁中年男人粗糙低沉的声线“我有个疑问。” “说。” “陈源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就算让他怀疑是你弄死沈确的又怎样,反正他也找不到证据,费眼泪费时间去打消他的疑虑,不符合你用完就扔的行事风格啊。” 言臻手控在方向盘上,好一会儿才说“这世上好人本来就不多,就别寒他的心,让他余生都在愧疚中度过了吧。” - 沈确的葬礼是陈源帮忙操办的,黄桂兰在葬礼上哭得肝肠寸断,死死抱着骨灰盒不让下葬。 亲戚们好劝歹劝,直到她再次哭晕过去,葬礼才得以顺利结束。 晚上,黄桂兰在家里的床上醒来。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电子蜡烛散发出血红色的光源。 想起儿子的死,想起更换了法人的公司,想到以后家里的车房财产和儿子都属于姜雨浓这个杀人凶手,黄桂兰怄得头昏脑涨,几乎要吐血。 她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来,到厨房拎出一把菜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半天,准备潜伏在门后,等姜雨浓回来就砍死她。 她要这个女人给她儿子陪葬! 一切准备就绪,黄桂兰看着墙上供奉的佛像,想了想,走过去点燃一炷香,对着佛像喃喃自语。 “佛祖保佑我杀了那个贱女人,法律不能惩罚她,那就由我来惩罚她!她害死我儿子,我一定要让她血债血偿!” 她虔诚地拜了又拜,郑重其事地把香插进香炉里。 下一刻,佛龛里的佛像突然往前一倾,眼看就要倒下来,黄桂兰手忙脚乱接了一下,发现触感不对。 她把佛像掏出来,等看清那压根不是什么佛像,而是沈安的奥特曼玩具,她瞪圆了眼睛。 多日来积压的愤怒、悲痛和绝望情绪瞬间爆发,浑身的血都涌到头顶。 眼前天旋地转,黄桂兰抱着奥特曼,轰然倒地。 - 黄桂兰中风了。 半身不遂,眼斜口歪,连话都说不出来。 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情况有所好转后,既要管理公司又要照顾孩子的言臻实在“无暇”照顾她,把她送去疗养院。 在这期间,符家发生了一件事。 胡大伟经过抢救,成功保住性命,但恶意肇事致人死亡,接下来等着他的是漫长的审判和牢狱之灾。 胡大伟的大哥和父亲为了给他减轻责任,四处散播消息,说胡大伟杀人是“事出有因”“被迫无奈”,试图用网络舆论给法院施压。 像上一世一样,胡家人抓住男女对立的敏感点,造谣符遥“不跟我弟弟处对象还花他的钱”“榨干他工作十几年的存款”“傍上大款就把我弟弟给踹了”,想把胡大伟塑造成被逼急了才起杀心的“老实人”。 面对谣言,符爸拿出当初从餐厅拷贝的监控录像,把胡大伟的真实面目公之于众。 “我去你妈的,你个臭婊子!” “老子捧你几句,你真当自己是白富美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种女人,表面上跟贞洁烈妇一样,在床上叫的比谁都骚!” “等老子有钱了,你这样的女人跪下来给我舔鞋都不配!” 监控一经传播,胡大伟“老实人”的形象瞬间破碎。 符遥也没闲着,收集胡家人造谣的证据,一纸诉状把他们告到法院。 没过多久,胡家人灰溜溜地站出来公开道歉,自那以后再也没敢蹦跶。 - 转眼过了半年,言臻以沈确遗孀的身份接手公司,本就有经商经验的她在业内混得如鱼得水。 然而手腕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疤。 她花了几天时间研究姜雨浓身边的人,想知道这愈合不了的伤疤到底是什么未了的执念。 但尝试多次都未果,伤疤也没有恶化加重的迹象,她索性暂时不管了。 言臻忙着搞事业,准备攒一笔钱在这个世界舒舒服服待到60岁再离开,于是把跟屁虫沈安丢给搬回来的姜爸姜妈带。 这天傍晚,言臻接到老师打来的电话,说沈安在幼儿园跟小朋友起了冲突。 言臻驱车到幼儿园,发现事情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沈安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打火机,把同班小男孩的手给烫了。 面对哭得眼泪汪汪的小男孩,沈安面无表情,脸上不见丝毫心虚和内疚。 言臻不由得想起刚穿到这个世界时见到的沈安,父母在他面前互殴,鲜血乱溅骂声四起,他却能安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对这一切好像不只是麻木。 小男孩的父母随后赶到幼儿园,一看儿子被欺负成这样,顿时怒了,作势要揍沈安。 言臻又是诚心道歉又是提出高额赔偿,好话说尽,对方才悻悻地作罢,指着沈安警告“再有下一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安脸色一沉。 在他们牵着小男孩准备离开时,沈安突然抓起塑料凳子,猛地朝男孩后脑勺砸去。 “你去死!!!” 一直观察着他的言臻微微一顿,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沈安身上看到了沈确的影子。 她迅速做出反应,飞起一脚把沈安踹倒在地。 沈安挨了这一下,短暂的懵逼过后,他抬头盯着言臻的眼神怨恨得像在看仇人。 言臻没有就此作罢,她匆匆跟小男孩父母道过歉,捡起地上的打火机,拖着沈安就走。 上了车,言臻用安全带把沈安捆在后座儿童座椅上,拽出他的胳膊,捋起袖子,点燃打火机去烫他的手背。 沈安被烫了一下,尖叫着挣扎起来。 言臻摁住他连烫了五六下,沈安终于疼得哇哇大哭。 “疼吗?”言臻问。 沈安咬着嘴唇不愿意回答,言臻当着他的面点燃打火机,作势要继续。 沈安吓得拼命往后缩“疼!妈妈我疼!” “被你烫的同学也疼!”言臻厉声说,“你为什么要用打火机烫他?” 沈安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不喜欢他。” 他话音刚落,手背上又被言臻烫了一下。 沈安尖声大哭“疼!疼!我已经回答你了,为什么还要烫我?” “因为我也不喜欢你!” 沈安愣住了。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不讲理?”言臻冷冷地说,“被你烫了的小孩也这么觉得,你现在有多委屈和难过,他被你欺负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感受。” 沈安“……” “不喜欢那个同学,你可以不跟他说话不跟他玩,但是不可以伤害他,他不欠你的!” 言臻警告道,“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也许理解不了这句话,但是沈安,以后你要是再敢莫名其妙对同学动手,你打他们一下,我打你两下,你烫他们的手,我就把你整只胳膊架在烤架上烤熟!” 沈安吓得一个哆嗦,眼底泛起泪光。 “听懂了吗?” 他点点头,小声说“听懂了。” 言臻这才收起打火机,把绑着他的安全带调整到正常位置,转身去驾驶座。 她刚启动车,手腕上传来热烘烘的感觉。 她捋起袖子一看,那道半年都没动静的疤痕,此刻又开始缓慢愈合。 原来如此—— 言臻抬头,从后视镜看向后排抱着手委屈巴巴的沈安。 小树不修不直溜,也许她一时半会儿无法把沈安掰正,但没关系,接下来她还有三十年时间,慢慢教他做人。 (本位面完) 第32章 谋凤台(1) 三十年后,言臻寿终正寝,脱离了这个世界。 同一时间,快穿司,浩瀚如星河的虚拟空间内,无数细小的萤火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道曼妙的身影。 身影逐渐具象,最后轻飘飘落地。 身段修长高挑,皮肤瓷白细腻,五官精致明艳,加上那一头海藻般的微卷长发和目中无人的气场,妥妥的高冷御姐。 言臻捋了捋长发,快步往快穿司总部走去。 她刚走出几步,一只淡青灰色的玄凤鹦鹉扑闪着翅膀,嘴里一边奶声奶气地喊着“主人”一边飞过来,收起翅膀落在她肩上,脑袋亲昵地往她脸颊上蹭。 “主人,好久不见!” 言臻看了它一眼,下一刻,抬手毫不客气将它从肩膀上扫下去。 “我说了,不要用这种声线跟我说话!” 玄凤鹦鹉被扫得一个倒栽葱摔在地上,迅速蹦起来,费力扇动翅膀重新飞回言臻肩头。 再次开口时已经恢复嘶哑低沉的老男人声线“好的,主人。” 言臻脚步不停,雷厉风行地推开快穿司的门,里面是一间虚拟出来的办公室,跟人类世界随处可见的办公陈设一样。 但里面穿行的生物却形态各异。 迎面走来一只人身蛇头的“同事”,言臻脸色不变,对方开口跟她打招呼,她点头算是回应。 双方擦肩而过,言臻低声问系统“七仔,快穿司业务又发展到哪个旮旯角?总部多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小七回答“最近开发了一个新星系,新同事都是从那个星系来的。” 它说完,又想起一件事,兴致勃勃地说“对了,还有个消息,镜沉大人醒了。” 言臻脚步一顿。 镜沉,快穿司创办者之一,然而这位有天才之称的主神外出执行任务时脑部遭遇重创,在休眠仓躺了三百年。 本以为他要么能量耗尽就此死去,要么永远沉睡在休眠仓,没想到居然醒了。 言臻思索了一会儿,对小七招招手,示意它靠近。 “镜沉,长得帅吗?” 小七一囧,自己名下这位宿主是出了名的风流花心好男色,最大的爱好就是闲着没事的时候找个漂亮男人玩玩。 快穿司内无人不知,它平时也知道她是个什么德性。 可把主意打到主神身上,这就惊悚了。 “这……在能量液里泡了三百年,再帅的脸也泡皱了吧?更何况,他都三百多岁了……” 言臻一听,立刻脑补出一个缺牙少发,身形佝偻,皮肤还皱巴巴的老头形象。 她歇了想去看看的心思,推开办公室的门,在大班椅坐下。 小七尽职尽责地汇报起任务总结“这次任务耗时三天,积分收入98,您当前的总积分三十六万八千五百六十一,快穿司排名第二……” 言臻本来懒洋洋地把玩着桌上的星宿仪,闻言直起腰“第二?第一是谁?” 她都霸榜好几年了,这才出了三天任务回来,怎么就被挤到第二了? “周晏清。”小七解释道,“他的工种跟您不一样,而且很拼命,平均一小时就能做完一个任务,积分排名攀升快很正常。” 听到这个名字,言臻又躺回椅子上“那个替死者?” “对,听说他急着回现实世界,所以才这么拼命做任务。” 现实世界—— 言臻轻嗤一声,随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睡会儿,醒了再出发去下个世界。” “好的。” 言臻睡了一觉,毫不意外,她又做梦了。 梦里是阴雨天,她穿着一身黑衣,手上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墓园里。 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对她吼“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随即抬手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她浑身又僵又麻,身体和意识好像分裂开来——身体满脸痛苦泪流满面,意识却冷笑连连,宛如在看一场无法共情的戏。 梦中画面一转,她被困在着火的轿车内,四周烈焰熊熊,灼得她皮肉焦痛。 她疯狂拍打着车窗想要逃出去,透过挡风玻璃,那个被她称之为“母亲”的女人却站在远处冷眼看着她,嘴巴动了动。 言臻看懂了那句唇语。 她说你去死吧。 “砰——” 言臻猛地睁开眼,半晌眼神都无法聚焦。 旁边传来熟悉的笃笃声,她偏头看去,小七还维持着玄凤鹦鹉的样子,用尖尖的喙慢吞吞地敲着键盘做任务报告。 听见动静,小七回头,圆圆的绿豆眼里满是关切“主人,你又做噩梦了?” 言臻没回答,好一会儿才说“走吧,去下一个世界。” - 言臻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淹在水中,身上厚厚的宫装坠着她往下沉,窒息感强烈。 四周光线不明朗,隐约能看见是个湖,水并不深,她只要稍稍划水就能冲出水面。 但目前情况不明,她不敢轻举妄动,就怕原主是在被追杀,那她贸然冒头,估计一出水面就会被打死。 出于安全考虑,她迅速打开攻略线,一目十行扫了一遍。 这是个封建王朝,原主叫萧令宜,是大晋朝镇国公府嫡女,今年十五岁。 萧家世代为将,镇国公萧定方手握六十万兵马,为大晋镇守边关。 他用兵如神,多年来从无败绩,是晋国百姓眼里的战神,但也因此功高震主,引起晋帝猜忌。 萧令宜十岁那年,晋帝下令接她入宫,放言以后无论哪一位皇子被封为太子,她都是太子妃。 萧家这一代无男丁,这道圣旨名为恩赐,实则是将她这个萧家嫡女困在深宫中作为要挟萧定方的人质。 五年后,十五岁的萧令宜在皇后寿宴上落水,被皇长子夏侯瑾救起,为了保住她的名节,夏侯瑾顺理成章娶了她,坐上储君的位置。 又过了六年,皇帝驾崩,夏侯瑾登基,萧令宜被封为皇后。 可她身子骨弱难受孕,好不容易怀上,孩子一出生便夭折了。 她抱着孩子的尸身在寝宫中坐了很久,自那以后,她一病不起。 缠绵病榻三年,直到边关传来战报,萧定方战死沙场,萧夫人殉情。 七日后,二十四岁的萧皇后与世长辞。 第33章 谋凤台(2) 扫完攻略线,再结合眼下落水的处境,言臻很快猜到自己穿到了宫宴上落水,被夏侯瑾救起的节点。 不出意外的话,夏侯瑾很快就要跳下来救她了。 她不能嫁给夏侯瑾,该怎么破局? 她脑子转得飞快,这时头上传来“噗通”一道落水声,她立刻抬头,不甚明朗的视线中,看清朝她游来的男人,她微微一顿。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好美貌的一张脸。 男人游到她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腰,就要把她带上去。 言臻却眯了眯眼睛,迅速勾住他的脖子,像个落水后惊慌失措的人那样奋力挣扎起来。 水中阻力大,加上厚重的衣物阻碍,夏侯瑾一时半会儿还真无法把她带上去。 两人在水中浮浮沉沉,不过片刻,头顶又下饺子般传来好几声跳水的动静,有宫女和侍卫下来营救了。 言臻瞅准时机一脚把憋得脸色苍白的夏侯瑾踹开,转身朝跳下来的宫女游去,主动攀上她的胳膊。 很快,她宫女被带出水面,拉上岸。 一大群宫人尖叫着“郡主”,簇拥过来用披风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在水里憋气时间太长,原主的身体素质扛不住,言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在失去意识前,她昏昏沉沉地看到夏侯瑾也被救上对岸。 他浑身湿透,那张清俊的脸白得像鬼。 - 言臻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绣着暗纹的浅青色帏帐,身下是精美奢华的千工拔步床,空气中能嗅到淡淡的檀香。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四周,没有立刻出声。 按照她以往的经验,帏帐外有宫女轮守,这个时候只要她发出动静,宫女就会立刻挑起帐子进来。 穿过来的节点太匆忙混乱,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攻略线。 反复看了两遍攻略线,言臻眉头微皱。 萧令宜处在这样一个君权大过天的时代,父亲功高震主,引帝王猜忌,她被架在这个位置,无论嫁不嫁给夏侯瑾,这一生都注定是悲剧。 因为是人质,她不能出宫。 嫁给任何一个皇子,对方都会因为忌惮外戚干政夺权而处处压制她。 她压根没得选。 萧定方早年助还是皇子的晋帝登基,对晋帝来说,他是大功臣。 既是功臣,又是手握重兵的大将,还是深得民心的战神,这样一个人,无论晋帝对他有多忌惮,都不能轻易杀了。 所以晋帝选择用这种方式慢慢消磨萧家。 攻略线上说萧家这一代无男丁,这恐怕也是晋帝的手笔。 就像嫁给夏侯瑾的萧令宜“难受孕”“孩子出生便夭折”一样,在本就让帝王猜忌的基础上,她不能生下皇子。 她的终点只能是缠绵病榻,抑郁而终。 最可怕的是,萧令宜是清醒地陷在这样的困境中,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上绝路的。 无法挣扎无法摆脱,她只能平静而无力地接受自己和整个萧家都要覆灭的命运。 言臻沉思起来,既然放在眼前的无论怎么走都是绝路,不如打破常规。 她心里迅速组织起一个计划,这个计划让她隐隐兴奋起来。 做过那么多次古代任务,公主,贵妃,皇后,甚至连太后她都做过,就是没坐过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眼下不正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打定主意,她轻轻翻了个身,发出细碎的嘤咛。 果不其然,下一刻,有婢女挑起帐子进来“小姐,您醒了。” 言臻装作刚睁眼的样子,抬头一看,眼前的丫头长着一张鹅蛋脸,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却沉着冷静,是原主从萧家带来的家生奴婢,名唤红玉。 她抬手,红玉立刻扶着她坐起来。 头还是昏昏沉沉的,言臻轻咳了两声,问“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红玉低声说,“昨儿夜里您发了高热,大皇子传唤了太医,熬了一夜高热才退下去。” 言臻抓住她话中的关键词“大皇子来过?” “是,还送来好些药材。” 她侧身让开,不远处的桌上果然放着一摞锦盒,名贵药材散发着幽幽药香。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说“扶我起来。” 她起身,一边洗漱一边问红玉宫内的情况。 原主是晋帝亲封的仪宁郡主,宫宴上落水,大庭广众下大皇子还跳湖营救——虽然未果,但引起的讨论度会只高不低。 她想知道风向有没有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 “贵妃娘娘震怒,下令彻查此事,说事关郡主名节,后宫上下不得议论。” 言臻挑眉,这就有意思了。 当今皇后无所出,且身体不好,见风就咳,后宫诸事交由贵妃打理,而皇长子夏侯瑾正是贵妃所出。 不仅如此,如今年岁相近的几位皇子皆是由宫中妃位以上的妃嫔所生,这也是储君之位一直悬而未决的原因。 如今贵妃慌里慌张摆出要掩盖此事的态度,倒像是在变相地向众人证清白——这件事绝对不是夏侯瑾策划,逼娶仪宁郡主,助他坐上储君的位置。 主仆二人说话间,外面传来唱喏声“贵妃娘娘到——” 言臻整理了一下仪容,由红玉搀扶着到门口,见贵妃快步走来,她屈膝就要行礼。 “拜见贵妃娘……” 礼行了一半,就被紧走几步到跟前的贵妃伸手托住扶起“你高热刚退,起来作甚,快回去躺着。” 对方语气和态度熟络中透出一丝焦急,言臻心里疑惑,借着起身的间隙用眼角余光打量了她一眼。 贵妃今年不过三十五岁,体态丰腴,气质温和,倒是跟她想象中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宠妃形象不一样。 贵妃拉着言臻在榻边坐下,关切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可好些了?头还疼不疼?” 她的动作自然亲切到和自家长辈一样,言臻一时间不知道她是演技太好,还是真的跟原主关系有这么好。 言臻摇头,低声说“谢娘娘关怀,好些了。” “难为你了。”贵妃叹了口气,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像在为受了惊吓的孩子安神,“吓坏了吧,我没想到那些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第34章 谋凤台(3) 言臻一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着贵妃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她在试探贵妃。 贵妃一看她的神色,微微一愣,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令宜,难不成你也跟旁人一样,以为落水是阿瑾一手策划,想毁坏你的名节,逼你嫁给他?”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睛,有些惶恐地说“我、我不知道……” “你跟阿瑾打小情投意合,宫中谁人不知,圣上虽未言明,但早已默许你和阿瑾的婚事,他为何要多此一举,冒着害你性命的危险,用这么下作的手段逼娶你?” 贵妃焦急地说,“这是别有用心的人设下的陷阱,就是为了挑拨你跟阿瑾离心,也想让圣上猜忌阿瑾觊觎东宫之位,你若是轻信,便着了那些人的道。” 说到这里,贵妃眼睛红了“阿瑾一早便去圣上那儿请罪,到现在都没回来,令宜,若你也信了奸人挑拨,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言臻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从关心到焦虑,再到慌乱,贵妃的情绪过渡如此自然不做作,如果不是发自内心,那她的演技可谓出神入化。 “娘娘……” “罢了。”贵妃用帕子掖了掖眼角,起身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无益,你在宫中的处境我理解,你且放心,我一定会查出背后主使者,给你一个交代。” 她说完,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云云,匆匆带着宫人离开。 倚华殿恢复安静,言臻思索半晌,问身旁的红玉“依你看,贵妃的话有几分可信?” 红玉低头“奴婢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 红玉这才谨慎地说“奴婢斗胆猜测,此事与贵妃娘娘和大殿下无关。” “仔细说说。” “宫中人人皆知郡主身子弱,这个时节故意推您落水,若是染上风寒症……去了,于大皇子和贵妃有害无益,反观其他皇子,若是大皇子失了您和萧家襄助,如同斩去臂膀,东宫那个位置,他们便有了一争之力。” 言臻若有所思“有道理,倒是我想得浅了。” 她说着,低声咳嗽起来。 红玉取来大氅为她披上,这时一个圆脸丫头风风火火跑进来禀告“小姐,二殿下来了。” 二殿下? 言臻在原主记忆中搜了搜,这位二殿下名叫夏侯川,今年十八岁,是宸妃所出,跟原主关系不错。 萧令宜入宫时才十岁,还是个小丫头,思念家人积郁成疾,有段时间郁郁寡欢,当时十三岁的夏侯川狗胆包天,把她乔装打扮一番藏在采买司的马车里,想带她出宫见家人。 两人在宫门口被查出来,送回后宫,夏侯川被宸妃狠狠打了一顿。 夏侯川性子活泼,平时有空就往宫外跑,看见好吃的好玩的就顺手带一些回来送她,原主入宫五年,关于宫墙外那片天地的想象,全都来自这位二皇子。 “请他进来。” 圆脸丫头名唤绿珠,小声道“二皇子说您身子不适,他不便进来,请您到门口一见。” 言臻想了想,披紧大氅走到倚华殿门口,却不见夏侯川。 她目光四处搜寻,冷不丁宫墙外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她定睛一看,一只木头制成的风筝从外面飞了进来。 风筝做得精巧,几个旋转飞到她跟前,下方悬挂着一个油纸包,红玉立刻伸手把油纸包摘下,打开一看,是一包酥糖。 远处传来口哨声,言臻抬头,倚华殿的外墙上扒着一个身穿蓝色锦袍的少年。 少年眉眼清俊,见了她就笑,手上还扯着风筝线,压低声音唤她的乳名“阿姮!阿姮!” 认出那是夏侯川,言臻抬脚就要过去。 夏侯川却制止了她“别过来!母妃不让我见你,我得走了,不然让她知道,又要赏我一顿打。” 他说着,又悄声问“你好些了吗?高热可退了?” “我好多了。” “那就好。”夏侯川说,又抬了抬下巴示意红玉手中的酥糖,“那是陈记新出的酥糖,吃药苦了你就含一颗,吃完了我再去给你买。” 言臻顿了顿,点头“好。” 夏侯川也不久留,收回风筝“我得走了,你好好养着,等母妃不拘着我了,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像做贼一样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悄悄摸下墙头离开。 夏侯川来得快去得也快,言臻看着红玉手中那包酥糖,轻轻挑眉。 这个夏侯川,有点意思。 言臻醒来连着见了贵妃和夏侯川,这会儿觉得身心俱疲,她折返回内殿,打算再睡一觉。 但她还没躺下,绿珠又从外边进来了,说三皇子遣人送了东西过来。 是一块巴掌大的奇石,散发着暖暖的热源,由一个大太监和两个宫女送来,说是对驱寒有益。 这件事像开了一个头,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各宫都遣人送来礼物。 大到布料首饰奇珍异宝,小到一份甜羹,把内宫的桌子都堆满了。 从礼物可见亲疏,言臻打起精神查看,把送来的礼物跟送礼人一一对上,这一看之下,她发现原主跟目前年岁相当的四位皇子关系都不错。 除去二皇子夏侯川,还有三皇子夏侯骁,五皇子夏侯安。 倒是跳下湖救她的夏侯瑾,从她醒来到现在都没出现。 原主身体底子差,虽然高热退了,但生病消耗的精气神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恢复过来。 言臻在床上睡睡醒醒躺了三天,总算在第四天早上能打起精神出门晒太阳。 时近秋日,内务府送来不少菊花盆栽,在檐廊下一字排开。 言臻摘下开得最好的那朵,坐在鱼池边上,把花瓣揪下来扔到池子里。 看着锦鲤争先恐后游过来,发现不是鱼食后又悻悻游走,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一朵盘龙彩爪菊还没揪完,身后传来温润的男声“阿姮。” 言臻扭头。 来人身穿鸦青色窄袖锦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精致的暗纹,腰间坠着缠龙白玉佩,一头黑发用镶碧玉鎏金冠束起,说不出的丰神俊朗,气质矜贵。 第35章 谋凤台(4) 是夏侯瑾。 言臻眉头微微一挑。 那天在湖中惊鸿一瞥,她就知道夏侯瑾长得不错。 此刻他站在数十米开外,五官俊美无俦,身材修长挺拔,愈发的赏心悦目。 言臻把手里的花丢进鱼池,起身就要行礼。 但她膝盖还没弯下去,夏侯瑾紧走几步到她跟前,攥住她的手腕。 她抬头,两人视线相交那一刻,夏侯瑾脱口而出“不是我!” 言臻目光落在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上,和贵妃制止她行礼时轻轻托起她的动作不一样,他这个举动亲昵意味更强。 看来原主跟他的感情果然不错—— “不是我让人推你落水,阿姮,你信我……” “我知道。”言臻低声说,“我信你。” 得到她这句答复,夏侯瑾似乎松了口气,又解释道“你别担心,母妃已经在查幕后主使者,相信很快就能查出眉目。” “嗯。” 夏侯瑾想了想,又解释道“这几日我都待在父皇那边,脱不开身,所以没能过来看你。” 言臻再次点头“太医每日都会过来请脉,我已无大碍,你不必记挂。” 夏侯瑾欲言又止。 言臻主动问“殿下想问什么?” 夏侯瑾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那日在湖中,你为何要推开我?” “您不是说了,那是个陷阱。” “可那是性命攸关的事,更何况,你我之间……”夏侯瑾说着,赌气一般松开她的手,“为了避嫌,你连命都不要了。” 言臻认真地说“避嫌并非无用,那日若是殿下抱着我上岸,您恐怕还得在圣上那边多待好些时日。” 夏侯瑾一愣,反应过来她避嫌并不只是为了她自己,同时也在为他考虑。 “我已同父皇解释清楚了。”他脸色缓和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阿姮,你再多等我一些时日,我……我定会娶你为妻。” - 白日在后殿喂了一个时辰鱼,吹了风,晚上,言臻整个人又昏昏沉沉发起低热。 太医连夜被传唤到倚华殿,又是开药又是针灸,折腾半夜,天蒙蒙亮,她出了一身汗才退了热。 这次生病给言臻敲响了警钟,她得把原主这个林黛玉一样的身体调理好,免得以后成就大业却没命享福,早早就死了,那她还努力个什么劲儿。 她病歪歪地在床上养了一个多月,精气神总算慢慢恢复了。 期间贵妃时不时过来探望,各宫娘娘也会派人来探视,就连夏侯川都偷偷摸摸来过两回。 倒是夏侯瑾很忙,鲜少出现,但经常让人送来各种各样的小礼物。 有时候是一盆珍稀的牡丹,有时候是外藩进贡的稀奇小玩意儿,知道她爱看宫外的话本子,他让人搜罗了不少,换了书封送到倚华殿供她消遣。 倚华殿有个碎嘴的小丫头绿珠,言臻即使没刻意去打听,也知道夏侯瑾最近在忙什么。 前天是京中一条住满贫民的巷子走水,烧死数百人,昨天是关外蛮夷蠢蠢欲动,隐有犯边之举,今天是徐州蝗灾,粮食大幅度减产,百姓人心惶惶…… 作为今上最倚重的皇长子,这些事需要夏侯瑾劳心劳力,他每天都忙得脚不点地。 “圣上派大殿下去徐州巡视灾情,安抚灾民,徐州路途遥远,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言臻靠在美人榻上看话本子,绿珠跪在脚踏上一边给她捶腿,一边小声嘟囔。 言臻翻了一页话本,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殿下什么时候回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是……再过二十八日,就是您十六岁生辰啦。”绿珠说,“往年都是殿下陪您过的,今年他可能赶不回来了。” “多大点事。”言臻不以为意,“礼物送到就行,人来不来没关系。” 绿珠“……” 言臻不关心过生日,她最近的精力放在锻炼上。 早起练两遍八段锦,中午减少午睡时间,晚上用过晚膳还会绕着倚华殿溜达两圈——有了上次落水的先例在,为了防止再次被暗算,她能不出倚华殿就绝对不出去。 锻炼了大半月,她明显感觉身体素质有提高,至少不会整天昏昏沉沉打不起精神。 转眼入了九月。 徐州传来消息,夏侯瑾和诸多农官经过反复试验,用燃烧有刺激气味的草药驱赶蝗虫,取得显著效果,蝗灾控制住了。 绿珠每日扒在宫门口往外看,嘴里念念有词。 “蝗灾控制住了,那殿下应该快回来了。” “殿下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他能在月底赶回来的吧?” 言臻路过,把手里的话本子卷成筒,在她脑门上一敲“天天盼殿下回来,殿下回来了是能给你加月银,还是会赏你金饼子?” 绿珠捂着脑袋“奴婢不想加月银也不要金饼子,只要殿下回来陪小姐过生辰,小姐开心,奴婢就开心了。” 言臻一顿,试探性地问“殿下往年都是怎么陪我过生辰的?” 绿珠愣了一下,反问“小姐,您都忘了吗?” “没忘。”言臻立刻说,“我这不是考考你吗,你都不知道他怎么陪我过生辰的,怎么知道我开不开心?” 绿珠撇嘴“每年生辰殿下都会带您去摘星楼放孔明灯,放完孔明灯回来,您连着几天心情都很好。” 言臻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上的话本,这夏侯瑾对萧令宜的好,好像不全是装的。 萧令宜对夏侯瑾,也不像是全然不动心。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萧令宜生辰那日。 绿珠从早上就开始盼着宫外能传来夏侯瑾回宫的消息,但到了午时,夏侯瑾派人送了礼物过来。 看着摆在桌上的锦盒,绿珠小脸皱成一团,失望地说“殿下今天赶不回来了。” 言臻打开锦盒,本来以为是金银首饰珠宝玉器之类的东西,但出乎意料的,盒子里是一串麦穗。 她拿起那串麦穗,金黄饱满的穗粒压得麦秆弯出一道沉甸甸的弧度,在她手中一颤一颤地弯着腰。 透过这串麦穗,言臻读懂了夏侯瑾想跟她分享成功控制蝗灾的心情。 第36章 谋凤台(5) 对于萧令宜,夏侯瑾不仅想把他认为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更是有恋爱中的人都有的“分享欲”。 既然喜欢,为什么后来眼睁睁看着萧家覆灭,看着她积郁成疾死去? 言臻把麦穗放回锦盒,吩咐绿珠收起来。 到了傍晚,倚华殿掌起灯,言臻用过晚膳,看了一会儿书准备睡觉。 红玉为她卸下妆发,放下帐子,吹熄烛火,寝殿内安静到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言臻感觉帐子被人挑起,有道视线明晃晃落在她脸上。 她浅眠,瞬间清醒过来,但没急着睁开眼睛。 静静等了半晌,来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但也没有对她做什么。 言臻这才睁眼,夏侯瑾坐在榻边,看她的眼神温柔而缱绻。 “殿下……”言臻立刻坐起来,“您回来了?” “亥时刚到。” 在徐州月余,夏侯瑾晒黑了,也熬瘦了,下巴还有浅青色的胡茬,那双点漆般的黑眸却比先前更明亮有神,让原本温润斯文的他添了几分沉稳和坚定。 他握住言臻的手“今日是你生辰,我原本昼夜兼程,想着早些赶回来,怎知途经益州,有百姓拦马喊冤,一查才知当地官僚勾结,巧立名目强占百姓良田,逼得民不聊生,处理这些事耽搁了几日。” “正事要紧。”言臻体贴地说,“生辰每年都能过。” “不一样,十六岁只有一回。”夏侯瑾说着,起身取来披风,朝她伸出手,“走。” 言臻讶异“去哪儿?” 夏侯瑾却笑着卖了个关子“你去了便知。” 两人没有惊动守卫,从小门出了倚华殿。 更深露重,夏侯瑾牵着言臻的手穿过御花园,到了他居住的长信宫。 夏侯瑾虽已年十九,却并未纳妾,身边只有两个伺候着的通房丫鬟,长信宫除了主殿,大多数偏殿都空着,在夜色中显得空荡而寂寥。 两人进了小厨房,夏侯瑾挽起袖子,开始生火煮面。 言臻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坐着,看着金尊玉贵的皇长子笨拙地往烧开的水里放面条,险些被溅起来的水烫到,手忙脚乱的样子跟他平时的成竹在胸大相径庭。 有种奇异的反差萌,看得她想笑。 她想,这个男人是懂得怎么讨好小姑娘的。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到言臻跟前,夏侯瑾擦干筷子递到她跟前,神态中带了几分想要博她欢喜的讨好“尝尝。” 言臻挑起一筷子面尝了尝,有些咸了。 为了不拂他的意,她点头“好吃。” 夏侯瑾顿时眉开眼笑。 言臻继续吃面,夏侯瑾从怀中摸出几封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给。” “这什么?” “边关寄来的信。” 言臻一愣。 镇国公萧定方驻守边关十几年,无召不得回京。 夏侯瑾作为太子热门人选,更是忌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手握重兵的武将私下有往来。 这封信经了夏侯瑾的手,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再捅到圣上跟前,足够夏侯瑾喝一壶了。 言臻接过信,拆开看完,心脏深处轻轻一悸。 信是萧定方和镇国公夫人写的,信中全是父母对女儿的思念和愧疚,信末反复叮嘱她要养好身体,万事珍重。 看完信,言臻吸了吸鼻子,受原主情绪影响,她想哭。 夏侯瑾看不得她难受,勾住她的小指轻轻晃了晃“阿姮,有我在,他日定能让你和家人团聚,不再受骨肉分离之苦。” 言臻抬头,夏侯瑾眼底满是坚定和真挚。 那一刻,她相信十九岁的夏侯瑾是真的爱着萧令宜,无关权势,只为眼前这个人。 “好,我信你。” 言臻在烛台上烧了那两封信,吃完面,夏侯瑾送她回倚华殿。 从倚华殿到长信宫,再从长信宫回倚华殿,路程不算近,言臻穿着软底缎鞋,走得有些吃力,回程时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夏侯瑾发现了,紧走两步到她跟前,背对着她蹲下身“上来。” 言臻扫了一眼四周,谨慎地说“被人看到怎么办?” “无妨。”夏侯瑾说,“若是有那不长眼的说闲话,本宫让人掌他们的嘴。” 言臻噗嗤一乐,爬到他背上,夏侯瑾稳稳地将她背起来。 穿过长长的宫巷,夏侯瑾把她送回倚华殿。 “今日太晚了,明日我让文德送个小玩意过来。”夏侯瑾替她掖了掖毛绒绒的披风领口,“你若是喜欢,便好生养着,若是不喜欢……” 他顿了顿“下回我再送你些别的。” 言臻点头“好。” 夏侯瑾却蹙眉,有些不满地抱怨“我成日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见上你一面,除了好,你还能再同我说些别的么?” 言臻歪了歪脑袋看他“你想听我说什么?” 夏侯瑾嘴唇动了动,又忍住了,抬手替她把滑到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眼底全是克制“以后再说……来日方长。” 第二日,夏侯瑾的贴身太监文德公公送来一只白毛蓝眼的波斯猫。 小猫浑身圆滚滚的,憨态可掬,一送到倚华殿,阖宫上下都跑来看新鲜,绿珠更是爱不释手。 “小姐,殿下对您真好。”绿珠抱着猫,笑得见牙不见眼,“您给它取个名字吧。” 言臻想了想,说“就叫它翻雪吧。” 翻雪的到来给平静的倚华殿增添了不少乐趣,就连来倚华殿溜达的夏侯川看了都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前些日子听说外藩进贡了一只蓝眼狸奴,皇姐问父皇讨要无果,原来是被皇兄要了送你这儿来了。”夏侯川酸溜溜地说“皇兄手可真快。” 言臻揶揄他“怎么,你也想要?” 夏侯川眼睛一亮“你要送我吗?” 言臻斜他一眼“想得美。” 夏侯川顿时泄了气,用力撸了几下猫头,才悻悻地走了。 时间很快到了初冬。 这期间京中出了一件大事,有人举报朝中二品官员贪赃枉法收受贿赂,且数额巨大。 夏侯瑾奉命彻查此事,经过顺藤摸瓜,牵连出三十多人,其中不乏位高权重的老臣。 圣上震怒,斩首的斩首,抄家流放的抄家流放,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 到了十一月,一切尘埃落定。 与此同时,朝中颁布了一道圣旨,立皇长子夏侯瑾为太子。 第37章 谋凤台(6) 消息传到倚华殿,绿珠高兴坏了“小姐,等大殿下受过册封礼,是不是就该迎娶您过门了?” 言臻靠坐在美人榻上,翻雪卧在她怀里懒洋洋地打着盹儿。 她手上翻着文德公公前两日送过来的时兴话本,旁边的缠枝青花瓷瓶插着一枝盛开的雪梅,上面还沾着露珠,是夏侯瑾一早剪了让人送来的。 他很忙,两人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但倚华殿中处处都是他的痕迹,没人觉得突兀。 就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被立为太子,跟她成婚是理所当然的事。 言臻放下话本子,脸上看不出情绪“也许吧。” 从进入这个世界到现在,她花了四个月时间,用旁观者的角度观察他。 宫宴落水不是他设计的,贵妃娘娘把她当儿媳看待,他对她很好,十九岁少年的热烈和真心全都写在一言一行中,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一对。 可她不能嫁给他。 既然他像前世一样坐上太子之位,那她也该行动了。 过了两日,宫外传来消息,萧家老夫人病重。 消息传进倚华殿,人人表情微妙。 晋朝重孝道,家中若有长辈逝世,晚辈须得守孝三年。 这三年内不得嫁娶,眼下太子册封在即,过后便是迎萧令宜入东宫。 若是因为萧家老夫人去世而耽搁三年,这三年里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变故。 言臻心急如焚,换了一身素色宫装,到议事殿外求见圣上。 晋帝宣她觐见,她一入殿便跪地叩首“陛下,祖母病重,阿父阿母远在边关,臣女恳请陛下,允臣女回萧家为祖母侍疾。” 晋帝念在她一片孝心,应允了,并点了一支羽林军和两个嬷嬷护送她。 当天言臻便回了萧家。 得知萧令宜出宫,萧家旁支叔伯早早候在门口。 到了萧家,言臻跟各位叔伯见过礼,便急匆匆去了老夫人院子。 老夫人病得昏昏沉沉,听说入宫多年的孙女回家侍疾,她挣扎着起身,眼中满是异色。 当着两位嬷嬷的面,言臻把“侍疾”的态度做足,又是为老夫人擦手擦脸,又是亲喂汤药,直到老夫人睡过去,她才回了儿时住的院子。 两位老嬷嬷寸步不离跟着她,到了夜里甚至留下一人,和红玉一块守夜。 到了夜里,房间燃起安神香,老嬷嬷拄着胳膊,在香味缭绕中眼皮似有千斤重,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很快,帐子被人挑起,红玉低声唤她“郡主,人来了,在外间候着。” 言臻起身,动作利索地下床,抓起屏风搭着的披风,边走边吩咐道“去外头守着。” “是。” 在闺房外间,言臻见到了一个中年女子。 那女子其貌不扬,换了一身粗使仆妇的衣裳,面无表情时跟这大宅院内洒扫除尘的仆妇没有任何区别。 但抬头嫣然一笑时,瞬间变成八面玲珑世故圆滑的商人。 这是萧令宜早年入宫时,萧定方留在宫外的眼线,对外的身份是和夫家一块经商的女掌柜,做的是来往边关和皇城的布匹宝石生意。 皇城中有任何异动,都会透过她手底下搭建的经商线用最快的速度传往边关。 女儿入宫为人质,看似享尽荣华富贵,但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一步行差踏错,就有可能万劫不复,萧定方并非全无准备。 言臻此次寻她前来,是想通过她给萧定方传递消息。 但这个消息太具爆炸性,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安全,更别提用密信来往,一旦被截下,等着整个萧家的就是被抄家诛九族。 言臻打算人肉传递——让这个名唤容娘的女子带到边关,亲口告诉萧定方。 言臻说完自己要传递的消息,容娘震惊得半晌回不过神。 “容娘。”言臻叫她,“怎么了?” 容娘反应过来,磕巴了一下,看她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她屈膝行了一礼“遵命。” 说完转身欲走。 言臻又叫住她,叮嘱道“密信与人同在,若是半路被截,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容娘正色起来,又对她一抱拳“属下明白,若是半路被截,密信会和属下一块烂在地底下。” - 言臻在萧家待了三天,每日衣不解带伺候老夫人。 三日后,在老嬷嬷的催促下,言臻不得不回宫。 临行前她去探望了老夫人,老夫人握着她的手,低声叮嘱道“令宜,祖母撑不了多久,你尽快同太子成婚,萧家能指望的,只有你了。” 和所有生在这个时代的人一样,萧家人也难逃被皇权洗脑驯服。 功高震主被打压,他们认。 嫡女入宫做人质,他们也认。 皇权是明晃晃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铡刀,可他们仍心存侥幸,觉得“只要听话安分就能逃过一劫”“陛下并非昏聩无能的庸主,他迟早会看到萧家的忠心”“只要同太子成婚,抓牢他,就能保萧家无虞”。 言臻反手握住老夫人的手,巧笑嫣然“是,令宜听祖母的。” 可是,她只相信她自己呢。 在羽林军护送下走出萧家,言臻意外见到了夏侯瑾。 他还穿着官服,骑在马上。 见了她,夏侯瑾翻身下马,走到她跟前“辛苦你了,老夫人可好些了?” 言臻轻轻摇头。 夏侯瑾默了一默“我让御医来府上瞧瞧。” “好。” “走,我送你回宫。” 他牵着言臻的手,送她上了马车。 到了倚华殿门口,夏侯瑾停下脚步“阿姮,我们成婚吧。” 言臻的手在袖子下收紧,迎着夏侯瑾紧张中透着期待的目光,她轻轻点头“好。” 夏侯瑾松了一口气“我晚些就去向父皇请旨,尽快将婚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他目光中掺了几分愧疚和不安,又很快被他压下,像是为了表明决心一样,他拉过她的手捂在掌心里。 “我定会对你好,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言臻一如往常地笑了笑“我信你。” 夏侯瑾走后,言臻刚进主殿,就见绿珠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小姐,翻雪不见了!” 第38章 谋凤台(7) 言臻眉头轻皱“怎么回事?” “翻雪每日要在殿中后花园打滚晒太阳,今日是奴婢疏忽,去拿趟鱼食的功夫,回来它就不见了……” 绿珠急得几乎快哭出来了,“我和紫璎姐姐将整个倚华殿都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言臻沉思了一会儿,沉声道“别急,翻雪胆子小,走不了多远,应该是一时贪玩出了倚华殿,找不到回来的路——红玉。” 红玉立刻上前“郡主。” “让殿内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事,两人一组,沿着倚华殿四个方向分开找,一些偏僻的死角和树上要格外注意。”言臻吩咐道,“动静不要太大,不许惊动别宫的人,若是有人问起,你们如实回答便是。” “是。” 很快,整个倚华殿的人全部出动去找翻雪。 言臻也没闲着,她带着红玉选了偏僻的西北角,开始细致地找猫。 言臻以前做任务时,不乏有宿主是猫奴,她穿过去后接手猫咪养到寿终正寝的,是以她对猫的习性有一定的了解。 原本以为翻雪胆子小,腿还短,应该走不了多远。 但连着找了两个时辰,外头乌金西沉了还是没能找到,她才意识到这小东西跑得比她预想中要远。 “郡主,再往前就是冷宫了。”红玉提醒道。 言臻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荒凉破败,杂草逐渐茂盛的小路,蹙了蹙眉。 她知道红玉在担心什么,偌大的宫城,越偏僻的地方越危险,而且谁也不知道再往前会看到听到什么。 “无妨,小心些便是。”言臻从荒草丛中抽出一根棍子当成探路杖,时不时拨一下路两边的杂草,“若是今晚找不到,就得求助大殿下了。” 主仆俩又往前找了一段,前面废弃宫殿内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言臻立刻打起精神,她对红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人放轻脚步靠近。 里面若是翻雪,动静大了可能会惊跑它。 绕过荒废残破的宫门,两人进了满是枯枝荒草的院子,透过从宫墙垂下来的枯萎爬山虎,看清不远处的一幕,主仆俩脚步齐齐一顿。 红玉更是上前一步,下意识挡在言臻跟前。 ——一个衣衫上满是血痕的孩子,正费力地将一个身穿内监服饰,脖子软绵绵垂下去的男人拖到废弃的枯井旁,推了下去。 那孩子不过十来岁,身形瘦弱,两颊凹陷,一副严重营养不良的模样。 把太监推下井后,他咬牙从旁边搬起井盖,把井口严严实实盖了起来。 这一系列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做完后他靠在井沿上,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冷汗,气喘吁吁。 言臻看得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 见过杀人的,也见过毁尸灭迹的,这么小的孩子杀了人还知道把尸体弄到鲜少有人来的废弃宫殿毁尸灭迹,倒是不常见。 而且看这孩子身上的衣饰,款式旧了些,料子也不是时兴的,甚至有些不合身。 但不是宫中太监穿的,反倒像是哪位不受宠的皇子或者宫人子。 红玉低声提醒“郡主,咱们走吧。” 言臻没说话,心里迅速生出一个念头。 她抬脚,做了个让红玉措手不及的动作,踢向旁边倒垂下来的爬山虎,发出“哗啦”一声响。 这一动静在寂静的废弃宫殿中尤为明显,那孩子瞬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翻身缩到井后,弓起身体戒备而阴狠地盯着她。 言臻迎着他充满警惕的目光,慢条斯理走过去,在距离他七八米外站定,扬了扬下巴,示意井里的人“你杀的?” 孩子不说话,只是用一双幼兽般阴鸷的眼睛死死看着她。 言臻又问“你是谁?” “他又是谁?” “为什么杀他?” 孩子一言不发。 言臻注意到他扒在井沿上的手遍布冻疮,指关节肿得像胡萝卜,短了的袖子露出一截有虐打痕迹的手腕。 言臻将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作势还要再靠近。 “郡主!”红玉试图阻止。 她话音刚落,那孩子突然捡起一块石头,猛地朝言臻掷过来。 红玉连忙冲到言臻面前一挡。 石头落地,未伤言臻分毫,但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那孩子转身从宫墙下一个狗洞钻出去,迅速消失不见。 身手敏捷得像只小猎豹。 言臻捡起那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表情意味深长。 她转身往外走,吩咐红玉“查清此人身份,我有用。” “是。” 言臻回到倚华殿,翻雪已经被找回来了。 小家伙浑身脏兮兮的,受了惊,躲在床底下不敢出来。 绿珠和几个小宫女拿着它最爱的肉干,趴在床沿下想把它骗出来。 “不用哄它,让它自己缓一缓,明天就好了。” 言臻打发走那群小宫女,随手将石头搁在化妆台上。 想起那个孩子那双阴狠又警惕的眼睛,她嘴角轻轻一勾。 - 红玉动作很快,第二天便将那孩子的真实身份打听清楚了。 “是掖庭宫的宫人子。” 掖庭宫,是宫女居住和犯罪官僚家属劳动之处。 都说后宫所有女人都是皇帝的,皇帝哪天一时兴起,宠幸身边伺候着的宫女,或者妃嫔身体不适,随手用她们宫中伺候的宫人代替侍寝,这种事并不少见。 宫人子就是这些一夜承宠却没有位份的宫女生下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大多数住在掖庭宫。 “不过……”红玉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那孩子的母亲不是宫女,是一位从南方来的花园子。”红玉道,“十几年前,宫中从南方引入‘翠盖华章’,种了好几年,京中花匠无一人能种活,有朝臣引荐在南方颇具盛名的花匠世家,一对父女应召入宫,那孩子的母亲在御花园种花时被陛下瞧见,当晚就承了宠。” 言臻不解道“既然承宠,为何没有位份?” “奴婢听说,那孩子的母亲并非自愿。”红玉小心斟酌着措辞,“当时她抗拒得厉害,险些伤了陛下,也因此被陛下厌弃,发落到掖庭宫,十月怀胎,生下孩子没两年就死了。” 第39章 谋凤台(8) 言臻顿时了解。 宫人子身份尴尬,奴才不是奴才,主子又不是主子,那孩子以陛下血脉的身份待在掖庭宫那样的地方,难怪会被欺负。 “陛下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吗?” “这……”红玉迟疑道,“奴婢不知。” 言臻思索半晌,吩咐道“你备上一些吃食,明日随我去一趟掖庭宫。” 第二天,言臻带上红玉前往掖庭宫。 红玉早已打点好,那孩子被掖庭宫管事拎过来时,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戒备。 言臻挥手屏退了满脸谄媚的管事,对那孩子道“跟我来。” 她走了几步,那孩子却没跟上来,而是站在原地,背挺得僵直。 言臻也不恼,她伸出手,露出手里那颗石头,威胁意味十足地在他跟前晃了晃。 孩子“……” 他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主仆俩带着孩子行到偏僻处,言臻示意红玉打开带来的食盒,露出里面甜香扑鼻的糕点。 果不其然,那孩子盯着糕点看,悄悄咽了口口水。 “吃吧,都是给你的。”言臻把食盒推到他跟前。 孩子却没动。 “你在担心我下毒?”言臻好笑道,“我要是想弄死你,把你杀人抛尸的事捅出去不就完了,何必大费周章在糕点里动手脚?”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他那颗脑袋瓜子里想了些什么,他突然破罐子破摔般抓起糕点就往嘴里塞,吃得两颊鼓鼓囊囊的。 几碟子糕点眨眼间被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净。 “好吃吗?”言臻问。 孩子吃完糕点,又变成锯嘴葫芦,抿着嘴不开口。 言臻连问了几个诸如“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的问题,他都拒绝回答。 她只好站起身,遗憾地叹了口气,随即吩咐红玉“去把刚才那个管事叫过来,就说我们昨天在云光殿看见……” 她话还没说完,那孩子连忙伸手扯了一下她的衣摆,焦急溢于言表“不、不要!” 言臻低头看他,他脏兮兮的小手在她衣摆上攥出一个黑手印。 孩子也发现了,立刻松开,把手背到身后蹭了蹭。 言臻嘴角弯出微笑的弧度,笑意却没达到眼底“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孩子“……” 言臻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夏侯澈。” “多大了?” “十一岁。” 言臻手在他脑袋上量了量,又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原主身高一米六三左右,这孩子个头才到她胸口。 都是营养不良造的。 说话间,管事带着一帮人从不远处匆匆跑过。 “到那边找找,良生平时最好偷懒,指不定躲起来睡觉了。” 言臻抬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见夏侯澈手指蜷缩起来,似乎有些局促,她问“良生……你昨天杀的那个?” 夏侯澈抿紧嘴唇,在她的视线压迫下微不可见地点头。 “为什么杀他?” “他……欺辱我。”夏侯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逐渐发白。 言臻当做没看见,追问“怎么欺辱你的?” 夏侯澈却不愿意说了。 “又装哑巴?红玉——” “我说!”夏侯澈攥紧拳头,浑身开始发抖,“他在我面前脱裤子,让我……让我……” 那些侮辱意味极强的字眼,他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言臻直视他的眼睛“很屈辱?” “……” 近距离观察他,言臻才注意到夏侯澈除了干瘦,五官却长得不错,精致却不显阴柔,眉眼间隐约还能看见今上的影子。 “没了一个良生,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良生,只要你还在掖庭宫,就难逃被欺辱的命运。”言臻放低声音循循善诱,“你想不想,从掖庭宫走出去?” 夏侯澈一愣,猛然抬头看着她。 “你是皇上的血脉。”言臻说,“往上爬,你就是皇子,爬高了,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夏侯澈没有立刻回答,看她的眼神像小红帽在看狼外婆。 “而且,宫中不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会不会调查到你身上还不好说。”言臻也不催他做决定,她放下那块石头,“你好好想想,想通了就把这块石头放到云光殿外的石狮子上,我看见了,自然会来找你。” 她说完,让红玉收拾好食盒,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红玉不放心地问“郡主,您想扶持夏侯澈?” “对。” “可他在宫中一无人脉根基,二不得圣宠,三无外家支持,扶持一个一无所有的皇子,谈何容易?” 言臻笑而不语。 一无所有,才更容易收买。 而且,十一岁的夏侯澈敢杀人,杀了人还能面不改色地抛尸,证明此人无论心性还是手段,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 若是能扶持起来,那将会是她手中一把锋利的刀。 回到倚华殿,出乎意料的,夏侯瑾来了。 他见了言臻迎上来“阿姮,你去哪儿了?” “掖庭宫。” 夏侯瑾皱眉“去掖庭宫做什么?” 言臻面不改色“翻雪昨日跑丢了,是掖庭宫的宫人帮忙找到送回来的,我送了些吃食过去聊表谢意。” “这种小事,让宫人跑一趟就是了,你何必亲自过去。”夏侯瑾自然而然地牵着她的手往内殿走。 言臻岔开话题“殿下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说到这个,夏侯瑾脸色严肃起来“有两件事要同你说,我求父皇赐婚,他允了,赐婚圣旨不日便会颁下来,但……” 夏侯瑾叹了口气“巴蜀传来急报,那边发生大地裂,死伤无数,父皇命我带兵过去赈灾。” 言臻敛起笑容,正色道“正事要紧。” “可这一来一回,又得耗上数月。”夏侯瑾犹豫道,“我恐婚事生变。” 萧家老夫人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她若是去世,婚事势必要拖到三年后。 “殿下是储君,应以万民为重。”言臻说完,又缓和了声音,“若是婚事有变,三年而已,等便是了。” 夏侯瑾握紧她的手,神色中满是不舍。 许久,他将她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阿姮,等我回来。” 第40章 谋凤台(9) 巴蜀地裂事不宜迟,夏侯瑾当天下午便率兵出发。 言臻送他到宫门口,替他理了理披风的毛领“天寒地冻,此去务必保重身体。” 侯瑾想了想,解下腰间佩剑的剑穗放到她手里,“我会尽快回来,你安心等我。” 夏侯瑾翻身上马,言臻上了城楼,远远目送他离开,直到蜿蜒的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道“回宫。” 次日,红玉进来禀报“郡主,掖庭宫那边有消息了。” 她说着,将手里的石头放在桌上。 言臻坐在妆台前,并未回头,随手拔下头上的步摇,卸下耳垂上的珍珠“入了夜,去把人带过来。” 红玉迟疑道“带到倚华殿?” “对,避着点人。” 红玉了然“是。” 深夜子时,后宫万籁俱静,倚华殿内一灯如豆。 红玉带着夏侯澈走进来时,言臻发现他脖子和手背上又多了几道鞭打出来的血痕。 京城已经入了冬,天寒地冻的夜里,他却只穿了一身薄衫,一双破烂到露出脚趾头的鞋子无法御寒,站在言臻面前,他冻得浑身无法抑制地发抖。 言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给红玉使了个眼色。 红玉转身退下,言臻则起身,解下身上的斗篷,走到夏侯澈跟前,轻轻为他披上。 夏侯澈被这带着余温和淡淡馨香味的斗篷一裹,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言臻把他的抗拒和警惕看在眼里,她笑了笑“良生的死,查到你头上了?” 夏侯澈咬了咬嘴唇,低声说“他们怀疑是我做的,但没有证据,也没找到良生的尸首。” 言臻赞赏地点头“嗯,你处理得不错。” 夏侯澈并没有因为她这句夸奖而放松戒备,看她的眼神像只跟人类对峙的幼兽,因为未知的危险和毫无胜算,眼底带了几分强压下去的不安。 “你说要帮我走出掖庭宫,你打算怎么做?” 言臻不答反问“会种花吗?” 夏侯澈犹豫了一下,点头“小时候娘教过我,她还留下一本手札。” “我会打点一番,将你调到芙蓉池,那里是你娘当年种翠盖华章的地方。”言臻居高临下看着他,“路我给你铺到这儿,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夏侯澈垂下眼睛沉思了一会儿,长长的睫毛在他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等到抬起头,他眼神坚定“知道。” 这时红玉推开门进来,手里抱了一个药箱。 她把药箱放在言臻旁边的桌上,从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言臻接过,打开瓶塞,对夏侯澈道“过来。” 夏侯澈站在原地不动,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他拒绝道“不用了,我……” “我让你过来!”言臻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强势,“想成为我的人,第一点就是要听话。” 夏侯澈腮帮子一紧,一脸不情愿地走过去。 “伸手。” 夏侯澈捋起袖子,把伤痕累累的手露在她跟前。 言臻取出药膏在掌心揉化,敷在他满是冻疮和血痕的手背上。 温软的触感落在僵冷粗糙的指关节,夏侯澈愣了愣,抬起头盯着她看。 她一半脸隐没在阴影中,被烛火照亮那半边脸精致秀美,鸦发如云,肤如凝脂,这么近的距离,也看不到她脸上有任何瑕疵。 夏侯澈看得入神,冷不丁言臻抬眼,跟他来了个四目相对。 夏侯澈心里一慌,狼狈地低下头。 言臻看透他那点小心思,并不拆穿,而是问“你方才说,小时候你娘教过你种花——你还记得你娘?” “记得一些。”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侯澈抿着唇,不说话了。 “以后到了陛下跟前,少不得会提到她。”言臻提点道,“不管你对她有多少怨恨,在陛下那儿一个字都不能提,明白吗?” 夏侯澈半晌才点头“嗯。” 上完药,言臻把小瓷瓶放到他手里“每日睡前敷一遍,你这双手以后是要执朱笔,定生死的,好生养着。” 趁着夜色正浓,红玉把夏侯澈送回掖庭宫。 她折返回倚华殿时,言臻还没睡。 “郡主,奴婢看这夏侯澈机灵有余,却不是个好脾气的,万一到了圣上跟前,他行差踏错惹出乱子,到时候把您供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一个不受宠的宫人子,他说什么便是什么?证据呢?”言臻懒洋洋地说,“惹出乱子弃了便是,左右不过是颗随手安置在棋盘上的棋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红玉沉思了一会儿,低头道“是奴婢多想了。” 言臻目光落到她手臂搭着的斗篷上,白色缎面上用金银丝线绣出精美的红梅图,帽檐和脖领上围了一圈白色的狐狸毛,价值不菲。 刚才夏侯澈离开时想脱下来,她制止了他,直道夜里寒凉,让他披着回掖庭宫。 他倒是谨慎,回到掖庭宫还是坚持让红玉把斗篷带回来了。 红玉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斗篷“郡主,这斗篷还要留着吗?” 言臻本想说丢了,但是转念一想,她又道“留着吧。” “是。” - 言臻没有亲自出面,让红玉代为打点,花了银子疏通,把夏侯澈从掖庭宫调到芙蓉池,做了一名侍花奴。 她给夏侯澈的心理预期时间是三个月,没想到仅过了二十天,芙蓉池便传来消息。 “小姐,芙蓉池的荷花开了!”绿珠一早便在言臻耳边叽叽喳喳,说着从外边听来的新奇事。 另一名为言臻梳头的宫女紫璎好奇道“荷花不是夏秋之际才开的吗?这都入冬了,怎么还会开?”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是新入宫的舒贵人生辰在即,芙蓉池的管事为了讨好这位眼下最得宠的主子,挖沟渠引入温泉水,催开了荷花。” 绿珠说得头头是道“这消息整个后宫都知道了,不少娘娘跑去赏花,小姐,咱们要不要也去看看?” 紫璎道“你别起哄了,郡主身子弱最受不得寒……” “好,那便去看看。”言臻打断紫璎的话。 说不定能看场好戏。 第41章 谋凤台(10) 用过早膳,言臻在宫人和嬷嬷陪同下前往芙蓉池。 一路上遇到不少各宫妃嫔和公主,都是听说芙蓉池在寒冷沉闷的冬日里荷花竞相开放,跑过去看新鲜。 到了芙蓉池,池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因着引入温泉水,整个芙蓉池上雾气缭绕,半池盛放的荷花亭亭玉立于水面,宛如出尘的仙子。 言臻一眼就注意到池中央绽放的翠盖华章。 她放眼四下,池边倒是有不少侍花奴在忙碌,唯独不见那道瘦弱的身影。 不多时,有太监尖锐的唱喏声传来“皇上驾到,舒贵人到——” 池边的妃嫔公主纷纷回身行礼,言臻也不例外。 “都起来吧。” 晋帝刚过不惑之年,身材挺拔,相貌英武端正,一袭明黄龙袍衬得他气势十足。 身边陪着近日来最受宠的舒贵人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向池边赏花的高位份妃嫔见过礼后,她兴致勃勃地走到池边,很快便瞧见了那朵最为特殊的翠盖华章。 “那是什么?”舒贵人指着翠盖华章问,“颜色好特别。” 芙蓉池管事是个白白胖胖的太监,赶忙上前道“回主子的话,那叫翠盖华章,是从南方引入的品种。” 晋帝一听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敛了敛,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舒贵人全然未觉,扯着晋帝的袖子娇声道“陛下,您瞧,真好看。” 晋帝回过神,笑着道“我记得这翠盖华章有好几年没开了。” 管事眼珠子转了转,态度愈发殷勤谄媚“翠盖华章喜暖不耐寒,今年许是为了应这喜时,便是寒冬腊月也开了。” 舒贵人被这番吉祥话哄得心花怒放,无视周围妃嫔嫉妒的神色,晃了晃晋帝的袖子撒娇“陛下,可否将这翠盖华章赏予臣妾?臣妾想将它带回宫中制成样方,保存起来。” 晋帝乐得卖这个人情,吩咐管事“去,把这翠盖华章摘下来。” 这么冷的天管事不可能亲自下水,朝身后招了招手,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刻躬身上前,当着众人的面下水,拨开荷叶往湖中心游去。 言臻注意到那道穿着侍花奴衣裳的身影,正是夏侯澈。 她眯了眯眼睛,来了兴趣,想看看他到底能用什么办法引起晋帝的注意。 湖中即使引入温泉水,在冬日里也冷得刺骨,夏侯澈采下翠盖华章,游回到岸上,嘴唇都冻青了。 他双手捧着那支荷花涉水上岸,管事太监眼疾手快取过花,还不忘警告地瞪他一眼,转身呈到晋帝跟前。 夏侯澈也不争抢,穿着湿透的衣裳垂手静立在一旁。 舒贵人得了整个芙蓉池里唯一一朵翠盖华章,捧着花嗅了又嗅,眼角眉梢都是满足的笑意。 “多谢陛下!” 赏过花,晋帝准备回宫,妃嫔们纷纷屈膝行礼恭送。 言臻扫了一眼依然低着头毫无存在感的夏侯澈,就在她以为他今天要失败时,意外突生。 一支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对面的湖心亭射来,目标直冲晋帝。 晋帝脸色剧变,根本来不及闪躲,眼看那支箭就要没入他胸口。 旁边的夏侯澈突然一跃而起,朝晋帝扑过去。 晋帝被他抱了个满怀。 下一刻,“噗”的一声利刃穿透血肉的动静,抱着他的夏侯澈身形一颤,脱力般滑跪下来。 晋帝一愣,下意识搂住他,将人翻过来一看,箭羽从后背没入,穿过前胸,将夏侯澈胸口射了个对穿。 夏侯澈嘴角溢出鲜血,奄奄一息,看他的眼神却满是眷恋和孺慕。 “陛下……”夏侯澈攥住他的袖角。 晋帝看着他那张似曾相识的脸,震惊不已“你是谁?” 夏侯澈疼得浑身发抖,颤着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早已风干的莲子,塞进他手里。 随即呛出一口血,倒在晋帝怀中。 芙蓉池边乱成一团。 言臻看完整场戏,眉梢一挑,转身离开。 这个夏侯澈,比她想象中更豁得出去。 - 接连好几日,宫中人心惶惶。 皇帝在芙蓉池赏花时遇刺,关键时刻,芙蓉池边的侍花奴扑上去救驾,替陛下挡了这一箭。 刺客随即在众目睽睽下跳入芙蓉池,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那个救驾负伤奄奄一息的侍花奴被陛下带走,安置在长秋殿,宣了最好的太医入宫救治。 听说陛下对这个侍花奴颇为上心,下令让太医无论花费什么代价,都必须救活他。 绿珠一边替言臻簪花一边道“现在宫中流言四起,都说那侍花奴是个姿色上乘的女子,陛下将人留下来,还让太医一定要救活,是看上她了。” 言臻“……这样啊。” “可不是,陛下前些日子都宿在舒贵人宫中,这几日为了那个侍花奴没召她侍寝,舒贵人鼻子都快气歪了。” 言臻好笑地问“那侍花奴伤势如何?” “说是性命垂危,不知是真是假。” 又过了几日,绿珠兴冲冲地说“那侍花奴醒了,宫中要多位娘娘了!” 言臻嘴角抽了抽“捕风捉影的事儿,不要乱说。” “那是小姐您不知道陛下的性子。”绿珠压低声音道,“只要是陛下看上的女子,就没有能逃掉的,不然后宫三千佳丽是怎么来的?” “要不打个赌?”言臻逗她,“我赌这个侍花奴不会被纳入后宫。” “好啊,我赌她会入后宫,瞧陛下对她的上心程度,至少是个才人!” 主仆俩以绿珠一个月月银为赌注,定下赌约。 又过了几日,早上,绿珠风风火火从外边跑进来,脚步踉跄到进门时甚至绊了一下。 红玉蹙眉“你这冒冒失失的,出什么事了?” 绿珠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长秋殿那位……” 言臻正在梳妆,闻言从镜子里看她,眼神揶揄“是封了才人,还是封了贵人?” “都不是。”绿珠咽了口口水,“他、他是十一皇子。” 言臻跟红玉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十一皇子?” “对,听说是掖庭宫宫女生下的宫人子,此次救驾有功,陛下有意让他认祖归宗,不日就要上玉牒了。” 第42章 谋凤台(11) 言臻微微一顿。 这夏侯澈是个有手段的。 她稍微给个机会,他就如同雨后春笋般倔强又强势地冒头了。 看现在这势头,他一跃成为圣上跟前最受宠的皇子也不是不可能。 - 又过了五六日,晋帝颁下一道圣旨,公开认下夏侯澈十一皇子的身份,赐居麟趾宫。 宫中一时间全是这个“十一皇子”的传闻。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夜里,言臻靠坐在美人榻上看书。 绿珠从外边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她往手心呵了一口气,又使劲儿搓了搓“小姐,这天是越发冷了,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在巴蜀好不好,什么时候能回来。” 言臻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快了吧。” 绿珠在脚踏跪下,给她捶腿“就算年前能回来,这婚事恐怕也得到年后才能办了。” “年后就年后,不急这一时半会儿。”言臻手上的书翻到尾页,她瞥了一眼绿珠,“倒杯水。” 珠应了一声,转身去倒水时,言臻从旁边的矮几上翻了翻,不着痕迹地换了本封面一模一样的书。 绿珠倒了水回来,见言臻又开始从头翻看这本话本子,她好奇道“小姐,这话本很好看吗?您都看好几遍了。” “嗯,聊斋志异,里面的妖精鬼怪很有意思。” 绿珠一听,立刻被劝退了,她最怕这些东西,平时听太监宫女们说哪个宫哪个殿闹鬼,她晚上都要睡不着。 主仆两人说话间,红玉从外边进来,屈膝行礼“郡主。” 言臻一看就知道她有话要说,还是不能让绿珠知道的那种。 于是挥手屏退绿珠,问道“怎么了?” 红玉低声道“十一皇子来了。” 言臻一怔。 夏侯澈是宫里最近最受瞩目的人,到处都是紧盯着他的眼睛,他居然还敢跑到倚华殿来。 “让他进来,你去外边守着。” “是。” 不多时,披着黑色斗篷,把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夏侯澈从侧门闪身进来。 入了内殿,他掀起斗篷兜帽,抖了一地的雪屑。 半个月没见,他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身上穿着织锦绣金线的影青色锦袍,长发用卷纹镂花银冠束起,有了几分富贵人家小公子的模样。 只是较之前,他神色更为紧绷和阴鸷。 言臻冲他抬了抬下巴“坐。” 夏侯澈在罗汉榻的另一侧坐下,两人中间隔了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盘棋。 言臻左手黑棋右手白棋,自己跟自己对弈,语气漫不经心“雪夜前来,有事?” 夏侯澈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的晚膳,有人给我下毒。” 言臻眉毛微微一挑。 她知道在宫中越得宠就越危险,但没想到那些人居然这么着急,夏侯澈还没上玉牒就急着要弄死他。 不过转念一想,晋帝越是重视夏侯澈,越早除掉他越好,免得他以后在宫中发展出势力,想再对他下手就难了。 “怕了?”言臻问。 夏侯澈摇头“我不怕,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嗯?” “他……父皇对我越好,那些人就越想要杀了我,我在宫中没有任何依仗,这样下去,被杀是迟早的。” 夏侯澈把问题看得很透彻,“而且,太子已定,其他皇子身后都有强大的母族,除非把他们全部除掉,否则这皇位怎么都落不到我头上。” 言臻修长纤细的手指捻起一枚白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 “那就全部除掉他们。” 夏侯澈一愣,随即皱眉“杀太子皇子,谈何容易?” “没让你现在就动手。”言臻抬起头,一双潋滟的凤眼淡淡地看着夏侯澈,“你那位父皇还有六年才宾天,你有六年时间可以准备。” 夏侯澈被她看得心头一颤,连忙移开视线,随即才注意到她的话“你怎知父皇他……” “这你就不要管了。”言臻打断他的话,“我给你六年,该怎么做,要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你自己斟酌,我丑话说在前头——若你沉迷眼前的富贵,一心贪图享受不思进取,你怎么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我会怎么让你摔下来。” 夏侯澈“……”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见他脸上全是被威胁了的不甘和敢怒不敢言,言臻有些好笑,这到底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对待孩子,不能一味威胁打压,还需要适当安抚和给颗甜枣。 想到这里,她把棋子放回棋盒,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他“我有一事不解。” “你说。” “那日在芙蓉池,配合你刺杀陛下的人是谁?” 夏侯澈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影下微微颤了颤“没有旁人,是我自己做的机关。” “哦?”言臻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夏侯澈悄悄挺直了背脊,说“陛下来过两次芙蓉池,我观察过他,他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待一刻钟就走,我便在湖心亭设了一处弓弩。 发动弩的机关用莲梗丝牵引,系在那朵翠盖华章上,采下那朵翠盖华章,机关便会在半盏茶后发动,射出弩箭,弓也会随之落入湖中,那莲梗丝用石灰水浸过,遇水就化,事后羽林军只能从湖中捡到弓弩,找不到其他痕迹。” 言臻若有所思道“所以无论去采那朵翠盖华章的人是谁,只要花被采下,就会触发弩箭?” “对。” “那你中箭后,芙蓉池边有人目睹刺客跳水逃走,这又是怎么回事?” “是我从湖底挖的淤泥,用残荷枝叶糊出人形,落水后便会沉底消散,湖面烟雾缭绕,他们看不真切。”夏侯澈道,“在此之前,我在引入温泉水的沟渠口丢了一套夜行衣,做出刺客顺着沟渠逃离皇宫的假象。” 言臻听到这里,简直想给夏侯澈鼓掌了。 这小子脑袋不是一般的灵活,难怪小小年纪就敢杀人抛尸。 “你做得很好。”言臻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我没看错你。” 夏侯澈抿了抿唇,眼角眉梢露出一点克制的得意和欣喜。 第43章 谋凤台(12) 夏侯澈没在倚华殿久待,很快就离开了。 言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雪夜中,沉思半晌,叫来红玉。 “想办法安插一个会拳脚功夫的到麟趾宫。” 红玉问“监视他?” 言臻扫了她一眼“别说的这么难听,那叫——保护。” - 转眼,时间到了腊月。 上京大雪纷飞,整个皇城银装素裹。 萧令宜这个身体很怕冷,言臻整日窝在殿内不出门,美人榻边的矮几上,书换了一批又一批,但都是同一个封面。 言臻每天花大量时间在这些书籍上,为年后的计划做准备。 直到腊月十七那天,言臻用过午膳,在书房画画打发时间,“砰”的一声,绿珠撞开门,跌跌撞撞跑进来,脚步匆忙到狠狠磕了一跤。 这动静把书房内陪着言臻的几个宫女吓了一跳。 绿珠不等人来扶,狼狈地爬起来,奔到言臻跟前,瞪大眼睛却急促地粗喘着说不出话,脸色一片煞白。 言臻见她这副样子,心里有了章程,嘴上还是问“绿珠,怎么了?” 绿珠张了张嘴,喉咙还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汹涌地落下来“小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薨了。” 言臻一顿,手中的笔掉在桌上,墨渍把即将完工的寒梅图晕染得斑驳不已。 旁边的宫女更是呆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刚刚传到宫内的消息,太子殿下和赈灾的官员在巴蜀被山上流下来的泥石冲散,找了三天,在河下游发现太子殿下的……遗体。”绿珠泣不成声,“随行将士在扶灵回宫的路上,再有四日抵达上京。” 言臻目光发直,手微微发颤。 直到旁边的紫璎连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起身道“为我更衣,去永春宫。” 她赶到贵妃居住的永春宫时,宫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进出的宫人面色严肃,低着头不敢言语。 言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提起裙摆小跑奔进内殿。 贵妃倚在榻上,一只手支着额头,太医正在为她诊脉。 “娘娘!” 贵妃抬起头,眼眶通红脸色惨白,雍容华贵的一宫之主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几岁。 见了言臻,她浑身轻轻颤抖着,压抑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言臻一走近,贵妃抱住她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 言臻一言不发,轻轻拍着她的背。 贵妃哭到晕厥过去,太医手忙脚乱地为她施针和按摩,一通抢救才让她缓过来。 整个皇宫度过了乌云压顶的四天。 这四天,言臻都待在永春宫,照顾伤心过度高热不退的贵妃,同时为无法理事的贵妃主持处理六宫诸事。 在外人看来,她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未婚夫的人。 只有永春宫和身边陪着的绿珠紫璎知道,这四日她没合过眼。 第四天傍晚,太子灵柩抵达上京。 言臻一身素缟出宫迎灵。 整个皇宫都挂上白纱换了白灯笼,浓浓的哀戚氛围笼罩在皇城上空,在一长溜跪在宫门口等待接丧的人群中,言臻见到了夏侯川。 夏侯川一脸欲言又止,但顾忌着场合不对,没敢跟她说话。 很快,黑色灵柩缓缓进入宫门,宫内顿时哭声四起。 言臻以太子妃的身份陪同灵柩进了停灵的长德殿,晋帝和一众王爷都等在那儿,连病歪歪的皇后都来了。 灵柩停在灵堂中央,棺盖缓缓打开,晋帝只看了一眼,他便不忍地别开脸,掩住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言臻上前两步,正要靠近灵柩,晋帝突然道“仪宁,别看了。” 言臻脚步一顿。 “瑾儿不会希望你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言臻没说话,熬得拉满血丝的眼睛满是固执,她错开晋帝的手走到灵柩旁,静静地看着躺在里面毫无生机的人。 夏侯瑾死的时候并不安详,凝固的表情痛苦到了极致,那张清隽俊逸的脸被泥石划得残破不堪,天寒地冻的腊月里,他的遗体呈现出可怖的青灰色。 一个多月前还活生生的人,此刻变成这样躺在棺椁里,言臻有种亲眼看着巧夺天工的艺术品被毁坏砸烂的惋惜感。 她并不讨厌夏侯瑾,相反的,还挺喜欢他这张脸和身上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少年气。 可惜了,他是天家人。 萧令宜上一世用短短二十四岁的寿数和抑郁而终的结局验证了一个真理,年少情深抵不过男人与生俱来的,对权利地位的渴望和追求。 他爱萧令宜没错,可为了稳固皇权,为了断绝外戚干政的可能,他最终选择站在她的对立面,把她困在深宫中,让她绝嗣,在绝望中慢慢死去。 这个男人很好,可他必须死。 而她得在他死后把戏演足。 四天四夜没合眼,吃的东西更是少得可怜,萧令宜这个本就娇弱的身体几乎快熬干了,言臻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压下喉头涌上来的腥甜。 当着晋帝和一众王爷的面,她颤着手想去摸一摸他的脸。 她这副伤心到了极致,反而哭不出来的样子落在晋帝眼里,他不忍心道“仪宁,节哀。” 他话音刚落,言臻突然毫无征兆的,一口血猛地喷在灵柩上。 在一众人的惊呼声中,她倒地昏厥。 - 太子逝世,准太子妃仪宁郡主伤心过度,一病不起。 除了太子出殡那天,她撑着瘦得几乎站不住的身体起来送殡外,其他时间都在倚华殿闭门不出,谢绝所有探访。 整个腊月,连带着春节,上京都因为太子的薨逝蒙上一层阴霾。 转眼春节过去,万物复苏时,闭了整整两个月的倚华殿大门终于开了,仪宁郡主着一身素衣,到御书房求见晋帝。 “陛下,太子已去,臣女心如止水,此生同太子缘浅,做不成夫妻,求陛下准许臣女削发为尼,入千佛寺修行。” 晋帝看着跪在御案前,瘦得形销骨立,眼中再无昔日神采的女子,无奈道“仪宁,朕承诺过,无论谁做太子,你都是太子妃。” “谢陛下隆恩,但臣女已无心红尘,只求今生修行,换来世和太子再续前缘。”言臻说着,伏地深深叩首。 晋帝沉默。 他理解萧令宜和瑾儿青梅竹马互许终生的深厚感情,但萧令宜是他控制萧定方的棋子,说什么也不能放她出宫削发做姑子。 “你同瑾儿感情深厚,他就这么去了,你一时想不开,朕理解,但朕一言九鼎,万没有反悔的道理,大晋的太子妃只能是你。” 晋帝话音刚落,御书房外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瑾儿尸骨未寒,陛下这就急着要给仪宁郡主选新夫婿了吗?” 第44章 谋凤台(13) 言臻回头,贵妃快步走进来。 原本丰腴雍容的美妇人消瘦得双颊凹陷,那头青丝中掺了几缕白发,以往保养得很好的脸上多了好几道深刻的皱纹,过去总是温柔和蔼的眼神此刻更是变得刻薄而锐利。 两个月不见,丧子之痛让贵妃仿佛变了一个人。 “月容,你胡说什么!”晋帝不悦道,“当初宣仪宁进宫,朕就许诺她是将来的太子妃,瑾儿已去,难不成你想让朕出尔反尔,叫仪宁年纪轻轻为他守一辈子寡?” 贵妃眼睛发红“令宜愿意,不是吗?她跟瑾儿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愿意为瑾儿守身一辈子……” “胡闹!”晋帝怒了,“仪宁才十六岁,若让她青灯古佛了此一生,朕要怎么对镇国公府交代,怎么对萧将军交代!” 贵妃却魔怔了一般,把言臻从地上拖起来,往晋帝跟前推“令宜,告诉陛下,告诉陛下你愿意,你愿意为瑾儿守身如玉一辈子,你这辈子谁也不嫁,你只能是瑾儿的妻子……” 她长长的指甲几乎要陷进言臻胳膊里,她疼得皱起眉头“娘娘,您冷静……” “你不愿意吗?”贵妃突然攥住她的肩膀,眼底的痛苦几乎快要溢出来,“你跟瑾儿的感情不是最好的吗?为了你瑾儿这些年连侧妃都没纳,他对你这么好,一心想娶你过门,如今他才去了两个月,你就变心了?” 言臻“……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我?”贵妃疯狂起来,头上的钗环随着她激烈的动作叮当作响,她死死盯着言臻。 “我儿死在外边,还死得那样惨,他才十九岁,连血脉都没留下,他肯定不甘心……令宜,你去陪他好不好?他肯定希望你能去陪他。” 她话音刚落,晋帝勃然大怒,拉开贵妃抬手重重扇了她一耳光“贱妇!你胡说八道什么!” 贵妃被扇翻在地,顿时鬓发散乱,珠钗散了一地。 她捂着脸,看向晋帝的目光满是怨恨,那是一种后路被截断,所有希望一夕之间泯灭的绝望和不甘。 “他是你第一个孩子,可你有那么多儿子,我却只有这一个。”贵妃眼泪顺着红肿起来的脸颊往下淌,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非要派他去巴蜀赈灾,他也不会死!” 晋帝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内疚,随即又道“他是储君,救万民于水火是他职责所在……” “你总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去徐州,去边关,去巴蜀,是为了让他的储君之位更名正言顺,不让令宜殉葬,是可怜她年纪小。”贵妃冷嗤。 “可事实呢?军心民心都是为你挣的,他在外边再辛苦再劳累,到现在连命都丢了,功劳还不是全都算在你这个当爹的头上?你不让令宜出家,不过是为了牵制萧……” “住嘴!”晋帝厉喝道,他脸色微变,对御书房外喊道,“来人!” 两个持刀侍卫迅速进来“陛下!” “贵妃出言无状,将其送回永春宫闭门思过,无召不得外出。” 贵妃被拖出御书房,离开时满脸都是狼狈和不甘,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陛下,人在做天在看,人在做,天在看……” 泣血般嘶哑的声音渐渐远去,晋帝看向言臻,无奈地叹了口气“仪宁,你受惊了。” 言臻却像没听到似的,整个人都陷入失神状态。 晋帝蹙眉“仪宁?仪宁?” 言臻这才回过神,她定定地看了晋帝一会儿,突然跪了下来。 晋帝一看她这个样子就头疼“仪宁,你不用说了,朕不会同意你出家……” “陛下,臣女不出家了。”言臻目光坚定,“臣女自请到巴蜀,继续太子殿下未完成的遗愿,为灾民主持灾后重建。” 晋帝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言臻正要重复一遍,晋帝却挥手打断她的话“莫要胡闹,你一个弱女子,怎能千里跋涉到灾区,若是出了什么事,朕无法同你阿父阿母交代。” 言臻苦笑“可是不给自己找些事做,往后的日子,臣女该如何熬下去?” 晋帝“……你想开些。” 言臻摇头“初得知太子薨,臣女不是没想过随他去,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二老尚在人世,自尽乃大不孝。 太子是为家国社稷而死,臣女既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妃,理应想太子所想,念太子所念,臣女愿以余生去完成太子未竟的遗愿,求陛下成全!” 晋帝沉默。 “更何况,熬不下去的不止臣女一人。”言臻情真意切道,“臣女若能以太子妃的身份去做太子做过的事,也能为贵妃带来一些安慰。” 晋帝一怔,神色已经不如先前那般坚定。 贵妃是他在潜邸时就纳的侧王妃,两人风风雨雨,携手走过这么多年,比起身体不好的皇后,雍容大度善解人意的贵妃更得他心。 虽然恼怒她行事荒唐冲撞自己,但对于这个陪了自己半生的女人,他到底是怜惜她的丧子之痛。 他再次看向言臻,如果去巴蜀一趟,能解了这两个女人的心结,未尝不是件好事。 想到这里,他开口应下“好,朕答应你。” 从御书房出来,言臻去了一趟永春宫。 虽然贵妃有让自己给夏侯瑾殉葬的荒唐念头,但她还有用处。 出发去巴蜀前,她得拉拢一番。 晋帝虽然下令禁足贵妃,却没禁止别的妃嫔公主去探视她。 言臻把自己的决定跟贵妃说了。 原本鬓发散乱,抱着膝盖目光呆滞地坐在榻上的女人听完后,愣了很久,然后抓着她的手泪流满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到倚华殿,不消片刻,封言臻为安抚使,前去巴蜀协助灾民灾后重建的圣旨就宣下来了。 整个倚华殿都惊呆了。 绿珠这些日子消沉了不少,得知这个消息,再一听言臻前往灾区的初衷,她强烈要求同行。 言臻没打算带她。 除了会拳脚功夫的红玉,其他人她都没打算带。 好说歹说才把绿珠安抚住,到了夜里,夏侯澈潜着夜色来了。 第45章 谋凤台(14) “你要去巴蜀?”夏侯澈进门就问。 “对。” “为何?” “圣旨上不是说了吗,本太子妃感怀太子……” “你糊弄鬼呢!”夏侯澈打断她的话,有些暴躁道,“你要是感怀他,何必杀了他。” 这话一出口,整个内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言臻放下手里包着话本书皮的《水经注》,幽深的眸子定定看着夏侯澈。 夏侯澈在她的注视下,心虚地低下头。 “这种引火烧身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言臻淡淡道,“往后你在宫中要谨言慎行,切勿因为出言不当这种小错误而丢了性命。” 夏侯澈连忙问“你不回来了吗?” “短时间内回不来。” “那、那我怎么办?”夏侯澈不安道,“你不在宫中,我要是遇上无法解决的事,该如何是好?” “你要是遇上无法解决的事,我就算在宫里,也帮不上忙。”言臻挑眉,“最好的办法是,尽量避免遇上这种事。” 夏侯澈脸上满是不安“话是这么说,可是……” “可是什么?” 夏侯澈声音低了下去“可是你在宫中,我会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单打独斗。” 言臻一顿,明白夏侯澈是把她当成主心骨了。 就算他提防她,不信任她,她这个主心骨能提供的帮助也很有限,但在孤立无援的夏侯澈看来,他们是一个阵营的同伙。 他能像现在这样,在深夜过来跟她说一说那些不能对外人道的压力就够了。 言臻起身,走到夏侯澈跟前。 他恢复皇子身份已三月有余,这些日子养尊处优,他长高了一些,原本只到她胸口的身高,这会儿已经到她肩膀处了。 言臻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别怕,你如此聪慧,我相信你能行。” 夏侯澈抬头看她。 两人目光交汇,看到她眼中的肯定和鼓励,他抿了抿唇“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前往巴蜀的日子定下后,晋帝派了夏侯瑾生前麾下的一支兵,护送言臻前往巴蜀。 言臻前脚带着红玉在五百余名将士护送下出宫,后脚麟趾宫传出消息,十一皇子夏侯澈中毒,性命垂危。 此事一经扩散,整个皇宫的气氛都紧张起来。 太子薨逝不到三月,晋帝已经很难过了,脾气日渐暴躁。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颇得他疼宠的十一皇子也中毒离世,宫内还不知道要经历一场怎样的浩劫。 麟趾宫。 夏侯澈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脸色苍白嘴唇乌青,鼻端气息微弱。 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被宣过来,内殿不断有宫女太监端着药盅木盆,低头进进出出,气氛压抑而紧张。 晋帝看着这一幕,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 不多时,御前侍卫统领进来,呈上一份褐色的纸包“陛下,下毒的人抓到了,是麟趾宫伺候十一殿下的贴身太监。” 晋帝眯了眯眼睛,沉声道“带进来。” 被带进来的小太监不过十八九岁,跪在晋帝跟前时浑身抖得像筛糠“陛、陛下……” 晋帝问“谁指使你下的毒?” 小太监汗如雨下,眼珠子转来转去,大呼冤枉“陛下,奴婢冤枉啊!殿下中毒之事与奴婢无关……” 侍卫统领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从你屋里搜出来的毒药,你还想狡辩?” 看到摆在晋帝旁边的褐色纸包,小太监顿时面如土色。 这东西……他不是早就销毁了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是给夏侯澈下过毒,但那是两月前的事了。 难道这药有延后性,毒性两月后才发作? 小太监一时间又心虚又害怕,低着头冷汗涔涔。 晋帝眼光何其毒辣,一看小太监这副样子,就知道此事跟他难逃干系。 “朕给你个机会,若是老实交代,留你一具全尸,若是嘴硬,诛九族。” 这话一出口,小太监浑身僵硬,伏在地上连腰都直不起来。 侍卫统领察觉到异样,连忙上前将人拖起,那太监七窍流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侍卫统领一惊,连忙掐住他的脖子,试图在他气绝之前逼问出凶手“说!是谁指使你下毒的!” 太监浑身哆嗦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消片刻,他两眼一翻,四肢软绵绵地垂下,暴毙而亡。 侍卫统领连忙撇下尸体,下跪领罪“陛下恕罪,是臣疏忽才让此人有畏罪自尽的机会……” 晋帝闭了闭眼睛,疲惫地挥挥手“拖下去,朕给你三天,务必查清此人是受谁指使,谋害十一。” “是!” 小太监的尸首很快被拖走了,晋帝透过屏风看向内殿,纷杂交错的人影中,夏侯澈静静躺在榻上。 他握紧袖中的拳头,这个儿子,他不能再失去了。 - 经过三天三夜抢救,夏侯澈有所好转。 但他意识不清醒,时不时迷迷糊糊一边叫“父皇”一边喊疼,晋帝心疼得除了上朝,其他时间都守在麟趾宫陪他。 又过了几天,夏侯澈总算醒了过来,得知下毒的太监已经被处置,但幕后指使者还没抓到,他沉默了很久。 自那以后,麟趾宫的人发现,十一皇子中毒后虽然缓过来了,但身体却变得很差,畏寒不说,还总是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他本来话就不多,经此一事,变得愈发沉默。 晋帝听着宫人回禀,也把夏侯澈的变化看在眼里,这天批完折子,他去了一趟麟趾宫。 到了麟趾宫书阁,守在书阁外的太监立刻跪下行礼,晋帝示意他不要声张,悄无声息走了进去。 夏侯澈正在练字,太过专注,丝毫没察觉到晋帝的到来。 晋帝双手背在身后,扫了一眼桌案上铺开的纸,夏侯澈已经练了十几张,“大晋”两字写得歪歪扭扭,他握笔的姿势也不对。 想到这个儿子从小养在掖庭宫,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回到他身边时却难得的没有生出怨怼,反而对他颇为孺慕,看他的眼神时常带着崇拜,而且并没有因为他这个父亲身居高位,就像其他儿子一样对他又敬又怕。 在这个儿子身上,他体会到了寻常人家纯粹的父子亲情。 “澈儿。” 夏侯澈抬头,见了晋帝,他立刻放下笔,从那堆纸张中扒开自认为写得最好的一张,献宝似的送到他跟前。 “父皇,这是儿臣今日练的字,您看看有进步吗?” 第46章 谋凤台(15) 晋帝接过,端详了一会儿,又是皱眉又是叹气。 见夏侯澈在观察他的神色,见他这样,挫败和失落全写在脸上,晋帝才歇了继续逗他的心思,笑着道“写得不错,有进步。” 夏侯澈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晋帝拿起笔,手把手教他怎么握笔,手腕又该怎么发力,书阁内气氛轻松,父子俩一派其乐融融。 夏侯澈学得很认真,掌握了要领后当着晋帝的面又写了一张。 晋帝看着他专注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夏侯澈察觉到了,抬头问“父皇,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晋帝斟酌了一会儿,问“澈儿,你想不想,同你外祖家相认?” 夏侯澈一愣,转瞬明白晋帝此举是为了什么。 他想扶持他的外家,成为他在宫中安身立命的后盾。 下毒的事有一就有二,他越受宠,在宫中的处境就越危险。 晋帝虽然是九五之尊,但无法时刻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就算把他身边都换成信得过的人,可总有为了钱权连命和九族都背弃的。 更何况,他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麟趾宫不出去。 夏侯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不想。” “为何?” “娘亲还在世时教过我,不要想着依靠别人,若想自保,还是只能靠自己。”夏侯澈道。 “儿臣这几日读了不少史书,纵观过去,外家若是强大到能成为皇子的后盾,要么引同胞兄弟忌惮,要么惹帝王猜忌,儿臣不愿让父皇为难,更不想因此同父皇离心。” 这话已经相当大逆不道了,晋帝却没生气,而是饶有兴致地问“那你且说说,你打算如何靠自己自保?” 夏侯澈想了想,放下手中的笔“父皇,您给儿臣找个习武先生吧,儿臣想练些拳脚功夫傍身,这样一来,以后父皇就不用担心儿臣会遭人暗算了。” 晋帝顿时忍俊不禁,同时又感慨,这孩子终究是掖庭宫那种小地方长大,不了解宫中人心和手段能恶到什么程度,单纯到以为光靠拳脚功夫就能保护自己。 不过夏侯澈的话也提醒了他,这个孩子才上玉牒月余,就险些被毒死,足以见宫中那些人对他有多忌惮。 特别是眼下太子薨逝,东宫之位空悬,诸多皇子和后妃为了争夺那个位置,什么铲除异己的手段使不出来? 以后说不准还有多少危险在等着他。 如果自己不能为他谋划好,哪天自己去了,他会被撕碎在这深宫中。 “好,朕答应你。” 晋帝一松口,夏侯澈开心起来,扯着他的袖子道“儿臣可以自己选武夫子吗?” “哦?你还提前看好了?” “嗯,儿臣想拜忠勇大将军为师,以后若是练有所成,还能跟着他一块上阵杀敌,戍卫我大晋万里河山!” 十一岁孩子的脸上全是满满的憧憬和志气,但说完这些话,他一口气喘岔了,捂着嘴咳嗽不止。 晋帝连忙为他拍背顺气“有抱负是好事,但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是……咳咳咳……我听父皇的。” 晋帝话虽这么说,第二天指派忠勇大将军为十一皇子武夫子的圣旨就下达到将军府了。 忠勇大将军刘肃是正二品武将,大晋无战事时便在上京军营练兵,一旦有战事,他会立刻领兵出战,十几年来,为大晋立功无数。 在大晋,他是威望仅次于萧定方的武将。 此时的忠勇将军府,年近半百的刘肃接过圣旨,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传旨公公走后,他一脸严肃地捧着圣旨往后院走。 身边的亲随低声问“将军,陛下信任您,把他最疼爱的十一皇子交由您教导,这不是好事吗?您怎么还不高兴呢?” 刘肃冷哼“一个从掖庭宫那种腌臜地爬出来的宫人子,费尽心思讨陛下欢心才有今天,让本将去教这种满脑子钻营的人武功,这分明是在折辱本将!” 亲随“……” 刘肃把圣旨一卷,目光狠戾“本将平日里最是不耐这些满腹算计之人,待到了我手下,看我怎么训他!” 与此同时,麟趾宫。 夏侯澈看着宫人送进来,在桌案上一字排开的习武服和靴子,眉梢微微一挑。 快了,他也快离开这个黄金鸟笼了。 - 经过十四日跋涉,言臻带着五百将士抵达巴蜀。 距离地裂过去三月有余,灾区仍然满目疮痍,在废墟中穿行的当地灾民衣着破烂面黄肌瘦,宛如一具具行尸走肉。 言臻看得眉头紧皱,这里的情况比她预想中要严重。 当地官员接到消息,早早在城外候着,远远见到车驾驶近,立刻带着随行下属下跪迎接“参见仪宁郡主。” 言臻挑起马车帘子,见一个身着松花绿官服,头戴乌纱帽,白白胖胖的官员跪在前方,这应该就是当地知府张辽。 她从容下车“张大人不必多礼,请起。” 张辽起身,抬头看见言臻那一刻,他愣了一愣,眼中闪过一抹惊艳,随即殷勤道“郡主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下官在府中备下薄酒,为郡主接风洗尘,请郡主随下官移步寒舍。” 言臻没接话,越过张辽扫视四周,城中建筑密集,地裂中损毁得更加严重,不少灾民已经着手在废墟上开始重建,城中到处都是在忙碌的灾民身影。 二月底天气尚寒,一阵风吹过,带来若有似无的腐臭味。 她问“地裂受灾人数和遇难人数都统计出来了吗?” 张辽顿了顿,报出一个笼统的数字。 言臻倒是没较真,古代交通不便,地裂时不少道路被掩埋截断,一些偏远的村庄估计连死了多少人都无法得知。 “城中灾民眼下都安置在何处,每日吃食可供应得上?” 张辽应道“安置在城北,每日两顿清粥和一个糙面馒头。” 他说着,看言臻的眼神古怪起来。 他本以为这位准太子妃来“赈灾”是走个过场,为今上拉拢人心,可眼下看她这个架势,倒像是真的想做点什么。 想到这里,张辽目光落在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上,心里冷哼连连。 就这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小身板,能干点什么? 第47章 谋凤台(16) 言臻没忽略张辽眼底那抹轻蔑,但她没有理会,叫上红玉紫璎和几个将士,陪同她在城中几条主干道上转了转,又去了一趟城外的灾民安置区。 马车一驶入灾民安置区,立刻引起灾民注意。 不少衣衫褴褛的人亦步亦趋跟了上来,随行的十多名将士提高警惕,就怕这些灾民突然冲上来伤了郡主。 不多时,马车在安置区停下,红玉和紫璎扶着言臻下车。 她刚落地,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仗着身量矮小,从将士胯下钻过来,扑到言臻跟前紧紧攥住她的裙摆,跪在地上,仰头可怜巴巴道“贵人,贵人赏点吃的吧!饿好几天了!” 言臻低头看了这个饿得面如菜色的孩子一眼,毫不客气地一手将他拂开。 那孩子一愣,还想再扑上来,旁边的将士眼疾手快将他拽起来,粗暴地丢到一旁,又拔出剑厉喝道“都退开!不许靠近!” 言臻没有阻止。 这一幕让身后虎视眈眈的灾民生了怯意,都自觉退开一丈远。 言臻没有久待,转了一圈,她心里基本有底了,于是折身回马车。 紫璎看着马车外面黄肌瘦的老人孩子心生怜意,低声问“郡主,咱们马车上还有些吃食,不如送给这些孩子吧?” 言臻还没说话,红玉皱眉“不可。” “为何?” “灾民太多了,这点东西杯水车薪,拿下去会引起哄抢,若是引发踩踏,那是要死人的。”红玉道,“不然你以为郡主方才为何要推开那个孩子。” 地裂至今三月有余,这些人数百天的时间都生活在食不果腹无家可归的环境中,早已学会察言观色和争夺资源。 一旦让他们察觉出“贵人”在释放善意,便会一拥而上。 乐观点的情况是东西抢完人散了,不乐观的情况是东西抢完,但哄抢的动静把周围灾民源源不断吸引过来,他们这数十个护卫如何能敌过数以千百计的灾民? 只怕到时候不仅会踩踏,连他们都要丢了性命。 紫璎闻言脸色一白“是奴婢思虑不周。” 言臻没计较“往后提高警惕便是。” 她说完,思忖半晌,敲了敲车壁。 张大人的声音很快在马车外响起“郡主有何吩咐?” 言臻沉声吩咐“让负责赈灾的官员过来见我。” 傍晚,张大人府邸早早燃起灯,言臻坐在主位上,查阅手中的赈灾账册。 下方十几名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双手揣在袖子里老神在在,有的神色不安,有的东张西望,偷偷用眼神和同僚交流,偌大的待客室内,气氛微妙。 足足半个时辰,言臻粗略翻完账册,又问了官员几个问题,随即开始分派任务。 “徐方徐大人,你明日带人重新丈量城中几条主干道,两日内将详细数据呈上来,好重新规划城区重建。” “最近蜀地天气转暖,废墟下遇难灾民遗体没能及时挖掘出来掩埋焚烧,腐烂后容易引起瘟疫,李儒李大人,你带两百人去收一批生石灰,兑水喷洒在城中各处防疫。” “周豫周大人,你带一批人到灾民安置区,招收灾民以工代赈,城中重建需要大量人手……”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发下去,足足十几条,言臻说完了,底下的官员面面相觑,却没一人应声。 言臻迎着他们质疑的目光,丝毫不意外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 在他们的认知中,女子就该待在内宅相夫教子,管好后院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哪轮得到她来灾区指手画脚。 她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姿态看着慵懒,眼神却强势“怎么,各位大人有什么问题?” 名叫周豫的官员左看看右看看,没人发声,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郡主有所不知,这以工代赈花费的银钱可不少,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所剩无几,我们哪来的钱请灾民干活?” “朝廷拨了多少银子下来?” 周豫一顿,道“统共一百二十万两白银,九十万石救济粮,分四次送到灾区,收支都记在账本上了。” “一百二十万两白银,九十万石救济粮,三个月了,你们连这座主城都没折腾起来,数以万计的灾民到现在还挤在安置区,偏远些的村庄死了多少人你们都不知道。”言臻把账本拍在桌案上,“你们有在为朝廷尽心尽力做事吗?” 官员们神色微怔。 周豫脸色一沉,反驳道“郡主可能不知道,赈灾本就不是易事,每逢大灾,粮食物价必涨,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听着不少,但在灾区根本就买不了多少东……” “每逢大灾,控制物价也在你们的职责之内!没做到便是失职!”言臻打断他的话。 她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涌进十几位持刀侍卫“郡主!” 这些前太子麾下训练出来的精锐步伐铿锵声如洪钟,震得官员们心头一凛。 “周豫赈灾不力,致使数万灾民至今无家可归食不果腹,且巧言令色推卸责任,属严重失职!从今日起,削去官职,押入大牢,待灾后再一一清算!” 在场官员脸色齐齐大变。 徐方立刻上前,脸上已经不复先前的冷静“仪宁郡主,周大人是此次赈灾主力,亦是正五品官员,地裂以来他一直待在灾区,劳心劳力,就算您是皇上亲封的安抚使,也无权处置周大人!” 其他人也是一脸不服“对,凭什么你说削去官职就削去官职!” “我等不服!” “仪宁郡主此番动作,是要寒了我们这些一直坚守在灾区老臣的心啊!” 面对十几位同仇敌忾的官员指责,言臻丝毫不慌,她给旁边的红玉使了个眼色。 红玉了然,立刻取出一面玉牌交到她手中。 官员们一见那面代表太子妃身份的玉牌,眼神骤变。 “陛下亲封的安抚使不足以削你们的官职,那太子妃呢?” 言臻把玉牌往桌上一放,“陛下金口玉言,无论谁被封为太子,本郡主都是太子妃,本宫以太子妃的身份,能不能治你们一个赈灾不力?” 第48章 谋凤台(17) 此话一出,底下众人纷纷闭了嘴。 太子妃,那是未来的一国之母。 别说官从正五品的周豫,便是一二品的内阁大臣,都要忌惮她几分。 今天要是跟她对着干,假以时日她回到上京,在今上面前一告状,自己这乌纱帽还能保得住吗? 在场的都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短短一瞬间就权衡好了利弊。 虽说不能明面上跟未来太子妃对着干,但阳奉阴违,这十几岁的女娃娃又能拿他们怎么样? 说到底,巴蜀是他们的地盘。 他们团结起来,对她的命令敷衍了事,她还能一次性把他们全部打入大牢不成? 有本事,她带着从上京来的五百将士自己赈灾去! 众人心里各自盘算起了小九九,并偷偷交换眼神,迅速达成共识。 言臻只当没看见他们眉来眼去,发落了周豫,她收起玉牌“本郡主刚才说的那些话,诸位大人可还有异议?” 众人齐齐拱手“全凭郡主吩咐!” “好,各位先退下吧。” 众人转身往外走,言臻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徐大人留下。” 徐方心里“咯噔”一下。 迎着同僚们或疑惑或惊疑不定的目光,他脚步顿在原地,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 其他官员前后脚离开,整个议事处只剩下言臻主仆三人,以及徐方和张辽。 言臻扫了一眼站在原地张辽,故作诧异“张大人还有事?” 张辽眼神在徐方和言臻身上转了一个来回,拱手道“郡主到现在还未用过晚膳……” “无妨,本郡主不饿,你先下去吧,我同徐大人有话要说。” 张辽这才躬身离开。 走出议事处时,他听到那位郡主一反先前的严厉,笑吟吟地让婢女给徐方看座。 张辽在院外站了好一会儿才一脸不安地离开。 这一夜,诸位大人都失眠了。 徐方一夜未眠,连早饭都没胃口吃,一早召集了手底下的人准备去丈量城中各处数据——虽然打算用消极怠工来阳奉阴违,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出门时他反复琢磨着昨夜郡主把他单独留下来的用意——他在议事处干坐了大半个时辰,郡主在翻看过去三月的灾情记录,连句话都没跟他说。 大半个时辰后便让他走了。 她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徐方正百思不得其解,李儒带着一队人骑马经过,他立刻拱手打招呼“李大人,早啊。” 李儒坐在马上,态度不冷不热,点头算是回应,连马都没停,直接越过他走了。 徐方一愣。 他什么时候得罪了李大人? 他疑惑间,一辆马车从后方粼粼驶过来,他认出那是张辽的马车,连忙道“张大人。” 马车倒是停了,张辽掀起车帘,脸色冷淡“徐大人有何见教?” 听着对方疏离的问候,徐方愈发惊疑不定。 两人前几日还在张大人府上把酒言欢,怎的过了一夜,他态度就变了? 徐方心里憋不住话,加上自认为和张辽关系不错,上前一步低声问“张大人,徐某可是哪里得罪了诸位大人,为何一大早,诸位都给徐某脸色看?李大人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张辽一顿,表情微妙“张大人说笑了,没有这回事。” “张辽!”徐方有些生气了,“我把你当朋友才问你,你要是还念着多年同僚之谊,不妨给我一句明话,省得我跟无头苍蝇一般猜来猜去。” 见徐方好像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张辽犹豫了一下,道“昨夜郡主把你留下来,跟你说了什么?” 这话一出口,徐方顿时明白了。 他们怀疑他跟郡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比如那些赈灾银和粮食…… 甚至于,怀疑他本就是郡主的人。 “冤枉啊!”徐方又急又气,怄得一肚子火,压低声音道,“我徐方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岂是那个黄毛丫头几句话就能收买的,更何况,咱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若是轻易把那些事交代出去,我自己还要不要命啦?” “当真?”张辽话虽这么问,神色却已是信服了几分。 “千真万确!昨晚她把我留下来,什么都没问,只让我在议事处干坐了半个时辰便让我走了。”徐方急道,“这黄毛丫头分明是在使挑拨离间计,咱们可不能上当!” 张辽一听也是,正要说点什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齐齐扭头。 不远处,二三十名将士打马而来,为首的少女一袭艳烈如火的红色窄袖胡服,脚踩皂靴,长发用银冠束成男子样式,明明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却有种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经过徐方和张辽时,言臻勒停了马,笑着打招呼“张大人,徐大人,早。” “郡主!”两人连忙见礼。 “张大人。”言臻道,“到灾民安置区召集大夫,设立医疗点,集中为灾民诊脉熬药的事就劳烦你了,这事需得尽快去做,耽误不得。” 张辽拱手道“郡主放心。” 言臻点头,目光转到徐方身上。 徐方顿时头皮一麻。 他做好心理预设,无论这位郡主跟他说什么,他都要冷淡以对,撇清关系。 没想到郡主却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眼神,便打马扬长而去。 这一幕落在张辽眼里,他的警惕性顿时起来了。 徐方一回头,对上张辽再度戒备的眼神,他心头一紧,连忙解释“张大人,我……” 张辽却冷哼一声,放下车帘,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方“……” - 徐方在同僚揣测的目光中惶惶不安地过了两日,到了第三日夜里,他的上级马卓马大人家被抄了。 言臻带去的人精准地撬开马大人府邸设于地下的密室,搜出黄金白银珠宝古玩共计价值三十七万余两。 同时查出他有三座位于偏远城郊的酿酒庄子,从庄子里查获粮食七万多石——马大人私吞的救济粮远不止于此,但其他粮食都已经被酿成酒了。 第49章 谋凤台(18) 数以万计的灾民每日只能以清粥果腹,马卓却私吞这么多粮食,在大灾年用来酿酒。 这个时代的酿酒工艺,平均四到五斤粮食才能酿出一斤酒。 言臻看着堆成小山的粮食,几乎气笑了,她做主先斩后奏,直接砍了马卓的脑袋,马家家眷被全部打入天牢。 次日,七万余石粮食被接连运入城中粮仓。 张辽从灾民安置点回来,看着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粮食运输队伍,他脸色苍白如纸。 夜里,李府。 “啪”的一声脆响,油灯在夜色中爆出一朵灯花,在一片死寂中显得尤为明显。 书房内,包括李儒和张辽在内的十一位官员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肃色。 唯独徐方不在内。 许久,张辽试探性地开口“你们说,马大人这事,是徐方举发的吗?” 一位平日里跟徐方不对付的蓝衫官员愤愤道“除了他还能有谁!马大人是他上司,把他拉下来,再讨好那位郡主,他可不就能往上爬了吗!” 另一位和徐方同级的官员也道“我看这事跟徐方脱不了干系,那位郡主才来了几天,光凭她手底下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查出马卓家里的密室,还把他城外的酿酒庄子给掀出来了,肯定有人告密。” 李儒面色凝重“事已至此,是不是徐方干的已经不重要了,郡主铁了心要整治我们,有马大人前车之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辽眼底闪过一丝戾色“强龙还斗不过地头蛇呢,她非要出头,那就让她把命留在这儿,陪她那位短命的太子夫君!” 李儒道“太子的死是意外,若是她也把命折在这儿,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被问罪,太冒险了,得不偿失。” “那你说该怎么办?”张辽暴躁道,一想到那位瘟神还住在他府上,他就瘆得慌。 大家都在巴蜀地界为官,平时知根知底,可是现在出了徐方这个叛徒,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举发抄家的会是谁。 “打不得也杀不得,为今之计,我们只能配合她赈灾。”李儒道,“早些完成赈灾,她也能早点离开,我们就安全了。” 张辽闻言,上下扫了李儒一眼“李大人,你这是被她吓怕了?” 李儒反问“难不成张大人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张辽冷笑,阴阳怪气道,“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张某敢收下那些东西,就不怕吃不下,我可不像李大人,在家受河东狮的气,官场上还要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吓得屁滚尿流!” 李儒闻言,顿时怒了“你……”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同僚们纷纷劝道“好了,别吵了。” “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 “都少说两句!” 好说歹说,两人才歇了火气,但被这事儿一搅,众人也没了继续商量对策的心思,很快便各自散去。 李府书房恢复安静,李儒叹了口气,拖着满身疲惫回到隔壁的寝房。 正准备休息,但推开门,看着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卷轴,正在看他作的画作的红衣女子,他顿时一个激灵,疲惫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拜见郡主!”李儒跪下行了个大礼,同时不动声色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寝房隔壁就是书房,方才各位同僚说的话,这位郡主应该全都听见了。 言臻没急着叫他起来,神色淡淡地把手里的万马奔腾图卷起来“李大人画艺精湛,本郡主甚是欣赏。” “郡主谬赞。”李大人冷汗涔涔。 言臻拿起桌旁放着的一幅画卷,递给李儒“本郡主听说李大人喜欢收藏名家画作,这是从马卓府上搜出来的《游园仕女图》,价值万金,马卓抄家一事你举发有功,赏你了。” 李儒不敢接“不、不敢当,都是下官应做的,不敢受赏。” “拿着吧。”言臻起身,“本郡主赏罚分明,贪污受贿,该杀的我不会放过,但有功的,本郡主也同样不会忘记——起来吧。” 李儒这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接过仕女图时宛如在接一个烫手山芋。 言臻看着他额角的冷汗就没停过,好笑道“李大人不必紧张,我虽是女子,但言出必行,只要你肯配合我把赈灾诸事做好,我不仅保你平安无事,日后还能平步青云。” 李儒犹豫了一下,点头拱手“是。” 言臻恩威并施过后,打算离开。 李儒却叫住她,支吾道“郡主,内子……可还好?” 他说完,又连忙解释道“下官入仕前,贱内陪着熬了好些年苦日子,挣钱养家侍奉公婆,供下官读书,因此落下一身病根,平日里需吃药养着,下官没别的意思,只担心她的身体……” 言臻笑着道“放心吧,李夫人很好,昨天还张罗着做叶儿粑,说是让我这个外来客人尝尝巴蜀当地特色。” 李大人闻言松了口气“是内子叨扰郡主了。” 李大人目送言臻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这才颓然跌坐在门槛上,抱着画轴发呆。 言臻上了停在李府后门的马车,想起李大人宛如惊弓之鸟的模样,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打蛇打七寸,李儒这条地头蛇,算是被她彻底拿捏住七寸了。 发国难财这种事,从古到今屡见不鲜。 言臻来巴蜀之前就猜到赈灾水深,于是提前做了当地官员的功课。 在抵达巴蜀当夜,她带着二十余人潜入李府,绑了李儒的夫人。 李儒出身寒门,靠科举入仕,此人在官场上圆滑世故,但为官数十载,难得的是他没有纳妾没有通房,家中仅有一位入仕前就成亲的糟糠之妻。 果不其然,李儒对李夫人感情深厚,一见她被绑,急得脸色大变。 尽管很为难,但为了李夫人的安危,他答应跟言臻合作。 马卓家中有密室的消息,还有城外三座酿酒庄子的位置都是李儒提供的。 他是言臻打散这群官官相护的贪官的突破口。 至于徐方,那是用来给李儒打掩护的幌子 眼下她已经将钉子嵌入他们中间,让他们互生嫌隙,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第50章 谋凤台(19) 上京,京郊军营校场。 忠勇大将军刘肃负手而立,冷眼看着校场上的夏侯澈被将士一个过肩摔重重撂翻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半晌都爬不起来。 “起来!”刘肃厉喝道,“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你练什么武!” 夏侯澈脸色煞白,浑身疼得跟散架了一样,听了刘肃这话,他咬牙爬起来,对着将士摆出一个准备进攻的姿势。 那将士年纪虽轻,但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神色轻蔑,一个箭步冲上去,往他下盘一扫,“咚”的一声,夏侯澈脸朝下,再次摔了个狗啃泥。 等他艰难地抬起头,嘴唇磕破了,嘴角全是血。 随侍的太监见状,急得连忙小跑到刘肃跟前,躬身谄媚道“将军手下留情,这练出一身伤,回到宫里让皇上见着了,小的不好交代呀。” 刘肃冷哼“这才哪儿到哪儿?十一殿下要是觉得本将太过严厉,那就回去吧,娇气得跟小姑娘一样,练什么武!” 后面那句话他抬高了音量,是故意说给夏侯澈听的。 夏侯澈扭头往刘肃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辩解,而是用行动表达自己的决心——他再次爬起来,跟那将士扭打在一起。 一个上午,夏侯澈被摔了无数次。 好在刘肃虽然想逼他知难而退,到底顾忌着他是十一皇子,下手有分寸,练了两个时辰后便叫停了。 夏侯澈被随侍太监搀到一旁漱口时,有军中将士抬来两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颗颗黑色的小型火药弹,其中一个箱子里的火药弹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将军,上次演练时哑炮的火药弹已经查出原因了,是那段时间京城一直下雨,受潮了。” 将士道,“火药坊的人想了个法子,用油纸把火药裹起来防潮,这箱没用油纸包裹起来的全部受潮哑炮了,请将军对比查验。” 刘肃看了一眼两个箱子,让人取来火把,当场试燃了一颗用油纸包裹起来的火药。 随着一声剧烈的炸响,浓烟散去,爆炸的火药在原地留下一个深坑。 夏侯澈看着这一幕,惊得瞳孔微微一缩。 刘肃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眯了眯眼睛,起了捉弄他的心思。 要是能借此把他吓到不敢再来军营,那最好不过。 想到这里,刘肃摆出夫子的架势“十一殿下,过来。” 夏侯澈立刻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刘肃跟前,拱手道“师父。” “知道这是什么吗?”刘肃拿起一颗受潮的火药弹,在他跟前掂了掂。 火药弹在本朝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夏侯澈研读过不少兵书,自然知道这东西为何物。 “是火药弹。” “没错。”刘肃道,“刚才你也看到了这火药弹的威力有多大,咱们大晋的江山就是靠这个守下来的。火药弹一共有三种用法,一是用投石车,二是配合火铳使用,至于第三种。” 刘肃接过将士手中的火把,点燃引线“力气够大的情况下,可以用手投出去。” 在他说话间,引线迅速燃烧变短,夏侯澈的眼神也紧张起来。 在引线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时,刘肃作势要把火药弹投出去。 但他手“不小心”一滑,火药弹顿时脱手,坠在两人脚下一米处。 夏侯澈瞳孔一缩。 刘肃把他眼底瞬间狂涌而出的恐惧看得一清二楚,他眉头一挑,猜测这个娇生惯养的小皇子是会慌不择路扭头就跑,还是吓到腿软摔坐在地上,更甚者干脆吓到尿裤子。 可下一刻,夏侯澈没跑也没吓到腿软,他猛地扑上去,用身体压住那颗引线几乎快要燃尽的火药弹,扭头冲围在四周的刘肃和一干将士吼道“快跑!!!” 刘肃惊呆了。 周围一行等着看笑话的将士也纷纷沉默,笑不出来了。 引线燃尽,哑炮了的火药弹发出一声沉闷的“噗”,随即没了动静。 闭上眼睛的夏侯澈等了一会儿,没等来爆炸声和粉身碎骨的疼痛,他睁开眼睛,见刘肃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再一看被他压在身下完好的火药弹,他一愣。 意识到自己干了蠢事,他耳根瞬间红透了,吭哧吭哧爬起来,站到一旁尴尬得不敢抬头。 可这回谁也没有嘲笑他。 一片寂静中,刘肃开口道“好了,今日的训练到此为止,你回去吧。” 夏侯澈咬了咬下唇,小声问“师父,明日我还能来吗?” 刘肃板起脸“怎么,明日你不想来了?” “想!我想!” “明日卯时,我在西门等你,你若迟到一刻,以后就不必来了。” 得到肯定答复,夏侯澈松了口气,躬身对刘肃行了一礼“是。” 随侍太监搀着夏侯澈离开,刘肃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场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此子倒是个心善的,若能培养成将才,以后想必能善待麾下将士。” 夏侯澈上了停在校场外的马车,车帘一放下,他脸上的尴尬惶恐不安褪得一干二净。 他往车壁上一靠,眯了眯眼睛,眼神阴沉而危险。 随侍太监名唤杨沛,比夏侯澈年长两岁,是他在掖庭宫的旧识。 两人在掖庭宫时只能干最脏最累的活儿,而且都被良生盯上过,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情。 前些日子,夏侯澈动用皇子特权,将杨沛从掖庭宫要出来,调到麟趾宫,做了自己的贴身太监。 杨沛机灵圆滑,这些日子为他办了不少事。 杨沛拿出药箱为夏侯澈处理伤口,对他川剧变脸般的表情见怪不怪“殿下今日受累了。” 夏侯澈扫了一眼血糊糊的手背,轻轻一嗤“这算得了什么。” 都是皮肉伤,以往在掖庭宫,随便挨一顿打都比这些伤重。 杨沛低声说“不过今日您也太冒险了,若是那火药弹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不会。”夏侯澈淡声道,“刘肃要是死在这么低级的错误下,那他不配做忠勇大将军。” 杨沛知道他心里有数,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为他手背上的伤口撒上金疮药。 药粉浸入血肉,向来对疼痛敏感的夏侯澈被激得一个哆嗦。 杨沛连忙往他伤口上吹气“殿下且再忍耐忍耐。” 夏侯澈疼得额角沁出冷汗,方才在校场上受的罪悉数涌上心头,他咬牙道“杨沛,今日在校场上殴打本殿下的将士——杀了他,把他那双手剁下来喂狗!” 杨沛一顿,随即应道“是!” 第51章 谋凤台(20) 次日,夏侯澈早早候在西门,卯时一到,刘肃亲自过来接他到校场。 一整日训练下来,夏侯澈明显感觉得到刘肃对他多了几分耐心。 他知道,昨天的计策起作用了。 他抓住这个机会,训练起来愈发认真,再累再疼绝不抱怨一句。 刘肃把他的努力刻苦看在眼里,不出半月,他彻底推翻了对夏侯澈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教导他也越发用心。 而夏侯澈为了方便练武,在拜刘肃为师两个月后,索性和将士们一起住在军营,吃粗糙的大锅饭,睡臭烘烘的大通铺。 凭着“随和”的性格和好脾气,他很快和将士们打成一团。 转眼过了半年,中秋节到了。 晚上,军营中燃起篝火,将士们凑在一起喝酒吃肉。 夏侯澈穿着普通将士的戎服,和两个将士一块去搬酒。 他抱着一坛酒,穿行在篝火间,给将士们倒酒,招呼他们吃肉,全然没有贵为皇子的架子。 一坛酒还没倒完,身后传来声音“殿下。” 夏侯澈回头,见刘肃站在不远处,他立刻把酒坛子交给身旁的将士,快步走过去“师父!” “跟我来。” 刘肃带他走到校场外,把手上的红木雕漆食盒递给他“陛下托我转交给你。” 夏侯澈接过,打开一看,毫不意外,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吃食,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合上盖子“有劳师父了。” 刘肃看着他,眼底全是笑意。 这半年来,刘肃亲眼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起来,武艺日益精进,性格越发沉稳。 跟为东宫之位斗得你死我活的几位皇子比起来,专注习武,两耳不闻宫内事的夏侯澈像是一个另类。 “你有月余没回宫了吧,陛下跟我抱怨,说我都快把殿下养成自己的儿子了。” 夏侯澈笑了笑“师父莫要说笑,让人听去了,对您不好。” 刘肃很欣赏他身上这股谨慎自持的劲儿“训练不能落下,其他事也一样,多回去看看陛下,他记挂着你呢。” 夏侯澈没有立刻回应。 刘肃看出他的异色,问道“怎么了?” 夏侯澈沉默了一会儿,说“上月回宫探视父皇,麟趾宫夜里进了刺客。” 刘肃神色一凛“抓住了吗?可伤着你?” “我没受伤,人抓住了。” 刘肃怒道“羽林军都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让刺客进了麟趾宫……” “怪不得他们。”夏侯澈顿了顿,“刺客是我宫里负责洒扫的宫人。” 刘肃一怔,短短一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大概率又是把夏侯澈当成假想敌的妃嫔皇子安排的人。 “此事陛下知情吗?” 夏侯澈摇头“我没声张,把人发落了就算了,若是追究起来,幕后主使者落不到好,我也讨不着什么便宜。” 自从去年前太子在巴蜀遇难,东宫之位空悬,宫中那几位年纪相近的皇子明争暗斗日益剧烈,朝堂上暗流汹涌。 敢肖想东宫之位的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自身本事不差,后宫母妃位分不低,宫外还有势力不小的外家支持。 后两样夏侯澈都没有,他若是贸然卷进储位之争,只怕不仅不能替自己讨个公道,还会被当枪使,到时候势单力薄的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刘肃理清其中的利益纠葛,看夏侯澈的眼神带上几分心疼。 难怪他宁愿待在辛苦的军营中,都不愿意回到皇宫那个富贵窝里。 “罢了,不想回便不回吧。”刘肃道。 见夏侯澈只是笑,刘肃心头浮起一个大胆的疑问。 他向来快言快语,不是个心里能憋住事儿的人,忍不住问夏侯澈“殿下,有件事,臣斗胆一问。” 夏侯澈见他连自称都从“我”变成“臣”了,正色道“师父请说。” “你入军营练武,是不是和其他皇子一样,想争一争那个位置?” 夏侯澈一愣,随即摇头“不,我只是想活下去。” 刘肃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丝毫表情变化“当真?” 夏侯澈苦笑“光是活在宫中就已经让我精疲力竭了,我无意东宫之位,对那个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位置更没有兴趣,现在只想低头做人,只盼着以后无论哪位皇兄登基,能赐我一片封地,若无圣召,澈至死不会再踏入上京一步。” 他眼神清澈态度坦荡,刘肃顿时信服了,他拍了拍夏侯澈的肩膀“殿下放心,老臣若能活到那个时候,定会倾力护殿下平安。” 夏侯澈一顿,对刘肃抱拳道“澈儿谢过师父!” 师徒俩夜谈的第二天,西南传来紧急军情,有敌来犯。 刘肃接下出征的圣旨,即刻开始调兵遣将,准备前往西南支援。 在校场练射箭的夏侯澈得知此事,匆匆回了一趟皇宫。 在御书房门口,他跟往外走的刘肃打了个照面。 “师父!”夏侯澈叫住他,“您等等我,我准备向父皇请命,跟您一块去西南。” 刘肃蹙眉,下意识想拒绝,夏侯澈刚过十二岁,这个年纪的孩子上战场过于稚嫩了些。 但考虑到他在宫中的处境,带他出去历练历练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点头道“好。” 夏侯澈进御书房后,把请命出征的事跟晋帝一提,毫不意外遭到拒绝。 晋帝让他去练武的初衷是为了强身健体和有自保的能力,而不是让他上战场拼命。 无论夏侯澈怎么恳求,晋帝都不肯松口。 这时刘肃去而复返“陛下,臣有一事禀报。” 晋帝还以为是军情,立刻道“爱卿请说。” 刘肃把上月夏侯澈在麟趾宫遇上刺客的事说了。 “陛下爱子心切,微臣明白,但留在宫中对殿下而言并非明智之举,不如让殿下随微臣到西南历练,微臣别的不敢说,护殿下平安还是能做到的。” 晋帝一怔。 朝中局势他并非不清楚,几个儿子明争暗斗,打得你死我活。 他虽然腻烦,但储君之位向来是能者居之,只要不涉及他的底线,他并不打算干涉。 上次夏侯澈中毒之事,他狠狠发落了一批人,原本以为敲打过后,这些人会有所忌惮。 可没想到他们不但不收敛,还愈发猖狂。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事实确实如此,留在皇城,对毫无根基的夏侯澈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晋帝沉默许久,松了口“也罢,澈儿出去长长见识也好。” 第52章 谋凤台(21) 两日后,大军开拔,前往西南。 经过半月行军,大军途经巴蜀地界,雨水变得密集起来。 瓢泼大雨不带停歇地下了整整两日,严重阻碍行军进度。 刘肃考虑到巴蜀发生地裂不到一年,山上泥土松散,连日大雨恐怕会引发泥石崩塌,于是下令大军选了一块开阔地,搭帐篷休整。 夏侯澈这次随军前往西南,为了掩人耳目,并未对外公开他是十一皇子,而是以忠勇将军亲兵的身份,随侍在刘肃身边。 帐外大雨瓢泼,主帐内几位将军在商议军情,夏侯澈站在桌案旁一言不发。 直到几位将军先后离开,主帐内只剩下刘肃和夏侯澈。 刘肃手上拿着军报,头也不抬道“十一,倒杯水。” 夏侯澈恍若未闻。 刘肃又喊了一句,没得到回应,他抬起头才发现夏侯澈在发呆。 “十一,想什么呢?”刘肃敲了敲桌案。 夏侯澈这才回过神,脸上带了几分尴尬“没什么。” 刘肃上下打量着他“自从进了巴蜀地界,你就心不在焉的,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事不妨跟为师说说,兴许为师能帮上忙。” 夏侯澈总不能说那个把他从掖庭宫带出来的女人就在巴蜀,他在犹豫要不要去见她一面。 “真的没什么。”夏侯澈拿起杯子给他倒了杯水,转移话题,“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再继续下,蜀地恐生水患。” 刘肃见他不愿意说,倒也没勉强“这几年各处大大小小的灾害就没断过,既来之则安之,不必杞人忧天。” “是。” 夏侯澈话音刚落,外面跑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将士,禀报道“将军,在前方林子里抓住两个形迹可疑的男子,身上携带军用弓弩,还受了伤。” 刘肃蹙眉“把人带上来。” 两个被捆成粽子的男人很快被押进主帐,其中一人身上多处受伤,几乎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 随着他们一块被送进来的还有两把朝廷军队制式的弓弩,这东西在民间管控极为严格,平民百姓不能私造私藏,一旦发现,是要杀头的大罪。 这两人是什么身份? 逃兵? 细作? 刘肃给夏侯澈使了个眼色。 夏侯澈点头,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摇头道“不是将士。” 军中将士长时间练武,手掌有茧,身上有肌肉,这两人虽然看着健壮,却并非长期操练的士兵。 刘肃开始审问两人。 但两人显然有所忌惮,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透露身份。 刘肃正准备严刑拷打,斥候再次进来禀报“将军,外头来了一队骑兵,说是仪宁郡主麾下的,正在捉拿山贼。” 夏侯澈猛地抬起头。 刘肃也是一愣。 沉吟半晌,他让人取来蓑衣“出去看看。” 夏侯澈连忙跟上。 营帐外,雨势不减,夏侯澈跟在刘肃身后两三步外,脚步匆匆。 远远地看见营寨外立在雨中,个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骑兵,他一眼就看到为首的是个身穿红衣的女子。 他心跳莫名加速,还下意识理了理身上的戎服。 到了近前,刘肃认出骑在马上的言臻,拱手行了一个平级官员之间的见面礼“仪宁郡主。” 当初听说仪宁郡主被封安抚使,前往蜀地赈灾,刘肃和朝中大部分官员一样嗤之以鼻,觉得她不过是在作秀。 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千里迢迢跑到灾区能干什么? 可过去半年,蜀地赈灾的好消息一条接一条传回上京。 初到蜀地,她便以雷霆手段发落了几位贪污赈灾粮款的贪官污吏,该杀的杀,该抄家的抄家,将那些地头蛇治得服服帖帖。 随即迅速重新规划蜀中几座重要城池重建,以工代赈,将灾民都动员起来,打通断裂和被泥石掩埋的官道,让各地用最快的速度恢复交通。 四个月前,她还镇压了一处出现瘟疫的小镇,使得疫情没有大幅度外溢。 前些日子,她上书朝廷,详述灾后恢复情况,请求为蜀地免去三年赋税,给这片土地上的灾民休养生息的时间。 往年凡是发生地裂这样的大型灾害,失去家园的受灾民众会被迫往外地迁徙,形成威胁和隐患都极大的流民群。 可今年因为仪宁郡主的到来,蜀地不仅没有发生灾民外流的情况,还迅速恢复生机。 刘肃领兵一路走来,把灾后的恢复情况看在眼里,对于这位仪宁郡主,他不敢再轻视。 言臻翻身下马,也拱手道“刘将军,别来无恙。” 两人寒暄了几句,言臻道“前方山头有一伙灾民落草为寇,平日里打劫路过的民众和商人,前些日子还劫杀了我派出去的将士十三人,我这两日带人在围剿这伙贼寇,但有两人劫持孩童突围跑了,不知道刘将军看见这两人没有?” 刘肃招了招手,立刻有将士押着那两个狼狈的男人出来。 言臻见了他们,眯了眯眼睛,下一刻,她拿起挂在马鞍上的弩箭,单手连射两箭。 一箭正中眉心,一箭直入心脏,眨眼间便射杀了两人。 这干脆利落的手法,别说目睹全程的夏侯澈看呆了,就连久经沙场的刘肃都吃了一惊。 “有劳刘将军!”言臻收起弩箭,转身上马,“城中还有要事,告辞!” 刘肃拱拱手“后会有期。” 言臻一拽缰绳,打马绝尘而去,期间连看都没看夏侯澈一眼。 - 夜幕降临,雨势依然没有减小。 言臻直到天擦黑才回到住处。 进门时她浑身湿透了,脚下一步一个水脚印。 紫璎赶忙上前接过她脱下的斗笠和蓑衣,敏锐地注意到她脚下的水印带了淡淡的血红色,她连忙问“主子,您受伤了?” 言臻脸色发白,低声道“别声张,小伤。” 她开始脱湿漉漉的外衣。 连日大雨,城外一处堰塞湖水量骤然增大,眼看继续下去有可能引发水患,她连忙派人到涪州去请有治理堰塞湖经验的致仕水官过来。 没想到老水官半路被山贼掳走,情况危急,她连夜点了三百余精锐,经过两天布局,杀上山头,一锅端了那伙贼寇,将老水官带了回来。 但连着三天两夜没合眼,人疲马乏,回程路上马摔了一跤,她被马甩下来,整个后背被碎石子剐得血淋淋的。 第53章 谋凤台(22) 脱衣服的动作牵动后背的伤口,哪怕言臻是极能忍疼的性子,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紫璎连忙上前搭把手。 脱下湿漉漉的里衣,言臻后背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紫璎看得心疼极了,动作迅速地为她上药。 药上了一半,红玉从外面进来,她找了个理由支开紫璎,低声道“郡主,十一殿下来了。” 言臻并不奇怪,她有预感夏侯澈会来找她。 “请他进来。” 夏侯澈进来时,言臻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桌旁用膳。 见了夏侯澈,言臻上下打量他一眼。 半年没见,夏侯澈长高了不少,黑色的夜行衣下是流畅起伏的肌肉线条。 十二岁的少年,个头都快赶上她了。 “吃过了吗?”言臻问。 夏侯澈点头“嗯。” “那你等我半刻。” 她加快吃饭的速度,夏侯澈见了,道“不急,我等你。” 言臻没理会他,很快用完饭,她转身走入里间,见夏侯澈站在原地不动,她皱眉道“愣着干什么,进来。” 夏侯澈犹豫了一瞬。 里间是女子闺房……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想到她白日杀人时干脆利落的手法,不能把这人当普通女子看待。 夏侯澈进了里间,才发现里边放了一张桌案,案上堆了满满的待处理文书。 她燃起灯,一边拿起文书一边道“找我何事?” 夏侯澈对她全程没看自己几眼的态度有些不满,在她对面坐下,隔了一张桌案看她“我要跟刘肃去西南打仗。” “嗯,我知道。” “你知道?” “白日又不是没看见你跟在刘肃身边。”言臻头也不抬,“你冒雨前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句废话吧?” 夏侯澈前一刻还在为她白天看见自己而生出几分欣喜,下一刻又被她后面那句话打回原形。 他气鼓鼓地看着她飞快地批阅文书,忍不住道“你就不问问我这半年在京城都干了什么?” “没什么好问的。”言臻道。 夏侯澈被她的冷淡一激,心头恼怒,忍不住抬脚踢了一下桌腿。 桌案一震,言臻批阅文书的动作顿了下来,她抬头,眼锋如刀,盯着夏侯澈。 夏侯澈被她这么一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惹她不快了,他沉默了一瞬,心虚地用袖子擦了擦桌案“这桌子……有灰。” 言臻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我不问,是因为相信你能做好,不用我操心,而不是不管你,明白吗?” 夏侯澈一怔,心头的不满瞬间散了一大半“当真?” “我要是不管你,何必费心思往你身边安插人手,保护你的安全?” 这事夏侯澈是知道的,言臻安插到麟趾宫的那人,明里暗里帮过他数次。 他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消失了,语气轻快起来“我在京城听了不少关于你的传言,都说你赈灾有功,可眼下局势未定,你若风头过盛,恐怕会引起陛下猜忌。” “他对萧家人的猜忌就没断过。”言臻冷冷一嗤,“跟我来蜀地赈灾的,从谋士到婢女,都是他安排的人,你放心,此事我有分寸。” 夏侯澈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闻言不再多说。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夏侯澈敏锐地嗅到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蹙眉“哪来的血腥味?” 言臻闻言,反手往自己背上一摸,掌心一片殷红。 夏侯澈一惊,立刻起身“你受伤了?” “大惊小怪什么。”言臻不以为然,刚才夏侯澈来得突然,她伤口只处理了一半,没想到血没止住,这会儿把后背的衣服都染透了。 她对疼痛不敏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我看看。”夏侯澈绕过桌案到她身后,一看她背后染了一大片的红色,他心脏一抽,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涌上来。 “去叫红玉进来。”言臻沉声道。 不多时,红玉进来为言臻处理伤口。 里间的帘子放下,言臻在里面上药,夏侯澈搬了张凳子,背对着里间,一脸闷闷不乐地坐在帘子外。 直到里间传来一声“可以了,进来”,他才掀开帘子走进去。 言臻换了身衣服,旁边的托盘上放着好几团染血的纱棉,夏侯澈目光定定地盯着纱棉,那种难以言喻的不快再次剧烈起来。 言臻注意到他脸色不善,问“怎么了?” 红玉端走托盘,空气中的血腥味却没有淡去,夏侯澈手指攥成拳头“有必要这么拼命吗?” “嗯?” “不是说好了,只是做戏给他们看,江山是夏侯氏的江山,你做得再多,受益的也是夏侯氏,何必为了做戏,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夏侯澈压着怒火,“受了伤,疼的人是你自己!” 言臻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在心疼她。 她顿时挑眉“能为百姓多做些事,减轻他们的疾苦,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夏侯澈定定盯着她的眼睛,拳头握得骨节发白。 为百姓? 这个满腹心机,阴险又狠心的女人真的会为天下百姓着想吗? “萧令宜。”夏侯澈直呼她的姓名,“你到底想要什么?” 言臻直视他的眼睛,丝毫不掩饰眼底的野心和欲望。 “我想要萧家不再受制于人,想要能做主自己的命运,我还想要,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夏侯澈一怔。 他原本以为她是想从皇宫那个金丝鸟笼中逃脱出来,摆脱太子妃的身份,不再受制于皇权。 现在看来,她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她想当皇后,生下皇子,让萧家一半的血脉共享夏侯氏的江山。 “好,我知道了。” 夏侯澈转身往外走。 “等等。”言臻叫住他。 她起身走到角落,打开箱笼,从里面翻了翻,拿出一件厚实的披风。 “西南边境冬季寒冷,这披风你留着御寒。” 言臻将披风递到他跟前,见他犹豫着接过,又抬手替他理了理被斗笠压歪了的发冠,叮嘱道,“打仗不比军营演练,刀剑无眼,切记,好好活着,我在上京等你平安回来。” 她明艳的脸近在咫尺,夏侯澈心跳骤然加速,他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移开视线。 “好。” 第54章 谋凤台(23) 五年后。 京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言臻带着人打马从京郊的种植试验区回宫,入目皆是皑皑雪色。 过去五年,言臻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宫外,哪里受灾了就代表朝廷去哪处赈灾。 若是各地无事,闲下来的她便整日待在农桑司,和一群农官研究怎么根据各地不同气候分种作物,丰富粮食种类并提高产量。 前两年晋帝只当她小打小闹,想找些事情做,好让自己忙起来,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但两年间,她连续出宫三次,地裂,水患,鼠疫,凡是经她手的灾情,最后几乎都能妥善解决。 民间渐渐有了传言,都说一袭红衣的太子妃是天女下凡,来襄助大晋度过这些苦厄。 晋帝本来还因为这些传言很是不快,但接下来的三年,言臻主管的农桑司研发出了高产量的稻谷,从外藩引进土豆,红薯和棉花,这些作物极大程度上提高了大晋子民的生活水平。 百姓不再饿肚子,冬天也能穿上棉衣盖上棉被,国库也日渐充盈,往年三不五时要闹一场的内乱,这几年几乎全部平息了。 晋帝把言臻为大晋带来的种种福祉看在眼里,不由得沉思,或许这萧家女,还真能为大晋带来好运。 言臻回到倚华殿,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内殿迎出来“阿姮。” 是夏侯川。 他最近往倚华殿跑得勤,就算言臻不在,他也会在这儿等她。 “二殿下。”言臻脱下沾着雪屑的披风交给绿珠,“今日来找我,不会又是想喝酒吧?” “今日不喝酒,给你看个新奇的小玩意儿。”夏侯川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只木头制成的小鸟,在鸟翅膀上转了转机关,那木头小鸟突然扇动翅膀凌空飞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小鸟绕着倚华殿连飞了好几圈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言臻眼里露出几分惊奇。 夏侯川从小就喜欢捣弄木工,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每次新研发了什么好玩儿的,他总是第一个送来倚华殿。 夏侯川观察着她的反应,自豪地说“别小看这小东西,它最远可以飞二十里地。” 言臻好奇道“它的驱动力是什么?” 夏侯川解释了一通,言臻听得云里雾里,但不妨碍她动了别的心思“能让它落到指定位置吗?若是可以,倒是能往军中送几只,伪装一番,紧急情况下可以用来送信。” 培养一只信鸽的成本很高,而且遇到雨雪雷暴这种极端天气,信鸽无法飞行,若是这东西能取代信鸽,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夏侯川犯了难“它只能原地打转,或者往一个方向直飞,毕竟是死物,无法停到指定位置。” 言臻倒也能理解,这又不是信息时代,夏侯川能研究出这种东西已经很厉害了。 “这只借我玩两天。”言臻说。 “说什么借不借,想要你便拿去。”夏侯川将小鸟从空中唤回,放到她手里,豪爽道,“这样的小东西我府上还有很多,你若是感兴趣,来我府上逛逛,我都给你展示一遍。” 言臻自动过滤他的邀请“好,得空了再说。” 夏侯川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过几日便是你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言臻把玩着手里的木头小鸟“就这个吧,我很喜欢。” “那多没诚意。”夏侯川鬼鬼祟祟地左右扫了一眼,见宫人们各忙各的,他低声道,“户部向父皇提议解宵禁,开夜市,鼓励贸易,父皇答应了,这几日上京的夜市就要开了,你生辰那天夜里,咱们偷偷出去逛逛?” 言臻来了兴趣“好啊。” 夏侯川高兴起来,还想再说点什么,紫璎带着一个嬷嬷进来“郡主,贵妃宫里的悯月姑姑来了。” 悯月福身行礼后道明来意“郡主,贵妃有请。” 言臻点头“好,马上来。” 悯月自觉退出内殿,言臻看向夏侯川“我得去趟永春宫,改日再招待你。” 夏侯川眼神微微一黯,眼看言臻转身入内室准备去换衣服,他突然出声“阿姮。” 言臻脚步一顿。 “皇兄走了五年,贵妃记着他无可厚非,难道你也还对他念念不忘?” 言臻回过头,眉头轻蹙“你想说什么?”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要往前走。”夏侯川道,“你再缅怀皇兄,他也回不来了。” 言臻沉默。 夏侯川上前两步,语气急切“我知道你对皇兄情深义重,这些年为大晋效命,也是为了弥补他早逝的遗憾,可……” “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自己。”言臻打断他的话,“二殿下,你狭隘了。” 夏侯川却不信“若非受皇兄逝世刺激,你一个闺阁女子又怎会频频跑到灾区去受苦,阿姮,五年了,你该放下了。” 言臻直视着他,眼神锐利“放下,然后呢?” 夏侯川被她这么一盯,莫名有些底气不足“自然是回到后宫养尊处优,侍弄田地那些粗活,就不是世家贵女该做的……” 言臻没了继续跟他辩解的耐心“二殿下说的是,我会慎重考虑的——绿珠,送二殿下。” 夏侯川“……” 言臻换下轻便的胡服,穿了宫装梳上发髻,前往永春宫。 这些年,贵妃时不时会请她到长春宫小坐。 两个不同辈的女人,一个中年丧子,一个还未过门便死了丈夫,相对而坐时共同话题也不多,贵妃经常望着她出神。 言臻知道,贵妃是在从她身上寻找心理安慰。 她这些年在外行走,都是打着“太子妃”的名义。 只要未立新太子,旁人说起太子妃,想起的还是前太子夏侯瑾。 到了永春宫,比起五年前,宫里的装饰低调了很多,多以深色为主,乍眼一看,还以为是哪位不受宠的宫妃居所。 但事实正好相反,贵妃从最初的丧子之痛过后,打起精神,将六宫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执掌后宫多年,贵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加之晋帝对她有几分愧疚在,是以她虽然失了子嗣,却一直没有失宠。 她依然是后宫除了皇后以外,身份最尊崇的女人。 第55章 谋凤台(24) 见了贵妃,言臻跟她寒暄了几句,贵妃突然道:“陛下病了。” 言臻对此心知肚明,面上却装得一愣:“病情如何?太医怎么说?” 贵妃摇摇头:“年初后宫新进了一批秀女,陛下本就体虚,过度纵欲,身体亏损得越发厉害,今年一入冬,寒气入体,引发臌症,太医说……不是什么好话。” 言臻蹙眉,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前世晋帝在三个月后病逝,算算时间,现在也差不多该显出颓势了。 “跟你说这些,是想给你提个醒,前朝那几位这些年明争暗斗得厉害,陛下不表态立谁为太子,生病的事一传出去,他们只会为了那个位置斗得更狠,你身份特殊,要格外注意些,最近能不外出就别外出了。” 贵妃这番话言辞恳切,确实是在为她的安全考虑。 言臻郑重点头:“多谢娘娘提醒,令宜记下了。” 言臻没在永春宫久待,很快便告辞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言臻该干嘛干嘛,每日在农桑司和倚华殿,以及京郊的试验田三点一线来往。 明年春播要试验更高产的新品种,她不能松懈。 转眼到了原主生辰那天。 夏侯川约了言臻外出逛夜市,趁着天还没黑,宫门尚未落锁,言臻换了身简便的男装,和打扮成小厮的红玉一起出宫。 夜市开了三天,这在晋朝还是头一回,加上这几年百姓丰衣足食,乐意花钱的人多了,夜市很是火爆。 言臻跟夏侯川接上头,在夜市中闲逛起来,红玉和夏侯川的小厮则隔了一段距离跟在两人身后。 夏侯川虽然是皇子,但早已出宫开府,常年混迹在市井的他对夜市上各种小玩意儿很熟悉,热情洋溢地为言臻解说,仿佛两人上次在倚华殿的不欢而散不存在。 逛到一处羊肉摊子前,锅里滚动的奶白色羊汤散发着浓浓的香气,看得言臻食指大动,她提议坐下来尝尝。 两人要了两碗羊汤,言臻喝得身体都暖和起来了。 喝过羊汤,言臻被前方的杂耍摊子吸引。 她刚走近,杂耍艺人猛地往她所在的方向喷出一口火,热浪几乎要灼到她脸上,她下意识一侧身,腰却被人伸手揽住。 她抬头,是夏侯川。 两人挨得极近,言臻被他抱在怀里,甚至还能闻到他大氅上沾染的羊肉味——好膻。 言臻皱眉,正想推开他,夏侯川却牢牢箍住她的腰身不放,眼底情意涌动:“阿姮,我……” 他话还没说完,杂耍艺人再次喷出一口火。 这次似是没控制好力道,火烧着了挤在最前排的观众的头发,随着一声尖叫,四周的人躁动起来,纷纷转身往外挤,生怕被殃及无辜。 混乱中,言臻和夏侯川被挤散了。 言臻在人群中被挤得连站都站不稳,她心里生出不详的预感——小说和影视剧中,每逢出现这样的剧情,接下来肯定会出意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双手犹如鬼魅般从她身后伸出,捂住她的口鼻,拖着她就往一旁黢黑的小巷子里走。 言臻心头“咯噔”一下。 捂住她口鼻的手带着粗粝的茧,后背紧贴着硬邦邦的胸膛,言臻迅速判断出来人是男子,而且身量极高。 她没有慌乱没有挣扎,手悄悄摸到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刃,反手就想刺入来人的胸腹。 但她一刀刺出,短刃却好像扎到铜墙铁壁,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下一刻,她手腕一痛,短刃脱手飞了出去,她同时也被迅速掳进小黑巷子。 失策了——这人武功比她高很多! 进了巷子,言臻被那人镬住双手按在墙上,形成一个禁锢意味十足的姿势。 巷子里光线昏暗,言臻只能隐约看到对方穿一身黑衣,身材高大,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长相。 即使视物不清,言臻也能感觉到对方上下打量她的目光带了浓浓的压迫感和侵略性。 这是个厉害角色,她打不过。 意识到这一点,言臻有些不淡定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分析来人可能是谁,绑架她又有什么目的,在打不过的情况下她要从什么角度出发劝对方悬崖勒马…… 但还没等她分析出个一二三四,对方做了个让她措手不及的动作——他突然低头,吻住她的嘴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言臻被咬得浑身一个激灵,鸡皮疙瘩顿时起来了,她抬腿就往他胯下一顶。 但对方似乎早就防着她了,轻松化解她的攻势不说,身体跟她贴得越发近,亲吻她的动作也越发孟浪。 被人摁在墙上禁锢住手脚猥亵,言臻做了那么多次任务,还没吃过这样的亏。 她恼怒不已的同时,从对方生涩到只知道毫无章法的啃和咬的吻技中,意识到这可能是个童子鸡。 想到这里,她稍稍放松身体,仰头迎上去,给了对方一点回应。 那人果然一愣,随即兴奋地想要跟她更亲近——就是现在。 趁着对方放松警惕,言臻一口重重咬在他嘴角。 “唔……” 对方闷哼一声,立刻松开她,退开一步。 也就是这会儿,习惯巷子昏暗光线的言臻看清了对方的长相,五官轮廓有点眼熟。 她眯了眯眼睛,不太确定道:“夏侯澈?” “……是我。” 他话音刚落,言臻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夏侯澈被扇懵了,捂着脸愣愣地看着她。 “放肆!你好大的狗胆!”言臻紧绷的神经一松,随之而来的是勃然大怒。 想到自己被这小子压着不能动弹的狼狈样,她再次抬手,左右开弓又扇了他两个耳光。 夏侯澈不躲不闪,嘴角被打到溢出血渍,他甚至舔了舔,随即皱眉:“什么味儿,好膻。” 言臻:“……” 她握紧拳头,把翻涌起来的怒火压下去,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回京的?” 过去五年夏侯澈都随刘肃镇守西南,逢年过节都没回来过。 现在突然出现在上京,其中难道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下午刚到。” “为何突然回来?” 据她所知,晋帝并没有召他回京。 夏侯澈紧紧盯着她,直白坦荡的目光中全然不见五年前的谨慎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勃勃野心。 “听说老皇帝病了,我回来兑现当初的承诺,争那个九五之尊的位子,娶你做我的皇后。” 第56章 谋凤台(25) 言臻一愣。 当初她把夏侯澈从掖庭宫带出来,一来是顺手,二来看中他的敏捷谨慎,不会拖自己后腿。 至于第三,则是把他当成棋子。 在她的计划中,自己想要名正言顺坐上那个位置,就得找一个傀儡作为过渡点。 这个傀儡可以懦弱无能,可以蠢笨如猪,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对方必须听话,方便她操控。 她会把一切都打点好,将传位诏书和玉玺送到他手里,他只要按着她的意思,乖乖继承皇位就可以了。 可没想到这个“傀儡”不仅有了野心,还主动入局,费尽心思去争权。 这对言臻来说是好事,可以为她省下很多功夫。 但“棋子”有了自主意识,意味着对方可能不会再对她言听计从,有失控的风险。 言臻思索间,夏侯澈凑上来,抱住她,下巴垫在她肩窝里黏黏糊糊地蹭:“萧令宜……” 言臻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她猛地推开夏侯澈:“干什么?!” 夏侯澈皱眉,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跟你亲热,不行吗?” 言臻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弄得一怔,随即更加恼火了:“当然不行!你脑子在想什么?” “你是我妻子,为什么不行?” “……我什么时候成你妻子了?” “你把我从掖庭宫带出来,要扶持我做皇帝,你做皇后,那我们不是夫妻是什么?” 言臻被他的脑回路和理直气壮的态度惊呆了,抬手又扇了他一耳光。 夏侯澈脸颊被扇得发红:“为什么打我?” “把你脑子里那些龌龊的想法给我收起来!”言臻指着他警告道,“陛下还没死呢,你也没还坐上那个位置,再让我听到你胡乱嚷嚷,我把你的嘴缝起来!!!” 夏侯澈选择性抓重点:“他死了,我成了新帝就可以吗?” 言臻:“……” 做过那么多次任务,她什么样的奇葩没见过。 但此刻面对夏侯澈,她有种在面对一根筋的傻子,无法沟通的无力感。 “等你坐上那个位置再说。”言臻没有把话说绝。 五年没见,她不知道夏侯澈掌握了多少底牌,才敢大言不惭说出要夺位的话,但眼下最好不要跟他撕破脸皮。 夏侯澈得了这句话,高兴起来:“好,我一定会让你成为大晋的国母。” 言臻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敛起不耐烦的表情,问:“刘肃呢?” “在回京路上。” “陛下召他回京?” “对。” 言臻明白了——晋帝估计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清楚这个时候自己的处境很危险,谁也说不准那几个儿子会不会为了夺位对病中的他下手,让他落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这个时候把刘肃召回来,是为了威慑夏侯川在内的几位皇子。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言臻问,“陛下秘密召你回来?” “没有,我偷偷回来的。” “刘肃知道吗?” “知道。” 言臻心头一顿:“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默认同意你回京,是想帮你夺位?” 刘肃掌管着三十万兵马,若能得他襄助,夏侯澈夺皇位至少成功一半。 “没有,刘肃只听命于老皇帝。”夏侯澈说着,又道,“但他手中那三十万兵马迟早是我的。” 言臻:“……” 这小子怎么越看越像在说大话? “行了,你既是秘密回京,就不要乱跑。”言臻道,“找个地方躲好,不管前朝还是后宫,这段时间都会很乱,我无法顾及你的安全。” 她叮嘱完,考虑到夏侯川可能在外面四处找她,转身欲走。 夏侯澈却拉住她的手:“等等。”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献宝似的送到言臻跟前。 言臻瞅了一眼,警惕地问:“什么东西?” “生辰礼。” 言臻顿了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夏侯澈先刘肃一步回京,不会是为了给她过生辰吧? 她接过礼物,迎着夏侯澈期待的眼神,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串做工粗糙的项链,串成项链的东西长得奇奇怪怪,乳白色的,上面带着黄黄黑黑的斑块,形状不规则,有大有小,还散发着一股怪怪的味道。 言臻捻起这串丑得让人没有丝毫佩戴欲的项链,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想根据气味嗅出是什么材质。 也许是某种奇石。 辨认无果,她问:“这什么东西?” “头盖骨。” “……”言臻捻着项链的动作一僵。 “是我这些年斩杀的敌军将领的头骨,我割下他们的头颅,取了最中间那一小块。”夏侯澈兴奋道,“西南有个传说,把男子的功勋送给心爱的女子,可以保佑她们健康长寿。”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把项链放回布包:“嗯,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在夏侯澈看不见的地方,言臻捻过项链的手指在衣摆上反复碾擦,试图通过这个动作减轻心理上“我脏了”的不适感。 夏侯澈没察觉,见她收下项链,他高兴道:“你喜欢就好。” 打发走夏侯澈,言臻从小黑巷子里出来,很快看见正在四处找她的夏侯川和红玉。 “你去哪儿了?”夏侯川满脸都是担心,一跑到她跟前,就拉起她的手检查,“人这么多,没受伤吧?” “我没事。”言臻抽回手,“不早了,回去吧。” 夏侯川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一看她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疲色,又忍住了:“好,我送你。” 到了宫门口,言臻停下脚步,对夏侯川福了福身:“就送到这儿吧,二殿下请回。” “阿姮。”夏侯川叫住她,他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鼓足勇气道,“我心悦你。” 言臻淡淡地看着他,一双眸子无波无澜,似乎毫不意外他会说出这种话:“是吗。” “……” 她的反应过于冷静,把准备了一肚子话的夏侯川整不会了。 “我知道,在父皇病了这个节骨眼上跟你说这些话,有拉拢萧家助我上位的嫌疑,但阿姮,我确实心悦你。” 夏侯川继续道,“我知道,我不如皇兄优秀,也不如他同你感情深厚,可你是太子妃,未来的国母,在我们兄弟中选一个成为你未来的夫君,我会是你最好的选择。” 第57章 谋凤台(26) 言臻闻言,眉梢微挑:“何以见得?” “我同你自小一块长大,除了皇兄,我是最了解你的人。”夏侯川自信道,“我知道你爱吃什么,喜欢什么,跟我在一起,你可以做你自己,不必委屈不必拘束,我会给你最大的自由。” 言臻眼神变得玩味:“那若是我说,我生下的第一个孩子要姓萧,你当如何?” 夏侯川愣住了,磕巴了一下:“这……女子出嫁从夫,孩子哪有随母姓的道理?” 言臻轻轻一嗤,转身就走。 夏侯川见状急了,连忙道:“阿姮,你莫要说笑,就算我同意,朝中大臣也不会同意啊。” 言臻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夜寒风大,二殿下早些回吧。” 夏侯川:“……” 他目送言臻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眼底满是不甘,拳头握得骨节发白。 身后的随从上前两步,低声道:“二殿下,郡主这不是明摆着在为难您吗?自古以来,哪有让皇子随母姓的道理?” 夏侯川眸中戾气翻涌,全然不见在言臻面前时的和煦开朗:“仗着身份拿乔罢了,一个闺阁女子,想让她屈服,有的是办法!” 他说完,转身拂袖离开。 皇宫距离夏侯川的皇子府还有一段距离,随从牵来马车,跪趴在地上,夏侯川踩着他的背上马车。 马车穿行在夜色中,行驶出一段距离后,一支箭凌厉地从前方射出,正中马的前腿。 马吃痛受惊,凄厉地嘶鸣一声,在夜色中狂奔起来。 夏侯川在马车中被颠得东倒西歪,磕得头破血流。 他双手死死地扒住车壁,惊恐地大喊:“来人!快来人啊!!!” 夜色中,一道黑色的人影高高立在屋檐上,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手持弓箭,远远地看见马车翻倒,车厢中的人不知死活,他才冷哼一声,飞身下屋檐,消失在黑夜中。 - 第二天,宫中两道消息满天飞。 一是晋帝病重,吐血不止,凌晨急召太医入宫。 二是二皇子遇袭,马车翻倒,他伤了一条手臂。 两道消息混在一起,一时间宫中人心惶惶。 众人心知肚明,这皇城要变天了。 言臻从农桑司回来,经过倚华殿檐廊下,两个洒扫宫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二皇子遇袭的事,她听了一耳朵,轻咳一声。 宫人抬头,连忙跪下行礼:“参见郡主。” “这些话在倚华殿说说,我当你们闲来无事消遣,若是上外头嚼舌根,让人听去了,便是我也保不住你们。”言臻语气淡淡,说出的话警告意味强烈,“宫中最忌多嘴长舌之人。” 两个宫人脸色微变,连忙磕头道:“奴婢知错,郡主恕罪。” “下不为例。” 进了内殿,言臻叫来绿珠,打听夏侯川遇袭的具体情况。 得知夏侯川是昨晚遇袭,时间是在跟自己分开没多久,言臻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夏侯澈,直觉这件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若是其他皇子对夏侯川下手,势必会弄死他才罢休。 只伤了夏侯川一条胳膊,倒像是夏侯澈为了搅局,嫁祸给其他皇子而故意为之。 这小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鉴于这件事跟自己无关,言臻很快抛到脑后,抽出大晋舆图研究起来。 夜里,言臻早早熄灯歇下。 这几年夜里点灯看了不少书,她视力有下降的趋势,古代没有近视手术可以做,她这一年来分外爱惜眼睛,一入夜就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言臻半梦半醒间,外头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言臻觉轻,立刻惊醒了。 帐子外有宫女守夜,言臻侧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宫女出去查看的动静。 她顿觉不妙,闭着眼睛佯装熟睡,悄悄摸到枕头底下藏着的匕首,做好御敌的准备。 下一刻,帐子被人掀开,来人丝毫不掩饰踪迹,直接上榻扑到她身上,抱着她低头就亲。 言臻:“……” 这生涩的童子鸡式吻技,言臻不用睁眼都知道来人是谁。 这个不长记性的混账! 言臻怒从心起,睁开眼睛,抬手想把夏侯澈推开。 但她刚有所动作,夏侯澈就抓住她的双手压在头顶,另一只手得寸进尺地掀开被子,急切且毫无章法地往她亵衣下钻。 言臻:“……” 打又打不过,挣又挣不脱,她只能极力撇过脑袋避开他,压低声音警告道:“夏侯澈,你想死吗!滚下去!” 夏侯澈呼吸粗重,盯着她的眼神带着浓浓的侵略性:“我不!” “我再说一遍,滚下去!” “不!” 言臻脸色难看起来:“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不会杀我。”夏侯澈笃定道,“我是你一早就选中的人,你怎么舍得杀我!” 他话音刚落,言臻一脚踹向他裆部。 夏侯澈侧身避开,言臻借着这个间隙,摸出匕首凌厉地扎进他肩膀。 “噗嗤”一声刀刃入肉的细响,匕首穿透夏侯澈的肩胛骨,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夏侯澈一愣。 他偏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匕首,又怔怔地看向言臻:“你……” 言臻一脚把他踹开,翻身退到床角,冷脸道:“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没了你夏侯澈,还有夏侯川夏侯骁夏侯安,只要我愿意,他们哪个不能受我驱策?你算个什么东西!” 夏侯澈脸色迅速发白,他满眼不可置信:“在你眼里,我跟他们是一样的?” “不然呢?” 夏侯澈抿了抿唇,委屈道:“可是我跟你的孩子,可以姓萧。” 言臻一愣,反应过来昨晚夏侯川跟她说的话都被夏侯澈听去了。 昨晚袭击夏侯川的人果然是他。 “不只是第一个孩子,只要你想,所有孩子都能随母姓……他们能吗?” “我比他们听话,只听你的话,他们能吗?”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想要什么我便为你去争什么,他们也能吗?” “他们不能!”夏侯澈眼睛红了:“萧令宜,你不能把我跟他们混作一谈!” 第58章 谋凤台(27) 言臻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被他委屈的表象迷惑,冷笑道:“你要是真听我的话,刚才我让你下去,为什么不照做?” 夏侯澈噎了一下:“这件事除外。” “敢情你的‘听话’还分情况?”言臻嘲讽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什么时候听话,什么时候不听话,全凭你心情,那我还有什么主动权可言?” “不是……”夏侯澈连忙解释道,“除了这件事,其他的我都听你的。” “行,那你现在马上离开!”言臻下了指令,“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夏侯澈愕然:“你赶我走?” “对。” “……不要。” 言臻摊手,眼神越发讥诮——看,你所谓的听话就这? “你……”夏侯澈又急又恼,“萧令宜,你故意的!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偏偏不让我如愿,旁人养条狗都还要给根肉骨头,你什么好处都不愿给,叫我如何心甘情愿听你驱策!” 言臻鄙夷道:“旁人养狗,是看家护院了才有肉骨头吃,你又为我做过什么?什么力气都没使,就眼巴巴上赶着来讨要好处,真把自己当盘子菜了?” “……”夏侯澈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言臻指着门口,厉声道:“滚出去,我不想再说一遍!” 夏侯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一脸不甘愿地从榻上下来。 动作牵动还插在肩上的匕首,他立刻抬手捂住伤处。 眼角余光见言臻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他计上心头。 咬咬牙,内力透过掌心灌入伤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他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血淅淅沥沥地顺着袖子,滴得满地都是。 “对不起。”夏侯澈疼得脸色苍白如纸,用另一只干净的袖子去擦地上的血,“给你惹麻烦了。” 言臻把他那点小动作悉数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玩意儿为了博她心疼,连苦肉计都使上了。 “行了,别擦了。”言臻下榻,居高临下看着他,“把伤口处理了再走。” 言臻拿来药匣子,又取来一把剪刀,本想把夏侯澈伤口周围的衣料剪开,方便取出匕首。 没成想夏侯澈一看她这个举动,说了句“不用这么麻烦”,直接攥住匕首的刀柄,把匕首拔了出来。 随着匕首拔出,血溅了一地。 言臻:“……” 拔完匕首,夏侯澈拿起一块纱棉。 言臻本以为他动手要给自己止血,但他用那块纱棉把匕首上的血擦了个干干净净。 “……” 言臻手里拿着一瓶金疮药,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夏侯澈的大脑构造好像异于常人。 夏侯澈把擦干净的匕首放远了一些,开始动手脱下被血染透的夜行衣。 言臻并不制止,直到他脱光上半身,她才微微一怔。 夏侯澈今年十七岁,这个介于少年人和青年人之间的身体,腰肢劲瘦肌肉结实,冷白的皮肤上遍布伤疤,整个背部和前胸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夏侯澈注意到她蹙起的眉头,以为她介意,迟疑了一下,解释道:“军医说我还年轻,养一养,以后不会那么难看的。” 言臻:“……” 她确定了,夏侯澈的脑子确实不太正常。 她走过去,拿过他手中的纱棉,先清理伤口上的血,又倒上金疮药。 金疮药迅速融入伤口,夏侯澈浑身轻轻一颤。 言臻问:“疼?” 夏侯澈轻轻点头。 “你自找的。”言臻面无表情,但给他缠上纱布时,动作下意识放轻了许多。 夏侯澈察觉到她的态度变化,心里一喜,在她两手虚虚环抱住他,将纱布绕过他的后背时,两人距离极近。 他得寸进尺地凑上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下一刻,他脸上重重挨了一耳光。 夏侯澈:“……” “老实了吗?” 夏侯澈捂着脸,委屈地点点头。 上完药,言臻收拾着药匣子,突然问:“为什么是我?” 夏侯澈正在穿衣服,闻言不解道:“什么?” “为什么心悦我?” 当初把夏侯澈从掖庭宫带出来,她知道他有些小聪明,所以时常言语警告敲打他,她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十一岁的夏侯澈眼底藏都藏不住的不服气。 被那样对待,按理说他不记恨她就不错了,为什么还会喜欢她? 夏侯澈不假思索道:“你好看。” 言臻:“……” 得! 色令智昏! “而且,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我。” 言臻蹙眉:“什么意思?” “我生在宫中,长在军营,在掖庭宫时,为了活命,我需要装得很无害很听话,后来在麟趾宫,为了讨老皇帝欢心,我需要演一个对他很崇拜的孝子,到了军营,我要在刘肃面前扮一个爱民如子,心怀大善的将军…… 可这些都不是我,真正的我,是在废弃冷宫杀人抛尸时被你撞见的那个人。萧令宜,对我来说,你跟我是一条船上的‘自己人’,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敢露出真面目。” 言臻明白了,敢情这小子到现在都还把她当成精神寄托。 “我不管你怎么想,丑话我说在前头。”言臻说,“我不喜欢你。” 夏侯澈一愣,顿时急了,张嘴就想说点什么。 言臻按住他的肩膀:“听我说完。” “我不会喜欢任何人,但想要我跟你在一起,也不是不行。”言臻直视他的眼睛,“我身边容不下有二心的人,你必须绝对服从我的命令。” 夏侯澈面露犹豫。 “怎么,不行?” 夏侯澈小声道:“那我想跟你……” 言臻抬手作势要扇他。 夏侯澈条件反射般捂住脸:“好好好,我听话我听话。” 言臻这才放下手:“这几日夏侯川等人应该会有所动作,你不要乱跑……你住哪儿?” “杨沛在宫外置办了一处宅子。”夏侯澈说了一个地址,“我现在在那儿落脚。” “嗯,躲好。”言臻下了逐客令,“回去吧。” 夏侯澈走后,言臻拿起放在桌上,擦得干干净净的匕首。 脑子里夏侯澈结实健壮,满是战损痕迹的身体一闪而过。 她挑眉,年纪是小了点,但胜在宽肩窄腰,赏心悦目。 第59章 谋凤台(28) 次日,言臻乘坐马车,去了一趟京郊试验田。 马车行到僻静处,停了一瞬间。 等车夫再次驱动马儿,车厢里多了一个人,是戴着幂篱的容娘。 “见过郡主。” “不必多礼。”言臻虚扶了容娘一把,低声问,“可是父亲有消息带来?” 容娘点头:“将军得知皇帝病重,已做好万全准备,一半兵马留守边关,只要您一句话,他便会亲率三十万兵马回京,助您一臂之力。” “不急。”言臻道,“刘肃也带着他手底下的三十万兵马回来了,不日便可抵京。” 容娘脸色微变:“这可如何是好?” 刘肃手底下的三十万人,对上萧定方那三十万兵马,一旦在上京开战,岂不是要打得你死我活? 先不说这么大规模的内斗有多伤元气,若是外藩闻讯赶来横插一脚,届时整个大晋都将陷入内忧外患的境地。 百姓才安居乐业了几年,容娘私心里并不想看见事情变成这样。 言臻看透了她的想法:“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我不会让刘萧两家手底下的人打起来,你回去告诉父亲,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切以我的密信为准,若是策划得当,也许我们可以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到了京郊一处农庄,容娘悄悄下车离开,言臻则继续前往试验田。 在京郊忙了大半日,言臻直到天黑才折返回皇宫。 她刚回到倚华殿,有宫人进来禀报,说永春宫的贵妃娘娘遣人来请她过去一叙。 言臻换了身衣服,带上红玉,跟着永春宫的人走了。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宫中点起灯笼。 经过太液池边的长廊时,言臻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前方带路的宫人一踏上光线亮一些的长廊,就下意识低头。 像是要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言臻对于未知的危险因素向来敏感,一察觉到不对劲,便放慢脚步,没话找话般跟那宫人“闲聊”。 “你是新来的?我怎么没在永春宫见过你?” 那宫人回答得很谨慎:“回郡主的话,贵妃娘娘心善,前些日子放了一批到年纪的宫人出宫嫁人,奴婢是新调遣到永春宫补空缺的。” “原来如此,难怪觉着你眼生。”言臻说着,又问,“这几日天寒,娘娘腿疾可有发作?” 宫人微微一顿:“谢郡主挂心,娘娘一切安好。” 她话音刚落,一把匕首抵住她的后脖颈。 宫人脚步猛地停下,背脊僵直。 言臻打量着她:“你不是永春宫的人,谁派你来的?要把我带去哪儿?” 宫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速度极快地转身,藏在掌心里的白色粉末朝言臻脸上扬来。 言臻连忙侧身避开,刀刃在她胳膊上一划,对方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借着这个间隙,纵身跳入太液池。 等到言臻和红玉奔到太液池边,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言臻看着刀刃上留下的血,眉头微皱。 红玉问:“郡主,要追吗?” 对方还没跑远,只要她们叫来巡夜的羽林军,搜查整个太液池,有可能把人抓住。 言臻收起匕首:“不用追。” 她说完,思索了一会儿,又道:“回倚华殿,你去问问绿珠,今日有几位皇子入宫,又有几位皇子留在宫中过夜。” 这些事,说来说去,跟那几位争权的人脱不开干系。 “是。” 言臻回倚华殿沐浴一番的功夫,红玉带了消息回来:“今日二殿下,三殿下,五殿下都入宫为陛下侍疾,留在宫中过夜的有二殿下和三殿下。” 二殿下夏侯川,三殿下夏侯骁。 言臻若有所思:“我记得三殿下的母妃,贤妃娘娘的永庆宫就在永春宫旁边。” 红玉问:“是三殿下做的?” 言臻摇头:“不,是夏侯川。” 引她往永庆宫方向只是个幌子,一来,永庆宫跟永春宫相近,一路过去她不会生疑。 二来,半路若生变故,比如像现在这样,设局之人可以把锅甩给三殿下夏侯骁。 如果言臻没猜错,过了太液池就有埋伏等着她,至于最后会把她送到哪里,对她做些什么…… 古代女子名节大过天,无非就是毁她名节,逼她就范。 她本想坐山观虎斗,等夏侯氏那几个兄弟争得你死我活再坐收渔翁之利。 但现在看来,这些人不会放过她,他们一定会把她这个太子妃拉下水。 既然如此,她不如先下手为强,把水搅得更浑。 想到这里,言臻低声吩咐红玉:“你明日把刘肃率兵回京的消息散到各个皇子府,最好让他们以为,其他皇子都已经知道陛下秘密召刘肃回京的事,只有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红玉先是一怔,很快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 “是!” - 第二日,皇子府。 夏侯川出宫回府就得到谋士的消息,刘肃率领三十万大军,正在回京的路上,还有三日便能抵达京城。 他心头一紧,连忙问:“此事老三老五可知情?” 谋士犹豫道:“他们应该已经知晓了。” 夏侯川登时大怒:“什么叫‘应该已经知晓了’?我要的是确切消息!” 话虽这么说,他想起昨天在养心殿抢着侍疾献殷勤的老三,还有淡定自若成竹在胸的老五,越想越觉得哪一个都可疑。 他们其中肯定有一人早就知道这个消息,而且是父皇亲口告诉他们的! 父皇这是打算传位给老三或者老五? 所以秘密命刘肃率兵回京,襄助其中一人上位? 一念及此,夏侯川心头的怒火暴涨,他猛地将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部扫翻在地。 以前夏侯瑾还在时,因着他是皇长子,又深受父皇器重,所有人都默认他会被立为太子。 所以没人敢去同他抢。 可他死了。 他一死,年龄,资质,外家背景相近的几个兄弟都起了心思,觉得自己只要争一争,便有望登上那个位置。 这五年来,夏侯川不断筹谋,跟老三老五明争暗斗,耗了无数心思。 可眼下,他发现自己居然被当成一块磨刀石,被父皇用来磨练他看中的那把刀。 这叫他如何甘心! 第60章 谋凤台(29) 无论老三还是老五,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登上大宝,把自己踩在脚底下!!! 不就是三十万大军,只要自己赶在刘肃抵京之前杀了老三老五,将萧家拉入自己的阵营,坐上那个位置。 届时木已成舟,他忠勇将军还能把自己拉下来不成? 夏侯川眼底血红,他慢慢直起腰,吩咐随从:“去,把陈将军,江副统领叫过来,布置一下,咱们今晚入宫。” 皇位,他势在必得! - 傍晚,乌金西沉,夏侯川一身常服,在宫门落锁前带着两个随从入宫侍疾。 他走进养心殿时,三皇子夏侯骁和贤妃正在晋帝床前伺候。 晋帝倚在贤妃怀里,夏侯骁则端着碗,一小匙一小匙地喂晋帝喝药。 “儿臣给父皇请安。”夏侯川行过礼,上前关切地问,“父皇今日觉着如何,可好些了?” 晋帝喝完药,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说:“还是老样子。” 贤妃扶着晋帝躺下,对夏侯骁道:“骁儿,去拧条热帕子,给你父皇擦擦脸。” 夏侯骁手里还端着药碗,夏侯川上前一步:“我来。” 贤妃连忙起身,不动声色挡开他:“不用,二殿下白日里忙,没时间过来,陛下能理解,你好好歇着吧,这里交给本宫和骁儿就行。” 夏侯川眼神黯了黯。 贤妃这话看似在为他着想,实则在提醒陛下,他这个二儿子忙到“没时间过来”侍疾。 这样的软钉子她可没少在自己和老五跟前使,明里暗里给父皇上眼药。 以往他想着她是妇人,又是长辈,不跟她计较。 可今日不同。 他今晚没打算让老三活着出宫,至于这个他早就看不顺眼的女人—— 夏侯川冷冷一笑,握紧藏在袖子下的匕首。 “贤妃娘娘说笑了,父皇身体染恙,我和老三同为人子,理应在床前尽孝,白日里再忙,我心里也是惦记着父皇的,您这话倒好像是在指责我在侍疾一事上躲懒,不如老三尽心尽力。” 贤妃一愣。 夏侯骁也是一怔。 这几年为了太子之位,两人和老五之间针锋相对,但无论私底下斗得再狠,到了陛下跟前,都要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来。 夏侯川今天这话,倒像是要直接跟贤妃撕破脸皮。 “二殿下误会了,本宫没有这个意思。”贤妃脸上浮起一丝尴尬,“本宫只是担心二殿下操劳过度,陛下还在病中,你要是也病倒,岂不是要让陛下挂心?” “前头刚指摘完我侍疾不如老三尽心,现在又给我扣一顶让父皇挂心的帽子,贤妃娘娘,杀人不见血的精髓可算是让您悟透了。” 贤妃:“……” 夏侯骁看不下去他的咄咄逼人,放下手里拧了一半的帕子,皱眉道:“二哥,你今天怎么了?我母妃好歹是长辈,你怎么能这么跟她说话?” “长辈就要有长辈的样子,天天在父皇跟前挑拨离间,生怕我和父皇父子不够离心,这算什么长辈?” “你……” “好了,吵什么!”晋帝拍了拍床沿,动了怒,“朕还没死呢!” 他身体本就虚弱,一怒之下一口气喘岔了,猛地咳嗽起来。 贤妃赶紧为他拍胸口顺气:“陛下,陛下息怒!” 夏侯骁也连忙跪下请罪:“儿臣知错,父皇息怒,身体要紧!” 只有夏侯川站在原地,眼神凉飕飕地看着他们表演母贤子孝的戏码。 晋帝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扭头看到夏侯川负手立在殿中,无动于衷,脸登时沉了下来:“老二,你今日是入宫来给朕找不痛快了?” 以往他要是这么说,夏侯川早就吓得跪下磕头冷汗涔涔了。 可今日的夏侯川冷静得不像话,他扭头看着养心殿外,远远地看到天幕升起三朵紫色烟花—— 这是他和羽林军副统领江昱约定好的,只要他杀了羽林军统领,带兵控制整个皇城的防守,就以三朵紫色烟花为信号。 接收到整个皇城都被自己人控制的信号,夏侯川回过头,眼神中透着兴奋的光,居高临下看着晋帝:“父皇觉得呢?” 这话一出口,别说晋帝,就连夏侯骁和贤妃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了,三人神色都警觉起来。 “老二,你这话是何意?”晋帝挣扎着坐起来,贤妃立刻扶了他一把。 夏侯川亮出手中的匕首。 贤妃顿时花容失色,连忙抓住晋帝的袖子。 夏侯骁则脸色骤变:“夏侯川,你要干什么!” 反倒是晋帝要淡定得多:“老二,你果然有异心。” 夏侯川一步步逼近他:“我有异心?父皇,难道不是你先利用我在先?你把我当磨刀石,磨练你心目中的皇储人选时,可想过那个人一旦登上皇位,我们这几个跟他争得死去活来的兄弟哪还有活路可言?” 晋帝蹙眉:“你在说什么胡话!” “事到如今,你还想糊弄我吗?”夏侯川把晋帝的态度看在眼里,越发心寒,“老三和老五,哪个才是最得你意的皇位继承人?告诉我,我给他留个全尸!” “夏侯川,你放肆!”夏侯骁怒了,可苦于所有皇子入宫前都要缴械的规矩,他手中并无利器可以同夏侯川抗衡,更不敢贸然上前,“你这是篡位!就算登上皇位,也会被后世戳脊梁骨!” “我都逼宫了,还在乎后世会不会戳脊梁骨?”夏侯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突然拉过瑟瑟发抖的贤妃,匕首直抵她的脖子。 贤妃吓得大叫起来。 夏侯骁心头一紧:“住手!放开我母妃!” 夏侯川听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以及江昱大喊“包围养心殿”的动静,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当着夏侯骁的面,一刀干脆利落地抹了贤妃的脖子。 血从贤妃脖颈处喷涌而出,夏侯骁瞳孔狠狠一缩,冲上去接住她软绵绵倒地的身体:“母妃!!!” 与此同时,大批乔装成羽林军的私兵涌入养心殿,长剑直指夏侯骁和晋帝。 夏侯川慢条斯理地擦掉匕首上余温尚存的血,对晋帝道:“父皇——我现在还叫您一声父皇,您写一份禅位诏书,将皇位传给我,我让您体面地在后宫寿终正寝,如何?” 第61章 谋凤台(30) 晋帝不为所动:“朕要是不呢?” “那您今晚就跟贤妃,老三老五一块走,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晋帝扫了一眼养心殿内乌泱泱的私兵,斟酌了一会儿,道:“朕可以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说说看。” “放过老三和老五。”晋帝道,“朕会给他们一块偏远的封地,今晚就下诏,让他们连夜去封地,往后无召,终生不得入京。” “这不可能,我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夏侯川道,“都到这个节骨眼了,父皇,你只能自保,就别想着保别人了。” 晋帝沉默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老二,非得闹到这个地步吗?” “这是您一手造成的,怨不得别人。”夏侯川听出他态度有所松动,招手让人呈上早就准备好的空白诏书,放到他跟前,“父皇,动笔吧。” 晋帝无可奈何地拿起笔,开始写诏书。 一封诏书写下来,本就虚弱的他额头上布满冷汗。 盖完玉玺,夏侯川迫不及待地将诏书抢过来,他连着看了三遍,确定没有纰漏,这才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好!好!” 收起诏书,他向江昱打了个手势。 江昱得令,手起刀落,将跪在地上的夏侯骁的脑袋砍了下来。 晋帝闭上眼睛,不忍看儿子人头落地的惨状。 但下一刻,夏侯川森寒的声音响起:“父皇——” 晋帝睁开眼,夏侯川端着一杯酒走到龙床前:“诸事尘埃落定,这大晋的江山,儿臣会替夏侯氏好好守下去,您放心地去见列祖列宗吧。” 晋帝一惊:“你……你竟敢出尔反尔!” 夏侯川原形毕露,笑容邪性又阴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父皇,一路走好。” 他说完,捏住晋帝的下巴,无视他的挣扎,硬生生将毒酒灌进他嘴里。 一刻钟后,夏侯川走出养心殿。 他手下的陈将军匆匆赶来,手上还提着一个滴血的布包。 到了夏侯川跟前,陈将军单膝跪地:“不负二殿下所望,臣已将闻讯赶来的五殿下斩于朱雀门。” 他说着,打开布包,里面正是五皇子夏侯安的人头。 “做得好。”夏侯川满意地点头。 他扭头看向养心殿,从他所在的位置,能看到躺在龙床上,一条胳膊垂下床沿,口吐黑血死不瞑目的老皇帝。 他久久没有说话。 一旁的江昱提醒道:“二殿下,该去倚华殿了。” 刘肃带着三十万大军,还有两日便能抵京。 夏侯川虽然控制了整个皇宫,但若是让刘肃知道他弑父杀兄,用如此下作的手段逼宫篡位,必定会带着大军攻入皇城。 夏侯川要拿下萧令宜,逼萧家身后的镇国公府,以及萧定方手下的六十万兵马站到他的阵营,这皇位才能坐得稳固。 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萧令宜那张无论什么时候都冷静得不像个闺阁女子的脸,夏侯川就有种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的预感。 “等等。”夏侯川道,“不能直接去倚华殿,得将人叫过来。” 江昱主动请命:“属下这便去倚华殿请人!” “不行!”夏侯川又道,“直接去请,她不会来。” 他前两日给萧令宜下过圈套,可被她识破了,以她的聪慧程度,必定会怀疑到他身上。 明知道这是另一个圈套,她不会心甘情愿过来。 除非想个办法,让她不得不主动过来。 夏侯川沉思半晌,对江昱道:“你去永春宫把贵妃带过来,再对倚华殿放出消息,说贵妃连夜被请到养心殿。” 江昱虽然不懂他这么做的理由,还是应道:“是!” - 与此同时,倚华殿。 已到了戌时,平时这个时间,言臻早就休息了,今晚却一反常态,燃着灯在练字。 她练了一张又一张,舒展劲挺的瘦金体跃然纸上,直到红玉推门快步进来:“主子,二殿下让人带走了贵妃娘娘。” 言臻笔尖一顿,一滴墨滴染在纸上,污了一整张纸。 她只停顿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知道了。” 写完一整张纸,她才放下笔:“走吧。” 红玉立刻取来狐皮大氅为她披上,一打开门,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扑面而来,冻得言臻打了个寒颤。 她脚步一顿,想起什么似的,吩咐红玉:“去,把二殿下送的木头小鸟取来。” 红玉不明所以,还是转身从博古架上取来那只小鸟。 言臻接过,拧紧小鸟翅膀下类似于发条的机关,又瞄了半天方向,才伸手在唇上擦下一点口脂,抹在小鸟头上,将其放飞。 看着小鸟扑扇着翅膀径直往前飞去,言臻往手心呵出一口热气。 机会她给了,能不能抓住,就看夏侯澈自己的了。 红玉撑起伞,主仆俩冒着雪往养心殿走去。 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养心殿,言臻见到了夏侯川。 养心殿已经被清理过了,但空气中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言臻目光第一时间去搜寻贵妃的身影。 见她坐在红木椅上,一左一右守着两个持刀将士,脸上虽然苍白神色不安,但人还好好的,言臻顿时松了口气。 夏侯川看出她的担忧,笑了起来:“用贵妃引你前来,这招果然有用。” 言臻瞟了一眼龙床,晋帝的尸首还在那里,盖着被子,像睡着了一样,但露在被子外的手背皮肤已经开始发青了。 “你要如何?”言臻问。 “聪明人不说糊涂话。”夏侯川说,“你现在给写两封信,一封快马加鞭送往边关,让萧定方带兵马回朝助我登基,另一封送往镇国公府,让国公府所有人入宫——事成之后,你萧令宜就是皇后,生下的嫡长子就是太子,我说到做到!”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夏侯川,六年前我在宫宴上落水,夏侯瑾下水救我,此事是不是你一手策划?” 夏侯川一愣,没想到她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还在问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是。”事到如今,夏侯川承认得毫无心理负担,“我知道你平日里最厌烦被人算计,若是大哥下水救你,能挑拨你跟他之间反目,对我来说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第62章 谋凤台(31) “你既然知道我最厌烦被人算计,还敢承认得这么干脆?” “为何不敢?”夏侯川冷笑:“萧令宜,你该不会以为你不配合,我就拿你没办法吧?” 言臻挑衅道:“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当然不会。”夏侯川捏住她的下巴,“刘肃在带兵回京的路上,还有两日才到京城,我若是现在下令,每隔半个时辰就杀十个镇国公府旁支的子孙,你觉得萧家能扛到什么时候? 萧令宜,你当真忍心让萧家为了你的愚忠,付出这么大代价?” 言臻慢条斯理地说:“你可以试试,你杀了多少人,等我爹回来,我就在你身上剐几刀。” 她的镇定激怒了夏侯川,他猛地掐住她的脖子:“萧令宜,你找死!” 一旁的贵妃心头一紧,连忙站起来:“夏侯川,你放肆!” 夏侯川扭头,目光落到贵妃身上,他想到了什么似的,松开言臻,给那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了然,立刻把贵妃押到他跟前。 夏侯川拔出匕首,在贵妃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话是对言臻说的:“瞧我这记性,你从小入宫,对萧家人没什么感情,不在乎他们的生死也正常,但贵妃,她可是差点成为你婆母的女人。” 刀刃近在咫尺,贵妃被吓得浑身发抖。 言臻则脸色一沉。 “你这么多年守身如玉,无论我和老三老五怎么对你示好,你都无动于衷,不就是因为还惦记着夏侯瑾那个死人吗?”夏侯川笑了起来,“既然你这么挂念他,我先送贵妃娘娘下去跟他团聚,如何?” 他说完,作势要杀了贵妃。 “住手!”言臻立刻道,迎着贵妃动容又无措的眼神,她语气凛冽,“放了她!我答应你就是了!” 夏侯川顿时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放了她可以,我要先看到你的诚意。” “诚意?” 夏侯川环视养心殿,眼神落在殿中的屏风上:“去那儿,把衣裳脱了——伺候我。” 这话一出口,贵妃先急了:“夏侯川,你不要太过分了!若是被萧将军知道你这样折辱令宜,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那也得等萧将军班师回朝再说!更何况,等萧令宜成了我的女人,大晋朝的国母,万千荣华富贵在身,她是疯了才会把这种有损名节的事往外说。”夏侯川看向言臻,“对吧,阿姮?” 言臻眼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只要顺着剧情走下去,就能把贵妃彻底收入己方阵营为她所用。 她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屏风处走去。 贵妃见状,崩溃地哭了起来:“令宜,不要!若你今日为了我委身给夏侯川这个畜生,将来到了地下,我有何面目去见瑾儿!我活到这个年纪,什么荣华富贵没见过,我已经活够了!你不要为了我做傻事!令宜——” 贵妃想要冲过去阻止,但被两个侍卫死死反剪双手动弹不得,她只能徒劳地又哭又喊。 言臻绕到屏风后,刚脱了华丽的宫装外袍,夏侯川便迫不及待地过来了,搂住她的腰就要上下其手。 “等等。”言臻抬手阻了一下,她扫了一眼几米开外龙床上晋帝的尸首,面露忌惮,“当着陛下的面,这不太好……” “一个死人罢了,有什么好怕的。”夏侯川说完,粗暴地把言臻揽进怀里,扯开里衣衣领,伸手抚上她的锁骨。 美人如玉,看着眼前活色生香的一幕,他眼底瞬间涌出浓浓的欲色。 言臻不挣扎也不主动,在夏侯川低头去嗅她身上的香气时,她悄无声息拔下头上的金簪。 就在她扬手蓄力要给夏侯川致命一击时,“哐”的一声巨响,养心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夏侯川一惊,立刻抬头。 下一刻,一支箭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凿透屏风,径直朝他左眼射去。 夏侯川立刻松开言臻,身体往后一仰,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死里逃生,刚直起身体,胸口骤然一痛。 另一支箭紧随而来,射中他胸口,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整个人钉在身后的金丝楠木圆柱上。 夏侯川瞳孔狠狠一缩,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被贯穿的胸口。 言臻手里还握着金簪,扭头看向门口。 养心殿殿门大敞,雪粒子裹着风刮进来,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那里,手上还握着弓,一身凛冽的气息比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是夏侯澈。 殿内控制着贵妃的两个侍卫懵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拔刀就朝夏侯澈冲过去。 夏侯澈跨进殿内,搭弓引箭,出手干脆利落,一箭一个,射穿了扑上来的两人。 他快步奔到屏风后,见言臻手上紧紧握着金簪,衣衫不整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只立在风雨中的小雀。 他眸色一沉,立刻脱下外袍将她裹起来。 随即转身,拔出腰间的剑反手一劈,夏侯川连句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已身首异处,横死当场。 “没事吧?”夏侯澈解决掉夏侯川,上前拥住言臻,低声问,“他可伤了你?” 言臻从他的外袍下露出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我没事。” 她话音刚落,殿外响起冲天的喊杀声,火光四起。 言臻隐约听到了“救驾”“杀反贼”的喊声,她皱眉:“你带了谁过来?” 据她所知,夏侯澈在京中并无人手。 “是刘肃。”夏侯澈道。 “他不是还有两日才能抵京吗?” “我飞鸽传书将京中的情况告诉他,他带了三万将士,快马加鞭连夜赶回来救驾。”夏侯澈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床上已然凉透了的晋帝,语气玩味,“可惜了,还是晚来一步。” 言臻眼睛微微一眯,电光石火间,她想明白了什么,看夏侯澈的眼神顿时变了。 “你这是在玩火!”言臻有些恼怒,夏侯澈这一出,把她的计划全打乱了。 夏侯澈满不在乎道:“富贵险中求——你且等我消息,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第63章 谋凤台(32) 刘肃活捉了江昱和陈将军,待到他带人冲进养心殿时,便看到太子妃萧令宜和贵妃娘娘相拥着立在一旁,两人都是一脸惧色。 二皇子夏侯川人头落地,身子却还钉在殿中的柱子上。 夏侯澈则站在龙床前,怔怔地看着榻上的人。 刘肃心头一跳,连忙上前:“澈儿,陛下他……” 夏侯澈动作僵硬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眶通红。 刘肃连呼吸都在颤抖,他紧走几步到龙床前,看着垂在床沿上,早已凉透了的手,大拇指上还戴着玉扳指。 “陛下!!!”刘肃大恸,跪了下来,“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夏侯澈垂下眼睛,掩住眼底的嘲讽之色,也跟着跪了下来。 - 丑时刚过,皇宫中传出浑厚的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三响即为丧钟! 睡梦中被惊醒的大臣们心里“咯噔”一下,连滚带爬从被窝里钻出来,换上朝服就急匆匆往皇宫赶。 不出一个时辰,一群大臣挤在奉天殿外,看着宫中一反常态,在这个时间不断来回穿梭的宫人,面面相觑。 奉天殿殿门紧闭,里面烛火通明,刘肃一身银甲,站在殿中看着上首的龙椅,目光深邃。 权势是个好东西,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争这个位置头破血流。 想起手底下的人从养心殿后面搜出贤妃的尸首和三皇子五皇子的头颅,他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麾下的将士进来禀报:“将军,周丞相和几位阁老来了。” “请他们进来。” 丞相和几位内阁大臣都是朝中重臣,刘肃把今晚宫中发生的事跟他们一说,几人先是目瞪口呆,随即痛哭流涕。 刘肃看着他们哭得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止不住地厌烦。 皇子想夺储位,少不了拉拢朝中重臣,他就不信这几人没有站位,对今晚的事一无所知。 但官场是个巨大的人情世故,刘肃耐着性子等他们哭过一阵,商议起后续诸事该如何处理。 刘肃想过此事涉及到各方利益,会很棘手,但是一看几位阁老在说到“国不可一日无君”“需尽快立新帝稳固朝堂”时,吵得面红耳赤凶相毕露,他顿觉头大如斗。 几人吵了半天都没吵出个所以然,眼看到了上朝时间,候在奉天殿外的朝臣躁动起来,周丞相提议此事上朝再议。 于是一行人乌泱泱地进了奉天殿,开始新一轮争吵。 奉天殿内吵了大半天,对于立谁为新帝还没商议出个章程来,各宫却接二连三传来噩耗。 “六皇子昨夜中毒身亡。” “七皇子淹死在后花园鱼池。” “九皇子暴毙,死因不明。” 就连京中几位王爷和其世子,都以各种离奇的理由在一夜之间横死。 奉天殿一时间安静到落针可闻。 许久,不知是谁叹了一句:“二殿下为了夺位,当真是不择手段啊。” 又有一人道:“眼下可如何是好?能继位的皇子都不在了,难不成要过继一位有皇家血统的孩子来继承大统?” 刘肃听着这些话,眉心狠狠一跳,心头浮起不详的预感。 偏偏这时,有人道:“十一皇子不是还在吗?”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刘肃身上,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刘肃顿时如坐针毡。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一夜之间,包括陛下和诸多皇子王爷世子在内的皇家人几乎死绝了,只剩下一位十一皇子。 这位十一皇子在他手底下长大,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把人带回京来了。 这怎么看都像是他在帮夏侯澈有预谋地夺位。 刘肃脸上强作镇定,找了个借口走出奉天殿,叫住一个经过的太监:“十一皇子在哪儿?” “在乾阳殿。” 乾阳殿是晋帝停灵的地方,他的尸首已经被转移到这里,刘肃走进去时,夏侯澈换了一身孝衣,跪在灵前烧纸。 从刘肃的角度看去,他的背影高大而挺拔。 刘肃像是才注意到一般,这孩子在他手下养了快六年,不知不觉,竟已长得这么大了。 他想起六年前刚到军营时追着他一口一个“师父”喊的夏侯澈,完全无法将那时候瘦弱怯懦的孩子和眼前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他不想怀疑夏侯澈,可回想过去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那些“巧合”的蛛丝马迹,容不得他再装聋作哑。 刘肃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走过去在夏侯澈旁边跪下,捡起堆在旁边的纸钱,一张一张往铜盆里放。 “澈儿。”刘肃按捺住心底的不安和躁动,故作冷静道,“方才各宫传来消息,你那几位皇兄,包括宫外的王爷和几位世子,一夜之间全部横死。” 夏侯澈机械地重复着往铜盆里放纸钱的动作,面无表情道:“哦?是吗。” 火苗舔舐着纸钱,眨眼间燃烧殆尽,刘肃摁住夏侯澈的手,制止他继续往铜盆里投纸钱的动作,直勾勾盯着他:“澈儿,这件事,跟你有关吗?” 夏侯澈眼底映着铜盆里跳跃的火光,好一会儿才扭头看向刘肃,露出一个让他无比陌生的笑容:“您觉得呢?” 刘肃手一抖,纸钱散了一地。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夏侯澈,震惊全写在脸上:“你……果然是你……” “嘘!”夏侯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点声——师父,您是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跟我一块破开城门,冲进养心殿救驾的,若我被坐实暗杀兄长和各位皇叔,那您也难逃其咎,刘家上下两百多口人,您也不想他们为我陪葬吧?” 刘肃胸口急促地起伏,眼睛慢慢爬上血丝:“你算计我!夏侯澈,你竟敢算计我!” 夏侯澈站起来,挥了挥手,一旁的杨沛立刻将乾阳殿内的宫人全部驱赶出去,关上殿门。 偌大的乾阳殿只剩下师徒两人,和被安置在棺材内的晋帝尸首。 “这怎么能叫算计呢?”夏侯澈笑了起来,“师父若肯助我登上帝位,我必然不会亏待您,往后您就是大晋的一等公爵,这可是能惠及后代的泼天富贵啊。” 第64章 谋凤台(33) 刘肃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剑柄上蠢蠢欲动。 夏侯澈扫了一眼他这个小动作,丝毫不惧:“我知道您很生气,恨不得杀了我,但我劝您三思。 您若是助我登上帝位,在旁人看来,顶多是以雷霆手段铲除异己,扶您看好的皇子上位。 若您现在将我斩于父皇灵前,那可就是乱臣贼子,篡位谋逆了,刘家世代忠臣良将,难道您想这么多代清名,毁于您之手吗?” 刘肃:“……” 夏侯澈前后几番话,全都拿捏在他的命脉上了。 他不能置刘家二百多口人的性命不顾,更不能让刘氏毁在他手中,否则百年后他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可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培养起来的孩子居然是个挑拨父兄反目,手刃同胞族亲的恶魔,他胸口就气血翻涌。 打了这么多年仗,再穷凶极恶诡计多端的对手他都见过,最后居然被一个孩子骗得团团转。 一念及此,刘肃双膝一软,跪在先帝灵前,猛地喷出一口老血。 先帝的灵位近在咫尺,他目眦欲裂:“我刘肃……有眼无珠啊!!!” 夏侯澈居高临下看着他悔不当初,却无可奈何的样子,微微一笑:“师父既已做出选择,还请您多担待,毕竟,你我以后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奉天殿和乾阳殿的暗潮涌动言臻无暇理会,她把精神几乎崩溃的贵妃送回永春宫。 贵妃虽然执掌六宫多年,宫斗时什么样的腌臜手段都见过,但还是第一次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被斩下脑袋。 而且晋帝被杀,大晋的天要变了,她往后将不再是六宫之主。 惊吓过度和对未知未来的不安压着她,回永春宫的路上,她几次险些跌倒。 回到永春宫,贵妃裹着被子坐在榻上,半晌都回不过神。 嬷嬷送了安神汤伺候她喝下,她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言臻直到贵妃睡沉了才离开。 从永春宫出来,时间已到下午,刘肃带兵围了皇宫,拥十一皇子为新帝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言臻注意到,整个后宫的守卫都换上了新面孔。 回到倚华殿,言臻卸下钗环,洗漱过后准备休息一下。 昨晚熬了一夜,她很是乏累。 但躺在榻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知道夏侯澈胆子大,但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连刘肃都敢算计。 刘肃手握三十万兵马,若是他不受夏侯澈要挟,反手将他斩杀,夏侯澈近六年的筹谋将毁于一旦。 富贵险中求,眼下他是“求”成了,自己的计划却变得有些棘手。 她原先的打算是挑拨老二老三老五和晋帝打起来,等他们斗得元气大伤,自己再和萧定方里应外合,扶持一位势弱的皇子上位,以皇后的身份坐在暗处把持朝政。 等到时机成熟,再送这位傀儡皇帝驭龙宾天,将夏侯氏的天下改朝换代成萧氏。 届时她军政一手抓,又有萧定方麾下六十万兵马做后盾,朝中谁敢不服? 夏侯澈是她看中的傀儡皇帝人选,可她没想到,这个在她眼中“有点小聪明但不多”的皇子不仅将夏侯氏有继承资格的直系和旁支诛杀殆尽,让他自己成为唯一的必选项,还将手中有三十万兵马的刘肃诓上他的贼船。 眼下刘肃已然和夏侯澈统一战线,自己能不能控制住夏侯澈是个问题,她若想杀了夏侯澈取而代之,刘肃这个老古板第一个不同意。 虽然她可以调动萧定方麾下的兵马跟刘肃狠狠斗一场,但私心里她并不想看见那样的局面。 都是晋朝的将士,自己人打自己人,就算最后萧家胜了,留给她一个满目疮痍民不聊生的王朝,她需要耗费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恢复民生。 她想赢,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脑子太乱,言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不管了,先睡一觉再说。 言臻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等她醒来,外面天已经黑了。 内殿静悄悄的,言臻掀开被子坐起来,喊了一声“绿珠”。 下一刻,帐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来人一身素色孝衣,还带着少年气的眉眼俊美无俦,见了她就笑:“醒了。” 是夏侯澈。 他不知来了多久,搬了张红木太师椅坐在床帐外,内殿宫女跪了一地,一个个屏息静气,连头都不敢抬。 言臻沉默了一瞬,若无其事地下榻:“你怎么来了?” 先帝的丧仪还未操办,新帝登基诸事也未定,这个时间,他不是在乾阳殿守灵,就是在奉天殿忙得脚不点地才是。 夏侯澈拿起外衫,自然而然地为她披上:“有些事要同你商议。” “你说。” “司天监呈了登基吉日上来,定在七天后,我想,不如封后大典也一块办了吧,你意下如何?” 有宫女送了漱口的茶水上来,言臻正要伸手去端,夏侯澈却先她一步端起茶杯,揭开杯盖送到她跟前。 言臻顿了顿,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茶水漱口。 “你看着办吧,我没意见。” 见她这么说,夏侯澈又有些犹豫:“七日后有些匆忙,我担心赶制出来的皇后吉服不够精细,而且,边关遥远,岳父不一定能在七日内赶回京。” 言臻漱了口,眼睁睁看着夏侯澈亲自绞了热帕子递给她擦脸,动作熟稔到像做了无数回。 “那便再等等,不急。” 夏侯澈皱眉,脱口而出:“我急!” 言臻抬头看他。 夏侯澈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一般,挽尊道:“我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能一块办就一块办了吧,省得过些日子还要再折腾一回。” 言臻看透了他那点小心思,把手中的帕子扔回盆里,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出去。 待到内殿只剩他们二人,言臻冷笑道:“你这是还没登基,就想做个昏君?” 夏侯澈一愣:“此话怎讲?” “寻常百姓家中有长辈仙逝,需得禁欲戒荤守孝百日,先帝躺在乾阳殿还未下葬,你就色欲熏心精虫上脑,这不是昏君做派是什么?” 第65章 谋凤台(34) 夏侯澈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他气急败坏道:“我没有!你莫要胡说!” 言臻眼神嘲讽:“没有?没有你这么着急成亲做什么?” 夏侯澈憋了一会儿,怒气冲冲道:“我想娶你,想让你做我的皇后,不行吗?” 言臻一愣。 夏侯澈破罐子破摔般暴躁道:“要不是为了娶你,我何必跑到西南那种偏远之地一待就是五年,何必每次上战场都在前头冲锋陷阵,何必卖乖讨巧讨好刘肃和老皇帝,我对什么皇位什么权势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说你想要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我替你争来了,你却说我成日只想……萧令宜,到底是我在你眼里一无是处,还是你本就这么狠心,故意说这些难听话让我难受!” 言臻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疑惑道:“你说这些话是何意?” “到底要我说几次,我心悦你,你是不相信,还是听不懂?” 言臻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她要开口时,夏侯澈却像怕她说出更难听的话一样,急切地打断她的话。 “罢了,我管你是不相信还是听不懂,左右这天下已经在我掌握之中,封后大典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皇后的位置我给你弄来了,我就算是绑,也要把你绑到祭天大典上!” 说完,他瞪了言臻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言臻站在原地,罕见地陷入迷茫。 她思索半晌都摸不着头绪,于是呼叫系统:“小七。” 系统秒速上线,萌萌的正太音传来:“主人,我在哒。” 言臻没计较它又用这个聒噪的声线,问:“你也是男人,替我分析分析,夏侯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七不假思索道:“他不是说了吗,他喜欢你呀。” “这你也信?” “为什么不信?”小七理直气壮道,“主人这么有人格魅力,任何人喜欢你我都觉得很正常。” “少拍马屁!”言臻并不吃它这一套。 小七跟她之前,是个混了将近一百年还是基层系统的菜鸡,分配给她之后一路躺赢,拿着她给的积分兑换了不少好东西,在快穿司内混得风生水起。 就连摸鱼打牌,其他系统都会让着它。 对于这个任务执行能力max的宿主,它成了头号无脑吹。 那些彩虹屁听多了,言臻已经免疫了。 小七想了想,说:“他对您一直都有兴趣,你感觉不出来吗?” “感觉得出来,但是……”言臻表情一言难尽,“他是抖M吗?” “啥?” “男人好美色很正常,但要说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不顾一切,打死我也不信,上下五千年都找不出一个恋爱脑的男人。 你设身处地想一想,你会爱上一个脾气不好态度差,贪慕权势富贵,阴险狠毒满肚子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整天对你没什么好脸色,动不动就抽你耳光的女人吗?即使她是个美女。” 小七思考了几秒钟,果断摇头。 “那就对了。”言臻摊手,“图美色很正常,但正常人都不会在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还爱上我。” “那万一夏侯澈不是正常人呢?” 言臻:“……” 这话她没法反驳。 小七问:“你怀疑夏侯澈立你当皇后是别有用心?” “这不明摆着呢吗。”言臻揣测着他的心思,“也许他跟夏侯瑾一样,想通过我得到萧定方手中那六十万兵马的掌控权。” 小七闻言,忧心忡忡道:“那你嫁吗?” “嫁,为什么不嫁?”言臻眉梢一挑,“都走到这一步了,接下来就看谁棋高一着吧。” 夏侯澈在倚华殿发了一通火,离开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这一幕被绿珠看在眼里,她进来伺候言臻更衣时神色忐忑,欲言又止。 言臻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把她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她好笑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绿珠这才道:“小姐,陛下走的时候很生气,这……是不是不太好?” 言臻想起夏侯澈跟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气急败坏的样子,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绿珠小声道:“我向杨沛公公打听过了,新帝陛下爱吃甜糕,要不,让小厨房做些糕点,您给陛下送过去?” 言臻:“嗯?” “宫里的天都变了,先帝立您为太子妃的旨意也不知道还作不作数,万一您把陛下惹恼了,他不肯立您为后……” 绿珠越说越不安。 她家小姐十岁进宫,转眼过去十二年,寻常女子这个年纪早就成亲,生了好几个孩子。 若是新帝毁约,不肯立小姐为后,她家小姐要么在宫中孤独终老,要么只能出宫嫁人。 可作为“大龄剩女”,她这个年纪还能挑到什么好夫婿? 眼下讨好新帝陛下才是紧要的。 言臻转过身,看着这个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的丫头:“不必着急,我心里有数。” 夏侯澈对她有所图谋,在他达到目的之前,就算她态度再差,他也会容忍她。 这是她的优势,至于该怎么把这点“有恃无恐”的优势利用发挥到最大,她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言臻用了些晚膳,白天睡多了,晚上有些睡不着,她找出水利方面的书籍,挑灯夜读。 这一看书就到了深夜,直到眼睛酸涩,她才熄灯上床。 但她刚酝酿出一点睡意,就察觉到内殿中多了一道呼吸声。 言臻立刻警觉起来,手刚摸到枕头底下的匕首,来人挑起帐子:“是我。” 夏侯澈。 他来干什么? 大概是连轴转忙了一天,他眼底带了几分疲惫,全然不见白日里对她又吼又跳脚时的凶劲儿,躲躲闪闪不敢跟她对视的样子反而有几分别扭。 灯下看人美三分,更何况来人穿着一身显俏的丧服,言臻坐起来:“有事?” 夏侯澈看起来想爬到床上,但又有所顾忌,纠结了一会儿,他索性在脚踏坐下,上半身趴在床沿上,仰头看她。 “我听杨沛说,白日里你身边的丫鬟去问他打听我的喜好。”夏侯澈期期艾艾道,“你……” “不是我授意的,是那丫鬟自己去的。”言臻打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你莫要会错意。” 夏侯澈:“……” 第66章 谋凤台(35) 他神色难掩失望:“你连说句好听话哄哄我都不愿意吗?” 言臻淡淡道:“你是天子,往后虚情假意说好听话哄你的人多的是,不差我这一个。” 夏侯澈小声嘀咕:“你跟他们又不一样……” 言臻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不早了,陛下该回去歇息了。”言臻提醒道。 夏侯澈道:“我不困。” “我困了。” 夏侯澈:“……那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他眼巴巴地趴在床沿,没有要爬上来,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言臻索性躺回床上,拢好被子闭眼睡觉。 过了一会儿,夏侯澈低声喊她:“萧令宜,你睡着了吗?” 言臻:“……” 她装作没听见。 “萧令宜,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着,你眼睛在动。” 言臻:“……” “萧令宜?萧令宜?”夏侯澈叫魂一样叫个没完就算了,还戳了戳她的脸颊。 言臻忍无可忍地睁开眼:“你有完没完?” 她说完才发现夏侯澈用来戳她脸的东西是她宫变那日放出去的木头小鸟,她怔了怔。 夏侯澈把她那一瞬间的反应看在眼里,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这东西是你派来给我送信的,对吗?” 言臻不说话。 “虽然你嘴上不承认,但我知道,在你心里我跟别人是不一样的,不然你为什么不给别人送信,偏偏给我送信,通知我宫变的消息?” 夏侯澈把玩着那只小鸟,“你看,你还是希望成为你夫君的那个人是我。” 言臻看着他眼角眉梢飞扬起来的得意和不加掩饰的开心,不由得纳闷,她好像也没说什么吧,这混账东西怎么就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你说是就是吧。”言臻敷衍道。 说到宫变,她倒是想起一件事,于是问:“宫里那些皇子和宫外的王爷世子,都是你杀的?” 夏侯澈点头:“对。” 言臻皱眉:“哪来那么多人给你卖命?” 夏侯澈这几年待在西南,就算私底下发展出势力,那也是在西南那一带。 西南的人跑到京城来杀人,还是潜入大内皇宫和王爷府邸,就算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完全没有纰漏。 “是这些年杨沛培养起来的。”夏侯澈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我跟随刘肃出宫后,秘密联系上我娘的娘家,外家在江南一带本就很有声望,我利用身份之便为他们打通一条商路,短短一年敛起巨额财富。 这些钱辗转到京城,有钱能使鬼推磨,杨沛用这些钱上下打点,疏通关系,替我在京城建立了一个杀手组织。 杀手组织专收在天灾战争中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孩童,选出好苗子训练后送进皇宫和王府,充入各个职位,各宫的宫女太监侍卫里都有我的人。” 言臻听得眉心一跳一跳的:“倚华殿也有?” 夏侯澈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点头,又连忙解释道:“跟别处不一样,他们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你若是不愿,我明日就将他们撤走。” “嗯,撤走。”言臻也不矫情,“若是可以,以后安排人到我身边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见她没生气,夏侯澈悄悄松了口气:“好。” 言臻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他是怎么说服刘肃同意他无召回京,在野心暴露后又是怎么说服刘肃上他的贼船……夏侯澈言无不尽和盘托出,一丝隐瞒都没有。 言臻越听脸色越微妙。 她没想到当年随手从掖庭宫带出来的“有点小聪明”“没有根基好拿捏”的棋子,居然比老二老三老五加起来还要难搞。 跟这样的人抢皇位,就算萧定方手中的兵马是刘肃的一倍有余,她胜算也只有五五开。 她得想个办法,把胜算往上提一提才行。 夏侯澈说完,见言臻没说话,眼神有些飘忽,他问:“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 迎着夏侯澈坦荡又清澈的眼神,言臻果断做出决定,她往床里侧挪了挪,让出一人的位置,又拍了拍床榻——上来。 夏侯澈眼睛一亮,担心她反悔似的,动作利落地翻身滚上床。 人是躺在床上了,夏侯澈牢记言臻白日里那番“昏君”言论,不敢有丝毫僭越之举。 “萧令宜。” “嗯?” “过去那几年,我偷偷去见过你两次。” 言臻一顿:“什么时候?” “你在外赈灾的时候。”夏侯澈说,“青州水患,荆州鼠疫,我都去过。” 言臻问:“既然去了,为何不找我?” “当时一切都在筹谋,没做出实绩,我不想让你看见两手空空的我。”夏侯澈道,“你曾说过,想为百姓多做些事,想减轻他们的疾苦,起初我觉得这不过是你的托词。 后来亲眼看到你数次出入疫区,为了百姓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我才知道你没有说谎。 是我狭隘了,那时我便在想,像我这样的小人,想要配得上你,就只有兵不血刃地将天下送到你面前这一条路了。” 言臻心头微微一动。 “萧令宜。” “嗯。” “往后你想要什么,尽管同我说,能做的我一定去做。”夏侯澈越说越小声,“做我的妻,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言臻侧过脸,定定地看着他。 夏侯澈不带停歇地奔波了一整个白日,这会儿躺在她旁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表心迹的话。 “好。”言臻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睡吧。” - 言臻一觉睡到天亮,被悉悉索索的动静吵醒。 她睁开眼,帐子已经挽起来了,夏侯澈正在穿衣服,几个宫人端水的端水,送早膳的送早膳,在内殿穿梭忙碌。 察觉到她起身的动静,夏侯澈转过头,笑道:“醒了。” 他扣好丧服的玉腰带:“我得去一趟乾阳殿,你要是还困,就再睡会儿,时辰尚早。” 言臻目光落在他身上,对他招手。 夏侯澈凑到她跟前:“怎么了?” 言臻替他理了理衣领,将压在丧服下的一缕长发拨到他身后:“去吧。” 言臻如此自然地为他整理衣冠,夏侯澈恍然有种他们已经成亲多年的错觉。 这个念头熨得他心头暖洋洋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言臻,他壮着胆子飞快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屏息静气,等着挨一顿削。 第67章 谋凤台(36) 然而出乎意料的,言臻既没生气,也没骂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了,去忙吧,别耽误了要事。” 免了一顿打的夏侯澈先是一愣,随即兴高采烈,走出倚华殿时脚步无比轻快。 接下来的几日,夏侯澈无论再忙,每日都会过来一趟。 宫中虽然历经一场大变,但有刘肃的人控场,无论是先帝的丧仪,还是新帝的登基大典,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封后的圣旨下来那天,整个倚华殿都喜气洋洋的。 最高兴的要属绿珠,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转眼到了登基大典那日。 萧定方日夜兼程紧赶慢赶,终于在大典当天赶回京中。 言臻身着皇后吉服,和一身黑金色冕服的夏侯澈站在祭坛上,远远看到萧定方和他身侧的镇国公夫人。 父女隔着人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繁冗的典仪过后,言臻被送到皇后寝宫昭阳殿。 在一堆宫女嬷嬷的注视下,言臻顶着头上十几斤重的凤冠巍然不动。 等了数个时辰,夏侯澈才回到昭阳殿。 行过交杯酒仪式,夏侯澈催促言臻换下吉服,并亲自为她取下凤冠。 “走,带你去个地方。” 言臻换了身简便的宫装,和夏侯澈跟做贼一样,偷偷出了昭阳殿。 夜色如墨,虽然时值新帝登基和封后大典,但先帝还停灵在乾阳殿,是以宫中四处悬挂着素纱。 两人绕了好一会儿,夏侯澈带着她到了芙蓉池,言臻一眼就看到芙蓉池中央的避雨亭上候着两个人。 是萧定方和镇国公夫人。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夏侯澈。 夏侯澈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岳父岳母等候你多时了。” 言臻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原主自打入宫起,先帝就防着她跟镇国公府的人接触,为的就是不给他们父女互通消息的机会,夏侯澈就这么放心她跟萧定方夫妇独处? “你跟岳父岳母多年未见,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就不去打扰了。”夏侯澈道,“待三日回门,我再正式见过岳父岳母。” 他的信任全写在脸上,言臻不再迟疑,提起裙摆快步往避雨亭奔去。 “爹,娘!” 原主入宫十二年,跟父母整整十二年未见。 也多亏了这十二年天各一方的时光,言臻不至于担心会在萧定方夫妇面前露馅。 她熟练地陪着萧定方夫妇演了一出父母女儿相见,动容相拥落泪的戏码。 萧定方虽然有很多话想问她,但他很清楚这是皇宫,他在封后大典结束后进宫见萧令宜已是不合规矩,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更是不能在此时说。 萧定方夫妇没有久待,叮嘱了言臻几句在宫中要谨言慎行之类的话,便匆匆离开了。 言臻目送他们从避雨亭另一端的小道远去,好一会儿才转身,原路返回。 回到芙蓉池边,夏侯澈正歪着身子坐在石阶上,手里揪着一片残荷叶子,撕成小块往池子里扔。 他身上还穿着黑色滚金丝的皇帝冕服,看起来跟这副懒洋洋,坐没坐相的样子格格不入。 言臻一走近,夏侯澈立刻扔了手里的叶子,站起身,顺便在冕服上擦了擦手:“岳父岳母回去了?” “嗯。”言臻想了想,又道,“谢谢。”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谢。”夏侯澈凑上来牵她的手,带着她往昭阳殿方向走去,“忙了一日,你饿不饿?” “有一点。” “那回去吃些东西。” 回昭阳殿的路上,夏侯澈心情很好,一路叽叽喳喳跟言臻说着今日典仪上的见闻。 但这种好心情在走进皇后寝宫,看到那只卧在凤榻上白毛蓝眼的波斯猫时荡然无存。 “谁把这东西带过来了?”夏侯澈盯着那只猫,神色不善,“把它弄出去!” 殿中伺候的宫女都极有眼色,知道这是皇后养了多年的爱宠,而新帝陛下在皇后面前又不是很能做主的样子,是以一时间竟没人敢动。 “都聋了吗?把这小畜生给朕弄……”夏侯澈到了嘴边的‘走’字,在看到言臻时,硬生生转了个弯,“弄回倚华殿去,着人好生伺候。” 言臻越过夏侯澈,抱起翻雪,摸了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陛下不喜欢翻雪吗?” “……不喜欢,我最讨厌猫了。”夏侯澈气鼓鼓地说。 “那可如何是好?”言臻看着夏侯澈,试探他的底线,“臣妾这些年习惯翻雪陪伴,没了它,怕是夜不能眠。” “……”夏侯澈犹豫了一下,换了种说法,“这猫年纪大了,掉得到处都是毛,不干净,你将它送回倚华殿安置,我再送你只更漂亮乖巧的。” “年纪大了便要将它遣走?”言臻故作惊讶,“那以后臣妾年纪大了,陛下是不是也要换个年轻漂亮的皇后?” “你……胡说什么!”夏侯澈算是看出来了,言臻铁了心不想把猫送走,他闷闷不乐地往榻上一坐,退步道,“算了,不想送走就不送,以后少让我看见它便是。” 言臻抱着猫得寸进尺地在他旁边坐下:“陛下为何不喜欢翻雪?它很乖的,不信你摸摸它。” 她说着,握着翻雪的爪子去蹭夏侯澈的手。 夏侯澈扭着身体躲开,嫌弃全写在脸上:“不要,走开!” “它真的很乖,从来不闹人。” 夏侯澈被逼到床角,退无可退,黑着脸道:“有多乖?跟夏侯瑾一样吗?” 言臻一愣。 随即明白他在闹什么脾气了,敢情是介意这只猫是夏侯瑾送的,担心她睹物思人。 “你想什么呢?”言臻好笑道,“前太子都仙逝多少年了。” 夏侯澈冷哼:“那你不也还留着他送的猫……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当初在掖庭宫时就没少听说你跟他的事,说他对你有多好,成日里送你这个那个……” 他话里的酸气都快溢出来了,言臻挑眉道:“所以你现在是要把以前皇子们送我的东西都清理掉?” 夏侯澈理直气壮道:“对!我自会送你更好的!” “好吧。”言臻朝他伸手,“那你先把东西还来。” 夏侯澈不解道:“什么?” “给你报信的木头小鸟。”言臻好整以暇道,“那是夏侯川送我的。” 夏侯澈:“………………” 第68章 谋凤台(37) 夏侯澈气鼓鼓地生了一夜闷气。 隔日,言臻起床后,在殿外檐廊下发现了那只木头小鸟。 木头小鸟翅膀被掰断了,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无声地彰显着上一任拥有者的不满。 - 转眼又过去大半个月。 先帝停灵一个月后,终于下葬了。 丧仪办得极为隆重,先帝遗体葬入皇陵,预示着晋帝的时代翻篇,而后宫的诸位先帝嫔妃需得迁往偏僻的西宫,成为“太妃”。 迁宫不是小事,整个后宫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言臻在这沉重的氛围中,去了一趟永春宫。 永春宫的宫人正在收拾东西,言臻一路走进去,昔日人人趋之若鹜的永春宫如今门庭清冷,大半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走了,只留下数个忠心的。 贵妃——如今被称为贵太妃,素面朝天,靠坐在美人榻上失神。 宫人通禀“皇后娘娘到”,贵太妃才回过神,见了言臻,她起身,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令……皇后。” “娘娘。”言臻皱眉道:“您跟往常一样,唤我令宜便是。” “这不合规矩。” 言臻拉着她在罗汉榻坐下:“您知道的,我不是在意那些虚礼的人。” 贵太妃沉默。 言臻扫了一眼殿内,眉头皱得更深了:“平日伺候着的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贵太妃轻轻叹了口气:“到西宫用不了那么多伺候的人,我让他们都散了。” 贵太妃话虽这么说,言臻却很清楚,宫中最常见的就是跟红顶白,离开的那些人,大多数是见跟着过气的太妃没前途没油水,才忙不迭地另寻去处。 人走茶凉,贵太妃要说丝毫不介怀,言臻是不信的。 她今日也正是为此事而来。 “娘娘,您可愿留在永春宫,助我掌管六宫?” 贵太妃一愣:“这……于礼不合。” 她既不是现任天子的母妃,也不是太后,在夏侯澈那儿,顶多占了个长辈的情分。 这点微末的情分不足以让她成为“例外”,留在永春宫继续享受尊荣。 更何况,她是前太子的母妃,萧令宜跟前太子又有过那样人尽皆知的一段,若是现任天子介意,萧令宜夹在中间,岂不是要让她左右为难? “您只管说愿不愿意,其他的我会处理。”言臻诚恳道,“您知道的,过去这些年我一直在宫外和农桑司奔走,对后宫诸事知之甚少。 如今后宫人少,倒是轻松些,可往后陛下要添置新人,逢年过节要操办宫宴,这些我一窍不通,若您能留下来为我指点一二,令宜感激不尽。” 贵太妃沉默,脸上尽是犹豫之色。 言臻握住她的手,放低了声音:“娘娘,我知道,瑾哥哥过世之后,您对权势富贵便淡了心思,这些年一直强撑着协理六宫,也不过是为了您身后的外家着想。 如今新帝登基,朝中各部势必会经历一轮大换血,若您这个时候退居西宫,过去六年的坚持岂不是要白费了?就算不为了您自己,为了外家子孙,您也得留下来呀。” 言臻这番话打动了贵太妃,她踌躇半晌,终于点头:“好,我听你的。” 说服了贵太妃,言臻从永春宫出来时松了口气。 她志不在后宫,也没空去跟夏侯澈往后要纳入后宫的莺莺燕燕争风吃醋,那就得有个人来替她处理这些杂事。 贵太妃无疑是最佳人选。 言臻正准备去养心殿找夏侯澈,跟他说一声让贵太妃留居永春宫协理六宫的事,却见杨沛匆匆赶来:“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拜见皇后娘娘!” 杨沛跑得气喘吁吁,到了言臻跟前,匆忙行了个礼便道:“您快去御书房瞧瞧吧,陛下又发脾气了。” “怎么了?” 言臻话虽这么说,却马上行动起来,跟着杨沛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从杨沛嘴里,言臻得知夏侯澈在政事上跟内阁大臣有分歧,前两日便在奉天殿当着众臣的面吵了一架。 今日下朝后,夏侯澈又在御书房跟张阁老吵起来了,大发雷霆之下,说要砍了张阁老的脑袋。 “陛下将张阁老下了诏狱,张阁老是三朝元老,年逾古稀,哪受得住诏狱那种地方,几位大臣为他求情,不是挨了一顿板子,就是被降职。” 杨沛说着,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娘娘,眼下只有您才能劝得住陛下了。” 言臻听得眉头紧皱,往御书房的脚步更快了。 她刚到御书房,还没跨进门,迎面飞过来一张奏折,险些拍到她脸上。 御书房内,御前太监全都跪在地上,低着头瑟瑟发抖,满地都是夏侯澈打砸的痕迹,而始作俑者双手叉腰,背对着殿门方向,正在发脾气。 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夏侯澈头也不回,怒吼道:“滚!全都滚出去!不然朕砍……” 他的话在转过身看到言臻那一刻,硬生生噎在喉咙里:“你怎么来了?” 言臻迈进御书房,没急着说话,而是给杨沛使了个眼色。 杨沛了然,连忙将御书房内所有宫人都遣出去,顺便关上门。 整个御书房只剩下言臻和夏侯澈。 “出什么事了,发这么大脾气?”言臻问。 夏侯澈绕过御案,走到言臻跟前,顾左右而言他:“不是什么大事……是不是杨沛那个狗东西把你请过来的?多大点事,敢闹到你跟前,我看他是胆子肥了!” “别转移话题。”言臻不吃他这一套,“又打又杀的,什么事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 夏侯澈眼看忽悠不过去了,这才把事情原委道来。 其实有分歧的不是什么大事,问题根源在于夏侯澈在宫中人脉基础弱,出身低微,几位“拥护正统”的内阁大臣不服他,仗着资历老,明里暗里驳他的面子。 夏侯澈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被挑衅了两三次,索性将张阁老下了诏狱,打算来一招杀鸡儆猴。 “杀了姓张的,我看以后谁还敢跟我作对!”夏侯澈怒气冲冲道,“谁再敢犯,张阁老就是他们的下场!” 言臻听完,无可奈何道:“张阁老挑衅你在前,是他不对,但你若是因此杀了他,天下人不会深究内情,只会以为你没有容人的气度,给人留下暴君的印象,以后谁还敢在你面前说实话? 长此以往,身边留下的都是阿谀奉承,只会说好听话哄你开心的宵小,这天下还要怎么治理?” 第69章 谋凤台(38) “难道我要由着那帮老东西欺压我?”夏侯澈不服气道,“若是做皇帝还得忍气吞声,那这一国之君,我不做也罢!” “不许置气。”言臻用奏折敲了敲他的脑门,“你从未习过帝王术,不知道怎么应付那帮玩心眼的老臣很正常,我倒是有个主意,不仅能治一治这张阁老以下犯上,还能将他收得服服帖帖。” 夏侯澈来了兴趣:“说说看。” 言臻低声将自己的主意说了一遍,夏侯澈想了想,点头:“我试试。” - 又过了几日。 这天,言臻正在昭阳殿练字,夏侯澈下了朝过来,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将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萧令宜,今日张阁老来向我认错了。” 言臻丝毫不意外,面上却像哄孩子一般,惊喜道:“这么快?” “是你出的主意好!”夏侯澈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开心,“找人举发张阁老的曾孙狎妓,孙子和儿子受牵连停职,做出张阁老下诏狱后被落井下石的假象。 在整个张家陷入被动,朝臣纷纷和他们划清界限,无人伸出援手之时,我再亲自出面,赦免张阁老,又澄清他的曾孙被冤枉狎妓一事,张阁老果真吃这一套,今日早朝后便到御书房请罪,还说以后誓死效忠我。” “做得不错,这招叫先威后恩。”言臻夸完了,又不忘敲打他,“你往后要多学一学御下之道,免得再被朝臣牵着鼻子走。” 夏侯澈闻言,脸色一垮:“我不想学,跟这些老古板打交道累死了,一个两个心眼儿比蜂窝还密,话里话外都在给我挖坑……还不如回军营练兵打仗来得轻松。” 言臻好笑道:“你去练兵打仗,那政事谁来处理?” 夏侯澈一噎,哼哼唧唧道:“早知道当皇帝这么累,我才不想当,做个闲散王爷,再把你抢到西南做王妃多好。” “行了,别使小性子。”言臻吩咐绿珠端了甜糕过来,“吃点东西歇一歇,你该回御书房看折子了。” 夏侯澈吃了甜糕,懒劲儿上来了,赖在昭阳殿不想走。 言臻坐在桌案前练字,他歪在她身上,捉着她一缕头发编辫子。 言臻催了几次他都不肯走,无奈之下,她让杨沛去御书房将折子搬过来,让夏侯澈在昭阳殿办公。 折子在昭阳殿的桌案上堆成小山,夏侯澈看了几本,又开始不耐烦了,心浮气躁地把手里的朱笔丢到一旁。 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惯了,一手字写得歪歪扭扭不说,也没有耐心长时间看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言臻抬头看他:“又怎么了?” 夏侯澈到了嘴边的抱怨,迎上言臻微微蹙起的眉头,顿时变成了:“我眼睛疼。” 他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睛。 “我看看。”言臻装作没看出来他那点小心思,放下手里的笔,作势要检查他的眼睛。 夏侯澈在她捧起自己的脸那一刻,凑上去亲了她一下,随即冲她挤眉弄眼地笑。 言臻这才露出一个发现自己被耍了的无奈表情:“你又想躲懒是吗?” “我不想看折子。”夏侯澈一脸生无可恋,“这些字跟虫子在纸上爬一样,看得我眼睛不舒服。” “那你想怎么样?” 夏侯澈想了想,拿起一本奏折塞进言臻手里:“你念给我听。” “后宫不得干政……”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嘛。”夏侯澈自认为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理直气壮地往美人榻上一靠,“来,皇后,给朕念念这折子上都写了什么。” 言臻手里拿着那本折子,像握住了一本隐隐发烫的天书。 这一本小小的奏折,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男人会痴迷权势在手的滋味,这种感觉,确实令人着迷。 她压下心头的兴奋,故作严肃道:“当真要我念给你听?” “念!” 言臻坐下来,迅速将折子内容看了一遍,剔去占了半本篇幅的拍马屁废话,提炼出主要内容,告知夏侯澈,再由他来决定怎么下批注。 夏侯澈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听,跟言臻商量怎么下批注,但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心思就转到了别的地方,最后干脆在美人榻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外头天快黑了,昭阳殿中燃起了宫灯。 夏侯澈揭开盖在脸上的折子,抬头见言臻依然坐在桌案前,正在认真翻阅着什么,而一旁的桌案上,批阅好的折子摞在一起,放得整整齐齐。 “萧令宜。”夏侯澈坐起来,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翻了翻,上面不仅用朱笔做好批复,还贴心地仿了他歪歪扭扭的丑字,“你都批完了?” “嗯。”言臻忙着手上的事,头也不抬,“不然等你醒来再批阅,怕是要熬到深夜。” 她说着,随手拿起旁边一张折子:“这是今日呈上来的奏折里重要的几件事,我都抄录下来了,你用心看看——奏折可以不看,早朝时大臣跟你商议什么,你总不能一问三不知。” 夏侯澈感动不已,凑过去揽住她的腰,用下巴蹭她的发顶:“辛苦皇后了。” 言臻嫌弃地推开他:“边儿去,我这忙着呢。” 夏侯澈问:“你在看什么?” “金城每年丰水期都要闹一次水患,我想着是不是能修一道坝口,解决这个问题。” 夏侯澈目光落在她身上,越看越着迷。 他最初被吸引的,不就是她身上这股运筹帷幄,雷厉风行的气场么。 言臻无视夏侯澈的视线,看完舆图又跟他商量:“过些日子让人去一趟金城,实地勘测,若是可行,你来说服户部拨款修建坝口。” 夏侯澈点头:“好。” 他答应得毫不犹豫,言臻以为他是随口应下,又强调道:“修建坝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整个工程可能需要数十年,这是很大一笔银钱,需要每年持续支出,户部可能会以各种理由推拒。” “我知道,他们若是不给,我给。” 言臻疑惑道:“你有钱?” “有。”夏侯澈担心她不信似的,又道,“我外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银钱方面不用愁,你想做什么都行。” 第70章 谋凤台(39) 言臻心念微动:“你这外家倒是个可靠的,过些日子就是新年,不如请些女眷入宫一叙。” 夏侯澈问:“你想见她们?” 言臻点头:“外家既是你的后盾,就该好好拉拢,该加官进爵的,逢年过节该给赏赐的,面子里子都不能少,只有给足了好处,他们往后才会尽心尽力为你办事。” 夏侯澈闻言,凑上来抱她的腰:“这些人情世故,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言臻笑了笑,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有件事要同你商量,贵太妃,也就是夏侯瑾的母妃,我想让她留在永春宫,助我统理后宫。” 夏侯澈一听是夏侯瑾的母妃就下意识皱眉:“为何?你忙不过来吗?” 言臻知道他在介意什么,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像在安抚小狗:“你莫要胡思乱想,我将她留在永春宫是真的有用。先帝在世时,太妃娘娘掌管六宫多年,于此事上经验丰富。 我虽然长在后宫,却鲜少接触这些事,如今后宫人少,尚且轻松,往后你纳了新人,后宫妃嫔多了……” “我不会纳妾!”夏侯澈打断她的话,脸色沉了下来,“后宫只你一个,不会有其他人。” 言臻一怔。 她紧盯着夏侯澈:“事关皇嗣……” 她还没说完,夏侯澈突然将她推开。 “萧令宜,你可真大方!”夏侯澈脸色难看极了,“上赶着给我纳妾,我不想要你还不高兴,你到底是被后宫那些死板的规矩教化成这样,还是心里压根就没有我,所以可以毫无芥蒂地跟别的女人共事一夫?” 言臻:“……” 夏侯澈沉着脸,丢下一句“那什么贵太妃你想留便留下,至于纳妾,你想都别想!”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言臻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那种迷茫的感觉又来了。 她做过那么多次任务,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过。 虚情假意,蛇蝎心肠,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样的谎话都能信口拈来。 前一刻还温情脉脉耳鬓厮磨的人,下一刻能亲手将刀子捅进爱人的心脏。 见得多了,她觉得所有男人都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管外表是美是丑,底子是如出一辙的虚伪自私。 唯独夏侯澈,她好像看不透他。 这个人毫无保留地信任她,对她袒露所有的野心和欲望,同时也把全部弱点和软肋都暴露给她。 而他这么做的目的,竟然只是为了取悦她。 就好像猫明知道肚皮是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因为饲主喜欢,它便翻过身,袒露肚皮任由她搓圆捏扁。 夏侯澈不是个蠢人,可他确实在干一件让言臻不可思议,并且无法理解的蠢事。 因为太过愚蠢,蠢到甚至让她生出警惕,觉得这是另一种另类的,从未见过的陷阱,意在攻心。 红玉端着一杯安神茶上来,放在桌上。 言臻叫住她:“红玉,你说,夏侯澈这是什么意思?” 红玉平日里话不多,看事情却很透彻。 红玉不答反问:“主子是担心陛下别有用心?” “嗯。” 红玉思忖良久,道:“奴婢觉得,不如试着信他一回,日久见人心,他若是心口不一,您再出手也不迟。” 言臻往椅背上轻轻一靠,若有所思:“试着……信他一回?” 夏侯澈夜里没回昭阳殿,宫人来禀报,说他宿在养心殿。 第二日,言臻让昭阳殿的小厨房做了几样小点心,并一碗莲子粥,去了御书房。 到了御书房,几位大臣正在里边议事。 言臻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直到朝臣离开,这才进去。 她进门时夏侯澈明明看见了,偏要装得目不斜视,拿着一本奏折翻来翻去。 言臻将食盒放在御案上,提醒道:“折子拿反了。” 夏侯澈立刻将折子翻过来一看,没拿反。 意识到自己被言臻耍了,他恼羞成怒:“要你管!” 言臻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莲子粥取出来,温声道:“杨公公说,你还没用早膳,这莲子粥加了石蜜,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夏侯澈瞥了一眼,脸上的怒色稍减,拿乔道:“我今天不想吃甜的。” “那你尝尝这蟹壳黄,咸口的。” 夏侯澈抬了抬下巴:“一大早吃这个,太腻。” “试试小桃酥?” “太淡。” “牛舌饼?” “齁得慌。” 言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啪”的一声,她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惊得夏侯澈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折子都掉了。 “杨沛。” 御前伺候的杨沛立刻躬身上前:“娘娘。” “把东西拿出去喂狗。”言臻冷冷地说,“人不吃,狗吃。” 杨沛惊疑不定地看看言臻,又看看气势上完全败下阵来的夏侯澈,犹豫了一下,还是胆战心惊地去取食盒。 但他手还没碰到食盒,就被夏侯澈一个眼神瞪退了。 夏侯澈将食盒拢到跟前,拿起一块牛舌饼往嘴里塞。 言臻问:“不齁得慌了?” 夏侯澈连忙摇头,又端起莲子粥,三两口喝了个干净。 言臻冷笑:“好好说话你不听,非要我发火才消停。” 夏侯澈闷头啃桃酥,不敢回嘴。 他把食盒里所有东西都吃完了,盖上食盒盖子,觑着言臻道:“我吃完了。” 他的惶恐全写在脸上,言臻今天本就不是过来给他添堵的,于是缓和了语气道:“还生气吗?” 夏侯澈立刻摇头:“不气了。”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呢?” 言臻微微一笑,拿出哄小朋友的态度:“我本来就没生气。” 夏侯澈明显不信:“真的吗?” “我要是生气,为何还要一早过来给你送吃的?” 夏侯澈一想,也是,他顿时松了口气,试探性地去揽言臻的腰。 他坐在龙椅上,言臻站着,把人揽到跟前,他把脑袋埋在她怀里,小声抱怨道:“可你刚才好凶。” 言臻看着怀里蹭来蹭去的脑袋:“你怕我?” “……有一点。” “为何?” “以前被你打压惯了。” 言臻忍不住笑了:“没出息。” 由着夏侯澈腻歪了一会儿,言臻提醒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夏侯澈不肯松手:“不要,你留下来为我批折子。” 言臻扫了一眼四周:“在这儿?” 夏侯澈点头,给杨沛使了个眼色。 杨沛了然,将御前伺候着的宫人全部赶出去,又带上了御书房的门。 第71章 谋凤台(40) 言臻没有推辞。 夏侯澈让开位置,她坐在龙椅上,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奏章。 与此同时,刘肃入宫面圣。 到了御书房外,却见大门紧闭,几个御前太监守在门口。 见他到来,太监总管杨沛连忙笑眯眯地上前行礼:“见过刘将军。” 刘肃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御书房大门:“陛下不在?” 杨沛迟疑了一瞬,立刻道:“在,在批奏折呢。” 刘肃捕捉到他那一瞬间不自在的神色,顿时起疑:“御书房中还有谁?” “……皇后娘娘也在。” 刘肃眉毛深深皱起:“妇道人家,不在后宫待着,跑到御书房做什么?这是女人能待的地方吗!” 杨沛讪讪一笑,腰躬得更深了。 “劳杨公公禀报一声,老臣有事上奏。” 杨沛深知刘肃的身份,不敢耽误,应了一声,转身轻轻敲了敲御书房的门:“陛下,陛下!” 得到应声,他才推门闪身进去。 刘肃站在殿外,杨沛开门那一瞬间,他从门缝里看见御案后坐着一个女人,正手执朱笔批阅奏折。 这一幕太具视觉冲击,几乎颠覆了刘肃的认知,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 女人? 萧皇后? 批阅奏折? 等到杨沛出来,告知他可以进去了,刘肃才收起凌乱的思绪,跨进御书房。 一进御书房,他目光立刻四处搜寻,殿内只有夏侯澈一人。 后宫女子不能见外男,萧皇后避到后殿很正常,可刚才看见那么震撼的一幕,刘肃这会儿疑神疑鬼。 “刘将军。”夏侯澈对他左右张望的举动有些不满,出声提醒,“你入宫见朕,有事?” 刘肃这才收回目光,把要禀报的事说了。 事情商议完毕,刘肃走出御书房,殿门在他身后关上,他脚步停顿了一下。 是他看错了吗? 心里存了疑惑,刘肃隔日特意找了一件事,呈了一份折子上去。 等第三日批注后的折子退回来,他打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的丑字确实像夏侯澈写的。 但仔细辨认,细微处却能看出下批注的人有着不俗的书法功底,这手狗爬似的丑字更像是刻意仿出来的。 刘肃心头升起浓浓的危机感,他稍作思忖,去拜访了户部侍郎。 次日,早朝,户部侍郎提起一件事——后宫空虚,是时候将选秀提上日程了。 夏侯澈闻言,脸色不太好看:“先帝仙逝才多久,朕还在孝期,这个时候选秀,天下人会怎么看待朕?” 户部侍郎理由充足:“陛下,这选秀并非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从采选到入宫,至少要一年,一年后陛下孝期也过了,这批秀女正好可以入宫。” 夏侯澈不为所动,直接否了这个提议:“朕现在没有心思选秀,此事再议。” 刘肃看着这一幕,眯了眯眼睛,几乎可以肯定夏侯澈被萧家女拿捏了,连纳妾都不敢做主。 一想到每日呈上去的奏折都是萧皇后在批阅,朝野上下诸事也是这位萧皇后在幕后做主,自己拼着整个家族的名声和性命,推上皇位的皇帝其实是个傀儡,刘肃心口便气血翻涌。 也不知道夏侯澈是被迫的,还是心甘情愿的。 无论哪种情况,他必须要尽快制止萧家女干政,否则这天下迟早改姓萧。 这日,刘肃和几位内阁大臣在御书房面见完夏侯澈,其他人转身离开时,他留了下来。 “陛下。”刘肃上前一步,“臣前几日得了一匹千里马,想献给陛下,已经让人送到马场了,陛下可要去瞧瞧?” 夏侯澈来了兴趣:“好啊,走。” 两人在宫人和侍卫陪同下到了马场,侍卫牵出一匹枣红色的千里驹。 千里驹体格健壮,皮毛油光水亮,夏侯澈上马背,把着缰绳跑了几圈,高兴道:“不错,这马性子温和,女子也能骑,送给皇后正合适,她定会喜欢。” 刘肃神色一顿,在夏侯澈翻身下马时,他上前一步:“陛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必须先确定夏侯澈是被迫的,还是心甘情愿听萧令宜驱策。 夏侯澈蹙眉,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但还是跟着刘肃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一众随从。 刘肃从怀中掏出奏折,低声问:“陛下,这奏折是您亲自批阅的吗?” 夏侯澈心里一顿。 这老狐狸发现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当然,怎么了?” “那日老臣在御书房外,看到萧皇后坐在龙椅上批奏折。”刘肃干脆敞开天窗说亮话,“陛下,萧皇后是不是胁迫了您?” “你看错了。”夏侯澈道,“没有这回事。” 刘肃眼神冷了下来。 他已经将态度表明,夏侯澈依然不承认,那就只能证明他是心甘情愿受萧皇后驱策。 “老臣只是年纪大了,又不是瞎了!”刘肃怒道,“陛下,您糊涂啊!那萧定方手握六十万兵马,对朝廷来说本就是极大的威胁,先帝当初下旨让萧家女入宫,压根不是做什么太子妃,而是当做人质牵制萧定方,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您如今不冷落萧家女便算了,还让她一个后宫妇人干政,倘若萧家有了野心,这不是把江山往他们手里送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夏侯澈索性不反驳了:“你放心,萧家世代忠良,皇后更是一心为民,绝不会做出谋朝篡位的事,我信她。” “老臣不信!”刘肃气得胸口不断起伏,“她若是没有野心,明知后宫不得干政,为何还要插手政事?” “是朕让她批折子的。”夏侯澈说,“那些字看得朕眼睛疼,皇后心疼朕才代劳……” “陛下!”刘肃打断他的话,神色中满是恨铁不成钢,“女子不统理六宫相夫教子,反而坐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这是僭越!祖宗规矩您都忘了吗?萧皇后此举不仅于礼不合,还违背祖训,当罚!” 夏侯澈一愣,顿时恼了:“只要能将天下治理好,让黎民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当皇帝不一样?皇后这些年为大晋谋的福祉有目共睹,她若是想做女帝,我便是将帝位让给她又何妨!” 第72章 谋凤台(41) 刘肃惊呆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夏侯澈,气得脖子上青筋凸起,也顾不上失礼,指着他的手指不停颤抖:“荒唐!太荒唐了!陛下,您太让老臣失望了! 早知您是这样的性子,当初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受您威胁,助您登基!这大晋的天下,迟早毁在您手里!” 夏侯澈脸色阴沉:“皇后前些日子还说要在金城修坝口治理水患,她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为百姓,从来没为她自己和萧家谋私利,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朕和皇后要毁了大晋?” “假象!都是假象!她这是在麻痹你!” 夏侯澈不说还好,一说这个,刘肃想起过去民间关于萧令宜“天女救世”的传言,越想越觉得可疑。 “她早就在为萧家夺位做铺垫了,过去这些年在民间立起威望,让黎民百姓记住她的功劳,往后萧家便是谋逆篡位,百姓也不会反对得太厉害,此女和萧家根本就是狼子野心!” “你闭嘴!”夏侯澈忍无可忍,“朕不许你这么诋毁皇后!” 刘肃:“……” 他紧紧攥住拳头,胸口气血翻涌。 当初被夏侯澈逼着站位,他虽然不情愿,但想着夏侯澈终归是皇家血脉,立他为帝,也算匡扶正统。 可刘肃怎么也没想到,夏侯澈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说出“便是将帝位拱手相让又何妨”这样的话来。 一瞬间,刘肃心头除了后悔,便是滔天的愤怒和杀意。 他硬生生咽下嘴里的血腥味,死死盯着夏侯澈,眼锋如刀:“陛下若一意孤行,便不要怪老臣以下犯上,不忠不义了。” 夏侯澈眯起眼睛:“刘肃,你要干什么?” “臣有错,当年先帝将您托付给臣,臣没教好您,这是其一,后来宫变,一念之差带兵助您登基,致使大晋如今被一个女人操控于股掌之中,这是其二。 臣愧对先帝,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挽回,但臣绝不能看着您一错再错,等到日后江山易主,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废后,若您不听,萧皇后干政之事,明日便会传遍朝野,臣手中三十万兵马也会为了大晋的江山,拼死一搏!” 刘肃的话铿锵有力,夏侯澈一怔。 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巴蜀地裂,萧令宜连着几天没睡觉,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得血淋淋的背。 青州水患,她穿着粗糙的短打,在灾民安置区施粥,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一双白皙的手泡得皱巴巴的。 荆州鼠疫,她不顾危险,毅然带着药材进入被封锁的疫区。 她不是皇家人,却将大晋视为自己的家。 如果由着刘肃将事情闹大,萧定方和他都不会坐视不管,届时刘肃麾下三十万兵马对上萧定方手中的六十万将士,整个大晋将会陷入战火连天的内斗。 他不在意这些人是生是死,但这绝对不是萧令宜想看到的画面。 他得阻止刘肃。 一念及此,夏侯澈调整了一下神色,再次开口时声音缓和了许多:“刘爱卿,你冲动了,你有三十万兵马,萧定方手中也有六十万兵马,两方若是打起来,受苦的是黎民百姓,外藩还有可能趁虚而入,你想让大晋陷入内忧外患的境地吗?” 刘肃冷哼:“陛下不必用这些事威胁我,臣守的是夏侯氏的江山,若是这江山迟早要落入萧家手中,臣也没必要再守了,不如豁出去,臣就是拼着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他萧定方得逞!” 夏侯澈露出无奈的神色:“那你想过没有,朕才登基多久,朝中势力尚且不稳固,这个时候下旨废后,激怒了萧定方,他带着兵马打回来,朕何来招架之力?战火一起,到时不仅朕的皇位保不住,整个大晋都要生灵涂炭。” 刘肃听出他话里的妥协之意,蹙眉道:“只要陛下有废后之意,臣愿助陛下一臂之力!” 夏侯澈咬牙,心里暗骂刘肃不是个东西,脸上不动声色道:“你有什么主意?” 刘肃谨慎地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道:“臣可以安排杀手,暗杀萧令宜。” 夏侯澈心头“咯噔”一下,看着刘肃,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 “不行!”夏侯澈道,“皇后死得蹊跷,萧定方定然会追查,朕要先削去萧家一部分兵力,防止萧定方气急败坏下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刘肃闻言,狐疑地上下打量他:“陛下此话当真?” 夏侯澈知道自己态度转变太快,刘肃压根不信,他顿了顿,做出一副犹豫的样子:“兵权要削,萧家要打压,皇后也可以废,这些事朕都可以听你的,但朕有个条件。” 刘肃立刻道:“陛下请说。” “留萧令宜一命,不可伤她。”夏侯澈适时露出色迷心窍的样子,“萧家女实在美艳动人,就这么杀了,可惜。” 刘肃:“……” “你若是答应这个条件,往后我便听你的。”夏侯澈跟他讨价还价,“诸事毕,朕会将萧家女囚于宫中,当玩物养着,不给她任何位份,她若是还不安分,再杀了也不迟。” 刘肃看着眼前才十七岁的少年天子,心知他如今正迷恋萧家女,自己若是逼得太紧,反而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于是妥协道:“好。” 打发走刘肃,夏侯澈憋着一肚子火气去了昭阳殿。 他进门时言臻正在批阅奏折,杨沛和红玉在旁边伺候着,乍眼一看,坐在桌案后手执朱笔的人还真有几分运筹帷幄的女帝相。 “陛下回来了。”言臻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不善,“听说刘将军送了您一匹千里驹,怎么,千里驹不合意?” “什么千里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瘸马,又坏又不听话!”夏侯澈意有所指地发泄着不满,“这刘肃,真是该死!” 言臻观察着他的神色,想起红玉今早提起的事——刘肃这几日在多方探听她和夏侯澈的事。 他怕不是对她干政的事起了疑心。 想到这里,言臻放下手中的笔,对夏侯澈招了招手:“过来。” 第73章 谋凤台(42) 夏侯澈走到她跟前,杨沛和红玉立刻很识相地退了出去。 言臻捧起他的脸,跟揉小狗似的揉他的双颊:“怎么,咱们陛下又被老臣欺负了?” 夏侯澈犹豫着要不要将刘肃今天说的那些话告诉她。 但是想到她会因此难过,甚至是为刘肃的猜忌感到心寒,他又不忍心。 她为大晋做了这么多事,那些因为她是女子而生出的鄙夷和恶意,实在不该拱到她跟前。 罢了,寻个机会杀了刘肃便是。 “没有。”夏侯澈任由她揉自己的脸,“就是说了几句我不爱听的话。” “哦?什么话,说来我听听。” “算了,平白污了你的耳朵。”夏侯澈顾左右而言他,“折子批完了吗?批完了陪我蹴鞠去。” “还没有,让杨沛寻几个身手好的宫人陪你玩。”言臻叮嘱道,“记得避着点人,你如今还在孝期,行事不可张扬。” “好。” 夏侯澈走出昭阳殿,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杨沛。” 杨沛立刻上前:“陛下。” “安排几个人,杀了刘肃。” 杨沛一怔。 夏侯澈大步往前走去,杨沛立刻跟上,低声劝说道:“陛下,万万不可!” 夏侯澈烦躁道:“为何?” “朝中皆知您登基一事刘将军功不可没,刘将军若是这个时候身故,流言一起,于您不利。最重要的是,军中也会以为您卸磨杀驴,寒了将士们的心,想再收拢回来就难了。” 夏侯澈眼神阴沉。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一想到刘肃胆敢怂恿他杀了萧令宜,他就压不住怒火。 “陛下且再等等。”杨沛劝道,“待明年开春,边境若有战事,可将刘将军派出去,战场刀剑无眼,届时设局让他战死沙场,您再厚葬追封他,谁也无法说什么。” 夏侯澈沉默许久,松了口:“也罢。” 他不能心急。 另一边的昭阳殿。 夏侯澈走后,言臻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迟迟没有翻阅。 “主子。”红玉温声提醒道,“墨要干了。” 言臻回过神,放下手中的朱笔:“你差人去马场打听打听,夏侯澈今天跟刘肃说了什么。” 红玉领命,不出一个时辰便回来了。 “奴婢让人去套马奴的话,那马奴说,陛下今日跟刘将军说话时,其他人都被遣开了。” 言臻问:“所以没人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是,但是陛下和刘将军好像吵起来了。” 言臻若有所思,夏侯澈果然有事瞒着她。 过去这些日子,夏侯澈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知无不言。 无论她想知道什么,只要她问,夏侯澈必定如实相告。 但今天他满脸怒色地从马场回来,她问起来,他却目光闪躲,还故意岔开话题。 再结合刘肃打听她跟夏侯澈的举动,看来刘肃不仅发现她涉政,还因为这件事跟夏侯澈吵了一架。 言臻早有预感,刘肃知道这件事后会反对。 这些老古板不会同意一个本该待在内宅,“三从四德”的附庸品骑到他们头上发号施令,这对他们来说是耻辱。 特别是像刘肃这样手握兵权的老古板,他不仅有反对的动机,还有反对的资本。 那么夏侯澈在这件事中是什么态度? 要说他同意刘肃的观点,他在马场跟刘肃吵起来了。 可他要是反对刘肃的意见,他回来后却支支吾吾,不敢如实告知她。 言臻往椅背上一靠,眉头微皱,屈起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案。 无论夏侯澈是什么态度,她都要提前做好相应的对策才行。 - 过后的几天,夏侯澈似乎有所顾忌,不仅亲力亲为批了两天折子,便是再让言臻代劳,也不让她去御书房了。 言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微妙。 那日刘肃在马场说的话,果真影响到了夏侯澈。 转眼又过了半月,新年快到了,宫中忙碌起来。 夏侯澈应言臻所请,将在江南的外家请来京中过年。 夏侯澈的外家姓孙,族中有个舅舅于做生意一事上颇有天赋。 夏侯澈用身份为他行了方便,他便一路将生意铺开,如今名下好几条生意线遍布整个大晋。 孙家进京第二日,言臻召见了孙家老太太并一众女眷,赏下不少好东西。 随同孙老太太一同入宫的还有几位年轻貌美的族中小辈女子,孙老太太话中明里暗里想让言臻做主,为小辈赐婚。 言臻也正有此意。 她要将孙家纳入麾下,就得将他们留在京城。 赐婚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忙忙碌碌,很快到了腊月二十八,宫中设宴,请四品以上的京官携家属入宫宴饮。 贵太妃操办这些事驾轻就熟,言臻几乎不用插手。 到了宫宴当晚,男女分席而坐,设宴的主殿留给夏侯澈并文武百官,言臻和一众女眷则在偏殿吃酒。 酒过三巡,红玉过来低声耳语:“主子,陛下和刘将军先后出去了。” 言臻微微一顿。 她这些日子让人留意夏侯澈和刘肃的动静。 刘肃倒是安分了一段时间,夏侯澈平时除了上朝和会见朝臣,其他时间几乎都黏在她身边,和刘肃没再单独见过面。 今日宫宴,刘肃果然来见夏侯澈了。 言臻寻了个理由离席,走出偏殿后问:“他们去哪儿了?” “太液池。” 宫宴设在麟德殿,旁边就是太液池,今夜灯火通明。 言臻往太液池方向走了一段,隔着一座假山,很快听到假山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陛下,萧定方手下的飞骑校尉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证据呈上多时,您为何迟迟不行动?”刘肃语气中满是不快。 言臻听得心口微微一窒。 夏侯澈好一会儿才道:“不急,朕还没想好该怎么做。” 刘肃道:“证据确凿,您可下旨,治萧定方一个御下不严之罪。” “嗯,知道了,年后朕便下令。”夏侯澈道,“刘爱卿,回去吃酒吧。” 刘肃听出他的敷衍,声音里染了几分怒火:“陛下,您这是要反悔,不想对付萧家了?” “没有。”夏侯澈不耐烦道,“你急什么?萧定方和皇后都不是等闲之辈,若是表现得太急切,让他们发现我们的计划,来个先下手为强,你那三十万兵马挨得住萧定方打吗?” 第74章 谋凤台(43) 刘肃一噎。 他深知夏侯澈的顾虑不是没道理,可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心里就窝火。 眼下两人同处一个阵营,刘肃就算再着急,也不能把夏侯澈逼得太紧。 否则他逆反起来,反水跟萧家联手对付他,那他和整个大晋就彻底完了。 一念及此,刘肃缓和了声音道:“陛下,臣知道您舍不下那萧家女,可您往长远处想想,只要削兵权,杀萧定方,抄了整个镇国公府,萧家女无依无靠,还不是只能任您拿捏?就如您所说,到时将她关在后宫当玩物养着,不比整个萧家仗着兵权压在您头上来得畅快?” 夏侯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刘卿言之有理。” “陛下想通了就好。”刘肃拱手道,“那臣等您的好消息。” 夏侯澈“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刘肃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檐廊转角,这才往另一边走去。 他走出一段距离,麾下的亲兵迎了上来,低声问:“将军,陛下怎么说?” 刘肃冷冷道:“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我看他压根不想对付镇国公府!如今只是在拖延时间!” 亲兵皱眉:“这可如何是好?” 刘肃远远望着歌舞升平的麟德殿,眸中迸出森寒的杀意:“既然他下不了手,那本将就亲手清君侧!先斩杀了萧令宜那个妖女!” 亲兵一顿,又犹豫道:“可皇后成日待在后宫,后宫侍卫又都是陛下的人,这些日子皇宫守卫比往日森严了数倍,咱们的人进不去啊。” 刘肃思忖半晌,道:“再过月余便是一年一次的春猎,届时陛下会携皇后妃嫔出宫,找个机会,在春猎上杀了她。” 亲兵眼睛一亮:“属下这便着手部署!” 另一边,假山后。 刘肃和夏侯澈前后脚离开,言臻站在原地,半晌,她对旁边的红玉道:“走吧,回麟德殿。” 她说完,转身率先朝麟德殿走去。 红玉犹豫了一下,紧走几步到她跟前,跪了下去:“奴婢知错,请主子责罚!” “你何错之有?” “奴婢看错了陛下。”红玉支吾道,“还、还……” 先前主子问过她,夏侯澈是何意,当时她大胆建议,让主子试着相信夏侯澈一回。 主子显然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自那以后,对夏侯澈的态度明显耐心了许多。 然而这才过了多久,她就被现实打脸了。 言臻微微一笑,俯身将红玉扶起:“你当时不也说了,他若心口不一,再动手也不迟。” 别说红玉看错了夏侯澈,她也看错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试着去相信他跟别的皇子不一样。 可事实摆在眼前,夏侯澈跟她以前见过的那些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红玉忐忑道:“主子,那您……” 言臻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 言臻没在麟德殿久待,跟孙老夫人,以及几位诰命夫人寒暄了一会儿,便以不胜酒力为借口,回了昭阳殿。 婢女为她卸下钗环妆发,她泡了澡,换上亵衣准备就寝,外头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很快,夏侯澈带着一身酒气进来,看见她就笑,醉醺醺地往她怀里扑:“萧令宜……” 言臻接住他,面色如常:“怎么喝这么多酒?” “那帮老东西变着花样灌我。”夏侯澈脸颊通红,抱着她撒娇,“头晕,我难受。” 言臻扶着他到榻上躺下,吩咐婢女端来醒酒汤喂他喝下,又拧了热帕子为他擦手擦脸。 夏侯澈躺在凤榻上,看着她忙忙碌碌做这一切,见她放下帕子,他突然攥住她的胳膊,将人拽到榻上,一个旋身把她压在身下。 “萧令宜。”夏侯澈目光沉甸甸地看着她,“我爱你。” 言臻微微一笑:“我知道。” “那你呢?” 言臻反问:“你觉得呢?” “唔,不太爱。”夏侯澈头晕目眩得厉害,索性倒在她身上,往她肩窝里拱,“至少现在不太爱。” 言臻没否认,伸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睡吧,你醉了。” 夏侯澈闭上眼睛,不满地抱怨道:“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我当小孩哄骗恐吓。” 言臻闷声笑道:“你吃这一套。” “不,是因为哄骗恐吓我的人是你,我才吃这一套。” 言臻脸上笑容不变:“妾多谢陛下给的殊荣。” 夏侯澈哼哼唧唧:“这算什么,以后你要什么,只要能弄到,我都给你。” 言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她问:“妾若是想要陛下的命呢?” “我的命本来就是你的,没有你,我在掖庭宫活不到现在。”夏侯澈想都没想便道,“想要我的命,你随时来取。” 言臻轻轻叹了口气。 夏侯澈睁开眼睛,抬头看她:“怎么了?” 他清隽俊逸的眉眼近在咫尺,言臻抬起手,指尖细细描摹他的轮廓,语气半是感慨半是惋惜:“你这张嘴,真是会说话。” 夏侯澈没听出她话里有话,权当她在夸自己了,他笑嘻嘻地凑上去亲她的脸,讨赏一样:“那跟我在一起,你开心吗?” “嗯,开心。” “我也开心,我长这么大,所有开心的事都与你有关。” 言臻只是笑。 半醉的夏侯澈表达欲旺盛,搂着她黏黏糊糊地说了许多话,直到后半夜言臻撑不住困意睡过去。 她睡沉了,夏侯澈却睁开眼睛,放轻动作下榻。 他赤脚走出昭阳殿,很快有暗卫上前,跪在他跟前:“陛下。” 夏侯澈眼神清醒,不见丝毫醉态:“一月后的骊山春猎,你带人伪装成南蛮细作,潜伏在围场内刺杀朕,待刘肃上前护驾,将其斩杀。” 暗卫领命:“是。” - 转眼过了月余。 春至,上京冰消雪融,天气转暖,皇宫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春猎。 夏侯澈后宫空虚,没有妃嫔和皇子,这次带了许多朝中大臣和家眷,刘肃作为此行的护卫将军随行,浩浩荡荡的围猎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言臻坐在马车里,身边陪着绿珠和红玉,另有孙家的女眷三人。 这三人都是孙家嫡出的小姐,年前夏侯澈下旨,为其中两人赐了婚。 第75章 谋凤台(44) 一人许给丞相的嫡长孙,一人配了正二品将军的次子,再加上提拔了孙家在江南为官的两个子弟入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是要提携外家。 可外人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是言臻授意夏侯澈做的。 队伍行了半日,抵达骊山。 此处植被茂盛,树木高大,春日里一派草长莺飞。 言臻换上轻便的胡服,从马车出来,立刻有马奴牵来一匹矫健的白马。 言臻翻身上马背,接过弓箭,搭弓引箭试了试手感。 春猎分为两种,一种是将小型猎物围圈起来,在一定范围内射杀。 另一种则需要深入骊山森林,去猎杀大型食肉动物。 前者一般是女眷射着取乐,后者则是各家子弟角逐,每年猎回最多猎物的人会获得丰厚的赏赐。 言臻试过弓箭,骑着马在围圈起来的小猎场里溜达,身后有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护她的安全。 不一会儿,言臻射了两只兔子。 “娘娘好箭法!” 前方传来一声喝彩,言臻抬起头,是一身银色铠甲的刘肃。 他骑马过来,身边跟着一位红衣女子。 那女子年纪跟言臻差不多,骑着一匹褐色千里驹,一头长发束成高马尾,五官英气而锐利,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娘娘。”刘肃到了言臻跟前,拱手一礼,“猎场上刀箭无眼,侍卫又是男子,多有不便,这是臣的侄女刘莺,自小在军营长大,身手了得,今日便由她陪娘娘围猎,护娘娘周全。” 言臻上下打量了刘莺一眼,点头:“刘将军有心了。” 刘肃当着言臻的面,叮嘱了刘莺几句,便打马离开。 言臻拽动缰绳,驱动马往猎场里走去,刘莺立刻跟上。 前方很快出现一只野鸡,言臻立刻拉弓,这一箭却射偏了,野鸡从她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 然而野鸡刚逃出几步,身后射出一箭,直接将野鸡射了个对穿。 言臻扭头,三四米开外的刘莺还维持着射出弓箭的姿势。 迎着言臻投来的目光,刘莺拱手:“承让。” 言臻从她这个举动中嗅到了挑衅的味道。 这不是错觉——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刘莺寸步不离跟着言臻,每次有猎物出现,她不是先言臻一步射下,便是越过她去追逐猎物,丝毫没有因为她是皇后就让着她的意思。 刘莺身后跟着捡拾猎物的侍从手里拿得满满当当。 言臻眯起眼睛看着兴致越来越高的刘莺,不由得有些好笑。 这姑娘,被人当笺子来送死了还浑然不知。 不过既然戏台子都搭到眼前了,她要是不陪着唱一出,可就说不过去了。 言臻想到这里,策动身下的马,跟刘莺比拼起来。 这一幕在外人看来,是两个年纪相当的姑娘被激起了胜负欲,打算好好比试比试。 言臻也装作没察觉自己正在往猎场的边缘而去。 直到临近围起来的小猎场边缘,刘莺率先拉住缰绳:“娘娘,再往前便是骊山森林,那边是大猎场,有猛兽出没,咱们回去吧。” 言臻那句“好”还没出口,斜刺里射出一只飞镖,直接钉入她座下的马臀上。 马吃痛,仰起前蹄嘶鸣了一声,不管不顾地越过围栏,往骊山森林深处奔去。 刘莺一愣,立刻打马追上:“快!快拦下娘娘的马!” 言臻死死拽住缰绳,上半身压低匍匐在马背上,才没被受惊的马甩下来。 脚下的森林越来越茂密,头顶的树枝划拉掉她头上的帽子,一阵狂奔后,不远处赫然是一处断崖。 言臻心头一顿,果断松开缰绳跳马,落地时调整好姿势,在地上滚了几圈。 这个动作缓冲掉大部分惯性,但言臻依然摔得不轻,头晕眼花了半晌眼前才能视物。 她扶着旁边的大树站起来,四周突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动静,二三十个手持弓箭的蒙面黑衣人接连冒头,将她团团围住。 言臻不慌不忙:“你们是谁?” 黑衣人没回答,为首的男子直接朝她射出一箭。 言臻侧身,避之不及,这一箭直接射穿了她的右肩,血迅速浸透胡服,在她肩膀上染出大团的湿渍。 言臻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靠在身后的大树上。 见她没有丝毫反抗之力,一棵两人环抱粗的大树后走出一人,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对方戴着黑色的面具,言臻却一眼看出来了:“刘肃。” 刘肃沉默了一瞬,索性摘下面具:“娘娘好眼力。” 言臻捂着肩膀,脸色逐渐苍白:“为何杀我?” “明知故问!”刘肃冷冷道,“萧家狼子野心意图篡位,你不该死吗?” 言臻目光紧盯着他:“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刚才那一箭明明可以直接杀了她。 刘肃顿了顿:“我问你一句话,你若实诚回答,我便给你一个痛快,留你一具全尸,若你耍心眼……” 刘肃冷哼,眼中尽是威胁之意。 言臻来了兴趣:“好,你说。” “夏侯澈夺位,这件事背后有没有你的手笔?” 刘肃也是这几个月才开始调查夏侯澈的过去。 这一查之下,他才发现当年夏侯澈从掖庭宫出来,被先帝认回皇家一事处处都透着蹊跷。 结合萧令宜多年前便开始部署夺位的举动,刘肃怀疑夏侯澈从一开始就是萧家的人,自己被迫协助夏侯澈上位,也是萧家部署中的一环。 如果是这样,那夏侯澈也不能留了。 等杀了帝后,他自会从夏侯氏的远亲选一个子弟,扶持他登上帝位。 言臻微微一笑,挣扎着站了起来。 “有。” 刘肃心脏一突。 从萧令宜嘴里验证了心中的猜想,他只觉浑身的血直冲天灵盖。 他被这两人联手耍了六年!!! 刘肃握着长剑的手在发抖,他抬手就朝言臻心口刺去。 这时一支箭横空射来,将刘肃的剑打开,言臻顺势后退开来。 她扭头,夏侯澈带着数百侍卫匆匆赶来。 一看言臻受了伤,他眼睛瞬间红了。 “给我杀了这个老匹夫!” 夏侯澈一声令下,侍卫立即跟刘肃的人厮杀到一起。 第76章 谋凤台(45) 一时间,猎场内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四起。 夏侯澈疾冲到刘肃跟前,一剑将他逼退,又扭头去看言臻的伤。 目光落到她肩上的伤处,他心疼得连呼吸都颤了,看向刘肃的眼神越发仇视,咬牙切齿道:“刘肃,你该死!” 他说完,朝刘肃冲过去,两人缠斗到一起。 夏侯澈的武功是刘肃教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师徒俩很清楚对方的出招路数。 你来我往过了几十招,刘肃年纪大了的劣势慢慢显露,夏侯澈逐渐占了上风。 拼杀得你死我活的两人都没发现,猎场内悄无声息出现了几十名“侍卫”。 夏侯澈手臂上挨了刘肃一剑,剧痛之下杀招越发凌厉,又过了几十招,他冒着被割断喉咙的风险,一剑捅穿刘肃的心脏。 刘肃瞪圆了眼睛,满脸不甘心地倒下,死不瞑目。 夏侯澈抽回剑,顾不上被划得血淋淋的脖子,连忙转身扶起言臻:“你怎么样了?” 言臻靠在他怀里,虚弱地说:“头晕……” “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带你回去。”夏侯澈扭头,本意是想查看撤退的地形,但一看之下,他发现猎场中多出许多眼生的“侍卫”。 这些身穿侍卫制服的人,正在无差别剿杀刘肃和他手底下的人。 夏侯澈警觉心顿起,他下意识抱紧言臻,将她护在怀中低声道:“猎场中混进了另一帮人,你别害怕,我这就……” 他话还没说完,胸口猛地一痛。 夏侯澈低下头,看着精准插进心脏的那把刀,刀刃上泛着黑色,明显是抹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他又看看还握着刀柄的言臻,眼中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 言臻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退到数米开外,眼神冷淡。 夏侯澈脸色迅速发白,他疼得几乎站不住,踉跄了一下,以剑拄地:“……为什么?” “刘肃没说错,萧家狼子野心,而你的存在,是阻碍。” 剧毒发作,夏侯澈嘴角溢出血,他猛地跪了下来:“不……我不是……” 言臻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话说得很动听,可我只相信我自己。” 她打算在这个世界待到六十岁,用剩下三十多年时间去赌一个男人不会变心,不会对权力生出欲望,不会听信谗言,站在对立面成为她的敌人,这太冒险了。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 夏侯澈支撑不住倒地,胸口剧烈起伏,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眼里溢满了泪水。 他死死盯着言臻,眼底全是不甘。 言臻转过身不再看他,大踏步往森林外走去。 “萧令宜……” 言臻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别走……别走!” 言臻沉默了一瞬,离开的脚步更快了。 奔出密林,言臻找到一匹侍卫留下的马。 她翻身上马,用最快的速度往春猎队伍驻扎地赶去。 远远的看到春猎队伍察觉不对劲,一队巡逻侍卫迎了上来,言臻拿捏好距离,从马上摔下。 侍卫连忙接住她:“娘娘!” “快!快去救陛下!”言臻气若游丝,“有外敌伪装成侍卫埋伏在密林,陛下遇袭,刘肃为救陛下被杀……快去救驾!” 侍卫不敢耽误,立即将这个消息带回驻扎地。 一听夏侯澈遇袭,立即有世家子弟和武将带着将士前去救驾。 言臻带着伤一路狂奔回来,早已力竭。 被侍卫带回驻扎地,她血淋淋的样子吓了世家女眷们一跳。 胆子小的尖叫着躲开不敢细看,有稍作镇定的赶紧去请随行的太医,也有胆子大的上前检查她的伤势。 言臻听着耳边纷杂的吵嚷声,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坠入无边的黑暗。 - 言臻做了个梦。 梦里是深夜,她坐在芙蓉池的湖心亭里,石桌上的油灯是四周唯一的光源。 她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却怎么也看不清书上的内容。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满身狼狈的夏侯澈从湖的另一头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染血的剑,剑尖拖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他胸口还插着一把匕首,脖颈处血淋淋的,看她的眼神愤怒而怨恨。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说过我不会背叛你。” “有疑心病的人是你,为什么付出代价的人是我?” 言臻没有解释,她冷静而漠然地看着他——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的。 夏侯澈将长剑横在她脖子上:“说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言臻依然一动不动,甚至有种看着游戏中的NPC发疯的荒谬感。 夏侯澈似乎被她的冷漠激怒了,握着剑的手在不停地颤抖,言臻有种下一刻他会砍杀了自己的错觉。 但夏侯澈没有,僵持半晌,他扔下长剑,跪在地上崩溃地哭了起来。 “你没有心!” “我恨你!” 言臻沉默半晌,走到他跟前蹲了下来,手落在他头上,想像之前那样轻轻揉一揉他的脑袋。 可下一刻,“夏侯澈”却猛地抬起头,捉住她的胳膊。 脸还是夏侯澈那张脸,眼里却是隔了无数辈子,她依然感到熟悉的嘲弄和讥讽。 “言臻,你这样的人,活该永远在异世界漂泊。” …… 言臻被一阵哭声吵醒。 睁开眼,眼前是昭阳殿寝宫,绿珠跪坐在榻前,正在低声抽泣,连她醒了都没察觉。 嗓子又干又疼,言臻抬手敲了敲床沿。 绿珠猛地抬起头,见她醒了,她立刻扑到床沿上:“娘娘,您终于醒了!” 言臻示意她扶自己坐起来,这个动作牵动肩头的伤,她不由得皱起眉头。 靠在床上,言臻喝了两口水润嗓子,吩咐绿珠:“去,叫红玉进来。” 红玉很快进来,打发走绿珠,内殿只剩下主仆二人。 言臻起身,忍着疼痛一边穿衣服一边语速极快地问:“我昏迷了多长时间?” “两天一夜。” “我爹回来了吗?” “回了,国公爷带回来四十万兵马,接手了上京城防和刘肃手下的兵马,眼下京都守卫都是我们的人。” “孙家那边情况如何?” “萧家派人去过了,孙老太爷的意思是,如果主子能保证孙家平步青云,他们愿意为萧家提供助益。” 言臻顿了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夏侯澈呢?” 第77章 谋凤台(46) “陛下的遗体已运回宫中,停在乾阳殿。” 言臻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红玉为她系上腰带,她抬起头,眼神一派清明冷静。 “走,去永春宫。” 到永春宫见了贵太妃,她态度不如先前那般热络,甚至不敢抬头直视言臻。 言臻知道,萧定方带四十万兵马回京,又并了刘肃手中的兵马,还将整个皇宫防守都换成自己人。 整个大晋的兵马和集权中心都落在萧家手中,甚至连先帝夏侯澈的外家孙氏都投靠了萧家,在外人看来,萧定方这是妥妥地要夺权。 贵太妃自然也无法避免生出这种想法,对于言臻这个“乱臣贼子”的女儿,她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她。 “娘娘。”言臻态度倒是一如既往亲近,牵着贵太妃的手在罗汉榻坐下,“我今日过来,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贵太妃神色忐忑:“你且说说看。” “陛下驾崩,夏侯氏的近亲又在上一次夺权之争中被屠杀殆尽,为免天下因皇位再起纷争,我打算自立为帝。” 贵太妃低着头,似乎并不意外:“哦,这样啊,萧将军考虑清楚了便成,我没有意见……” “娘娘。”言臻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打算自立为帝。” “我知道,我……什么?!”贵太妃一愣,猛地抬起头。 言臻迎着她混杂了疑惑,震惊,不敢置信的眼神,郑重其事地点头:“你没听错,不是我爹,也不是萧家任何一个男丁,是我萧令宜,要自立为女帝。” 贵太妃被这个消息冲击得半晌回不过神:“你……令宜,你莫要开玩笑……” 从古至今,哪有女子做皇帝的道理? “我没有开玩笑,娘娘,我需要你的帮助。”言臻认真且诚恳道。 贵太妃身后的娘家唐氏是百年望族,虽然在晋帝有意压制下,唐家在朝为官的子弟并不多,有也并非身居要职。 但唐家是清流世家,在天下读书人中有很高的声望,如果能得到唐家的支持,言臻相当于掌控了这个时代读书人的舆论风向。 这也是这些年她一直护着贵太妃的原因。 读书人的笔杆子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她可以用强权压下反对的声音,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那些人对于“女子称帝”的成见。 一味捂嘴压制,长此以往必定会出事。 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控制舆论的源头。 “我知道,娘娘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件事。”言臻语气不紧不慢,“究其原因,不过因为我是女子,但女子又如何,我比男子差吗?” 贵妃沉默,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论能力,论见识,论手段,我不比夏侯氏任何一位皇子差,拥我为帝,我有把握让大晋的百姓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 “而且我是女子,更能共情女子的处境,我会给大晋女子制造一个走出内宅,不再囚于后院那方天地的机会。” 言臻定定地看着贵太妃:“娘娘,您是过来人,十几岁入潜邸,大半生都围着丈夫和儿子过,七年前瑾哥哥离世,您的天塌了,说到底,让您如此痛苦的除了丧子,就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普世规矩。” “规矩告诉所有女子,夫为妻纲,三从四德,一个女人所有的价值就是为丈夫操持后宅,生儿育女,为家族奉献,做不到,那她便是人人唾弃的废物,可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我们先是人,然后才是女人!” 这番话说得贵太妃茫然又惶恐,颠覆了她过去四十多年的认知,她不安地看着言臻:“令宜,我不懂……你欲如何?” “待我登上帝位,我会开创女子学堂,让女子也有参加科举入朝为官的机会,并且立下新的姻亲制度,男子可以凭七出之罪休妻,女子也可以休夫。” “往后女子可以走出内宅,经商,学医,练武,为官,让她们有选择的权利,自己有了底气,就不会一辈子都只能做男人的附庸,由男人来决定生死。” 贵太妃怔怔地听着这些话,不由得想起多年前,唐家旁支一位表妹在成婚前被退亲,起因是家中做错事被发卖出去的奴仆恶意透露她肩上有一片黑色的胎记。 与她定亲的男方家得知此事,认定表妹婚前“失贞”才会让那么私密的身体部位被人看去,非要退亲。 这件事闹得很大,退了亲后,表妹受不住族人非议,没过几日便跳井自杀了。 事后贵太妃才知道,男方并非介意表妹婚前失贞,而是心中有了别的女子,为了退亲才闹这么一出。 虽然她暗地里授意人给男方家使绊子出了口气,娘家表妹却平白丧命,担了一身污名。 她为此伤怀了许久,但哪怕她是贵妃,却也无可奈何。 如果萧令宜没有说大话,拥她为帝就能让女子拥有走出后宅的权利,像男子一样读书挣功名,经商挣钱。 凭自己的双手挣来安身立命的底气,往后再也不用看男人脸色,不用生不出儿子就要像个罪人一般辗转难眠,被休弃后更是只有死路一条…… 那将会是怎样的光景? 光是想想,贵太妃便心潮澎湃。 “你……此话当真?”贵太妃小心翼翼道,“可那些男人,他们不会让你这么做,他们一定会极力反对。”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贵太妃思虑许久,点头:“好,我信你。” 从永春宫出来,言臻脸色苍白,神色却轻松了不少。 红玉迎上来:“主子,国公爷和大臣在奉天殿候着,就等您过去了。” 言臻想起贵太妃说的话,甚至能脑补到她在奉天殿说出要自立为女帝的话后,朝臣们会如何激烈地反对,辱骂她,甚至是以死威胁她。 道阻且长。 但何妨一试? - 转眼过了三年。 御书房,言臻处理完御案上厚厚的奏折,外面天已擦黑。 殿内燃起宫灯,她起身活动筋骨,红玉送上来一盏茶。 “陛下,太妃娘娘求见。” 第78章 谋凤台(47) “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贵太妃快步走进御书房。 她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宫装,稳重却不显沉闷老气,脚步轻快容光焕发的样子看起来比三年前要年轻了好几岁。 “陛下。”贵太妃见了言臻,虚虚行了一礼,“明日便是第一届女子科举,可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怎么了?”言臻问。 “担心会出岔子。”贵太妃的忐忑全写在脸上,“毕竟咱们争取了三年才得来这个机会,先前朝臣反对得那么厉害,若是他们使绊子……” 言臻登基半年后便开始陆续兑现当初的承诺,她第一次提出女子科举的概念时,朝中反对声四起。 有位年过花甲的老臣甚至激动到在奉天殿上演了一出“撞柱明志”,以死来威胁言臻放弃这个念头。 言臻让人拦下他后,直接让他乞骸骨,回家养老去了。 磕磕绊绊三年,女子科举终于落实,明日就是开考日,作为推动这项政策的女官,贵太妃心里却怎么都不踏实。 “放心,凡事有朕兜着。”言臻安抚道,“不过你的考虑不无道理——红玉。” 红玉立刻上前,躬身道:“陛下。” “传令下去,明日女子科举考场增派一倍的侍卫巡逻,发现形迹可疑之人,直接扣下,若是有人在考场闹事,影响考生发挥,可先斩后奏。” 言臻说到这里,想了想,又道:“巡逻侍卫统领便派闻玉去吧。” 闻玉是本朝第一个女武官,于两年前提拔上来,如今官从正五品,此人的官途颇为传奇。 闻玉本是平民百姓,家境贫寒,少年时期大晋又连年天灾,实在活不下去的她选择从军。 也不知她怎的混过了检查,以男子身份一路进了羽林军,成了皇城护卫营的小领导。 但两年前,一次意外,她是女儿身的事实暴露。 女子女扮男装进军营,还在军营待了六年,这是等同欺君的大罪,她的上峰为了避免事态扩大,欲将其斩杀。 但闻玉在军中有个同僚,两人私交颇好,为了救下闻玉,那位赵姓侍卫不惜拦下从农桑司回宫的銮驾,跪在正阳门,将此事抖了出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言臻听赵侍卫说完来龙去脉,直接宣见了闻玉。 一个女子能以男子身份在军中待六年,还混成了小领导,足以证明此人有过人的本事。 见过闻玉后,言臻发现此人不仅武功高,脑筋活络,心思细腻,还不缺大多数女子都有的共情力。 她破格免去闻玉的死罪,提拔她成了大晋第一位女武官。 闻玉的事成为一桩美谈,激励了不少后宅女子萌生练武的想法。 次年开春,京中增开了五六家专收女子的武馆。 “闻统领是女子,深知此次女子科举的意义和重要性,于此事上会更加上心。”贵太妃一拍手,“对,就派她去。” 言臻点头,她正是此意。 此事一定,贵太妃心里安定了不少,又说起她前些日子出资在坊间开了几家女子学堂的事。 “学堂是开了,但来报名的女子却不多,究其原因,世家女儿可以上族学,父母不屑于让她们出来抛头露面,平民百姓集全家之力也只能供出一个读书人,这读书的机会自是优先给家中的男丁。” 贵太妃叹气:“女子学堂一事,难啊。” 言臻稍作思索,道:“不若这样吧,女子学堂增设几门技能课,绣花纺织,园艺农桑,珠算做账,针灸医术,甚至是厨艺课,学堂的本意是让女子们学到能傍身和谋生的技能,不一定非要拘泥于读书科举。” 贵太妃闻言,眼前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她脑子转动起来,举一反三道:“平民百姓家的女儿白日里要充当劳动力,为家里做活,到夜里才有空闲,那我增开夜课好了,让她们夜里来上学,对了,束脩也得再降一降,免得父母因为束脩太贵不愿意让她们来……” 贵太妃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眼角眉梢都是鲜活的喜色。 待到说完要事,贵太妃又想起一件事:“对了,陛下,我那娘家侄子连着两年官升三级,这也太快了,你别再给他升官了。” 言臻好笑道:“旁人恨不得将家里的猫猫狗狗都塞进官场,怎么到了你这儿,你还不乐意?” “我知道,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格外照拂他,但他那人脑子愚笨,当不起大任,官做大了,回家里吆五喝六,我看不惯他那个摆谱的跋扈样儿。” 贵太妃眼珠子转了转,狡黠道:“这份恩惠您先留着,待我娘家那几个聪慧的姑娘考出来了,我再来向您讨要。” 言臻微微一笑:“好。” - 三十四年后,六十岁的言臻寿终正寝,临终前将帝位传给亲手养大的长公主。 虽然言臻这几十年养了不少美貌的面首,但她不曾生育,长公主是她过继来的孩子。 从小世界抽离,言臻刚回到主神空间,小七就顶着聒噪的正太音飞到她肩上,叽叽喳喳道:“主人,你就这么放心走了?” 言臻反问:“不然呢?” “你养大那个长公主聪明归聪明,脾气也太暴躁了,你不担心她把你一手建立起来的盛世给毁了?” “毁了就毁了呗。”言臻无所谓道,“我只是个做任务的,任务完成积分到手,我也在那个世界享受了几十年人上人的日子,所有目的都达到了,临走我还得包它几十上百年的售后不成?” 小七一噎,小声嘟囔道:“看你那么用心去经营大晋,我还以为你对这个世界很有感情呢……” 言臻推开主神空间的大门,看着社畜感十足的仿人类办公室:“我只对积分有感情。” 一人一鸟往办公室走去,刚绕过一个转角,前面传来闹哄哄的动静,一群奇形怪状的“同事”挤在走廊尽头,抻长了脖子往其中一个房间看。 “那边是休眠仓放置区吧。”言臻好奇道:“出什么事了?” 小七一听她这么问,立刻分享起自己打听来的八卦。 “镜沉主神出事了,他不是脑部受创休眠了几百年嘛,醒来后脑电波一直不稳定,周扒皮做主把他的神识下放到三千世界蕴养,结果第一个世界就出了意外,他被小世界里的生灵给杀了。” 小七挥着翅膀做了个夸张的中箭倒地动作:“万箭穿心,死得可惨可惨了,他本人受惊不小,神识抽回来后脑电波更不稳定了,这几天时不时就要发作一回,休眠仓都被炸好几次了。” 第79章 越轨(1) 言臻挑眉,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把一个脑部受创睡了三百年,好不容易醒过来的人下放到三千世界,美其名曰蕴养,周扒皮真不是找借口谋杀同僚吗?” 小七也是一脸看戏的表情:“谁知道呢。” 谁不知道快穿司现任主神是个精明算计,压榨员工的黑心老板,人送外号“周扒皮”。 周扒皮平时看着慈眉善目,端着个大茶缸走来走去,但算起违规行为扣积分的时候那叫一个铁面无私。 言臻初来快穿司的时候没少在他手里吃亏,她合理怀疑周扒皮是担心沉睡多年的合伙人醒了会瓜分他手中的权利,所以找了这么个借口光明正大弄死镜沉。 一人一鸟靠在办公室门口,啧啧感慨了一会儿,休眠仓再次传出爆炸的动静。 一声嘶哑的惨叫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震得整个办公室抖了抖,头顶甚至掉下来一块墙皮。 言臻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拍了拍落到身上的灰尘,调侃道:“三百多岁的老头,中气挺足。” 她说完,转身准备回办公室。 这时两个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快步从她跟前走过,匆匆往休眠仓走去。 其中一个人满脸急色,不断翻着手中的治疗记录册:“精神镇静剂又失效了?” “对,镜沉大人受的刺激太大了,肾上腺素和糖皮质激素持续大量分泌,普通镇定类药物已经无法起作用,现在只能想办法从心理层面入手,刚才已经向周大人申请调取118639号小世界的复盘记录,查看他具体受了哪些刺激……” 研究员的声音逐渐远去,言臻嘴角的笑意却一顿。 118639? 她扭头看向小七:“你有没有觉得这串数字有点耳熟?” 小七眨了眨绿豆眼:“是有一点,我看看……嘎!!!” 小七刚调出悬浮屏,就被惊得扇动翅膀飞了起来。 “这不是主人你刚结束任务的世界编号吗?!”小七大惊失色,脑袋上那撮毛都竖起来了。 它战战兢兢地看向言臻,一人一鸟交换了一个复杂而惊恐的眼神。 下放到小世界,被小世界的生灵杀害。 万箭穿心…… 死得可惨可惨了…… 言臻沉默了几秒钟,僵着脸问小七最后一个问题:“这位镜沉主神,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天前。”小七也联想到了什么,胆战心惊地说,“难道他就是夏侯……” 它话还没说完,休眠仓方向又是一声炸响,厚厚的门板直接被轰烂,挤在门口看热闹的生物们全都被炸飞。 烟雾缭绕中,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浑身湿漉漉的,一头黑发长及后腰,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好像会反光,下半身围了一条浴巾,上半身裸着,胸腹肌肉明显,两条腿显得格外修长。 乍眼一看,像极了希腊神话中的纳西索斯。 言臻定定地看着他,在对方那双蓝色的眼睛朝她扫过来时,她脑神经跟被拽了一下似的。 来不及看清对方的长相,言臻果断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闪身进去,又“砰”的一声关上门。 小七被她猝不及防的动作甩下,眼看镜沉大步往这边走来,它急得拼命扇动翅膀哐哐拍门:“主人,主人他过来了,别丢下我啊啊啊救命……” 下一刻,办公室的门打开,一只手伸出来捏住玄凤鹦鹉,将它捏得“呱唧”一声,迅速掏进办公室。 甩上门,言臻立刻说:“快,马上送我去下一个世界!!!” 小七震惊道:“主人,你要当逃兵?” “不逃等着挨削吗?”言臻没好气地说。 这件事的性质好比她外派出差遇到一个小鲜肉,利用完人家的感情反手狠狠坑了他一把,结果回到公司总部发现小鲜肉其实是新来的上司。 上司怒气冲冲地过来寻仇,她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可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 小七话还没说完,被言臻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少废话,能躲一时是一时!快点传送我去下一个世界!” 她不想跟镜沉正面对上,至少现在不想。 只要想起自己在118639时是怎么威逼利诱和扇镜沉大耳刮子的,她就尴尬得脚趾抠地头皮发麻。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小七迅速启动传送功能。 言臻的身体迅速解体成细碎的星芒,像烟花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在最后一点星芒消失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镜沉看着办公室内眨巴着绿豆眼的玄凤鹦鹉,眼神森寒:“她去哪儿了?” 小七磕磕巴巴:“执、执行任务去了。” 镜沉沉默了几秒钟:“世界编号。” 小七毫不犹豫地报出一串号码。 “言臻是吧?好,很好!”镜沉握着门把手的手背上青筋凸起,蓝色的眸子深了几分,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着!” - 言臻在新身体中醒来,睁开眼,眼前天旋地转,脑袋一阵阵发晕。 她坐起来,甩了甩头,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家别墅型度假酒店的房间,从装修和地理位置来看消费不低,此时正是傍晚,从开阔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被夕阳染红了的海天一线。 头眩晕得厉害,言臻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房间桌上放着一大捧红玫瑰,旁边有个女式包包,拉链敞着,露出两本挨在一起的结婚证。 言臻一边喝水一边随手打开结婚证,上面显示领证日期是一个月前,女方叫明亦薇,20岁,男方叫周砚,26岁。 言臻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拿着结婚证,倒退两步,从不远处的镜子中确认了一下,结婚证上面容姣好的女人正是她穿过来这个身体的原主人。 结合眼下的环境,言臻判断这是新婚夫妻来度蜜月。 喝完水,言臻正打算坐下来翻一翻攻略线,冷不丁的,一旁的房间传来异样的动静。 言臻一顿。 她皱起眉头,放轻脚步走出房间。 外面是一道长长的走廊,此时只开了小灯,一墙之隔是一间桑拿房。 她悄无声息地透过桑拿房房门上的圆形透视玻璃看向里面,一男一女身影交叠。 男人仰起兴奋的脸,正是结婚证上的“周砚”。 第80章 越轨(2) 豁!出轨现场? 言臻饶有兴致地倚在门框上,一边实时看片一边打开攻略线。 原主明亦薇今年刚大学毕业,是个小有名气的言情漫画画手,丈夫周砚则是富二代,两人相识一周领证闪婚。 在遇到周砚之前,好赌的爸生病的妈,被偏爱到懦弱无能的哥哥和软柿子一样的她,组成了明亦薇悲剧的前半生。 周砚出现在明亦薇人生最低谷,替明爸还清赌债,为患肾病的明妈妈续医药费,给哥哥找到工作,还自带不菲的身家跟她结了婚。 明亦薇一度以为自己是幸运的。 直到婚后,刻薄的婆婆跋扈的小姑子,时刻觊觎她的小叔子和性无能的丈夫逼着她认清现实—— 周砚不举,婆婆催生,她不仅要面对一辈子无性的婚姻,还得通过试管才能怀上孩子。 因为对周砚心存感激,明亦薇打针吃药配合做试管,小心翼翼熬了十个月,生下一个男孩。 孩子三岁那年,她发现周砚出轨了。 出轨对象是周砚少年时期仰慕的白月光苏迩,一位才华横溢,潇洒不羁的当红女歌手。 周砚对她着迷上瘾,两人暗度陈仓多年,周砚所谓的“不举”,是为了给苏迩守身。 明亦薇哭过闹过崩溃过,痛定思痛,她提出离婚。 周砚痛快答应,但是要求她把孩子留下。 孩子是明亦薇拼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她不愿意放弃抚养权,请律师跟周砚打起了离婚官司。 周家家大业大,离婚官司明亦薇毫无胜算,加上娘家并不支持她离婚,反而指责她不该为了这点小事跟周家闹翻。 种种压力下,明亦薇精神濒临崩溃。 一次偶然的机会,明亦薇到幼儿园接孩子,却远远看见孩子上了周砚和苏迩的车,亲亲热热地抱着苏迩的大腿喊妈妈。 心慌意乱的明亦薇偷偷尾随着他们进了一家餐厅,躲在隔壁卡座,她看见周砚献宝一样将孩子往苏迩怀里推。 “这是我为你准备了四年的礼物,一个有着你跟我血缘关系的孩子,你选我吧,我可以让你无痛拥有一个亲生儿子。” 明亦薇心头巨震。 她竭力冷静下来,等到儿子回家,悄悄取下他的头发做亲子鉴定。 鉴定结果显示,她跟怀胎十月,养了三年的儿子并无亲子关系。 她这时才明白,当初周砚坚持要做试管婴儿,是为了偷梁换柱,把她的卵子换成苏迩的,借她的肚子生下他和苏迩的孩子。 明亦薇震惊又愤怒,但她深知自己不是周砚的对手,于是默默收集证据,曝光了周砚和苏迩借腹生子的事。 苏迩因为此事遭到网暴,事业岌岌可危,周砚也涉嫌违法被拘留。 明亦薇却在隔天被绑架,逃跑过程中失足坠崖,摔成了植物人。 言臻翻完这荒诞感十足的攻略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返回前情页一看——果然! 从明亦薇的视角来看,她的前半生是典型的悲惨小白花女主,婚后生活则成了家庭伦理剧,但现实是,她只是一本小黄文里的炮灰女配。 小黄文真正的女主是苏迩,一个游走在各色男人之间,片叶不沾身的高段位女海王。 周砚是她集邮册上十几位男主之一,担的是“引诱有妇之夫”“叔侄共事一妻”的背德play。 就连最后明亦薇曝光借腹生子,苏迩被网暴,明亦薇遭绑架坠崖,也是为了促进苏迩和另一位护着她的大佬男主的感情发展。 众所周知,配角都是工具人,工具人不配有人权。 言臻关了攻略线,一道正太音在耳边响起:“这哪个作者写的文?三观都歪到太平洋了!” 言臻扭头,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这会儿蹲在她肩上,绿豆眼中满是不忿。 言臻好笑道:“看小黄文图的不就是爽吗,要什么三观。” “你看小黄文没有雷点吗?” “只要主角不开妓院不贩毒,其他的怎么着都行。” 一人一鸟讨论小黄文时,桑拿房里的男女开始第二轮征战。 言臻扫了桑拿房一眼,她穿过来的节点是周砚和明亦薇婚后一个月,两人还没开始做试管。 不出意外的话,此时背对着她,分开双腿坐在周砚腰上的女人就是苏迩了——她还挺想看看这位魅力十足的女海王长什么样。 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偷吃偷到她眼皮子底下,不做点什么,对不起这个机会。 言臻悄悄退出几步,从走廊尽头的杂物间拿出拖把,卡在桑拿房的门把上,又把外面的控温面板打开,将房间温度调到最高。 做完这一切,她拍拍手回隔壁房间床上躺下,继续扮演一个被下了安眠药,睡到昏天黑地的无辜炮灰。 不出十分钟,隔壁传来一声大叫,紧接着是兵荒马乱拍门呼救的动静。 言臻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她什么都没听见。 一觉醒来,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饥肠辘辘的言臻起床找吃的,走到客厅时正好看见周砚被酒店管家扶进来。 周砚长得不错,身高一米八,身材匀称,五官端正,气质属于阳光开朗那一挂的。 但此刻他浑身发红,脸颊跟煮熟了的虾子似的,表情实在说不上好看。 “老公,你怎么了?”言臻故作惊讶,上前几步从管家手里搀过他,“你的脸……” “没事。”周砚神色中带了几分不自在,“桑拿房温度太高,不小心烫伤了。” “啊,怎么会这样?酒店连基础设施的安全都保障不了吗?”言臻气愤不已,紧接着又抱怨道,“温度太高你就赶紧出来嘛,烫成这样,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说到这个,周砚脸上浮起怒色:“桑拿房的门被人堵住了,我出不来!” “谁干的?”言臻脸上全是活灵活现的震惊,“是不是有人要害你?我们调监控吧老公,别墅里应该有监控的。” 周砚:“……算了,也没多大事,只是轻微烫伤,过几天就好了。” 他压根不敢说,这次出国蜜月旅行是为了见满世界开巡回演唱会的苏迩,为了避免留下对苏迩不利的录像,他早就让人把四周的监控全屏蔽了。 别墅里没有第四个人,在医院经过苏迩提醒,周砚本来怀疑堵门调温度是半道醒来的明亦薇干的,回来路上还琢磨着要试探她一下。 但此刻一听她这么说,他顿时放下了怀疑。 明亦薇并不知道监控被屏蔽的事,如果真是她干的,她不会主动提出要调监控。 第81章 越轨(3) 更何况,他之所以会选中明亦薇作为孕母,看中的就是她年轻单纯阅历浅。 以她的智商,发现丈夫和别的女人偷情,估计只会吵闹哭泣,绝对想不到要去堵门,把他们关在桑拿室里。 这么一想,周砚放下心来,敷衍了言臻几句就回房间去了。 言臻打电话叫了酒店外卖,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刷时事新闻一边吃。 刷了一会儿,手机推送过来一条新闻:情歌天后苏迩食物过敏,全球演唱会米兰站宣布延期。 言臻点进去一看,新闻配图是苏迩发的致歉微博,她拍了张手背的照片,烫红的程度比起周砚有过之而无不及。 言臻眉头一挑,小黄文女主耐力好归好,但也不是什么金刚不坏体质。 填饱肚子,安眠药导致的晕乎劲儿终于全部消退,言臻捋起袖子,手腕上有三道黑色的伤口。 她琢磨了一会儿,理清原主的委托心愿。 摆脱炮灰命运,报复渣男贱女,以及拯救她那个生了肾病,常年靠药物和透析续命的妈。 想起攻略线上关于原主家庭寥寥几句的描述,言臻微微皱眉。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个心愿恐怕没那么容易达成。 - 接下来的几天,受伤的周砚老老实实待在酒店,言臻则把周围的景点和美食都尝了一遍。 两人本来的行程计划是要到另一个城市玩几天——苏迩巡回演唱会的下一站就在那个城市。 但眼下演唱会延期,周砚也没心情继续待在国外,便提前结束行程回国。 飞机在枫城落地,言臻拎着礼物回了一趟明家。 刚到明家门口,言臻就听到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动静,她心脏微微一突,心跳顿时不受控制地加速。 这是来自原主从小形成的,对于父母吵架的肌肉记忆。 即使身体换了芯子,这种恐惧和阴影也一时半会儿没法消除。 她上前敲门,很快,一个脸色蜡黄身材矮小的女人开了门。 两人打了个照面,女人惊喜道:“薇薇,你不是去度蜜月吗,怎么回来了?” 眼前的女人正是明妈,言臻视线从她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上一扫而过:“周砚公司有事,我们提前回国了。” 她进了屋,明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到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身材肥胖,脸色虚白,手上夹着一根烟,抽得满屋子都是刺鼻的烟味。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作响,地上躺着四分五裂的玻璃碎片。 言臻跟明爸打了声招呼,把带来的礼物放下,去拿扫把的功夫,出来时明爸已经自顾自拆上礼物了。 原主给明爸买的礼物是肩颈按摩仪,他拆开试了试,丢到一旁,又开始动手拆明妈那一份。 “薇薇,你大老远出了一趟国,就带回来这种破烂玩意儿?这东西街口超市一百块钱能买俩!不是说米兰珠宝黄金最便宜吗?也不知道带点值钱的东西回来……” 言臻没接话,默默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扫干净,转身拉着明妈进厨房。 关上厨房门,她低声问:“他又骂你了?” 明妈嗫嚅了一下:“没有,就是念叨了几句。” 言臻没放过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心虚,继续问:“这次是因为什么?” “……” 明妈不说话,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言臻索性去掏她裤袋里的手机。 打开微信一看账单,原主前天给明妈转了三千块钱做透析费,她收钱不到五分钟,钱就被明爸转走了。 言臻问:“你这周的透析还没做?” 明妈眼看瞒不下去,委屈地摇头。 言臻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医院。” 明妈倒是没反对,只是说:“我先把饭做好再去,不然你爸中午要饿肚子。” 言臻:“……” 她看着明妈转身去洗菜的背影,突然说:“妈,跟他离婚吧,以后我养你。” 明妈一愣,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回道:“你说什么傻话呢。” “……” 明妈在厨房忙碌时,言臻去了一趟阁楼,找明亦薇以前画的手稿。 原主是个漫画师,言臻这几天把她以前的作品大致看了一遍,画功和风格很有特色。 接手这个身体,言臻打算继续干这一行。 她在阁楼翻箱倒柜时,客厅再次传来明爸的咒骂声。 言臻听了两耳朵,捕捉到了“要钱”之类的字眼,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下阁楼。 “爸,妈,怎么了?” 明爸的咒骂戛然而止,他飞快地给明妈使了个眼色,然后若无其事地说:“让你妈跟你说。” “不用,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 明爸显然对明亦薇有所顾忌,摸了摸鼻子,腆着脸说:“你妈这周的透析还没做呢,我等会儿带她上医院,家里没钱了,你先给拿点呗。” “我开了车过来,我带她去吧。” 明爸皱眉道:“你不是刚从国外回来吗,回去好好休息,我送你妈上医院就行,你转我五……一万块钱,我顺便给你妈买点补品。” 言臻沉默了一瞬,拆穿他:“你前天不是从妈那儿转走三千吗,这么快就花完了?” 明爸一愣,随即意识到女儿从始至终都知道他说谎,他顿时恼羞成怒,反手一巴掌扇在明妈脸上。 “贱货,不是警告过你不许告诉她吗?屁大点事都要往外说……” 明妈本就瘦小,这一巴掌直接把她扇翻在地。 言臻立刻制止:“住手!” 这一声落在明爸耳朵里,无异于在挑战他作为父亲的尊严。 但他不敢得罪嫁入豪门的女儿,只能抬脚对着明妈的肚子连踹了好几下泄愤。 言臻冲过来试图把他拉开,明爸甩手把她撇开,一脚接一脚往明妈身上踹:“扫把星,臭婊子,要不是娶了你我哪会这么倒霉!你怎么还不去死!你早点死了大家都清静!” 言臻的火气顿时冲到了天灵盖,她抓起一旁的椅子,重重砸在明爸背上。 明爸猝不及防,被砸得往前一扑,压在沙发上。 言臻不解气,作势还要教训他,明妈却在这时扑上来死死抱住她,眼里一半是眼泪一半是怨怼。 “薇薇,你干什么?他是你爸啊,你要打死他吗!” 第82章 越轨(4) 言臻手上的动作一顿,她回过头,目光凛冽地盯着明妈看。 对于明妈这样的反应,她一点都不奇怪。 有那么一部分女人,因为“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家里总要有个男人”“以后我生病了他还能搭把手”“这世道对离异女人不友好”“没有男人这个家还是家吗”种种原因,死守着腐烂生蛆的婚姻不愿意走出来。 言臻刚成为宿主做任务时,遇到这样的女人会苦口婆心给她分析利弊,让她知道离开烂人只会过得更好,没有男人的日子其实没那么难。 但见多了不愿意离开,反过来指责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女人之后,她便歇了心思。 在她看来,愿意留在烂透了的婚姻里吃苦是个人选择,不理解但尊重祝福。 但偏偏有这么一撮人,自己在婚姻里吃了苦受了罪,扭头便将这部分苦难传达转嫁给亲近的人,变着花样向对方展示自己的可怜和委屈,以此获得在另一半身上得不到的心疼和怜悯。 ——你看,他对我真的很不好。 ——离婚吧,离开这个傻逼!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他是我孩子的爸爸啊! 这种人,言臻愿称之为自作自受的“伥鬼”。 “你心疼他?”言臻问。 明妈被她盯得身体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讪讪地说:“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爸,你怎么能打他……” 言臻丢下手里的椅子:“那你以后不要再跟我诉苦了。” 明妈一愣。 言臻拿出手机,给明妈微信转了三千块钱:“以后透析费我会定时打到你卡上——这是我为人子女的责任和义务,但这笔钱能不能守得住,有没有用到你身上,那是你自己的事。 你要是守不住被抢走,没钱透析吃药,不要跟我说更不要跟我哭诉,你愿意守在这个烂人身边被他吸血是你的选择,那你就该自己承担后果!” 言臻说完,拿起桌上的包,在明妈呆滞的眼神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明家,言臻利索地拉黑了明爸明妈的微信。 做完这一切,她松了口气。 她把明爸明妈之间的问题引爆,表明自己不会再为他们兜底的态度,接下来能不能醒悟,就看明妈自己的了。 她要是执迷不悟,自己投入再多的钱和感情也没法拯救她,还会被她一块拉入深渊。 解决了这件事,接下来该考虑怎么处理原主和周砚的恩怨了。 周家是枫城的豪门望族,好几代的财富积累下来,就算周砚这一脉只是旁支,资产和人脉也远非常人可比。 原主作为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要是贸然跟周砚摊牌,那言臻斗不过他。 周砚说不定还会担心她把事情泄露出去,影响苏迩的名声和前途,从而对她下死手。 上一世明亦薇搜集证据把周砚骗婚出轨,借腹生子的事公之于众,事情闹大了,她都没能逃过被报复的后果。 琢磨了一会儿,言臻觉得或许可以趁着现在还没接受试管怀孕,恶心周砚一把,让他主动提出离婚。 至于要怎么恶心他…… 言臻眉梢一挑,心里很快有了章程。 调整好心情,言臻去了一家大超市,买了一大堆适合老人家吃的零食补品,开车前往离枫城一百多公里的小镇。 明亦薇小时候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工作,只把哥哥明亦荣带在身边,她则在小镇跟着奶奶生活,到了高中才转到枫城市区上学。 明奶奶是个精明市侩的小老太太,抠门且爱财如命,有她帮忙,自己的计划能事半功倍。 言臻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到小镇奶奶家,她直接道明来意——结婚一个月发现有钱老公出轨女明星,直接离婚太亏了,希望奶奶能出手,帮她从老公身上捞一笔。 明奶奶听完来龙去脉,得知孙女被欺负,她气愤不已,当即打包行李跟言臻去了枫城。 言臻直接带着明奶奶住进原主和周砚的婚房,一套位于市中心的独栋小别墅。 晚上,周砚回到家,刚开门就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大喇喇地把脚搭在茶几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 他诧异不已:“老太太,你是?” 明奶奶斜了他一眼:“你就是周砚吧?我是薇薇的奶奶。” 周砚愣了一下,他跟明亦薇只领证,双方父母简单吃了个饭,并没有办婚礼,是以不仅明亦薇没见过他家大部分亲戚,他也没见过多少明家人。 “是奶奶呀。”周砚回过神,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紧走几步到明奶奶跟前,“我听薇薇提过您,她是您带大的,按理说结婚前该去见您一面的,但这段时间太忙了……” “没事。”明奶奶摆摆手,随口把瓜子壳吐在地毯上,“我这不是来了吗,打算在这住上一段时间,好好陪陪薇薇,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这是应该的。”周砚话虽这么说,看着地毯上的瓜子壳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您尽管住,想住多久都可以。” 这时言臻洗完澡出来,一看周砚跟明奶奶见过面了,她把周砚拉到阳台上,为难地看着他:“不知道谁告诉奶奶我结婚的事,她听说我嫁了个有钱人,非要过来看看……” 周砚倒是没在意:“没关系,奶奶也是牵挂你,你好好陪陪她。” “不是啊老公,我奶奶她……”言臻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对钱看得比较重,这次过来应该是……” 言臻点到即止,周砚却听明白了,这不就是穷亲戚来打秋风嘛。 他痛快地掏出钱包抽了一张黑卡递给她,笑容大方:“奶奶难得来一次,这几天你陪着她到处转转,该买买该花花,别给我省钱。” 言臻接过卡,一脸惊喜:“谢谢老公!” 第二天,言臻开着车库里的布加迪,带明奶奶出去“转转”。 今天是周一,周氏集团有股东大会,周砚一早到了公司。 股东大会上,他手机接连响起提示音,拿起来一看,一连十几条都是刷卡扣费信息。 第83章 越轨(5) 一开始只是几百上千的消费额,然后是两三万,七八万,十几万。 最新的一条扣费信息是三十二万。 周砚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他不缺钱,公司每年分红都高达上千万,更别提其他投资收益。 但他对明亦薇没感情,看着她这么大手大脚刷自己的卡,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另一边,言臻带着明奶奶先去数码店,给明家数十个小辈一人刷了一台手机,年纪小的就买学习机。 然后转战金店,一口气买了上百万的金饰。 看着言臻干脆利落地刷卡付款,明奶奶拽了拽她的袖子,有些不安地问:“丫头,这么个花法真的成吗?回头他跟你提离婚的时候会不会问你要回去?” “不会。”言臻说,“他不爱我还跟我结婚,离了婚我就是二婚女人,不得问他要点补偿?” “也是!”明奶奶瞬间理直气壮起来,“走,再去给你二姑买点补品!” 祖孙俩在外逛了一天,前前后后花了三百多万。 晚上,周砚下班回家,看到客厅堆成一座小山的购物袋包装盒,以及躺在沙发上累得跟咸鱼一样的祖孙俩,他眉头狠狠一皱。 “老公,你回来啦!”言臻坐起来,对他挥挥手,“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让阿姨给你做。” “吃过了。”周砚越过小山,对言臻使了个眼色,“薇薇,你过来。” 两人上楼进了主卧,周砚严肃地问:“你今天买了什么?花了三百多万。” 言臻装作没听懂他话里的不满,掰着手指算给他听:“都是奶奶给亲戚们买的礼物,年轻人一人一台手机和电脑,长辈买的是补品,还有金饰玉石珠宝。对了,还给我爷爷买了一筒茶叶,四十五万!虽然没喝过,但是这么贵,味道肯定很棒!” 周砚:“……” 他算是明白了,老太太这是把他当冤大头,可劲儿薅羊毛呢。 “不是,薇薇,钱不是这么花的。”周砚委婉地说,“光礼物就买了三百万,这是不是太多了?” 言臻装作一愣,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委屈地看着他:“可你不是说,不用给你省钱吗?” 前世明亦薇跟周砚结婚四年,因为对他帮助明家的事心怀感激,所以从未开口问他要过什么。 周砚给了她一张卡当家用,她平时倒是不缺钱花,但周砚名下所有车房,动产和不动产都跟她没关系。 这直接导致后来明亦薇发现周砚出轨,摊牌离婚打官司,搬出周家被停了卡,她连律师费都付得很艰难。 如今有这个机会,言臻打定主意要狠狠薅他一笔,不让他出点血不罢休。 周砚一噎,换了种说法:“这些钱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不花就是你的,花出去就是别人的了。” “没事儿了,既然是我的,那我乐意给奶奶花。”言臻说,“小时候奶奶老嫌弃我是个丫头片子,说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今天给她花钱,她不知道有多开心呢,一直夸我有出息,能找到你这么厉害的老公!” 周砚:“……” 他重新审视起言臻——之前怎么没发现她是这么虚荣的人? 言臻察觉到他的视线,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花太多,让你不高兴了?” 她说完,又自顾自说:“可我看网上的情感博主说,男人的爱在哪里,钱就在哪里,你有钱却不愿意让我花,是不够爱我吗?” 周砚:“……” 涉及这个话题,周砚沉默了几秒钟,妥协了:“你这话说的……我不爱你为什么要跟你结婚呀?三百万而已,花就花了,你跟奶奶开心就行。” ——跟他的代孕计划比起来,区区三百万算得了什么? 就当是提前给她的代孕费了。 这么一想,周砚心情顺畅了很多。 “真的吗?老公你真好!”言臻一把抱住他,“对了,奶奶说想在市区给我哥哥买套房子娶媳妇用,我们今天都看好了,全款只要五百多万!” 周砚:“……” 明奶奶在枫城几乎玩疯了,言臻带着她白天胡吃海塞购物,晚上泡夜店蹦迪,开十几万一瓶的酒。 言臻出手大方,夜店不少年轻漂亮的男孩凑上来,簇拥着她和明奶奶,甜言蜜语哄祖孙俩开心。 被哄得心花怒放的明奶奶戴着墨镜,穿着骚气的花衬衫,学着电视剧里手一挥:“今晚全场的消费奶奶包了,大家尽情喝!不要客气!” 明奶奶在枫城待了一周,吃喝玩乐加上买车买房,花了将近两千万。 她不仅没有要回去的意思,言辞中反而透露出想把亲戚接过来一块玩。 周砚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了。 这天晚上,言臻收到婆婆江月婵发来的消息,过两天周砚的奶奶要办生日宴,让她跟周砚一块回老宅参加。 言臻翻了翻攻略线,前世这个生日宴,周砚并没有带她出席——他一直在避免明亦薇出现在周家人面前。 这一世江月婵主动通知她参宴,看来周砚终于急了。 他不好开口制止言臻跟明奶奶继续胡闹,打算让江月婵以婆婆的身份来敲打她。 言臻眼看自己“虚荣心强”“见钱眼开”“扶哥魔”的形象立得差不多了,于是第二天送明奶奶回小镇。 她开跑车,明奶奶坐副驾驶,后面跟着一辆厢式小货车,上面堆满了祖孙俩这些天买的东西。 到了小镇,司机把东西往家里搬,明奶奶拉着言臻到一旁,从包里掏出两本房产证递给她。 “房子虽然落在我名下,但东西是你的。”明奶奶说,“等离了婚,这房子你要自己住还是卖了都行。” 言臻有些意外。 她把薅来的房子落在明奶奶名下,是为了避免离婚清查资产,被周砚要回去。 本来以为以明奶奶爱财如命的性子,自己要费点心思才能把房子要回来,没想到老太太主动表明态度,不会要她的东西。 明奶奶看出她的心思,没好气地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你怎么说也是我养大的,我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太婆,贪你这些东西做什么?” 言臻吃痛,“嗷”了一声,转瞬又笑嘻嘻地去抱她的胳膊:“我就知道奶奶最疼我了。” “去去去。”明奶奶推开她,想了想,又叮嘱道,“婚尽早离了,别贪多留在那儿,姓周那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谁知道他跟你结婚打的什么主意。” 言臻心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郑重其事地点头:“好。” 第84章 越轨(6) 两天时间转瞬而过。 周末,言臻换了一身粉色的小礼服,和周砚一块回周家老宅,参加周奶奶的生日宴。 周奶奶七十岁大寿,生日宴办得很隆重,宴请四方名流。 言臻挽着周砚的手穿过宴会厅,一路上看到好几张活跃在大银幕上的脸。 请了娱乐圈当红明星,那苏迩应该也会来。 一想到今晚有可能近距离目睹那位女海王的真容,言臻心里甚至有点期待。 两人进宴会厅不久,周砚找了个借口离开。 言臻留了心眼,几分钟后顺着周砚离开的方向跟上去。 宴会厅外面是周家后花园,不远处就是后厨,佣人来来往往,正在为晚宴做准备。 言臻没进后花园,而是提起裙摆上楼。 三楼有个观景台,在这里可以将整个后花园尽收眼底。 站在观景台,夜色下视线并不明朗,言臻打开手机热成像功能,扫了一遍后花园,很快在远处的葡萄架下发现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影。 周砚今晚穿了一身黑色燕尾服,而双手攀在葡萄架上,被他按住腰肢从后面贯穿的女人则身穿暗蓝色礼服,两人在夜色中很好地隐藏了身形。 要不是有热成像,言臻还真找不到他们。 三十米开外的后厨人来人往,忙得热火朝天,葡萄架下的两人也不遑多让,做到兴起处,苏迩上半身往后仰,偏过头跟周砚接吻。 周砚被勾得兴奋至极,动作越发粗暴凶悍…… 言臻调整摄像头焦距,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拍完证据,言臻下楼,在花园边缘上转悠了一圈。 以她对花园的了解,这么大面积的花园大概率有自动喷淋系统。 不多时,言臻在靠近后厨的方向找到了。 她去了一趟后厨,拎出一桶飘着红油的潲水,一股脑全部倒进喷淋系统的施肥口,然后启动喷淋系统。 做完这一切,她拍拍手,转身回宴会厅。 在她迈进宴会厅时,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大叫。 言臻眉头一挑,并没有回头。 她一走进宴会厅,有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过来,彬彬有礼道:“少夫人,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言臻点头,跟着他去了宴会厅后台。 晚宴是江月婵操办的,她这会儿正在主控室确认宴会大屏幕要播放的VCR内容,言臻走进去时,她身边围着两个工作人员。 见了言臻,江月婵摆摆手,那两个工作人员很识相地退出主控室。 江月婵上下打量着言臻时,言臻也盯着她看。 江月婵不到五十岁,身材苗条,保养得宜,穿着剪裁精良的旗袍配珍珠项链,是很典型的贵妇形象。 但深刻的法令纹和刻薄劲儿十足的眉眼不难看出此人并不好相处。 前世这个婆婆没少磋磨明亦薇,因为嫌弃她出身低微,在她面前,她从来不屑于掩饰自己的轻视和恶意。 说话难听就算了,还整天挑剔她照顾不好周砚,就连明亦薇最喜欢的漫画,也因为江月婵觉得“上不了台面”“说出去让人笑话”而不得不放弃。 “你前几天干嘛去了?”江月婵一开口就是浓浓的质问,她从包里取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递到她跟前,“这个老太太是谁?” 言臻接过一看,是她跟明奶奶在酒吧蹦迪的视频。 “是我奶奶,她来枫城看望我,我带她出去玩。” “这地方是你一个结了婚的人该去的吗?”江月婵冷冷地说,“还带老人家去,像话吗?” 言臻故作不解:“为什么不能去?周砚也去呀,他不也已婚。” “周砚是男人,跟你能一样吗?”江月婵拧眉,“男人要应酬要交际,去这种地方是谈生意,是放松压力!你呢?天天在家什么都不干,一大家子等着周砚养,还跑到这种地方去挥霍,像什么样子!” 江月婵话说到这个份上,言臻哪还能听不懂。 介意她带奶奶去夜店是假,膈应她花出去两千多万才是真。 想起江月婵刚才打发走工作人员的举动,这女人极其爱面子,在外人面前一直保持着温和大气的形象,也就是关起门来才敢对儿媳横眉竖眼。 要是能拆穿她的真面目…… 言臻扫了一眼连接宴会厅的主控台,心里有了主意。 她借着把手机放到主控台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把连接宴会厅外放音响的推钮往上一拨,然后转身靠在主控台边缘上,挡住江月婵的视线。 “妈,您是觉得我花钱太大手大脚了吗?” 江月婵一听她这个称呼,顿时恶声恶气道:“谁是你妈,别叫我妈!” 言臻委屈道:“我跟周砚都领证了,您是我婆婆,叫您一声妈不是应该的吗?” “你配吗?”江月婵冷笑,语气尖锐,“我还没问你呢,这么多钱你都花哪儿去了?” “给我家里人买了点礼物……”言臻辩解道,“卡是周砚给的,他说了,让我随便花,不用替他省钱。” “他让你随便花是他大方,你倒是真不客气啊,带着打秋风的穷亲戚,把我们家当羊毛薅!”江月婵越说越生气,指着言臻骂道,“野鸡飞上枝头,真把自己当凤凰了?穷疯了吧你!” 言臻一愣,随即装作被激怒的样子,沉下脸说:“妈,你说话有必要这么难听吗?我不就是刷了周砚的卡,那也是经过他同意的,他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在这里教训我?” “我凭什么教训你?”江月婵气笑了,“凭我是你婆婆!你进了周家的门,享受着周家少奶奶的福利,就得乖乖听我的话——当然,你要是不愿意听话,那我也不会勉强你,尽早跟周砚离婚,外边不知道多少女人争着抢着想做周家的儿媳妇!” 言臻闻言,嗤笑道:“你确定?” 江月婵被她不屑的语气一激,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 “周砚性无能,在床上硬不起来,这事儿你知道吗?”言臻字正腔圆,特意咬重了‘性无能’三个字。 “他让我做试管婴儿,我本来同意了,但现在看来,我得重新考虑一下了,本来就是冲着周家条件好,以后能财富自由才嫁给周砚。 可我才花了多少钱,你就跟被抄了家一样呼天抢地!老公性无能,婆婆抠门精,这生理上无性,物质上刻薄的婚姻,你确定有的是人抢着嫁进来?” 第85章 越轨(7) 江月婵一愣。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主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管家满脸急色地走进来,先到主控台拨下推钮,又附到江月婵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江月婵脸色剧变,一看言臻挡住主控台的动作,再一看门外探头探脑往里面看的人,她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被算计了。 一想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全部通过主控台的音响传到宴会厅,今晚所有来宾都听见了,她浑身一阵发凉,同时也恼羞成怒,盯着言臻的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小贱人,你敢算计我!!!” 言臻一看她这架势,识相地往后退了两步:“哎!夫人,您可要考虑清楚,刚才您说的那些话外边的客人都听见了,我脸上要是带着巴掌印出去,不就坐实了您嫌弃虐待儿媳的事实吗?” 江月婵:“……” 她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言臻的目光怨毒到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 这时外面走进来一个身穿职业装的中年女人:“太太,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江月婵神色一顿,表情更难看了。 看来这件事已经传到婆婆耳朵里,今晚她免不了一顿训斥。 “我回头再收拾你!”江月婵丢下这句话,怒气冲冲地离开主控室。 言臻摆了她一道,心情极好地从主控室出来。 她回到宴会厅,远远看到周砚正在跟管家说话,他身上换了套衣服,显然是淋了一场潲水雨后重新收拾过。 言臻调整了一下表情,朝周砚走过去。 周砚见了她,立刻问:“你跟我妈在后台吵起来了?” “嗯。” “你……”周砚有些生气。 他正想说点什么,旁边插进来一道声音:“周砚。” 言臻和周砚齐齐回头,苏迩站在三米外。 她也换了身白色礼服,五官说不上多美艳,但气场张扬霸道,整个人散发着睥睨一切的自信,有种成熟女人尖锐而外放的美。 让言臻有些意外的是,她似乎比周砚要大上几岁。 苏迩的视线在言臻身上停留了两秒钟,转到周砚身上:“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周砚顿了顿,有些紧张地看了言臻一眼,似乎怕她发现什么端倪。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周砚撂下这句话,跟着苏迩走到远处说话。 两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但言臻直觉话题跟自己有关——他们说话时,目光频频往她这边瞟。 很快,两人结束交谈,周砚往她这边走来,脸色不太好看。 言臻迎着他的视线,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周砚一到她跟前,立刻攥住她的胳膊,粗鲁地将她拽出宴会厅。 两人到了后花园,周砚开门见山:“你都知道了?” 言臻故作不解:“什么?” 周砚伸手去抢她的包,翻出手机打开相册,他一眼就看到了二十分钟前在后花园拍的视频。 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言臻则下意识攥紧拳头——自己轻敌了,周砚是个粗神经,但苏迩不是。 连着两次被算计,苏迩察觉到不对劲,直接告诉周砚,让周砚来解决她。 果然是大女主做派,不屑于跟她这种边角配角纠缠。 周砚看完视频,将手机揣进兜里。 他低头沉默半晌,等再次抬起头,眼底再无平日里伪装出来的耐心跟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撕破脸皮后的冷淡和压迫。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周砚问。 他问完,不等言臻回答,又自顾自接话:“在国外度蜜月那次?我早该猜到的,苏迩怀疑是你,我还不相信——所以我被关进桑拿房,和今晚后花园喷淋系统突然启动,浇了我和苏迩一身污水,都是你干的?” 事已至此,言臻承认:“是。” 她话音刚落,脸上挨了一耳光。 周砚完全没收着力道,这一巴掌扇得言臻偏过头,脑袋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失聪了。 “你得庆幸苏迩没出事,不然我弄死你!”周砚恶狠狠地说。 言臻回过头,指腹一抹嘴角,上面全是血,她突然笑了。 周砚皱眉:“你笑什么?” 在他印象中,明亦薇并不是聪明人,在发现自己出轨后没有第一时间哭闹,他就已经很惊讶了。 如今面对质问,她居然丝毫不慌,也没见她露出惊惧的神色,那副淡定的样子看得周砚一阵不爽。 “出轨的是你,居心不良的人也是你,丑事败露,你居然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对我动手。”言臻冷笑,“长见识了,我才知道人可以无耻下流到这个地步。” 周砚闻言并不生气,而是捏住她的下巴:“随你怎么说,既然被你发现,那我也懒得隐瞒了,我跟苏迩在一起好几年了,心里只有她,不过她不愿意被婚姻束缚,也不想生孩子,所以我才娶了你。 我需要给家里一个交代,也需要一个孩子来继承家业,明亦薇,我跟你无冤无仇,并不想为难你,只要你为我试管生下孩子,我给你一亿,离婚放你离开,怎么样?” “不怎么样。”言臻撇开他的手。 周砚并没有说实话,出轨的铁证摆在眼前,第三者还在宴会厅里,他却依然在说谎,把前世最让明亦薇恶心的“代孕”美化成“试管怀孕”,试图让她以为答应试管,生下的孩子会有一半她的血脉。 周砚打量了她一眼:“你确定不再考虑一下?知道国外的代孕行情吗?一两百万就能买一个孩子,我给你一亿,生下孩子拿钱走人,你这辈子都不用为钱发愁了。” 言臻问:“你觉得我赚了?” “当然,怀孕十个月换一个亿,多少女人捧着肚子求都求不来这样的机会。” “可你并不是会做亏本买卖的人。”言臻笑了笑,“我就怕辛苦怀胎十个月,拼命生下孩子,钱没拿到,命丢了,还为他人做嫁衣。” 周砚一顿,迎着言臻看透一切的目光,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 他别开视线,声音冷了下来:“你没有拒绝的余地,明亦薇,要么替我生孩子,拿钱离开,要么我弄死你全家,毕竟,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第86章 越轨(8) 面对周砚的威胁,言臻往身后的大理石柱子上一靠,神色淡定:“你要杀了我?” “是你自己找死!” 言臻微微一笑:“我今天要是死在这儿,明天苏迩出轨有妇之夫,联手奸夫给原配下安眠药,背着原配在蜜月酒店一墙之隔交媾寻刺激的消息就会满天飞——我在国外就知道这件事,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不会以为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吧?” 这话果然踩在周砚的软肋上,他神色微变:“你干了什么?” “别紧张,只是拍了一些视频啊照片之类的东西,高清无码有正脸那种,存在我朋友那儿了。 我跟她说好了,只要我超过二十四小时没跟她视频联系,她就会把这些东西交给娱乐记者,也不知道这些东西爆出来,苏迩还有没有洗白翻身的机会……” 周砚:“……” 他握紧拳头:“你敢!” “我只是为了自保。”言臻耸耸肩,“你不动我,我自然不会把东西爆出去,上赶着找死,毕竟我不是你的对手。” “你知道就好!”周砚恶声恶气道,“说吧,你想怎样?” “离婚。” “不可能。”周砚想都没想就道,“你手上有证据,只有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安全的,我不可能就这么让你走了。” “那怎么办?”言臻摊手,“这么僵持下去,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周砚思索了一会儿,说:“不如这样吧,各退一步,你把证据给我,我帮你妈找肾源,治好她的病,等她痊愈,你们全家搬离枫城,以后我们互不相干。” 周砚知道,明亦薇最是孝顺,用她妈做鱼饵,她说不定会咬钩。 言臻好笑道:“都到现在了你还把我当傻子?证据是我保命的秘密武器,真交出去了,我还有命等到我妈痊愈那天吗?” 见她不上当,周砚有些急了,恼怒道:“那就是没得谈了?” “耗着吧。”言臻说,“看谁命更长。” 周砚憋了一会儿,怒气冲冲地说:“那我们走着瞧!” 他说完,转身往宴会厅走去。 言臻盯着他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 既然暂时离不了婚,周砚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有仇不如当场报了。 想到这里,她俯身从旁边的花圃里掏出一块砖头,追上去猛地给了周砚后脑勺一下。 “去你妈的!” 周砚毫无防备,被一砖头拍进花圃里。 花圃二十分钟前才被喷淋系统浇灌过,周砚刚换的衣服又滚了一身油腻恶臭的污水。 他捂着爆痛的后脑勺爬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明亦薇,你她妈……” 言臻冲他竖了个中指,转身扬长而去。 走出周家,言臻才发现自己大意了。 周家老太太喜静,老宅位于山上,远离市区不说,下山的还是一条蜿蜒盘旋的盘山公路,走下去至少要一个半小时。 这里打不到车,她只能徒步下山。 为了搭配参宴的小礼服裙,言臻今晚穿了一双八公分的高跟鞋,走了不到半小时,脚就开始隐隐作痛。 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有来参宴的客人驾车离开,言臻打算蹭辆顺风车下山。 但她连拦了三四辆车,车上的人要么带了女伴,顾虑到同行女伴的感受,要么把她当成想蹭进名流晚宴的外围女,全都拒绝了。 言臻心情有些暴躁了。 眼看后面驶过来一辆黑色红旗,她立刻伸手拦下,扑到驾驶座车窗,先报上自己的身份:“你好,我是周家二少爷周砚的妻子,能劳驾带我一程吗?我要下山。” 驾驶座的司机回头请示了一下后座的人,那人不知道给了什么反应,然后司机一脚油门,头也不回地从言臻面前开走。 言臻:“……” 靠! 这帮万恶的有钱人! 言臻气馁地转身走到路边,大喇喇地在路基坐下来,托腮沉思。 今晚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不过倒是提前让她预知了结果。 不管她收集了多少周砚出轨的证据,只要周砚不肯放过她,那她在离婚这件事上就掌握不了主动权。 说白了,明亦薇和周砚无论是财力人脉还是家世背景都相差太多了,普通人和有权有势的富豪对上,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她没有任何胜算。 以往言臻也做过这种双方力量悬殊的任务,一般这种情况下,只有两条出路。 一条是在短时间内迅速提升自身实力,达到和对方抗衡的目的。 另一条是借助旁人的力量来对付敌人。 言臻想都没想就否决了第一条,就算她是商业天才,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挣到能和周家平起平坐的财富和社会地位。 至于借助旁人的力量…… 言臻还没理出头绪,一辆奔驰在她跟前停下,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二少夫人?” 言臻起身:“对。” 司机下车,为她打开车门:“上车吧,我送您下山。” 言臻上了车,问司机:“大叔,谁让你来送我的?” 周砚挨了她一砖头,绝对不可能这么好心派车送她下山。 司机说:“是三爷。” “三爷?”言臻皱眉,她并不认识这一号人。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周三爷周让,你先前拦的那辆红旗就是他的,不过他有事,不方便带您,就打电话到老宅,让我开车送您一程。” 周让—— 这名字有点耳熟。 言臻打开攻略线仔细翻了翻,前世明亦薇跟这个人没有任何交集,从她视角出发的攻略线没提到过这个人。 言臻又翻了翻前情提要,很快从小黄文中找到这个人的资料。 周让,周砚的三叔,周家现任掌权人,也是女主苏迩集邮册上十几位男主之一,和周砚一起担了小黄文中“叔侄共事一妻”play。 从盘山公路回到市中心的婚房小别墅,言臻仔细阅读原著中关于周让的剧情,她心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苏迩和周让的相识是一场意外——苏迩跟周砚因为琐事吵了一架,到邻市周边的一座渔岛散心,救下被仇家追杀,坠海漂到渔岛的周让。 在岛上和周让相处了几个月,两人日久生情。 后来回到枫城,叔侄俩为了苏迩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周让经常用辈分和公司掌权人的身份压周砚一头,周砚敢怒不敢言。 而现在这个节点,苏迩还没遇见周让。 第87章 越轨(9) 言臻手指在悬浮屏上点了点,如果她利用先知的优势,抢先苏迩一步跟周让相遇,成为他的救命恩人。 那周让身上属于女主的那部分气运会不会为她所用,成为她的助益? 这个念头一浮现,言臻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她很清楚,她想对付周砚,势必会牵连到苏迩。 以周砚对苏迩的在意程度,一旦涉及她,那就不只是对付两个“渣男贱女”这么简单了。 自己不仅会被周砚疯狂报复,苏迩身后十几个身披各种光环的男主还会义无反顾为她撑腰。 随便拎一个男主出来,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她。 她必须借助外力才能完成这次的任务。 周家掌权人…… 言臻打算试一试。 关于苏迩和周让相遇的时间地点,原著中有详细的描写,“美救英雄”的时间发生在一周后,地点在邻市的渔岛。 言臻准备去一趟。 不过在这之前,她需要了解一下周让这个人。 小别墅照顾周砚和明亦薇饮食起居的保姆是从周家调过来的,对于周家的人员组成很了解,言臻回家后旁敲侧击问了一通,很快拿到了想要的信息。 周让,29岁,未婚单身,在周家排行老三,24岁之前在国外读书,回国后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拿下周氏集团。 如今周家名下百分之八十的产业都掌握在他手中,是个不折不扣的霸总。 周让接手集团五年,将周氏的版图扩大了好几倍,是以当初他夺权时用了不少卑鄙手段,甚至亲手将自己的大哥送进监狱,整个周氏却也没人敢说什么。 “三爷不是老太太亲生的。”保姆低声说,“他跟老太太不亲,平时也很少回老宅,一年到头都看不到他几次。” 言臻好奇道:“他是私生子吗?” “不清楚,不过……”保姆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听说三少爷的亲生母亲是老太太的妹妹。” 言臻一愣。 这是姐妹俩嫁给同一个男人? 保姆说:“我也是听说的,不知道真假,你别往外说哈。” 言臻点头:“好,我知道了。” 言臻花了几天时间做好功课,又去买了一部手机。 她的手机被周砚拿走了,而周砚这几天应该忙着跟苏迩闹别扭,没回小别墅。 做好周全的准备,言臻跟保姆打了个招呼,告诉她自己要出去采风,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不用她特意叮嘱,保姆会把这个消息转告给周砚。 万事俱备,言臻带着相机电脑和画册,打扮得像个游客一样出发了。 她先坐高铁到邻市,又转了几趟车到达海边。 事发地渔岛是个偏僻海岛,虽然风光优美,但还没开发旅游资源,需要搭乘渔民的渔船才能过去。 言臻在小码头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原著中“身穿黑色防风衣,皮肤晒得黝黑,左脸颊上有颗痦子”的渔民——这是唯一一个开船来往渔岛和陆地的渔民。 她紧走几步上前:“大叔,去渔岛吗?” 那渔民抬头看了她一眼:“去,单程200,往返350。” 言臻抽出两千现金递给他:“我是来旅游的,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两千块钱,您带我过去,明天在渔岛等我一天,我想回来了您随时带我过来,成么?” 明天是苏迩去渔岛的日子,她本就是心情低落,想随便找个没人认识她,也不会被周砚找到的地方待着,渔船是随手选择的。 只要自己租下唯一一条通往渔岛的船,苏迩明天就没法再去事发地了。 那渔民想了想,接过钱:“上船。” 很快,渔船哒哒哒启动,往渔岛所在的方向驶去。 一个半小时后,船在渔岛小码头停下。 言臻登了岛。 这处岛屿不大,交通不便,消息闭塞,常住人口只有几百人,而且都是老弱妇孺。 年轻人要么出去工作要么在外上学,逢年过节才回来。 与世隔绝加上未经开发,这里海水干净,沙子柔软雪白,风景和空气都很好。 岛上闲置的房子不少,言臻随口一问,很快租到了一处两层楼带院子的民房,房东还包一日三餐。 搞定住宿,言臻带上相机,骑着房东的侧三轮小电驴绕着小岛溜达了一圈,先踩踩点。 心里有了底,言臻才折返回民房休息。 第二天,言臻一觉睡到自然醒,打了半天游戏,直到天快黑了才出门。 出门第一件事,言臻先到村口小卖部买了点零食,又“不经意”向经营小卖部的老太太打听,今天有没有新的游客登岛。 为了谨慎起见,她得确定苏迩没像原著一样也来到渔岛。 从老太太嘴里得到“没有,今天没有外人来玩”的肯定答案,言臻才骑着小电驴往一处满是礁石的海边走去。 昨天踩点她就注意到了,这个地方暗流聚集,坠海的人极有可能被暗流卷到这里。 夜幕降临,海边涛声阵阵,言臻脱了鞋,光着脚爬上滑溜溜的礁石极目眺望,很快在黑褐色的礁石丛中发现了一处显眼的白色。 她走近了一看,是一个身穿白衬衣黑西裤,脸朝下趴在礁石上的男人。 男人下半身浸在海水里,昏迷不醒,湿透的白色衬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和挺拔的背部肌肉线条。 虽然知道能成为男主,还是小黄文男主的男人外形肯定差不到哪儿去,但言臻费力地把男人翻过身来后,看清那张脸,她还是眉梢一挑。 男人个子很高,目测将近一米九,额前的碎发湿透了,露出光洁的额头,立体的骨骼线条让他的五官显出极强的侵略性,冷白的皮肤被海水一泡,呈现出吸血鬼般的孤高冷傲感。 言臻指尖在他挺直的鼻骨上轻轻一划,不错,是个赏心悦目的极品帅哥。 费了点力气,言臻把男人搬上小电驴,带回民房。 问房东要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言臻把男人身上的湿衣服扒下来,为他换上,仔细一检查,发现他右小腿红肿起来,显然是伤到了骨头。 她连夜叫来岛上唯一一家诊所的医生,这里没有专业检查仪器,医生只能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又留下一些药。 夜里,男人发起高烧,体温直逼40度。 第88章 越轨(10) 他处于深度昏迷中,无法自主吞咽,退烧药喂不进去,言臻只能兑了低浓度酒精反反复复为他擦身体,降低体温。 这一忙活就是大半夜,直到凌晨,男人的体温才降到正常值。 接下来的三天,男人都在昏迷。 期间小诊所的医生来过一次,为他输了葡萄糖。 “这么下去不行啊,他今天要是还不醒,明天最好坐辉子的船,把他送到城里的大医院。”年过半百的老医生说,“不然耽误下去,他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辉子就是那天开船送言臻上岛的男人,岛上年纪小的都喊他一声辉叔。 言臻心想,有男主光环护体,这人没那么容易死。 嘴上却应道:“好,听您的。” 医生走后,言臻拧了热毛巾给男人擦脸擦身体。 擦完她不忘在男人劲瘦的腹肌上摸了两下:“听见没有,要是还不醒,明天就把你扔海里自生自灭。” 男人唇色苍白,一动不动。 - 深夜,男人迷迷糊糊醒来,浑身的骨头像被打断了又重组一样,喉咙又干又疼。 他睁开眼,短暂的恍惚过后,眼神迅速清明起来,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海边,从屋里能听到外面传来阵阵海浪声和风声,他所处的屋子不大,装修和陈设都很破旧,头顶亮着一盏低瓦数的白炽灯。 此时他躺在床上,右腿夹着夹板,身上多处伤口都包扎好了,床头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旁边还有用报纸包起来的散装药丸。 几米开外有张行军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被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得正熟。 她是谁? 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让闭了闭眼睛,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他带着助理到邻市处理生意上的事,车经过一处海湾,被三辆越野前后夹击,最后他乘坐的红旗硬生生撞碎护栏,从高崖坠海。 本以为必死无疑,现在看来,自己是被人救了。 是那个女人救了他? 周让费力地坐起来,隔着一段距离打量行军床上睡得正沉的女人。 她很年轻,最多不超过22岁,五官清纯而秀气,柔柔的长发拢在肩头,睡着的样子透着一股子不谙世事的清澈和单纯。 跟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人共处一室还敢睡这么沉,防备心不是一般的差。 周让心思转动间,外面的风骤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女人被吵醒了,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先是一愣,随即利索地下床走到他跟前,惊喜道:“你醒了呀!” 她一靠近,周让神色立刻戒备起来,紧盯着她不说话。 女人倒是没在意他的反应,给他倒了杯水:“渴不渴饿不饿?你昏睡了三天三夜,水和药都喂不进去,医生说你要是再不醒,就得送你出岛,去大医院保命了!” 周让迟疑了一下,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嗓音沙哑道:“岛?” “对,这里是一处小渔岛。”女人在床前蹲了下来,仰头看他,“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蹲下让自己处于下位的动作稍稍降低了周让的警惕性,他抿了两口水:“好多了,是你救了我?” “对,我在礁石堆里捡到你。”说到这里,女人欲言又止,“那个,你……哎呀,你还这么年轻,未来的路很长,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想开点。” 周让一怔,随即意识到女人把他当成跳海轻生的人了。 他没有解释,沉默地喝着水。 女人见他不回答,也不觉得尴尬,又问:“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周让并不觉得饿,身体上的痛感盖过了饥饿感,但几十个小时没进食,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眼下受了伤,他必须要尽快恢复体力,一来方便养伤,二来,想要他命的那帮人要是找到这里,他得保证自己有离开的力气。 “好。”周让点头,想了想,又僵硬地说,“谢谢。” “不客气。” 言臻撩起帘子走出房间,脸上的热切和温和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眼神变得玩味。 小样儿,警惕心还挺高。 看来想要拿下他,自己还得费点心思才行。 言臻在厨房倒腾了一个小时,端出一碗黑糊糊的东西。 “来,趁热喝。” 周让看着那碗成分不明,黏黏糊糊,看起来有点恶心的东西,沉默了一瞬,问:“这是什么?” “黑米粥。”言臻说,“我加了糖,你试试够不够甜。” 周让在她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言臻问,“我第一次下厨,味道可以吗?” 周让面无表情地放下碗:“……厨艺进步空间很大。” “……” 最后言臻从包里掏了一只临期的小面包给周让,吃完后他躺下睡了。 - 次日,周让醒来,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外面风好像更大了,他起身下床,夹着夹板的右腿无法着力,他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挪到门口。 走出客厅,他打量了一下这个二层小民居,默默记下地形,然后出了院子。 院子临海,出门就能看到远处浪花翻涌的海面和黑沉沉的天幕,看这天色,接下来应该会有一场风暴。 周让眉头紧皱,要不要趁着风暴还没来临,联系部下开直升机过来接他? 留在这里并不安全。 他隐约知道袭击自己的人是谁派来的,幕后那人行事谨慎,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不会罢休。 或迟或早,他们会搜到这座小岛上。 但他身上的通讯工具全部在海中遗失,想要联系外界就得通过那个女人,他能相信她吗? 周让还在权衡,身后传来喊声:“你怎么出来了?” 他回头,那个女人手上拎着篮子,快步朝他走来。 到了跟前,她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搀他:“医生说你的腿伤要静养,这段时间不能下床,快走吧,跟我回去,要下雨了。” 周让在她的手搀住自己胳膊那一刻,浑身一僵——他并不习惯跟人有这么亲密的举动。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女人不由分说带着他往院子里走,动作看似轻柔,实则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强势。 第89章 越轨(11) 进了屋,周让被摁坐在沙发上,他看着女人打开篮子,端出三菜一汤。 “我不会做饭,饭菜是房东做的。”她倒了一碗汤放到他跟前,“这是花生猪蹄汤,趁热喝。” 休息了一夜,周让精神恢复了许多,他一边喝汤一边从女人话中提取有效信息:“房东?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我来这儿旅游的。”女人笑了笑,“对了,我叫明亦薇,你叫什么?” 周让顿了顿,面不改色道:“我姓赵。” 大概是看出他不愿意透露姓名,女人没有勉强,擦干筷子放到他跟前:“那我以后叫你赵大哥。” 周让蹙眉:“以后?” 他并没有在岛上久留的打算。 女人听出他的疑惑,解释道:“要刮台风了,岛上通讯断了,暂时联络不上外边,唯一一艘能回市区的渔船目前也没法冒险出海,在风暴结束前,你安心待在这里养伤吧。”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房子的租金我已经交过了,多住一个人不收费,吃饭一天四十,你要是方便,等家人来接你的时候再还给我。” 刮台风断通讯,这么巧? 周让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好一会儿才不动声色道:“好。” 饭后,女人收拾碗筷送回房东家,周让注意到,她离开的时候把门从外面拴上了。 这是为了防止他逃跑? 从小到大数次被追杀暗杀的经历使得周让养成极为谨慎多疑的性子,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有问题。 他愈发戒备。 趁着女人不在家,他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厨房柜子里找到一把不锈钢筷子。 筷子头很尖,可以当防身武器,他拿走一根随身藏起来。 外面的风越来越猛烈,不多时,暴风伴着大雨倾盆而下。 暴风雨持续了整整三天。 周让原本以为这个别有居心的女人会在这三天内会有所动作,比如刻意讨好他——他知道自己的外形有优势,再加上落水时穿的衣服,手上戴的高奢腕表,都足以证明他财力不俗。 也许这个女人会趁着共处一室的机会在他面前刷好感。 或者对他有别的图谋。 但出乎意料的,她什么都没做。 她每天会冒着风雨到数百米外的房东家取来三餐,吃完饭再收拾好碗筷,除了提醒他吃药,其他时间她都安静待在阁楼上,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两人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每天的交流少得可怜。 风暴在第四天停了。 饭点一到,女人去房东家取餐,周让看准时机,走到门口一拉门,门果然又从外面拴上了。 他找来一个衣架,掰成铁丝勾住锁扣,费了点功夫打开门,走出院子。 天气转晴,但海边的风依然很大,沙滩上被风暴卷上来不少海洋生物,几个孩子赤着脚在浅滩上捡贝壳。 周让慢慢往那几个孩子走去,准备打听一下有没有办法可以联络外界。 但岛上的孩子戒备心很强,一看陌生人靠近,不等他开口,立刻远远地跑开。 周让:“……” 求助无果,周让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片高大的礁石上。 爬上那块礁石,可以将附近的民居尽收眼底,也许他可以找到类似于小卖部和小超市之类的地方,给部下打个电话。 想到这里,他挪动还打着夹板的右腿,登上那块礁石。 但还没等他观察四周的民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腰:“赵大哥,你别冲动!” “老天爷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就是觉得你命不该绝!” “眼下再苦再难的事,过个十年八年回头看都不算什么,时间会治愈所有创伤的!” 周让:“……放开我。” “不放!”身后的女人抱他的手更紧了,“除非你答应我不跳海!” 周让从她抱上来那一刻就浑身僵硬得厉害,这会儿连呼吸都乱了,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没有要跳海,也不是要自杀!” 女人一愣,立刻松开手:“那你爬到这里做什么?” 周让回过头:“屋里闷,我出来透透气。” 女人似乎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她脸上浮起几分尴尬:“那个……所以你不是跳海自杀才被暗流冲到这里?” “不是。” 她更尴尬了,同时又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看着她如释重负的表情,周让想到了什么,问:“你每次出门都把门拴上,是担心我出来寻死?” “嗯。”女人无辜地挠了挠后脑勺,“我都把你带回来了,要是因为我的疏忽,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死去,我下半辈子都要在内疚中度过了。” 看着她傻兮兮的表情,周让心里微微一动,意识到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想到这里,他先前高高竖起的戒备顿时消散了一大半,表情柔和了几分。 “你的伤还没好,外边风大,咱们先回去吧。”女人说着,率先跳下礁石,然后背过身,躬身拍了拍自己的背。 周让一愣,不解地看着她。 “愣着做什么?上来呀。”女人说。 周让这才反应过来,女人是想要背他回去。 他表情微妙起来。 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有人提出要背他,还是个女人。 “不用,我自己可以……” 周让话还没说完,女人不由分说拽住他的胳膊往背上一拉,弯腰直接将他背了起来,踩着细白的沙子深一脚浅一脚往民房走去。 “……” 趴在女人背上,周让浑身都不自在了。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 “我体重一百五十斤,会压着你。” “明小姐,我……” 女人开口打断他的话:“医生说你的腿暂时还不能下地行走,你要是不想伤势加重,现在最好不要说话。” 周让:“……” 回到民房,女人将他放在床上,蹲下来仔细检查他的腿上的夹板。 “还好夹板没走位。”她松了口气,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房东叔叔的爸爸被树砸伤,他去渔岛的另一边照顾老人家,目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接下来要自己解决一日三餐。” 说到这里,她觑了他一眼:“我做的饭……你将就将就?” 第90章 越轨(12) 周让本来想说他不挑食,但是想起自己刚醒来时那碗黑乎乎,味道和口感都很诡异的粥,他到了嘴边的话变成:“我会做饭。” 女人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道:“可是你还受着伤,总不能让你一个伤号下厨。” “没关系,你把菜买回来,其他的我来处理。” 女人想了想:“那我给你打下手。” 拿捏男人第一步——先卸下他的防备。 言臻去了一趟菜市场,带回来一堆乱七八糟的鱼肉和菜,同时带回来一个消息。 “辉叔说天气还不稳定,出海有风险,要过几天才会开船回市区,不过有人在修复岛上的通讯基站,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联络上外界。” 周让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接过菜去了厨房。 周让切菜和炒菜的手法都很熟稔,言臻说是打下手,但完全没有她插手的余地,很快,三菜一汤上桌。 言臻尝了一口,眼角眉梢都鲜活起来:“赵大哥,你上过新东方吗?” “嗯?” “味道堪比专业厨师做出来的。” 周让眉头微微一挑,语气克制而委婉:“以前经常做饭。” 拿捏男人第二步——肯定他的付出和价值。 一顿饭吃下来,言臻把所有的菜都光盘了。 饭后,她像往常一样爬上阁楼画漫画。 只是这回她在窗前坐下没多久,阁楼楼梯口传来动静,周让顺着木梯爬了上来。 他手里拎着一串香蕉:“刚才来了一个小孩,送来这个。” 言臻起身接过:“应该是房东的儿子,房东收了钱,现在没时间给我们做饭,他挺不好意思。” 周让扫了一眼阁楼,地方不大,打扫得很干净,靠窗的位置有张书桌,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数位板,还有一摞画册。 他在楼梯口坐下:“你这些天待在这里画画?” “对,我是画漫画的。”言臻说,“靠这个吃饭。” 周让似乎来了兴趣:“什么类型的漫画?” “言情漫,也会画一些小说改编的悬疑漫。” “我能看看吗?” 言臻取下一本原主前两年出版的画册递给他,周让翻阅起来。 他认真的样子不像只是“随便看看”,言臻问:“你也看漫画?” “嗯,上学的时候看。” 言臻这下倒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周让长着一副职场精英高冷霸总的模样,加上平时不苟言笑,她还以为这种人从出生就随身带着财经杂志。 周让注意到她讶异的神色,反问:“很奇怪?” “有一点,你看起来像那种随身带着公文包,包里放着商业合同或者民法典的人。” “内涵我严肃古板?” 言臻笑了起来。 画册翻阅过半,周让指着其中一处男主和男配的商战戏份说:“男主角这种行为涉及恶意商业竞争,是违法的,男配可以告他,这种性质一告一个准。” 他说完,言臻适时露出诧异的神色:“赵大哥,你真是律师啊?” 周让没急着回答,反问:“怎么?” 言臻犹豫道:“你会打离婚官司吗?” “不会。” “……” “你问这个做什么?” 言臻欲言又止,最后把话题岔开:“我最近要画的剧情涉及离婚官司,想向你取材。” 周让合起画册:“你问吧,我修了法学学位。” 言臻想了想,半真半假道:“女主是普通人,嫁给富豪老公,老公婚后出轨,还想利用权势逼迫女主为他和第三者代孕生下孩子,这种情况下,女主要怎么利用法律,才能从这场婚姻里全身而退?” 周让拎出好几条法律条文,从法学角度解答了一番,最后给出一个意外的答案:“这些都是最理想化的做法,但现实往往不如人意,所以我建议,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富豪。” 言臻一怔:“可是,可是这样会坐牢的呀。” “你也说了,出轨的人是富豪,女主角只是普通人,在权势地位都被富豪碾压的情况下,女主的胜算低得可怜,杀了他,女主再说出苦衷,是可以争取宽大处理,判有期徒刑的。” 很好,周让是个狠人。 言臻喃喃自语:“可是为了一个烂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真的值得吗?” “碰上这种人,不想见法医,那就只能见法官了。”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 周让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表情凝重,秀气的眉头紧蹙着,他突然问:“这真的是你漫画中女主角的遭遇?” 拿捏男人第三步——引起他的好奇心。 言臻露出错愕的神色,随即苦笑道:“不是,是……是我一个朋友遇到的事。” 周让手指在画册边缘碾了碾,沉思了一会儿:“给我纸和笔。” 言臻从桌上拿来稿纸和笔,周让接过,在上面写下一个号码。 “让你朋友去找这个律师,也许可以帮到她。” 言臻犹豫了一下,摇头:“谢谢你,但还是算了。” “为什么?” “我……朋友的老公有权有势,要是让他发现是你帮的忙,可能会针对你。”言臻轻声说,“我不能因为这种事连累你。” 周让上下打量她,从救下他,免费提供食宿,照顾他的伤势,到担心他自杀,把他的安危当成己任,再到现在为了不连累他而拒绝帮助,他基本上可以肯定,这是个善良到没有任何坏心眼的女人。 “不至于,我心里有数,敢帮就不怕被连累。” 言臻却推回他的手,坚定地摇头:“你也不容易,我就不给你添乱了。” “嗯?我怎么‘不容易’了?” 言臻犹豫了一下,往他跟前挪了挪,神色小心翼翼中带了点八卦。 “你不是自杀,却掉进海里,是不是被仇家报复?你的处境这么危险,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万一给你雪上加霜,成为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该怎么办?” 周让一怔。 他没想到她会考虑到这个份上。 女人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漂亮的眼睛正认真而诚恳地看着他,眼底干净而澄澈,还带着点年轻女孩独有的单纯和好奇。 周让嘴角一抿,数天以来高度紧绷的精神和压抑烦躁的心情一松,他莫名有点想笑。 言臻见状,不解道:“你笑什么?” “你比我想的要有脑子。” 善良和聪明是两种相悖的特质,聪明的人看的想的太多,很难保持纯粹的善良,而纯善的人一般不会太聪明。 但他从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这两种特质融合在一起,并且毫不相斥。 第91章 越轨(13) 言臻适时露出一点被夸了的害羞:“谢谢啊……” 但刚说完,她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劲,眉毛一拧:“我之前看起来很不聪明吗?” 周让没回答,放下画册下楼。 言臻的抗议在他身后传来:“喂!我到底哪里看起来不聪明了?” 周让头也不回,背对着她,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拿捏男人第四步——展示自己的闪光点,并“不经意”让他看到。 阁楼谈话过后,言臻明显感觉得到周让对她放下戒心,话也多了起来。 每次他在厨房做饭,言臻在旁边绕着他打转,时不时帮忙递一下油盐酱醋,两人天南海北不着天际地聊天,气氛轻松而愉快。 聊漫画,聊游戏,周让把职场上遇到的趣事当漫画素材讲给她听。 通过聊天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言臻发现周让这个人,远不如他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淡和严肃。 相反的,他心思细腻且有趣,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比如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他会避开人,躲在公司配电室打游戏。 言臻不解地问:“为什么是配电室?” “人少,不会有人来打扰。”周让说,“就算有人进来看见了,我也可以解释说是来检查设备,不会破坏我高冷的形象。” 言臻嘘他:“所以你的高冷都是装出来的?” “不高冷压不住手底下的人。” 言臻闻言,后退两步抱着胳膊打量他:“还别说,装得挺像。” “像什么?” “放偶像剧里,像高冷霸总,放现实中,像那种压榨员工,把员工当牛马使唤的黑心老板。” 周让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离我的预期不远了。” 拿捏男人第五步——制造共同话题,提供情绪价值。 两人平日里相处融洽,但言臻很清楚,此时的周让对她的态度更像是在面对一个因为没有利益冲突,所以让他感到安全无害且相处舒适的朋友。 其中或许掺杂着一点欣赏,距离她想要的“动心”,还差一个契机。 她在寻找这个契机。 转眼又过了两天,渔岛基本风平浪静,陆续有渔民开船出海了。 上午,言臻从菜市场回来,带回来一部老式按键手机。 “我手机还是没信号,这是岛上渔民的手机,可以打电话。”她把手机递给周让,“你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你的家人。” 周让接过,不等他开口,言臻很识趣地出门避开了。 周让给信得过的心腹助理打了个电话,对方得知他还活着,激动溢于言表。 周让没急着报出自己的位置,而是先问了公司的情况。 得知幕后那人果然把手伸向公司,并且开始动作,他眯了眯眼睛,本来打算回去的他改了主意:“好,我知道了。” “老板,您在哪儿?我马上派人过去接您。”助理问。 “不急,我暂时不回去,另外,我还活着的消息先瞒着,正好可以利用这次风波引出公司和周家别有用心的人,等我回去了,一次性清理掉。” 助理明白了他的用意:“好的,老板!” 挂断电话,周让慢慢走出客厅。 言臻正坐在院子里,拿着一把电钻往几根小孩手臂粗的木棍上打螺丝,将木棍组装到一起。 周让问:“这是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言臻花了十几分钟,把木棍组装起来,变成一副简易的拐杖。 “来,试试能不能用。” 周让在言臻的搀扶下,拄着拐杖走了几步。 因为右腿上的伤,他平时走路很慢,拄上拐杖之后走路倒是快了很多,但是走得歪歪扭扭,跟刚学步的幼儿似的。 “稳住,稳住!” 言臻扶着他走了几步,周让受伤的右腿无法着力,身体一歪,眼看就要摔倒,她连忙倾身想要接住他。 但言臻忽略了周让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这一接不仅没成功,她整个人被带累,两人齐齐一摔。 关键时刻周让为了不压着她,眼疾手快一搂她的腰,让自己垫在底下,言臻结结实实压在他身上,两人嘴唇磕到了一起。 言臻一愣。 周让瞳孔则微微一缩。 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两人近距离大眼瞪小眼,空气逐渐变得暧昧,周让心跳加速,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 迎着言臻错愕又怔愣的神色,感受着压在胸前的柔软,他突然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直到言臻皱着眉头“嘶”了一声,捂着嘴坐起来。 “怎么了?”周让连忙问。 “……磕着了,疼。”言臻问,“你不疼吗?” 被他这么一说,周让摸了摸嘴唇:“……有点。” 两人捂着嘴对视了一眼,莫名其妙齐齐笑了起来,暧昧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言臻一边笑一边吐槽:“电视剧里两个人抱着摔倒唯美亲嘴都是骗人的,现实中这么磕一起不受伤才怪。” 周让:“就是!” “误导小朋友。” “没错。” 两人跟傻子一样坐地上嘎嘎乐了半天,言臻起身,把周让也拽起来,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然后捡起拐杖。 “我再改造一下,等家人来接你的时候,你就可以拄着它回家了。” 周让微微一顿,说:“我家人暂时没法来接我。” “嗯?为什么?”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诧异又不解的样子落在周让眼里,他心头一动,莫名觉得可爱,突然起了想要捉弄她的心思。 于是故意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们并不在意我的死活。” 言臻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先是一愣,眼里流露出几分克制的怜悯,但是不想让他发现,很快又收起情绪,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关系,你想回去,我可以让辉叔……” “我不急。”周让打断她的话,“先养养伤,不然这个样子回去,他们指不定要趁我伤着,干出什么来。” “也好。”言臻点点头,“那、那我先把手机还给渔民。” “好。”周让掏出手机递给她。 言臻接过,转过身那一刻,眉毛微微一挑——鱼儿主动咬钩了。 第92章 越轨(14) 周让打算暂住下来,言臻放弃那根粗糙的拐杖,网购了一个电动轮椅,托出海的辉叔带回来。 她组装轮椅的时候,周让在旁边看着:“我不出门,买轮椅有点浪费。” 言臻晃了晃手里的螺丝刀:“不是你不出门,用不上轮椅,而是没有轮椅,限制了你出门,等你用上,就知道这东西有多方便了。” 当天傍晚,太阳下山时,言臻用轮椅推着周让出门,沿着海边修建出来的人行道闲逛。 周让第一次在渔岛看到日落。 夕阳像颗挂在天边的咸蛋黄,远处的海和天在滚烫热烈的金红色中几乎融为一体,沙滩上不断有海鸟飞过,迎着带咸味的海风和阵阵涛声,周让心情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突然懂了那些归隐田园的人是什么心态了。 待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角落里,没有冗杂的工作,没有让人焦头烂额的争权内斗,更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用担心被算计被欺骗,甚至是被杀…… 确实让人有在这里躺平一辈子的冲动。 “怎么样,很舒服吧?”身后推着轮椅的言臻开口,“我刚来那几天,每天傍晚都要过来这条小道走一走,吹吹海风,听海鸥唱唱歌,回去了就能灵感爆棚,工作效率都提高了。” “嗯,很舒服。”周让说,他想起一个问题,“你不是本地人,为什么会来这里隐居?” 言臻的脚步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轮椅也随之停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她支吾了一下:“就……觉得外边的人际来往太烦太累了,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待一待。” 她不愿意细说,周让也不勉强,只是问:“以后要回去吗?” “要。”言臻苦笑,“我只能暂时在这里当一段时间缩头乌龟,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周让笑了笑。 两人逛到太阳彻底下山才回去。 到了民房门口,言臻想起家里没盐了,于是说:“你先回去,我去小卖部买包盐。” “好。” 到了小卖部,言臻买了盐和一点小零食,店主找零钱时,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坐在竹椅上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 言臻听了一耳朵。 “来了几个人?” “四个还是五个,天黑了没看清,都是高高大大的男人,看着不像来旅游的。” “来我们这地方不是旅游还能干啥?” “那谁知道,可别是来捞长寿龟的,早几年政府就不让下海捞长寿龟了……” 言臻听得心里一顿,不动声色地打听道:“奶奶,岛上来外人了?” “是啊。”老奶奶说,“来了好几个呢,看着挺有钱的。” 言臻装作感兴趣的样子:“怎么看出来的?” “人家开快艇来的。”老奶奶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向远处的小码头,“喏,快艇还停在那儿呢。” 言臻眯起眼睛看去,借着码头的灯,果然看到一艘快艇停泊在那儿。 结合老奶奶说的“四五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她立刻反应过来,这些人是来找周让的! 她脑子转得飞快,原著中苏迩在渔岛救下周让,周让养伤期间两人互生好感,在岛上过了一段干柴烈火握雨携云的日子。 期间虽然偶尔有游客登岛,但除了一个没眼色的女孩想要勾搭周让,被苏迩狠狠教训了一番,成为两人的感情催化剂以外,并没有其他人打扰。 和原著相比,唯一的变数是周让前段时间打的那通电话。 想杀他的那帮人有可能根据号码定位,直接搜到这里来了。 一念及此,言臻连零钱也不要了,转身飞快往家里跑去。 快靠近民居时,她远远看到那四五个男人敲开不远处一户人家的门——他们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下一户就到他们这里了。 言臻不敢耽误,迅速进了屋,顺手把门反锁了。 周让正在厨房洗菜,听见她进来的动静,他头也不回道:“醋也快用完了,你下次去小卖……” “赵大哥!”言臻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岛上来人了,可能是来找你的。” 周让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几个人?” “四五个,他们正在挨家搜查,已经到隔壁刘婶家了。”言臻问,“是你家人还是……” “来者不善。”周让当机立断关掉水龙头和灶上的火,拿起毛巾胡乱擦了两下手,他走到次卧,谨慎地撩开窗帘往外看,从这里可以看到邻居家。 几个男人正好从刘婶家出来,往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 周让眯起眼睛,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正打算带着言臻从后门出去,离开这里,扭头却发现言臻不见了。 周让心里一紧:“明小姐?” “明小姐?” “明亦薇!” “我在这里。”主卧方向传来言臻的声音,“赵大哥,你快过来。” 周让到主卧一看,言臻掀开脚下的木地板,露出一个类似于地下室的地方:“快,进去躲一躲,等他们走了再出来。” 周让没犹豫,快步走过去跨进地下室,抬头却见言臻没有要下来的意思,他问:“你不下来?” “厨房还有余温,家里没人反而更可疑,我在上面应付他们,你放心,他们不认识我,搜过就会离开。” 她说着就要盖上木地板,周让连忙攥住她的胳膊:“万一搜到我呢?” 那毫无疑问,留在上面的她只有死路一条。 言臻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然后迅速把他往地下室里摁:“不会的,我会应付过去,你藏好。” 周让死死攥住她的手:“要躲一块躲!” 言臻还没回答,外面传来粗鲁的敲门声:“喂!开门!” 周让咬牙,直接揽住言臻的腰,不由分说将她抱进地下室,“啪”的一声轻响,木地板迅速在头顶盖上。 进了“地下室”,言臻才发现这地方比她想象中要小得多,狭窄不说,身高将近一米九的周让甚至没法站直,两人只能面对面,几乎是被迫“拥抱”在一起。 地下室里光线昏暗,视线不明朗,触感反而变得更清晰。 两人身体贴着身体,近在咫尺呼吸交缠,周让浑身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外面的人敲了几下没回应,索性粗暴地踹门进来。 第93章 越轨(15) “你们去那边。” “你,你们两个去厨房,都搜仔细点。” 外面的人一举一动清晰可闻,言臻甚至能根据脚步声猜出他们的搜索路线。 很快,主卧的门被人推开,头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动静。 言臻下意识绷直身体。 不一会儿,四五个人似乎全部聚集到主卧,有人道:“大哥,没人。” “楼上也没人。” “厨房的炉子还是热的,人应该刚走没多久。” “客厅有台轮椅,成色很新,应该是最近才买的。” 在地下室的言臻:“……” 本来以为来的是帮小喽啰,没想到搜查得这么仔细,而且观察力惊人。 “人没走。”一直没说话的“大哥”开口了,“前后门都从里面反锁,人还在屋里,重新搜一遍。” 言臻闻言,抬头看向周让。 昏暗的光线下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轮廓,敌人就在外面,他的脸色倒是不见慌乱。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甚至抬手在她后脑勺轻轻一抚,无声地安抚她。 那帮人重新搜了一遍,最后再次聚集到主卧,而且就踩在他们头顶的木地板上。 “大哥,角角落落都搜遍了,没人。” 被叫大哥的男人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上面开始传来敲墙的动静。 言臻眉头一皱,要坏菜了。 对方不仅来者不善,智商也不低,敲墙是为了确定墙中间有没有夹层空间,人会不会藏在夹层空间里。 按照他们这种排查法,敲完墙迟早敲地,搜到他们藏在地下室只是时间问题。 看来今天免不了要打一场了。 好在原主身体素质不错,以她锻炼了这么多个位面的格斗技巧,拼一场不是没有胜算。 想到这里,言臻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前前后后花了十多天才在周让面前塑造起“柔弱善良小白兔”的形象,等下一动手,形象就全毁了。 周让也不知道会怎么看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头顶传来“咚咚”两声敲击声,她心头一紧。 敲地板的人似乎也意识到这块木地板下有乾坤,一时间脚步声全部聚集过来,然后是有人揭地板的动静。 言臻抬头死死盯着那块木板,身体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将周让护在身后,然后抽出藏在口袋里的不锈钢筷子——那是她刚才顺手抓来当防身武器的。 她在考虑木地板一被揭开,自己先发制人,用筷子扎瞎一个,废掉对方五分之一战力的可能性有多高。 她认真准备着进攻,全然没注意到被她拢到身后的周让此刻有多震惊——这个身高比自己矮了二十多公分,娇小玲珑的女人,像只护崽的猫一样蓄势待发,冲在前面试图保护他。 他活了二十九年,还是第一次有人不为利益,没有任何目的,并且罔顾生死拼尽全力去护着他。 他心跳逐渐加速,又急又重,震得他心口酸涩发麻。 千言万语都难以形容这一刻心中的震撼。 相比满脑子乱七八糟想法的周让,言臻此时全副心思都在那块木地板上。 木地板被揭开一条缝,且越来越大,言臻攥紧手里的筷子,计算着冲上去的时间和机会—— 三! 二! 一…… “喂!你们干什么!”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揭地板的人手一颤,“砰”的一声,地板落回原地。 然后是脚步声涌进主卧的动静,听着人数还不少。 刘婶的大嗓门响起:“陈警官,就是他们!不知道哪来的,挨个搜我们的房子,还把我们家院子门给踹坏了!” 言臻闻言,高悬的心顿时落回原地。 隔壁邻居把驻扎在岛上的民警请来了。 接下来的事很顺利,那几人不敢逗留,被民警“请”了出去。 直到头顶的脚步声全部消失,言臻才松了口气。 她正要招呼周让上去,一转身却撞在他胸口,耳边传来他急促又慌乱的心跳声,她微微一愣。 模糊的视线中,周让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两人目光碰撞在一起,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言臻结合前因后果一想,转瞬明白过来——周让把她刚才冲在前面的举动看在眼里,被感动了。 没想到这帮人歪打正着,倒是给自己助攻了。 言臻朝他伸出手,本意是想拍拍他的肩膀。 周让却误解了,立刻紧紧握住她:“明小姐,我……” “别怕。”言臻装作没看懂他眼底涌动的情绪,轻声安慰道,“他们走了,我们安全了。” 周让:“……” 从地下室出来,两人身上蹭得脏兮兮的。 为了安全起见,言臻偷偷潜到小卖部打听,确定警察把那帮人赶走,又亲眼看到停泊在码头的快艇不见了,这才折返回家里。 “人是被赶走了,但是他们发现这里有问题,迟早会回来,这里不能住了。”言臻着手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让辉叔送你出海。” 周让问:“你呢?” “我换个地方住。”言臻说,“房东叔叔在岛的另一边也有房子,我搬到那边去。” 周让面露犹豫。 他想留下来,又担心自己留下会像今晚这样,再次给她带来危险。 眼下他离开,回到枫城才是最稳妥的。 言臻收拾完东西,见周让坐在轮椅上不说话,既没有开口要求留下来,也没对要把他送走这件事发表想法。 她想了想,走过去关切地问:“怎么了?” 周让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你想留下?” 周让抬头看她,还是没说话,他不敢要求留下。 言臻却装作会错意:“是不是出岛对你来说并不安全?回去了你会更危险吗?” 周让愣住了。 “那你留下吧。”言臻说,“在这里至少有我保护你。” 周让抿了抿唇:“不,跟我待在一起很危险。” “像今晚这样?” 周让点头。 言臻笑了起来:“那有什么,他们要是再来,我们一块跑就是了,我用轮椅推着你跑,到轮椅没法行走的地方,我再背着你跑!别忘了,我背得动你。” 周让心尖一颤,那种陌生的,来自心脏深处的酥麻感再次涌上来。 他紧盯着言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言臻歪着脑袋想了想,眼底全是单纯无邪:“因为你做饭好吃,你要是走了,就没人给我做辣炒带鱼了。” 第94章 越轨(16) 次日一早,言臻带着周让,搬到渔岛的东面。 新家在半山腰上,房子密度低,最近的邻居都在三百米开外,上下山不如之前方便,但好处是四周都是山林,一旦有危险,方便隐蔽。 房东听说两人是因为被闯到岛上的人吓着了才搬家,当天下午就把家里的监控拆过来,装在通往他们住处的小道上。 “手机上装个app,以后只要有人靠近,app就会发出预警,你们也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言臻向房东道谢,给他塞了一块让辉叔从外边带回来的腊肉。 虽然新家的地理位置让言臻和周让去海边散步变得不方便,但两人闲暇之余有了新的乐趣——探索屋后那片山林。 山里栖息着很多鸟类,树木遮天蔽日,潮湿的环境中长了很多野生菌子。 言臻偶遇过两个岛民上山采菌子,跟着他们上山转悠了一圈,长了不少见识。 隔天就拎着相机,用那副自制的拐杖带周让上山采菌子掏鸟蛋,回来的路上还采了一种不知名的野果子。 原主明亦薇本身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因为画漫画这个职业,她习惯去感受和观察能接触到的新鲜事物。 言臻穿到这个身体后,没有忽略她这个特性,上山一趟,拍了不少没见过的动植物照片回来。 周让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但言臻停下来拍照和认真观察那些东西时,他都会静静站在一旁。 言臻每次回头,都能看到单手拄着拐杖,一侧肩上挂着相机包,另一只手拎着篮子的他站在两三米开外,耐心十足地注视着自己。 “拍完了?”周让问,他拄着拐杖走过来,伸手去拿言臻采下的那片形状奇特的叶子,放进篮子里——看到这种新奇的东西,言臻会摘下来带回去做成标本。 “嗯,拍完了。” “走吧。”周让说完,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 山道蜿蜒曲折,头顶是浓密的树冠,一片从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拉出了长长的丁达尔效应。 周让往前走了几步,正好走进那片光斑里,一时间他整个人好像在发光,连头发都被阳光染成了碎金色。 言臻下意识举起相机,将这氛围感十足的一幕拍了下来。 回到家,时间快到傍晚了,每天这个时间都有渔民出海回来,两人一合计,决定去趟码头,买一点新鲜的鱼货。 这个时间码头人很多,言臻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周让,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挑选想要的东西。 言臻对下厨一窍不通,之前买菜都是看到什么买什么,完全没有搭配可言。 周让开始掌勺后,头两天见识过她乱买一气的行事作风,索性列了清单让她出去买。 言臻只需要把清单交给菜市场摊主,对方就能帮她把东西搭配齐全。 到了码头,言臻尽职尽责地当起跟班,周让则负责选菜。 周让一连买了四五样,都是言臻爱吃的,她提醒道:“买点你喜欢的。” 周让点头,可下一个买的海螺依然是她的喜好。 直到快要离开码头,周让手里拎得满满当当的东西都是言臻偏好的口味。 言臻见状,干脆把周让连人带轮椅推到一旁,自己跑去一个渔民的摊子前要了一条午鱼。 周让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唯独这种鱼,他会比别的食物更感兴趣一点。 见言臻拎着鱼回来,周让微微一顿,随即认真地说:“你不用这样。” “嗯?” “你喜欢吃的我都可以。” “那不行,人总要有‘最喜欢’的菜才行,这样每次买那种菜,就会早早开始期待开饭。” 周让问:“你最喜欢哪一种菜?” “怎么,想讨好我这个付伙食费的?” 周让点头。 言臻不假思索道:“相比菜,我更喜欢你的手艺,只要是你下厨,我对每一顿饭都充满期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让被撩了一下,那种被对方肯定和需要的感觉让他心情像爬坡的过山车一样,哒哒哒地缓步上升到高点。 他嘴角勾起愉悦的弧度,连语气都轻快起来:“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做饭。” 言臻推着轮椅就走,似乎丝毫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劲:“好!” 在新家的日子过得松弛而惬意,转眼过去十多天。 周让腿上的伤恢复状况不错,医生为他拆下夹板,他已经能不依靠拐杖慢慢行走了。 这天下午,房东打来一通电话,说家里的无线网突然不能用了,问周让会不会修。 岛上年轻人少,这种科技产品上了年纪的中老年人不会修,周让应了下来,吃过午饭,房东上门用轮椅将他推走了。 家里只剩言臻一个人,她像往常一样在二楼伏案工作,一旁的手机突然传来急促的预警声,她拿起来一看,是监控app发来的,显示有人进入监控区域。 她立刻打开监控,一个背着背包,游客打扮的年轻男人正在通往她家的绿荫小道上晃悠。 那人拿着相机,这里拍拍那里拍拍,听到监控发出“您已进入私人区域,请立即离开”的提示音后,他不仅没走,反而穿过小道,到了院子门口。 很快,楼下传来他的喊声:“有人吗?你好,有没有人?” 言臻本来不打算理会,但他喊了足足十多分钟还是不放弃,吵得她根本没办法专心工作。 言臻不得不蹬上拖鞋下楼,把院门拉开一条缝:“你有什么事?” 也就是这会儿她才看清,来人虽然身材高大,但长了一张俊秀的娃娃脸,年龄最多不超过二十岁。 男人看见她,眼睛一亮:“小姐姐你好,你的房子出租吗?” “不租。” “我只要一个房间。”男人连忙说,“租金您开个价,我住三天就走。” 言臻有些不耐烦,狮子大开口道:“一天三千,三天一万。” “行。”男人兴高采烈地推开院门就要往里走,“我扫您收款码还是?” 言臻:“……” 这哪来的冤大头? 她“哎”了一声,用脚抵住院门不让他进来,上下打量他:“我宰你呢,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但是价格我能接受。”男人说。 言臻皱眉,对方答应得越痛快她越觉得他图谋不轨,于是指了指外面:“沿着这条小路直走一百米,右转再走三百米,那边有房子租,一万能住一年。” 她说完就要关门,男人连忙把整条胳膊插进门缝里不让她关:“不不不,小姐姐,我只要你家这个位置的房子,您要是对租金不满意,咱们还可以商量。” 第95章 越轨(17) 言臻戒备起来:“你什么意思?” 男人闻言,知道她误会了,连忙解释道:“我是个航拍摄影师,来渔岛拍日出素材,附近的房子我都看了,只有您这处的角度和高度都正合适,我租房子是想夜里拍星空延时和早上航拍日出,没别的意思。” 他说完,取下包打开拉链,露出里面的航拍设备给她看。 得知对方没有敌意,再一看这人手上有长期使用相机留下的茧子,背包也有磨损痕迹,确实是个摄影师。 言臻没再怀疑他的话,态度缓和了许多,不过依然拒绝道:“我也是来旅游的,这是我租来的房子,不方便再租给你了。” 男人不死心:“是没有空余的房间了吗?我可以打地铺的。” 言臻:“……” “拜托了!”男人双手合十,恳求道,“我的作品集就差渔岛的星空和日出素材,没有比您家这处更合适的拍摄位置,小姐姐帮个忙嘛,可以吗?” 言臻向来吃软不吃硬,对方要是硬闯或者拿钱嚣张地砸她,她能把人打到满地找牙。 可对方软着声音求她,加上确实是刚需,她顿时心软了。 “三天?” “对,就三天。” “拍完就走?” “拍完就走,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言臻这才把门敞开:“二楼有个空房间,你自己收拾一下。” “谢谢您,谢谢您!”男人对她鞠了一躬,提起包大步往院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说:“我叫边原,姐姐您怎么称呼?” “我姓明。” “好的,明姐姐,接下来三天打扰您了。” 边原在二楼收拾房间,言臻上去把自己的笔记本和数位板挪下来,打算把二楼让给他三天。 没过多久,周让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房东给的鱼。 言臻还没开口跟他提家里多了一个人的事,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一阵风似的冲下楼,在客厅几乎蹦成了一只发疯的猴子。 周让一惊,立刻把言臻护在身后:“你是谁!” 边原拼命去挠自己的后背:“蛾……蛾子!有蛾子!” 言臻拍了拍周让,示意他稍安勿躁,走到边原背后,把黏在他肩胛骨上的一只飞蛾捉下来:“好了,抓住了。” 边原立刻退后好几步,惊魂未定地盯着言臻手里的飞蛾,满脸歉意道:“不好意思啊,我对这种飞蛾的粉末过敏。” 言臻皱眉,打开窗户把飞蛾扔掉,回头见周让盯着男人看,她三言两语把边原租房的原因解释了一遍。 “他住三天就走。” 边原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对着周让又是鞠躬又是道歉:“实在抱歉,打扰你们了。” 周让神色明显不悦,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撂下一句“把衣服穿好”,然后转身拎着鱼去了厨房。 边原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他挠了挠胳膊,一脸歉意地问言臻:“姐姐,您有过敏药吗?我的忘带了。” 言臻一看,短短数分钟,他胳膊和背上起了一层小疙瘩,确实是过敏了。 “等着。” 她拿了过敏药给边原,对方又是好一阵道谢,这才上了二楼。 晚饭时,边原厚着脸皮蹭了一顿饭,一边吃一边夸:“这鱼也太嫩太鲜了,明姐姐你手艺真不错!” “青菜也好好吃,我没见过这种青菜,姐姐这个叫什么?” “汤也好喝,姐姐你是专业厨师吗?怎么能把饭菜做得这么好吃!” 言臻还没表态,周让突然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的声音吓了边原一跳。 他捧着碗不安道:“哥哥,你怎么了?” 周让:“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他冷脸的时候很有威慑力,边原看看他,又看看言臻,小心翼翼地点头:“哦,好的。” 言臻看得有点想笑,解释道:“饭是‘哥哥’做的,不是我做的。” 边原这才反应过来马屁拍错人了,他两眼亮晶晶地看向周让,正准备把刚才的马屁重新拍一遍,周让看出他的意图,一记眼锋扫过去:“闭嘴。” 边原:“……” 用过晚餐,天黑了下来,边原到楼顶架好三脚架准备拍延时星空轨迹。 言臻饭后在院子里溜达消食,楼顶不时传来“啪啪”打蚊子的巴掌声。 岛上夜里的蚊子又多又毒,考虑到边原要在楼顶待一整夜,为了明天不至于见到被叮成猪头的他,言臻拿了蚊香和驱蚊液送上楼顶。 边原对她的雪中送炭感激涕零:“明姐姐你真好,人漂亮就算了,心地还这么善良。”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言臻即使知道对方是说好听话,但他顶着这张俊秀的娃娃脸,那些话她讨厌不起来。 “航拍风景摄影师不是天南地北到处跑吗,你拍夜景怎么连驱蚊工具都没准备?” 说到这个,边原苦巴巴地说:“之前都是跟助理一块出门,器材以外的东西是他带,这次助理有事来不了,我就给忘了。” 言臻想起他毫不犹豫应下给一万租金的豪爽劲儿,这确实是个能请得起助理,且不差钱的主儿。 她轻笑一声,转身准备下楼。 边原叫住她,凑近了八卦兮兮地问:“姐姐,你跟楼下的哥哥是情侣吗?” 言臻摇头。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叔叔和侄媳—— 言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上却说:“朋友。” “只是朋友?” “不然呢?”言臻反问。 边原撇撇嘴,小声吐槽:“他好凶哦,看我的眼神跟被抢了地盘的哈士奇一样。” 言臻斜了他一眼:“背后说人坏话,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很绿茶吗?” 边原摊手:“谁让我怂呢,不敢当面说,只能背后偷偷说,过过嘴瘾。” 言臻被他逗笑了,笑完又道:“有坏话你也憋回去,接下来几天你吃饭得靠他,惹他生气了,这穷乡僻壤的你连西北风都没得喝。” 边原闻言,立刻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两人靠在楼顶防护栏嘀嘀咕咕小声说话,全然没注意到漆黑的楼道口,周让站在那里。 看着这一幕,他手指蜷缩起来,不自觉紧握成拳头。 第96章 越轨(18) 边原在楼顶拍了一夜加半个早上,直到次日上午八点才收起设备,满脸疲惫地下楼找吃的。 他下来时一楼只有周让一个人。 “哥哥,明姐姐呢?”边原一边倒水喝一边问。 周让正在厨房处理午餐用的食材,头也不回道:“出去了。” “你们起好早哦。”边原笑嘻嘻地问,“哥哥,有吃的吗?我好饿。” 周让语气冷淡:“没有。” “这样啊。”边原无奈地说,“那我只能等姐姐回来,让她帮我弄点吃的了。” 周让转身,冷眼看他。 边原被他压迫感十足的眼神一盯,顿时有点怂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男人看起来也就比自己大个六七八九岁,可面对他,自己总有种在面对一个很严肃的长辈的感觉。 边原正想收回先前那句话,周让却说:“只有面条。” 边原眼睛一亮:“面条就可以了,谢谢哥哥!” 不多时,周让从厨房端出来一碗面,连着筷子往他跟前重重一放。 边原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周让转身就走。 面条上面卧着一颗煎蛋,旁边还铺了几根青菜,看起来色香俱全,饿了一晚上的边原食指大动,拿起筷子就吃了一口。 下一刻,他猛地吐出来——齁咸! 他怀疑周让把一整包盐都倒进去了。 周让听见动静,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边原:“怎么,不好吃吗?” 边原对上他“敢说不好吃你就等着挨揍吧”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有点咸”顿时变成了违心话。 “好吃,很好吃!” 周让这才转过头继续处理海螺,在边原看不见的地方,他嘴角轻轻一抿。 哼,臭小子! 边原在楼上睡了一天,直到傍晚才醒来。 他下楼时,周让在厨房忙碌,言臻刚把一道炒蛏子端上餐桌。 “醒了,去洗个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边原一看桌上五菜一汤的菜色,顿时馋得口水直流,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洗手。 晚饭时边原以风卷残云的架势疯狂搂菜,一道蒸鱼眨眼间被他吃了个干干净净,一边吃还一边口齿不清地说:“太幸福了,没想到在这种穷乡僻壤还能吃上这么好的晚饭,我今晚又有动力干活了……” 周让拧眉,看着本来是做给言臻吃的菜,三分之二都进了边原肚子,他满脸都是不悦。 饭后,言臻收拾好厨房,正在院子里溜达消食的边原立刻对她招手:“明姐姐!” 言臻走出去:“干嘛?” “帮我拍个照。” 边原把手机递给她,自己则爬上一米多高的院子围墙,以远处被落日余晖染红的海面为背景,拍了一张单人照。 这个角度的照片意境很漂亮,言臻调整焦距帮边原连拍了十几张。 拍完后边原跳下围墙一看照片,惊喜道:“不错呀,练过?” “不算,只是买了相机拍着玩儿。” 边原来了兴趣:“你用什么牌子的相机?” “尼康。” 两人就着相机讨论了起来,很快起了争执。 言臻:“尼康宽容度高,我愿称之为拍风光的top!” 边原:“佳能也不赖好吧,人家色彩多好看,原图直出毫无压力。” 言臻:“得了吧,佳能屏幕上看是一个色,导到电脑上看又是另一个色,‘骗妹屏’不是白叫的,而且太笨重了,全画幅加个长焦镜头,单手根本操作不过来。” 边原:“说得尼康就有多轻便似的,要论轻便还得是索尼。” 言臻:“你用的什么牌子?” 边原:“徕卡。” 言臻:“……” 用六位数高端设备的人民币玩家,跟她这种用入门机的菜鸡争论,意义在哪里? 边原一看言臻露出“装逼被雷劈”的鄙视表情,顿时被逗乐了,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冲她挤眉弄眼:“想不想试试徕卡?我借你。” “算了,弄坏我赔不起。” “哪儿那么容易弄坏,而且弄坏了也不要你赔。” 言臻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肩上甩下去:“不是说设备是数码狗的第二个老婆,不外借的吗?你怎么还上赶着借我?” 边原油嘴滑舌道:“这不是喜欢你嘛,难得遇到一个这么对我胃口的漂亮姐姐。” 他说完,感觉一阵阴风从背后刮过,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问言臻:“你有没有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没有啊。”言臻诧异道。 她说完,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什么,齐齐扭头一看,周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水果,就站在边原身后。 边原被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下差点碰翻他手里的果盘。 一看周让面色不善,边原干笑道:“……哥哥,你也出来吹风吗,哈哈。” 周让伸手护住果盘,没搭理他,往两人中间一挤,看似不着痕迹,实则别有深意地把边原给挤开了,对言臻说:“吃点水果。” 边原:“……” 被周让这么故意一挤,边原倔劲儿上来了,他伸手去拿果盘上的葡萄:“我也想吃水果。” 周让手一错,把果盘挪开了:“冰箱有,想吃自己洗。” 他的针对意味已经很明显了,而且软硬不吃,靠嘴甜男女通吃的边原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对待过。 他绕到言臻那边,靠着她故意夹着嗓子说:“明姐姐,哥哥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呀,他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言臻目光在沉下脸的周让和茶里茶气的边原身上来回转了一圈,隐约嗅到这两人身上的硝烟味。 想起周让从昨天见到边原开始,就不太开心的种种表现,她顿时明白过来,周让在吃醋。 目前她跟周让之间的进度太慢了,除去周让本身是个慢热而谨慎的人,也跟渔岛上平静的日子有关系。 没有起伏的感情,很容易平淡到让人忽略它的存在。 也许她可以利用边原刺激周让一下,拉一拉进度条。 想到这里,言臻笑眯眯地顺着边原的话说:“这很奇怪吗?你这么吵,我都嫌你烦。” 边原瞪她:“嫌我烦你还跟我唠半天?” “这不是你非要拉着我唠嗑吗?” “你……” 两人看似在斗嘴,但气氛更像是在打情骂俏,周让看不下去了,咳嗽了一声引来两人的注意力。 “小薇,厨房在炖银耳羹,你进去帮我看一下炖好了没有。” 第97章 越轨(19) 言臻应了一声,无视边原疯狂暗示她别走的眼神,快步进了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周让和边原。 迎着周让森冷的神色,边原缩了缩脑袋,感觉自己成了主人不在身边的小狗,恨不得夹起尾巴认怂。 “边原是吧。”周让学着他刚才搂言臻的样子,把胳膊往他肩上一搭,手掌攥住他的后脖颈。 姿势看起来哥俩好,语气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有女朋友吗?” 周让身高比边原高出半个头,手掌也大,边原顿时有种只要说错话,他下一刻会毫不犹豫拧断自己脖子的感觉。 他缩着脖子脸色僵硬,感受着来自后脖颈的死亡威胁,小心翼翼地摇头。 “会不会做饭?”周让又问。 边原再次摇头,整个人缩成了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她不喜欢不会做饭的,你没有胜算,懂吗?” 边原怂了吧唧地点头:“懂,我懂。” “那就好,离她远点。”周让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威胁意味十足的眼神,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边原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随即不服气地冲着周让的背影挥了挥拳头。 也就是明姐姐不在,他才敢这么欺负他。 在明姐姐面前,他不也怂得跟什么似的。 周让本以为警告了边原,他会有所收敛。 但夜幕降临,边原去顶楼继续拍摄,周让跟言臻在客厅看电影,言臻去趟洗手间的功夫,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接连响起消息提示音。 周让瞟了一眼亮起来的手机屏幕,是边原发来的消息,前面十多条是图片,最后一条是文字。 ——明姐姐,蚊香用完了,楼下还有吗? 周让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屏幕,心情突然烦躁起来。 他本想着忍过这几天,边原走了就好了。 可他跟明亦薇互加了微信。 这小子油嘴滑舌的,一张嘴各种好听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年纪又跟明亦薇相仿,两人有共同话题,每次他俩凑一起都有说有笑的。 万一这小子离开渔岛了,还是继续在微信上勾引明亦薇,那她会不会被勾走? 想到这里,周让坐不住了。 他把手机屏幕向下反扣在茶几上,从抽屉里拿出蚊香,往楼顶走去。 到了楼上,边原正在调试设备,周让把蚊香丢在一旁,不等边原道谢,转身就走。 下楼时周让没急着回客厅看电影,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突然走出院子,往屋后走去。 岛上蚊虫多,房东在屋后安装了一个灭蚊灯。 这种散发着紫蓝色光源的灯不仅能吸引蚊子,还会引来飞蛾,但飞蛾体积大,灭蚊灯对它无效。 边原那小子对飞蛾过敏。 周让走到屋后,犹豫了一下,心里暗想,只要把那小子赶走就好了。 他在夜色中打开了灭蚊灯。 回到客厅,言臻已经从洗手间出来了:“你干嘛去了?” 周让面不改色:“边原要蚊香,我给他送上去。” 言臻诧异,周让不是对边原有意见吗?为什么还会好心给他送蚊香。 直到她拿起手机,看见悬浮屏上的消息她才反应过来,如果周让不去送,那她就得去送。 周让估计是为了避免她到楼顶跟边原单独见面。 想到这里,她有些好笑。 “那个,你跟边原很聊得来吗?”周让突然问。 言臻抬头,周让脸色有些不自在,那点小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了。 “他是学摄影的,我学美术,在构图和色彩这方面有共通之处,算是有共同话题吧。” 言臻话说得委婉,周让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他不知道什么来头,你别轻易相信他,什么话都跟他说。” 言臻点头:“好。” 一部电影看完,时间不早了,言臻回房间睡觉。 睡到半夜,言臻的房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明姐姐!明姐姐!” 言臻被吵醒,开灯开门一看,站在外面的边原手上脸上浮起红疹,脸上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外面好多飞蛾,我又过敏了。”边原难受得厉害,不停地去挠身上的疹子,“你还有过敏药吗?” 言臻眉头一拧,果断转身去拿手电筒和手机,然后拽过边原往外走:“你这种过敏情况太严重了,光吃过敏药不行,马上跟我去诊所打过敏针。” 严重过敏是会危及性命的。 两人往外走时,隔壁房间的周让被惊醒了,一看言臻拉着边原的胳膊,再一看边原肿得跟猪头一样的脸,他先是一怔,立刻道:“我跟你们一块去。” 事不宜迟,言臻给房东打了个电话,向他借电动车。 在等待房东送电动车过来的时间,言臻注意到楼顶盘旋着很多飞蛾,数量是往常的好几倍。 今晚的飞蛾怎么那么多? 她想起刚搬到这边时,房东说过屋后有个灭蚊灯,但是晚上开的话最好把窗户的纱网关上,灭蚊灯会引来飞蛾。 房东很快来了,言臻走出院子后往屋后方向扫了一眼,果然看到那边隐隐透着灭蚊灯的光。 她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骑着侧三轮小电驴,言臻用最快的速度把边原送到诊所,房东提前给医生打过电话,医生也是刚起来,一看边原这情况,他吃了一惊。 一边手脚麻利地配药一边问:“怎么会过敏得这么严重……哎呀你别挠了,再挠脸都要花了。” 边原还是第一次遭这样的罪,他难受得说话都带哭腔了:“不挠我难受,医生爷爷您快帮帮我!” “你早干嘛去了?一开始发现过敏就该用药的,都这么严重了才来,你这种情况,再晚一两个小时,岛上的药都救不了你了!” 边原一愣,吓得脸色都变了。 言臻也深深皱起眉头。 医生为边原打了过敏针,又配了药水为他输液,折腾了半夜,边原躺在诊所的小床上睡了过去。 诊所里弥漫着药水和消毒液混合的味道,言臻不太喜欢,索性走到外面透气。 不一会儿,周让也出来了,两人靠在外面的栏杆上。 言臻想起屋后的灭蚊灯,想了想,还是说:“赵大哥,边原交了租金。” “嗯?” “我收了租金,算是跟他建立了租赁关系,这三天内我得保障他的安全。”言臻轻声说,“严重过敏有可能危及生命,以后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周让脸色一变。 第98章 越轨(20) 意识到自己开灭蚊灯引来飞蛾,故意害边原过敏那些小动作暴露了,周让一时间除了心虚和无地自容,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在商海浮沉这么些年,更阴暗卑鄙的事他都做过,可从来没有哪一刻,他像现在这样窘迫和心慌,担心明亦薇知道这些事后会看轻,甚至是远离他。 他并不想在她心里留下这样的印象。 “我……”周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无措地别开脸,耳根又红又烫,半晌才道,“抱歉。” 言臻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说的话也点到即止,见他领悟到了,她笑了笑,不再说话。 周让却把她的沉默当成不满,他纠结半晌,撂下一句“我去向边原道歉”,便快步进了诊所。 边原正在睡觉,突然被人攥住肩膀摇了摇:“边原!边原!” 他迷迷糊糊醒来,见来人是周让,于是努力睁开肿胀的眼皮:“哥哥,怎么了?” “对不起,你今晚会过敏,是我导致的。” 边原一愣,瞌睡醒了一大半:“什……什么?” 周让把灭蚊灯的事一说,边原浑浑噩噩的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了,他顿时又惊又怕:“你太过分了!知不知道你差点要了我的命!” “对不起,是我的错。”周让道歉,“我会承担你的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在岛上恢复期间我会照顾你的饮食起居,等你恢复了,给我列个清单,我……” “我不需要!”边原打断他的话,他气得浑身都在哆嗦,“我不会原谅你的!你太可恶了,要不是明姐姐及时送我来诊所,我现在是不是已经过敏致死了?对一个只认识了两天的人下这样的毒手,你简直……可怕至极!” 周让站在病床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微微低下,是一个十足的“低头认错”姿态,任凭边原怎么骂都不还口。 他道歉的姿态很足,可这副样子落在边原眼里,他却没看出丝毫悔意。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对方只是为了道歉而道歉,并不是真的为害了他这件事感到后悔和歉疚。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请你出去!”边原指着门口说,“跟你这么可怕的人共处一室让我很有心理压力。” “好。” 周让往外走时言臻正好进来。 两人擦肩而过,周让飞快瞥了言臻一眼。 言臻脚步一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意味强烈。 周让忐忑焦躁的心情顿时被抚平了几分。 边原见言臻进来,立刻坐起来,把周让刚才跟他道歉的事说了一遍,控诉道:“你说他是不是太可恶了,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 他活了快二十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可恶的人。 言臻在病床边坐下,附和道:“对,确实很可恶,这件事绝不能这么轻易翻篇,要给他一个教训才行……让他赔多少钱好呢?你开个价,我帮你去谈,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前半段话边原听了,还为言臻站在自己这边而沾沾自喜,但听完后半段,他顿时眯起眼睛:“你向着他?” 言臻面不改色道:“哪儿的话呀,我这不是在为你争取权益吗?” “哼,你表面上是在帮我要赔偿和出口气,其实还不是想用钱替他摆平,息事宁人,真当我是个傻子,看不出来你在袒护他呢?” 见他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言臻索性不隐瞒了,好声好气地顺边原的毛:“你们俩都是我的朋友,我向着谁也不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提点过赵大哥,他知道错了,也愿意赔偿你所有损失,所以你看看,能不能收了赔偿,不跟他计较?” 她说着,又给出保证,“只要你不跟他计较,接下来你在岛上的食宿我全给你包了,各种新鲜海货管够。” 这一通好话说下来,边原气消了一大半,拿乔道:“你都这么说了,那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追究了……不过我不想再跟他住一个屋檐下了,这人太危险,你让他搬出去。” “不行。”言臻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我可以另外帮你找房子,他不能搬出去。” “为什么?” 言臻敛了敛笑容,表情认真:“虽然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但他才是我的人。” 边原:“……” 最后边原同意言臻帮他另找房子,等天亮了就搬走。 天亮后,边原输完液,过敏反应基本止住了,但脸上的红肿需要时间才能褪下去,拿了医生开的药,三人骑着小电驴回家。 行到半路,周让突然叫停,他下了车:“我去菜市场买点菜,你们先回去。” “好。” 言臻带着边原回到家,边原上楼收拾东西,言臻则联系房东,她记得房东手里还有好几套房源。 房东听说边原要租房,热情洋溢地过来帮忙接走了行李,言臻则带上打扫工具,过去帮边原一块打扫房子。 周让买完菜回到家,进门就发现家里静悄悄的。 他推门进去一看,楼上楼下都没人。 不仅言臻和边原不见了,边原的行李也不见了。 他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念头——边原是不是把明亦薇拐跑了? 想到这里,他顿时急得脸色都变了。 他想联系明亦薇,可没有手机,也没有明亦薇的号码。 周让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从他去菜市场到回来,也不过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他们走不了多远。 而且离开渔岛唯一的途径就是坐辉叔的船,他现在赶去码头,也许还来得及阻止他们。 他满脑子充斥着“她不要我了”“她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她要跟边原那小子一块走”的念头,转身就往码头跑去。 周让的腿还在恢复期,医生并不建议多走路,可此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路连奔带跑往码头赶。 到了码头,辉叔的船还停在那里,他跑过去一看,船上没人。 再向码头不远处的小卖部一打听,几个聚在一起唠嗑的老奶奶都说没见到有人出海。 他们还在岛上——周让高悬的心顿时落回一半,也就是这会儿,他才察觉到右腿传来一阵阵疼痛。 撩起裤腿一看,受过伤的小腿红肿起来。 第99章 越轨(21) 另一边,言臻帮着边原一块打扫好新租下来的房子。 房子很久没人住了,该有的东西都有,边原从柜子里翻出被子,立刻捂着鼻子嫌弃道:“好臭啊,这么重的霉味,晚上还怎么睡觉?” 言臻扫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天幕,天气预报最近几天有大雨,今天没太阳,晒不了被子。 她提议:“我去把我那边你盖过的那床被子拿过来吧。” 边原想了想:“也行,再给我带瓶椰子水。” 于是言臻回住处搬被子。 她把被子枕头塞进行李袋,又从冰箱拿了几瓶饮料,拎着一块走出院子时,正好遇到一瘸一拐回来的周让。 两人打了个照面,言臻那句“你腿怎么了”还没问出口,周让扫到她手里的行李袋,脸色骤变,立刻冲上来攥住她的胳膊:“你要走?” 言臻一愣,解释道:“不是,边原在西面租了房子,我搬点东西过去……” “你要搬过去跟他一块住?” 周让说这话时,攥住她胳膊的手无意识收紧。 言臻被攥疼了,挣扎了一下:“没有……” 她挣扎的动作却激怒了本就精神高度紧绷的周让,不等她说话,他猛地把人拽到跟前,咬牙切齿道:“不许去!你敢跟他走试试!!!” 言臻被他这一拽,险些撞到他胸膛上,抬起头近距离注视着他愤怒到微微扭曲的脸,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流落到渔岛上的周让平时表现得太过温和持家,她差点忘了,这是个24岁就能从群狼环伺的周家夺过主事权,还亲手把自己大哥送进监狱,让偌大的周家都得仰他鼻息的狠角色。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省油的灯。 此时的周让跟只应激的猫一样,迎着言臻错愕的眼神,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听见没有,你不许跟他走!” “算计他是我不对,可他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我警告过他不许再动歪心思,谁让他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让他滚!再靠近你,我打死他!” 说到最后,他劈手夺过言臻手里的行李袋,不由分说拽着她回院子:“跟我回去!你不许再去见他!” 言臻皱眉,反手拉住他:“我只是去给边原送套被子而已,他那边的被子发霉了。” “不许去!”周让整个人还陷在暴躁情绪中,什么都听不进去,见言臻站在原地不肯动,他索性单手将她抱起来往屋里走。 言臻把他反常的状态看在眼里,本想先顺着他,等他冷静下来再沟通,但被他抱进客厅抵在沙发上,他伸手掏走她的手机,想拉黑边原的联系方式时,她忍无可忍抢回手机。 言臻恼了:“我都说了只是给边原送被子,送完我就回来……” “不许去!”周让固执地说着,又要来抢她的手机。 言臻立刻把手机远远丢开,一只手抵在他胸口,不让他靠近:“赵大哥,你说边原没有边界感,那你呢?” 那句“赵大哥”叫得周让一怔,他浑身跟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 对她来说,边原是朋友,可他又何尝不是? 他甚至连真实姓名都没有告诉她。 他们只是“朋友”。 他没有资格吃醋,更没有立场阻止她去见边原。 趁着周让怔愣的间隙,言臻从沙发靠背翻下来,甩了甩被攥红的手腕。 “你太冲动了,先好好冷静一下,我晚点再回来。” 说完,言臻捡起手机提了被子出门。 客厅只剩周让一个人。 他怔怔地跪坐在原地,整个人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和不知所措中。 过去二十九年,所有的教育和经历都在教他该怎么解决问题和敌人,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和喜欢的姑娘有了矛盾,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化解。 言臻给边原送了被子,转道去房东家溜达了一圈,交了伙食费,把边原的三餐都安排好了才回到家里。 她进门时天已经黑了,客厅亮着灯,却不见周让。 茶几上放着一张字条,言臻拿起来一看:晚餐在厨房,热过再吃。 旁边还画了简图,用箭头标示煤气阀门该往哪个方向拧。 言臻看得想笑,拿着纸条去敲周让的门。 周让没开门,但是闷声应了:“怎么了?” 言臻问:“你吃了吗?” “吃过了。”他说完,像是怕她继续打扰似的,“我有点累,先睡了。” 看出他还在生气,暂时不想搭理自己,言臻也不自讨没趣,转身去了厨房。 有一说一,周让虽然在闹情绪,但晚餐一如既往的丰盛,做的都是她爱吃的。 吃完饭,言臻冲了个澡,也早早睡了。 昨晚折腾了一夜,她困得连梦都没做,一觉到天亮。 等她起床,早餐已经摆在桌上,周让不见踪影。 言臻估摸着他去菜市场了,恰逢辉叔打来电话,说她的快递到了,于是她去码头取快递。 取了快递,回家路上边原给言臻弹微信语音,得知她在码头,让她帮忙从小卖部买一件雨衣。 言臻到边原家时,他正顶着一张稍微消肿了的脸在收拾设备。 言臻问:“你要去哪儿?” “上山拍素材。”边原说。 言臻皱眉:“今天可能会下雨,上山有风险,你先别去了。” “就是冲着拍雨前的云团变化去的。”边原说,“我看过天气预报,今晚才会下雨,我天黑之前回来。” “海边天气变幻莫测,天气预报只能当参考,而且你的过敏还没完全消退,今天最好不要上山。” 说到这个,边原拆了她带来的雨衣,得意洋洋地说:“这不是让你帮我买了雨衣嘛,有了这个,就不用担心那些可恶的飞蛾再袭击我了。” 他铁了心要上山,言臻劝不住,只能作罢,叮嘱道:“天黑之前一定要下山,不要把安危当儿戏,明白吗?” 边原打了个“OK”的手势:“放心吧,我很惜命的。” 送走边原,言臻回到家,依然不见周让。 她这才反应过来,周让在躲她。 原著提过,周让坎坷的身世和童年经历让他性格敏感,同时也不懂得怎么处理感情和情绪。 言臻看这段时,只当是作者为了给苏迩拿下周让提供发挥余地而随手做的设定,并没有往心里去。 如今她成了要“拿下”周让的人,才发现他这种带着回避倾向的性格有多棘手。 第100章 越轨(22) 棘手归棘手,这样下去对她的计划不利,言臻打算找个机会跟周让好好谈谈。 周让直到天黑了才回来,外面下起大雨,他手里拎着海货,裤脚湿漉漉的。 两人打了个照面,周让率先移开视线:“我去做饭。” 不多时,周让从厨房端出四菜一汤,两人相对而坐,言臻正打算借着吃饭的机会跟他好好谈谈,这时手机响了。 是边原打来的,言臻下意识看了对面的周让一眼,这才接通:“喂。” “明姐姐,救命啊,我被困在山上,上不去了。”边原带了哭腔,电话那头传来哗哗的水声。 言臻一顿,立刻问:“你在哪儿?” 边原还没回答,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咚咚”几声钝响,紧接着通话就断了。 言臻连忙回拨过去,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提示无法接通。 言臻脸色严肃起来,她一边起身一边给房东打电话,把边原被困在山上,联系不到他的事说了一遍:“你现在报警,让警察上山帮忙找人,我这边也准备上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挂断电话,对面的周让朝她投来询问的目光,言臻解释道:“边原今天上山拍摄,被困在山上到现在都没回来。” 周让眉头微皱。 言臻走到玄关换鞋,对周让说:“我跟房东去看看能不能把人找回来……” 她话还没说完,周让脱了围裙:“我跟你一块去。” “不行。”言臻拒绝道,“你的腿还没好,上山的路雨天湿滑,晚上视线又不比白天,要是再摔倒,你还要不要这条腿了?” 周让却很坚持:“你不放心我跟着上山,我又怎么能放心你在夜雨天去山上找人?” 言臻一愣。 周让没给她犹豫思索的机会,从柜子里拿出雨衣和手电筒,换上雨鞋:“赶紧走吧,早点把人找回来。” 两人冒着大雨出门,在山脚下跟房东和两个警察汇合。 房东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带了不少工具。 边原的手机始终无法打通,言臻无从得知他的具体位置,只能把自己目前掌握到的信息告诉房东。 “边原给我打电话时说他被困在山上,‘上不去了’,而且我听到他附近有很大的水流声,他是去拍雨前云图,山上有没有地势高还开阔的地方?” 房东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脸色微变:“他不会跑到绝情崖去了吧?” 言臻一听这个武侠小说味满满的名字就知道大事不妙:“那是什么地方?” 房东跟她简单解释了一下,岛上最高的那座山有一面刀削斧凿般的悬崖峭壁,因为地势高风景好,能将渔岛的东面尽收眼底,能看到绝美的日出,崖上还有一道飞流直下的瀑布,不少游客都把那里当做打卡点。 “如果边原是跑到绝情崖去,那就糟糕了。”房东忧心忡忡道,“去绝情崖的路很陡,白天去爬都够呛,这大晚上的还下着雨去找人,难度加倍,而且我担心……” 剩下的话房东没说出来,可言臻和周让都很清楚他在担心什么。 只是被困在山上还是最乐观的情况,就怕边原失足坠崖。 “先去绝情崖看看吧。”言臻说。 去绝情崖的路有两条,因为不知道边原是从哪个方向上山,五人商量后决定兵分两路。 两个警察从西面上山,沿路搜索,言臻,周让和房东则从东面上山,这条路最近。 三人打着手电筒出发,房东对周围很熟,在最前面开路,言臻第二,周让走在最后面。 几人往上爬了一段,路上的水越来越多,哗哗往下淌,没过了他们的脚踝。 言臻没注意到,走在最后的周让脚步越来越蹒跚。 一路磕磕绊绊,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几人到了绝情崖上。 雨更大了,崖边的小瀑布在雨水汇聚下成了开闸般的大水柱。 “边原?边原?” 言臻和房东开始大声呼喊边原的名字。 但呼声一出口就淹没在沙沙的雨声和瀑布水流声中。 周让没有跟着一起喊,而是蹲下身,观察起脚下的杂草。 绝情崖上有段时间没人来了,脚下的杂草长势茂盛,人走过之后踩得东倒西歪,周让排除了他们几人上山时踩过的路线,很快顺着歪倒的杂草找到无人机遥控和背包。 “这边。”周让冲言臻他们晃了晃手电筒。 言臻过去一看:“是边原的东西。” 周让继续顺着被踩倒的杂草往前找,不多时便发现了倒在瀑布口下不省人事的边原。 人是找到了,但眼下的情况有些棘手。 瀑布口往下三米左右有一处被经年累月的水流冲刷出来的平台,再往下就是悬崖,地势险峻。 平台上还停着一架无人机,看样子是无人机受天气影响,降落在平台上,边原抱着侥幸心理下去捡,结果被困在那里了。 但他为什么会晕倒? “可能是被蛇咬了。”房东用手电筒照了照边原的脚,他倒在平台上,只穿了一只鞋,左腿的裤脚捋到膝盖上,脚踝处用鞋带打了个结,虽然看不清具体情况,但很像是被蛇咬了之后做的紧急处理。 房东这么一说,言臻几乎能猜出边原在绝情崖上经历了什么——无人机降落失误,停在瀑布口下,边原爬下去捡,但雨天悬崖湿滑,爬不上来了。 于是给言臻打电话求助,但还没交代清楚所在位置就被蛇咬了,惊吓中手机掉下悬崖,他只能在原地等待救援。 这一等,他蛇毒发作晕了过去。 捋清前因后果,言臻叹了口气,心想边原要是还醒着,她肯定得骂他几句。 收起手电筒,言臻准备下去把人带上来,旁边的周让先她一步开始脱雨衣。 言臻一看他的动作,立刻明白他想干什么,她一把拉住他:“不行,你不能下去。” 他的腿伤还没好,无法负担起边原一百三四十斤的体重。 “我可以。”周让很坚持。 “我下去。”言臻说,“我背得动你,也能背得动边原,而且我体重轻,跟边原加在一起只有二百多斤,你们在上边拉绳子,把我们带上来能更轻松。” “我会攀岩,还拿过奖。”周让不给她争执的机会,“别争了,边原的情况不能拖了,再耽误会要命的。” 第101章 越轨(23) 旁边的房东也帮着劝道:“是啊,明小姐,这种事还是让小赵来吧,你一个女孩子家,下去太危险了。” 言臻沉默了一下,叮嘱道:“那你小心。” 周让从房东带来的救援工具包里拿出两条绳子,一条挂在身上,另一条系在腰上,绳子的一端牢牢绑在一棵树上。 做好准备后,他小心翼翼滑下了平台。 下到平台处,周让先检查了一下边原的伤,他确实是被蛇咬了。 重新给他脚踝上的伤做了简单处理,周让把边原扶起来,过到背上,用绳子把他绑紧,然后开始爬回悬崖上。 言臻和房东拉着绳子的另一头,目光紧盯着在瀑布口下移动的两人。 一步又一步,周让爬得很稳。 眼看马上就要抵达瀑布口,很突然的,周让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岩石上。 言臻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的膝盖骨撞在岩石上发出的闷响。 “赵大哥!”言臻心里一紧。 “我没事。”周让咬牙,趴在岩石上稍作调整,很快背着边原再次起身,不出五分钟便成功爬上来。 一上到悬崖,周让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几乎动不了了。 言臻和房东上前,手忙脚乱地把边原从他背上解下来。 房东一检查边原的情况,脸色顿时不好看了:“是剧毒蛇,得尽快下山注射血清,不然就算保住命也会留下后遗症。” 周让闻言,气都还没喘匀,立刻爬起来:“走。” 但他刚起身又跌坐回地上,脸色一片煞白。 言臻意识到了什么,捋起他的裤腿一看,小腿又红又肿,膝盖血流不止,显然早就开始不舒服了。 言臻有点恼火,但眼下不是发火的时候,她扭头跟房东解释了周让的情况。 房东了然:“我先背边原下山找医生。” “好。” 房东背起边原,又叮嘱道:“雨太大了,这边山势又特殊,下了这么久的雨容易有山洪,你们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 房东走后,言臻捡起雨衣将浑身湿透的周让裹起来,把手电筒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背对着他蹲下,作势要背他下山。 周让一动不动。 言臻扭头催促:“上来呀。” “不。”周让说,“下山路太远了,我在这里等警察上来。” “我背得动你。” “不要。”周让很固执。 言臻转过身,借着手电筒的光,两人四目相对,周让立刻移开视线。 言臻这才发现周让拒绝她背,不只是不想让她受累,还带了点闹情绪的成分。 她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现在是生气的时候吗?”言臻哭笑不得,“你今年多大了?五岁?” 不等周让回答,她自顾自说:“说多了,最多三岁。” 周让:“……” 言臻拿出哄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我向你道歉行不行?我错了,昨天不该那么说你,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了成吗?” 周让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他小声说:“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那你是怎么了?” 周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没什么……我们走吧。” 他在言臻搀扶下起身,坚持要自己步行下山。 “山路湿滑,你背着我,万一摔下去,我们俩都会受伤。” 言臻犹豫了一下,妥协了。 两人互相搀扶,一路走走停停,脚下的雨水越来越深,花了将近三个小时,山脚终于在眼前了。 言臻松了口气,只要越过眼前那条小溪,接下来的路就好走了。 周让这一路走下来很吃力,言臻打算过了小溪就背着他走。 然而蹚进溪水里,言臻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平时的小溪水只到脚踝,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到膝盖处,眼下他们一入水,水直接淹到了大腿,而且水流还很急。 不仅如此,在哗哗作响的雨声中,小溪上游似乎传来异样的动静。 言臻想起房东那句“下了这么久的雨容易有山洪”,她脑子一抽,立刻推着周让往回走:“快,上岸!” 她话音刚落,上游异样的动静直接变成了清晰的轰隆声,山洪裹挟着碎石泥沙瞬息而至,本来只到大腿的水位瞬间上升到胸口,而且水流湍急到压根站不稳。 言臻头皮一麻,心里暗骂怕什么来什么,她紧紧抓住周让的手,两人挣扎着往岸边游去。 到了岸边,言臻本想先把周让推上去,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作,水下一双手托住她的屁股,将她整个人托送到岸上。 她迅速转身想把周让拉上来,这时水位再次抬高,轰隆作响的急流直接将周让卷了下去。 言臻心脏一突,动作快于反应,她跟着跳进洪水中,朝周让游去。 她的想法很简单,她会游泳,但她不确定周让会不会。 他要是不会,自己出手救他,他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周让得活下来,不然自己铺垫布置了这么久的计划就要功亏一篑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跳下来那一幕落在周让眼里,给了他多大的震撼。 又一次,这个人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了。 言臻奋力游到周让身边,从救援包里翻出绳子将两人绑在一起,顺着山洪往下漂了一段。 到了水势稍微平缓的地方,周让抓住一根从岸边垂下来的树枝,两人挣扎着上了岸。 爬到相对安全的高地势,言臻浑身的力气都耗尽了,她连绳子都来不及解开,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旁边的周让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人狼狈得像落水狗。 等到终于喘匀了气,言臻坐起来,一边解身上的绳子一边盘算。 两人的手电筒和救援包都遗失在洪水里了,她的手机也是,眼下天还没亮,四处都黑漆漆的,看来得在这里等到天亮才能回去了,好在这里离村子不远…… 她解绳子的动作不停,脑子转得飞快,这时旁边伸出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指。 “明亦薇。”周让喊她。 “嗯?” 言臻以为周让要帮忙解绳子,说:“我来就行了,你休……” 她话还没说完,周让突然将她拽到怀里,用力抱紧。 第102章 越轨(24) 言臻微微一顿。 隔着湿漉漉的衣服,周让急促的心跳清晰地传到她身上,她意识到了什么。 “明亦薇。”周让的声音低沉喑哑,隐隐透着紧张,“我……我喜欢你。” 言臻顿时有种卡了很久的游戏终于通关了的感觉,她不易察觉地舒出一口气,脸上却装作怔愣:“什么?” “我喜欢你!!!”鼓足勇气开了话头,接下来的话周让说得顺畅多了,他松开言臻,黑暗中视物不清,他只能紧紧抓住她的手,“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照顾你?” 言臻沉默。 她的沉默对于周让而言无异于一种煎熬,为了不错过答案,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许久,言臻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抱歉。” 周让心脏一沉,追问道:“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言臻摇头,又想起四周黑黢黢的,周让看不见她的动作,她只能叹了口气:“抱歉,不喜欢。” “不可能,你要是对我没有任何好感,不会收留我这么久,更不会三番两次不要命地救我!” “我……”言臻战术性地哑然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我只是不希望你出事,如果让你误会,那我很抱歉。” “你要是对我没有一丁点在乎,为什么会在意我的安危?”周让不死心,他摸索着抓住言臻的手,往自己心口按。 “你给我上药,把我从海边背回家,我们还亲过,你不是随便的人,可你的身体不排斥我的靠近,明亦薇,你敢不敢对天发誓,说你对我没有丝毫心动?” 言臻:“……” 她的沉默给周让带来一丝希望:“你不敢,你也喜欢我,对吗?” 言臻:“……” “为什么不承认?是我哪里不好,让你有所顾虑吗?你说出来,我……” “不是,不是!”言臻打断他的话,她再次把手从周让手心抽出来,别开脸,声音泻出一丝颤抖,“是我的问题,跟你没关系。” “什么问题?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言臻再次沉默。 察觉到她有难言之隐,周让湿漉漉的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直面自己:“我个人资产还算丰厚,不管你有什么问题,说出来我都会尽力去解决,小薇,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给我一个机会……” 他话还没说完,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言臻的脸颊,落到他手背上。 周让愣住了。 她在哭。 “小薇……”周让瞬间手足无措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替她擦眼泪,“别哭,你别哭……是我让你为难了吗?对不起,我……” “不是。”言臻打断他的话,她声音里带了极力压抑,却仍然不受控制的哭腔,“我已经结婚了。” 周让浑身一僵,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半晌才说:“你……”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那个‘朋友’的事吗?富豪老公出轨小三,想利用权势逼迫我朋友为他和第三者代孕生下孩子,那个‘朋友’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她说完,捂着脸低声哭了起来。 周让愣在原地,只觉得一颗心脏像在热油里滚过一遭,又烫又疼,除了对明亦薇已婚这件事感到震惊,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也是资本家,知道普通人对上富豪,在权势地位悬殊的情况下,会被压迫成什么样子。 他怎么也没想到,活泼善良的明亦薇居然在忍受这样的苦难。 难怪她要躲到这里生活,难怪她不愿意离开。 周让立刻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 “该道歉的人是我。”言臻止住哭声,“我不该隐瞒已婚,不该没有边界感,做出让你误会的事,赵大哥,对不起。” 这话一出口,周让心里更难受了:“不要道歉,你没错,要不是你救了我,我现在连命都没有了。” 言臻苦笑:“可我的隐瞒让你在不知道先决条件的情况下喜欢上我,这就是我不对,不管怎么说,我很抱歉。” 听出她话里的苦涩,周让手攥成拳头,突然问:“你喜欢他吗?” 言臻怔了怔,听懂了周让嘴里那个“他”指的是“富豪老公”,她眉毛微微一挑。 自己甚至没有过多引导,事情就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了。 “曾经心动过,但知道他一心一意扑在小三身上,为了给小三守身甚至不惜对我撒谎说他是性无能,跟我的婚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之后,我对他就只剩下恨了。” 周让心尖一颤,心底的念头蠢蠢欲动:“那你想离婚吗?” “当然想!”言臻毫不犹豫地说,随即情绪低落下来,“可他死活不同意,非要让我做试管,为他和小三生个孩子。” “我可以帮你离婚。”周让说,“等你们离了婚,我们再……” “不行!”言臻立刻打断他的话,“他很有钱,背后是个根深蒂固的大家族,你贸然插手进来,他会整死你的。” “不怕,我有把握……” “赵大哥,你别说了。”言臻故作生气,“我理解你现在喜欢我,愿意为我豁出一切,可我不能连累你——今晚这些话我当你没说过,以后我们还跟从前一样,只是朋友。” 周让:“……” 他还想说点什么,言臻却站了起来,解开身上的绳子,随即搀起他,摸索着往村里的方向走去。 头顶雨势不减,两人浑身都湿透了,身上还有被乱石剐出来的伤,眼下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周让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躁动,打算回家了再说。 等两人摸黑回到村里,已经快到凌晨五点了。 两人洗澡换了干爽衣服,言臻用家里的座机给诊所打了个电话,确定边原已经注射了血清,脱离生命危险后,她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挂断电话,言臻转身看见周让站在浴室门口,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半干的湿发撸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冷峻的五官显得越发立体,右脸颊上和脖子上都有被碎石剐出来的血口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气氛突然尴尬起来。 言臻率先移开视线,去架子上找医药箱:“过来坐,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第103章 越轨(25) 周让听话地走过来,在单人沙发坐下,言臻拎着医药箱走到他跟前蹲下,用棉签蘸了消毒药水替他清理伤口。 除了脸颊和脖子,周让手臂,腹背和腿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剐蹭伤。 相比之下,被山洪卷走时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言臻要好得多,身上的伤口少而小。 在处理他手背上一道很深的伤口时,消毒药水一碰到伤处,周让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言臻注意到了,低头替他轻轻吹了吹伤口,加速消毒药水挥发。 这一幕落在周让眼里,他眼眶一热,立刻攥住她的手,将她拽起来。 言臻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不解地看着他:“赵大哥?” “我不姓赵。”周让忍住想把她揽进怀里的冲动,强调道,“我姓周。” 言臻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点头:“哦。” 见她露出这副神色,周让立刻解释:“之前有所隐瞒是因为……” “我懂。”言臻笑了笑,“你被人追杀才会落到渔岛上,对陌生人警觉性强一点不是坏事,我能理解,不怪你。” 她的笑容有些勉强,周让看在眼里,心里跟被猫爪子挠了一样,又痒又难受。 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碍着她“已婚”这层身份,加上过去这些日子对她的理解,知道她是个道德底线很高的人,他不敢越过雷池,让她背上“出轨”的心理负担。 他只能尽量克制而平静地向她解释:“小薇,你信我一次,不管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他敢做出这种事,我就有把握扳倒他,还你自由身,你……” “赵……周大哥。”言臻叫住他,神色中是满满的无奈,“那个人威胁的不只是我,还有我的家人,我撞见他跟小三在一起那天,撕破脸皮后他有恃无恐地打了我一耳光,指着我的鼻子警告,说我要么乖乖替他生下孩子,要么死,我要敢把事情说出去,他就弄死我全家。” 周让眉头一皱。 “这样一个人,别说道德和法律意识,他连心都没有,我实在不敢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赌上我全家的性命。” 周让:“难道你打算回到他身边,做代孕妈妈?” 言臻苦笑:“这样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不是吗?自打我被骗进这个圈套开始,我就没有选择权,除了认命,我什么都做不了。” 周让看不得她露出这么委屈的样子,一想到那个男人动手打她,还对她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他就恨不得一刀捅死对方。 “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周让说,“我替你摆平。” 言臻咬了咬下唇,摇摇头:“不。” “小薇,你信我,我可以。” 言臻还是摇头,后退了几步:“对上那种人你会没命的,更别说让他知道我跟你在渔岛上共处一室那么久,他绝对会杀了你。” “小薇……” “周大哥!”言臻捂住耳朵,像个遇到危险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眼睛都红了,“我救你的初衷是想看着你好好活下去,而不是让你去白白送死!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说了。” 眼看她情绪都快崩溃了,周让只能暂时按捺下心底涌动的念头:“好好好,我不说了,对不起。” 言臻盖上药箱,逃避道:“你的腿伤需要处理,我去诊所拿点药。” 她说完,无视周让的劝阻,撑起伞匆匆出门。 看着她迅速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周让心头一阵懊恼。 他到底还是太着急了。 不过他可以肯定的是,明亦薇对他也有好感。 只要她也喜欢他,那他就有信心说服她同意离婚。 言臻到诊所时,边原已经醒了,刚结束一轮呕吐。 他被蛇咬了的脚踝又红又肿,包扎得跟个大馒头一样,这会儿发起低烧,还伴随着恶心呕吐症状。 言臻倒了杯水给他漱口,见他脸色苍白中带了一点绿,整个人虚弱得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她把想骂他没脑子的念头按捺下去。 “怎么样,好点了吗?” 边原靠在枕头上,虚弱地摇头:“头还是晕。” 房东在旁边念叨:“小伙子,下次不能再干这么冒险的事了,知道吗?你这次是命大,遇到小明和小赵两个大好人,换了别人,可没小赵那么大的胆子下去把你救上来……” 房东话还没说完,边原哀嚎道:“是姓赵的救了我?” “对。” “……谁要他救啊!” 好不容易有了能拿捏他的把柄,这下好了,他救了自己一命,抵消了。 言臻闻言,一巴掌拍在边原脑袋上:“他要是不救你,你这会儿还能在这里说风凉话?” 边原本来就头晕得厉害,这一巴掌差点没把他送走。 他昏头昏脑地把脸藏进被子里:“我后悔了,早知道我就不去捡无人机了,姓赵的那么小心眼,救了我肯定要拿这件事做文章,说不定还会笑话我……” “你少以己度人,赵大哥才没你那么幼稚。” ——一个小时后,诊所里,“没那么幼稚的赵大哥”抱着胳膊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跟病床上的边原大眼瞪小眼。 言臻跟医生描述了周让的伤情,医生建议让他过来做个检查。 于是言臻回去接他。 医生检查过后,决定给周让开一些外敷的中草药消肿。 其中有一味草药不在诊所,言臻趁着雨停了,骑着小电驴去医生家里拿。 诊所里只剩下周让和边原。 边原迎着周让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心里又憋屈又恼火,忍不住呛他:“你看什么看!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对你感激不尽,我知道你是看在明姐姐的面子上才去救我的,就算欠人情,我也是欠了明姐姐……” 周让并不跟他吵,而是抬起一条腿蹬在病床的床沿上,当着边原的面捋起裤腿,露出红肿的小腿和磕得血肉模糊的膝盖。 边原呛声的话戛然而止。 “我坑你一次,救了你一次,我们俩扯平了。”周让说。 边原满脸诧异:“那你露伤口给我看干什么?” 他还以为他要挟恩图报呢。 周让指着伤口上那层乳白色的药膏说:“看到这个了吗?” 边原皱眉,凑近了一点:“什么?” “小薇给我上的药。”周让说,“她亲手给我清理伤口,而你只能躺在这个满屋子消毒水臭味的破诊所里,谁对她更重要,不用我说了吧?就你这样,还想跟我争……呵!” 第104章 越轨(26) 边原震惊了。 他瞪圆眼睛盯着周让,半晌才指着他气结道:“大哥你几岁啊?连这个也要比?” “我只是在教你认清现实。”周让放下裤腿,站起来用胜利者的姿态睥睨他,“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他说完,转身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边原瞪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要是有尾巴,这会儿就该翘上天了。 他抓起床上的枕头朝周让的背影砸过去:“你幼不幼稚啊!!!” 言臻从医生那里拿了草药,开着侧三轮小电驴,载周让回家。 回到家里,言臻去捣个草药的时间,发现本该休息静养的周让正在厨房捣鼓着做饭,她立刻制止道:“我刚才给房东打过电话,这段时间在他家吃饭,你别做饭了,养伤要紧。” “不碍事,做饭又不是打仗,不耽误养伤。”周让头也不回道。 “可是……” “我心里有数,不会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的。”周让说,他递过来一张列好的清单,“雨停了,去小卖部把这些东西买回来,我有用。” 言臻接过来一看,什么鸡蛋面粉酵母,清单末尾还委托了辉叔去市区的时候帮忙带奶油和黄油回来。 “你要做蛋糕吗?” “嗯。” 言臻只当他在岛上待久了想吃甜品换换口味,没多想,拿着清单去了小卖部。 第二天,天气转晴。 言臻一早就听到厨房传来炒菜的动静。 她洗了把脸走出来一看,桌上的早餐比平时要精致得多,熬得黏糯飘香的皮蛋瘦肉粥配四个爽口小菜,旁边摆着的蒜蓉蚝油生菜是摆了盘的。 菜式简单,但不难看出下厨的人花了心思。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言臻正疑惑着,周让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几个煎蛋,煎蛋还用模型煎出心形…… 言臻:“……” 敢情周让在这儿讨好她呢? “起来了,昨晚睡得好吗?”周让问。 他把煎蛋放在桌上,神态自若,好像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挺好的,你腿还痛不痛?” “好多了。”周让招呼她,“吃早餐吧。” 吃完早餐,言臻上楼工作。 不一会儿,楼下传来打蛋器运作的动静。 过了大半个小时,隐隐有蛋糕胚的香气飘来。 又过了一个小时,周让端着一个小蛋糕上来了。 他把蛋糕往她跟前一放:“尝尝。” 蛋糕造型精巧,颜值上就十分赏心悦目,言臻有些意外:“你还有这技能?” 周让说:“我会的东西多着呢,以后慢慢展示给你看。” 言臻闻言,扭头上下打量了周让一眼, 换做平时,听了她这种带着夸奖意味的话,周让要么自谦几句要么笑笑不说话。 可今天他不仅直接认下来,甚至还开始推销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言臻有种周让成了一只公孔雀,正在向她开屏,展示自己美丽的大尾巴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迎着她探究的眼神,周让不躲不避,坦然地任由她打量。 言臻收回视线,拿起小叉子挖了一口小蛋糕尝了尝。 蛋糕体绵软湿润,奶油香而不腻,夹层的水果新鲜香甜,加上颜值,是能打九十分的美味。 迎着周让期待的眼神,言臻给了评价:“很好吃。” “烘焙类我会的不少,不过岛上材料有限,现在只能做最简单的水果蛋糕,等以后出了岛,再给你做其他的,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周让直视她的眼睛,“要是不会做,我去学。” 言臻:“……” 周让达到示好的目的,不等言臻发表意见,起身说:“晚餐有想吃的菜吗?还是我随便做一点?” “随便做一点就好。” “好。” 等言臻结束一天的工作,下楼吃饭时,被桌上的八菜一汤震惊了。 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就算了,甚至还有冷盘和解腻的饭后甜点。 “这就是你说的‘随便做一点’?”言臻怀疑他在炫技。 周让没有要谦虚的意思,擦干筷子放到她跟前:“尝尝看。” 一顿饭吃下来,言臻想,在吃饭这一块,周让算是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他有意讨好自己,加上这些日子把她的喜好都摸透了,这桌子菜是按照她的偏好做出来的,以及他厨艺不错,好几种buff叠加在一起,她觉得自己意志力要是薄弱一点,说不定就主动投怀送抱了。 用过晚餐,周让起身准备收拾碗筷,言臻叫住他:“周大哥。” “嗯?” “我们谈谈。” 言臻摆出这么严肃的架势,周让也不由得认真起来:“你说。” 言臻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开口:“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的决定不会改变,所以你不用为我做这些,我不会动摇的。” “你想劝我不要做无用功?”周让问。 言臻点头。 “你受用,不是吗?” 言臻微微一顿。 没错,她很吃这一套。 “那就不是无用功。”周让说,“我喜欢你,在心仪的异性面前展示自己的优势,这是本能,至于你会不会因此喜欢我,我不强求。 你也不用有心理负担,你要是因此喜欢上我,我自然会很开心,要是无法打动你,那我至少不会有遗憾,你安心受用就好。” 言臻眉头微蹙:“冲着求偶刻意释放魅力,你不觉得这样目的性太强了点吗?” 多少男人婚前是一个样子,婚后又是另一个样子。 还有那些用孩子拴住女人,认定她们跑不了,所以原形毕露的男人她又不是没见过。 “我承认我是带着目的性的,眼下向你保证我以后不会变,空口无凭,你也不会相信。”周让说,“但有些东西,你可以不要,我不能没有。” 他点了点桌上空了的盘子:“比如做饭,你爱吃,我会做,至少以后你想吃了我能随时为你做,而不是只张嘴说些廉价的甜言蜜语,干巴巴地说我会永远爱你。”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我跟你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 “对我来说,是。”周让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沉甸甸地看着她,“不管你信不信,我会为你摆平离婚的事,但我并不希望你冲着这份恩情勉强自己跟我在一起,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爱上我,纯粹的,爱上我这个人。” 第105章 越轨(27) 言臻心里微微一动。 原著提过,周让虽然快三十岁了,但是个不折不扣的处男。 在遇见苏迩之前,他一心扑在事业上,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 此时面对他的撩拨,言臻感慨,就算没谈过恋爱,有这么多年驰骋商海洞悉人心的经验在,依然不妨碍周让释放他作为成熟男人独特的魅力。 周让点到即止,说完这些话,他收拾碗筷去了。 过后的几天,言臻感觉眼皮子底下时刻晃悠着一只漂亮的公孔雀。 周让变着花样给她做三餐,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包圆了一切家务,尽职尽责地释放自己的“人夫感”,力求把她的生活照顾得舒适安逸。 某天晚上洗完澡出来,他下半身只围了一条浴巾,在发现言臻目光时不时从他壁垒分明的胸腹肌上瞟过后,他开始“衣衫不整”了。 不是白衬衣的扣子只扣到胸肌下面,露出精致的锁骨和性感的喉结,就是洗完澡光着上半身,看似随意实则刻意地坐在沙发上跟她一块看电影。 偏偏这些放在别人身上会略显油腻的举动,因为他那张俊美的脸和秀色可餐的身材,加上自己是被讨好的那个人,言臻不仅不反感,还挺受用。 果然,过去她之所以不喜欢有心机的人,是因为自己不是被费尽心机讨好的那一个。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过了一礼拜。 晚上,言臻在楼上赶稿子。 周让送了果盘上来,顺势在她旁边坐下:“今晚要加班?” “嗯,明天是截稿日。”言臻随口应了一句,视线始终放在电脑屏幕上,没有挪动分毫。 周让不再打扰她,安静地坐在旁边。 言臻自顾自忙了一会儿,跟前突然递过来一只剥好的葡萄。 她偏头看了周让一眼。 周让表情坦荡,丝毫没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谢谢。”言臻接过葡萄吃下,抽了张纸巾擦掉手指沾上的葡萄汁液。 过了两分钟,周让又递过来一只葡萄。 言臻摇头:“你吃吧,我这忙着呢。” 周让不动,手固执地举在她跟前。 言臻有些无奈,伸手去接葡萄,周让却错开她,直接把葡萄送到她唇边。 言臻:“……” 她沉默了三秒钟,就着他的手吃下葡萄。 周让像得到了某种默许,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一直在投喂言臻,直到她吃不下了才作罢。 “对了,我明天要出岛。”言臻说。 周让立刻问:“你要走?” “不是,我手机遗失在洪水里,要出岛补办号码,不然出版社那边联系不上我。”言臻说。 周让这些日子为她做的种种,她都看在眼里,计划铺垫得差不多了。 她需要离岛做一些布置,结束岛上的生活,开启计划的下一环。 周让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好,我等你回来。” 他腿脚不方便,跟着她一块去只会添麻烦。 最重要的是,回到市区,他不确定会不会遇上搜寻自己的人,把危险带给她。 言臻迟疑了一下,还是说:“边原会跟我一块去。” 周让皱眉:“为什么?” “他要回家了,顺路。” 周让闻言,眉头松开又皱紧:“他是不是故意的,早不走晚不走,偏偏你要出岛的时候走。” 万一把她骗跑了怎么办? “刚好碰上了而已。”言臻哭笑不得。 周让不说话了。 言臻等了半晌,没等来他发表意见,以他这些日子有意无意阻拦自己跟边原见面的行事风格,这么安静不像他的作风。 于是她侧过脸一看,周让果然气鼓鼓的,正在生闷气。 言臻好笑道:“你这什么表情?” 周让不看她,低头去抠桌角剥落的漆,闷声说:“想反对,但是没立场。” 这才像他—— 言臻深知钓鱼就得张弛有度,不能一味拒绝,否则会把鱼吓跑。 她解释道:“出岛的船一天只有一次,他急着回家,我的事也不能耽误,上岸我跟他就分道扬镳了,你不用担心我会跟他走。” 周让这才抬头看她:“真的?” “真的。” 周让这才放下心,低头继续抠桌角的漆。 抠着抠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言臻疑惑:“你笑什么?” “你刚才在安抚我。”周让有些高兴又有点害羞,“你看,你在意我的感受。” 言臻:“……” 周让话虽这么说,但第二天送言臻到码头,碰上边原,他又开始毫不掩饰自己的防备和恶意,把边原堵在石墩子前。 “身份证给我。” 边原捂住口袋:“你要干什么?” 周让理直气壮地伸手:“让你给就给,问那么多干嘛!” 边原被激怒了,呛声道:“你说给就给啊,你算老几?” 周让干脆上手去抢他的包。 两个男人在码头上你争我抢,不多时,边原落败,钱包到了周让手里。 周让抽出夹层里的身份证,把上面每一个字都记下来,然后还给边原:“我知道你家在哪儿。” 边原一头雾水:“so?” “你要是敢对小薇怎么样,我会去你家找你。”周让警告道,“你最好收起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边原:“……” 周让警告完毕,转身走到言臻跟前,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忧心忡忡又恋恋不舍地问:“一定要明天才回来吗?” “嗯,要办的事情有点多,得在市区住一晚。” 周让叮嘱道:“那你多加小心。” “好。” 船快开了,言臻准备上船。 周让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会回来的吧?” 言臻失笑:“在你眼里,我是这么容易就被拐跑的人?” 周让闷声说:“不是,但架不住外边有觊觎你的人。” 他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已经上船的边原。 边原接收到他这个带着满满怨念的眼神,立刻回瞪了他一眼。 “放心吧。”言臻低声说,“岛上有你在呢,我不会跟别人走的。” 周让一愣,头一回察觉到她释放的示好信息,他眼底涌出巨大的惊喜。 他忍住想用力抱一抱她的冲动,克制地勾住她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好,我等你回来。” 第106章 越轨(28) 风和日丽,一个半小时的航程,言臻和边原抵达燕城。 上了岸,言臻和边原道别后分道扬镳。 言臻带着身份证,先去附近的营业厅补办了手机卡,又买了新手机。 插卡开机,信号恢复那一瞬间,几十个未接来电涌进来。 有明妈的,有大哥明亦荣的,也有周砚和出版社编辑的。 言臻先给出版社那边回了电话,通话期间,手机不断提示有新的来电。 她不紧不慢地处理完工作上的事,刚挂断电话,下一刻手机就响了,是周砚打来的。 言臻滑下接听:“喂。” 周砚气急败坏道:“你去哪儿了?” “出来散散心,有事?” “一走就是一个多月,你还记得你现在是我的人吗?” 言臻好笑道:“怎么,跟苏迩和好了,有闲心来管我?” 周砚一顿,语气敛了几分:“你最好马上回来,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你放心,我妈还在枫城,我没打算跑。”言臻慢条斯理地说,“不想在家待是不想闻到你身上那股骚味,怪恶心的。” “你……” “等着吧,我过几天回去。” 言臻说完,不给周砚回呛的余地,迅速挂断了电话。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明妈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接通后,她问:“小薇,你手机怎么一直关机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你找我有事?” 明妈顿时期期艾艾道:“其实也没什么事……” 言臻懒得跟她拉扯,直接道:“那我挂了。” “哎哎哎,小薇。”明妈连忙制止道,“是这样的,我这周的化疗还没做……” “哦。”言臻声音冷淡。 明妈一愣,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同时也意识到,这个女儿是真的不想再惯着自己了。 她咬牙,直接把话挑明:“我没钱了。” “化疗的钱我按时打你卡上了。”言臻说,她设置了定时转账,每周都会给明妈银行卡账户转3000块钱。 “卡被你爸抢走了。”明妈说着,低声抽泣起来,“他……” “那是你的事。”言臻打断她的话,压根没耐心听她诉苦,“我说过,你不离婚,以后我只给化疗的钱,守不守得住钱,有没有去化疗都跟我没关系。” 明妈闻言,嚎啕大哭起来:“小薇,你怎么能这样,我那么辛苦把你养大,你……” “别卖惨了,我没空听。”言臻说完,直接把电话给挂了,顺手拉黑了明妈的手机号。 做完这些,她拎着包去附近的五星级酒店办理入住。 在燕城待了一夜,次日中午,言臻在酒店自助餐厅吃午饭时,敏锐地注意到隔了几张桌子,有两个男人在鬼鬼祟祟观察她。 她从容地用完午餐,退房走出酒店,那两个男人果然悄悄跟了上来。 ——来了。 引起这帮人注意,是她此次出岛的两个目的之一。 上次有人闯岛搜查之后,岛上的民警加强了防备,一旦发现有三人以上结伴登岛,就会进行身份检查和盘问。 这些人不敢跟警方杠上,免得把事情闹大,牵扯出幕后的人。 他们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上岛抓人,于是派了一个人伪装成游客去渔岛上转悠了几圈。 可渔岛面积不小,民居又分散,登岛的人虽然确定周让就在岛上,身边还陪着一个女人,却始终无法接近他。 言臻这次出岛给了他们一个机会——既然他们无法登岛,不如抓住这个女人,把周让引出来。 言臻装作没察觉,拐进一家药店,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深色塑料袋。 她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回到燕城码头,找到等在那里的辉叔。 “辉叔,什么时候出发回去?” 辉叔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再过半小时。” 言臻点头,她正要上渔船,辉叔突然站起来:“明小姐,时间还早,你要不要再去转转?” 言臻闻言,眉毛轻轻一挑。 在原著中,辉叔可不是什么好鸟。 原著里周让和苏迩在岛上待了一段时间,伤好得差不多了,两人打算回枫城。 离岛时乘坐辉叔的船,半道上被反派截下来,周让险些丧命,幸好他手底下的人及时出现,救了他们—— 辉叔在利益诱惑下出卖了他们,配合反派,试图让苏迩和周让神不知鬼不觉葬身大海。 眼下辉叔这反应,估计是遵循原著,再次干了出卖的勾当。 言臻知道,他劝自己去“转转”,并不是良心发现想阻止她上船,而是担心她在渔船上出事,过后周让找不到人,势必会牵扯到他。 毕竟监控能拍到她在燕城码头上船,回到渔岛却不见踪影,辉叔虽然可以解释说她落水失踪,并配合演一出搜救无果的戏,但多少会沾上一些麻烦。 能让她在燕城出事,那最好不过。 辉叔那些小算盘言臻心里门儿清,但她没打算让他如愿。 “不用,该买的东西我都买了,我先上船等着,你忙完了咱们就出发。” 说完她直接上了船。 辉叔:“……” 不多时,渔船出发了。 开出一段距离,燕城码头渐渐看不见了,渔船行到一处海域时,身后传来快艇的声音。 言臻回头,一艘快艇快速朝他们逼近。 很快,快艇横在前面挡住他们的去路,甲板上的男人一开口,言臻就认出是那天晚上搜查民居时带头的男人。 “明亦薇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言臻淡定地坐在渔船上,神色冷静:“不去。” “你没得选,要么自己乖乖过来,要么我们过去抓你。”男人狞笑,“不过等我们过去抓你,待遇可就不一样了。” 言臻站了起来,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辉叔:“这些人是你带来的?” 辉叔目光闪躲,不敢跟她对视。 这态度等同默认,言臻又问:“这片海域你熟吗?” 辉叔下意识点了点头。 言臻微微一笑:“那你跟我一块走吧。” 她说完,打开塑料袋掏出一瓶大容量液体,往甲板上用力一砸。 玻璃瓶碎裂,液体四溅,浓浓的酒精味四散开来。 辉叔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瞳孔一缩,大吼着“不要”就冲了过去,试图阻止她。 但他到底还是慢了一步,言臻掏出打火机点燃,丢进酒精中,火焰瞬间蔓延了整个甲板。 第107章 越轨(29) 辉叔都快气疯了。 这艘船是他攒了十几年的钱才买下的! 他转身想去拿灭火器,言臻眼疾手快,先他一步,一脚把灭火器连带着消防箱一块踹进海里。 “你!!!”辉叔恨不得掐死她。 火势在继续蔓延,言臻往后退了几步,避开几乎要舔到自己裤腿的火苗。 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辉叔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我一起跳海,你熟悉这片海域,带我去安全的地方,过后我不仅不追究你出卖我,还赔你一条渔船,要么我被抓走,你被灭口。” 辉叔:“……” “他们敢光天化日干这种杀人劫货的勾当,就不会允许你这个知情人活着,顺藤摸瓜查出幕后主使者。”言臻加重语气,“要死要活,你慎重考虑。” 辉叔额头上渗出冷汗,目光在言臻和对面快艇上那几个男人之间来回转动,心里在做着剧烈的挣扎。 快艇上的人一见渔船着火,担心爆炸会殃及他们,立刻发动快艇退出一段距离,远远注视着他们。 几秒钟后,辉叔问:“你真能赔我一条船?” 言臻反问:“我像缺钱的样子吗?” 辉叔想起第一天遇到她,她出手就是两千,而且平时托他买的东西拿的快递都价值不低。 “好。”他咬咬牙,从身后抽出一条毛巾,垫在被火灼得滚烫的船舵上,随即猛地一转,冒着爆炸的风险,带着燃烧的渔船掉头,往快艇反方向飞速逃离。 快艇上的男人一看辉叔反水,怒骂了一声,立刻追了上来。 渔船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快艇,很快就被追上了,但那些人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隔着一段距离不断喊话。 “船要爆炸了!” “你们要是不想死就马上停下!” “渔夫,你想陪她一块死吗?” 辉叔充耳不闻,老旧的渔船几乎快在海面上飞起来,眨眼驶出老远。 “来不及了。”一直看着手表掐秒的言臻说,“船快爆炸了。” 辉叔闻言,拉下求救信号发射器,拿起一捆绳子,拽着言臻跳下海。 没人控制的渔船继续狂飙出一段距离,“轰”的一声,在海面上爆炸开来。 - 同一时间,渔岛。 周让正在厨房准备晚餐食材。 算算时间,明亦薇还有一个小时就回来了。 他打算把汤炖上,然后开侧三轮小电驴去码头接她。 这时客厅的座机响了,周让擦干手走过去,拿起听筒:“喂。” 房东焦急的声音传来:“小赵,辉子的船出事了。” 周让心脏一颤。 他匆匆赶到码头,房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怎么回事?”周让脸色绷得紧紧的,他平时就不苟言笑,这会儿表情严肃起来,气质凛冽。 “二十分钟前警务室收到辉子渔船发来的求救信号,现在联系不上他,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房东说着,见周让脸色不对,又安慰道:“已经通知海警了,事发海域不远,岛上的民警打算调船过去看看,我跟他们一块去。” “我也去。” “这……”房东本来要阻拦,但想了想,又松了口,“好,不过你得答应我,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能激动。” 很快,岛上的备用船来了,房东以前是水手,由他掌舵前往发出求救信号的海域。 一个小时后,船抵达那片海域。 海警已经先他们一步抵达,海面上有好几艘带着海警标志的船来回穿梭搜救。 民警用船上的对讲机跟海警接头,双方正在交流信息。 站在甲板上的周让敏锐地注意到海面漂过来一片黑色的残渣,他立刻拿起网兜捞起来。 房东见状,凑过来看了看,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渔船残骸。” 周让呼吸一滞,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瞬间蔓延到整颗心脏。 同时他又存了侥幸心理,万一她不在船上呢? 随行的民警和搜救的海警交流完信息,快步从船舱出来。 房东立刻问:“问清楚了吗,怎么回事?” 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晒得黝黑,表情严肃:“渔船爆炸了,现在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爆炸。” “人呢?” 民警摇头:“还没找到。” 房东沉默。 即使他不说,几人心里也清楚,海上,渔船,爆炸,几种因素结合在一起,船上的人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小。 “她不会出事的。”周让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在自我安慰,还是真的认定言臻不会死,“她那么聪明,遇到危险了也能解决……她一定不会出事的!” 房东见他眼睛都红了,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他。 搜救在持续,备用船上的几人也在这片海域中来回穿梭,试图帮上一点忙。 船舱里的对讲机一直开着,不时有海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往那边一点。” “注意打捞。” “找到了!” 周让的脑神经跟被拽了一下似的,本来在甲板上的他立刻奔进船舱。 民警大叔一直守在对讲机前,立刻问:“找到人了吗?男的女的?多大岁数?” 对讲机那头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在等待回应的时间里,几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周让更是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镬住,不断收紧,让他呼吸困难。 终于,对讲机那头传来回应:“不是人,是一个手提包。” 房东大叔顿了顿,问:“什么颜色的?” “棕灰色,银色拉链,正面有卡通图案,里面……里面有一个海蓝色钱包和一些化妆品。” 对讲机那头每说一个特征,周让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那个包,他打扫卫生时在明亦薇房间见过。 “钱包里有身份证,现金若干和购物小票……明亦薇。”对讲机那头的人说,“身份证持有者叫明亦薇。” 最后那句话,把周让心底仅存的侥幸冲得一干二净。 他跟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似的,脑子一阵轰鸣,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去,剧烈的耳鸣和头痛让他无法站立,他猛地跪了下来。 房东连忙搀住他:“小赵!” 周让缺氧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像硬生生被掏出来一样,他捂着心脏,剧痛下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悔恨的情绪将他压得死死的。 明知道出岛有风险,他为什么不坚持跟她一块走! 本以为自己不在她身边,可以为她免去很多危险和麻烦。 没成想一念之差,天人永隔。 第108章 越轨(30) 房东站在周让旁边,想安慰他几句,却又无从下口。 这时驾驶舱里的对讲机传来沙沙的电流声,一阵杂音过后,民警接通了信号,一道沙哑的男声传了进来。 “咳咳咳,我是陈辉。” 民警精神一振,连忙问:“辉哥,你在哪儿?” 听见动静的周让和房东也连忙进了驾驶舱。 三人挤在驾驶舱里,紧张地盯着对讲机。 “渔船着火,我跟明小姐跳海,被附近的渔船救下来,现在的坐标在……”辉叔报出一串坐标,就在不远处。 周让连忙抢过对讲机:“明亦薇呢?她怎么样,有没有事?” 对讲机那头传来乱七八糟的动静,几秒钟后,言臻的声音传来:“我没事。” 这三个字宛如一颗定心丸,周让所有的焦躁不安瞬间被抚平。 “我去接你。” “好。” 跟海警交代了辉叔和言臻还活着的消息后,备用船出发前往言臻所在的位置。 前后不过半小时,备用船就抵达了那处。 那是一条破旧但体积比辉叔那条破船大很多的渔船,周让第一个上了船,扫了一眼甲板,没见到人,他不等渔船上的人招呼,立刻进了船舱。 在看到浑身湿透,披着毯子蜷缩在船舱里的言臻时,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眼睛又红了。 言臻见他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前后不过几秒钟,他一眨眼,眼泪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微微一愣。 说好的高冷霸总呢? 怎么突然变哭包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言臻也知道这回估计把他吓得不轻,她主动朝他伸出双臂,做出一个索抱的动作。 周让奔过来,将她揽入怀里用力抱紧。 什么叫失而复得? 大概这就是了。 他抱着言臻,哽咽出声。 言臻任由他抱着,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抱歉,吓着你了吧?我新买的手机又掉海里了,不然我该早点联系渔岛的……” 周让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没事就好。” 随后进来的民警和房东见状,很识趣地出去找在甲板上的辉叔了。 半晌,周让的情绪才平复下来,他向渔船主人要了毛巾,跪坐在言臻身后给她擦半干的头发。 他问起渔船出事的过程,言臻组织了一下语言,半真半假说了。 “是上次闯到家里那帮人,他们开着快艇追我们的船,要我跟他们走,我猜测是想把我抓了,好威胁你出岛。” “辉叔的渔船跑不过他们,我只能把船点燃,他们不敢靠近,辉叔带着我跳海逃生,附近的渔船收到求救信号,赶过来把我们救起。” 周让又心疼又愧疚:“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言臻摇头:“没事,现在不是脱险了嘛。” 周让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就算跟他们走,他们也不敢对你怎么样,我会去救……” “不行。”言臻打断他的话,看着他的目光很坚定,“我不会让你陷入那么危险的境地。” 周让心头一暖,脑子发热,将她拥入怀里:“明亦薇,我们在一起吧,我陪你回去离婚,然后我们结婚。” “好。” 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周让反而愣住了,毕竟他想好了一大堆理由,准备慢慢说服她。 “你答应了?” “嗯。”言臻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掉到海里快淹死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我就很遗憾很难过……书上说得对,人生短短几十年,死了就回不来了,我想勇敢一点,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心头猛然炸开,周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激动的眼圈又红了:“小薇……谢谢你!” 一看他又要掉眼泪,言臻立刻捧住他的脸颊:“又哭?你是水做的吗?” 周让这才把眼泪压了回去,凑过去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轻蹭了蹭。 言臻想起一件事,推开周让低声问:“那个,你之前说你资产还可以……是真的吗?” 周让点头:“你需要钱?” 言臻搓了搓手,表情讪讪的:“我说了会赔辉叔一条船,他才同意把船烧了逼退那些人,刚才向那些人一打听,一条船要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他跟前晃了晃,苦巴巴地说:“我没想到这么贵,身上的钱不够。” 周让被她窘迫的样子逗笑了,扣住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我来解决。” 言臻松了口气,背过身去,周让继续给她擦头发。 在周让看不见的地方,她神色散漫起来。 出岛第二件事,用“假死”逼周让一把。 经历过一回失而复得,他该下定决心出岛了。 - 言臻没猜错,回到渔岛,周让先带她去诊所做了个检查。 确定她没事之后,他借了诊所医生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等回到家里,他正色道:“小薇,岛上不能待了,我们得尽快离开。” 那些人知道他们在岛上,而且明着交过手,或迟或早,他们一定会找到岛上来。 言臻点点头:“好。” “我已经联系了手底下的人,他们会开直升机过来接我们。” 言臻脸色一顿。 直升机? 那岂不是要直接飞回枫城周家? 她要是就这么大喇喇跟周让回了周家,两人侄媳和叔叔的身份一暴露,估计不等周让反应过来,自己那个恶婆婆就得先打死她,清理门户。 而且周让能不能接受她是自己侄媳的身份还不好说,届时他会面临全族反对的局面。 周让不介意她已婚,但未必跨得过喜欢的女孩是自己侄媳妇那道坎。 万一他扛不住背德的压力,撇清关系把她弃了,周砚肯定不会放过她。 不行,她不能跟周让同时出现在周家,至少不能是现在。 周让见言臻皱着眉头,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来转去,他问:“怎么了?” 言臻咬了咬下唇,小声说:“我恐高。” “不敢坐飞机?” “嗯。”言臻又道,“你先回去,我坐备用船出岛。” 周让却摇头:“我们一起坐备用船出岛。” 经历过那么可怕的事,他哪还放心让言臻一个人出岛。 第109章 越轨(31) 周让手底下的人速度很快,当天傍晚就开着快艇登岛了。 来的人有十几个,清一色身穿便衣的男性保镖,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 言臻眉头微挑,都是男的,那就好办了。 周让收拾好东西,跟房东道了别,带着言臻离岛。 言臻戴着口罩帽子,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 周让不解地看着她这副打扮:“怎么穿成这样?” 言臻神神秘秘地说:“躲监控。” “为什么?” “万一离婚失败,可以避免我老公根据随处可见的监控查我这段时间去了哪儿,跟谁在一起,只要监控没拍到我的脸,就不会连累你。” 她为他考虑到这个份上,周让心里感动到无以复加:“你放心,无论那个人是谁,我都能摆平他。” 言臻笑了笑,趁着周让不注意,往口袋里塞了一卷现金。 快艇顺利抵达燕城,码头边停着三辆低调的轿车,正等着他们。 上了车,一行人马不停蹄往枫城赶。 言臻安静地坐在周让旁边,车窗外的高速街景在飞快倒退,她看似在发呆,实则在寻找脱身的机会。 没过多久,前面出现高速服务区。 时间已到深夜,加上这段路平时车流量不大,服务区人不多,言臻提出想上洗手间。 周让示意车拐进服务区,派了两个保镖陪言臻去洗手间。 他考虑到言臻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于是到卖餐食的窗口转了转。 窗口餐食种类不多,而且看起来做得很粗糙,周让点了一份章鱼小丸子,又买了一杯热豆浆,打算先给言臻垫垫肚子。 等回到枫城再给她做好吃的。 言臻到了女厕门口,对保镖说:“你们不方便进来,就在这里等我吧。” 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好的,小姐。” 言臻进了女厕,在里面转了转。 厕所不大,最后一个隔间放着杂物,旁边有两个很大的垃圾箱,一个头发花白的清洁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清理工作。 她把垃圾打包好放进垃圾箱,然后推着其中一个垃圾箱出去了。 厕所里只剩下言臻一个人,她目光落在剩下的那个垃圾箱上。 垃圾箱上方有一排窗户,半敞着的玻璃落满了灰尘,从厕所里能听见外面隐隐传来水流声。 言臻手撑在垃圾箱盖,往上一跃,踩着垃圾箱往窗户外一看,外面是条臭水河,夜色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她心里生出一个主意,伸手将玻璃窗打得更开,用袖子擦掉一部分玻璃窗和窗沿上的灰尘。 然后脱下鞋,一只丢在地上,一只挂在窗沿上,做出自己被人从窗户带走的痕迹。 布置完毕后,她脱了外套,艰难地从窄窄的窗户中挤出去。 落地后,言臻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哗啦”一声,将窗户打碎。 守在厕所门口的保镖听见动静,神色一凛。 两人顾不得其他的,连忙奔进厕所,一看现场痕迹,一个迅速在每个隔间里搜寻,一个用对讲耳机联系其他人。 周让得到消息,脸色骤变,连忙赶到洗手间。 保镖刚查看完窗户上的痕迹,把情况汇报给他:“人是从窗户带离的,外面是条污水河。” 其他保镖闻言,立刻要出去沿着污水河找人。 周让扫了一眼做作地挂在窗沿上的鞋子,制止了他们,当机立断道:“是障眼法,痕迹太明显了,除了她,还有没有人进出过洗手间?” 保镖立刻回答道:“有个清洁工推着垃圾车出去了。” “马上拦住那个清洁工,人还在服务区!务必把人给我找回来!” 保镖马上分头去找,周让捡起鞋子,愤怒下,他眸色逐渐幽深。 把主意打到明亦薇身上,他不会放过那个人! 一墙之隔的洗手间外,言臻听着保镖匆匆去追赶清洁工的动静,舒出一口气。 得亏她了解周让谨慎多疑的性格,成功虚晃一枪,不然今天恐怕很难脱身。 清洁工能拖延的时间不多,言臻光着脚,借着夜色掩护,避开监控鬼鬼祟祟绕到停车场,潜上一辆停在角落里的大型半封闭货车的尾厢。 十多分钟后,货车摇摇晃晃地驶出服务区。 货车里装着大半尾厢的泡沫棉,言臻往上一躺,又软又舒服,就是味道不怎么好闻。 奔波了一天,言臻着实有些累了。 在有节奏的摇晃中,她眯起眼睛打起了盹儿。 货车行驶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货车停了下来。 言臻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刚滑下泡沫棉堆,就跟打开货厢门的司机来了个四目相对。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突然看见货厢里钻出一个年轻女孩,先是一愣,随即又吃惊又警惕:“你谁啊?怎么在我车上?你要干什么?” 言臻睡眼惺忪地挠了挠后脑勺,跳下车厢,扭头对司机说:“别紧张,搭个顺风车。” 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卷现金,抽了两张递给司机:“车费。” 司机愣愣地接过,直到言臻大摇大摆走出好一段距离,他才反应过来,指着言臻道:“喂,你别走!说清楚你到底是干嘛的,什么时候爬上我的车……” 言臻拔腿就跑,眨眼间就消失在司机眼皮子底下。 言臻戴好口罩帽子,四处转了转,很快就弄清了眼下的位置。 这辆随手搭的“顺风车”把她带到距离枫城一百多公里外的一座小城市。 她找了个早餐店先填饱肚子,然后向早餐店的老板借手机,给周砚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接自己。 周砚还没睡醒,接了电话一听言臻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去接她,他差点气笑了:“让我开车去一百公里外接你?明亦薇,你哪来这么大面子?” “你可以不来,我等下给我朋友打个电话,让她联系娱乐记者爆个料……” “明亦薇!”周砚怒了,声音瞬间清醒了许多,他咬牙切齿地说,“具体位置给我!” 言臻报了位置,周砚恨恨地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就挂了电话。 两个小时后,言臻坐上了周砚的车。 周砚上下打量着她,见她光着脚,脸色疲惫,手臂和脖子上还有细小的伤口,他冷嗤:“怎么,你这是让人给打了?” 第110章 越轨(32) “是啊。”言臻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跟男朋友闹翻,被他打的。” 周砚一愣,立刻靠边停车,紧盯着言臻:“你出轨了?” “嗯,不然你有对象我没有,总觉得心里不平衡。” 周砚危险地眯起眼睛:“你们上床了?” “该做的都做了。”言臻笑了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像你那么不知廉耻,把人带到合法配偶眼皮子底下乱搞。” 周砚怒了,伸手揪住言臻的衣领,把她拖到跟前:“明亦薇,搞清楚你的定位,你不过是我买来生孩子的工具,在我这里,你没有人权和公平可言,敢出轨跟别的男人搞到一起,我他妈弄死你!” 听了他这话,言臻也不恼,拍了拍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有话好好说,你先放开我。” 周砚不仅不放,吼得更大声了:“那个男人是谁?你们上床有没有戴套?你要是敢怀个野种跑回来,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言臻眸色一沉,猛地一巴掌扇在周砚脸上。 这一巴掌蓄足了力气,周砚被扇得脑子嗡的一下,有那么几秒钟,他耳朵里除了尖锐的耳鸣,什么都听不见。 好半晌,周砚才从眼冒金星的状态缓过来,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他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伸手就掐住言臻的脖子。 言臻抓住挡风玻璃前的摆件朝他脑门砸过去。 两人在车里打了一架。 等到打完,双方都是一脸伤。 言臻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她眼尾出血,嘴角挨了一拳,红肿得厉害,脖子上还有掐出来的淤痕。 做戏做全套,这满身是伤的样子接下来能派得上用场,她很满意。 周砚也没好到哪里去,脸颊上有好几道血痕,一只眼睛肿得跟大熊猫一样,鼻孔里塞着两团纸巾,堵住源源不断往下淌的鼻血。 “明亦薇,我真是小看你了。”周砚换了两团纸巾堵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你居然会打架。” 下手还这么狠。 言臻微微一笑:“我会的东西多了去了,你要是坚持不离婚,以后可以让你挨个儿体验一把。” 周砚:“……” 他发动轿车,踩下油门回枫城。 与此同时,枫城一处富人别墅区。 三层大别墅的门被一辆越野蛮横地撞开,几辆黑色豪车冲进院子里,霸道地堵住门,二十几个手持武器的黑衣保镖簇拥着身材高大的男人快步走进客厅。 保姆听见动静出来一看,顿时被这黑社会寻仇一样的阵仗吓着了,连连后退。 周让看了一眼旁边的保镖,保镖立刻了然,抓住保姆拎到他跟前。 “周礼在哪儿?” 保姆吓得瑟瑟发抖,怯生生地指了指楼上。 周让带着保镖上楼,踹开主卧门,惊得床上两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尖叫起来,连忙扯过被子盖住身体。 被子一扯走,露出趴在床上光溜溜的男人。 男人被吵醒,因为宿醉头疼不已,他不耐烦道:“吵什么,再吵就滚出去……” 话还没说完,冰凉的金属触感抵上他的额头。 男人一顿,睁开眼,看见周让站在跟前。 再一看他手中的热武器,他怔了怔,随即坐起来,懒洋洋地笑了:“哟,三哥,回来了。” 周让没心思跟他寒暄,冷声道:“把人交出来。” “什么人?” “你心知肚明,我不想重复第三遍,把人交出来。” 周礼迎着他寒气四溢的眸子,总算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他稍稍坐直了身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 他话还没说完,周让速度极快地将枪口往下一挪,“砰”的一声响,子弹射穿了周礼的小腿。 周礼瞳孔剧颤,抱着腿疯了一样大叫起来。 周让再次把枪抵上他的太阳穴:“说,你把人藏哪儿了。” 周礼疼得额头上冷汗狂冒:“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人,我为什么要藏起来,你倒是先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让认定他是死鸭子嘴硬,收起枪后退两步,对保镖说:“抓起来拷问。” 保镖一拥而上,拖起周礼往浴室走去。 周让则转身下楼,在客厅沙发坐了下来。 浴室里的惨叫声时断时续,一个小时后,保镖拖着浑身湿漉漉,脸色惨白,已经昏迷过去的周礼出来。 把人往客厅地板上一扔,保镖低声说:“三爷,他还是咬死了说不知道,看起来不像撒谎,可能……真不是他干的。” 周让沉默不语。 周老爷子年轻时私生活混乱,在外情人无数,周礼是私生子里最受宠的那一个。 老爷子年纪大了,担心自己去世后周礼和他妈得不到善待,于是不顾周家人反对,把一部分产业划到周礼名下。 周礼尝到甜头,野心越来越大,这两年不仅公开跟周让作对,还隐隐把手伸到周让分管的区域。 试探了几次,发现无法撼动周让在周氏集团的地位后,他把主意打到了周让身上。 周让坠海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身居高位,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恶鬼。 周让原本没把这些腌臜手段看在眼里,可他们动了明亦薇。 这是他的逆鳞。 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不是他也跟他脱不了关系——把他丢到月亮湾去。” 月亮湾是周礼亲妈的住处,那个空有美貌没有脑子的女人发现儿子吃了这么大的亏,势必会闹到周家老宅讨要说法。 让她去闹一闹,掳走明亦薇的人说不定会冒出头来看热闹。 - 言臻回到枫城,拒绝了保姆要为她处理伤口的好意,她洗了个澡,闷头睡了一觉。 傍晚,周砚打电话回来,说老宅那边出了事,周老爷子大发雷霆,让所有周家子弟都回家一趟。 跟周让重逢的机会来了—— 言臻爬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经过一天的发酵,脖子上的淤痕越发明显,眼尾的伤倒是可以用化妆盖住,但红肿起来的嘴角没法遮掩。 不过这正合她意,这些可都是她被“欺负”的证据呀。 言臻化了淡妆,穿了一件跟眼下这个季节格格不入的高领外套就出了门。 第111章 越轨(33) 和周砚回到周家老宅,外边的停车场停了几十辆豪车,门口进进出出都是人。 言臻故作好奇:“出什么事了,来了这么多人?” “大房的三叔回来了。”周砚脸颊还隐隐作痛,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咱们今晚就是来走个过场,你要是不想丢人就找个角落安分待着,过一会儿就走。” 言臻眉毛一挑,痛快应道:“好。” 周家做生意发家,族规第一条就是要团结。 大家族最忌权力外流和分散,从周砚这一辈数,往上三代人都没分家,主支旁支一大家子加上保姆保镖,两三百人全都住在周家老宅,逢年过节宴席都要摆几十桌。 言臻挽着周砚的胳膊走进去,偌大的议事厅已经来了不少人。 议事厅铺着地毯,装修得古香古色,摆了几十张花梨木圈椅,只有族中辈分高权力大的人才有资格坐,旁支和小辈只能站着参加会议,连周砚的亲妈江月婵也不例外。 两人找了个角落位置站着,言臻一眼就看到坐在议事厅右边座位上的周让。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面无表情,冷肃的气场为他增加了几分威严,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言臻往他身上瞟了好几眼,看看,这才是高冷霸总该有的样子。 白发苍苍的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议事厅中间摆着一副担架。 一个浑身裹得跟粽子一样的男人躺在担架上,另有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妇人跪坐在担架旁,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什么。 言臻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从中年妇人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中理清了来龙去脉——周让把担架上的男人给打了。 还打得不轻。 言臻低声问周砚:“担架上那男的是谁啊?” 周砚不耐烦道:“关你什么事。” “你不告诉我,我去问别人。” 她说着转身要走。 周砚立刻攥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妥协:“是我四叔。” “他被你三叔给打了?” “嗯。” “三叔为什么打他?” 周砚瞪了她一眼,既烦她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又不得不压低声音告诉她:“四叔是私生子,这几年跟三叔斗得厉害,三叔前段时间失踪了一个多月,应该是四叔搞的鬼,三叔一回来就把他给打了。” “哦~”言臻声音拖得长长的,又问,“跪那儿哭的是小三?” “嗯。” “现在的小三脸皮都这么厚吗?登堂入室就算了,算计正房的儿子也算了,人家反击了她还好意思跑到家里哭,啧啧,不知羞耻。” 周砚听了她这番含沙射影的话,顿时怒了:“少阴阳怪气,你进门后我亏待过你吗?黑卡随你刷,一花就是上千万……” “哟,心疼了?”言臻故意激怒他,“区区几千万而已,你不花有的是人给我花,我男朋友可比你有钱多了,人家不仅舍得给我花钱,床上功夫也是一流……” “明亦薇!!!”周砚怒火几乎快压不住了,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言臻瞟了一眼议事厅中央,跪在地上的老四亲妈哭诉完了,事情进展到十几位长辈一起批判周让,要他就打人的事给个说法。 周让没搭腔,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圈椅扶手上,脸上隐隐透出几分不耐烦,仿佛随时都要抽身走人。 言臻琢磨着时机差不多了,假装被周砚攥疼了,小小挣扎了一下。 周砚以为她要走,用力把她拽了回来。 言臻借着他拉拽自己的力道往前一扑,撞在离得近的一张圈椅椅背上,惊叫一声,顺势摔到地毯上。 会议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言臻身上。 言臻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慌乱地抬起头,“一不小心”扯开外套的领子,露出嘴角和脖子上的伤。 时机,角度都拿捏得刚刚好。 对面本来一脸不耐烦的周让看清她的样子,瞳孔微微一缩,瞬间坐直身体。 言臻眼神从周让身上扫过,先做出怔愣的样子,又迅速低下头,慌里慌张地爬起来,却左脚绊右脚狼狈地摔回地上。 不远处的江月婵快被这个丢脸的儿媳妇气死了,立刻给周砚使了个眼色。 周砚脸色也很难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言臻跟前,正要把她拖走。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先他一步扶起了言臻。 周砚一愣:“三、三叔?” 周让没理会他,目光紧盯着言臻,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激动:“你怎……” 言臻却慌乱地打断他的话,把手从他掌心挣出来,退到周砚身边:“谢谢三叔。” “三叔?”周让一怔,视线在她和周砚身上梭巡。 周砚立刻说:“三叔,您可能没见过她,这是我妻子,明亦薇。” 周让眸色一沉,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看着周砚的眼神变得极为森冷:“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 “就几个月前,只领了证,还没办婚礼呢。”周让讪笑着说。 他只是周家旁支,父辈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连带着他也混不进周家的集权中心。 以往一年到头都跟这位厉害的三叔说不上几句话,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三叔居然对他的事有兴趣,还是在这样的场合。 虽然这位三叔只比他大了三岁,但他掌权这几年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行事风格摆在那里,周砚莫名有些怵他。 这会儿被他冷厉的目光一盯,周砚后背窜上一层寒意。 好在周让很快收回视线,对周砚说:“会议结束后你留下,我有事要交代你。” 长辈发话,周砚虽然疑惑,却不敢不从,连忙应道:“好的,三叔。” 他说完,拉着明亦薇出了议事厅。 言臻一走出议事厅就被江月婵叫走了。 毫不意外,江月婵狠狠训斥了她一顿。 从她任性消失了一个多月联系不上人,到她今晚在议事厅丢人,把言臻骂得狗血淋头。 言臻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却在琢磨别的事——以周让的性子,会议结束后应该会来找她。 想到这里,她努力挤出几滴眼泪,把眼眶哭得湿漉漉的。 江月婵骂累了,见言臻哭得梨花带雨,这才警告了她几句,放她离开。 言臻走出江月婵住的院子,一双手从门口高大的桂花树树影下伸出,捂住她的嘴,迅速将她拉进旁边的假山里。 第112章 越轨(34) 言臻被抵在假山壁上,里面光线昏暗,她抬起头,只能隐约看见周让的轮廓。 即便如此,他灼热的视线存在感强烈到不容忽视,她很快移开眼睛,轻轻挣扎:“周……三叔,你放开我。” 周让死死盯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许久,他撩开她脖子上的头发,指腹在那片淤痕上摩挲:“他打的?” 言臻沉默。 周让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跟自己对视:“回答我,是不是他打的?” 言臻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眼底先氤出一层薄泪。 她这副样子等同默认,周让看在眼里,身上的气息顿时变得凛冽,他扭头往外走。 言臻连忙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我去揍那个杂碎。” “不要!”言臻紧攥着他的衣角,“你这一去,我们在渔岛……的事就暴露了。” “他迟早会知道。” 言臻心里顿时有底了。 周让是见过世面的,从知道她是自己侄媳到现在,前后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接受了她这层身份,看样子还打算把帮她离婚再娶她的计划执行下去。 可他这么想,言臻却不能马上答应。 在离婚之前,她需要借周让的手为她做一些事。 想到这里,她脸上做出一副凄惶的神色:“你是他的叔叔!” 周让察觉到她的退却和顾忌,连忙抓住她的手腕:“明亦薇,你反悔了?” 言臻低着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我……我不知道,我心里很乱,我没想到你是周砚的三叔。” 意识到她在害怕,周让把她揽进怀里。 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言臻却把他推开:“不行,你是长辈,我们不能这样。” 周让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放:“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相信我,我能摆平。” 言臻摇头,神色中满是无措:“不行,不可以……周让,我们这样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不要在意别人的想法,而且,我们结婚以后你可以不回周家,我保证那些闲言碎语传不到你耳朵里。” 言臻还是摇头:“不,我不敢。” “小薇!!”周让又无奈又生气,“不离婚,难道等着被周砚利用,为他和他的情人生孩子吗?” 言臻像是被这话定住了,她愣愣地看着周让,半晌后靠在假山壁上无助地流眼泪。 她一哭周让就心疼,抱着她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说这种话,戳你的痛处。” 言臻低声啜泣:“周让,我不想被周砚利用生孩子,可我也不敢跟你在一起,你的身份……要是被我爸妈知道,他们肯定会觉得我丢脸,会打死我的。” 周让知道,两人的辈分摆在那里,这段畸形的感情要是公开,那些人忌惮他是周家掌权人的身份,不敢明着说什么,但那些恶意会倾倒在明亦薇身上。 她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孩,答应回来离婚再嫁给他就已经耗光她的勇气,再让她去面对那么多流言蜚语,别说她不敢,他也于心不忍。 “你要是相信我,这些事情交给我来解决。”周让拥着她低声说,“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言臻没回答,伏在他怀里静静哭了一会儿,她很快擦干眼泪,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有些冷漠地推开周让。 “谢谢你为我着想,但这些事到此为止吧,在渔岛上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在老宅见了面,我会当作不认识你,你也……” “明亦薇!”周让有些恼了,“说白了你就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 言臻别开脸,眼睫毛轻轻颤了颤:“你说是就是吧,周砚还在等我,我先走了……三叔。” 周让阻拦她的手被这句“三叔”弄得僵在半空中,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言臻快步走出假山,一路小跑,眨眼间消失在转角。 周让站在原地,心头的怒火一阵接一阵往上窜。 气周砚是自己的侄子,气命运捉弄人,更气自己为什么是周家人。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摸出来一看,是助理方天齐打来的。 “boss,砚少爷在东二栋等您半小时了,说您有事要交代他,您看……” 周让满心怒火无处发泄,一听周砚撞到枪口上来,他眯了眯眼睛:“我现在过去。” 东二栋是周让在老宅住的院子,此时灯火通明。 周让大步走进去时,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周砚立刻站起来:“三叔。” 周让越过他,在单人沙发坐下,随手扯了扯领带,吩咐助理:“倒杯水。” 方天齐跟在他身边好几年了,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此时心情不佳,忙不迭倒来一杯水。 周让喝了几口,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打开平板电脑开始翻阅资料。 期间连个眼神都没给周砚。 周砚等了一会儿,见周让没搭理自己,他忐忑地问:“三叔,您让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周让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实在算不上和善,凌厉的眼锋像刀子一样,剐得周砚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周让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双腿交叠,开口时嗓音冷而锐:“周家旗下的汇美连锁生鲜超市是你在管理?” “是的,三叔。” 周让突然发难,把平板丢到他脚下:“三年,五百多起投诉,客户满意度不到百分之九十五,你是怎么做事的!” 周砚一愣,弯腰捡起平板一看,上面正是汇美生鲜超市这几年的年度报告。 周家旗下产业众多,涉及各个领域,生鲜超市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汇美开业三年以来,在枫城和燕城有二十三家分店。 三年,二十多家分店,五百多起投诉,而且大部分都妥善解决了,周砚自认为这个数据算是不错的了。 更何况,周让掌管着周家那么大一个商业帝国,因为这点小事特意找他来训话,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想到这里,周砚表情微妙:“三叔,是这样的……” “不用解释。”周让没给他辩解的机会,冷声道,“汇美明年计划全国扩张,满意度对口碑影响重大,你作为管理者不重视客户反馈,无视客户投诉,对汇美不上心,那就换个人来管——明天去交接一下,以后你不用再去汇美了。” 第113章 越轨(35) 周砚吃了一惊:“三叔,这……” “方天齐,送客。”周让冷冷地说。 方天齐立刻上前,对周砚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砚脸色一沉。 汇美从三年前开业到现在,一直都是他在管理。 虽说作为周家的产业,汇美起点就高,不差钱也不差人脉,开业到现在顺风顺水,但这几年无论是日常经营还是营销,每个方案都是周砚和团队用心做出来的。 现在准备全国扩张,三叔一句“不重视客户反馈”就把他给打发了,这明摆着是来摘果子的。 周砚心里又憋屈又恼火,忍不住说:“三叔,我不服!汇美虽然是周家旗下的产业,但也是我一手经营起来的,我又没有犯错,您凭什么把我给撤了?” 周让冷眼看他:“凭什么?凭周家现在是我做主,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通知你。” 周砚:“……” 走出东二栋时,周砚憋了一肚子火。 他本想借着在汇美做出的业绩挤进周家更高一层的管理圈,慢慢进入集权中心,但今天莫名其妙被撤职就算了,还挨了一顿批,一朝回到解放前。 他心里憋屈得不行,回想着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三叔了。 到了停车场,周砚上了车,言臻正坐在副驾驶打游戏。 见他脸色不善,言臻调侃道:“怎么,路上踩狗屎了?脸色那么臭。” 周砚皱眉:“闭嘴,别惹我!” 听出他心情不好,言臻直觉跟周让有关,她关掉游戏:“我是在关心你,你怎么还不领情呢,出什么事了,你在周家还能被欺负?” 周砚本来不想说,但他突然想起言臻在议事厅摔倒,三叔出手扶她那一幕。 三叔对主家的这些小辈向来不关心,为什么看到她摔倒会过去扶? 扶起来就算了,还问起她的事。 难不成三叔认识她? 一念及此,周砚不答反问:“你认识三叔?” “认识啊。” 周砚一愣,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还没等他抓住,言臻又补了一句:“不是今晚你介绍给我认识的吗?” 周砚:“……” 迎着言臻认真无邪的眼神,他翻了个白眼。 是他想多了。 三叔怎么可能认识明亦薇这种草根阶层。 考虑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三叔,而明亦薇生下孩子前,逢年过节两人还得回老宅。 为了避免她莽莽撞撞地加重三叔对自己这一房的差印象,周砚警告道:“三叔撤了我在汇美的管理权,他这人脾气古怪,你以后见到他,躲着他点。” 言臻挑眉。 还真是周让干的。 诉苦果然有用。 “好。” 第二天,言臻一觉睡到自然醒。 周砚已经出门了,家里只有她和保姆。 她刚起床,保姆送进来一个包裹:“太太,您的包裹。” 言臻接过一看,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 这什么东西? 她拆了包装,里面是几瓶活血祛瘀的药膏,每一瓶的瓶身上都用打印出来的便签标着用法用量以及注意事项。 虽然寄件人不详,但细心到怕给她惹麻烦,连便签都不敢用手写,还关心她受伤的人就只有周让了。 言臻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监控室一看,果然,不远处的绿化带旁停着一辆低调的豪车。 东西是周让亲自送来的。 他胆子可真不小,光天化日就敢蹲守在侄子家门外勾搭侄媳。 言臻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收下这份礼物,收拾一番,出门买手机。 她注意到,自己刚出门没多久,那辆低调的豪车悄悄跟了上来。 新手机开机没多久,明亦荣打来电话,说明妈住院了,让她过去一趟。 挂断电话,言臻叹了口气。 不用想她都知道明妈为什么会住院。 她的肾病只要按时吃药和透析,病情是可控制的。 现在闹到要住院,要么是明爸不顾她的死活,每周都把她的透析钱拿走,导致她病情加重不得不住院。 要么是这夫妻俩发现女儿不听话,还隐隐有只尽义务不讲情分的趋势,所以急了,狼狈为奸用住院逼她出现。 摊上这种吸血的爸和拎不清的妈,真是难为原主了。 言臻打车到医院,按着明亦荣给的地址去了住院部。 明妈住的是六人间病房,言臻走进病房时,明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输液,明爸和明亦荣一人占了病床的一边,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刷短视频。 “妈。” 见她来了,明家三人神色各异。 明爸瞟了她一眼,没理会她,继续刷短视频。 明妈闷不吭声,脸上又出现言臻熟悉的委屈表情。 明亦荣倒是马上坐了起来,笑容有几分讨好:“薇薇,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怎么一直联系不上你。” 言臻淡淡地说:“出去采风了——怎么回事,为什么住院?” “嗐,老毛病呗。” “医生怎么说?” 明亦荣下意识看向明爸。 明爸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明亦荣跳下病床:“我们出去说,出去说。” 兄妹俩到了走廊,明亦荣低声说:“医生建议做手术,妈也同意了,就是这手术费……” “什么手术?” 明亦荣抬手飞快地摸了一下鼻子,眼神有些飘忽:“就是肾脏手术。” “针对哪方面的?切除肾脏还是换肾?” 明亦荣支吾了一下:“医生说的很复杂,一大堆专业名词,我哪记得住啊……” “我去问问。” 她说着转身要去找主治医生,明亦荣连忙拉住她:“主治医生忙着呢,你不用操心这些事,咱们还是商量一下手术费吧。” 言臻看着他拙劣的演技和一拆就穿的谎言,忍住冷笑的冲动:“哦?需要多少钱?” “手术费用大概是三……四十万,术前术后还需要吃药调养住院,七七八八加起来大概七十万。”明亦荣搓了搓手,“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我们拿不出这笔钱,你能不能让妹夫先垫付一下,以后有钱了我们再还给他。” 言臻眼角余光瞟到不远处的走廊转角高大挺拔的人影,再一看明爸也走到病房门口,探头探脑往这边看,她心里生出一个借刀杀人的主意。 “哥,我无能为力。”言臻稍稍抬高了声音,“我准备跟周砚离婚,他不会再给我钱了。” 她这话一出口,明亦荣还没说什么,明爸快步走过来,嗓门洪亮:“离婚?你脑子被屎糊了,离了婚你上哪儿再找一个这么有钱的老公?” 第114章 越轨(36) “可周砚出轨了,他的心根本就不在我身上。” “你少矫情!”明爸沉下脸,“周家那样的家庭,周砚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否则你烧十辈子高香都遇不上这么有钱的,离婚你想都别想,我跟你妈绝对不会同意!” 明亦荣也在旁边帮腔:“是啊,薇薇,全世界结婚的人那么多,都是因为爱情吗?还不是凑合过,周砚条件那么好,咱家需要他帮衬的地方多了去了,你这个时候提离婚,咱妈的医药费谁出?” 言臻冷笑:“咱妈真的要动手术吗?” “你这话说的……”明亦荣目光闪烁,嘴上却说,“我能拿这种事开玩笑不成?” “你利用妈问我要钱又不是一回两回了,以前拿万儿八千的我懒得拆穿你,这回一张嘴要七十万,真当我是开银行的?”言臻眼神嘲讽,“就算我跟周砚好好的,也迟早被你们这些吸血的穷亲戚给作散了。” “你……”明亦荣那点心思被戳穿,顿时恼羞成怒,指着她骂道,“谁他妈是吸血的穷亲戚,你嘴巴放干净点!别以为攀上高枝你就高人一等,你就算再有钱也是明家的女儿,也是我妹妹!那爸妈的日常开销和养老你必须出一份!” “我不会推卸父母的养老责任,但那是在合理范围内。”言臻说,“你说妈要做手术,行,做吧,做完了拿缴费单子和发票算账,一人一半,该是我那半我给,除此之外,你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明爸闻言,怒道:“明亦薇,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有钱不帮衬娘家,你往哪儿花?我是你爸,阿荣是你哥,我们是跟你血脉相连的亲人,以后你但凡出点什么事,只有我们能给你出头……” “出头?”言臻讥笑道,“你所谓的出头,就是在得知我丈夫出轨后不去找他算账,不给我撑腰,反而要我委曲求全,继续从他那里捞钱给你们花?” 明爸:“……” 明亦荣:“……” 几人的争吵引得不少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探出脑袋来看,连明妈也提着输液瓶出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无措地往这边看。 明爸被驳得哑口无言,脸色难看得要命:“所以你是铁了心要离婚?” “对。” “我不同意!!!” 明亦荣也连忙表态:“我也不同意,离了婚的女人多掉价,你这不是给我和爸妈丢脸吗!” 言臻眼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故意激怒他们:“这是我的事,不需要经过你们同意,我已经拟好了离婚协议书,今天就会跟周砚提……” 她话还没说完,明爸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言臻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明妈见状,尖叫了一声冲出来,挡在言臻跟前:“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啊!” 言臻微微一顿。 明爸有种一家之主的权威被挑衅了的耻辱感,他一把推开明妈:“滚边儿去,要不是你惯着这个贱货,她敢这么跟老子说话?今天不把她打服了,老子不姓明!” 明妈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上提着的输液瓶摔得四分五裂,把她的掌心割得鲜血淋漓。 明爸撸起袖子冲过来,薅住言臻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作势要扇她耳光。 这时一只手突然拽住明爸的衣后领,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明爸被衣领勒得无法呼吸,低头看到自己双脚离地,他顿时慌了,扭头想看看身后的人是谁。 那人却一甩手,明爸肥硕的身体像一条腐烂的番薯,“啪叽”一下拍在墙上,再软绵绵地滑落下来。 言臻扭头,看清来人是周让,她故作惊讶:“周……三叔!” 周让还没回答,一旁的明亦荣见明爸吃亏,先是一愣:“你谁啊?” 周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明亦荣迅速后退一步,意识到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他立刻扯着嗓子嚎叫起来:“杀人了!杀人了!救……” 周让皱眉,掐住明亦荣的下巴,“咔嚓”一下清脆的骨骼脱位的动静,明亦荣下巴被卸脱臼了。 他顿时疼得眼泛泪花,大张着嘴,口水不断从嘴角淌下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场面瞬间控制住了。 周让这才看向言臻,她脸颊浮起一道清晰的指印,他皱眉:“你还好吗?” 言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见明妈还跌坐在地上,掌心的血汩汩往外冒,言臻正要过去扶她,明妈却不顾还在回血的输液针,爬到明爸身边,把趴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他翻过来。 看清明爸半边脸因为撞到墙上而发红,连鼻血都撞出来了,明妈哭了起来:“薇薇,你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说也是你爸啊。” 言臻:“……” 听到这熟悉的委屈无助的哭诉,有那么一瞬间,言臻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松了口气。 对于想让明妈“醒悟”,不再做丈夫和儿子的吸血管这件事,她彻底死心了。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护士站,护士带着保安跑过来。 一看这情况,护士一边检查明爸和明亦荣的情况一边说:“干什么啊这是,医院不能打架你们不知道吗?谁动的手?” 言臻正要开口,周让却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方天齐,到住院部四楼——剩下的事我助理会处理。” 后面那句话是对言臻说的,周让说完,拉着她先离开。 两人刚走出几步,明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薇薇,你就这么走了?” 言臻没回头,脚步不停。 明妈又着急又生气,声音也大了起来:“你……你们站住!你带来的人打了你爸和你哥,连医药费都不付就走吗?” 言臻充耳不闻,直到进了电梯,明妈懦弱的哭声消失在耳边,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一路走出医院,周让的脚步都很快,言臻被他牵着,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到了停车场,周让打开车门把言臻塞进副驾驶,又探进半边身体为她系上安全带。 他一靠近,身上那股清爽的剃须水味道扑面而来,言臻错开脸,身体往后绷直,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周让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系完安全带后看了她一眼,随即关上车门快步离开。 言臻一个人坐在副驾驶,短暂地懵了一下。 周让把她留在这里,自己干嘛去? 第115章 越轨(37) 十多分钟后,周让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子药。 他开门上了驾驶座,先用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拧开一条药膏,要给言臻上药。 言臻没忘了自己这会儿要跟他保持距离的人设,连忙说:“我自己来吧。” 她伸手要去拿药膏,周让却摁下她的手,语气不容置喙:“别乱动。” 他把药膏挤在指腹,轻轻擦在言臻红肿起来的脸颊上。 凉丝丝的感觉在脸颊上扩散开来,疼痛瞬间缓解了不少。 一片安静中,周让突然问:“为什么不躲开?” 她不是那种临场反应慢的人,明爸又是个迟钝的胖子,那一巴掌她能躲开。 言臻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以为我妈会心疼我。” “嗯?” 言臻把明家父子通过明妈,不断向她索要钱物的事说了。 “我也是前段时间才意识到,只要我心疼我妈,我妈自己又立不起来的话,我会被当成血包,榨干最后一滴价值,本来想通过这件事让我妈看清我爸和我哥贪婪的嘴脸,但她……” 说到这里,言臻苦笑了一下,“在她眼里,她的丈夫和儿子才是一家人。” 她是女儿,还是个嫁出去的女儿,对母亲来说,她是外人。 也许丈夫挥拳向女儿的时候明妈会心疼,可真正权衡起利弊,她始终是向着“家人”的。 上完药,周让问:“他们这么对你,周砚知道吗?” “多少知道一点。”言臻半真半假地说,“毕竟我给我妈的一部分钱是周砚给的。” 周让沉默了半晌,又问:“你打算怎么做?” 明家人趴在女儿身上吸血吸惯了,迟早还会来找她。 “再说吧。”言臻揉了揉眉心,情绪肉眼可见的焦躁,“他们是我家人,我妈还生着病,总不能完全不管。” 周让还想再说点什么,言臻却打断他的话:“我该回去了,今天的事谢谢你,三叔。” 周让眉心蹙起,显然对她这个带着划清界限意味的称呼很不满意,但还是说:“我送你。” “不用,要是被周砚看到,他会起疑心,我不希望我们的事泄露出去。” “……” 她的态度摆在那里,周让脸色发沉,看起来想生气,但又忍住了。 “我送你到小区外面,不进去,他现在在汇美交接工作,不会发现。” 周让说完,不给言臻拒绝的机会,发动车往她和周砚的住所驶去。 周让说话算话,送言臻到小区门口就停了车。 言臻跟做贼一样,鬼鬼祟祟下车,偷偷摸摸进了小区。 周让看着她的背影,心情越发沉郁。 她太没有安全感了。 糟糕的原生家庭,算计她的丈夫,欺压她的婆婆,种种压迫让她没有勇气去打破世俗偏见,跟自己在一起。 如果自己帮她扫清障碍呢? 周让骨节分明的手抓握住方向盘,微微拢起眉——那就从她的原生家庭作为切入点吧。 言臻回到家,休息了一会儿,翻出相机,把在渔岛上拍的照片导入电脑,一张一张翻阅起来。 很快,她翻到了那张在后山拍下的周让背影照。 照片中他站在阳光下,短发被光线染成碎金色,宽肩窄腰,背影挺拔,氛围感拉满了。 言臻把照片移出文件夹,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拿出拍立得,把照片导入拍立得,打印出来。 她把照片塞进钱包夹层放好——不出意外的话,迟早能派得上用场。 筛选完照片,言臻关了电脑,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对方的微信名是一个大写的“Z”,头像是一张从下往上仰拍的银杏树照片。 这严肃古板的风格,一看就知道是周让。 言臻点开他头像这么一会儿功夫,周让似乎以为她不肯通过好友添加请求,又连发了两条好友申请过来,还附带留言。 “把辉叔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要支付渔船的钱给他。” 言臻本来就没打算拒绝好友申请,不然计划还怎么进行下去。 他主动找了理由,倒省得她还要费心思找借口了。 言臻点下通过,然后看着聊天对话框上边反反复复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足足三分钟,周让才发过来一句话。 “辉叔的联系方式发我。” 言臻发了辉叔的号码过去。 周让回了个“OK”,对话框上方再次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这回憋了五分钟之久,周让才说:“不许删我。” “……”言臻哭笑不得。 “好。” - 明家的事,言臻知道周让不会袖手旁观,但没想到他下手这么快。 第二天傍晚,言臻结束工作,打开手机,发现明亦荣给她打了三十多个未接电话,发了十几条信息。 她扫了一眼信息,从那些粗俗不堪的咒骂中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亦荣被人给打了。 还打得不轻。 也不知道动手的人说了什么,明亦荣认定那些人是她派去的,嚷嚷着要她付出代价。 言臻截图短信,给周让发了过去。 明大宝:“你派人干的?” Z秒回:“嗯。” 明大宝:“谢谢你肯替我出气,但我哥是个硬骨头,打他只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Z:“我让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他敢找你麻烦就再打一顿,打到他不敢骚扰你为止。” 言臻扬起眉毛,这个办法虽然简单粗暴,但用来对付明亦荣和明爸这种没脸没皮没下限的奇葩,说不定真有奇效。 明大宝:“他们可能会报警,到时候会连累你。” Z:“我叮嘱过他们选监控死角动手,不会留下证据。” 明大宝:“警方真调查起来,你现在跟我发的这些话就是证据。” Z:“那我给你打电话说?” 明大宝:“……” 周让似乎看出她的抗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里是三四本摞在一起的书,从封面上来看,是探讨人生哲学,心理和原生家庭的。 Z:“关于原生家庭,我翻阅了这方面的书籍,所有前人总结的经验和传授的方法都在教受害者调整心态,自强自立,通过改变自身去抵抗亲情绑架和霸凌。” Z:“因为现有的法律制度很难介入到家庭矛盾中,等到了法律能介入的程度,那受害者受到的伤害大概率已经不可逆了。” Z:“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你不需要调整心态,不用妥协,更不用改变自己。” 第116章 越轨(38) 言臻心里微微一动。 “谢谢你,周大哥。” 周让从这个熟悉的称呼中察觉到她态度有所松动,他原本沉郁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看来自己努力的方向是对的。 摆平了她的家人,那接下来就是周砚了。 周让打开笔记本电脑,鼠标停留在其中一个文件夹上。 这是他让人调查到的周砚的资料。 自己这个侄子头脑简单,顶多算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普通人,但他的情人苏迩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此人风流成性,跟多位顶级权贵有来往,其中不乏已经结婚了的。 最重要的是,这些男人似乎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却全然不在意。 这种情况,要么是苏迩手段了得,把这些男人收得服服帖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甚至心甘情愿跟多个男人共享她。 要么大家都是玩票性质,在外面打野食而已,吃了又不用负责,何必管这盘菜是不是有主的。 无论是哪种情况,这种心思深沉的女人都不好对付。 而他要动周砚,多少会牵连到苏迩。 在动手之前,他得找机会,会一会这个女人。 周让存了这样的心思,让人注意着周砚的动向。 过了几天,助理发来消息,说周砚今晚和朋友在会所聚会,苏迩也去了。 周让驱车前往,到了会所,负责盯点的保镖低声说:“二少爷和苏小姐去楼梯间了。” 周让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没有说话,而是进电梯到了上一层,然后走进楼梯间。 楼梯间的门一开一关,隔开外面的灯红酒绿,下一层啪啪啪的动静和男女动情的喘息声变得尤其清晰。 周让没下楼,靠在楼梯间墙上,点燃了一支烟。 动静持续了二十分钟,随着一声闷哼结束,然后是男女调笑的动静。 周砚问:“你明天几点的飞机飞欧洲?我送你去机场。” 苏迩声音懒洋洋的:“不用,上司也在,不方便。” “上司?哪个上司?” “经纪公司老总,就那个扑克脸。” 周砚情绪激动起来:“他又缠着你?” “没有,工作上有来往。” “你没骗我?”周砚显然不相信。 苏迩闻言,有些不耐烦了:“你要是不相信我,以后就别联系了。” 周砚被她这么一说,立刻放软了声音:“我不是怀疑你,实在是……我也是男人,知道男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我担心他强迫你……” “强迫我我就会妥协吗?不是什么男人都能爬我苏迩的床。” “也是,一般男人满足不了你。”周砚有被安慰到,“那些细软短你看不上。” 苏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下,拍了拍周砚的脸:“他可不是细软短……他也就是看着高冷禁欲,在床上比你狂野多了。” 周砚一愣,怒道:“你们果然搞到一起,你……” “够了。”苏迩打断他的话,毫不避讳道,“周砚,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不会只有你一个男人,你要是接受不了我跟别的男人来往,大可以跟我分道扬镳。” 周砚沉默,半晌才闷声问:“为什么?我只有你一个女人,你为什么不能为我收收心?” “为什么?”苏迩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得花枝乱颤,声音又轻佻又娇媚,“当然是因为,你一个人满足不了我啦。” 周砚:“……” 成功把周砚激到炸毛,苏迩又缓和了态度,娇笑着说好话哄他。 哄来哄去,眼看楼下马上要开始第二轮征伐,周让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楼下的苏迩游走在周砚腰腹上的手一顿,嗅着空气中淡淡的烟草味,她意识到了什么,松开周砚。 周砚被她撩拨得兴致正浓,茫然道:“怎么了?” “有点累,不想做了。”苏迩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你先回包厢,我抽根烟再回。” 周砚走后,苏迩穿好衣服,沿着楼梯往上走。 一转过楼梯转角,她就看见了靠在墙边的周让。 楼梯间没开灯,没关紧的门缝里漏进来一丝光线,斜打在周让身上,他轮廓优越的脸一半在光影里,一半隐在暗处,显得他气息愈显清冷。 苏迩认出他,笑了起来:“周总,好久不见。” 周让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眸色深沉,微微眯起眼的动作像是猎豹盯紧了猎物,准备伺机而动,冲上去咬断对方的脖子。 这种近在咫尺的危险气息看得苏迩心头微微一跳,新鲜的刺激感涌上来,她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几乎瞬间确定,这个男人会是她最新的一盘菜。 一念及此,苏迩往上走了几个台阶,在周让跟前停下。 她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角,媚眼如丝:“周总,借个火。” 周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咔哒”一声点燃了打火机。 苏迩目光紧盯着他,迎着他冷淡的神色,缓缓凑近。 在烟快要碰到火苗那一刻,周让突然松手,打火机掉在苏迩裙子上,惊得她连连后退,差点被高跟鞋崴了脚。 刻意营造出来的暧昧氛围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苏迩狼狈地看向周让,眼神中带着恼怒:“周让,你不识好歹!” 周让转身往外走,打开消防楼梯间的门,他侧过头,声音冷淡:“周砚已婚,别再招惹他。” 说完,他没等苏迩回应,头也不回地离开。 苏迩站在原地,头一回出手失利,她气得摘下烟丢在地上,攥紧拳头。 这个该死的男人! - 周让出了会所,在车里处理公务。 不多时,保镖打开车门,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周砚上车。 周让扫了他一眼,吩咐司机:“开车,送二少爷回家。”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周让亲自下车,跟拎小鸡仔一样拎起周砚下车,然后去按门铃。 保姆很快跑出来开门,一看来人是周家三爷,手里还拎着醉醺醺的二少爷,她连忙把人迎进来。 楼上,言臻忙完手头的事,舒舒服服泡了个澡,这会儿穿着真丝睡袍,靠坐在床上一边看漫画一边敷面膜。 楼下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持续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心下好奇,放下手机走出客卧一看,正好和扶着周砚上楼的周让来了个四目相对。 第117章 越轨(39) 言臻一愣——这次倒不是装的。 她知道周让会按捺不住来找她,但没想到他敢这么明目张胆登堂入室。 保姆跟在身后,周让只淡淡地扫了言臻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扶着周砚进了隔壁的主卧。 言臻想了想,跟了进去。 保姆为周砚脱掉外套和鞋子,打来热水为他擦脸擦手。 刚把周砚安顿好,周让沉声吩咐道:“家里有没有醒酒药,给他喂一点,明天总公司有重要会议,不能耽误。” 保姆有些怵周让的气场,连忙应道:“有,有。” 她找来药箱,拿出醒酒药,周让皱眉:“不是这种。” 他说了一个牌子:“药店有,你现在去买。” 保姆不疑有他,应道:“好。” 打发走保姆,主卧里剩下言臻和周让,还有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周砚。 周让回头看着言臻,目光从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落到她的睡衣上,睡衣款式保守,但真丝材质垂坠感强,穿在身上曲线毕露。 周让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言臻注意到他眸色变深,不动声色地把睡衣领子往上扯了扯。 周让眯了眯眸子,突然快步走到她跟前,攥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外走。 言臻被拽得踉踉跄跄,到了主卧门口,她死死扒住门框,低声说:“走廊有监控。” “我已经让助理干扰屏蔽了。” 言臻:“……” 敢情他有备而来? 她晃神的功夫,周让把她拽了出去,打开旁边次卧的门闪身进去,门“砰”的一声关上,她整个人被他抵在门后。 两人身体相贴,周让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注视她时压迫感强烈。 言臻顿时有种自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不好,更何况眼下的进度还不到任凭周让胡作非为的时候,她推了周让一把:“周大哥,你放开……” 她话还没说完,周让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吻住她。 他气息涌动得厉害,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断升高,房间里暧昧的氛围急剧攀升。 周让吻技实在生涩,言臻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唇齿辗转间还被他一口啃在嘴角,疼得她打了个哆嗦。 周让察觉到了,立刻松开她,低头检查她的嘴唇,随即皱眉:“……流血了。” 言臻刚想说没事,周让却突然低头,将她唇上渗出的血珠吮去。 言臻浑身一震,后背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她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周让,他瞳仁深黑,鼻骨挺拔立体,唇上还沾着她的血,线条凌厉的五官显出浓浓的压迫感,加上自上而下俯视着她的姿态,浑身散发着强烈的侵略性。 一时间,言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真他妈性感啊!!! 周让再次俯身下来时,言臻没再拒绝,反而攀上他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什么计划什么进度,通通一边去! 她先拿下这个尤物再说!!! 保姆从药店回来,主卧里只剩下睡得死沉死沉的周砚。 “三爷回去了?”保姆嘀咕道,“可车不是还停在外面吗?” 她倒来一杯水,费劲地把周砚扶起来:“少爷?少爷?” 周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嗯?” “把醒酒药吃了再睡,不然明天醒了难受。” 周砚配合着张嘴咽下醒酒药,倒头继续睡觉。 保姆替他盖好被子,又收拾了放在一旁的衣服鞋子。 然后走出主卧,轻轻关上门。 这时旁边的客卧传来一声脆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打碎了。 保姆不放心,走过去敲门:“少夫人,您没事吧?” 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回应:“没事,不小心打碎了爽肤水。” “需要我进去收拾吗?” “不用,你去休息吧。” “好的。” 保姆转身离开。 客卧里,言臻竖起耳朵听着保姆远去的脚步声,确定人下楼了,她才松了口气。 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结了婚的人要出轨了,那种肾上腺素狂飙的感觉确实刺激。 特别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这会儿就躺在隔壁,随时都有可能醒过来。 中途被打断,言臻稍稍冷静了一下,拍了拍周让,示意他放开自己。 周让却没放,反而抱起她,越过碎裂的花瓶,将她放在沙发上。 他拿了垃圾桶,开始清理满地的碎片。 言臻打开空调,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着周让用透明胶把细小的瓷碎粘起来,动作认真而细致。 收拾完毕,周让走过来,闷不吭声地抱住她,下巴垫在她肩窝里轻轻蹭了蹭。 很莫名的,这个带着依恋感的姿势让言臻不合时宜地想起夏侯澈。 再联想到夏侯澈就是镜沉,自己完成任务后回到快穿司,势必会跟这位主神碰面,给他一个“交代”…… 她有些烦躁了。 为了遏止思维继续发散,她推了推周让:“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周让一动不动:“翻脸不认人?” 言臻哭笑不得:“说得好像你吃亏了一样。” 周让似乎感应到她的焦躁,松开她,转而亲昵地用鼻尖去蹭她的鼻子:“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会送周砚回来?” “你的动机和目的我都知道了,过程不重要。”言臻说,“只要是你想办的事,就没有办不到的。” 周让被她逗笑了:“他今晚在会所聚会,苏迩也在。” 言臻一怔。 周砚和苏迩碰面会发生什么? 就小黄文男女主那点事。 周让说这些是想告诉她,他出轨了,你不必对今晚的事感到不安。 想通这一点,言臻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己压根不是在烦这个,对于今晚的事更是没有任何不安和心虚。 但人家把理由都给她找好了,她索性顺坡下驴。 “我跟周砚这叫什么?表面是夫妻,婚后各玩各的?” “你们很快就不是夫妻了。”周让说。 言臻垂下眼睛,长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就算能顺利离婚,以后他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以他的性格也不会放过我。” “到了那个时候,他没有机会再对你不利。”周让凑上去,轻轻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他不是我的对手。” 第118章 越轨(40) 言臻明知故问:“你要对付他?他是你侄子,要是被人知道,周家族人的口水都能把你淹了。” 周让毫无心理负担:“不让他们知道就好了。” 言臻:“……” 说到这里,周让想起一件事:“离开渔岛那天,你在服务区突然消失,是你自己跑了?” 他虽然这么问,但眼里明晃晃地写着答案,他已经知道,并且笃定她是自己跑的。 言臻讪讪一笑,打了个哈哈试图把话题错开:“这都过去多少天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为什么要跑?” 言臻犹豫了一下才说:“我那会儿不知道你是周家人,担心你跟周砚撞上,他会对你不利。” 周让心里微微一动。 她总是在为他着想,即使代价是自己会遇上危险。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回来面对周砚?” “嗯,我回来之后跟他提了离婚,本来想离了婚再去找你。”言臻叹了口气,“但周砚说要离婚可以,前提是让我给他和苏迩生个孩子。” 周让眼神一沉,冷冷地说:“他倒是敢想。” 他说完又心疼起来,手指在她脖子上细细摩挲,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那里还有淡淡的淤痕。 “我知道你为我着想,但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天知道在周家老宅议事厅看到她身上的伤,再得知这些伤是周砚打的,那一刻他有多想弄死周砚。 言臻叹了口气:“现在我知道你是周家人……以后不会了。” 周让听出她话里有话:“你还是介意我的身份?” “也不是介意,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跟老公离婚再嫁给老公的叔叔,这太炸裂了,我只在小说里见过这样的剧情。” 周让哭笑不得:“你要是担心流言蜚语,那我们搬家,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 言臻蹙眉:“这么一来,你是不是要放弃周家的主事权?” “没关系,本来就是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放弃就放弃了。” “可是……”言臻欲言又止。 “嗯?” “我听人说,你努力了很久才有今天的成就,你说不想我做任何改变,我也不想你为了我有所放弃。”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份工作,跟感情起冲突了,换一份就是,能赚钱的工作多了去了。”周让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但你只有一个,我不想错过。” 言臻抿了抿唇,一脸感动地抱住他:“周大哥,谢谢你!” 两人又说了半晌话,直到凌晨三点钟周让才离开。 他前脚刚走,系统服务灯后脚就亮了起来,小七标志性的正太音传来:“主人,您打算跟周让结婚吗?” “没有。” “那你还跟他那什么……” “玩玩而已。”言臻满不在乎地说,“在别的世界又不是没玩过男人,以前怎么没看你发表意见?” 小七没敢告诉她自己把这个世界的任务编号告诉镜沉了,他有可能追到这儿,到时候要是让他撞见……它简直不敢想象那将会是什么样的修罗场。 “我就是随口问问……”小七小声说,又委婉地劝道,“您不是说靠人人会跑,靠山山会倒,凡事最好靠自己吗?依赖男人不可取,还有损您女王的形象……” 言臻嗤笑:“你少给我戴高帽子,我这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利用身边可利用的一切资源——包括周让,能让他为我所用,这怎么就不是一种策略呢?” 小七换了个角度继续劝道:“可我觉得比起周砚,周让更难对付,万一到时候解决了周砚,您又被周让给缠上,您又不打算跟他结婚,到时候要怎么办?” “缠就缠呗,正好我也对他有兴趣。”言臻说着,表情玩味起来,“他那身材和颜值,我至少能玩十年。” 小七:“……” 算了,反正它已经委婉提醒过了,宿主不听,后果由她自行承担。 想到这里,小七迅速下线,服务灯暗了下去。 - 第二天,周砚醒来时头疼得跟被人砸了一榔头似的。 他坐在床上,半晌浑浑噩噩的脑子才缓过劲来。 想起昨天晚上在会所楼梯间苏迩说的那些话,他心情烦躁起来。 这才多久没见,她身边又有别的男人。 而且她还亲口盖章那个男人比他强,能给她带来更多的新鲜感和刺激。 他几乎可以预想到苏迩跟她所谓的“上司”出差这几天会发生什么。 在苏迩眼里,他只是她众多情人中的一个,跟那些人比起来,他并不突出,也没有优势。 看来必须尽快弄个孩子出来,拴住苏迩。 一念及此,周砚捞过手机,给医院打了电话,给自己和言臻预约了上午的体检。 挂断电话,周砚下床洗漱。 这时保姆进来了,一边整理床上的被子一边说:“少爷,司机在楼下等您,用过早餐就能出发了。” “去哪儿?”周砚回头,“我今天没叫司机。” 保姆奇怪道:“总公司啊,三爷不是说今天总公司有会议,不能耽误吗?” “三叔?”周砚更不解了,“他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晚上……您是不是不记得了,昨晚是三爷送您回来的。” 周砚:“……” 他脑子里划过一些零星的片段,昨晚在会所喝醉后被人扶了出来,然后上了一辆车,在车上他好像确实看见三叔了…… 不过当时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三叔为什么会这么好心送他回家? 之前把汇美从他手里抢走的时候,他明明觉得三叔很不喜欢,甚至是有点敌视他。 周砚心里虽然疑惑,却不敢打电话向周让求证。 思来想去,他给周让身边的特助方天齐打了个电话。 “方特助,早上好啊。”周砚笑着说,“三叔上班没有?昨晚他送我回来,我想当面跟他说声谢谢。” 方特助:“二少爷早上好,boss在开会。” “他在忙啊……那我就不去打扰了,你帮我跟三叔说一声,昨晚给他添麻烦了。” “您太客气了,boss昨晚在会所谈合作,看您喝多了,顺便把您送回家,举手之劳而已,您不用放在心上。” 听了方特助这话,周砚顿时了然。 说到底他姓周,是周家的小辈,三叔作为长辈,担心他喝多了出事,顺手把他送回家,这很正常。 倒是自己东想西想的举动,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第119章 越轨(41) 言臻昨晚睡得晚,早上周砚来敲门时,被吵醒的她满脸都是起床气。 “有事?” “跟我去医院做体检。” 言臻皱眉:“好端端的做什么体检?” 周砚懒得隐瞒:“做试管之前的常规检查。” 言臻脸色一沉,拒绝道:“我不去,更不会做什么试管婴儿,你死了这条心。” 周砚并不生气,他早有准备,招了招手,楼下走上来四个身强体壮的保镖。 “你有的选择吗?要么乖乖跟我去,要么被这些人架着去。” 言臻沉默了几秒钟,很识时务地妥协了:“好吧,我去洗把脸。” 她转身要回房间,周砚却一把攥住她的胳膊,随即给保镖使了个眼色。 保镖进了房间,很快带着她的手机出来了。 “为了防止你耍花招,手机我先没收了。” 言臻一顿。 她刚才确实想给周让通风报信来着。 “你想多了。”言臻翻了个白眼,“我有自知之明。” “最好是这样。” 很快,言臻被带到医院。 一系列常规检查花了小半天时间,检查结果显示言臻贫血和缺乏微量元素。 都是很常见的小问题,考虑到她在备孕,医生开了不少补血补微量元素的药。 还有一部分检查结果要隔天才出,周砚带着言臻先回家。 体检需要空腹,言臻回家路上有点头晕犯恶心。 回到家里,周砚亲自倒了杯水放在言臻跟前,催促道:“把药吃了。” 言臻说:“我先吃点东西。” 至少让她垫垫肚子再吃药。 周砚把她的举动断定为不配合,他眯了眯眼睛,叫来保镖把言臻摁在沙发上,拿起药往她嘴里塞。 “我说过,你没有拒绝的资格!不配合就是自讨苦吃!” 言臻被摁住手脚无法挣扎,十几颗花花绿绿的药丸塞进嘴里,周砚端起水杯往她嘴里灌,她被灌得呛咳起来。 药丸只咽了一半,其他的全吐了,身上也洒了不少水,言臻浑身狼狈不已。 周砚看着她咳得脸色苍白的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警告道:“我会让人盯着你,不肯吃药我就给你灌下去,你要是不想每次都弄得这么狼狈,那就乖乖听话——再说了,把身体调养好,对你自己也是有好处的,怀孕的事板上钉钉,你也不想分娩的时候难产,送了命吧?” 言臻好不容易停止咳嗽,没接话,只是剜了他一眼。 周砚并不在意,把药丸交给保镖:“一天两次,盯着她吃药。” “是。” 周砚转身准备离开,言臻叫住他:“等等,把手机还给我。” 周砚从口袋掏出手机递给她。 言臻伸手去拿时,他又缩回手:“明亦薇,你最好不要玩什么花样。” 言臻没好气地抢回手机:“知道了!我又不是聋子,你不用反复强调!” 周砚出门后,言臻回到房间,捋起袖子给手腕拍了张照片,然后发给周让。 她皮肤白,刚才几个保镖摁着她吃药时,挣扎间手腕上留下几道淤痕。 照片发过去不到十秒,周让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他又对你动手?” 言臻调整了一下情绪,带着哭腔说:“不是他打的,是保镖弄的,他让保镖摁着我吃药。” “吃什么药?” “备孕药。”言臻语焉不详,“今天早上他带我去医院做检查,为试管做准备,医生开了好几种药,回家后他逼着我吃,我拒绝,他就让保镖摁着我,给我灌药……” 说到这里,言臻咳嗽起来。 周让听得心都揪起来了:“你等我,我过去接你。” “去哪儿?” “我家,你不能继续待在那里。” “不行!周让,你冷静一下!”言臻立刻拒绝道,“周砚派了保镖监视我,你现在过来,事情闹大了人尽皆知,到时候在外人看来,我是婚内出轨,你是小三,我不能让你承受那样的非议。” “我不在乎……” “我在乎!”言臻“哭”了起来,“我什么都不能给你,连离婚都要你出手帮忙,如果还给你制造这样那样的麻烦,我心里过意不去,我不想我们还没在一起,自己就处于亏欠你的弱势状态。” 周让暴躁起来:“我总不能看着他欺负你!” 言臻稍稍收了哭腔:“你不用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在成功离婚之前,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她好说歹说,才把周让安抚住,松口答应不过来接走她。 但挂断电话之前,周让语气阴沉。 言臻估摸着,周砚要倒大霉了。 - 傍晚,周砚收到老宅管家发来的消息,语气严肃地说家里出了点事,让他马上回去一趟。 周砚匆匆回到老宅,议事厅里来了不少人,长辈晚辈都有,一个个表情微妙。 周让坐在主位上,神色漠然。 而江月婵站在议事厅中央,正在低头抹眼泪。 周砚走进去时,整个议事厅的人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事情跟自己这一房有关。 “奶奶,三叔,出什么事了?”周砚忐忑地走过去,在江月婵身边站定。 周让看了旁边的方天齐一眼。 方天齐立刻捧着一个文件袋过来:“三爷收到匿名举报,说四太太帮着打理老宅这几年,借着操办大小宴席和年节采购吃回扣敛财,经过调查,证据确凿。” 周砚一愣,立刻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桩桩件件都列得一清二楚,五年间江月婵从中牟利两千四百多万。 “妈?”周砚扭头看向江月婵,向她求证。 江月婵根本不敢看他,只是低头掉眼泪,显然在证据面前无法反驳。 周砚一时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同时又有些恼火。 既觉得这件事丢脸,又恼火三叔大张旗鼓地抖出来,半点余地都不给他留。 两千多万,对周家来说不是什么大事。 而且但凡帮忙操持家事的,谁不从中捞点好处费? 虽说江月婵确实贪心了点,但三叔大可以私底下跟他说一声,他会警告江月婵,再把这些钱补上。 现在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以后他在老宅族人面前哪还抬得起头? 江月婵跟这些族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以后她又该如何自处? 第120章 越轨(42) 周砚心里憋着火,但这么多族人在场,加上确实是母亲不占理,他只能忍气吞声道:“三叔,抱歉,我妈一时糊涂……” “她侵占的是整个周家的公用财产,你不该向我一个人道歉。”周让冷声说,“而且时间跨度长达五年,她不是一时糊涂,你要是诚心道歉,就不该给她找借口。” 周砚脸上火辣辣的,又丢脸又难堪:“对不起大家了,这件事是我妈做得不对,我代替她向大家道歉,这笔钱我会补上,再由我个人出资,赔偿公家一千万,看在都是周家人的面子上,大家能不能原谅我妈这一次?” 周让没说话,脸色依然冷沉。 议事厅内气氛凝滞。 族中几位老人见状,开始当和事佬,为周砚和江月婵说话。 “老三,小惩大诫,我相信她以后不敢了,这件事就算了吧。” “是啊,都是一家人,闹大了面子上过不去,还伤感情。” 就连老太太也开口道:“老三,差不多得了,月婵帮着管家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件事翻篇,以后我会监督她,不会让她重蹈覆辙的。” 周让本来靠坐在圈椅里,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扶手上,老太太开了口,他稍稍坐直了身体:“翻篇也可以,以后堂嫂不用再帮管老宅的事了。” 江月婵一愣,反应过来后脱口而出:“不行,你凭什么剥夺我的管家权!” 江月婵这一脉属于周家旁支,丈夫不争气,连周家集权中心的边都摸不着,他们一家子只能每年吃些分红。 江月婵是个有野心的,为了给周砚创造进入周家管理圈的机会,她苦心在老宅经营人脉,花了将近二十年时间,才博得老太太赏识,分了一部分管家权给她。 只有她知道,作为旁支和嫁进周家的半个外人,混到这个份上有多不容易。 如今家主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把她过去这么多年的钻营和努力都作废,她自然不服。 周让态度冷淡且不容置喙:“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不然以后谁来管家都像你这样收受好处中饱私囊,老宅还有安宁日子过吗?” “收好处的又不止我一个,凭什么只罚我?”江月婵恼火道,“你敢说其他人手上就没沾半点荤腥,他们就干净吗?”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周砚眼皮狠狠一跳,连忙制止道:“妈,别说了!” “还有谁手脚不干净?”周让问。 江月婵丝毫不理会周砚的话,想都没想就说:“大嫂和六婶!” 被点名的两房人顿时怒了,纷纷指责她。 “胡说八道!你有证据吗?” “对啊,你贪公家的钱是有证据的,说我们跟你一样也拿了公家的钱,你拿出证据来!” 江月婵冷哼:“有没有证据,查一下不就知道了,两个月前后山换的那批琵琶榕是六婶负责采购的,市场价一株也就四千块钱,报的公账是一株七千,整个后山换了三百七十多株,光这一项虚报数额就超过百万了,更别提逢年过节换的盆栽和绿化树,这里面能做的文章多了去了。” 六婶脸色铁青:“我买的琵琶榕品质都是最好的,比市面上一般货色要贵得多,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联系供货的卖家提供流水跟你对质!” “卖家早被你收买了,钱先进他账户,再兑成现金或者金条给你,你那点小动作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 “你……”六婶满脸心虚,瞪着她的眼神几乎要喷火。 江月婵见她吃瘪,本着法不责众的心态继续说:“还有大嫂……” “妈!”周砚大吼一声,喝断了她的话,“你给我闭嘴!” 再说下去,不得把整个主宅的人都得罪完了。 到时候他们这一房在主宅还怎么待得下去! 江月婵被他吓了一跳,扭头见周砚脸色难看得要命,她不服气道:“你那么大声做什么?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别人能举报我,我为什么不能举报别人?” 说到这里,她意有所指地剜了一眼大嫂和六婶:“而且举报我的人,指不定是谁呢,她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她们称心如意!” 她平时就跟这两人不对付,没少互相内涵和给对方下绊子,自己这次被举报,肯定跟她们脱不了干系。 周砚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看大伯和六爷那边的人全都不满地往他这边看,他知道,今天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这件事无论三叔给出什么样的处罚我们都认,我妈情绪不好,我先送她回去。” 周砚说完,无视江月婵的挣扎,迅速把她拖了出去。 西三栋是江月婵一家在主宅住的院子,回到院子里,一进门江月婵就哭了起来。 “肯定是六婶举报的,上周她才因为一点小事跟我吵架,她早就对我心存不满了……我不会放过她的!” 周砚被她哭得心烦不已:“好了,别哭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在这抱怨有什么用!” 江月婵闻言,瞪了周砚一眼:“你也跟他们一样怪我贪心?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不然就你爸那个窝囊废和败家程度,一年几百万的分红够干什么!” 说到这里,江月婵又抹起了眼泪:“周砚,别忘了你创业第一笔资金是怎么来的,要不是我在老宅帮着经营人脉,你能有今天吗?” 周砚:“……” 这话他没法反驳。 他不是个头脑特别灵活的人,生意做得也一般。 创业的第一笔资金不仅是母亲提供的,母亲这几年以周家女眷的身份游走在大大小小的世家宴会上,为他笼络了不少人脉。 没有母亲,就没有今天的他。 想到这里,周砚缓和了语气:“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刚才你在议事厅不帮我说话,我这么多年的努力算是白费了。”江月婵心情糟糕至极,“以后老宅凡是沾上钱的事都不会再让我插手,除非周家女眷都死绝,否则我别想再管家了。” 周砚:“……” 江月婵越说越伤心:“咱家今年到底是犯什么太岁啊,娶了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儿媳妇,你丢了汇美的差事,我没了管家权……要不是知道你三叔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要怀疑他在故意针对我们家了。” 周砚一怔:“故意针对?” 第121章 越轨(43) “是啊,不然怎么所有倒霉事都摊到我们家头上……” 被江月婵这么一提醒,周砚想起汇美管事权被收回的事。 原来不止自己有被针对的感觉,母亲也有。 三叔真的在针对他们这一房? 可他们做错了什么,三叔要故意针对他们家? 而且,三叔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心里存了疑惑,却又无处求证,周砚只能安慰了江月婵几句,很快便离开老宅。 另一边,周让处理完老宅的事,驱车离开。 半路上,他想起今天言臻被周砚强制带去医院检查身体的事,吩咐方天齐把拷贝一份检查报告,他想知道言臻的身体状况。 长期生活在那样压抑的环境下,如果她的身体出现亚健康,也好及时为她调整。 第二天一早,方天齐带着两份检查报告来到周让家:“boss,二少爷和明小姐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周让正对着镜子系领带,从镜子里看见方天齐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直觉检查报告出了问题,立刻转身接过。 看完后报告,他眉头微皱。 检查报告确实有问题,但不是言臻的,是周砚的。 他患上高危型性病,有一定的传染性。 周让沉思了几秒钟,当机立断:“跟我去把明亦薇接出来。” 言臻昨晚看漫画看到凌晨三点钟,被手机铃声吵醒时,她心情十分暴躁。 连看都没看来电显示,滑下接听:“谁啊。” “我。”周让说,听她说话还带着鼻音,猜测她是被吵醒的,他声音放缓,“你醒醒神,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言臻皱眉:“什么事?” 周让把周砚体检报告的事跟她一说,言臻的瞌睡顿时醒了。 “高危型性病?”言臻脑子转得飞快。 这不是小黄文宇宙吗? 按理说主角都是金刚不坏体质,周砚作为男主角之一,怎么可能会得性病? 主角都得性病了,这黄文谁还看得下去啊。 毕竟读者看的是男女主之间的情感拉扯和肉体碰撞,而不是主角每天互问“你今天按时吃药了吗”“检查报告转阴了没有”。 难道是因为她抢走周让,让主角跟主角成为对立面,从而打破了包括苏迩和周砚在内一众角色的“主角光环”? “对,这种病有一定的感染性,你不能继续跟周砚住在一起,我现在过去接你,你把重要的东西收拾好,我二十分钟后到。” 周砚安排了保镖在别墅把守,周让现在过来,势必会跟这些人正面对上。 言臻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但想到“主角光环崩塌”,她又兴奋起来。 她得去求证一下这个猜测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苏迩就不是无懈可击的。 她就可以放心把水搅得更浑了。 一念及此,言臻把别墅里有保镖守着的事跟周让说了:“我有办法出去,你在小区北门接应我。” 周让不同意:“这太危险了,万一他们发现你逃跑,对你动手怎么办?” 言臻心道自己在周让面前塑造的柔弱形象挺成功,他到现在都以为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花。 “周砚还等着我给他和苏迩生孩子呢,保镖不会打我的,如果三十五分钟后我还没到北门跟你集合,你再过来找我也不迟。” 周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应下:“好。” 言臻收拾了证件和笔记本电脑,沿着窗户顺利下到一楼,再从后院两米多高的围墙翻出去,在没惊动保镖的情况下成功出了别墅。 二十八分钟后,她在北门见到周让。 她一上车,周让立刻将她揽进怀里。 前面开车的方天齐从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嘴角抽了抽,随即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你怎么出来的?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翻墙。” 周让闻言,立刻松开她,检查了一下她的手脚:“别墅的围墙那么高,有没有蹭伤摔伤?” “没有,我结实着呢。”言臻说着,朝他伸出手,“检查报告呢,我看看。” 周让拿出报告递给她,言臻看完后,表情微妙起来。 事实证明,没了主角光环保护,就算是黄文主角,乱交也是会得病的。 周砚得的病不仅具有传染性,如果不及时治疗,到了晚期甚至会导致失明和瘫痪。 周砚只有苏迩一个性伴侣,他的性病来源只能是苏迩。 那是不是证明苏迩也已经感染了? 她能不能借着这个契机,把主角团一网打尽? 周让以为她担心自己被传染了,立刻说:“你是安全的,要是不放心,我陪你去医院再做一次检查。” 言臻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言臻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说:“我得找个落脚的地方,你有没有房子借我住一段时间。” 说到这个,周让下意识坐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本正经:“去我那儿怎么样?” “行。” 周让:“……” 他准备了一大篇类似于“待在我身边更安全”“周砚就算知道你住在那儿,也不敢闹到我面前”的理由来说服她,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他顿时有种无处发挥的无措感。 但短暂的无措过后,他嘴角有点压不住了。 周让住的地方是市中心一处大平层,三百多平的房子,只住了他一个人。 言臻进门时,偌大的鞋柜里放着一双男士拖鞋。 周让拿了拖鞋给她换上,他则光着脚,一边带着言臻走进客厅一边给方天齐打电话,让他买一些日用品送过来。 房子装修风格以黑白调为主,冷硬单调中透着高级,光是客厅就有八十多平,家具寥寥无几,加上将近五米的层高和一整面墙的落地大玻璃,一眼看过去,空间感无敌。 言臻四处打量时,周让挂断电话,问道:“你还没吃早餐,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言臻想起在渔岛时的时光,还真有点怀念他能把简单的食材做出各种花样来的厨艺:“随便,你做的我都可以。” 周让被这话取悦了,嘴角一弯:“那吃海鲜面。” 周让在厨房忙碌,言臻往沙发上一坐,从意识中打开小黄文原著,搜索起苏迩交往过的其他男主。 很快,她找到了其中玩得最花的那一位。 第122章 越轨(44) 那是一位名叫傅熔的男明星,少年成名,三十岁就把各大奖项拿了个大满贯,是个货真价实的影帝。 傅熔对外的人设是淡泊名利老干部,实则重欲又爱玩。 他跟苏迩是在一档旅游类节目认识,两人一见面就看对眼了,避开跟拍摄影组,在异国他乡的洗手间翻云覆雨。 将近三年时间,两人一直保持着纯粹的肉体关系。 这一切的前提是,傅熔有公开的正牌女友。 女友叫季静,曾经跟傅熔一块上过恋综。 她是搞学术的,性格有些木讷,但在专业领域十分出色,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是一所知名高校的副教授。 原著中,因为女主光环强大,别的男人只要跟苏迩有过肉体关系,就会对她念念不忘,眼里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 傅熔是个例外,他虽然也很喜欢苏迩,对她却没有占有欲,两人每次见面干柴烈火,做完后各自分开,该干啥干啥。 苏迩的性病传染源大概率来自床伴无数的傅熔。 如果傅熔有病,那季静大概率也被传染了。 只要证实季静和傅熔染病,那言臻基本可以肯定主角团们的主角光环集体失效。 要联系上季静并不难,言臻找到她所在的高校办公室的联系电话,打过去后请人帮忙转接。 不出五分钟,季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好,我是季静。” 季静的声音又软又轻,结合她被傅熔带着上恋综时呆板和毫无情趣的表现,言臻猜测,傅熔跟她在一起,更多的是把她当个挂件,用来装饰自己“老干部”的人设。 “季教授你好。”言臻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是你男友的情人的情人的妻子。” 季静一愣,脑子没转过弯来:“什么?” 言臻花了两分钟,把傅熔→苏迩→周砚→明亦薇的关系跟季静说了一遍,季静听完后,半晌都没说话。 “我老公前几天在医院常规体检查出高危性病,他的性伴侣只有苏迩一个,苏迩又跟你男友保持肉体关系,如果你最近跟傅先生有亲密接触的话,我建议你最好也去做个检查。” 这个消息对季静打击不小,好一会儿她才颤着声音说:“好……谢谢你。” 言臻挂断电话,周让端着面出来。 色香味俱全的海鲜面,看得言臻食指大动,她低头专心干饭时,周让起身去收拾客卧。 铺好床,整理好衣柜,他把言臻的指纹录入门锁。 一切处理完毕后,周让说:“公司还有事,我得过去一趟,你在这里待着,暂时不要出门。”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中午回来给你做饭。” 言臻没拒绝:“好。” - 枫城某高级会所包厢,周砚被手机铃声吵醒。 昨晚他离开周家老宅后,因为不想回别墅,约了几个朋友到会所喝酒。 几人喝得醉醺醺的,他直接在会所睡了一觉。 宿醉后头昏脑涨的,周砚摸出手机接听:“喂?”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周砚立刻坐起来:“什么?” 动作之大,旁边东倒西歪的几个狐朋狗友被惊动,纷纷醒了过来。 “周砚,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挂断电话,周砚脸色难看得要命。 他名下投资的几个项目要么爆雷,要么出现危机,他经营的一家公司也被风控了,一夜之间,损失高达上亿。 脑子短暂的混乱过后,周砚基本可以肯定有人在故意针对自己。 他立刻想到了周让。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了周让,他为什么要针对自己? 这时他手机又响了,是苏迩打来的电话,请他帮个小忙——有个跟她关系不错的富商太太过生日,苏迩人不在枫城,请周砚到奢侈品店帮忙挑选一样礼物,亲自送到富商太太府上。 周砚答应下来。 苏迩听出他语气不对,随口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周砚犹豫了一下,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跟她说了:“我怀疑三叔在针对我,但我跟他无冤无仇,他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才对。” 说到周让,苏迩想起那天在楼梯间差点被他的打火机烫到的事,她眯了眯眼睛,说:“我倒觉得不一定是你三叔。” “那还会是谁?” “别忘了,你家还有个知道咱俩关系的小娇妻。”苏迩语气嘲弄,“要说深仇大恨,她跟你的仇不比别人深多了?” 周砚不是没有怀疑过明亦薇,可她压根没这么大能耐。 “是不是她,你去调查一下就知道了,这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小白兔,有胆子有脑子还沉得住气,咱俩都栽她手里两回了,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被苏迩这么一提醒,周砚越想越觉得明亦薇可疑。 “好,我现在就回去问她。” 周砚从会所回到别墅,进门时差点和匆匆往外走的保镖撞到一起。 他本来心情就差,顿时有些恼火了:“干什么,慌慌张张的!” 保镖神情紧张:“老板,太太不见了。” 周砚一愣。 把整座别墅都搜了一遍,最后在北门监控里看到言臻背着包,上了一辆车离开。 她居然敢跑! 周砚心里恼火,吩咐保镖去查那辆车的车牌号码,他则立刻给言臻打了个电话。 他本来没指望电话能打通,毕竟这个女人都敢逃跑了,肯定不会再接他的电话。 但出乎意料的,打过去的电话响了两声后接通了。 言臻这会儿正坐在周让家超大的沙发上,开着大屏幕打游戏,她两只手都没空,手机只能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有事?” 周砚被她云淡风轻的态度一激,火气蹭蹭蹭地往上涨,立刻吼道:“你去哪儿了?马上给我滚回来!” “不回,你能拿我怎么样?” “那你最好祈祷不要被我找到。”周砚恶狠狠地说,同时示意保镖定位言臻的手机信号位置。 言臻笑了起来:“我在三叔家,有本事你过来啊。” 周砚愣住了。 负责查车牌的保镖过来,低声说:“车主叫方天齐,是枫城人,电话号码是……” 周砚抬手示意他闭嘴,卡壳的脑子好一会儿才转动起来。 第123章 越轨(45) 明亦薇上了一辆车离开。 那辆车的车主是方天齐。 方天齐是三叔的特助。 明亦薇现在在三叔家里。 总结:三叔在帮着明亦薇针对她。 过去几天发生的事一时间都能解释得通了。 理清这件事,周砚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不可思议。 他有种第一次在猎奇餐厅菜单上看见“生蚝冰淇淋”“巧克力灌肥肠”的荒诞感。 三叔和明亦薇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是怎么搞到一起的? 三叔怎么可能会看上明亦薇,还帮着明亦薇对付自家人? “明亦薇,你最好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你要是不相信,可以过来看看。”言臻挑衅道,“知道三叔住哪儿吗?需不需要告诉你地址?” 周砚猛地挂断电话。 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的动作,努力压下即将爆发的怒火。 冷静下来后,他想起前段时间三叔失踪了一段时间。 同一段时间,明亦薇也不在枫城。 所以他们是那个时候好上的? 周砚这会儿是冷静了,可随之而来的是被戴了绿帽子的屈辱感。 明亦薇这个贱人! 出轨就算了,出轨对象居然是他叔叔! 侄媳和叔叔…… 这太荒唐了。 最重要的是,他作为明亦薇的丈夫,压根不敢理直气壮地去向周让讨要说法。 即使知道明亦薇就在周让家,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把人抓回来。 周让只是动动手指,就能让他这一房在主宅丢尽脸面和实权,要真跟他杠上,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苏迩说的没错,果然不能小看明亦薇,这个女人找了一座他无法撼动的靠山。 周砚憋了半天的怒火无处发泄,他一脚踹在门口的盆栽上。 盆栽应声倒地,摔得四分五裂。 周砚思索了很久,在不敢跟周让正面碰上的前提下,他打算回周家老宅求助——把周让勾引侄媳的事捅出去,他就不信周家人会坐视不理。 特别是周让的亲妈,老太太是老宅的主心骨,现在虽然上了年纪不太管事,但一众女眷都得看她的脸色行事。 而且,据周砚所知,周让跟老太太的关系并不好。 周砚回了一趟老宅,带上哭哭啼啼的江月婵,把这件事告到了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听完后并没有出现周砚想象中勃然大怒的反应,而是沉默许久,问周砚:“你有什么诉求?” 周砚被问懵了:“什么?” 老太太把话挑明了说:“我要是命令周让跟她分开,那姑娘你还要吗?” “当然不要!”周砚脱口而出,听出老太太话里有息事宁人的意思,他连忙表明立场,“我带她回来过,族里不少人都知道她是我老婆,就算我要跟她离婚,她也不能跟三叔在一起!他们不能这么羞辱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老太太了然,吩咐管家:“叫周让今晚回来一趟。” 周让今天提前下班,到超市买了不少海鲜和零食,结账时接到老宅管家打来的电话。 管家在电话里委婉地提醒道:“砚少爷白天回来闹了一通,老太太挺操心的。” 周让顿时明白过来,跟管家道了谢,挂断电话。 自从下定决心跟明亦薇在一起,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因此他并不意外。 把零食和海鲜交给保镖先送回家,派了个厨艺不错的保姆过去做晚饭,他给言臻发了条消息。 Z:我晚点才能回去,保姆会过去,开饭不用等我。 明大宝:OK。 周让回到老宅,老太太谴退其他人,客厅里只有母子二人。 “周砚今天回来过,跟我说了一些事。”老太太语气淡淡,“你怎么看?” 周让脸上没什么表情:“想来该说的他都说了,我就不复述了,明亦薇跟他离婚后,我要娶她。” “不怕族人说闲话?” “我向来不在意这些。” “你代表周家的脸面,闹大了总归不好。” “那您不妨给我传授一下,怎么遮掩过去最好,毕竟,您有经验。” 老太太一怔,脸上浮起怒色:“周让,你不用拿过去的事来刺我,那件事当年是经过你妈同意的。” “人已经死了,是不是真的经过她同意,谁也不知道。”周让起身说,“我的事,以后您别管了,我在外人面前叫您一声‘母亲’是给你脸,不代表您能对我行使母亲的权利。” “你……” 老太太大怒,一口气喘岔了,猛地低头咳嗽起来。 周让转身就走。 管家听到动静,连忙小跑进来,给老太太拍背顺气。 好一会儿老太太才喘匀了气,她注视着周让离开的方向,抓住椅子扶手的手背青筋凸起。 “管家,联系上那个姓明的姑娘,我要跟她谈谈。” 周让回到家,进门就看到言臻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周砚的体检报告,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他回来的动静都没听见。 周让换了鞋进去:“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言臻回过神,招手示意他走近。 周让在她旁边坐下。 言臻弹了弹检查报告:“我跟周砚体检的医院是周家旗下的。” “嗯。” “是你在管理?” “对。” “那你能不能把他的检查结果改了?” 周让立刻明白她想干什么。 周砚的性病是中期,离晚期只有一步之遥。 把检查报告改了,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拖到晚期,到时候治疗起来不仅很痛苦,还有失明和瘫痪的风险。 周让问:“就这么恨他?” 言臻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周砚的厌恶:“对,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 事关任务,她可没忘记原主是怎么死的。 “行。”周让应了下来。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言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是你侄子,你真愿意为了我这么对付他?” “嗯,愿意。” 言臻总算明白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严肃正经的周让,在原著里会愿意跟周砚共事一妻了。 这分明就是个恋爱脑。 站在受益者的角度,她很受用对方这种恋爱脑。 “对了,周砚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 “嗯,我知道,他告到了老太太跟前,以我对老太太的了解,她这两天应该会找你。” “找我?”言臻眼睛一亮,“是不是要甩给我五百万支票,让我离开她儿子?” 第124章 越轨(46) “有可能。”周让故作正经,“你会答应吗?” “当然不会!”言臻说,“你就只值五百万吗?得加钱!” 周让被她逗笑了,拉过她抱在怀里。 “你放心,老太太自诩是个体面人,年纪也大了,说不出什么难听话,最多就是伦理道德入手,劝你跟我分开,你左耳进右耳出,别往心里去。” 言臻靠在他胸口,隔着一层衣服,感受着他形状分明的胸肌,她手不安分地摸上他劲瘦的腰:“那我直接不去见她就行了。” 周让表情微妙:“这个恐怕不行。” “为什么?” “你不去见她,她会直接来找你。” 言臻一愣。 - 周让一语成谶。 第二天言臻到楼下放风,老宅的管家跟幽灵一样出现在她面前:“明小姐,老夫人想请您吃个早茶。” 这话说得客气又礼貌,但他身后那两个牛高马大的保镖的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一个小时后,言臻在一家高端的粤式茶楼包厢见到了周老太太。 周老太太已经七十多岁了,气质优雅,披着紫藤色的披肩,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法令纹深刻,眼神却很清明。 见言臻过来,她微微一笑:“坐。” 言臻在她对面坐下,老太太给她斟了一杯茶:“明白人不说糊涂话,我今天请你过来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想必清楚。” 言臻点头。 老太太开门见山:“你和周让不合适,分开吧。” 言臻也不拐弯抹角:“我们互相喜欢。” “人是理性动物,能排在感情之前的东西多了去了,礼义廉耻,道德伦理……” 言臻嘴角一抽,周让还真没猜错。 “……你们不能在一起。”老太太絮絮叨叨列了一大堆理由,然后下了总结。 言臻听了个囫囵:“按辈分来说,您是周砚的祖辈,我也该叫您一声奶奶,我想问问,您今天这番话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还是站在一个长辈的角度来说的?” 老太太:“自然是站在一个长辈的角度,我不仅是你和周砚的奶奶,还是周让的母亲。” “晚辈犯了错,长辈是有引导和纠正的义务。”言臻笑了笑,“但您不能只逮着我一个人纠正,对周砚干的那些事就选择性忽略。” 老太太眉头轻蹙:“周砚怎么了?” 言臻干脆利落地把周砚和苏迩厮混,并且想让自己为他们代孕的事全交代了。 “您是过来人,我相信您比我更清楚,每个女孩结婚时都是满怀期待的,想跟丈夫好好过日子,想跟婆婆打好关系,想生一两个可爱的孩子,可周砚打碎了我所有的期待。”言臻语气平静,“您要自持长辈身份干涉这件事,那就请您一碗水端平,也‘纠正纠正’周砚吧。” 老太太沉默了,神色复杂。 半晌,她再次开口时态度明显温和了许多:“明小姐,周砚和苏迩的事我原先不知情,在这里,我向你道歉,这件事我会让人好好处理。” 言臻眉毛一挑。 这老太太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不过一码归一码,你为了报复周砚去接触周让,并说服他娶你,这实在不应该。” 言臻没否认她这个说法:“我接触他确实目的不纯,但您应该相信您儿子的个人魅力,他很好,我是真的喜欢他,希望您成全。” “你就不怕流言蜚语?” “不怕,周让说他会解决,我们可以搬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 老太太定定地看着她。 言臻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闪,眼神坚定。 许久,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你了解周让吗?” 言臻从她这句话中嗅到了挑拨离间的味道:“您想说什么?” 老太太端起茶杯,茶香袅袅中,她淡声道:“你坚持要跟他在一起,除去他能把你从眼下的困境中摘出来,图的就是他的家世背景和人品,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完美。” 言臻突然想起从保姆那里打听到的关于周让的消息——他的亲生母亲并不是老太太,而是老太太的妹妹。 她有预感,老太太可能要拿这点做文章。 想到这里,她悄悄拿出手机。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言臻顺着她的话说。 老太太接着道:“我不知道周让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不是我亲生的。” 言臻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蹙眉,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看来没有,你看,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的出身拿不出手。” 言臻眉头皱得更深了:“您有话直说。” “周让虽然叫我一声母亲,但他不是我生的,他的母亲是我妹妹。” 言臻适时睁圆了眼睛,一脸惊讶。 她的反应取悦了老太太,她继续道:“他养在我名下,可能不是亲母子,他始终跟我亲近不起来,后来他出国读书,在国外待了十几年,回国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大哥送进监狱,再用非常手段夺取周家主事权,那会儿他爸还在,包括他爸在内,整个周家的人都要看他的脸色。” 言臻沉默。 “你年纪还小,可能一时被他的表象蒙蔽,他这个人心狠手辣,发起狠来连亲人都不放过。”老太太说,“他现在对你好,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等新鲜感过去,你觉得以你的能力,能从他手里拿走什么?只怕到时候会落个人财两空。” “嫁给周砚,是你走错的第一步,为了从一个错误里挣脱出来,再迈进第二个错误里,这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我是过来人,看事情比你通透,你要是愿意听我一句劝,就离开周让吧,我可以给你一些补偿。” 言臻突然问:“五百万吗?” 老太太一怔,随即道:“可以。” 言臻笑了起来。 老太太皱眉:“你笑什么?” 她掏心掏肺在这里跟她分析利弊,她却是这样的反应。 实在不礼貌。 这让老太太很不悦。 言臻露出放在桌下的手,手里握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在老太太跟前晃了晃。 通话对象赫然是周让。 老太太脸色微变。 第125章 越轨(47) “你……” “过去的事我总不能听你一面之词,对质是最直接的办法。”言臻打开免提,问电话那头的周让:“周大哥,对于老太太的话,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让倒也不含糊,对老太太说:“既然要用我的身世劝退小薇,那不如把话说全吧,我的亲生母亲确实不是您,但您大可不必偷换概念,语焉不详地让小薇以为我母亲是个勾引姐夫的坏女人。 明明是您担心车祸致残的大哥和有先天性心脏病的二哥会被丈夫的私生子争走继承权,于是安排您的堂妹,我的母亲跟父亲在一起,生下我作为您固权的工具。” 老太太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她被您利用完后送回老家,嫁给当地一个男人,婚后第三年死于难产。”周让声音很平静,“当然,您也可以一口咬定是我母亲勾引父亲,但据我所知,母亲生下我那年,她妈妈重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您给了这笔钱。”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周让站在那里。 他挂断通话,先看向言臻,对她点了点头,目光又移到老太太身上,盯着她一步步走进来。 “有句话您没说错,我确实心狠手辣,不然您以为父亲是怎么死的,二哥的病又为什么越来越严重?” 老太太一惊,猛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言臻也顿了顿。 果然,小说男主都是美强惨出身。 “说到底,罪魁祸首是您,知道我为什么不动您吗?”周让微微一笑,“我要留着您,让您亲眼看着您在乎的,拼尽全力想得到的一切都落入我的掌控中。”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周让,别忘了你也姓周!不管你母亲是谁,你始终是周家人!” “一个姓而已,姓王姓张还是姓周,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周让眼神讥讽,“您要为曾经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说完,周让牵起言臻的手,带着她离开包厢。 周让没带助理和保镖,车就停在外面。 两人上了车,言臻突然问:“你小时候,老太太对你不好?” 周让说:“不缺吃穿。” 物质上没短过他,但仅此而已。 他没细说,但言臻从蛛丝马迹能猜到他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老太太一手促成了堂妹和丈夫的露水情缘,并如愿得到了她想要的,健康的继承人。 可那两人一个是她丈夫,一个是她堂妹,她心里始终是膈应的,所以没有刻意隐瞒他的身世,只是模糊了重点,让人以为周让是小姨子和姐夫背德造出的产物。 连家里的保姆都知道三少爷的亲生母亲是老太太的妹妹,可见周让童年时期明里暗里遭受过多少非议。 童年遭冷眼,少年时期离乡背井,学成回国后调查得知自己身世真相,难怪他对周家人没有感情。 所以周让在得知自己是周砚的妻子时,会没有丝毫犹豫,想把她抢到身边。 所以他会那么干脆利落答应自己,出手对付周砚。 想到这里,言臻心情很复杂。 周让过去二十九年的人生里,关于“感情”这个板块是荒芜的。 人生经历和敏感多疑的性格使然,他像一头独狼,别说亲情和爱人,甚至连能交心的朋友都没有。 感情上一片空白,在渔岛上她稍微对他释放善意,他就沦陷了,继而回赠给她满腔热烈的爱意。 这样一个人,真诚而又危险。 对他来说,他接纳了自己,那他的世界里就只有她。 他眼里揉不得沙子,容不下背叛,更无法忍受她不爱他。 言臻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一旦自己跟他结婚,在这个世界剩下的四十年都跟他在一起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她不是长情的人,对带着性缘性质的男人的欣赏仅限于颜值,她没有兴趣去挖掘男人的内涵。 更何况,一条狗养久了都会有感情,更别提余生四十年都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她无法脑补自己跟任务中的NPC产生牵绊会是什么样子。 这太愚蠢,也太可怕了。 “……小薇?小薇?” 言臻回过神,开着车的周让正忐忑地看着她。 “嗯?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周让问,“叫你几声都没听见。” 言臻自然不能告知他自己的真实想法,随口敷衍道:“没什么。” “……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言臻看向他,他眼神闪烁,眼底满是不自信。 “没有,我哪有那么容易被吓到。” “那你刚才……” 从茶楼出来后,她就一直在走神。 周让有些后悔在她面前暴露自己残忍的一面。 “我只是在想,老太太说帮我收拾周砚,你激怒了她,这话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周让松了口气:“不用她插手,我没打算放过周砚。” 言臻笑了起来:“我这不是想着给你省点事嘛。” “又不麻烦。”周让错开话题,“中午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言臻点了几样菜,敷衍完周让,她当机立断呼叫出系统:“小七,加快任务进度,任务完成立刻脱离这个世界。” 小七秒上线:“啊?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明亦薇这个身体吗?” 自家宿主习惯把完成任务后的时间当度假,六十岁再抽离。 虽然之前也有过做完任务提前抽离的情况,但那是因为原主的身体是个断了一条腿的残疾人,所在的世界背景还是一颗污染严重的“垃圾星”。 言臻义正言辞地说:“周晏清积分超过我太多了,我得端正工作态度,支棱起来,不能让他把我比下去。” 小七犹豫道:“可是……回去就得面对镜沉主神了呀,你不怕他削你吗?” 言臻:“……” 前有狼后有虎。 她咬咬牙:“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晚死不都是死,按我的命令行事,解决掉周砚和苏迩就抽离这个世界。” 小七只好应道:“好的,请允许我提醒您一句,宿主在原主的身体还是青壮年时期抽离,需要有个正当的理由。 要么意外死亡,比如车祸、坠楼、被杀、自杀,要么是病亡,如果选择后者,我现在就为您植入病因,确保您能在想要抽离的时间顺利死亡。” 第126章 越轨(48) “意外死亡。”言臻做出选择。 病死太折磨人了,不仅自己受折磨,最后那段时光陪在她身边的人也跟着受折磨。 回到家,周让下厨去了,言臻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她滑下接听,对面的人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传来几声很轻的抽泣。 言臻隐约猜出是谁,试探性地喊她:“季小姐?” 过了一会儿,季静稍微平复了情绪:“是我,抱歉,让你见笑了。” 她说话时带着鼻音,言臻立刻意识到,她可能去做了体检,并且拿到了结果。 “你还好吗?”言臻问。 季静轻轻叹了口气:“我被传染了性病,好在目前情况不算太严重,按时吃药能控制住。” “万幸,你保重身体。”言臻又问,“那傅先生……” “他也病了。” 言臻并不意外。 男女身体构造不同,男性在外面偷吃,可能会成为病菌携带者,把病菌传染给配偶,自己却不会生病。 但傅熔能同时把病毒传染给两个女人,证明他本身就处于生病状态。 “另外,我查了傅熔的手机,他跟苏迩保持这种关系至少有三年了。”季静说,“我目前还没跟他摊牌,我想知道,他的病到底是苏迩传染给他的,还是他传染给苏迩的?” 言臻顿了顿,不答反问:“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季静一怔。 “同为女人,我理解你的不甘和愤怒,但无论是谁传染给谁,都改变不了他们背着你偷情的事实,我建议你不要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尽快离开那个人渣才是最重要的。” 季静沉默半晌,说:“明小姐,谢谢你。”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诚恳地向言臻道谢。 言臻一时间摸不准她是什么态度,但她没有出言相劝。 清醒的人不用劝就知道该做出什么选择,不清醒的人即使劝了也不会听,说多了反而招人烦。 挂断电话,言臻基本可以肯定主角团们的光环消失了。 那她接下来可以大展身手,先拿周砚开刀了。 言臻针对周砚做了一系列计划,但她还没开始实施,当天晚上,一条来自知名高校副教授的帖子引起轩然大波。 帖子详细讲述了影帝傅熔和音乐人苏迩长达三年的“地下恋情”,辅以几十张聊天记录截图为证。 吃瓜网友们火速聚集,化身显微镜,从聊天记录中扒出不少细节。 比如傅熔和苏迩第一次相识在某档综艺节目,两人避开摄像机在洗手间发生关系。 再比如从傅熔和苏迩“约你老是没时间,又跟谁在一起”“我跟XXX谁的技术更好”的聊天细节中,发现跟苏迩保持长期性关系的人不止一个。 事情发酵不到一个小时,帖子被紧急删除。 同一时间,傅熔工作室发出澄清公告,不仅全盘否认,还反咬季静一口,说两人前段时间分手,季静怀恨在心,捏造这些谣言来污蔑他。 苏迩本人也亲自下场辟谣,作风一如既往地简单粗暴。 “没有这回事,跟傅熔先生的接触仅限于三年前那档综艺,录制完毕就没再联系,关于此事,我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面对苏迩和傅熔的粉丝疯了一样的围攻和撕咬,季静用实名验证账号很平静地发了两个字:“等着。” 又过了半小时,她再次投下一颗深水炸弹——一段来自傅熔家别墅的监控。 监控内容是傅熔和苏迩在客厅沙发上滚床单,季静给两人的关键部位打了码,但露出了正脸。 视频一出,傅熔工作室沉默了。 苏迩继续澄清:“AI换脸技术玩得挺6,我身正不怕影斜,报警了,等着警察联系你吧。” 苏迩反驳得这么理直气壮,给了粉丝不少底气。 粉丝开始组织起来,针对季静的职业举报她学术造假,试图将她摁死。 季静继续放证据,这次是一段行车记录仪,看不到画面,但记录了傅熔和苏迩车震调情的全过程。 苏迩声音很有辨识度,这段视频一放出来,一半的粉丝都不说话了。 聊天记录截图可以P,监控录像可以狡辩是AI换脸,但这段行车记录仪里露骨的对话又该怎么解释? 另一半粉丝坚信行车记录仪内容是季静找人模仿苏迩和傅熔的声音伪造出来的,但这回,苏迩没再反驳。 网上一片喧嚣,季静发了第四条微博,晒出自己的体检报告,控诉傅熔乱交,导致自己也染上性病,并提醒和这件事有关的人尽早去做体检。 事情发酵到第二天下午,一个新注册的微博账号突然爆料,自称是傅熔和苏迩聊天记录“我和XXX谁的技术更好”中“XXX”的妻子。 她录制了一段视频,在视频中悲愤地控诉苏迩和她丈夫保持着不正当关系,她昨晚经过朋友提醒才发现自己被绿了,连夜去医院做了检查,并于今天中午拿到检查报告。 毫不意外,她也染上性病。 她表示已经跟丈夫提出离婚,并对苏迩提起诉讼。 这条微博将整件事的热度推到了白热化阶段,网上的风向在悄然发生变化,有细心的网友发现,傅熔和苏迩三年前参加的那档综艺悄无声息下架了。 紧接着,苏迩代言的品牌删了跟她有关的所有内容。 傅熔即将上映的新电影也宣布延期。 网上闹得沸沸扬扬,言臻在线下吃瓜吃得津津乐道。 季静不愧是高校副教授,逻辑清晰,行事果断,并且不受外界因素干扰,仅用三条微博就将苏迩和傅熔锤得死死的。 事情闹得这么大,这两人基本没有洗白的可能了。 言臻用乐子人的心态吃瓜吃得正起劲儿,周砚打了个电话过来,一接通他就怒吼道:“明亦薇,是不是你干的?” 言臻装傻:“什么玩意儿?” “你他妈少装无辜,只有你知道苏迩的事,这件事绝对跟你脱不了关系!不是你干的也是你指使的!” 言臻忍不住笑出声:“周砚,请允许我采访你一下,到底是你太包容,还是你本身有绿帽情结,所以能容忍喜欢的女人同时跟好几个男人保持来往?” 第127章 越轨(49) 周砚几乎快气疯了,大爆粗口:“关你屁事!” “关我屁事?你别忘了咱俩还没离婚,我要是以受害者身份去网上发个帖子,给苏迩的光辉情史添上一笔,顺便把你的绿帽癖暴出来,你说你以后在熟人面前还抬得起头做人吗?” “你……” “没话说了吧?看,你也知道这是不光彩的事,那你为什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来找我问罪?” 周砚呼吸急促:“你少给我扯东扯西,我只问你一句,这件事究竟是不是你干的!” “就算是,你能拿我怎么样?”言臻挑衅道,“我在你三叔家,你要过来捶我吗?” 周砚:“……” 他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此时的苏家,周砚平复了一下情绪,看向苏迩时表情平静了许多。 昨晚看到网上爆发的舆论后,周砚第一时间联系上苏迩,并赶到她的住处陪着她。 苏迩一夜没睡,这会儿脸色很难看,情绪也相当糟糕:“明亦薇怎么说?” 周砚犹豫了一下:“她没否认也没承认。” “绝对是她干的!”苏迩烦躁道,“我平时很谨慎,其他人都不知道,只有她发现了。” 说到这里,苏迩冷眼看着周砚:“周砚,这都是你给我惹出来的麻烦。” 周砚一愣,随即道歉:“对不起。” “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苏迩皱眉,“得想个办法止损。” 周砚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苏迩皱眉:“你想说什么?” “苏苏,我觉得比起止损,现在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周砚小心翼翼地说,“你要不要先去医院做个检查?” 苏迩一愣,勃然大怒:“你相信那个女人说的话,怀疑我有病?” “不是不是!”周砚连忙说,“有备无患嘛,为了你的安全和健康……” “我有没有病我会不知道?”苏迩暴躁道,“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去检查,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前段时间才做了常规体检,一切正常。”周砚说,他连声安抚苏迩,“你不想去就不去,我相信你。” 在他眼里,苏迩一直都是个有主见的人,并且总能在紧要关头做出正确的决定。 她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苏迩这才稍稍压住火气,但下一刻,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是经纪人发过来的合作方解约通知。 类似的消息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就一直没断过。 苏迩意识到,这件事影响之大,已经不在她的能力可以摆平的范围内了。 她必须向外求助。 好在她眼光挑剔,过去能入她眼的男人从身材颜值到家世背景都不是什么凡品,其中不乏大佬级别的人物,只要她开口,一定能把这件事压下来。 想到这里,她拨通了其中一位财团掌权人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对方显然在忙,态度敷衍。 苏迩察觉到对方的变化,直接问:“你在忙什么?”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说:“体检。” 苏迩:“……” 她恼火地挂断电话。 苏迩又拨了几个电话,对方要么说几句就挂断,要么顾左右而言他,有的干脆不接电话。 苏迩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给她带来的后果是全盘失控。 而她根本无力挽救。 她撑住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周砚看不得她这么难受,倒了一杯热水放到她跟前,温声说:“你几十个小时没合眼了,要不然先去休息吧?” 苏迩抬头看向周砚,事发到现在,只有他陪在自己身边。 对比其他人,高下立现。 她态度不由得缓和了许多:“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说着她站了起来:“不过我确实需要休息一下。” 事情已经发生了,天塌下来又怎样,反正压不死人。 她的所作所为说白了只是道德问题,又不犯法,那些人闹翻天了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好,我去弄点吃的,等你睡醒了再吃点东西。” 周砚转身要去厨房,手突然被拉住。 苏迩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笑容媚意横生:“那些事让保姆去做就行,你别忙活了,昨晚陪我熬了一夜,你也休息一下,嗯?” 听出她话里的暗示,周砚脸色微微一僵,没有立刻答应。 苏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周砚是她所有情人里最听话的一个,平时只要她勾勾手指头,他就会迫不及待扑上来。 现在她把话说得这么明显了,他却一反常态,只能证明一件事——他怀疑自己有病,担心被传染。 苏迩向来有话直说:“怎么,你还是怀疑我得了性病,怕我传染给你?” 周砚支吾着说不出话,为难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苏迩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滚!你给我滚出去!” 周砚被赶出苏家,无论怎么敲门,苏迩都不肯开。 他在门外徘徊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发现周围出现疑似狗仔的人,他立刻给苏迩发去消息,提醒她不要出门,然后匆匆离开。 周砚刚回到老宅就被江月婵叫走了。 江月婵也看到了新闻,她狠狠训斥了周砚一顿,勒令他不许再跟苏迩来往。 周砚没心思跟她争吵,嘴上答应下来,蔫蔫地回了房间。 把自己关在房间,周砚心烦气躁得想砸东西。 苏迩的事闹得这么大,以后自己再跟她结婚,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 跟这件事比起来,更让他惊恐的是,他发现自己对苏迩的感情已经不如之前那么坚定了。 明明之前就算知道她身边男人环绕,自己只是十几分之一,他也没想过要跟她分开,甚至还想力压其他人,做不成唯一,那就做她心里的第一。 可现在他动摇了。 越是考虑两人的以后,他就越不坚定。 周砚有种自己背叛了苏迩,背叛了这段感情的罪恶感。 他努力撇去这个念头,打算明天去哄哄苏迩,等她气消了就把她接出来,不能让她继续待在被狗仔监视的环境中。 另外,最好能说服她去做体检。 打定主意,周砚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周砚被电话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来电是一个关系不错的哥们,他没好气地滑下接听:“干嘛?” “周砚,看见新闻没?苏迩被人捅了。” 第128章 越轨(50) 周砚脑子一炸,猛地坐起来:“什么?” 他连忙打开微博一看,占据热搜前三的都是苏迩被捅伤的词条。 捅伤苏迩的是傅熔的粉丝,粉了傅熔十几年。 傅熔被曝出乱交染病后,虽然官方没承认,但是从电影撤档,线下活动紧急取消种种举动来看,粉丝们都心知肚明,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伤人的粉丝脑回路清奇,她花钱买了傅熔的个人信息,登上他的病案系统,从电子病历中得知他确实患上严重性病。 这一消息无异于直接击碎了她的白月光,她万念俱灰,认定这件事的罪恶源头是苏迩,于是打听到苏迩的住址,潜伏在她家门口。 趁着苏迩出门,冲上去连捅了她好几刀。 苏迩被送到医院,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 伤人的傅熔粉丝已经被警方控制住了,对捅伤苏迩的事实供认不讳。 周砚连鞋都来不及换,冲出周家,开车直奔医院。 苏迩伤得很重,那几刀捅穿她的脾脏,导致她内脏大出血,送到医院时生命垂危。 如今吊着一条命躺在ICU里,昏迷不醒。 周砚站在重症监护室外,看着脸色苍白如纸的苏迩,心里又急又痛。 原来昨天他看到的疑似狗仔的人压根不是狗仔,是想要伤害苏迩的凶手。 他不该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不该在这种特殊时期离开她。 悔恨充斥着周砚的脑海,他暗暗下定决心,不管别人怎么看苏迩,他都要陪在她身边,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 与此同时,周家老宅。 管家通知江月婵去老太太院子一趟。 江月婵到了那边,发现不仅老太太在,跟她最不对付的大嫂和三婶也在。 那两个女人见了她,一个在老太太看不见的地方对着她翻了个白眼,另一个则抽出纸巾捂住鼻子。 江月婵默默忍了,对老太太扬起一抹笑容:“妈,您找我?” 老太太脸色严肃:“我听说你家老二跟苏家的女儿在一起?” 江月婵立刻否认:“没有的事,您别听那些人胡说……” 老太太打断她的话:“老二媳妇都告到我这里来了,你是不承认,还是不知情?” 江月婵:“……” 她在心里暗骂明亦薇不懂事,这种事怎么能告到老太太面前。 对于周砚跟苏迩的事,江月婵隐约知道一点,但她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男人爱玩是天性,反正最后娶的人不是年纪比周砚大的苏迩就行。 眼下苏迩出了那样的丑闻,老太太又专程把她叫过来问起,江月婵只能说:“周砚那孩子平时不爱跟我说这些事,我不知情,他现在在家呢,我去问问他……” 她说着,转身要回自己的院子。 老太太叫住她:“不用了,你先带周砚去体检,安全最重要。” 六婶这时插嘴道:“我听说这种病有潜伏期,刚传染的时候查不出来,偏偏这个时候传染性最强,打个喷嚏吐个口水都有可能传染给别人,一旦传染上,就跟留下案底一样,就算治好了也能查出来得过这种脏病……哎哟,老宅那么多小娃娃,可别传染给小辈,毁了他们一辈子啊!” 老太太皱起眉头。 江月婵则怒了:“你少胡说八道,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传染性真要那么强,只要有一个得病的在大街上打个喷嚏,那整条街的人不都要被传染?” 大嫂添油加醋道:“六婶也是担心老宅孩子的安全,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话说,你这么了解,该不会是为了周砚专门去查过这些东西吧?” 说到这里,大嫂夸张地捂住鼻子:“天哪,该不会是周砚真传染上了?” “你……”江月婵气得脸色发白,说出的话却有些底气不足,“你少血口喷人!” 得知苏迩染病以后,她确实查过相关内容,本来打算今天等周砚睡醒了催促他去医院做个体检,但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老太太叫过来了。 老太太把她的心虚看在眼里,沉默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阿婵,你们一家子去做个体检吧——另外,我在外头有套房子,你们先搬过去住一段时间。” 江月婵一愣:“老太太,您要赶我们走?” “你这话说的,老太太也是为了老宅其他人的安全着想。”六婶煽风点火,“倒是你,苏迩的事闹得这么大,你明知道周砚跟她有来往,还瞒着不说,咱们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你是半点都没把我们的安危放在眼里啊。” 这要是换成平时,江月婵高低要跟她吵一架。 但此刻,迎着老太太不容置喙的表情,她的心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被赶出去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江月婵回到院子里,推开周砚房间的门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给周砚打了个电话。 得知他在医院守着苏迩,江月婵的愤怒和憋屈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你马上给我滚回来!” 对于母亲的态度,周砚丝毫不意外。 他拒绝道:“不管你们怎么看待苏迩,我不会放弃她,更不会离开她,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今天变成这样都是被人算计了……您要是不能接受我跟她在一起,那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吧。” 周砚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打定主意要陪着苏迩,周砚每天往医院跑。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要面对的事远比想象中复杂。 苏迩脚踩多条船的事愈演愈烈,牵连出多人,其中不乏位高权重的从政人员。 那人的死对头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成功将他拉下马。 苏迩的经纪公司权衡过后,向她提出解约,并索要巨额赔偿。 先前隐身的苏家人跳出来,跟经纪公司打起官司。 苏迩名下的财产被申请诉前冻结,周砚只能先出钱替她交医药费。 这一切,昏迷不醒的苏迩都不知情。 唯一的好消息是经过治疗,苏迩的情况有所好转,各项体征稳定下来后,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 周砚二十四小时在医院守着她,除了日常护理,还要防止狗仔和博眼球的自媒体网红潜入病房偷拍。 每天精神高度紧绷,周砚身体开始出现不适,皮肤时不时会浮起一些不痛不痒的小红点,脖子,腋下出现肿块。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吃不好睡不好,心理压力大导致的,直到他发现自己的生殖器出现溃烂,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第129章 越轨(51) 忐忑的周砚立刻重新做了检查。 这次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确诊性病中晚期。 周砚拿着检查报告,第一反应是误诊。 可身体上的种种不适都在提醒他,他确实被传染了。 “医生,我前不久才做过体检,当时结果显示我是正常的,怎么这次查出传染,而且中晚期了?” 医生问:“前不久是什么时候?” 周砚说了具体日期。 医生皱眉:“之前有可能是误诊了,你这病发展到现在中晚期,感染至少有半年以上了。” “那、那我还能治好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委婉道:“先配合治疗吧。” 周砚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想起自己上次做检查的医院是在周氏旗下,幕后管理者正是周让。 而明亦薇跟他一起去做体检,撺掇周让改了他的体检报告并不是难事。 这个阴险恶毒的女人,硬生生让他的病从中期拖到中晚期。 他看着已经蔓延到脖子上的红疹,怒意铺天盖地涌上心头。 他不会放过明亦薇,更不会放过周让! 是他们把自己和苏迩害成这样的! 自己无法撼动周让,周砚想起四叔周礼,那是整个周家唯一能跟周让分庭抗礼的人。 而且,他跟自己一样,跟周让有仇。 周砚说干就干,马上动身去找周礼。 另一边,言臻待在周让的大平层,日常吃了睡,睡醒打打游戏看看电影画画稿子,时不时关注一下苏迩和傅熔娱乐事件的进度,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傅熔塌房塌得很彻底,各大平台封禁了他的账号,下架跟他有关的影视剧,他被封杀了。 前几天有记者拍到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进出医院,应该是在治病。 至于苏迩,目前还没醒。 言臻看八卦看得兴致勃勃,这时手机响了,是明亦荣打来的电话。 最近明亦荣给她打了几次电话,先是为过去所做的事道歉,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没了她每周定时给的那三千块钱,家里的生活有多困难云云。 言臻滑下接听,明亦荣依然是那番车轱辘话,目的只有一个,要钱。 大概是见言臻不为所动,明亦荣无奈之下提出一个条件——既然她已经不想再回这个家了,只要给一百万“断亲费”,以后父母生病养老,都跟她无关。 言臻听得想笑,直接拆穿他那点心思:“过段时间断亲钱花完了,是不是又该来个‘绝爱费’?真把我当傻子不成?” 明亦荣哄骗不成,开始卖惨:“你小时候妈那么疼你,你忍心不管她?她现在连透析费都没有了……” “她都忍心让你跟爸这两个蠢货趴在我身上吸血,我为什么要不忍心不管她?” 言臻笑了起来,“不过明亦荣,我还是劝你带她去透析吧,她要是没了,以后就没人心疼你跟爸,没人给你们洗衣做饭,也没人会在你们被打的时候哭天抢地护着你们了。” “你……”明亦荣怒了:“行,你等着,我要用爸妈的名义起诉你不赡养父母。” “去吧,找个靠谱点的律师,能不能从我这里薅到你们爷俩下半辈子混吃等死的资本,就看这次起诉了。” 挂断电话,言臻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她捋起袖子一看,其中两道伤口痊愈了百分之九十,但另一道恶化了。 这是代表拯救明妈的心愿未完成。 “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拯救,值得被拯救。”言臻自言自语,“人要作死,跟天要下雨一样,拦不住的。” 把袖子往下一放,言臻拿起手机继续刷八卦。 周让从洗衣房出来,臂弯里还放着烘干叠好的衣服,他没问刚才那通电话是谁打的,而是说:“冰箱空了,一块去趟超市吧。” “好。” 言臻换了身衣服出门,周让开车,她坐在副驾驶,拿着手机戳戳点点,时不时抬起屏幕来个人脸识别。 周让问:“你干嘛呢?” 言臻头也不抬:“捐款。” “嗯?” “明亦荣要起诉我不赡养父母,这种官司一打就赢,法院判决的赡养费标准是根据个人资产来定的,我辛辛苦苦挣的钱,捐出去都不能便宜了这帮吸血虫。” 她准备抽离这个世界,为了防止自己离开后,个人资产变成遗产被父母亲人继承,她索性全部捐出去。 反正任务完成率达不到百分百,那不如把事情做绝,不给那几个吸血虫留后路。 到了超市,周让负责选购,言臻推着购物车跟在他身后,两人慢吞吞地闲逛。 走到零食区时,言臻敏锐地注意到货架转角投来一道视线。 她留了个心眼绕了几圈,这一观察,她发现超市内至少有六个人在跟踪他们。 是她的仇家还是周让的仇家? 言臻不动声色,临出超市之前顺手往购物车里放了一个维修工具包。 周让问:“买这个做什么?” 言臻笑得神神秘秘的:“有用。” 在收银台扫码结账,眼角余光注意到那六个人悄悄围上来,言臻把钱包塞给周让:“刷我的卡。” 她有预感,今晚会是自己抽离这个世界的机会。 周让看着手上的钱包,犹豫着要不要花她的钱。 言臻看出他的想法:“不花我可就捐出去了啊。” 周让这才打开钱包,翻了两下,抽出卡递给收银员,目光被钱包夹层里的照片吸引了。 趁着言臻低头摆弄工具包,周让抽出那张照片,看清照片上的背影正是他自己,他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她很在乎他的吧,不然也不会把他的照片放在钱包里,随身携带。 以后他要对她很好很好,才能不辜负她的这份在乎。 结了账,两人走出超市,言臻搡了搡周让:“那边有卖冰淇淋,你帮我买一个,要抹茶口味的。” 周让一手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一手去牵她:“一块去。” “不去。”言臻避开他的手,把购物袋接过来放在地上,语气懒洋洋的,“我不想排队。” 周让扫了一眼四周,这个时间超市人流量很大,周围进进出出都是人,让她自己待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好,那你等我回来。” 周让走后,言臻从购物袋里翻出工具包,抽出一把十公分长的双头小螺丝刀,拔下手柄,然后把螺丝刀当发簪,在后脑勺挽了个丸子头。 做完这些,她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她一走到人少的僻静处,身后立刻传来脚步声,一双手捂住她的嘴,几个男人轻而易举将她塞进一辆车,迅速驶离超市。 第130章 越轨(52) 几分钟后,周让带着冰淇淋回到超市门口,购物袋还放在原地,言臻却不见人影。 行驶的车上,言臻被蒙住眼睛反绑双手扔到后座上,从头到尾都没挣扎。 车上安静得可怕,许久,一个男人忍不住问:“她是不是晕过去了?为什么没动静?” 他话音刚落,言臻出声:“没有。” 对方:“……” 另一个男人没好气地说:“管她的,人抓到就行了。” 半小时后,车停了下来,言臻被提溜下车,塞进另一辆面包车。 蒙眼的布条被摘下,见了车上坐着的周砚和周礼,言臻眉毛一挑。 她还以为要抓自己的人是周砚,没想到周礼也来了。 她的仇人加上周让的死敌,买一送一,今晚不亏。 周砚一看到言臻,眼睛几乎要喷火,抬手就扇了她一耳光:“明亦薇,我他妈弄死你!” 周礼阻了一下:“急什么!现在把人打死,还怎么把他引过来?” 周砚这才压下火气,恶狠狠地剜了言臻一眼。 言臻被扇得脸颊火辣辣的,看着他们的眼神却很淡定。 周礼上下打量她一眼,诧异道:“我们抓了你,你不怕吗?” “不怕。” “为什么?” “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 周礼只当她在嘴硬,笑了起来:“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为了引周让过来。” “没错,你知道了这件事,我们也不会放过你。”周礼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许惊慌,“你也得死。” 言臻依然淡定:“我知道。” 看出她是真的不害怕,周礼摸着下巴意味不明地说:“老三是个奇葩,看上的女人也是个奇葩。” “谢谢,我当你是在夸我了。” 车重新启动,言臻扭头看向窗外:“咱们要去哪儿?” “去一个让你和老三来了就回不去的地方。”周礼说,他还没见过这样的女人,死期在即,不仅不害怕,还能如此冷静地跟他们攀谈。 言臻又问:“那个地方偏僻吗?” “当然,杀过人的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得选个人少的地方。” 周砚看出周礼对她来了兴趣,提醒道:“四叔,别跟她说太多,这个女人一肚子坏水,当心被她算计了。” “她都被绑成这样了,身上又没带手机,还能耍什么心眼儿?” 周礼话虽这么说,但言臻异于常人的反应摆在那里,他到底还是有所顾忌,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没再继续跟她说话。 车驶入郊区,路边开始出现落差。 言臻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她扫了一遍车里,面包车一共三排座位,副驾驶和驾驶座各有一个保镖,她在中间一排,改装过的座椅正对着后座,周礼和周砚则坐在她对面,也就是最后一排。 四个人。 也许是她被反绑了双手,也许她是个女人这点本身就让周礼没那么戒备,车上居然只有两个保镖。 虽然后面还跟着两辆车,但可以忽略不计。 先拿周砚下手—— 言臻看向周砚,见他全身上下用连帽衫裹得严严实实,她激怒他:“周砚,穿这么严实,是怕别人看到你身上的红疹吗?” 这话等于踩在周砚的雷点上,他顿时暴怒,冲过去一巴掌抽在言臻脸上,揪住她的衣领:“贱人!信不信我现在就弄死你!” 言臻挨了一耳光,嘴角渗出血,继续挑衅:“现在弄死我,你们还怎么把周让引过来?” 周砚掐住她的脖子,眼睛都气红了:“他不是喜欢你吗?就算是具尸体,他也会过来抢……啊!!!!” 他话还没说完,言臻反绑在身后的双手突然挣脱绳子,速度极快地拔下后脑勺上的螺丝刀,扎进他眼里。 周砚瞬间被废了,捂着血流不止的眼睛疯狂惨叫。 开车的保镖被吓了一跳,方向盘一拐,车身顿时崴了一下。 副驾驶保镖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扑过来想制止,言臻把周砚往保镖所在的方向一推,保镖立刻接住他。 言臻动作极快地转身越过椅背,往驾驶座爬去。 但半边身体刚越过椅背,左脚脚踝就被抓住了,她扭头一看,是周礼。 周礼脸色沉了下来:“周砚说的没错,你果然一肚子坏水,我小看你了。” 言臻眯了眯眼睛,回身右脚踹在他胸口。 周礼死抓着言臻不放,被踹回座位上时,连带着言臻也被拖了回去。 言臻手还扒在椅背上,整个身体都悬空了,她索性松开手,趁着周礼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脚跺在他裆部。 周礼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裆,身体几乎弓成虾米。 卸了周礼的战斗力,先前接住周砚的保镖再次扑上来,言臻避无可避,脸上身上挨了好几拳。 开车的保镖没得到停车的命令,只能握紧方向盘频频往后张望,见言臻被堵在座椅上狂揍,他松了口气。 说到底只是个女人,哪会是男人的对手。 言臻口鼻都是血,却跟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在保镖再次挥拳下来时,她不躲不避,正面迎上去。 打不过对方的情况下,只能用命来博输赢。 眼看手里的螺丝刀就要扎中保镖的拳头,保镖下意识侧身避开。 言臻趁着这个机会从他身边钻过,直奔角落里半死不活的周砚,拖起他用螺丝刀抵住脖子:“都不许过来!” 保镖被震慑住了,下意识看向周礼。 周礼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一看言臻这个举动,他问:“你想怎样?” “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他!” 周礼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那你杀了他吧。” 周砚眼眶的血流得满脸都是,疼得浑身几乎无法动弹,听了这话,他愤怒地吼道:“周礼!” “她今天要是不死,死的就是我们。”周礼说,“从你来找我那一刻开始,你就该知道,我们跟他们只有一方能活。” 周砚不说话了。 今天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言臻拖着周砚后退了几步,不动声色接近驾驶座方向,脸上却装出气急败坏的样子:“他是你侄子,你确定不救他?” “他都被你伤成这样了,活下来也是个残废,不如死了痛快。”周礼说着,飞快地给保镖使了个眼色——动手。 不用顾及周砚的死活,保镖没了顾忌,大步朝言臻走去。 言臻押着周砚连连后退,背抵在驾驶座椅背上,她嘴角一弯。 周礼被她诡异的笑容弄得心头一悚,眼睁睁看着她把周砚往保镖身上一推,转身去抢驾驶座的方向盘。 意识到她的真正目的,周礼心头一震,大吼道:“快拦住她!快!” 她的目的不是下车也不是逃生,而是要跟他们同归于尽! 但已经来不及了,言臻无视驾驶座保镖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抢过方向盘狠狠一转,车头急转,一头朝山下栽去。 天旋地转伴随着猛烈的撞击,言臻感觉整个人被丢进洗衣机里干绞,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等到车终于停下,言臻仰躺在倒翻过来的车里,一大块碎玻璃扎穿她的心口,血汩汩往外流。 手腕上传来热烘烘的感觉,不用看她也知道,那是周砚死亡的信号。 至少主线任务完成了—— 言臻松了口气,意识越来越模糊,心口的疼痛却越来越清晰,剧烈得仿佛要将她的心脏活生生剖开。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夏侯澈。 他被自己杀死时,是不是也跟她现在一样,疼到恨不得马上死过去? 难为镜沉主神了。 要不,等回去了跟他道个歉? 冤家宜解不宜结。 抱着这种念头,言臻视线逐渐模糊,彻底沉入黑暗。 第131章 沧澜渡(1) 快穿司。 言臻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条缝,先谨慎地透过门缝观察走廊,确定没人蹲守,这才闪身进去,贴着墙鬼鬼祟祟地往里面走。 小七蹲在她肩上,受言臻偷感很重的举止感染,它也不自觉地缩起脖子,小声问:“主人,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嘘!”言臻低声说,“小点声,别被镜沉发现了。” 不然他该来找自己算账了。 本来在明亦薇那具身体死去前她还想着回来跟镜沉碰个面,把话说开,免得这件事一直梗在自己心里。 但真的回到快穿司,她又尴尬起来。 算了,能躲一时是一时,躲不过去了再说。 小七眨了眨绿豆眼:“你说镜沉主神啊,他不在。” 言臻一顿:“他去哪儿了?” “执行任务去了。” 言臻立刻跟没事人一样直起腰,大摇大摆往办公室走去。 小七:“……” 进了办公室,言臻摊开四肢往床上一躺,长长地舒了口气。 小七蹲在电脑前,用它尖尖的喙配合爪子,敲着键盘开始写任务报告。 “本次任务积分收入61,刚过及格线。”小七说,“主人,您这次任务有失水准哦。” 言臻闭着眼睛小憩:“不是有失水准,是不想惯着傻逼,再说了,咱也不缺那点积分。” 小七是知道她性子的,没有多言。 言臻睡了一觉,本打算借此恢复一下精力,但跟以往很多次一样,一旦回到快穿司这个神识空间,她就频繁做梦,睡不安稳。 这一觉只睡了两个多小时言臻就醒了,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她问小七:“镜沉回来了吗?” “还没有。” “不凑巧了嘛这不是。”言臻摊手,“我本来想跟他当面道个歉,但他不在,我这又急着去下一个世界做任务,没法等他。” 小七斜眼看她。 言臻愣是从它那张小鸟脸上看出“要不是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差点就信了”的鄙夷。 她丝毫没觉得害臊:“不过你说得对,一直逃避也不是个办法,这样吧,你帮我给他带个口信。” “什么口信?” “就说之前的事我很抱歉,请他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小七问:“他要是计较呢?” 毕竟那天他怒气冲冲来找自家主人算账的样子,可不像不计较。 “那你让他留个口信,要什么赔偿,只要在我积分能兑换的范围内,我都尽量满足他。” 交代好小七转达口信,言臻也没心思继续在快穿司内待了,催促小七传送她去下一个任务地点。 小七启动传送,言臻的身影消失后,办公室的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小七吓得头顶那撮毛都竖起来了:“我靠谁啊hèi劳资一跳!” 门外站着的男人身材高大而消瘦,明明是张三十多岁年轻人的脸,头发却全白了,浑身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死气。 小七三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周让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让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胸膛上下起伏,喘息着问:“她人呢?” 他一开口,小七顿时一个激灵。 这个声音是镜沉主神!!! 周让是镜沉主神! 意识到这一点,小七连忙立正站直,双翅拢在身体两侧,表情要多严肃有多严肃:“主人已经出发去下一个世界执行任务了。” 说完它又补了一句,“不过她让我给您带口信。” “说!” 小七把言臻道歉+愿意补偿的话转达之后,镜沉脸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更难看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半晌,他转身大步离开。 他一走,小七顿时脱力,滑坐在电脑前抹了把冷汗。 它得赶紧把周让是镜沉主神这事儿告诉主子才行。 另一边,镜沉边走边调动神识,“周让”的皮囊从头到脚变换成他原来的样子。 到了另一处办公室,他象征性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的人回应就推门进去:“周晏清,帮我个忙。” 正伏案工作的男人抬起头:“嗯?” 镜沉越过办公桌,伸手摘下周晏清胸前的身份卡:“借你替死者身份一用,下个任务我替你做。” - 言臻醒来时,正躺在一处山谷下的草丛中。 山谷中草长莺飞,阳光明媚,各色野花竞相开放,香味扑鼻,旁边还放着一个竹编的背篓。 早春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言臻坐起来,确定身上没伤,四周没有危险,原主只是在这里晒太阳睡懒觉而已,她又躺回草丛中,开始查阅攻略线。 原主叫江蓠,是个生活在与世隔绝深山野谷里的采药女。 山谷名为沧澜谷,谷中上百居民是数百年前为了避战乱而躲到这里的医药世家的后人。 江蓠父母双亡,跟着师父师娘长大,从小学习采药制药,对美容术颇有研究。 十七岁那年,她在山谷中捡到一个坠崖受伤的年轻男子,将其带回谷中医治。 男子名唤裴望州,生得一副龙章凤姿的好相貌,在康复期间,江蓠和他互生情愫。 春去秋来,将养了一年,裴望州伤愈,两人在师父师娘见证下拜堂成亲,随后,裴望州带江蓠离开沧澜谷。 到了繁华的京城,江蓠才知道裴望州是当朝定国公嫡长子,并且已经成婚有正妻。 正妻是当朝太傅长女颜锦禾,对于夫君消失一年,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女子,要纳她为妾这件事,她没有任何异议就接受了。 在古早穿越文中,江蓠这种情况拿的是妥妥的女主剧本。 按照剧情发展,接下来就是宅斗,收买国公府人心为己用,用一手逆天的医术在权贵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一人得道,带着定国公府鸡犬升天,最后斗死正妻,独占男主。 可现实往往相反,江蓠虽然靠着美容术在京中崭露头角,为国公府笼络了不少人脉,但她性格单纯直爽,完全不是颜锦禾这个世家贵女的对手。 入裴府一年,她不仅被颜锦禾挑拨算计得落了腹中胎儿,成为府中众人眼里“粗鲁不懂规矩”“善妒”“恶毒”的野蛮女人,还跟裴望州离了心,见面就吵架。 同年中秋,裴母带着江蓠研制的驻颜膏入宫献给贵妃,贵妃用后烂脸毁容,查出驻颜膏里下了毒,问罪整个国公府。 即使江蓠百般解释不是她下的毒,裴望州为了保住国公府,还是忍痛将她推出去顶罪,她被一条白绫勒死在狱中。 她死后,颜锦禾不甘心放弃美容术能带来的巨大好处,命颜家人潜入沧澜谷,本想抓几个医术好的弟子为他们所用。 但谷中众人宁死不屈,恼怒之下,颜家杀光所有人,将谷内的药典书籍和各种药丹抢掠一空,最后一把火烧了整个沧澜谷。 第132章 沧澜渡(2) 看完攻略线,言臻捋起袖子。 手腕上横着三道发黑的伤口,分别代表裴望州,颜锦禾,以及沧澜谷众人。 杀了裴望州和颜锦禾,保下沧澜谷。 理清思绪,言臻起身到不远处的溪流边洗脸。 溪水清澈见底,倒映在水面上的少女身穿青色窄袖衫子,齐腰长发编成大辫子斜搭在右肩,上面簪了几朵随手摘来的小野花。 因着年纪小,五官还未完全长开,脸蛋圆圆,杏眼樱唇,鼻头小巧,抿唇时颊边还有两道浅浅的梨涡,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狡黠灵动。 是个可爱的小美人。 言臻对这个身体相当满意,洗完脸便拎起背篓,按着记忆中的沧澜谷方向走去。 这时系统服务灯亮起,小七期期艾艾的声音传来:“主人,有件事我觉得我应该跟你说一声。” “嗯?” “镜沉主神回来了。” “哦,他来找我了?” “对。” “帮我传口信了吗?” “说了。” “他什么反应?” “好像……可能……应该……不太接受。”小七说,“他没提要求。” 言臻蹙眉。 看来这位上司有点难搞。 小七又道:“而且他不是以主神的样子回来的。” 言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什么?” “他回来的时候……是周让的样子。” 言臻脚步猛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小七最了解自家主子的脾气,心里越慌表面看起来越是跟没事人一样,它小心翼翼地问:“主人,这可怎么办呀?” “什么怎么办?上个世界我可没打他。” 小七:“……” “我记得我没打他。”言臻说着,又不确定了,“我应该没打他吧?” “可是你骗他了啊,得手了就死遁。” 言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帮我调一下上个位面的世界线,看看我走了以后周让怎么样了。” “看过了。”小七声音发颤,“重度抑郁,撑了三年多,自杀了。” 言臻腿一软,连忙扶住旁边一棵树,才没让自己摔倒。 “七仔啊……”言臻说,“我在快穿司是不是要混到头了?” 把顶头上司得罪得这么狠,这份工作大概率保不住了。 她还是想好后路吧。 因为这个消息,言臻回到原主居住的碧水居时无精打采的。 碧水居临溪而建,言臻推开院门时,几个年纪小的师弟师妹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年龄大点的师兄守着炉子熬药,师娘坐在葡萄架下缝补衣服,师父则在屋里为上门看病的谷中居民诊脉。 阳光从葡萄叶缝隙中透下来,满院子晒着的药草苦香味扑鼻而来,不远处的屋檐下还卧着一只懒洋洋的大黄狗。 这和谐融洽的一幕触动了言臻。 如果没有遇到裴望州,江蓠能平平安安在这里过一辈子吧。 “阿蓠回来了。”厨房方向传来师姐青琅的声音,“别愣着了,快过来帮我一把。” 言臻放下背篓快步跑过去,接过青琅手中热气腾腾的大笼屉,揭开一看,蒸熟了的野菜馅儿包子列着队躺在里边,个个圆润白胖。 灶台上摞着十多道炒好的菜,有荤有素,浓浓的饭菜香味勾得她口舌生津。 十六七岁本就是吃什么都香的年纪,加上在谷中找了一天草药,言臻这会儿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 趁师姐不注意,她偷偷拿起一个包子,刚咬了一口,脑门上就挨了一下。 “洗手了吗?”师姐训她,“跟你说了多少次,吃饭前要洗手。” “这就去洗!”言臻把包子一股脑塞进嘴里,转身去洗手。 很快,碧水居开饭了。 加上师父师娘,一张大圆桌围坐了十几人,老少男女,坐得满满当当。 师父楚芫华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四十岁小老头,看着不苟言笑,随着他一声“开饭”,包括言臻在内的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立刻提起筷子开始抢菜。 一阵乒乒乓乓风卷残云,桌上的饭菜去了一半。 一顿饭下来,言臻吃了七个大包子,两个馒头,两根苞米,一大碗糙米饭,她一边震惊于这个身体食量如此之大,一边吃得停不下来还担心别的师弟师妹把菜抢光…… 在沧澜谷待了几天,言臻有些乐不思蜀。 谷中的氛围很好,与世隔绝,没有利益冲突,就不存在勾心斗角。 师父楚芫华看着严肃古板,但通情达理,师娘温柔慈爱,几个师兄弟之间的感情也很好。 言臻每日不是在家里跟着师父学药理,就是背着背篓独自上山采药,回来后就有师姐做好的香喷喷的饭菜等着她。 原主是个大胃少女,一顿饭的食量堪比成年男子三倍,还不挑食,吃嘛嘛香,言臻继承了这个身体,吃饭成了一件能让她从身到心都感到愉悦的事。 转眼过去半月,裴望州该“从天而降”了。 言臻算着日子,在裴望州出现的这天,一早背着药篓出门。 顺着原主记忆中救下裴望州的方向,她行了半日有余,抵达一处瀑布。 在瀑布下找了一圈,没看到有人,言臻索性找了块石头坐下,从背篓中掏出师姐给她准备的午饭——超大份量的荷叶糯米腊肉饭。 她撕开外层的荷叶,露出里面加了青豆,苞米,胡萝卜和腊肉的糯米饭,饭香荷香混着腊肉香,言臻顿时食指大动。 她张嘴正要咬一口,头顶突然传来异动。 原主常年爬山下崖采药,练就了灵敏的听觉和一身还不错的功夫。 言臻动作比脑子更快,身体往后一闪,下一刻,一道人影猛地砸下来,落在瀑布下的水潭中。 溅起一片水花不说,还顺带把言臻手中的糯米饭给碰翻了。 “啊!!!我的饭!!!” 言臻趴在石头上伸出尔康手,然而米饭掉在水潭里已经不能吃了。 她心碎了一地,扭头愤怒地盯着飘在水面上生死不明的男人,火气“蹭”的一下冒上来。 毁饭之仇,不共戴天! 言臻脱下鞋袜,捋起袖子跳下水潭,拽住男人的头发,跟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岸上,翻过来一看。 高鼻薄唇,眉眼冷峻,满身是伤也难掩他俊美的风姿——跟记忆中裴望州那张脸对上号了。 呵! 前世他就是用这张脸引诱了不谙世事的江蓠。 言臻随手从水里捞起一块锋利的石头,往裴望州那张帅脸上一划,一道深可见骨的伤顿时从他右眉骨上横贯鼻梁,划到左下颌。 犹如一张被简单粗暴撕毁的画。 第133章 沧澜渡(3) 毁完容,看着裴望州被涌出来的血糊了一脸,言臻扔下石头,这才感觉心里的火气有所缓解,蹲下来检查起裴望州的伤势。 身上多处骨折,内脏也受了伤,后脑勺还有个血窟窿,他伤得很重。 言臻很想给他一刀,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但这样一来,没法消除原主的怨气。 她不打算让裴望州活着走出沧澜谷,但也不能就这么让他死了。 他必须死,但死之前得受尽折磨。 言臻撕下衣角,先给裴望州包扎了几处最重的伤势,这才背起他往碧水居走去。 江蓠带回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 这个消息半日内传遍了整个沧澜谷。 谷中数百年没有外人来过,来看新鲜的居民挤得门口满满当当,大师姐不得不一一将他们劝离。 楚芫华为裴望州重新包扎过伤口,仔细问了言臻在哪里捡到的人,捡到时他是否还有意识。 言臻一一作答。 楚芫华皱着眉头,一脸忧心忡忡:“这沧澜谷怕是要不太平了。” 大师兄青木不解道:“师父,为什么这么说?” 楚芫华指着裴望州身上的衣裳道:“这衣裳料子昂贵,不是普通百姓穿得起的,此人身份非富即贵,坠下沧澜谷,必定会有人来寻他。” 这番话说得在场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因着祖辈是为了躲避战乱才举族搬到沧澜谷隐居,众人从小被传授外头“兵荒马乱”“遍地浮尸”的思想,对于外头的世界,他们有种本能的恐惧和排斥。 一听说可能会有人找进来,小师弟文元先急了:“师父,那怎么办啊?” “既来之则安之。”楚芫华道,“要来的挡不住,先把人救活再说。” 他说着,指着青木道:“以后由你来照料他,为他换药。” 青木还没回答,言臻站了出来:“师父,我来吧。” “你?”楚芫华蹙眉,“你是女子,照顾男子多有不便……” “没事,我不介意,他脸伤成这样,我又是专擅美容术的,正好拿他试试手,看能不能治好他的脸。” 言臻理由充分,她可不能把“照顾”裴望州的事假手于人,以沧澜谷众人的医术,那不就等于给了他一条活路。 楚芫华想了想,应下了:“也罢,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你再寻青木搭把手。” “好。” 事情定下后,裴望州被转移到碧水居后面一处竹楼内养伤。 言臻除了采药,多了一项任务——给裴望州换药。 她每日偷摸着往药里加些“小料”,原本楚芫华预测十日内能醒过来的裴望州,愣是躺了半个多月都没动静。 除了吊着一口气,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看起来跟个死人差不多。 期间楚芫华来过几次,每次给裴望州把脉,他神色都十分忧虑。 “为何还不醒?”楚芫华道,“按他的伤势,该醒来了才是。” 言臻看起来比他更忧虑:“师父,他要是醒不过来,或者就这么死了可怎么办?” “那是他的命,咱们尽力了。” “可是……您不是说可能会有人来寻他吗?”言臻说,“万一他死了,来寻他的人会不会以为是我们杀了他?” “不怕,咱们身正不怕影斜,那些人若是不信,把尸首给他们一验便知。” 言臻心想,这师父虽然一把年纪了,到底是在谷中长大,没接触过人心险恶,太过天真了些。 到了第十七天,裴望州醒了。 言臻在边上给他熬药时,竹床上传来敲击声,她扭头一看,裴望州用裹得跟木乃伊一样的手敲了敲床沿,他睁开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醒了?”言臻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倒了杯水喂他,“好些了吗?” 听到陌生的声音,裴望州神色戒备起来。 但他似乎很渴,喝水喝得很急,一杯水喝下,他嘶哑的嗓子总算能说话了,声音仿佛生锈的车轮碾在地上,难听至极:“你是谁?我在哪儿?” “这是沧澜谷。”言臻说,“你那日从天上掉下来,我便将你捡回来了。” “沧澜谷?” “对。” 裴望州若有所思,沉默半晌,又问:“天黑了吗?为何不点灯?” 这话一出口,言臻心里一阵狂喜。 裴望州瞎了!! 她每日往他药中加的“小料”,一种无色无味,能让人致盲的毒药发挥作用了! 这种药若是身体康健的人服下,能养颜生肌,是美容圣品。 但身体孱弱的人服下,则会致其眼盲,长期服用更会使听力退化。 因为用量很少,混在其他药中不显性,就算是医术高明的大夫也很难察觉。 按捺住心里的喜悦,言臻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裴望州的瞳孔毫无反应,只是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 “你、你看不见吗?”言臻故作不解,“现在是白天。” 裴望州愣住了,他似是不敢置信,颤着手去摸自己的脸,却只摸到缠在脸上的纱布。 “别碰,你脸上有伤。”言臻制止了他的举动,“你莫慌,我去唤师父过来。” 楚芫华得知安置在竹楼里的人醒了,立刻赶过来,给他诊了半天脉才道:“你的眼睛没事,但后脑有伤,应是凝固的血块压住血管,才导致你看不见。” 裴望州连忙问:“那我还能复明吗?” “不好说,我开些活血化瘀的药,你服用几天试试,若是不行,我再为你施针。” 楚芫华开完药就走了,言臻坐下来,继续熬药。 药的苦香味随着烧开的咕嘟声在竹楼飘散开来,言臻滤出药汁,吹凉后端到裴望州跟前:“来,把药喝了。” 裴望州手上没力气,端不住药碗,言臻用小勺子一勺一勺慢慢喂他。 一碗药汁喝下去,裴望州苦得心肝都在颤,但还是礼貌地向言臻道谢:“多谢姑娘。” “不谢,救人是医者分内事。”言臻说,“你昏迷多日,全靠银参吊着一口气,如今醒来才会没力气,喝完药再用些粥,养上几日就能慢慢恢复了。” “有劳姑娘了。” 言臻大大咧咧道:“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沧澜谷没外人,互帮互助是很常见的事。” 裴望州似乎起了打探消息的心思,顺着她的话问:“沧澜谷是什么地方,我从来没听过这处。” 第134章 沧澜渡(4) “沧澜谷就是沧澜谷啊。”言臻认真道,“这里是我和师父师娘的家。” 裴望州:“……那请问此处距离京城有多远?” “京城?”言臻故作不解,“那是什么地方?” 裴望州似乎才意识到眼前的女子跟他过去二十多年认识的人不同,她似乎缺乏很多常识。 “京城是我的家。”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从来没出过沧澜谷。” 在裴望州刻意打听下,言臻“不设防”地把沧澜谷的情况悉数透露给他。 得知救下自己的是隐世的医药世家后人,裴望州脸上浮起一丝希望:“江姑娘,可否劳烦你一件事,事成之后,裴某定有重谢。” “你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裴望州道:“我被仇人追杀才坠崖落到此处,寻不见我,家中父母定是万分着急,眼下我受了伤,无法出谷,江姑娘能不能代裴某走一趟京城,将我在沧澜谷的消息告知父母,让他们过来接我?” 言臻心里冷笑。 出谷? 想得美。 她面上露出难色:“这……” “江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 “我从来没走出过沧澜谷。”言臻说,“不仅是我,沧澜谷中所有人都没出去过,师父师娘说了,外头乱得很,他们不会应允我出去的。” 裴望州沉默了。 言臻安慰道:“不过你别着急,救起你那日师父说了,你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百姓,一定会有人来找你的,你安心在此处养伤,说不定过几日你的家人就寻来了呢,就算他们寻不到沧澜谷来,等你的伤好了,你也可以自己走出去。” 裴望州把这番话听进去了,虽然有些闷闷不乐,还是向言臻道谢:“江姑娘言之有理,多谢。” 裴望州在碧水居内养起了伤。 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因为身上多处骨折,加上失明,他不能下床,连翻身都要靠言臻帮忙。 陌生的环境和满身久治不愈的伤让他很没安全感,他几乎每天都要问言臻一遍,裴家有没有派人寻到沧澜谷来。 “没有。”言臻一边替他换药一边说,“沧澜谷地势比较特殊,谷外又有瘴气,一般人很难找到这里,而且你摔下来的悬崖那么高,说不定他们以为你摔……” 话说到这里,言臻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似的,连忙刹住话头,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天师兄从山上弄了野蜂蜜回来,晚点我拿些过来给你尝尝,可甜了。” 裴望州似乎把她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听进去了,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愈发苍白,他沉默了很久才喃喃道:“祖母那般疼我,寻不到我,她不会放弃的……” 言臻装作没听懂:“什么?” 裴望州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脸上扬起一丝笑容:“没什么,我安心养伤,早日好起来,江姑娘就不用再为我受累了。” 那天过后,裴望州似乎不再寄望于家人找到沧澜谷,而是积极配合吃药治疗,争取早点好起来,走出沧澜谷。 转眼过了一个月。 裴望州身上的外伤基本痊愈了,他开始拖着瘸腿走出竹楼,用触感去探索周围的环境。 言臻采完药回来,端着熬好的药来到竹楼,隔着一段距离就看到裴望州拄着拐杖,站在竹楼门口跃跃欲试往下走。 竹楼外面有十几级台阶,他试探性地走出几步,一脚踩空,从台阶最顶端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 言臻远远看着他狼狈地爬起来,跪在地上四处摸索寻找丢失的拐杖,那副样子跟条可怜的落水狗一样。 她不由得想起攻略线上看到的一幕—— 前世江蓠入定国公府为妾,逢裴家老太君寿宴,她不懂世家大族的繁文缛节,丫鬟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寿宴那日穿了一身正红色衣裙出席。 晟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有正室夫人能穿正红,妾室只能穿粉红,桃红等浅红色,若是妾室越了规矩穿正红,等同冒犯主母。 宴席上,世家女眷对盛装的江蓠指指点点,有位侯府夫人直言国公府世子怕不是要宠妾灭妻,才敢纵容妾室在老太君宴席上这般出风头。 裴母当场黑脸,当着一众世家女眷的面怒斥江蓠不懂规矩,罚她跪了两个时辰。 裴望州送完宾客回到后院,江蓠将此事全盘告知,直言衣裳是颜锦禾送来的,为她梳妆的丫鬟是颜锦禾的人。 女子对女子投射过来的恶意是很敏锐的,颜锦禾这样算计她,她盼着裴望州为她做主,还她一个公道。 裴望州却说:“此事锦禾已经同我说过了,那丫鬟确实是她的人,但衣裳是你亲自挑选的,你怎能怨到她头上,还到我跟前搬弄是非? 锦禾考虑到你是从沧澜谷来的,自在惯了,没用府里的规矩拘束你,还破例送你红色衣裳平日里穿,你倒好,不感恩主母宽容,反而倒打一耙——阿蓠,国公府不是沧澜谷,容不得你这般撒野。” 这样的事在国公府发生过很多次。 在沧澜谷时,裴望州说他喜欢江蓠自由自在,活泼纯粹的真性情,她让他见到了世家女子没有的一面。 可带江蓠回到京城,发现她的真性情跟国公府格格不入后,他第一反应是用规矩束缚、改变她,让她像后宅中所有通房侍妾一样,为了他彻底融入那样的环境。 尽管江蓠并不情愿。 裴望州也许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但绝对自私自利。 言臻从回忆中抽离,看向竹楼前,裴望州爬了半晌都没爬起来,滚了一身一脸的泥,她这才装作刚发现,快步小跑过去。 “裴公子,你怎么出来了?”言臻将他搀起来,“你的伤还没好全,不能乱跑。” 裴望州知道自己给她添麻烦了,笑容讪讪:“在屋里躺得浑身疼,我想出去晒晒太阳。” “今日外边没太阳。”言臻将他扶回竹楼,动手脱下他身上脏污的衣服。 他的伤遍布全身,言臻这些日子为他换药,没少脱他衣服。 一开始裴望州还有些忸怩,但言臻一个女子都不介意,他作为男子,又是承人恩惠的那个,自然不好说什么。 时间一长,对于言臻动手脱他衣服的事,裴望州逐渐习以为常。 言臻熟练地为他换好药,再穿上衣服,裴望州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江姑娘,你跟我说实话,我的眼睛还能治好吗?” 第135章 沧澜渡(5) 吃了这么长时间的药,他身上脸上的伤都在好转,唯独眼睛不见丝毫起色。 如果裴家的人找不到沧澜谷,他的眼睛又一直不见好,那他要怎么走出去? 他总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小山谷里。 言臻没有立刻回答,战术性地沉默。 她的沉默落在裴望州耳朵里,他顿时有些慌了,抓握她的手在收紧:“江姑娘……” “我不知道。”江蓠语气沉重,说出的话却像在逗弄一只落入陷阱的老鼠,“裴公子,关于你的眼睛,我跟师傅师兄他们商谈过很多次,这些日子也翻了不少典籍,但人体的大脑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复杂,你这种情况我们之前没见过,我们可能无能为力了……” 裴望州:“……”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来。 是啊,他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帮乡野村医身上。 这些人,说得好听是隐世大族后人,但数百年都蜗居在一处,身边来来回回只有这么些人,祖上有再出神入化的医术都被耽误了。 难道他这一辈子都只能困在沧澜谷中,再也无法回到京城? 不! 也许他在这里待不到一辈子,他是个瞎子,是废人,这些人出于医者仁心,会照顾他一时,但照顾不了他一世。 他们很快会厌烦他,嫌恶他,到时候等着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必须自救。 短暂的绝望过后,裴望州迅速打起精神。 “江姑娘,我想见见楚大夫。” 言臻大概能猜到裴望州在打什么主意,碧水居做主的人是楚芫华,他想许以重利,说服楚芫华送他出谷。 很快,言臻请来了楚芫华。 “楚大夫,裴某有一事相求。”裴望州神色诚恳,“我是京城定国公府世子,家中有年迈的祖母,我多日未归生死不明,祖母身体本就不好,忧心牵挂之下怕是难安,楚大夫若是能送裴某出谷,待回到京城,黄金珠宝,稀世药材,无论楚大夫想要什么,裴某都能寻来,报楚大夫救命之恩。” 楚芫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不不……裴公子,祖上有训,沧澜谷子孙不可出谷,老夫不能违背祖训。” 他说完,起身要走。 “楚大夫。”裴望州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恳求道,“我知道您的顾虑,担心送我出谷会泄露沧澜谷的秘密,为谷中众人招来灾祸,裴某在此立誓,沧澜谷中的一切我都不会对外人言,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楚芫华依然摇头:“裴公子,恕老夫无能为力。” 抽出裴望州手中攥着的衣袖,楚芫华连忙离开。 裴望州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脸上涌起深深的无助。 言臻欣赏着他此刻的绝望和困顿,不由得想起另一件相似的事。 定国公府是数百年前天下大乱时,裴家先祖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有从龙之功才受封的爵位,百年来有过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繁荣时刻,但传承到裴望州这一代,逐渐没落。 偌大的国公府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兴盛,每月全府上下五百多人的开销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作为执掌中馈的主母,颜锦禾每月都要为银钱各种周转发愁。 前世江蓠在国公府受尽委屈,被颜锦禾挑拨到跟裴望州离心,她萌生了离开京城,回沧澜谷的心思。 但在这之前,她研制了一款养颜膏,经过颜锦禾的人脉口口相传,在京中世家女眷圈子里卖得很是火爆,一盒小小的膏体能卖到十两黄金,且供不应求。 这对国公府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裴家人哪舍得放她这棵摇钱树离开,想尽办法将她留下。 江蓠某天跟裴望州因为一点小事吵了一架,她一气之下收拾包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却被匆匆赶来的颜锦禾和裴母拦下。 裴母厉声道:“你既已入国公府为妾,岂有说走就走的道理,你今天要是敢跨出这道门,我便让人打断你的腿!” 江蓠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被裴母这么一激,顿时打算硬闯出去。 关键时刻裴望州站出来,不自在的神色中带着几分高高在上:“你要走也可以,把你知道的养颜方子留下,我便让你走。” 他向来清高,自诩男子汉大丈夫不为五斗米折腰。 可他又不愿放弃养颜膏能为国公府带来的重利,所以端着居高临下的态度命令、折辱她。 也不知道当时江蓠的处境跟现在的裴望州比起来,谁更无助和难堪。 - 楚芫华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着实让裴望州萎靡了几日。 但他很快再度打起精神,与此同时,言臻发现他对自己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比如自己每日来为他换药,他会变着花样找话题跟她多说话。 或者在她扶着他出去晒太阳时,延长两人肢体接触的时间。 再加上他言语动作中刻意透露出的“我对你有好感”的讯息,言臻咂摸了两天,反应过来了—— 裴望州想另辟蹊径,通过拿下她的心,说服她带他出谷,达到离开的目的。 只是裴大少爷似乎没意识到用自己毁容了的脸做出这些含情脉脉的举动有多滑稽。 前世裴望州坠崖后受的伤不包括眼睛,在和江蓠的相处中,他确实喜欢上了这个可爱的小美人。 对于江蓠,他是有过真心的。 这一世他看不见江蓠长什么样,此时却依然在对她释放暧昧信号,高傲如裴望州,为了出谷活命,也不惜放下身段勾引一个有可能貌若无盐的女子。 这种举动跟青楼卖笑的妓子有什么区别? 裴望州,你也有今天。 面对裴望州的勾引,言臻故作不解风情,不是故意曲解他的话,就是对他的示好视若无睹。 这天大师姐青琅来竹楼送饭,正巧碰见言臻在给裴望州换药,她站在旁边看完全程,把言臻叫了出去。 “阿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跟裴公子好上了?” 言臻装作一愣:“什么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方才一直拉着你的手,只是换药,为什么要拉着你不放?” “他说换药时有些疼,抓住我的手没那么害怕。” 青琅还是不信,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此话当真?” 言臻一脸“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的委屈表情,压低声音道:“在师姐眼里,我就是那么随便的人吗?虽说谷中人少,没得挑,但我就算找不到一个顶好看的相公,也不能喜欢上他呀,他的脸伤成那样,多难看啊。” 第136章 沧澜渡(6) 青琅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是这裴公子对你图谋不轨了——阿蓠,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这就跟师父说去,以后让师弟来照看他,你别同他来往,省得被他骗了。” 青琅说完,转身就要去找楚芫华。 言臻拉住她:“师姐,倒也不必如此,对我来说,裴公子只是病人,我对他没那个心思,他再怎么示好我当看不见,你若到师父面前一说,师兄弟们都对裴公子生出芥蒂,他以后在沧澜谷中该如何自处?这对他的伤情恢复不利。” 医者父母心,心思单纯的青琅果然犹豫起来。 “师姐,你放心吧,我不是那种会被三言两语骗走的人,你提醒了我,我既已知道裴公子的心思,以后会多加小心的。” 好说歹说,青琅总算放下心,拎着送饭的篮子走了。 言臻虽然不打算像前世一样,和裴望州演一段郎有情妾有意再抛下一切跟他出谷的戏码,现在却也不能离开他。 一来,她不能把照顾裴望州的事假手于人。 二来,弄死裴望州后,她打算寻个理由出谷,去一趟定国公府。 原主的另一个仇人颜锦禾还在京城,到时候她会拿着裴望州的信物,声称自己怀了裴望州的遗腹子,借此机会进定国公府的门,搅弄风云。 只是在这之前,该怎么悄无声息弄死裴望州,这是个问题。 毕竟治得好好的人突然死了,其他师兄妹好忽悠,楚芫华肯定会怀疑。 言臻琢磨着给裴望州下另一种微量的慢性毒药,这种药会让人精神一日比一日萎靡,呈现出类似于抑郁症的症状。 楚芫华若是问起来,就说裴望州郁郁寡欢,积郁成疾,不治而亡。 打定主意,言臻第二天就上山采药去了。 这种药生长在溪涧里,言臻爬了半日的山,不知不觉走到那日发现裴望州的地方。 找到草药后,她在瀑布旁坐下来,刚拿出师姐给她准备的饭包准备吃午饭,就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言臻对于危险有着很强的第六感,察觉到那道视线的主人来者不善,她顿时警觉起来——谷中来了外人。 莫不是来营救裴望州的。 一念及此,言臻立刻起身,打算绕路甩开对方,尽快回到碧水居。 她不能让裴家的人把裴望州救走。 但她一有所动作,身后骤然传来利刃的嗡鸣声,下一刻,散发着寒光的长剑自身后抵在她脖子上:“别动。” 言臻:“……” 来人是个男子,从出招来看,武功比她高出很多。 言臻很识相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她的话,反而问:“数月前,有没有一个裴姓男子来到此处?” 言臻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冲着裴望州来的。 她在说实话和忽悠过去之间犹豫了两秒钟。 就是这两秒的犹豫,对方看出端倪,手上稍稍用力,剑刃顿时划破她的皮肤,刺痛感传来。 “老实点!回答我的话,有还是没有!” 言臻立刻乖乖认怂:“有。” 无论如何,先保住小命再说。 “他还活着?” “对。” “现在在何处?” “我家。” “带我去找他。” “这……怕是不行。”言臻指了指他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剑,试探道,“我家师兄弟众多,若是让他们知道你伤了我,定会找你和你家公子算账,到时候只怕你们主仆二人都别想走出沧澜谷。” 听了这话,身后的人发出一声冷哼:“谁告诉你我是裴望州的仆人?” 言臻心里一顿。 “不是仆人,那就是仇人了。” 除去这两者,没人会千辛万苦来到沧澜谷找裴望州。 那人没理会她的话,推了她一把:“少废话!马上带我去找他!” 言臻被推得一个踉跄,借着身体往前倾去的机会,她从怀中摸出一包药粉,屏住呼吸,迅速转身往男人跟前一扬。 也就是转身这一瞬间,她发现男人戴着一个黑色的鬼脸面具。 刺鼻的味道伴随着药粉在空气中飘扬开来,男人见状,立刻掩住面具后退了几步。 晚了! 下一刻,他开始猛打喷嚏。 这是言臻闲着没事用毒草做出来的防身武器。 对人体无害,但会让人一直打喷嚏。 人一打喷嚏就什么都做不了了,言臻趁机拔腿就跑。 但她刚跑出几步,身后的人追了上来,长臂一伸,抓住她后脖颈的衣领。 言臻被拽得往后一跌,后背撞在对方硬邦邦的胸膛上,她还没来得及挣扎,那人突然用袖子捂住她的鼻子。 刺鼻的药粉味道呛进鼻腔,言臻暗道不好,那人手一松开,她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打喷嚏。 卑鄙!!! 一时间两人跟比赛似的,面对面喷嚏打得一个比一个大声。 “解……啊啾……解药!” “没有!” “我不信……啊啾……解药,拿出来,不然……啊啾……我杀了你!” 男人说着,朝她举起剑。 言臻本来还打算跟他僵持一会儿,但很快,她自己先受不了。 喷嚏打得太猛,她鼻腔火辣辣的,又痒又痛,于是快步跑到溪边,掬起水往脸上扑。 一接触到水,打喷嚏的症状立刻大大缓解。 男人见状,有样学样奔到溪边摘下面具开始洗脸。 言臻洗完脸,扭头看向男人,看清他的长相,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跟裴望州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乍眼一看,两人跟双胞胎兄弟一样。 她上下打量着男人,不仅仅是脸,这人从体型到身高都跟裴望州很像。 难道真是裴望州的双生兄弟? 男人止住喷嚏,察觉到言臻的视线,他眯了眯眼睛,侧过身的同时快如闪电般出手掐住言臻的脖子,将她拖到自己跟前:“再看,我剜了你的眼珠子!” 言臻沉默了两秒钟,鼻子一痒,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口水喷了近在咫尺的男人一脸。 “……” “……” 空气仿佛凝固了。 男人脸色难看得要命,言臻担心他一怒之下拧断自己的脖子,立刻狗腿地抬手用袖子给他擦脸:“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这就给你擦干净……擦干净!” 第137章 沧澜渡(7) 她一边胡乱替男人擦脸,一边趁机捏了他的脸颊两把,想看看他是不是戴了易容面具。 捏完后她确定了,这是张真脸。 待她放下手,男人脸色更黑了,他突然攥住言臻的手摁在地上,然后伸手去拔剑,作势要把她不安分的爪子砍下来。 言臻一惊,跟拔萝卜似的拼命把胳膊往外拔:“大侠饶命,我错了我错了!” 男人充耳不闻,剑刃一亮,他高高举起剑—— “我带你去找裴望州!!!” 这话一出口,男人果断收起剑,把言臻从地上提溜起来:“走。” 言臻:“……” 回碧水居的路上,言臻走在前面,时不时侧过头用眼角余光观察身后的人。 男人又重新戴上面具,亦步亦趋跟着她。 “大侠,你是裴望州的什么人?” 男人不回答。 “你是来把裴望州带回京城的吗?” “……” “你跟他长那么像,是他兄弟吗?” 这话似乎触到男人的逆鳞,他用剑鞘抵住言臻的后腰:“再废话,我现在就杀了你!” 言臻撇嘴。 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猜测没错。 这人不是来带裴望州回去的,更像是来让他回不去的。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也许她可以跟男人合作一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言臻心里立刻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男人:“你是来杀裴望州的,对不对?” 男人眸色一冷,即时就要拔剑。 言臻眼疾手快摁住他的手,把出鞘一半的剑推了回去,嬉皮笑脸道:“大侠息怒,我这么说不是为了阻止你,相反的,而是想帮你。” 男人狐疑地看着她:“帮我?” “对,你不是想让裴望州死吗?我也想。” “为何?”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男人权衡了一会儿,道:“你说。” “你是裴家人?” “……对。” “你是来杀裴望州的?” “没错。” “你是跟裴望州有仇,还是跟裴家有仇?” “都有。” 言臻打了个响指:“那我们合作吧,我帮你杀了裴望州,你助我进定国公府。” 男人眯起眼睛:“你为何要进定国公府?” 言臻早就想好了借口,脱口而出:“当然是为了国公府泼天的富贵啦,那可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 男人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言臻知道他在笑自己只看到国公府繁荣的表象,却不知里面早已亏空腐朽,她并不在意,只昂首看他:“你就说要不要跟我合作吧。” 男人没有立刻应下,而是问:“你想怎么合作?” “我杀了裴望州,你假扮成他,我扮成你养在外头的妾室,我们俩一块回国公府,到时候你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我嘛,捞点钱花花。” 男人惊住了,错愕全写在眸子里。 这回他沉默了很久才道:“我跟裴望州只是看着相似,实则完全不同,他身边的人一看便能分辨出来。”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整容术,可以将你这张脸变得跟裴望州一模一样。”言臻说,“另外,我给你三个月时间,近距离模仿裴望州的神态举止,只要你能模仿到七成,再加上一样的脸,国公府的人就算怀疑,找不到证据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男人再次沉默,似乎在做着剧烈的心理斗争。 又过了半晌,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好。” 言臻带着男人抄小路,从后山绕到碧水居后面竹楼。 一路上,她将裴望州如今又瞎又瘸的现状跟他说了。 “我给他喂了致盲的毒药,他如今看不见,一个人住在竹楼,竹楼平日里鲜少有人来,你白日藏在竹楼内,观察模仿他的一举一动,晚上就到后山山洞歇息,待时机成熟,我便杀了他,你再以裴望州的身份出现在人前。” 言臻说完,发现男人正盯着她看。 “看我干嘛?” “你跟裴望州有仇?” 言臻没回答。 男人锐利的眸子像是要把她看透:“只是求财,治好他,跟他一块出谷以救命之恩索要报酬不是更好?何必铤而走险给他下毒?” “你说是就是吧。”言臻含糊其辞,错开话题问,“对了,我叫江蓠,你叫什么名字?” “裴忌。” “哪个ji?” “忌日的忌。” 言臻:“……” 给他取名的人跟他多大仇啊,整一个这么不吉利的字。 交换完双方基础信息,两人悄悄进了竹楼。 一进门,裴忌便隐去脚步声,连呼吸都变得若有似无。 “裴公子,我回来了。”言臻唤了一声。 裴望州听见动静,摸索着从里间走出来。 他出现的那一刻,言臻明显察觉到旁边的裴忌气息乱了。 她扭头一看,他正死死盯着裴望州,双眼发红,手按在剑柄上,有种随时要拔剑斩了裴望州的冲动。 言臻不动声色往旁边一挪,挡住他的身形,嘴上却跟裴望州说话。 “裴公子,你今日感觉好些了吗?” 裴望州笑容有些勉强:“腿上没昨日疼得厉害,想来是江姑娘给的新药起了作用。” “那就好。” 跟裴望州说了几句话,言臻找了个晒药草的理由,拉着裴忌出竹楼。 “我不知道你跟裴望州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你既已答应我要合作,就不能冲动杀了他。” 裴忌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的动作,竭力压下心头的怒火:“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以裴忌刚才对裴望州表现出来的仇视,言臻是真的担心他会趁着自己不在,冲动之下把裴望州给大卸八块。 她还没折磨够裴望州呢,不能就这么让他死了。 裴忌道:“我会做到。” “你发誓。”言臻眼珠子转了转,“若是做不到,就让你剩下的仇一辈子都报不了。” 裴忌怒了:“你真歹毒!” 言臻心道这话果然戳在他痛点上了,她老神在在道:“你就说你照不照做吧。” 裴忌瞪了她半晌,这才不情不愿地举手发誓。 言臻得到他的口头保证,转身从竹楼外晒着药草的簸箕里捡出几样,连带着一个熬药的砂锅一块交给裴忌。 裴忌蹙眉:“做什么?” “三碗水熬成一碗,每日一次,敷在脸上,七日后我为你开刀整容,变成裴望州。” 第138章 沧澜渡(8) 接下来的几日,言臻开始为裴忌的整容手术做准备。 她仔细对比了裴望州和裴忌的面部骨骼,这两人应该是同一个爹,骨相只有轻微的区别,需要动刀的地方不多。 裴望州是标准的桃花眼,双眼皮,眼尾弧度圆润,裴忌则是柳叶眼,眼睛狭长而有神,盯着人看的时候,会让人有种被猎人盯上的危机感。 除了脸,言臻给裴望州换药时会观察他身上痣的位置,一一记下后,打算复刻到裴忌身上。 虽然平时穿着衣服,这些部位外人看不见,但裴望州是有正妻和通房丫鬟的,见过他身体的人不少。 既然要调包,那就做到以假乱真,让裴望州的家人也无法辨出真伪。 连着观察了裴望州好几天,言臻心里基本有数了,带上家伙什去了一趟后山。 后山有个天然的石洞,这一带很少有人来,裴忌住在里面也不用担心被发觉。 言臻走进去时,裴忌正闭着眼睛打坐调息,听见她进来的动静,他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睁开。 言臻在裴忌跟前蹲下:“喂。” “说。” “把衣服脱了。” 裴忌总算睁开眼了,拧眉看着她:“作甚?” 言臻摆弄着带来的东西:“裴望州身上有几处小痣,我需要在你身上相同的位置点上这些痣,防止将来进了国公府,他们怀疑你是冒牌货时来检查。” 裴忌犹豫了一下,开始脱衣服。 他脱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看得言臻眼前一亮。 这恰到好处的胸肌,这块垒分明的腹肌,练得也太赏心悦目了。 许是她盯着这美好的肉体露出的眼神太过赤裸,裴忌不自在地咳嗽一声。 言臻回过神,收回视线,故作正经:“趴着。” 裴望州背上有个红色的小痣,她为裴忌点了一颗差不多的。 点完后她转身去调墨青色的药汁,吩咐裴忌:“把裤子脱了。” 抓起上衣准备穿起的裴忌动作一顿:“脱裤子?” “对,全脱了,裴望州大腿根有道疤,屁股上有个胎记,这两处地方需要弄一样的,其他细微的小痣就不做了。” “……” 裴忌没动。 言臻调完药汁,回过头才发现他坐在原地,身上的衣服还穿得好好的,她催促道:“怎么不脱?” “谁会闲着没事去检查我的……这两处没必要做。” “万一呢?”言臻说,“旁的不说,颜锦禾可不是省油的灯,她要是起了疑心非要检查,你能拒绝吗?” 裴忌:“……” 言臻再次催促:“赶紧脱,我这调好的药汁都快干了。” 裴忌攥着衣领,耳根悄悄红了,表情尴尬得活像个被欺负的小媳妇。 他不肯动,言臻索性放下碗,动手去扒他衣服。 裴忌虽然不情愿,倒也没反抗。 半推半就,言臻把他扒了个精光。 花了一刻钟,她目不斜视地把两处胎记和疤痕做好:“好了。” 裴忌立刻坐起来穿衣服,手忙脚乱下碰翻了旁边的碗。 “哗啦”一声,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言臻本来很淡定,原主这些年帮着师父师娘治过不少病人,在她眼里,脱光了的男人女人没有性别之分,只是生了病受了伤需要治疗的“患者”。 但此时被裴忌尴尬的情绪一感染,她也有些不自在了。 “那个,伤疤和胎记你这两天先别碰水。” “……哦。” “别忘了敷脸,我后天过来给你做手术。” “嗯。” 言臻没话找话叮嘱了几句,尴尬的气氛不仅没冲淡,反而更浓了。 她收拾起东西,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竹楼,言臻刚把东西放下,裴望州摸索着从里间出来了,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江姑娘。” “怎么了?” 裴望州问:“谷中是不是来了外人?” 言臻不动声色道:“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这几日,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言臻一顿,想起裴忌刚到竹楼那天仇视裴望州的眼神,那么强烈的恨意,裴望州察觉了也不奇怪。 好在他如今是个瞎子,察觉了也没法求证。 “竹楼除了我,没有旁人过来。”言臻说,她用手背贴了贴裴望州的额头,“你这几日是不是没睡好?” 裴望州点了点头:“夜里总是心神不宁。” “那就是了,神思恍惚容易出现幻觉。”言臻顺势道,“我为你开一点安神的药吧,喝了好睡些。” “也好,多谢江姑娘。” 安抚住裴望州,又过了两日,言臻准备妥当,为裴忌做了整容手术。 整容术是楚家先祖掌握的独门秘术,只是数百年前还不成熟,在脸上动刀子风险极大,所以未曾流传开来。 江蓠从小就对这门秘术感兴趣,练了十多年,如今已经驾轻就熟,前后用了一个多时辰,手术便完成了。 裴忌脸上裹得跟木乃伊一样,双眼也缠上纱布,言臻叮嘱道:“纱布要三日才能拆下来,你这三日不要出山洞,省得出意外,我会过来给你送饭。” “嗯。”裴忌闷声应道。 言臻觉得他情绪很低落,本想安慰几句,但想到他那古怪的脾气,生怕自己哪句话踩到雷点上会让他心情更差,于是作罢,收拾东西离开了。 为了不引起怀疑,连着三天,言臻从自己的口粮中抠出一份给裴忌送饭,吃不饱的她心情很是暴躁。 但第四天,为裴忌拆下纱布,看着他那张跟裴望州一等一复制粘贴般的脸,她心里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手术非常成功! 裴忌蹲在溪边,怔怔地看着溪水倒映出自己的脸,许久回不过神。 他成了裴望州,那个他最厌恶,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人。 这多讽刺啊。 言臻见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半天,掬一捧水往他身上泼:“看够了没有?虽然裴望州很帅,但你先前的底子也不差,用不着盯着看这么久吧?” 裴忌被泼了一脸的水,他盯着言臻看了一会儿,突然起身。 言臻是知道他那暴躁性子的,还以为他要动手揍自己,连忙后退几步躲开。 裴忌没动手,而是对她躬身作了一揖,彬彬有礼道:“江姑娘。” 第139章 沧澜渡(9) 言臻怔住了。 这仪态,这气质,还有刻意压沉而变得磁性的嗓音,跟裴望州完全一致。 这下谁还分得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啊。 言臻打了个响指,兴奋道:“用不了三个月,我们的计划可以提前了。” 言臻说做就做,既然打算让裴忌代替裴望州出现在人前,为了避免穿帮,真正的裴望州就得死。 言臻带着换上裴望州衣裳的裴忌出现在竹楼时,裴望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都说人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听觉会变得敏锐,对旁人的情绪感知力也是。 此时的裴望州好像预感到了会有大事发生,言臻踏进竹楼时,他立刻站起来。 “江姑娘。”裴望州摸索着上前,拉住她的衣袖,神色中满是焦躁不安,“不是错觉,竹楼里除了我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一直在监视我。” 言臻看了旁边隐藏气息的裴忌一眼,没像往常一样反驳和安抚裴望州,而是问:“怎么说?” “我感觉到了,那人来者不善,有可能是数月前追杀我,导致我坠崖的人查到沧澜谷来了。” “别急。”言臻扶着他在竹椅坐下,准备从他嘴里套点关于裴忌的事出来。 和裴忌相识前后也有二十多天了,除了知道他叫裴忌,是裴家人,跟裴望州有仇,其他的她一概不知。 “追杀你的人是谁?”言臻问裴望州。 裴望州顿了顿,似乎不愿意说。 言臻道:“你不想说,若是他真的追查到沧澜谷,我不知道他是谁,功夫如何,又该怎么提前预防和保护你?” 这话说动了裴望州,他踟蹰了一会儿,道:“是我爹养在外头的外室生的孩子,他叫裴忌。” 言臻飞快地扫了一眼裴忌。 他抱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那外室是罪臣之女,全家男丁被判流放,女眷则发配教坊司,我爹一时鬼迷心窍,使了计策让那罪臣之女假死,将她换出来藏在外头,养了十几年,我娘发现的时候,裴忌已经十三岁了。” “我娘气不过,趁我爹不在京城,派人杀了那外室,裴忌偷偷跑了,不知道他这些年藏在哪儿,练了一身不俗的功夫回来寻仇,我被他追杀坠崖才会落到此处。” “据我对裴忌的了解,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存了要我死的心思,没见到我的尸首怕是不会罢休,有可能顺着我坠崖的地方寻到沧澜谷。” “他武功高强心狠手辣,被他追杀那日,我身边十几个护卫都挡不住他,他若是寻到这里,怕是整个沧澜谷的人都有危险。” 裴望州说到这里,又攥住言臻的手腕:“江姑娘,你们务必要小心。” 言臻看着他诚恳而又忧心的神色,要不是微微发抖的手暴露了他怕死的事实,她说不定还真信了他是在担心沧澜谷众人会被无辜连累。 “好,我晚些就去跟师父师娘说一声,让他们排查谷中有没有外人出现的痕迹。” 裴望州犹豫了一下,问:“他的目标是我,也寻到竹楼来了,江姑娘,能不能请楚大夫派个男弟子陪我住在竹楼?” 言臻嘴角一弯,脸颊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没必要。” “为何?” “我研制了能让你复明的药。”言臻说,“只要服下这药丸,你即刻就可重见光明。” 裴望州一愣,随即大喜,激动溢于言表:“真的吗?” “真的,你现在就可以服下。” 裴望州丝毫没起疑心,言臻把药递过去时,他想也没想就接过,就着水咽下。 裴忌看着这一幕,皱着眉头给言臻使了个眼色,询问她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要杀了裴望州吗,一刀斩下他的脑袋即可,何必浪费一颗药丸? 言臻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这确实是能让裴望州快速复明的药,但不是为了治好他,而是让他在死前亲眼看看她的杰作——他跟前站着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裴望州。 这个裴望州将取代他成为定国公世子,他会享受他拥有的一切,娇妻美妾,声名地位,以及家人的偏宠疼爱。 言臻很期待裴望州知道这一切后会有什么反应。 服下药不到半刻钟,裴望州感觉双眼发热,紧接着是强烈的肿胀刺痛感。 他捂着眼睛道:“江姑娘,我的眼睛好痛。” “很正常,这是排病反应。” 又过了一刻钟,裴望州能朦朦胧胧看见眼前晃动的人影了,这对于瞎了将近两个月的人来说无异于巨大的惊喜。 只要复明,他就能走出沧澜谷,回到京城了。 “江姑娘,我能看见光了。”裴望州激动地抬头四处张望,只是很快他就僵住了,因为他发现竹楼里除了江蓠,旁边还站着一道高大的人影。 这个人是谁? 为何来了也没发出声响? 而且,江姑娘未曾告知他竹楼里还有另外一人。 危机感袭来,在越来越清晰的视线中,得以复明的惊喜很快被恐惧取代——裴望州惊恐地发现,那个抱剑而立,身材高大的男人居然有着一张跟他一样的脸。 不仅脸是一样的,他穿着他的衣服,身形,气度跟他如出一辙。 裴望州一时间有种自己在照镜子,而镜子里的人脱离本体,居高临下睥睨他的惊悚感。 “你是谁?”裴望州声音发颤,“为何、为何穿我的衣服?” 裴忌没理会他的问题。 裴望州又看向旁边的言臻,用眼神向她求助:“江姑娘……” 他话还没说完,言臻却问裴忌:“他没见过你?” 只要见过裴忌,裴望州就该联想到是这个同父异母的私生弟弟。 “嗯,追杀他的时候我戴着面具。” 两人一问一答,裴望州短暂的懵逼后反应过来,心脏陡然一沉。 “你是裴忌。”裴望州面如金纸,这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对,他是裴忌。”言臻捏住裴忌的脸,像展示最得意的作品一样展示给他看,“我替他做了手术,把他整容成和你一模一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像?” 裴望州嘴唇颤抖着,巨大的恐惧把他淹没了:“江姑娘,你们要干什么?你们……” “干什么?自然是让他取代你,带我回国公府享受荣华富贵。” 第140章 沧澜渡(10) 裴望州跟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瞳孔微微一缩。 极度的震惊和不敢置信让他呼吸急促,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连忙道:“你想去国公府,我可以带你去,也可以给你荣华富贵,你没必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带他回去……” “可是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计划,还能心无芥蒂带我回去吗?”言臻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像猫儿在逗弄爪下垂死挣扎的老鼠,“从你复明那一刻起,你就必须死。” 裴望州心口一窒,跌坐在身后的竹椅上。 “裴忌要杀我,我认,可我不明白,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可能是因为看你不顺眼吧。”言臻随口找了个理由。 裴望州双手紧紧抓握着身下的竹椅,眼底满是不甘。 不! 他不能死在这儿,不能死在裴忌手中,更不能在死后被他取代身份。 对裴忌来说,裴家是他的杀母仇人,一旦让他顶着自己的身份进入国公府,整个裴家都会因为他的疯狂报复而覆灭。 裴望州越想越心惊肉跳,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内,趁着两人不备,他突然抓起手边的拐杖,用尽全身力气朝裴忌头上砸去。 但拐杖还没碰到裴忌,裴忌快如闪电般一脚踹在裴望州胸口,直接将他踹飞出去,狠狠砸在地上。 裴望州本就受了伤,这一脚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都踹翻了,他脸色惨白,俯身猛地吐出一口血。 言臻看着狼狈的裴望州,又想起了攻略线上的江蓠。 前世江蓠被诬陷在送给贵妃的生辰礼中下毒,导致贵妃烂脸毁容,整个国公府都被问罪。 官兵来拿人时,颜锦禾将她推出去顶罪。 江蓠锒铛入狱。 她在狱中遭受非人的折磨,却始终吊着一口气,不肯松口承认是自己下毒。 一来,师父说过清者自清,没做过的事她不会承认。 二来,她对裴望州还抱着一丝希望,盼着他来救她。 她抱着这个念头盼啊盼,在入狱第二十七天,终于盼来了裴望州。 和裴望州一起来的,还有一道赐死她的口谕。 裴望州是来给她送行的。 得知这个消息,江蓠如遭雷劈。 她才十九岁,她不要带着满身污名死在监牢中。 她后悔了,她不该跟裴望州离开沧澜谷。 她想回沧澜谷了。 “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江蓠隔着牢房的丛棘,惊恐而绝望地向裴望州求助,“望州,不是我做的,我没有下毒,你信我,我真的没有下毒!” 裴望州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悲怆和不舍:“阿蓠……” 死亡的恐惧死死压着江蓠,她苦苦哀求:“望州,救救我,我不想死……你去求求老太君,她跟太后娘娘有交情,只要调查就能还我一个清白。” 裴望州哽咽道:“来不及了。” “来得及,圣上并非昏君,只要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就一定能还我一个公道……颜锦禾!这件事一定是颜锦禾做的,她从我手里拿走养颜膏的方子,对她来说我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为了让我消失,她不惜压上整个国公府来栽赃陷害我……” “江蓠!”裴望州突然厉声打断她的话,“够了!” 江蓠被吼得一愣,同时也没错过裴望州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死到临头,莫要再攀咬无辜之人。”裴望州松开她的手,疏离地后退两步,“你安心上路,虽然你做下这等阴毒之事,但你是入了我裴家族谱的妾,死后我会将你葬入祖坟,不会让你做孤魂野鬼。” 江蓠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裴望州知道毒不是她下的,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他也知道真正下毒的人是谁。 可他依然选择眼睁睁看着她含冤而死。 不仅是因为下毒的事需要一个担下所有罪责的替罪羊,更是因为他的权衡利弊。 此事若是大张旗鼓调查,最后查出是颜锦禾这个当家主母和小妾争风吃醋闹出来的,到时候不仅颜锦禾要下狱,裴家更是会因为后宅不宁而成为笑话。 一来得罪颜家,二来裴望州的仕途也会受影响。 他不愿意承担这样的后果,所以选择最简单粗暴,损失最小的方式——让江蓠顶罪来终结这件事。 对江蓠来说,她因此事而死,生命永远停在十九岁。 但对裴家和裴望州来说,只是死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妾而已。 …… 言臻回过神,看着趴在地上的裴望州,啧啧摇头。 “你安心去吧,虽然我很讨厌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但看在你为我提供整容模板,间接助我进入国公府的份上,待你死后,我会选一处风水宝地葬了你,就算是做孤魂野鬼,也做躺得最舒服的那个。” 裴望州:“……” 言臻说完,起身对裴忌说:“动手吧。” 裴忌手起剑落,一剑刺穿了裴望州的心脏。 同一时间,言臻手腕上其中一条伤口缓缓愈合了。 一个时辰后,后山。 言臻和裴忌一人一把铁锹,吭哧吭哧挖坑埋尸。 “挖深点,山上有野兽,免得尸体腐烂了有味儿,被野兽挖出来。”言臻说。 “嗯。” 言臻挖了半晌,手又酸又麻,停下来靠在石壁上休息。 裴忌动作不停,一铲接一铲,干活的动作麻利而干脆。 言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起裴望州说的那些话,她问:“你娘真的是罪臣之女吗?” 裴忌动作一顿,随即跟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忙活,并不搭理她。 “你娘是罪臣之女,那你算不算半个罪臣后人?”言臻继续说,“万一哪天咱俩身份暴露,杀人加上假扮国公府世子,再加上罪臣后人,buff叠满了啊这是,足够咱俩一人领一份断头台大礼包了。” 裴忌还是不理她。 “哎你说,咱俩现在这是不是拿的反派剧本?你一个外室之子,跟一个心怀不轨的拜金女联手杀了男主,取代他进入国公府……” 她话还没说完,“哐”的一声,裴忌把铁锹扔在地上,脸色难看至极:“你说够了没有!” 第141章 沧澜渡(11) 言臻成功激怒他,随即装作被吓了一跳的样子,比他更生气,扔了铁锹双手叉腰道:“你发什么火啊,我不就是问问嘛!我都要以你小妾的身份进国公府那种龙潭虎穴了,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摆明了就是不信任我!” 裴忌:“……” “爱说不说!亏我还想着多了解你一些,以后在国公府说不定还能帮上你的忙,不领情就算了。” 言臻说完,气呼呼地捡起铁锹继续挖坑。 裴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外祖父是被冤枉的。” 言臻抬头看他。 “他被政敌诬陷,全家流放西北,我娘曾是名动京城的才女,裴元鸿以外祖父和舅舅的安危胁迫她做了外室,裴元鸿的正妻得知此事,找了几个混混深夜潜入我娘住的院子凌辱她,我娘受不了侮辱,自尽了。” 裴忌说到这里,拳头握得骨节发白。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些人深夜破门而入时,早有预感的娘以让他去求援的理由将他从窗户推出去,催促他快走。 他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找了娘亲的友人赶回来,整座院子却陷入一片火海。 娘被生生烧死。 后来仵作验尸,说娘生前遭受过凌辱,身上多处骨头被打断不说,还…… 裴忌闭了闭眼睛,眼前好像跳跃着那天晚上熊熊燃烧的火光。 “抱歉。”言臻说,“我没想到你的过去那么惨烈。” 难怪他性子那么暴躁,十三岁经历过那样的事,他还能保持理智,没在见到裴望州的第一眼就杀了他,克制力已经算很强了。 裴忌平复了一下情绪,捡起铁锹继续挖土:“我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国公府,我不仅要为我娘报仇,还要调查外租父当年被诬陷的事,你若是拖我后腿,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行。”言臻答应道,又问,“你外祖父的政敌,也包括你爹……裴元鸿吗?” “嗯,他不是主谋,但他参与了。” 言臻了然:“原来如此。” 裴忌看了她一眼:“那你呢?” 言臻不解道:“什么?” “你进国公府又是为了什么?”裴忌问,不等言臻回答,他又道,“别说是为了钱财富贵,我不信。” 黄白之物在沧澜谷不流通,跟粪土没什么区别。 言臻顿了顿,半真半假地透露道:“我跟颜锦禾有仇。” “什么仇?” “这个我就不方便告诉你了,你只需知道我要对付的人是颜锦禾就够了,她必须死。”言臻说着,媚声媚气地冲裴忌道,“裴郎,待回了国公府,当着颜锦禾的面,你可要多疼我。” 裴忌嘴角一抽,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知道了。” 埋了裴望州,两人回到竹楼。 言臻为裴忌脸上缠了一层纱布,又拄着拐杖做出腿伤还未完全痊愈的样子,一番伪装后,她带着裴忌去了碧水居。 该向师父师娘提出要出谷的事了。 第一次以“裴望州”的身份出现在人前,裴忌除去一开始有些紧张以外,倒是很快就适应了这个身份,落落大方地跟众人见礼寒暄。 楚芫华得知“裴望州”复明,大为欣慰:“阿蓠的医术愈发精进了,连为师看不出来的病症都能治好。” 言臻笑着应承他的夸奖,随即在桌下踢了裴忌一脚。 裴忌接收到她的暗示,起身向楚芫华一揖:“这些日子承蒙楚大夫和江姑娘照拂,裴某不胜感激,眼下裴某既已复明,是时候告辞了。” 楚芫华并不意外,裴望州是外人,走是迟早的事。 “也罢,你收拾收拾,我明日送你到谷口。” 楚芫华话音刚落,言臻举手:“师父,我想跟裴公子一块出谷。” 这话一出口,楚芫华和碧水居里的众多师兄弟都愣住了。 “胡闹!”楚芫华立刻沉下脸,“外头的凶险岂是你一个小姑娘能承受的,为师不允。” “师父……” “此事休要再提。” 其他师兄弟也纷纷开腔:“是啊,阿蓠,外面乱得很,万一被人骗了呢。” 言臻:“……” 她知道说服楚芫华让她出谷没那么容易。 前世江蓠软磨硬泡了将近一个月,楚芫华才不得不松口。 彼时江蓠满心满眼都是裴望州,裴望州也信誓旦旦向楚芫华保证出谷后会对江蓠好。 楚芫华拦不住,又担心江蓠被辜负,无奈之下只能为江蓠要了一份保障,让两人在谷中成亲结为夫妻,这才放他们离开。 言臻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她开始每日都到楚芫华跟前磨他:“师父,求求你了,我想出去外边的世界看看。” “我向您保证,在外头待上一年半载就回来。” “我有武功护身,一般人奈何不了我,我也不是主动惹事的性子,定会没事的。” 楚芫华不胜其烦,冷着脸道:“阿蓠,你跟为师说实话,是不是看上姓裴那小子了?” “没有!”言臻皱眉,“我对他没兴趣。” “那你为何非要跟着他出谷?” “我不是跟着他出谷,只是借着他出谷的机会跟出去看看,不瞒您说,就算没有裴公子,过上两年我也打算出去外头闯荡闯荡!” 楚芫华脸色难看得要命,抓起戥子杆就抽她:“闯荡闯荡?你把先祖不许出谷的祖训都忘到爪哇国了是不是?” 话虽这么说,楚芫华明白,孩子长大了,存了要去外头看看更大的世界的心思,他拦不住。 在言臻磨了他二十多天后,他终于勉为其难地松口了。 出谷那日,整个碧水居的人都来送行。 言臻本来只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但师兄师姐们一人塞一样防身护体的宝贝,愣是把她的小包袱撑到了原来的两倍大。 沧澜谷的出口藏在山林间,是一处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密道,楚芫华将两人送到密道口,叮嘱言臻:“不要轻信任何人,不要贪慕外头的权势富贵,玩够了就尽快回来。” “是,师父。” 楚芫华犹豫了一下,拿出一个紫砂制成的茶壶罐子递给她,道:“若是在外头惹了事……” “我懂。”言臻抢先道,“绝对不会暴露身份,更不会暴露沧澜谷的位置,师父放心,我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 楚芫华闻言瞪圆了眼睛,抬手敲了她一个爆栗:“胡说八道!你平日里偷鸡摸狗,给为师惹的麻烦还少吗?为师何曾怕过!” 言臻捂着脑袋,痛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师父,好痛……” 楚芫华无奈地拉过她,给她揉脑袋:“这罐子里养着子母蛊里的母虫,若是在外头惹了摆不平的事就捏死母虫,我手上这条子虫也会死,为师便知道你出事了,会去救你的。” 言臻愣住了。 惊讶过后就是感动,她抱住楚芫华:“谢谢师父!” 楚芫华不习惯徒儿这样撒娇,推开她:“好了,快走吧,密道很长,耽误下去天黑了都走不出去。” 告别楚芫华,言臻和裴忌离开了沧澜谷。 第142章 沧澜渡(12) 穿过弯弯曲曲的密道,走出沧澜谷,外头是一处深山密林。 言臻谨记楚芫华的叮嘱,一路往东走,行了两日,终于看见人类居住的镇子了。 走进镇子,看到路边的馄饨摊,言臻欢呼一声,终于能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这两天啃干饼子喝山泉水配山中的野果,她就没吃饱过。 往馄饨摊上一坐,言臻豪迈地对摊主道:“来三碗馄饨,多加辣子多加醋!” 裴忌在她对面坐下:“我不吃辣。” 言臻像是才想起他似的:“对了,差点把你忘了——店家,再来一碗不要辣子不要醋。” 裴忌:“……” 很快,四碗馄饨送上桌,言臻开始大快朵颐。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同桌吃饭,裴忌眼睁睁看着她一顿风卷残云,把三海碗馄饨吃了个精光。 他惊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目光反复在言臻带着梨涡,可可爱爱的少女脸蛋和装了三海碗馄饨的肚子上梭巡。 吃这么多,她怎么不长胖? 言臻注意到他的眼神,扬起下巴:“看什么看!” 裴忌移开视线,突然道:“幸好你不是我娘子。” 言臻蹙眉:“嗯?” “饭量这么大,养你要花好多钱。” 言臻翻了个白眼:“放心吧,姑奶奶看不上你。” 说到这个话题,言臻顺势强调道:“裴忌,我丑话说在前头,虽然姑奶奶貌美如花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但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管好自己的心,不要爱上我,明白吗?” 自从知道周让就是镜沉,言臻就绝了在小世界里发展非攻略线外感情的心思,免得再不知不觉招惹上镜沉的神识分身。 欠下的债越多,她就越心虚。 裴忌被她一警告,顿时有些恼了:“你想多了,我才不喜欢你这样的。” “最好是这样。” 言臻说着,招呼店家过来打听道:“店家,这里离京城还有多远?” “往东一直走,再有六十里地就到了。” 言臻了然,从包袱中摸出一颗药丸咽下。 裴忌问:“你吃的什么?” “假孕药。”言臻拍了拍小肚子,“待进了国公府,我就是仗着肚子里有货横行霸道任性妄为的跋扈小妾。” 裴忌:“……” 吃完馄饨,两人继续赶路,终于在日落时分出现在国公府门口。 守门的护卫看见裴忌,先是一愣,随即欣喜地大喊:“世子爷回府了!世子爷回府了!!!” 这一消息迅速传遍整个国公府。 言臻见状,挺起小腹往裴忌身上一靠,又抬起一只手。 裴忌立刻很识相地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手,扶着孕态十足的言臻踏进国公府。 两人刚绕过大门影壁,就跟听到消息呼啦啦赶出去迎接的众人打了个照面。 为首的是个年近四十的妇人,衣着打扮虽素净,但无论是发间簪着的白玉兰簪子,还是耳垂上的东珠耳环,亦或者手腕上的紫玉手镯,都搭配得精致且考究。 看见裴忌,她眼眶一红,嚎了一声“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就冲上来抱住裴忌。 裴忌身形肉眼可见地一僵,随即拍了拍妇人的肩:“是儿子不对,让母亲担心了。” 言臻猜测,这应该就是定国公夫人,裴望州的母亲。 “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啊。”裴母一边哭一边捶裴忌,神色中既有失而复得的欣喜,又有恼他这么长时间不归家的埋怨,“人好好的,为何不给家里来封信,为娘还以为你……” “……娘,说来话长。” “碧华,州儿刚回来,你且让他歇一歇。”裴母身后一位中年男子上前拉开裴母。 言臻不动声色地观察,看气度仪态和衣着,这中年男子就是定国公裴元鸿了。 “父亲。”裴忌朝他作了一揖。 裴元鸿欣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裴忌似乎对国公府的人员组成很熟悉,一一跟裴母,裴元鸿和几位叔伯叔母见过礼,这才看向旁边一直满眼热切看着他的女子。 那女子二十岁上下,身穿浅青色竹叶暗纹长裙,长发用白玉素簪挽成妇人髻,露出一张秀美绝伦的脸蛋,蛾眉螓首,目若秋水,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贵女的端方矜贵。 颜锦禾。 看见她,言臻眯了眯眼睛。 颜锦禾迎着裴忌投来的眼神,眼眶一红,上前两步哽咽道:“夫君……” 她话还没说完,裴忌却后退了一步。 在场的人都被他这个带着躲避意味的动作弄得一愣。 颜锦禾也怔住了。 裴忌对颜锦禾颔首,打了个敷衍的招呼,随即伸手牵过言臻,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到众人面前。 大家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言臻,再一看两人亲昵的动作,一时间面面相觑。 裴母心直口快,问道:“州儿,这位姑娘是?” “她叫江蓠,是我的救命恩人。”裴忌顿了顿,迎着众人打量言臻的眼神,坦然道,“她腹中已怀了我的孩儿。”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惊得国公府众人神色大变。 颜锦禾脸色更是瞬间变得苍白。 裴望州和颜锦禾成婚两年,房中也有通房丫鬟和不上族谱的侍妾,但至今尚未有孩子。 世家大族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在正室未曾生育的情况下,小妾不能有孕,嫡长子必须由正室夫人诞下。 小妾若是越过正室夫人怀孕,那便是逾矩,正室夫人就算一碗落胎药流了那孩子,旁人也不能说什么。 “州儿,这……”裴母有些生气了,伸手将裴忌拉到一旁,低声道,“你失踪这些日子究竟干什么去了?全府上下为寻你心力交瘁,你祖母日夜忧心以致旧疾复发,锦禾更是劳心劳力,上下打点派人四处找你,你倒好,一回来给我们带了这么大的‘惊喜’!你对得起锦禾吗?” 裴忌道:“让大家忧心了,是我不对,数月前我被人追杀,坠崖落入溪涧,是阿蓠救了我,衣不解带照顾我直至康复,她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儿子已与她互通心意,这番带她回府,是要给她一个名分。” 裴忌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得知“裴望州”这条命是言臻救下的,裴母脸色稍稍缓和。 “原来如此。”裴母道,“可你是成了亲的人,有明媒正娶的正妻,就算要纳妾,也得把人带回来过了明路再说,怎能一声不吭就……还让她怀孕,你这样让锦禾如何自处?” 裴忌皱眉,声音微微抬高:“左右我都要纳阿蓠为妾,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何区别?我与阿蓠情深意切,她腹中的孩子,以后便是国公府的曾长孙。” 第143章 沧澜渡(13) 此言一出,众人表情更微妙了。 “裴望州”这是不仅要纳这姑娘为妾,更打算让她越过颜锦禾这个正室夫人,生下国公府四代第一个孩子。 裴母气得要命,目光频频看向颜锦禾,话是对裴忌说的:“正妻尚未生育,你让一个刚进门的小妾生下长子,这事传出去,是要被外人戳脊梁骨的啊,你也是在朝为官的人,就不怕被言官抓住话柄,参你一本?” 裴母于管家算账一事上一窍不通,以往没少被婆母训斥,自打颜锦禾入府,府中大小事都交到她手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于这个贤惠孝顺的儿媳妇,她满意得不得了。 就怕“裴望州”此举会伤了她的心。 “我不在乎。”裴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转身看向言臻时神色又柔和下来,“我答应过阿蓠,此生绝不负她。” “你……” 眼看裴母和裴忌就要吵起来,颜锦禾开口道:“好了,娘,夫君刚回来,一路辛劳,想必疲累得很,先让夫君和江姑娘去休息吧,其他的事容后再议。” 这话算是给了裴忌和裴母一个台阶下,裴母连忙道:“也好——州儿,你先回锦绣苑,至于江姑娘,我会着人收拾一处院子让她歇息。” “不用了。”裴忌直接拒绝道,“阿蓠同我一起住竹苑便好。” 他说完,无视其他人的神色,牵着言臻就走。 颜锦禾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掩在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 言臻跟着裴忌一路穿廊过院,进了一处栽了不少青竹的院子。 这院子是裴望州娶妻前住的,平日当做他的个人书斋用,里面的陈设布置风格偏冷硬。 屏退下人,言臻往大床上一躺,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哎呀,还是睡床舒服。” 赶路三天,风餐露宿,连客栈都没得住,她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僵了。 裴忌没理会她,熟门熟路在书案前坐下,开始翻桌上的东西。 言臻看着他的举动,好奇道:“你好像对国公府很熟。” “嗯,夜里来过很多次。” 言臻了然,裴忌想报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估计过去没少夜探国公府。 两人说了会儿话,外头传来婢女的声音:“世子爷。” 言臻和裴忌对视了一眼。 裴忌起身打开房门,外面是颜锦禾的贴身婢女银心。 “何事?” “世子爷,夫人有请。”银心斟酌着用词,“说是想同您商议纳江姑娘入府的流程。” 裴忌顿了顿,应道:“好,这就来。” 他回头给言臻使了个眼色,跟着银心走了。 锦绣苑是裴望州和颜锦禾婚后住的院子,裴忌走进去时,颜锦禾已经换下素净的打扮,换了一身淡紫色绣蝴蝶暗纹百褶裙,正在桌旁张罗着晚食。 天黑透了,院子里掌起了灯,那张娇艳的脸在灯下显得越发秀丽动人。 见裴忌过来,她笑吟吟道:“夫君一路辛苦,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黄羹,你尝尝。” “有劳夫人。”裴忌没拒绝,在桌旁坐下,接过颜锦禾盛好的蟹黄羹,浅尝了一口便放下了。 颜锦禾见状,关切道:“怎么了?可是厨子做的不合胃口?” 裴忌道:“这些日子跟阿蓠住在山间,吃惯了清淡口,这蟹黄羹倒是有些腥了。” 颜锦禾一顿,转而给他夹了一箸竹笋:“那你尝尝这个,今早才送来的玉山鲜笋。” 这次裴忌连碰都没碰鲜笋,皱眉道:“阿蓠不爱吃笋,我亦不喜。” 见他三句话不离“阿蓠”,颜锦禾神色暗淡下来,她搁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夫君,你当真如此喜欢江姑娘?” “当然,不然我为何要带她回府。”裴忌道,“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独自留在竹苑会害怕,你有事便说,说完我得回竹苑去陪她。” 颜锦禾:“……” 她按捺下心头的酸涩和恼怒,温声道:“既然夫君喜欢她,那便选个吉日纳她入府,只是不知道江姑娘家住何处,年岁几何,家中还有什么人,纳妾礼该以什么规格来置办?” 裴忌像是早就想好了,脱口而出:“就以贵妾的规格,其他的你看着办,我只有一个要求,万不可委屈了她。” 颜锦禾:“……” 裴忌走后,颜锦禾对着一桌子几乎没动过的晚食,久久没动。 银心从外面进来,见她这副情态,也跟着难过:“夫人,世子爷在竹苑歇下了。” 颜锦禾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天幕:“嗯,我知晓了。” 银心忍不住抱怨:“那江姑娘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乡野村妇,才跟着世子爷回府,纳妾的明路都还没过就霸着世子爷不放,勾着世子爷在她那处留宿,压根没把您这位主母放在眼里……真是半分规矩都没有。” 颜锦禾神色晦暗不明:“银心,慎言。” 银心不服气道:“我是为您抱不平,世子爷失踪这些日子,偌大的国公府半边天都是您撑起来的,世子爷倒好,带回来一个无媒苟合珠胎暗结的贱蹄子,对您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太过分了。” 颜锦禾幽幽地叹了口气,起身往内室走去,在梳妆台前坐下:“罢了,世子年轻,血气方刚的,那江姑娘对他又有救命之恩,一时感激和新鲜感作祟,过些时日就好了。” 银心上前为她卸妆:“也是,那贱蹄子眼下再得宠,说破天了都只是个妾室,您才是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主母。” 这番话说到颜锦禾心坎里去了,她心念转动,微微一笑:“银心,吩咐下去,备几套上好的衣裳和首饰,明日我要去竹苑见见这位江姑娘。” “是。” 裴忌回到竹苑,言臻刚用过晚食,丫鬟正把残羹冷炙往下撤。 “颜锦禾跟你说了什么?”言臻八卦兮兮地问,“有没有跟你抱怨哭诉?有没有嫉妒到阴暗扭曲爬行?” “没有。”裴忌对她嘴里冒出的奇奇怪怪的用词习以为常,想了想,又道,“不过怨怼肯定是有的,我明日要去刑部述职,以颜锦禾的性格,可能会来找你麻烦,你自求多福。” 裴望州在刑部任都官郎中,官从正六品,失踪这么长时间,他得出面给个解释。 言臻把手指骨掰得啪啪作响,满脸跃跃欲试:“不怕她找事,就怕她隐忍不发,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跟她对线了。” 第144章 沧澜渡(14) 天色已晚,言臻有些困了,叫来丫鬟婆子备了热水,梳洗一番准备睡觉。 然后两人发现一个问题——竹苑里只有一张床。 裴忌跟她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主动道:“我去外间罗汉榻上睡。” 他转身要去外间,言臻拉住他:“外边那么多丫鬟,让她们看到我们分床睡,明日颜锦禾就该知道你我的关系并不如表面那么亲密,这刚进国公府,你就想露馅儿吗?” 裴忌犹豫道:“那该如何是好?” 言臻一步跨上床,在里侧坐下,拍了拍床榻:“还能如何,自是跟寻常夫君和妾室一样,同榻而眠。” 裴忌不知道想到什么,耳根悄悄红了。 言臻没理会他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小心思,掀开被子钻进去,很快就睡得迷迷糊糊了。 裴忌纠结半晌,还是上了床榻,在言臻旁边躺下。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除了娘以外的女子睡在一张床上,听着身侧的人逐渐均匀的呼吸声,他束手束脚躺得板板正正,半晌都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裴忌好不容易酝酿出一点睡意,身侧的人突然踢开被子,翻身一条腿压在他身上。 裴忌浑身一紧,身体绷直,侧过头悄悄看了言臻一眼。 她没醒,这个动作纯属下意识。 裴忌被压得浑身都不自在,咬牙悄悄把言臻的腿挪回原处,然后重新躺下。 但过了不到一刻钟,言臻再次无意识地缠上来,这次把他当成抱枕,手脚并用,半边身体都压在他身上。 裴忌:“……” 感受着言臻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他在床上僵成一块木头。 …… 也许是知道裴忌武功不错,有这么一个同阵营的伙伴在,言臻放下戒备心,这一觉睡得很沉。 早上醒来时,裴忌已经起床了,正背对着言臻在丫鬟伺候下穿衣服,准备去刑部上值。 “早啊。”言臻揉着眼睛打招呼。 裴忌:“……早。” 他声音闷闷的,明显不太高兴。 言臻注意到他的小情绪,本来没打算理会,毕竟两人只是合作伙伴,她没义务为裴忌疏导情绪。 但裴忌转过身来,眼睛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言臻惊讶道:“你没睡好吗?” 裴忌:“……” 她不问还好,一问裴忌顿时瞪了她一眼:“你说呢!” 言臻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反思难道自己晚上睡觉打呼噜,吵到他了? 很快,言臻没心思深究打呼噜与否这个问题,裴忌前脚刚走,竹苑后脚来了几个丫鬟并一个嬷嬷,送来几套衣裳首饰。 嬷嬷笑吟吟道:“江姑娘,这是我们夫人送给您的见面礼,夫人说了,您初来乍到,在府中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说出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夫人会尽力满足您的要求。” 言臻看着托盘里正红色的衣裙,想起前世江蓠穿着正红色出现在老太君的寿宴上,被当众斥责羞辱的事。 如今她跟裴忌提前回府,此时距离老太君的寿宴还有好一段时日,颜锦禾还是用了同样的招数来对付她。 这是想让她刚来就在众人眼里落下一个“没规矩”“没礼数”“乡野丫头”的印象? 也罢,送上门来的机会,她正好趁机“跋扈”一把。 “夫人大度。”言臻倨傲地抬了抬下巴,“东西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夫人,竹苑里的家具陈设太过冷硬,我不喜欢,让她换一换,要个大衣柜,还要梳妆台,再换张大床,家具得是鸡翅木制的,太廉价的木料我用不惯。” 嬷嬷一愣。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她刚才那番话只是客套客套,没想到这野丫头倒是不客气,上来就要这要那,态度还如此理所当然。 把她家夫人当什么了? “这……” “怎么,不行吗?”言臻看出嬷嬷的为难,故意道,“还是说,夫人只是嘴上说说做做样子,在外人面前得个善待妾室的好名声,实则连我这点小要求都满足不了?” “不不不。”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嬷嬷连忙道,“我会将姑娘的要求转达给夫人的。” “这还差不多。”言臻翻了个白眼,做作地摸了摸小腹:“我肚子里怀着的可是未来的小世子,你们要是敢敷衍搪塞我,当心我告到世子跟前,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 嬷嬷一脸菜色地走了。 言臻用过早食,准备换身衣裳去国公府花园里转转。 面对颜锦禾送来的几套衣裳,她脸上刚表现出几分纠结,旁边的丫鬟就凑上来,笑得一脸谄媚:“江姑娘肤色白,依奴婢看,这红色最衬您,世子爷见了定会欢喜。” 言臻瞥了她一眼。 她要是没猜错,这丫鬟就是颜锦禾送来挑拨离间和打探情报的眼线了。 得找个机会除了她。 言臻拿起红色衣裳,对着镜子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眼光不错,确实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唤鸣玉。” “鸣玉,好好伺候。”言臻道,“以世子对我的宠爱,待我生下国公府曾长孙,以后这府里指不定谁做主呢,跟着我,好处少不了你。” 鸣玉低头,掩住眼中的鄙夷:“是。” 在鸣玉的建议下,言臻换上一身正红色银丝锦绣百花襦裙,长发挽成髻,簪花戴冠,耳垂上缀着一对紫玉金流苏耳珰,眉心贴着花钿,衣襟前还挂着一圈金项圈,肩挽同色披帛,整个人要多招摇有多招摇。 顶着这身嚣张的行头,言臻在鸣玉陪同下走出竹苑,前往国公府后花园赏花。 国公府后花园有个荷花池,时值六月,满池荷花竞相开放。 言臻漫步在荷花池边上,不一会儿就听到身后传来诧异的女声:“前头是什么人?” 言臻回过头,见颜锦禾和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在仆妇簇拥下相携而来。 那妇人言臻昨天进国公府时就见过,是二房的婶母冯氏。 昨晚裴忌给她科普过国公府的人员背景,二房是庶子,当年科举落榜没能入仕,娶了个商户女,如今赋闲在家,没什么存在感。 不过冯氏是个有野心的,早年见裴望州的母亲徐氏只知穿金弄玉打扮自己,在管家之事上无能,冯氏一度想要从老太君那儿讨一部分管家权。 屡屡遭拒后,她把重心转移到讨好颜锦禾上,盼着能通过颜锦禾,为女儿谋个好婆家。 那两人到了跟前,冯氏一眼就注意到言臻这身打扮,再一看她见了长辈和正室夫人不行礼,当即皱起眉头。 “你不是世子带回来的姑娘吗,为何见了夫人和长辈不行礼?” 第145章 沧澜渡(15) 言臻闻言,手往后腰一扶,硬是将自己一马平川的小腹挺出了怀孕四个月的味道,娇声娇气道:“婶母和姐姐见谅,裴郎说了,我身子重,在国公府可免去一切繁文缛节。” 冯氏生过两女一儿,一眼就知道言臻这肚子最多只有两个月,也看出她仗着世子的宠爱拿乔那点心思。 当即冷下脸道:“江姑娘好生娇贵,这才怀孕多久,连礼都行不得了,往后月份大了,岂不是要当家主母到跟前端茶倒水伺候你?” 言臻挑眉,装作没听懂她的嘲讽:“姐姐要是有这个心思,妹妹就先谢过了。” “你……”冯氏怒了,瞥见一旁的颜锦禾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显然是有些不高兴了。 她心里一慌,担心自己这番殷勤献不到点子上,反而惹颜锦禾厌烦。 她眼睛一转,落到言臻那身正红的衣裳上,厉声道:“大胆江氏,你一个妾室,居然敢越过正室夫人穿正红!这是还没过门,就要仗着世子的宠爱欺到主母头上去吗!” 言臻闻言,故作不解道:“穿正红怎么了?” “妾室穿正红等同蔑视主母!”冯氏语气越发尖锐严厉,“尊卑有别,此事我定要禀到老太君跟前,告你一个挑衅主母,蔑视礼法之过!” 这话一出口,言臻脸色微变,慌乱起来:“这……婶母,都是误会,这衣裳是姐姐送我的。” 作壁上观的颜锦禾心头闪过一丝怪异。 她自诩识人辨物有一套,这江氏一看就是个不好对付的。 眼下被婶母三两句话唬住,按理说不应该啊。 冯氏一看言臻认怂,以为自己占了上风,连忙乘胜追击:“主母送你衣裳是待你好,但你仗着主母好相与,踩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国公府岂能容得下你这般专横跋扈之人!你等着,我这就去禀了老太君,请她来做主!” 冯氏打定主意要替颜锦禾出口气,撂下这句狠话,转身就走。 言臻想拦住冯氏,却被她推开,她只能转身抓住颜锦禾的手,央求道:“姐姐,妹妹初入国公府不懂规矩,无意冒犯您,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计较了。” 颜锦禾皱眉,心里的怪异感更强了。 她今天过来只是想探探江氏的底,无意把事情闹大,正想开口息事宁人,手腕上一酸,剧痛宛如过电般,瞬时传遍整个胳膊。 颜锦禾跟被火烫了一样,条件反射般惊叫了一声,连忙撇开言臻。 言臻顺着她撇开的力道往地上一摔,捂着肚子大叫起来:“啊,我的肚子……” 颜锦禾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个被细针扎出来的针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她立刻抬头看向言臻。 言臻坐在地上,嘴上哀声哭喊着“就算姐姐恼我得了裴郎的宠爱,可我肚子里怀的是国公府的曾孙,你怎能下此狠手”,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她嘴角一勾,冲着颜锦禾露出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笑容。 颜锦禾:“……” 荷花池边发生的事惊动了整个国公府。 言臻被颜锦禾和惊慌失措的冯氏送回竹苑。 国公夫人徐氏匆匆赶到竹苑时,见言臻疼得在榻上打滚,额角全是冷汗,她顿时急了:“大夫呢?快让人去请大夫啊!” 颜锦禾站在一旁:“已经着人去请沈大夫了。” 徐氏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氏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摔倒?” 儿子昨天才归家,今天就出了这样的事,若是江氏腹中的孩子保不住,待儿子散值回来,她要怎么跟他交代? 颜锦禾没说话,脸色很难看。 怎么回事? 她要怎么解释? 说江氏用针扎了她,再趁她吃痛甩手时故意摔到地上,栽赃陷害她? 可不知道江氏用的什么针,她手腕上的针孔已经消失了。 她没有证据。 而且江氏此时的疼痛难受不似作伪,若说江氏赌上腹中孩子来栽赃她,别说旁人,连她自己都不信。 颜锦禾心念转动,难道,江氏并没有怀孕? 只是打着怀孕的由头绊住世子,眼下进了国公府,再借自己的手“被害滑胎”? 如此一来,江氏既能得了世子的疼惜,顺理成章留在国公府,又能神不知鬼不觉瞒下假怀孕的事,还能借此挑拨自己跟世子的关系。 一箭三雕! 一念及此,颜锦禾怒火中烧,长长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中。 她打定主意,等会儿大夫到了,若是把脉说江氏不慎滑胎,她定要追究到底,撕开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心里存了这样的念头,颜锦禾悄悄招手叫来银心,低声道:“去把欧阳神医请过来。” 颜锦禾没回答徐氏的话,徐氏只能去问当时也在场的冯氏:“老二家的,你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冯氏脸色发白,这件事仔细追究起来跟她脱不了干系,要不是她先出言恐吓江氏,江氏也不至于惊慌之下去央求颜锦禾,再被颜锦禾推倒。 冯氏不敢得罪颜锦禾,可眼下要不说出事实,事后追责,她难辞其咎。 权衡过后,冯氏硬着头皮吞吞吐吐道:“是、是锦禾推了江姑娘……” 徐氏:“……” 沈大夫紧赶慢赶到了竹苑,在徐氏的催促声中为言臻把脉,为她施针后,开了一副药方。 “大夫人,世子夫人,江姑娘是受惊动了胎气,喝两副药,卧床休息几天,稳下来就好了。” 颜锦禾一顿,眉头紧皱。 事情的发展为什么跟她预想的不一样? 徐氏一听孩子保住了,立刻松了口气:“有劳沈大夫。” 她话音刚落,银心带着欧阳神医进来了。 徐氏一见欧阳神医,诧异道:“锦禾,是你请来的欧阳神医?” 颜锦禾心里存了疑惑,总觉得江氏大费周章闹这么一出,肯定不只是为了栽赃自己这么简单。 于是道:“对,虽然江姑娘已经没事了,以防万一,还请欧阳神医为她仔细把把脉。” 她刻意加重了“仔细”两个字。 欧阳神医听懂她的暗示,立刻走到榻前为言臻把脉。 一番仔细探查后,欧阳神医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颜锦禾连忙问:“欧阳大夫,江姑娘情况如何了?” 欧阳神医捋着山羊胡子,脸上尽是惊奇之色:“老夫行医多年,还是第一次把到这样的脉象。” 颜锦禾心头一喜。 这江蓠果然有古怪。 “哦?欧阳大夫仔细说说,江姑娘的脉象跟常人有何不同?” 欧阳神医道:“倒是跟常人没什么不同,只是更显孕相,想来是江姑娘身体比寻常女子更为康健所致——大夫人,恭喜,江姑娘这一胎极有可能是男丁。” 第146章 沧澜渡(16) “啊,男胎!”徐氏脸上立刻漾出笑容,可随即想到了什么,偷偷瞟了颜锦禾一眼。 见她面色不豫,徐氏又克制地把笑容压下去。 她要当祖母了!!! 若江氏能一举得男,这个孩子将会是国公府的曾长孙。 虽说江氏是妾,这孩子是个庶子,但没有当祖母的人不盼着开枝散叶人丁兴旺的。 更何况,儿子如此宠爱江氏,想必也会盼着这个孩子的到来。 一时间,徐氏对言臻的厌烦和不耐消散了一大半。 她悄悄走出竹苑,叫来嬷嬷低声吩咐:“你晚些把我房中那株人参拿过来,给江氏补补身子。” 说完,她犹豫了一下,又道:“等锦禾走了再拿过来。” 嬷嬷应道:“是。” 她刚说完,外头传来脚步声,徐氏回头一看,是一身官服的裴忌。 裴忌显然是得到消息赶回来的,经过徐氏旁边时脚步不停,敷衍地唤了一声“母亲”就进了竹苑。 徐氏看着他匆匆忙忙脸色不善的样子,心道不好,连忙跟了进去。 裴忌一进内室就奔到床前,看清言臻的样子,他皱起眉头,一边握住言臻的手一边紧张道:“阿蓠,你怎么样了?发生了什么事?” 言臻见他回来,一瘪嘴,扎进他怀里,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梨花带雨地把河池边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那衣裳是姐姐送来的,说是给我的见面礼。”言臻哭得伤心至极,“她既送了我正红的衣裳,我以为她不介意我穿,谁成想她会借题发挥……裴郎,我险些没保住我们的孩子。” 裴忌听完,扭头看向颜锦禾,眸中寒气四溢。 颜锦禾迎着他带着怒意和责备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解释道:“夫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蓠在山中长大,心性单纯,不懂世家大族的规矩,你怎能如此欺她!”裴忌打断她的话,冷声道,“我以前竟不知你是这般狭隘善妒之人,夫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颜锦禾:“……” 她宛如被人当面抽了一耳光,一时间又愤怒又委屈:“是她自己跌倒的,我没有推她!” 言臻哭着道:“姐姐这话说得不亏心吗?二婶母在旁边看着呢。” 裴忌看向冯氏:“二婶母,你可看到夫人推了阿蓠?” 冯氏目光躲闪,声如蚊呐:“看、看到了……” 裴忌脸色沉了下来。 颜锦禾辩驳道:“那是她往我手上扎针,我被扎疼了才会推开她……” “扎针?”言臻说,“既然如此,你把伤口亮出来给大家看一看。” 颜锦禾:“……” “没有伤口?姐姐这是空口白牙就想倒打一耙,让大家以为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言臻说着,揪着裴忌的袖子哭得越发伤心,“裴郎,看来国公府容不下我,你还是送我回山里吧,山里是穷了些,可待在那儿,至少没人会谋害我和孩子。” 这话就差指着颜锦禾的鼻子说她居心不良了。 颜锦禾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闷亏,当即火冒三丈。 “江姑娘,你少血口喷人,今日之事到底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是啊,你我心知肚明。”言臻问,“我不懂国公府的规矩,不知道妾室不能穿正红,你也不知道?你送红色衣裳给我当见面礼,却在我穿上以后由着二婶母骂我蔑视主母,还要告到老太君面前,你究竟是何居心?你当真问心无愧吗?” 颜锦禾:“……” 她白着脸死死地盯着言臻,说不出话来。 是她轻敌了,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衣服是她送去的,她也确实存了想让言臻出丑的心思。 这个女人四两拨千斤,不仅轻松化解了她的招数,还反将一军,用一招假摔将她置于风口浪尖上。 今日之事传出去,只怕整个国公府的人都会以为她善妒,容不下妾室。 迎着裴忌又失望又陌生的眼神,颜锦禾宛如芒刺在背。 “夫人,阿蓠对我有救命之恩,你若是容不下她,那便是跟我作对。”裴忌拥着言臻,冷冷地对颜锦禾道,“今日还好她跟孩子没事,若有下次,休怪我翻脸!” 颜锦禾:“……” 她气得浑身微微发抖,顾不得失态,转身愤然离去。 冯氏也没落到好处,被裴忌讥讽了几句,话里话外都在叫她不要多管闲事。 她一脸讪讪和不安地离开了竹苑。 人陆陆续续走了,竹苑只剩下言臻和裴忌。 言臻立刻推开裴忌,擦干眼泪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 哭了半天,她嗓子都快冒烟了。 裴忌看她变脸跟翻书一样快,哭笑不得:“你这演技去唱戏多好,定能成一代名角。” “彼此彼此,你也不赖。”言臻学着他的语气和表情,活灵活现道,“夫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裴忌被她逗得想笑,又道:“你这下算是跟颜锦禾撕破脸皮了,往后我不在府中的日子你要多加小心,她到底是裴望州的正室夫人,这层身份就能压你一头。” “我知道。”言臻感慨道,“明明三妻四妾朝秦暮楚的是你们男人,最后撕得死去活来的却是我们女人,男人不仅能置身事外,还能凭心情和喜好决定哪方是胜出者,这世道真不公平!” 裴忌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调,他不解道:“你既然知道女子身不由己,为她们抱不平,为何还要仇视颜锦禾?” 当然是为了完成任务! 这话言臻没法跟裴忌解释,只道:“她是身不由己,可也没碍着她使坏,而且导致我仇视颜锦禾的矛盾源头已经死了,而我的气还没消,颜锦禾跟裴望州一样,都得死。” 裴忌:“……” 他很想问问言臻跟颜锦禾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以她制毒用药的本事,神不知鬼不觉让颜锦禾暴毙根本不是问题。 可她似乎并不想让颜锦禾死得那么痛快,而是在慢慢折磨她,享受杀人诛心的过程。 但想到言臻那性子,就算问了,她大概率也不会告诉他。 言臻喝完水,又想起一件事,对裴忌勾了勾手指。 裴忌凑过去,只听她笑眯眯地问:“你摸清裴望州有多少家底了吗?挪点银子给我使使呗。” 第147章 沧澜渡(17) 裴忌取出荷包:“你要多少?” “一千两。” 裴忌一顿:“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做点小生意。”言臻分析给他听,“国公府入不敷出,我若能挣到钱,替他们改善生活水平,府中人心势必会向我靠拢。 到时候我不仅得了夫君宠爱,怀着曾长孙,还成了家里的顶梁柱,颜锦禾正室夫人的地位岌岌可危,她不得狗急跳墙?” 裴忌无语道:“搞了半天,你是想逼颜锦禾对付你,何必这么麻烦,你想杀她,直接动手就是了。” “你不懂逗弄猎物,看着猎物在爪下瑟瑟发抖的乐趣。”言臻道,“少废话,给钱!” 裴忌递上荷包:“我身上只有这些,余下的得问颜锦禾要。” 国公府内务是颜锦禾在管,公中的钱都在她手里。 言臻道:“行,你去帮我问她要,等挣了钱,我分你两成。” 另一边,颜锦禾回到锦绣苑,关上门,摔了一套青釉仰莲纹茶具。 银心惴惴不安地立在一旁,想安慰她,又不知从何下口,只能干巴巴道:“夫人,您仔细气坏身子……” 颜锦禾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把情绪压下去,在桌旁坐下,眼中满是不甘和恨意。 “江蓠!!好你个两面三刀的贱人!” 摆了她一道,还把全府人都耍得团团转,就连夫君那般聪慧的人都被她的狐媚手段蒙蔽,信了她是无辜的。 这种人若是留在府中,还生下曾长孙,以后只会愈发恃宠而骄,成为她跟夫君之间的一根刺。 “夫人,您消消气。”银心端来一杯茶,安抚道,“那贱蹄子纵然再有手段,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比不得您知书达理,您可是太傅家的千金!” 提及颜家,颜锦禾心下稍安。 是啊,她爹可是当朝太傅,官从正一品的重臣,比起日渐式微的国公府,她算是下嫁了。 夫君眼下就算再宠爱江蓠又有什么用,男人的重心终究是在仕途上,只有自家爹爹才能在仕途上给裴望州扶持。 娘家是她的底气,只要颜家屹立不倒,江蓠在国公府就别想越过她去。 想到这里,颜锦禾火气歇了一大半。 “罢了,今日这个亏我认了,来日方长,总有她江蓠失势的时候。”颜锦禾冷声道,“到时再弄死她也不迟。” - 裴忌办事效率很快,第二天就带着银票回来了。 言臻数了数银票,心里很快有了章程。 上一世江蓠研制的养颜膏在京城贵妃圈子里很受欢迎,一盒能卖到十两金,还供不应求。 但她空有技术没有门路,养颜膏是经过颜锦禾的手,打着国公府的名义卖出去的,钱压根就没分到她手里。 跟所有被压榨的技术工一样,江蓠辛辛苦苦制出来的养颜膏,挣钱的功劳却成了颜锦禾的。 有了前车之鉴,言臻打算自己在贵妇圈闯出一条路来。 在这之前,她需要找个合作伙伴。 言臻想到了二婶母冯氏。 冯氏是个擅钻营的,丈夫无能,她娘家又是经商的,商人在大晟地位很低,连绸缎衣裳都不能穿。 为了给两个女儿谋一门好亲事,冯氏得空就去参加各种赏花宴,结交了不少世家女眷。 用冯氏做跳板打入权贵圈子,倒不失为一条捷径。 言臻说做就做,当天下午就带着鸣玉去了冯氏住的院子。 她进门时冯氏着实吃了一惊,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满是戒备:“江姑娘,你今日过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嗯,确实有事。”言臻看着她的眼睛,故作惊讶道,“婶母,你眼皮怎么肿了?莫不是二叔因着昨天的事骂了你?” 冯氏闻言连忙遮了一下眼睛,同时有些恼怒,这姓江的莫不是来找她不痛快? 她确实被夫君骂了,说她不该掺和大房的事,没讨着好还沾一身骚。 她昨晚哭了半宿,眼睛都肿了。 心里虽然生气,冯氏嘴上却道:“昨夜没睡好罢了——江姑娘,你找我所为何事?” 言臻这才道:“婶母,你有没有兴趣做点小生意。” 冯氏蹙眉:“做生意?你莫不是在说笑,哪有高门大宅的女人出去抛头露面做生意的,让人知道了是要被笑话的。” “不用咱们出面招揽客人,只要你愿意,我能让客人主动求上门来送钱。” 冯氏只当她在吹牛,心里鄙夷不已,嘴上笑道:“江姑娘,我没有做生意的天分,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她说完,便想让丫鬟送客。 言臻“啧啧”了两声:“难怪他们都说二婶母是个没胆色的,天天不是被这个欺负,就是看那个眼色,我还心说您不像这种人,如今看来,倒是真的了……” 冯氏一听这话,顿时被激怒了:“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的!你说出来,我定要禀到老太君跟前……” 言臻用团扇掩唇:“哦对了,他们还说,您遇事只会找老太君哭诉,自己半点主意都没有,这国公府得罪谁都不要怕得罪您,跟捏了最软的那只柿子没什么区别。” 冯氏瞪大眼睛,气得直打哆嗦:“你……他……到底是谁在背后这么说我!” 言臻见激将法效果差不多了,拉着冯氏坐下道:“我也是逛后花园的时候听几个婢子说的,二婶母,您看,连下人都敢在背后非议您,您当真甘心做别人眼里的软柿子? 在这国公府啊,要么有权,挑得起门面大梁,要么有钱,撑得起内务开销,否则谁都看不起您,谁都能踩您一脚。 您若是信我,跟我合作做生意,等挣了钱,不仅能在国公府挺直腰杆有话语权,还能为您两个女儿置办上十里红妆,届时满京的权贵子弟不都任您挑?” 冯氏心里微微一动。 这话算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国公府二房高不成低不就的,两个女儿的婚事成了她的心病,低嫁她不甘心,高嫁人家又看不上。 若是真能如江蓠所说,挣了钱,有了话语权,她就不用再四处逢迎看人脸色了。 国公府的门第加上丰厚的嫁妆,该是那些人上赶着求娶她女儿。 一念及此,冯氏态度缓和了,问:“你想做什么生意?” 第148章 沧澜渡(18) 言臻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叫来鸣玉,当着冯氏的面,把鸣玉的手摁在桌上,往她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子瞬间涌了出来,鸣玉疼得惊叫起来:“江姑娘,您……” 冯氏也吃了一惊:“你这是做什么?为何伤人?” “别急。”言臻不紧不慢地拿出一盒养颜膏,往鸣玉伤口上一抹,血立刻止住了。 “还疼吗?”言臻问。 鸣玉摇摇头,满脸惊奇:“不疼了,凉丝丝的。” 说话这短短几瞬间,鸣玉手背上的伤口结出一层薄薄的痂膜。 “这养颜膏不仅能止血祛疤,还能美容养颜,一用就见效。” 冯氏看得心动不已:“当真如此神奇?这里面莫不是加了什么毒物?” “你这话说的。”言臻挖出一块膏体,往自己脸上涂抹,“你若是不信,我试毒给你看。” 冯氏被折服了,只是说起要如何把养颜膏的名声打出去,她又犯了愁。 言臻早就想好了,问起最近有没有世家女眷邀她去参宴,让她在宴会上见机行事,“不经意”间让夫人小姐们见识这养颜膏的效果。 冯氏满口应下,转头就去策划了。 言臻回到竹苑,七八个小厮进进出出,正往里面搬东西。 她疑惑道:“这是在做什么?” 其中一个小厮道:“回江姑娘的话,是夫人让我们送些鸡翅木家具过来。” 言臻了然。 颜锦禾比她想象中要能屈能伸。 昨天在她这里受了那么大冤屈,还被裴忌这个“夫君”训斥和误会,这才过了一夜,她就能跟没事人一样满足自己提出的要求。 这样的气度和脑子干点什么不好,非要放在勾心斗角上。 言臻正感慨着,眼角余光看到鸣玉偷偷溜出竹苑,应该是向颜锦禾汇报她要做生意的事去了。 她想,是时候除掉鸣玉了。 接下来的几日,国公府风平浪静,言臻让人购置了大批药材回来制养颜膏。 她白天忙得脚不点地,晚上倒头就睡。 过了几日,裴忌坚决不肯再跟言臻睡一张床,宁愿打发走丫鬟,自己打地铺。 言臻坐在床上,托腮看着在地上铺地铺的裴忌,再一次问:“是不是我夜里打呼噜吵着你了?” “不是。” “那你到底为什么不跟我一块睡?” 裴忌:“……我不习惯跟别人同榻,会睡不着。” “难怪,你这几天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言臻说,她抛了个枕头下去给裴忌,“今晚你睡地铺,明天换我,咱俩轮着来。” “不用,我睡地铺就行。” “跟我客气什么。”言臻说,“是我要霸着你待在竹苑,好激怒颜锦禾,总不能一直让你吃亏。” 裴忌道:“你是女子,不能受凉,别跟我抢了。” 言臻乐了,想不到裴忌看着直男,心思倒是细腻。 见裴忌睡下了,言臻也跟着躺下,侧身对着地铺的方向跟他闲聊:“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 裴忌仰面平躺,双手放在小腹上,睡姿规规矩矩:“十九。”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那么害羞,一逗就脸红耳热。 言臻实话实说:“难怪你看起来那么纯。” “纯?”裴忌不解道,“什么意思?” “处男。”言臻说,担心他不理解处男是什么意思,她又进一步解释道,“就是童男,没跟女子有过肌肤之亲……” 她话还没说完,裴忌猛地拉起被子蒙在脑袋上,隔着被子都能感受到他的羞恼:“你一个女子,怎能跟我说这些,你……不知羞!” 言臻哈哈大笑。 - 六月中旬,冯氏受邀参加平西伯夫人办的游湖赏荷宴,回来后兴冲冲地直奔竹苑。 “江姑娘,成了!成了!” 言臻从一堆药材中抬头,见小跑进来的冯氏满脸都是喜色,她丝毫不意外:“说说看,怎么成的?” 冯氏竹筒倒豆子般,把宴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冯氏这几日都在用养颜膏,把皮肤养得白里透红。 本想在宴会上以自己当范例推销养颜膏,没想到宴会刚开始,中书令家的小姐不慎跌了一跤,蹭伤额角。 冯氏见状,连忙上前为她敷上养颜膏,效果惊呆了众人。 这下不用她刻意游说,夫人小姐们纷纷上前询问养颜膏从哪儿来的。 “我按你教的,说世子新纳的爱妾是百年医药世家的后人,擅长美容术,这养颜膏是用祖上流传下来的秘方加名贵药材耗时耗力研制而成……她们问我卖不卖,我说要回来问问你。” 冯氏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言臻,仿佛看到无数金银在向她招手。 “江姑娘,你说这养颜膏一盒卖多少银子好?”冯氏显然早有想法,不等言臻回答便道,“我觉得可以卖十两银子,只要效果好,不愁没销路。” “不,我打算卖二十两金。” 冯氏一惊:“这……会不会太贵了啊?” 二十两金,等于二百两白银。 国公府上下五百多口人,每个月开销也就三千多两银子。 “你不是说了吗,只要效果好,不愁没销路。” 无论哪个年代都不缺有钱人,她对标的客户群体也正是这帮金字塔顶端的权贵富豪。 跟现代的奢侈品动辄卖出数百万高价同理,只要成为有口皆碑风靡一时的现象级产品,无论是跟风还是冲着养颜膏的效果,有的是人捧着钱上门求购。 定下价格后,言臻为养颜膏换名“玉雪芙蓉膏”,成本价三百文钱的养颜膏摇身一变,成了价值二百两的稀罕物。 冯氏带着十盒玉雪芙蓉膏离开。 不出一日,玉雪芙蓉膏售卖一空。 冯氏带着两千两银票回到竹苑,眉飞色舞道:“本来她们一听要二十两金都有些犹豫,但中书令家的千金,就是上次在赏荷宴上蹭伤额角那位小姐一开口就要了三盒,那些夫人小姐一看,担心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纷纷掏钱,还有两位没买到的先跟我预订了,我说三日后会差人送上门。” 言臻点头赞赏道:“做得不错。” 她抽出六张银票递给冯氏:“分你三成利,一共六百两,往后拉拢新客户和维系老客户还得靠你多上心,多劳多得,咱们一起挣钱。” 冯氏本以为自己就动动嘴皮子跑跑腿,言臻最多分她一成利,没想到她出手就是三成。 二房五口人,半年的月例加起来都没有六百两。 她喜滋滋地收下银票,对言臻的态度殷勤到近乎谄媚:“多谢江姑娘,你放心,以后你的事就是二婶母的事,有什么需要,你吩咐一声,二婶母定会替你办到。” 第149章 沧澜渡(19) 转眼过了半个月。 锦绣苑。 颜锦禾皱眉:“你说江蓠和二婶母做的生意挣了多少?” “一万六千两。”鸣玉道,“昨儿晚上婶夫人到竹苑跟江姑娘算了一笔账,我在门外亲耳听到她们说的。” 颜锦禾脸色变了。 鸣玉继续道:“这一万六千两是到手的银子,听婶夫人说,她接了不少预订的单子,接下来还有大笔银钱入账……” 颜锦禾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样的养颜膏,一盒能卖到二十金,还这么多人抢着要买?” 她提点鸣玉:“你能不能弄到那养颜膏的方子,拿过来我看看。” 鸣玉为难道:“江姑娘制养颜膏都是亲力亲为,不让旁人插手,奴婢碰不到这些东西。” 颜锦禾了然。 这么挣钱的东西,江蓠藏私,防着外人也很正常。 两人正说着话,银心进来禀报,说冯氏来了。 颜锦禾立刻让鸣玉从后门离开。 不多时,冯氏进来了,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每人手上或端或抱,都拿着东西。 “二婶母。”颜锦禾起身迎了一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冯氏笑道:“这不刚忙完,就过来看你了——我前些日子跟江姑娘合作做了点小生意,手上有些余钱,之前受你那么多恩惠和照拂,我都记在心里,这些礼物是我一点心意,你看看喜不喜欢。” 丫鬟打开盒子,颜锦禾一眼就认出那是京城最有名的布坊和金楼产出的布料金饰。 虽然不是最贵的那个档次,以国公府平日的消费,也是要到过年才能置办的水准。 颜锦禾心里泛起嘀咕,冯氏到底从江蓠那儿得了多少好处,平日里抠抠搜搜的人竟舍得送她这么好的礼。 “婶母有心了,我很喜欢。” 鸣玉能提供的消息有限,颜锦禾有意从冯氏嘴里探听内幕,笑吟吟地拉着她坐下,让丫鬟上了茶水,便开始拐弯抹角套她的话。 冯氏在内宅生活这么多年,怎么会听不出颜锦禾话里有话,她谨记江蓠的叮嘱,拣了能说的说,江蓠不让说的她一个字都不提。 颜锦禾套了半天话,冯氏却装傻充愣,她只能作罢。 送走冯氏,颜锦禾心里有了自己的打算,换了身衣裳去见婆母徐氏。 她进到徐氏院里,一眼就看到桌上堆了不少东西,除去时下最新兴的布料首饰,还有滋补药品。 而徐氏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镜子往脸上涂涂抹抹,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喜色。 “母亲。”颜锦禾见过礼,上前道,“这些东西都是谁送的呀?” 她这么一问,徐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她不是个擅长扯谎的,只能讪讪道,“是江蓠让人送来的,说是做生意挣了银钱,买些礼物孝敬我。” 她说完,又立刻欲盖弥彰道:“她不只送了我,老太君和三房四房那边都送了,大家都收了,我要是不收,这有点说不过去。” 颜锦禾虽然不意外,心却微微一沉。 江蓠这是打算用银钱收买整个国公府的人心? 不得不说这一招虽然俗,但很有效。 国公府内里亏空得厉害,平日里光是维持体面就已经很艰难了,大家都在节衣缩食。 这个时候江蓠大把砸钱送吃送喝送礼物,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就算她是个妾,以后大家见了她都要给三分笑脸。 倒戈的冯氏可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心里虽然这么想,颜锦禾嘴上却道:“江妹妹有这份心,于国公府而言是好事,母亲安心收着便是。” 徐氏见她没生气,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好。” 颜锦禾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养颜膏,像是才注意到似的,问:“我听二婶母说,江妹妹做的是养颜膏生意,想必这就是那养颜膏了吧。” 徐氏立刻道:“对,她着人送了两盒过来,你还别说,挺好用的,我擦了三日,脸上早些年长丘疹落下的疤全好了!难怪一盒能卖到二十金——你要试试吗?” 颜锦禾接过养颜膏仔细看了看,这东西不仅做得细腻油润,还透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她将养颜膏还给徐氏,琢磨了一会儿,道:“母亲,这养颜膏是一门大生意,若是做得好,国公府定会受益无穷。” 徐氏没听出她话里有话,点头道:“是啊,今早宫里来人,说是贵人要买这养颜膏,不过江氏那儿的都卖完了,只能过几日让人送进宫去,连宫里的娘娘都在用,传出去多给我们国公府长脸啊。” 看着眉飞色舞的徐氏,颜锦禾心里一阵不舒服。 她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江妹妹手艺好,养颜膏供不应求,但要想把生意做大,光靠她自己可不行,她毕竟不是京城人,认识的人不多,如今又怀着身子不好过度操劳。 不如派些丫鬟小厮到竹苑帮忙制作养颜膏,等产量上去了,我再帮着把销路铺开,咱们不仅做京中贵人的生意,还可以远销外地,如此一来,这养颜膏生意才能真正做大,惠及整个国公府。” 只要把养颜膏的制作方子拿到手,再经过自己的手将销路铺开,江蓠就无法藏私了。 卖养颜膏的钱只能进公中,到时候还不是由她这个掌家的来支配。 徐氏听得心动不已。 她当年嫁进裴家时,国公府正处于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后来老太爷过世,裴元鸿袭爵,却没做出什么实绩,其他几房子孙也不争气,坐吃山空,国公府便慢慢没落了。 若是能靠养颜膏挣来银钱,让国公府回到巅峰时期,惠及子孙后代…… 光是想想她就激动不已。 徐氏道:“你说的对,这么挣钱的生意,咱们得抓住这个机会做大。” 颜锦禾见她上钩了,这才露出为难的神色,欲言又止道:“只是……” “怎么了?” “只是母亲您也知道,我跟江妹妹有过龃龉,她心里恐怕膈应着呢,这派丫鬟小厮去竹苑帮忙的事,还得由您出面。”颜锦禾道,“您是长辈,说的话她不会不听,我就不一定了。” 第150章 沧澜渡(20) 徐氏被她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儿子归家至今已经二十余天了,每夜都宿在竹苑,连踏都不曾踏进过锦绣苑。 这件事她知道。 徐氏是过来人,裴元鸿也有几房妾室,她很清楚作为内宅妇人的苦楚和不易。 眼下见颜锦禾面露苦涩却碍着正室夫人的身份无法吐露,想起她过门这两年为国公府操的心,徐氏心里对她的愧疚和怜惜顿时涌上来,冲淡了收到江蓠礼物的喜悦。 甚至觉得江蓠仗着儿子的宠爱这么欺负颜锦禾,实在不该。 “委屈你了。”徐氏放下养颜膏道:“你放心,我现在就去跟江蓠说道说道,她若是占着养颜膏的生意不放,我定不饶恕她!” - 另一边,言臻忙完手上的事,让鸣玉搬了张摇椅到院子里的树荫下,一边躺着纳凉一边吃冰镇西瓜。 夏日炎炎,树荫下凉风阵阵,她躺在椅子上摇啊摇,很是惬意。 不多时,鸣玉进来禀报,说是婆母徐氏来了。 言臻应了一句“知道了”,脑子一转,大概能猜到徐氏来这一趟所为何事。 养颜膏的生意做大了是瞒不住的,她也没打算瞒着,颜锦禾势必会眼红。 为了不让她独占养颜膏带来的暴利,颜锦禾大概率会打着为了国公府谋利的旗号,让徐氏出面,逼自己交出养颜膏的方子。 只要方子到了颜锦禾手中,以她在京城的人脉关系,一旦上手,就会彻底把自己踢出局。 言臻刚理清前因后果,徐氏就进来了。 言臻躺着没动,一手托着肚子,微微抬头,眼角眉梢显出几分疲态:“母亲。” 徐氏原本气势汹汹而来,想着给言臻一个下马威,再趁机让她交出养颜膏方子。 但真到了言臻跟前,见她露出一脸疲态,再想到自己屋中收的那堆好东西,她一开口气势就短了三分:“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 言臻叹了口气:“这些日子连轴转,忙着制作养颜膏,身子有些扛不住了,不能给母亲见礼,还望母亲不要介意。” 十几岁的小美人软着嗓子露出这副脆弱的神态,徐氏顿时心软了:“哪儿的话,你身子重,累了躺着便是。” 言臻让鸣玉搬了椅子出来给徐氏坐,不等她开口就先发制人诉起了苦:“养颜膏制作不易,我身子日渐笨重,不知道还能做到什么时候,若非在师祖面前发过毒誓,祖传秘方不得外传,我真想将这门生意交出去,也省得日日操劳了。” 徐氏一愣:“发毒誓不得外传秘方?” “对。” 徐氏嘀咕道:“不都说医者都有兼济天下的善心么,你这师祖委实小气了些,握着这么好的方子不让外传……” 她说完,又劝言臻:“哎呀,毒誓什么的做不得数,违背了也没什么,你既受不得累,把方子交给我,以后安心养胎,为州儿生个大胖小子,你就是咱们国公府的大功臣。” 言臻心里冷笑连连,徐氏果然是被教唆着来要方子的。 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态:“母亲,不是我不愿意给,只是我若将方子给出去,腹中的孩子和我就保不住命了,还会连累国公府。” 徐氏吓了一跳:“为何?” 言臻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紫砂壶,当着徐氏的面打开。 一条肉嘟嘟的虫子缓缓爬出来,狰狞的样子吓得徐氏猛地站起来,连连后退:“这是什么东西?你为何将它带在身上?” “毒誓蛊的蛊虫,一共三条,一条在这儿,一条在我体内,另一条养在师门中,三条蛊虫之间互有感应。” 言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师门有令,所有拜入门中的弟子都要吞下蛊虫并发毒誓,不得将所学传于师门外的任何人,若有违誓言,我体内的蛊虫便会毒发要了我的命,这条随身携带的蛊虫则会暴毙,师门中那条蛊虫感应到了,师父便会带人下山,将得到秘方的人全部灭口。” 徐氏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这……当真?” “我骗您做什么?”言臻苦笑,“就说制作养颜膏卖银钱,按师门规矩来说也是不允许的,只是裴郎走仕途要银钱打点,府中又实在缺钱,我不得已才冒险拿出方子制作养颜膏。” 徐氏一听她是为了自家儿子的仕途才冒着生命危险卖养颜膏,顿时感动不已,立刻打消了要方子的念头,叮嘱她好好休息不要过度劳累就走了。 徐氏回到锦绣苑,把言臻的话转达给颜锦禾。 颜锦禾一听就知道言臻在胡说八道,她心念转动,立刻道:“江妹妹既入了我们国公府的门,以后便是国公府的人,岂能让她一辈子受制于一条蛊虫? 不如以此事为由,说出方子引出她师门中人,区区江湖门派,还敢跟国公府作对不成?到时候让她师门中人解了毒蛊,还江妹妹自由,咱们也能将养颜膏的生意接过来做大,母亲觉着如何?” 此话一出,徐氏怪异地看了颜锦禾一眼。 “锦禾,你这是在拿江氏的性命冒险啊。”徐氏心思单纯,但不是没脑子,“江氏说了,有违誓言便会毒发身亡,万一累及她腹中的孩儿可如何是好?” 颜锦禾一顿,意识到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便听徐氏又道:“娘知道你这些日子受了委屈,可我们女人以夫为天,望州既喜欢那江氏,你作为主母就要多包容她,万不可为了争风吃醋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古人云不怕前院点灯,就怕后宅着火,妻妾争端是家祸的源头,你可不能犯这样的错,明白吗?” 颜锦禾被她这么一“提醒”,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了,脸上却还不得不做出受教的乖顺模样:“母亲教训的是。” 徐氏又耳提面命了几句,这才离开。 她一走,颜锦禾便恨恨道:“这个耳根子软的蠢货!” 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还有那江蓠,她不肯交出养颜膏的方子,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做大,将整个国公府的人心都拉拢到她那边。 既然不愿意共享,那她便毁了这门生意。 她心里迅速有了一个主意,不仅能让这门生意做不下去,还能让江蓠也跟着万劫不复! 第151章 沧澜渡(21) 晚上,裴忌下值回来,言臻正趴在床上拿着小算盘算账,嘴里念念有词,榻上还放着一大叠银票。 见了裴忌,言臻坐起来,很大方地拿出一叠银票递过去:“呐,说好的分红。” 裴忌没接:“你收着。” 言臻半开玩笑道:“就不怕我卷钱跑了?” “不会。”裴忌笃定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这突如其来的信任弄得言臻微微一愣,心说自己跟裴忌的革命友谊什么时候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她没深入思考这个问题,见裴忌背过身去换下官服,想起他这几日下值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她随口问道:“刑部那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这几天好像很忙。” “是出了事。”裴忌道,“有位七品京官报案,家中十岁的女儿上街走失,衙门的人一查,近几年来京中和周边乡镇发生类似的事有三十多起,只是以往失踪的多是农户家的女儿,未能引起重视。” 言臻被吸引了注意,坐直身体问:“然后呢?” “衙门无法决断,上报到大理寺,眼下刑部和大理寺在联手查这个案子,失踪的孩子有几处共同点,都是女孩,年龄在八岁到十二岁之间,有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团伙犯案。” 言臻听得眉头紧皱:“查出什么头绪了吗?” 裴忌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道:“还在查。” 他显然不愿意细说,言臻便不再追问。 这时外边的窗户下突然传来“悉索”一声细响,两人迅速扭头望去,只见窗户纸上映出一道飞快跑远的身影。 是鸣玉。 这丫头偷听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两天偷听得格外频繁。 言臻有预感,怕是颜锦禾按捺不住,要对她动手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自己不仅要防患于未然,还得在颜锦禾的人动手时把事情闹大。 就算不能坐实事情是颜锦禾唆使的,也要把这桶脏水泼到她身上,让国公府的人认定她在妒忌自己。 但在这之前,她得先铺垫一下,给颜锦禾一个谋害自己的“动机”。 想到这里,言臻对裴忌勾了勾手。 裴忌凑过来:“做什么?” “这两天颜锦禾的人要是过来请你去锦绣苑,你便去一趟。” 自打裴忌以裴望州的身份回府,每隔两三天,颜锦禾便会差银心过来请他去锦绣苑。 有时是晚上,有时是白天,裴忌全都拒绝了。 裴忌问:“为何?” 他不喜欢颜锦禾身上的脂粉味,靠得近了就难受。 “别问那么多,你听我的就是。” 裴忌皱眉:“她若是晚上来请,我也要过去吗?” “当然。” “我不去!”裴忌道,“万一她让我在锦绣苑过夜……” 言臻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脸:“那你小子就有艳福了,可不是谁都能入一品大员女儿的青眼。” 裴忌顿时有些生气了,拍开她的手:“你少拿我说笑,我不会为了你做这么大的牺牲。” 他一脸被卖了的不忿,是真的生气了,言臻这才道:“好啦,我跟你开玩笑呢,你只管去,到时我便闹一闹,将你接回来。” 她刚说完,外头传来银心的声音:“世子爷,夫人备了晚食,请您过去用膳。” 言臻给裴忌使了个眼色,说曹操曹操就到。 裴忌先应了银心一声“好”,又不太放心地低声问言臻:“你会去接我的,对吧?” 言臻被他跟幼儿园小朋友担心妈妈会把他丢下一样的表情逗笑了。 “会。” 裴忌跟着银心走了。 到了锦绣苑,颜锦禾坐在桌旁,两人打了个照面,颜锦禾眼中有显而易见的惊喜。 她本以为银心今天又会像前几回那样无功而返,没想到世子来了。 看来他虽然宠爱江蓠,心里到底还是有自己这个正妻的。 “夫君,坐。”颜锦禾起身,侍奉裴忌净手,又亲自为他布菜。 但裴忌显然心不在焉的,目光频频往外看,一顿饭下来,吃的东西不足以前的一半。 用过晚食,颜锦禾让小厮抬水,要伺候裴忌沐浴。 裴忌闻言,立刻道:“我在竹苑沐浴过了。” 提到竹苑,颜锦禾眼里的笑意淡了不少,她委屈道:“夫君,自打你跟江妹妹回府,便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你与江妹妹情投意合,我也无甚好说的,只是我到底是世子夫人,你如此待我,外头的人看在眼里,我又该如何自处?” 裴忌皱眉:“你想怎么样?” 颜锦禾把他眼角眉梢那点不耐烦看在眼里,心知自己这番话是惹他不快了。 但他今夜难得过来,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于是起身袅袅娜娜走到他跟前,白皙的手抚上他结实的胸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妾身想要个孩子,承国公府香火……” 裴忌被她摸得头皮一炸,鸡皮疙瘩瞬间爬满手臂。 他忍住想要将人掀开的冲动,推开她的手冷淡道:“近日刑部事多,我白日奔波疲累,没那个兴致。” 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摆在那里,颜锦禾跟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似的,一时间又是羞恼又是不甘,忍不住道:“江妹妹好手段,怀着孕呢,也能将夫君伺候得没心思瞧别的女人。” 裴忌一愣,反应过来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眸色一冷,正欲发火,外头适时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裴郎!我要见裴郎!你个死丫头,别拦着我!滚开!” 裴忌宛如听见什么天籁之音,立刻起身。 颜锦禾也听见了,立刻道:“出什么事了?” 银心快步进来,脸上满是难色:“是江姑娘,闯进来说是要找世子爷,几个丫鬟嬷嬷都拦不住……” 像是为了附和银心的话,言臻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要手撕丫鬟嬷嬷的嚣张架势。 “你们再拦我试试!我肚子里可是国公府的曾长孙,出了差池你们担得起责任吗!都给我让开——裴郎!裴郎你出来!你答应过我此生不会再碰别的女人,你若敢食言,我今日便带着你儿子一头碰死在锦绣苑!” 裴忌立刻便要出去。 颜锦禾连忙往他跟前一拦:“夫君……” 她话还没说完,裴忌毫不留情地将她拂开,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颜锦禾毫无防备,被拂得险些跌倒,扶住桌子才堪堪稳住身形。 听着外面示威般的喊声,她双手揪住桌布,气得双眼通红,浑身微微发抖。 第152章 沧澜渡(22) 言臻拳打丫鬟脚踢嬷嬷,在锦绣苑闹了一通,裴忌一出现,她立刻跟只小鸟似的飞奔过去扑进他怀里,揪着他胸前的衣衫嘤嘤嘤假哭。 “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再来她院里,怎能说话不算话!” 裴忌配合她演戏:“阿蓠,你别误会,我只是过来用膳,没做别的。” “当真?” “真的。” “可你在她院里待了那么久,非要我过来请你才肯出来!”言臻撒泼打滚,“你说过,只有我才能生下你的孩子,若你食言,我的孩子将来要同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抢父亲,那我宁愿他不要出生!” 她说着,装模作样地开始捶自己的肚子。 裴忌当着一众锦绣苑丫鬟婆子和走出来的颜锦禾的面,心疼地把言臻搂进怀里:“是是是,我说过的话绝对不会食言!我保证,只有你才能生下我的孩子。” 这话落在颜锦禾耳朵里,她脸色剧变。 这二人把她这个世子夫人当什么? 傻子吗? 颜锦禾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也有被妾室欺到头上耀武扬威的一天。 她当下顾不得什么礼仪脸面,冷声对银心说:“去,请国公爷和大夫人过来。” 她倒要看看,国公府出了一个如此跋扈的妾室和宠妾灭妻的世子,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管不管! 若是他们不管,她便叫上娘家一本奏折参到御前,让国公府知道,她颜锦禾不是好欺负的! 言臻大吃飞醋,闹到锦绣苑的事很快在国公府传开了。 几人都被带到正堂,裴元鸿听完来龙去脉,心里虽然生气,但作为过来人,他知道男人在床笫间说的话做不得数。 可颜锦禾是颜太傅的女儿,今日被一个妾室欺负到头上,自己作为公爹,面子上还是要给足的。 于是他冷起脸问裴忌:“望州,你当真跟江氏说过那些话?” 裴忌点头:“说过。” “荒唐!!!”裴元鸿喝道,“你给我跪下!!!” 裴忌没有犹豫,一撩下袍跪了下来。 “还有你,江氏,你也跪下!” 言臻一脸惶恐,扶着肚子在裴忌旁边跪下。 裴忌立刻握住她的手。 颜锦禾冷眼旁观,明明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动怒不要乱了分寸,可还是被这一幕刺得双眼生疼。 裴元鸿开始训斥裴忌:“望州,你是娶了正妻的人,你失踪那些日子,府中内务是颜氏在操持,执掌中馈侍奉翁姑,她每一样都做得很好,可你呢? 闷不吭声带回来一个女子不说,还日日宿在她房中,你考虑过颜氏的感受吗?如今竟还纵容江氏闹到锦绣苑,说出那等荒唐话,闹得家宅不宁! 这等混账事若是传出去,国公府有何脸面面对颜太傅?更何况你在朝为官,就不怕言官参你宠妾灭妻吗!!” 裴忌油盐不进:“当初娶颜氏便是爹娘的意思,那时儿子不懂情为何物,直到遇见阿蓠,才知道有了心爱的女子,眼里便容不下旁人,既然颜氏觉得委屈,那便和离吧。” 颜锦禾心头一颤,不敢置信地看向裴忌。 他说什么? 和离??? 他居然要为了江蓠,跟她和离? 裴忌话音刚落,裴元鸿扇了他一耳光:“混账!!!” 裴忌被打得脸偏向一旁,言臻惊叫起来,着急忙慌去捧他的脸:“裴郎!” 裴元鸿这回是真的动了怒,指着裴忌道:“把你刚才说的混账话收回去,不然老子现在就打死你!” 裴忌倔强道:“爹便是打死我,我也只要阿蓠一人!” 裴元鸿气得手指狂抖,对管家吼道:“去,把家法请出来,我今日就打死这个不孝子,裴家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没了一个裴望州,自有别人顶上世子之位!” 这话一出口,徐氏先急了,扑到裴元鸿跟前哀求道:“老爷,老爷息怒!望州只是一时糊涂,他年纪小,孩子家说的话哪能当真啊,您别往心里去……” 裴元鸿不是只有裴望州一个儿子,可她徐碧华是啊! 若望州真的被打死,她下半辈子也就没指望了。 管家取来家法,一根三指宽的藤条,裴元鸿抓握在手里,想把徐氏掀开。 “你让开!慈母多败儿,若不是你平日里纵着这个孽障,他能干出这等荒唐事来!今日若不让他吃足了教训,他明日便能把裴府的脸丢尽……你让开!” 徐氏死死抱住裴元鸿的腿,一边痛哭流涕一边任凭他如何拉扯也不松手。 裴元鸿忍无可忍,一脚把徐氏踹开。 徐氏滚翻在地,胸口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 护子心切的她顾不得别的,爬起来悲愤地厉声道:“裴元鸿,你今日若是敢动我儿,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先到阴曹地府给我儿开路!!!” 她说完,便作势要往正堂的柱子上撞。 裴元鸿急了:“你……快拦住她!拦住她!” 管家和丫鬟婆子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拦,一时间偌大的正堂鸡飞狗跳。 言臻见闹得差不多了,给裴忌使了个眼色,随即身子往后一倒,大叫起来:“啊!!!” 堂上所有人都往这边看来,裴忌也连忙扶住她,着急道:“阿蓠,阿蓠你怎么了?” “疼……”言臻抱着肚子,“肚子疼,好疼!裴郎,救我!!!” 徐氏见状,顾不得寻死,连忙爬过来,一看言臻脸色发白,她立刻道:“怕不是受惊吓动了胎气……一个个的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大夫啊!” 徐氏这一声吼,丫鬟婆子们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请大夫的,帮着裴忌把言臻送回竹苑的,整个正堂搅得跟狗窝一般。 直到人群闹哄哄地转移到竹苑,一直袖手旁观的颜锦禾才回过神。 很突兀的,她笑出声来。 她在后宅长大,家中父亲也有好几房妾室,生下数十个庶子庶女,她自小耳濡目染,目睹过妻妾争宠,知道男子薄情。 嫁进裴家两年,裴望州给了她足够的尊重与爱护。 夫婿一表人才前途无量,婆婆单纯好相与,公爹也敬着她爹一品大员的身份,对她和颜悦色。 而她有手段有谋略,就算裴望州纳妾,她也能压得住作妖的妾室通房。 她一直以为,自己跟别的女人是不一样的。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一个事实。 后宅女子仰仗男人过活,男人只要变了心,她便输了。 第153章 沧澜渡(23) 言臻被送回竹苑,徐氏派人请来大夫,又是一阵闹哄哄的折腾,直到大夫开了安胎药,确定她没事了,众人才先后离开。 待到内室只剩下言臻和裴忌两人,言臻坐起来,捏着裴忌的下巴,把他的脸转来转去地看。 他脸颊被裴元鸿扇出一道巴掌印,这会儿已经红肿起来了。 “你受苦了。” 裴忌满不在乎道:“不妨事,我不疼。” 言臻对这个合作伙伴的敬业态度相当满意,挠了挠他的下巴,赞赏道:“真乖。” 言臻取来药膏,为裴忌的脸颊上药。 因为上药,两人靠得很近。 言臻每日切捣草药制养颜膏,手指算不得细腻,甚至有些粗糙,指腹沾了消肿祛瘀的药膏涂在裴忌脸上,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裴忌嗅着她身上浅浅淡淡的药草苦味,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颜锦禾今日说的那句话。 ——江妹妹好手段,怀着孕呢,也能将夫君伺候得没心思瞧别的女人。 他才不要人伺候! 心里虽然这么想,裴忌生出几分不自在,表情也忸怩起来。 言臻正替裴忌涂药,却见他眼珠子转来转去,长睫毛也跟小扇子一样颤个不停,她停下上药的动作问:“疼?” 裴忌支吾了一下,不想让她看出自己的心思,只能道:“嗯。” 言臻用手当扇子,替他脸上扇风:“药膏刚涂上去会发热,化开就好了,你忍忍。” 扇了几下,她嫌效率太低,干脆凑上去鼓起腮帮子往他脸颊上吹气。 裴忌一愣,气流拂过耳际,那股让人难耐的酥麻感更浓了。 他身体往后一撤,眼睛压根不敢看言臻:“不、不用,我出去吹吹风。” 说完,他起身逃也似的出了内室。 言臻从他仓惶而逃的背影中品出了点什么——这小弟弟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要真是这样就麻烦了。 看来她得再找个机会敲打敲打他。 以他那死要面子,一提这个话题就破防骂人的性子,想让他绝了那些念头并不难。 - 这场轰轰烈烈的妻妾争宠戏码,以徐氏吵着要撞柱,言臻动了“胎气”不了了之。 一切都在言臻的意料之中。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定国公府培养一个能袭爵的继承人不容易,裴元鸿不可能真的打死裴忌,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徐氏撞柱。 而言臻仗着肚子里的“曾长孙”和裴忌的“宠爱”,国公府不敢轻易动她,这件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是经此一事,颜锦禾不再每隔两三天遣人过来竹苑请裴忌,国公府私底下都在为她抱不平,说言臻欺人太甚。 连冯氏来言臻这儿取养颜膏时都委婉提点她,这些日子要低调行事。 言臻当做没听见,依旧每日心安理得地霸占着裴忌不放,同时继续经营自己的养颜膏事业。 养颜膏依旧卖得红红火火,送进宫里那几盒得到贵人们的一致好评,连贵妃都派了女官到国公府下订,一次性要了十盒。 言臻当着国公府众人的面接下这笔单子,说三日后会请婆母徐氏专程送进后宫,眼角余光瞥见颜锦禾晦暗不明的神色,她知道,颜锦禾该动手了。 她的机会来了。 言臻忙了两日,制好要送进皇宫的养颜膏,她特意为这批养颜膏换了东青釉荷叶纹瓷瓶。 装好后放在架子上,叮嘱在一旁打扫的鸣玉:“仔细些,别碰到这批养颜膏,这可是要送进宫给贵妃娘娘用的。” 鸣玉瞟了养颜膏好几眼,低下头应道:“是。” 夜里,言臻熄灯后没睡觉,拉着裴忌爬上屋顶,静静地盯着对面那间用来制作养颜膏的屋子。 裴忌陪她蹲在屋顶上,单手托腮等了半宿,两人身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 言臻后背痒得厉害,背着手又够不着,只能让裴忌帮她挠。 裴忌一边帮她挠后背一边低声问:“你确定鸣玉今晚会对养颜膏动手?万一她明日再来呢?” “明天就得把养颜膏送进宫了,今晚是她最后的机会,她一定会来,你再耐心等等。” 两人又等了半晌,直到梆子敲过四更天,一道人影才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檐廊下。 言臻立刻警觉起来:“来了。” 那道人影到了放置养颜膏的屋子前,谨慎地左右张望,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推开门闪身进去。 言臻一拍裴忌:“走,下去。” 她起身想从屋顶另一端爬下去,不料裴忌直接搂住她的腰,施展轻功带着她飞了下来。 落地时言臻没站稳,脚下一个趔趄,一头撞到他胸口。 他胸膛硬邦邦的,言臻宛如撞上一堵墙,吃痛得厉害,抬起头时鼻子眼睛几乎皱到一块。 裴忌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得有些好笑。 时间耽误不得,他一边替她揉撞疼的额头,一边拉着她走近那间屋子。 屋内,鸣玉从架子上取下养颜膏,打开带来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将粉末状的毒药倒进瓷瓶内。 毒药碰到养颜膏,不消片刻便溶解进去,不见踪迹。 做这一切时,鸣玉心跳如擂鼓。 把药粉放进最后一瓶养颜膏时,虚掩着的屋门突然毫无征兆地被踹开。 鸣玉本来就神经紧绷,惊吓之下大叫了一声,仓惶扭头。 借着窗口投进来的月光,看清站在门口的裴忌和言臻,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裴元鸿今夜宿在妾室房中,半夜被管家扣门叫醒,说是竹苑出了事。 他下意识以为又是江氏在闹幺蛾子,刚要发火,便听管家又道:“世子身边的小厮说是竹苑遭了贼,明日要送进宫里的玉雪芙蓉膏险些被盗走。” 一听涉及玉雪芙蓉膏,还是要送进宫里那批,裴元鸿心知事情没那么简单,立刻披上外衣前往竹苑。 走到半道,碰上这几日都不愿意搭理他的徐氏,以及从另一边院子匆匆赶过来的二房冯氏。 一看儿子连徐氏和冯氏都知会了,裴元鸿便知出了大事,这件事大概率还是自家人做的。 他忧心忡忡地踏进竹苑,老远便瞧见院内灯火通明,丫鬟小厮跪了一地。 其中一个丫鬟被绑在院内树上,自家儿子在一旁负手而立,而江氏手执长鞭,打得那丫鬟浑身是血。 第154章 沧澜渡(24) 裴元鸿走得近了,认出绑在树上的丫鬟是平日里伺候江氏的,他隐约记得叫什么鸣玉。 “出什么事了?”裴元鸿问。 冯氏和徐氏也是满脸担忧。 “怎么把人打成这样?” 言臻停下鞭打鸣玉的动作,瞟见颜锦禾在丫鬟婆子的陪同下匆匆走进竹苑,她给裴忌使了个眼色。 裴忌收到暗示,立刻对裴元鸿和徐氏作了一揖,道:“深夜惊扰爹娘,实属不该,但兹事体大,儿子不敢擅自做主——” 他说着,招手让小厮端着玉雪芙蓉膏上前。 徐氏道:“这不是明日要送进宫的玉雪芙蓉膏吗?” “对,儿子夜里听到动静,起身见这丫头鬼鬼祟祟进了制药的屋子,动了玉雪芙蓉膏。” 徐氏眉头紧皱,但并没觉得有多意外。 国公府五百多人,难免出几个偷鸡摸狗之辈,玉雪芙蓉膏如此暴利还有市无价,盗走一瓶就能让他们衣食无忧地过上大半辈子。 “原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丫头,教训一顿,发卖出去吧。”徐氏道,又问,“玉雪芙蓉膏没事吧?” 可别打破打碎了,耽误了明日送进宫的时辰,贵人怕是要怪罪。 “若只是抓住一个盗窃的丫头,儿子也不至于深夜惊扰爹和娘安寝,问题在于,这丫头不是盗膏药,而是往玉雪芙蓉膏中投毒。”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言臻扫了颜锦禾一眼,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不自在,却没有贸然开口。 裴元鸿立刻上前拿起玉雪芙蓉膏打开,从表面上看不出端倪,闻起来也没有异味,他问:“她下了什么毒?” 裴忌招手,另一个小厮送上一张油纸,上面还沾着白色粉末。 “儿子也不清楚,只看到这丫头往玉雪芙蓉膏中放了粉末,要想知道她投了什么毒,还得请大夫过来看看。” 冯氏心急如焚,连忙道:“江姑娘不就是大夫,请她一认便知。” 裴忌却道:“养颜膏是她制的,下毒之人明显是冲着她来,她得避嫌,为免有些人不服,还是请大夫过来看看吧。” 裴元鸿立刻发话,让管家连夜去请沈大夫。 两刻钟后,沈大夫赶到竹苑,听了来龙去脉,他接过油纸仔细辨认,又凑到鼻端嗅了嗅,随即变了神色。 “这是鸡血珠种子晒干研磨成的粉末,微量时可和别的草药共用入药,但单独外敷会导致皮肤溃烂,涂抹在脸上更是会毁容!” 裴元鸿和徐氏一惊,冯氏更是吓出一身冷汗。 自打得知宫里的贵妃派人到国公府订下玉雪芙蓉膏,徐氏要亲自送进宫后,从未进过皇宫的冯氏便央着徐氏带她一同进宫见见世面。 磨了徐氏两天她才松口,两人明日就要带着这玉雪芙蓉膏一块进宫。 若是今晚世子没抓住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冯氏不敢想象自己跟徐氏把东西送进宫以后会发生什么。 贵妃用了玉雪芙蓉膏烂脸毁容,那要被问罪的首先就是她跟徐氏,以及制药的江蓠。 谋害贵妃,轻则下狱重则斩首。 冯氏能想到这些东西,裴元鸿和徐氏也能,裴元鸿想的要更深远些——一个丫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投毒,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到底是谁如此歹毒,想出这么阴损的招式来坑害定国公府!!! 裴元鸿脸色难看得要命,对裴忌道:“此事有蹊跷,应是有人在针对国公府,你和江氏从这丫头嘴里撬出什么来没有?” 裴忌摇头:“她死活不肯说,一口咬死是阿蓠平日里待她不好,她往玉雪芙蓉膏中下毒是为了谋害阿蓠。” 裴元鸿皱起眉头,看了言臻一眼。 言臻将染血的鞭子丢给裴忌,接过另一个丫头递过来的帕子擦手:“真真是无稽之谈,我从不苛待下人,竹苑所有人都能作证,下毒的幕后主使者怕是早就看我不顺眼,想借贵妃的手将我和腹中的孩儿一同铲除。” 她说完,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直没吱声的颜锦禾一眼。 这一看,所有人都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颜锦禾。 颜锦禾瞬间成为众矢之的,院中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颜锦禾倒是不慌,只眯起眼睛冷声道:“江姑娘,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你,这事儿就是你唆使丫鬟干的!”言臻掷地有声,肯定的语气中带着一股子无理取闹的意思。 “你可有证据?” “没有。”言臻摊手,“但倒推一下,我因此获罪下狱甚至是被赐死,最大的受益人是你,更何况,鸣玉这丫头是你拨给我的,我问过其他人,在我进府之前,她是你院里的粗使丫鬟。” 想从鸣玉嘴里逼出真相不难,刑讯逼供的手段言臻多的是,连专业的特工都招架不住,别说一个小丫鬟。 问题在于就算现在从鸣玉那儿逼问出真相,指证是颜锦禾下毒,玉雪芙蓉膏还没送进宫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裴元鸿和徐氏为了息事宁人,大概率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毕竟颜锦禾身后的娘家是当朝一品大员,只要没闹出动摇到定国公府根基和身家性命的大乱子,裴元鸿是不会轻易动她的,以免跟颜家交恶。 从设下这个局开始,言臻要的就不是给颜锦禾定罪,而是将脏水泼到她身上,让她洗不清,甩不净。 颜锦禾像听到什么天大笑话一般笑了起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按你这种说法,我与你有仇,往后你院里无论出什么事,便是你在院中跌了一跤,也要怪到我头上?” “你敢做不敢当?” “想要我认罪,你倒是拿出实质性的证据来!” 两人各执一词针锋相对,院中的人目光随着两人的话来回转动,心中各有章程。 言臻盯着颜锦禾,气结了半晌,突然转身扑进裴忌怀里哭了起来:“裴郎,她欺负我,你管不管啊!” 裴忌立刻反手搂住她,安慰道:“别哭,为夫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颜锦禾看着这一幕,心冷得仿佛置身数九寒天,她讥讽道:“不知道世子爷打算如何还她一个公道?是要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给我定个‘莫须有’的罪名,还是为了哄她,直接将我扭送官府?” “你闭嘴!”裴忌怒斥了她一句,“就算此事不是你唆使,你也难逃其咎!身为掌家主母,整个国公府的下人都归你调配,管束不好下人为其一,将这种居心不良的丫鬟拨到竹苑为其二,阿蓠腹中的孩儿若是有任何闪失,本世子第一个拿你问罪!” 颜锦禾:“……” 她握紧拳头,嘴唇颤抖着,几乎要怄出一口血来。 他居然偏帮江蓠至此,连青红皂白都不分了。 第155章 沧澜渡(25) 竹苑中的气氛剑拔弩张,言臻却嫌火不够旺似的,伏在裴忌怀中一边嘤嘤嘤抹着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添油加醋。 “裴郎,我好怕,今晚若不是你警觉发现鸣玉投毒,我不敢想象明日大夫人和婶夫人带着玉雪芙蓉膏进宫会有什么后果。 我出身卑微贱命一条,贵妃降罪下来,我死便死了,可某些有心人为了对付我,不惜压上整个国公府,这分明是连你也一块恨上了!” 被她这么一说,徐夫人脸色也难看起来。 儿子是她的命,她绝不允许这些腌臜事牵连儿子。 “如此恼恨你和我的,除了她颜锦禾还有谁!”言臻恨声道,还不忘剜了颜锦禾一眼,“她口口声声说冤枉,可自打我进府,她针对我的事还少吗? 先故意给我送妾室不能穿的正红色衣裳,害我被婶夫人责骂,又在河池边上推我,害我动了胎气,眼下见我为府中挣了银钱,她莫不是担心我会抢走掌家主母的位置,才急着想要投毒毁掉我…… 这桩桩件件,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猜到府中谁最恨我,谁最想要我的命!” 一番话说得竹苑中的众人表情微妙。 是啊,颜锦禾这些日子跟江氏闹出那么多龃龉,前儿还被江氏欺到锦绣苑,一哭二闹,硬是把宿在那处的世子给带走了。 此事后来不了了之,颜锦禾因妒生恨,咽不下这口气,唆使丫鬟下毒,想以此彻底毁掉江氏,甚至是牵连世子和国公府,给他们一个教训…… 动机,目的,机会都有了,合情合理。 一时间,众人有意无意瞟向颜锦禾的眼神都变得意味深长。 虽然没有证据不能明着说出口,但那意思很明显,分明是认定这件事就是颜锦禾干的。 颜锦禾被形形色色的目光刺得如坐针毡,这比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还难受,她冷冷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按照你的说法,我能不能反推一下,万一是你唆使丫鬟下毒,再贼喊捉贼,栽赃到我身上呢?” 言臻皱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颜锦禾咬牙切齿道:“为了挑拨离间,让大家都怀疑我!!!” “你……简直血口喷人!”言臻目的达到,装作说不过她的样子,柔弱无助地揪着裴忌的衣襟道,“裴郎,咱们报官吧,事实如何,官府一查便知。” 听了这话,颜锦禾还没开口,裴元鸿先厉声制止道:“够了!此事不能张扬!” 没张扬出去,闹得再凶再难看,那也是定国公府的“家事”。 一旦报官上升到刑事性质,不仅会影响国公府的声誉,往后这玉雪芙蓉膏的生意也不用做了——谁还敢用有可能被投毒的养颜膏。 “既然没酿成大祸,也追查不到幕后之人,此事便算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没必要事事较真。”裴元鸿一句话给这件事定了性。 他话虽这么说,目光却不经意地从颜锦禾身上扫过,又对裴忌道:“望州,管好你的女人,若是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决不轻饶!” 裴忌应道:“是,父亲。” 裴元鸿拂袖而去。 走出竹苑,他顿住脚步,等身后的徐氏跟上来了才低声道:“你跟锦禾平日里说得上话,去提点提点她,今日这样的事,万不可再发生。” 徐氏心里也正憋着火呢,一想到儿子险些被牵连她就后怕不已,闻言点头道:“好。” 竹苑内,裴元鸿夫妇和冯氏走后,颜锦禾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着绑在树上奄奄一息的鸣玉,问裴忌:“这胆大包天的丫鬟你打算如何处置?” 言臻出言相讥:“怎么,想让我把她交给你,好毁尸灭迹?” 颜锦禾不甘示弱:“世子不是说了国公府的下人都归我调配,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我问问都不行?这家事我到底管还是不管?” “好了,不要吵了!”裴忌适时开口,“爹说了,此事不再追究,这丫鬟打杀了吧。” 他说完,旁边的护院立刻上前,迎着鸣玉惊恐万状的眼神,拔刀刺进她腹部。 鸣玉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惊得树上一团黑影悉索作响。 树下的人纷纷抬头,只见一只受惊的黑猫在树上不断扑腾,紧接着掉下来,直直砸向言臻。 言臻还没做出反应,眼前有人影闪过,裴忌飞身过来挡在她跟前,快如闪电般出手抓住猫后背上的皮毛,将它擒住了。 只是那猫惊狠了,在他手中不断扑腾,嘴里发出尖锐可怖的嘶吼声。 裴忌反手将它远远抛开,猫摔在地上,迅速爬起来一溜烟越过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幕落在颜锦禾眼里,她愣住了。 但鸣玉已死,颜锦禾没在竹苑久留,带着丫鬟婆子离开。 走出竹苑,颜锦禾看见等在外边的徐氏,她心里微微一顿。 徐氏脸上不复以往的温和慈爱,颇为严肃道:“锦禾,你过来,娘有话要跟你说。” …… 颜锦禾回到锦绣苑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再有两刻钟天就要亮了。 她坐在罗汉榻上,久久没回过神。 从竹苑出来,徐氏跟她说了很多话,句句不提投毒,但句句都在责怪她不该投毒。 自己没看错,江蓠确实是个有脑子的且不好对付的。 这招“莫须有”用得巧妙,没有证据给她定罪,却间接让国公府所有人都觉得就是她投的毒,只是碍于情面不追究。 经此一事,她能想象到往后国公府的人会用什么样的目光来看待她。 夫婿离心,公公提防,婆婆亦不再信任她。 府中的下人更是会将她当洪水猛兽一样看待。 这场后宅妻妾争宠的戏码,她输得很彻底。 可她不甘心啊。 曾经她跟裴望州相敬如宾恩爱和谐,怎么他失踪数月,回来后一切就变了? 江蓠的出现不仅推翻了她的生活,更打碎了她的骄傲,颠覆她一直以来的认知——原来自己不过如此,连个乡野丫头都斗不过。 失望到极致,颜锦禾头一回生出想要和离的念头。 这国公府,她待不下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很突兀的,颜锦禾又想起在竹苑看到的一幕,世子为了保护江蓠,抓住了那只从天而降的玄猫。 这不应该啊——裴望州小时候被猫咬过,很怕猫。 此事府中人人皆知。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裴望州。 第156章 沧澜渡(26) 一念及此,颜锦禾精神一震。 她仔细回想着裴望州回府后发生的一切,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以前爱吃的食物他如今不爱吃了,性格也跟以往大相径庭,还有对待她的态度……别说宠妾灭妻,他以往连句重话都不曾对她说过。 裴望州向来以大局为重,不是这么不理智的人。 每次她察觉出异样,再询问他时,他总推脱说“阿蓠如何如何,他便如何如何”,现在仔细想想,这话除了是托词,还有意在转移她的注意力。 因为知道提及江蓠她会心生嫉妒,一旦生了妒意,她便无法正常思考,继续深究。 一定是这样! 这个人是假冒的世子!!! 意识到这一点,颜锦禾顿时坐不住了。 如果这个人是假世子,那真正的世子又在何处? 该不会已经…… 颜锦禾不敢细想,当下最重要的是撕开假世子的伪装,只有让国公府众人看清他的真面目,自己才能从眼下的困局中脱身,还能问出真世子的下落。 颜锦禾知道,假世子能在国公府和刑部待了这么些日子还没露出马脚,定是有过人之处,仅凭她自己的本事不能拿他怎么样。 以国公府众人如今对自己的提防和戒备,在没掌握到确凿的证据的前提下将事态闹大,假世子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说她栽赃诬陷。 她需要找个人帮忙。 颜锦禾想到了自家兄长颜锦清,他和裴望州一样在刑部任职,可以近距离接触到假世子。 心里有了主意,天一亮颜锦禾就回了颜家。 另一边,竹苑。 昨晚折腾了半夜,言臻今天一觉睡到中午。 她起床时裴忌已经上值去了,院里多了两个丫鬟,是徐氏拨过来替代鸣玉照顾她的。 得知徐氏和冯氏已经带了新换的玉雪芙蓉膏进宫去了,言臻爬起来洗漱。 用过午食,言臻手上拿了个苹果,像往常一样让丫鬟把摇椅搬到院中,准备在树荫下吹风纳凉。 但她踏出屋子,却见管家指挥着四五个小厮架长梯爬上屋顶,正在上面抛洒着什么。 言臻把手搭在眉骨处,抬头往屋顶上张望:“你们干嘛呢?” 管家道:“回江姑娘的话,昨儿夜里竹苑闯进一只猫,我正让人往屋顶撒些柑橘皮,好驱逐这些畜生,让它们不敢再靠近。” 言臻不解道:“一只猫而已,有必要这么大张旗鼓驱逐它么?” 管家笑着道:“江姑娘有所不知,咱们世子小时候被猫咬伤过,最惧猫儿,若是不小心沾了那畜生的毛发,还会浑身起疹子。” 言臻啃苹果的动作一顿。 裴望州怕猫,还对猫毛过敏? 那裴忌昨晚为了救她,当着颜锦禾的面徒手抓猫…… 颜锦禾会不会起疑心,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心里存了这样的念头,言臻谨慎起来。 今晚裴忌下值了,她得提醒他防着点才行。 - 裴忌今日依然忙到很晚才回来,进门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疲色。 言臻给他倒了一杯茶水:“还在调查幼女失踪案?” “嗯。”裴忌揉了揉眉心,“调查没进展,每次一查出什么眉目,都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先我们一步抹去证据……我有预感,这次的事牵涉的人身份不简单,想查个水落石出恐怕没那么容易。” “那怎么办?”言臻问。 裴忌犹豫了一下,道:“可能得用些别的手段来查案了。” 言臻一听这话来了兴趣:“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裴忌一看她满脸都写着想凑热闹,丝毫不给她面子:“没有,你莫要添乱。” 他说着,起身背对着言臻脱下官服,叫下人抬水沐浴。 裴忌身材好,肩宽腰窄,腿又长又直,脱下官服,只穿着里衣时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诱惑感。 言臻每次都会趁机瞄上几眼,今晚也不例外。 但这次盯着裴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她突然起身上前,从背后拥住他:“慢着。” 裴忌衣裳挂在臂弯里欲脱不脱,言臻从后面拥上来,被温热的气息一灼,他莫名紧张,频频回头道:“你……你要干什么?” “别动。”言臻脸色严肃,伸手从他绿色的六品官服上捻起一根白色的毛发,“这是什么?” 裴忌回头,看清她手上的东西,他不知为何有点失望:“应该是猫毛。” 言臻心头一顿,警觉地问:“哪来的?” “今日刑部蹿进一只黑背白肚皮的猫,被司门郎中碰见了,抓住把玩了一会儿,后来他来寻我讨论案情,想必是那时候沾上的。” 言臻眯了眯眼睛:“那司门郎中,你跟他很熟?” “裴望州跟他关系不错。”裴忌道,“他是颜锦禾的大哥,叫颜锦清。” 果然如此!!! 颜锦禾在怀疑裴忌的身份,并让颜锦清试探他。 裴望州对猫毛过敏,只要沾上就会起疹子,裴忌碰了猫毛却没事,那基本可以坐实他假世子的身份。 食物口味,性格脾气和行为举止都可以因为遭逢巨变而改变,天生的过敏体质却不能。 裴忌见言臻脸色严肃,问道:“你怎么了?” 言臻捋清前因后果,三言两语把自己的猜测跟他说了。 裴忌听完后,神色微变。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你那里可有能让身上起红疹的药?” “来不及了。”言臻道。 猫毛是白天沾上的,裴忌夜里才回来,颜锦清想必从偷偷往他官服上放猫毛时就在观察他了。 如今过去五六个时辰,那兄妹俩说不定早已交换完信息,正谋划着怎么拆穿他的身份。 “那该如何是好?” 言臻琢磨了一会儿,道:“不如将计就计,你露出更多破绽,引他们将事情闹大。” 他们既起了疑心,势必会不断求证。 用药让身上起红疹只能遮掩一时。 为了防止这颗定时炸弹爆得猝不及防,打乱他们的计划,不如在安全可控的范围内主动引爆。 此举虽然冒险,他们却可以掌握主动权。 裴忌稍稍一想便明白了言臻的意思,点头道:“好。” 第157章 沧澜渡(27) 接下来的几日,裴忌开始放飞自我。 裴望州酒量不好,他下值后跟同僚到酒楼海饮两大坛,丝毫不露醉态。 裴望州不熟水性,他和颜锦清外出查案,路遇一孩童落水,他想也没想,纵身跃入河中将孩童救起…… 第四日,裴忌休沐。 用过早食,颜锦清上门拜访。 岳家来人,裴忌不能不出现,徐氏到竹苑催促裴忌换了身衣裳去见客。 她叮嘱裴忌:“锦禾前些日子回了一趟娘家,不知道是不是回去告状,颜家大郎君这回过来,想必不是什么好事,内宅妻妾争风吃醋那些事闹出去终归不光彩,不管颜大郎君说什么,你且听着,万不可跟他争吵,明白吗?” 裴忌应道:“知道了。” 裴忌走后,徐氏看向言臻。 对于这个儿媳,徐氏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并不喜欢江氏的性格脾气,没有半分世家女子的教养和规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另一方面,儿子实在喜欢她,加上她这段时日为国公府挣来大笔银钱和名声,冲着这些,她这个做婆母的不能拿她怎么样。 甚至不能给她立规矩。 “江氏,今日锦禾的娘家人来了,为免生出事端,你安分待在竹苑中,别出去了。” 言臻了然,徐氏是怕她出去搞事,丢了国公府的脸。 “好。” 言臻应得痛快,心里却道,现在不让她出去,晚点得派人过来请她。 她要是不在场,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戏就没那么精彩了。 徐氏走后,言臻让人摆出棋盘,开始自己跟自己对弈打发时间。 她一局棋还没下完,徐氏拨过来照顾她的丫头剪雪快步奔进来,因为太过匆忙,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江姑娘!江姑娘!” 言臻抬头:“何事慌张?” “前院出事了,世子爷跟颜大郎君在前院动起手来了!” 从剪雪叙述中,言臻大概了解了事情经过——颜锦清上门拜访,裴忌和颜锦禾出面招待客人,三人说了几句话,颜锦清突然动起手来。 裴忌跟他过了几招,颜锦禾突然发难,让颜锦清和护卫联手制住裴忌,并叫来府中所有人,包括常年不露面的老太君,声称裴忌是个“假世子”。 “夫人说,世子虽然习武,却不擅长拳脚功夫,以往在颜大郎君手下走不过三招,如今武艺突飞猛进,他定是个假世子。” 剪雪道,“眼下老爷和大夫人正在前院问话,奴婢听了一阵,情况不太妙,老爷连问了好几件事,世子都答不上来。” 言臻神色淡定:“这样啊。” 剪雪跟她相处了几日,知道她是个好性子的人,此时不免为她着急:“姑娘,您不着急吗?” “急什么?” “世子若是假的,那您肚子里的孩子……” 怀着一个假世子的孽种,还跟颜锦禾结下那么深的仇怨,国公府定然不会放过她。 一旦查实世子是假的,等着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言臻道,“等着吧,需要我出面,他们自然会来请。” 言臻没等多久,颜锦禾身边的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过来了,几人气势汹汹地推开竹苑的门,“请”她到前院一趟。 言臻把没下完的棋子放回棋盒中,对剪雪道:“走,看热闹去。” 前院,颜锦禾这一出闹得声势浩大,会客堂挤满了人,国公府里能走能动的人基本都来了。 言臻踏进堂中,抬头望去。 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君坐在上首,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手杖,裴元鸿和徐氏分坐两侧,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特别是徐氏,满脸欲言又止,频频看向裴忌,却又碍着严肃的场面不敢贸然开口。 颜锦禾跟颜锦清立在右侧,裴忌跪在正堂中央,堂中的气氛跟要凝固了似的。 言臻进了内堂,先向几位长辈见过礼,裴元鸿厉声道:“江氏,跪下!” 言臻依言,顺从地在裴忌旁边跪下。 裴元鸿问:“你可知为何叫你过来?” 言臻点头:“剪雪方才跟我说了,你们怀疑裴郎是冒充身份的假世子。” 她态度如此淡定,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颜锦禾忍不住道:“你好像并不意外,难道说,你早就知道他是假的,做好了被揭穿身份的准备?” 言臻看了她一眼:“我是不意外,倒不是因为早就知道,而是我猜到你怨恨我,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我没想到你会拿裴郎的身份做文章,为了置我于死地,你可真是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 颜锦禾脸色一沉,冷冷道:“死到临头你还想狡辩!这里都是望州最亲近的人,是真是假,一问便知!倒是你,江蓠,你最好有点骨气,待你的阴谋诡计败露,可别哭着喊着求饶!” “好,不过前提是你所谓的证据,真的能证明裴郎是假世子。” “你……” “好了。”裴元鸿制止了两人一触即发的争吵,问言臻:“你说当初在悬崖下的山谷中救起望州,将你认识望州至今的事说一遍。” 不待言臻开口,他又警告道:“你须得实话实说,若有半分隐瞒杜撰,我绝不轻饶!” 言臻淡定地应好,开始半真半假说起遇到裴望州之后发生的事。 从捡到坠崖昏迷的裴望州,到把他带回碧水居治伤,再到照顾他直至伤愈,两人互生情愫定下终身,出谷回府—— 她套用了上辈子江蓠和裴望州之间发生的事,说得绘声绘色。 “回府后的事你们都知道,我便不赘述了。” 她说完,颜锦禾立刻道:“胡编乱造!若是如你所言,世子坠崖被你捡到时断手断脚,还伤到了后脑,怎么可能在短短三月内恢复如初,身上还看不出丝毫疤痕!江蓠,你这谎未免扯得太离谱了!” 众人闻言,目光齐齐转向裴忌,上下打量着他。 是啊,这么严重的伤,寻常人养伤一年半载都未必能恢复如初,世子不仅三个月就痊愈,如今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颜锦禾,你是在怀疑我的医术吗?”言臻冷嗤,“我祖上是传承百年的医药世家,山谷中珍贵药材无数,那养颜膏卖得如此火爆,还不足以证明我的本事么?” 颜锦禾似乎就在等她这番话,马上道:“说到这个,我听二婶夫人跟世家小姐吹嘘,说你擅长美容术,莫不是你藏了受伤的真世子,用你那所谓的美容术将这个假货改头换面,变成望州的样子,再联手回到国公府,鸠占鹊巢!” 第158章 沧澜渡(28) 冯氏也在堂中,突然被点名,她站起身来,目光闪烁:“江姑娘擅长美容术,这话是她自己说的,我只是转述……” 堂中众人听了这话,纷纷躁动起来。 “世间当真有此奇技淫巧,可以将人改头换面,变得跟另一个人一模一样?”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万一呢?” “那也太可怕了,若他是假世子,真正的世子又去哪儿了?” 一阵喧闹声中,裴元鸿开口了:“都安静——”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裴元鸿问言臻:“江氏,颜氏的话不无道理,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言臻一脸古怪:“我需要说什么?颜锦禾那些话只是她个人猜测,并无实证,有句话叫谁主张谁举证,裴郎活生生的人站在这里,我不需要证明他是真的,反倒是颜锦禾,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裴郎是假的?” 颜锦禾被她刁钻的辩法弄得一愣。 以前她只知道言臻不好对付,此时真正跟她对上,才见识到她究竟有多狡猾。 “我既然敢这么说,那定是有证据的。” 颜锦禾清了清嗓子,跟颜锦清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始列举“裴望州”归家后的种种反常。 包括变了的口味和喜好,脾气性格也跟以前不一样,各种细节说得头头是道。 列举完毕,她又道:“若只是这些反常尚能理解,毕竟人的口味和脾性并非永远一成不变,但世子以前怕猫,不小心碰到猫还会浑身起疹子,这件事全府都知道。 可前些日子我亲眼见他为了救江氏,徒手抓住一只猫,事后竟跟没事人一样,既不怕猫,身上也不起红疹,我起了疑心,让我兄长多次试探他,发现他在刑部更为反常。” 颜锦清接下话道:“没错,我是裴兄的同僚,在刑部任职,起初听了妹妹的话还觉得她多想了,但一试探,这位所谓的世子对于失踪前办的许多案子都没有印象,一问三不知,若非换了个人,颜某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裴兄此等反应。” 此话一出,裴元鸿和徐氏,连带着老太君神色都变了。 颜锦清说的那些话,裴元鸿是验证过的。 在把江氏叫过来之前,他连问了“裴望州”好些问题,他要么支支吾吾,要么完全答不上来。 “望州。”裴元鸿道,“颜大郎君说的那些话,你要如何辩驳?” 裴忌沉默了一会儿,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低下头去——他谨记言臻的话,钓鱼要留饵,一次性把钩子全收走,鱼就无法继续追着咬了。 徐氏见状站起来,红着眼睛定定地看着裴忌,也不知是不敢相信,还是不愿意相信:“你、你不是望州?” 裴忌这才抬起头,眼底不见慌张,反倒满是无奈:“娘,连您也信他们说的话?” 徐氏被他这么一喊,看看裴忌又看看颜锦禾,顿时又不确定了:“这……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她私心里偏向眼前这个人是她儿子,因为若是假的,那她真正的儿子可能已经惨遭毒手。 她下意识排斥接受这样的结果。 颜锦禾趁热打铁:“想知道他是真世子还是假世子,带只猫过来一试便知,他若是碰了猫的毛发却没起红疹,那就是假冒的。” 她刚说完,言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蠢。”言臻说,“碰了猫的毛发身上起红疹,这在医术上叫过敏反应,过敏反应分两种,一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俗称基因缺陷,另一种是身体抗力不足,这是后天导致,可以治愈的。 我那碧水居养了一只老黄狗,天天四处撒欢儿跑,裴郎被我救回去时就因为沾上狗毛浑身起红疹,我颇费了些功夫才用药将他的过敏源根除,你现在抓着他这点,便想诬陷他是假的,颜锦禾,你是真恨不得他死啊。” “你……”颜锦禾听不懂她那一通专业术语,想反驳都无从下口,只能怒道,“口说无凭,我不信!” “不信是吧,行,你现在起程跟我回碧水居,我不仅可以将那老黄狗叫出来,还能翻出师门内记载过敏反应的医书给你看!” 她说得如此信誓旦旦,颜锦禾一看周遭人的反应,他们已然信了七分。 意识到继续抓住“过敏”这个点辩论对自己不利,颜锦禾只能另辟蹊径:“那他很多事都不记得了,这件事你要怎么解释?” 言臻抬了抬下巴:“这个你得问他自己。” 不留个破绽给颜家兄妹,就无法借他们的手为裴忌摆脱“假世子”的嫌疑。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裴忌身上。 裴忌却满脸为难,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闭嘴。 他不愿意开口,颜家兄妹那边也拿不出更有利的证据,场面一时间僵持住了。 这时老太君开口了,声音虽然嘶哑老迈,却很清醒:“我记得,州儿后臀有道胎记。” 徐氏被她这么一提醒,连忙道:“对对,是有道圆形胎记。” 裴元鸿看向裴忌:“你可愿到屏风后让管家查验一番?” 裴忌点头:“好。” 于是裴忌跟管家绕到屏风后脱衣检查。 不一会儿,两人走出来,管家躬身道:“老爷,夫人,老太君,世子身上确实有块圆形胎记。” 颜锦禾不服气道:“他既是假冒的,回来之前肯定做过伪装,不然今日也不会这般镇定,他越是镇定,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言臻嗤笑:“按你的说法,被质疑了,裴郎是要鬼鬼祟祟满脸心虚,还是要勃然大怒据理力争,才能证明他的清白?” “你不必在这里巧言令色!假的就是假的!我和世子成亲两年,绝不会认错!”颜锦禾胸口剧烈起伏,她咬牙,拿出最后一道杀手锏,“他若问心无愧,敢不敢跟祖父滴骨认亲?” 来了—— 言臻和裴忌一听这话,齐齐变了脸色。 裴忌还没表态,裴元鸿先怒了:“颜氏,你简直胡闹!” 滴骨验亲,是要打开先人棺椁,将验亲之人的血滴在先人骸骨上。 若是血能融入骸骨,证明两人有血缘关系,若是不能融入,则反之。 已逝之人讲究入土为安,开棺是为大不敬。 为了这件事惊扰先人安息,裴元鸿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颜锦禾把言臻和裴忌的反应看在眼里,认定两人是在心虚和害怕,越发坚持:“爹,但凡有别的法子,我也不会这么做,您的儿子,我的夫君可能被这两人联手杀害冒名顶替,您不想还他一个公道和真相吗?” 第159章 沧澜渡(29) 话说到这里,颜锦禾已然泣不成声。 颜锦清拱手对裴元鸿作揖:“国公爷,锦禾与世子往日有多恩爱,大家是看在眼里的,如今世子被冒名顶替,偏帮这个来路不明的江氏,辜负了妹妹,我作为兄长,看不得妹妹受这样的委屈。 我先前劝过妹妹和离,可她放不下世子,更担心假世子别有居心,长此以往会毁了国公府,才苦苦央求我上门揭穿这个冒牌货的身份,今日锦清在此斗胆请求国公爷开棺滴骨验亲,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这番话掷地有声,一些往日受过颜锦禾恩惠的裴家人动容不已,纷纷帮腔。 “颜大郎君言之有理。” “对,是真是假,验了就知道。” “若这个世子是假的,真世子肯定被他藏起来了,揭穿他的身份,咱们要把真世子接回来!” 裴元鸿看看满脸坚定的颜家兄妹,又看看脸色不太好看的裴忌和言臻,踟蹰许久,转身去请示老夫人。 “母亲,您看——” 老太君定定地看着跪在堂中的裴忌,半晌才道:“允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如果不给出一个明确的结论,往后关于世子身份的质疑声便会一直存在。 这于世子和国公府都是隐藏的祸端。 而颜家兄妹如此坚持,今日若是不给他们一个交代,裴颜两家这门姻亲不仅得断了,还会闹到反目成仇。 于情于理,今日都必须开棺滴骨验亲。 言臻听了老夫人这话,连忙道:“等等,我有话要说。” 颜锦禾把她尽力隐藏的那点无措尽收眼底:“江蓠,你还想说什么?” “滴骨验亲并无依据。”言臻道,“我在一本古籍上看过此法的解析,人死后遗体会分解腐败,骨骼会随着时间推移风化形成裂纹,只要是血,滴在骨头上就可以沁入那些细小裂纹缝隙中,滴骨法不能用来判断是否有亲缘关系。” 颜锦禾冷笑:“此事我请教过欧阳神医,他说了,直接将血滴在遗骨上,确实会如你所说,无论什么血都会渗入骨缝中,但若是在滴血之前用墨矾制成的油涂抹遗骨,便只有亲人的血才能和遗骨相融,你若是不信,大可请欧阳神医过来,当面为你演示一番。” 言臻咬了咬下唇,顿时不说话了。 颜锦禾不再给言臻反驳的机会,转身对裴元鸿道:“爹,劳您做主请出祖父遗骨,我亦会请出欧阳神医当众滴骨验亲。” 裴元鸿传令下去,管家立刻带人前往裴家祖坟开棺,取裴老爷子的遗骨。 众人在堂中等着,谁也没有离开。 两个时辰后,管家带着裴老爷子一根腿骨回来,欧阳神医也到了。 遗骨摆在铺了白色锦缎的托盘中,裴元鸿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地移开视线。 裴老爷子是武将,在战场上立功无数,如今国公府的后人还在享受他的荫庇,可作为儿孙,他今日居然不得不开棺扰他老人家安息。 裴元鸿心里实在不痛快。 欧阳神医净了手,正在擦拭匕首,为取血做最后的准备。 颜锦禾目光紧盯着言臻和裴忌,见两人跪坐在堂中,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因为紧张,两人的手在袖子下紧紧牵在一起…… 她嘴角一弯,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阴冷笑容。 今日她定要将这对狗男女送下黄泉,以报过去那些日子所受之辱。 欧阳神医为遗骨涂抹上墨矾油,做好一切准备,正要叫起裴忌取血,这时颜锦禾却道:“且慢。” 她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堂中,伸出手指道:“为了服众,还请欧阳神医取我和国公爷的血做对照,证明涂了墨矾油的遗骨和没有血缘关系的血不相融,省得某些人不服,拿此事再做文章!” 她要让江蓠当着所有人的面,输得心服口服! 欧阳神医看向裴元鸿,请示他的意见。 裴元鸿点头,应允了,上前捋起袖子,伸出手指。 欧阳神医分别割破两人的手指,取了颜锦禾和裴元鸿各一滴血,滴到遗骨上。 众目睽睽之下,颜锦禾的血顺着遗骨滑落到白色锦缎上,并不相融。 裴元鸿那滴血则缓缓渗入遗骨中。 有了这组对照实验,堂中众人对于接下来取裴忌的血滴骨验亲一事格外期待,一个个瞪大眼睛翘首以盼,生怕一个眨眼便错过了精彩瞬间。 “世子爷,该您了。”欧阳神医道。 裴忌没急着起身,而是冷冷地瞪了颜锦禾一眼:“颜氏,你今日苦苦相逼,将我国公府架到如此尴尬的位置,甚至还逼着祖母和父亲请出祖父的遗骨,惊扰先人安息,可见你确实是不想再跟我做夫妻了!” 颜锦禾把他的反应当成垂死挣扎,反唇相讥:“有什么话等验完亲再说吧。” 验完亲,这个冒牌货便再也没机会开口示威了—— 裴忌站了起来,但膝盖一软,险些再次跪下去。 言臻手忙脚乱扶住他:“裴郎!” “没事。”裴忌咬牙,“跪太久,腿麻了。” 从被叫到堂中到现在,他已经跪了两个半时辰。 颜锦清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临死之人做无谓的挣扎,胜利在望的喜悦让他忍不住笑道:“‘世子爷’,到底是腿麻还是吓到腿软,需不需要让人搀你一把?” “也好,就你吧。”裴忌对他道,“过来。” 颜锦清一愣。 但话说出去了,他也不好再收回来,只能悻悻地走过去,搀着裴忌走到遗骨前。 裴忌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伸出手指视死如归般对欧阳神医道:“来吧。” 随着欧阳神医割破裴忌的手指,众人纷纷抻长脑袋瞪大眼睛,看着那滴血滴到遗骨上。 偌大的正堂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受紧张的氛围感染,就连对结果十分笃定的颜锦禾也心跳加速,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快了! 只要那滴血跟遗骨不相融,就可以宣判这个冒牌货和江蓠的死刑了!!! 但意外的一幕出现了——那滴血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渗入遗骨中,最后融为一体。 颜锦禾瞳孔微微一缩,心跳好像瞬间停止了。 堂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血融进去了,世子是真的。” 这句话宛如在滚油中浇下一瓢冷水,众人瞬间炸开了锅。 第160章 沧澜渡(30) “我就说哪有冒牌货脸一样就算了,连身形气度也完全一样。” “这颜家兄妹到底想干什么?为何非要诽谤世子是假的?” “嫉妒江氏受宠,怨恨世子偏心,所以设了这么一出局,想将世子和江氏置于死地呗。” “我的天哪,颜氏好恶毒的心思,亏我以前还觉得她温柔大度,敢情都是装出来的!” “幸好祖宗有灵,保住了咱国公府的血脉,没让那恶妇得逞!” 众人议论纷纷,跟着松了一口气的还有徐氏。 她本就是个没主见的,先前人云亦云,加上颜锦禾信誓旦旦地说世子是假的,她便信了三分,心一直悬着。 此时确定儿子是真的,她一颗心总算落回原处,上前拉着裴忌打量,欣喜得眼泪都掉出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怎么可能是假的。” 裴元鸿和老太君的神色也放松下来,比起其他人,他们想得更长远些。 若今日滴骨验亲的结果是假的,国公府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 杀了假世子,寻找真世子,还得止住谣言,防止此事泄露出去,让国公府成为整个京城的笑话…… 好在,世子是真的。 考验止步于此。 相比如释重负的裴家人,颜家兄妹脸色则相当难看。 颜锦清搀着裴忌,近距离眼睁睁看着那滴血渗入裴老太爷的遗骨,他半晌没回过神。 怎么会这样? 这个假货的血为什么能跟裴家先人的遗骨相融?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颜锦禾也陷入同样的迷茫。 她死死盯着裴忌,眼前这个人那样陌生,明明不是她的夫君,可他的血为什么能跟国公爷一样,融入遗骨? 一定又是江蓠在搞鬼! 一定是她! 这个女人诡计多端,先前还用那诡异的针扎了她,让她百口莫辩。 她定是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在遗骨或者裴忌身上使了什么诡计,才让这个冒牌货的血能融进遗骨中。 可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自己又该如何拆穿她? 颜锦禾心乱如麻,感觉自己快疯了。 “颜氏?颜氏?” 裴元鸿的喊声将颜锦禾拉回现实,她猛地抬起头,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爹。” 裴元鸿蹙眉问:“滴骨验亲结果已出,你还有何异议?” 颜锦禾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她撑着心底强烈的不甘和怨恨,干巴巴道:“可、可他若是真世子,为何记不起先前那么多事?” 徐氏见她现在还咬着自家儿子不放,不由得有些恼火了,上前便要呵斥她。 但她还没开口,裴忌先她一步对颜锦禾道:“事到如今,你还认为我是假的?” 颜锦禾没底气,声音也越发虚软:“我只是、只是……” 不甘心! 她不甘心啊! 承认他是真的,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抓不住夫君的心,还输给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她是当朝太傅嫡女,从小到大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这让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既然如此,我便说明白,让你彻底死心。” 裴忌说着,当众解开束发,露出后脑勺中藏在发下的旧疤。 “我当日坠崖头部受重伤,醒来后失去记忆,一开始什么都不记得,若非阿蓠日日陪伴,为我施针用药按摩穴位,我连自己是谁,家住何方都想不起来。” “阿蓠的悉心治疗让我恢复了一部分记忆,我凭着那点记忆回到国公府,本想借着熟悉的地方想起更多事,可你步步紧逼,不是怀疑阿蓠别有用心,就是怀疑我是假冒的,天天闹得家中鸡犬不宁,今日更是伙同颜锦清逼上门来,想将我置于死地。” “事已至此,颜锦禾,我也实话实说,以前的我或许同你有情,可我失去的那部分记忆也包括你,对于现在的裴望州来说,你是陌生人,这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更是令我心寒,厌烦!从今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你!” 这番话掷地有声,颜锦禾瞬间如坠冰窖。 她浑身剧烈颤抖着,眼泪奔涌而出。 原来夫君还是她的夫君,只是他将她忘了。 迎着裴忌厌恶的眼神,颜锦禾伤心欲绝道:“你要跟我和离?” 裴忌还没回答,言臻立刻爬起来,挤到裴忌和颜锦禾中间,用胜利者的姿态昂首挺胸,刺激她道:“对,裴郎早就说了要跟你和离,他允诺过我,世子夫人的位置是我的!” 颜锦禾:“……” 她眼中迸出浓浓的不甘,咬牙切齿道:“不!我不和离!” 和离岂不是成全了他们? 她能想象到自己跟世子和离后会发生什么——世子会立刻扶正江蓠,风风光光地将她娶进门成为世子夫人。 江蓠肚子里的孩子会成为国公府的嫡曾孙,受尽宠爱,以后还会继承国公府的爵位。 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会全部被江蓠抢走! 他们这样践踏自己,她怎么能让他们如愿! 她不会同意和离,就算在国公府孤独终老,她也要成为横在他们中间的一根刺,时时刻刻膈应恶心他们! 颜锦清回过神来,听了颜锦禾这话,立刻道:“锦禾,你别冲动!” 事到如今,她在国公府已然待不下去了,从今往后,裴家还不知道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她。 夫妻离心,公婆不喜,还有个跋扈的妾室时刻压在她头上…… 就算颜家能为她撑腰,为她维持表面的体面,可娘家的手始终伸不到房中,他们管不了裴望州的心。 留在国公府等于守一辈子活寡。 不如和离回颜家,待上两三年还能再嫁。 “兄长,你别劝我!”颜锦禾下定决心,态度坚决,“我绝不会和离。” 和离无异于认输,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走。 而不和离,她还有很多机会扳回一局。 翻江倒海的恨意和不甘刺激着颜锦禾,她迅速调整好心态。 变了心的男人,她不要了。 但其他东西,必须回到她手上! 第161章 沧澜渡(31) “滴骨验亲”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以颜锦禾被罚跪祠堂结束。 徐氏亲自把颜锦禾送到祠堂,向来依赖这个儿媳的徐氏在祠堂第一次对颜锦禾发了火,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就连看在颜太傅面子上,一直对颜锦禾客客气气的裴元鸿也没什么好脸色,剥夺了颜锦禾的掌家权,命她跪完祠堂再禁足锦绣苑——这些都是剪雪告诉言臻的。 回到竹苑的言臻坐在靠窗的贵妃榻上,剪雪正在给她跪出淤青的膝盖上药按摩。 言臻听完后并不意外。 质疑人家儿子是假货在前,撬人家祖坟在后,颜锦禾这波操作算是把国公府得罪狠了,裴家人记恨她很正常。 事已至此,换个理智点的正常人都会答应和离,离裴家越远越好,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但颜锦禾显然不是正常人,她心气太高,容不得半点挑衅和折辱,所以自己在正堂时稍稍一激她,她就跳进陷阱,死活要留在国公府争一口气。 留在国公府好啊,不留下来,自己还怎么弄死她? 言臻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计划。 颜锦禾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以她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她迟早会再次动手。 只是以前她是想着怎么弄死自己,现在她会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一个裴忌。 自己和裴忌都会是她势在必得弄死的目标。 是要等她出手,见招拆招,还是先发制人,在她动手前先废了她? 言臻陷入纠结。 颜锦禾有个势力强大的娘家,眼下自己跟她彻底撕破脸皮,她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能想到是自己在搞鬼。 目标太大,针对性太强,事后颜家追究起来,国公府未必能保得住自己。 仇要报,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言臻正在头脑风暴,裴忌进来了。 剪雪连忙起身行礼:“世子。” 裴忌挥手示意剪雪出去,待房中只剩下他跟言臻,他道:“我今晚要出去一趟。” 京城有宵禁,夜里不许人在城中走动,言臻直觉他要去干一件大事。 “查案子?” “对。” 言臻扫了一眼他的膝盖:“不能过两天再去?” 在言臻的认知中,秘密行动必定伴随风险,他今天在正堂跪了那么久,带伤的情况下最好规避高危活动。 “对方很狡猾,我派去的人蹲了很长时间才摸清他们行动的规律,错过今晚,又得再等上半个月。” 听他这么一说,言臻不再劝:“行,那你小心。” 入夜后,裴忌换了一身夜行衣,翻墙出了国公府。 言臻则打发走婢女,熄灯做出和裴忌早早歇下的假象。 到了下半夜,外头的梆子敲过三更天,裴忌还没回来。 心里惦记着裴忌,言臻有些睡不着,而且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裴忌去调查的事没那么顺利。 他先前就透露出幼女失踪案背后牵涉的人不简单。 说到底,裴忌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放在现代,那是个刚进大学校园清澈愚蠢的大学生,放在古代,他也未及弱冠。 言臻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头顶突然传来瓦片被踩得咔嚓作响的声音,听动静,似乎有人快步从屋顶上掠过。 她立刻拢着被子坐起来。 下一刻,屋中的后窗户被人撬开,一道黑色的人影翻进来,落地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他迅速以剑拄地,稳住身形。 言臻从身形辨认出是裴忌,意识到他可能受了伤,她立刻掀开帐子下床奔出去。 还没靠近裴忌,言臻就闻到浓浓的血腥味,她低声问:“受伤了?” 裴忌没急着回答,先转身把窗户关上,这才摘了面巾。 面巾下的脸无比苍白,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言臻目光往下一滑,落在他胸口,那里已经被血染透了。 她蹙着眉头扶起裴忌到内室坐下,正要为他脱下夜行衣疗伤,头顶再次传来瓦片被踩动的细微动静。 这下两人神色都是一凛,裴忌立刻起身将言臻护到身后,神色警觉地盯着屋顶。 “他们追过来了。” 言臻心头警铃大作,脑子转得飞快。 那些人干的是见不得人的事,发现裴忌在调查后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追,只能偷偷追过来想要灭口。 她低声问裴忌:“知道有多少人在追杀你吗?” “很多。”裴忌道,“至少三五十人。” 他从那处逃出来时仓促间回头,身后追来的人黑压压一片,跟出洞的老鼠一样。 言臻:“……” 三五人他们还能搏一搏,三五十人,那直接选个舒服点的姿势躺平等死吧。 “不过他们不知道我是谁。”裴忌又道,“国公府附近这一带多是勋贵人家的宅邸,我绕路回来的,在好几处故意留下血迹混淆视听,他们现在只能慢慢搜查,我们别出声,躲过搜查就安全了。” “……”言臻很想吐槽,这屋子里的血腥味浓郁都快把她熏吐了,只要那些人一进屋,他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 若是阻止他们进屋,同样也会暴露。 言臻当机立断:“快,大声呼救,引来护院,他们就不敢继续搜查了!” 裴忌拒绝:“此事和颜家有关,惊动国公府,我身上的伤瞒不过去,被颜锦禾知道,那我们早晚都得死。” 言臻:“……” 好像无论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 言臻还在思索如何是好,负责搜国公府的杀手已经潜入竹苑,言臻甚至能听到他们悄悄打开隔壁婢女住的耳室搜查的细微动静。 下一个就搜到他们这间房了——裴忌拔出剑,警惕地盯着门口,做好了殊死一战的准备。 听着越来越近的搜查动静,言臻突然看了挡在她跟前的裴忌一眼——只要能阻止杀手进屋,躲过搜查就好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拍了拍裴忌的肩膀,在他转身时伸手将他上半身的夜行衣扒下来。 裴忌一愣。 迎着他错愕的眼神,言臻将光着上半身的他推倒在靠窗的贵妃榻上,点燃了屋中的烛火。 屋内的烛火将两人的剪影清晰倒映在窗户上,引人遐想。 第162章 沧澜渡(32) 裴忌瞳孔微微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身上雪肤乌发的女子,那纤细柔软的腰肢,雪白修长的脖颈,还有随着她晃动的动作,如同波纹一般摇曳的及腰长发…… 因为太过震惊,他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直到言臻主动扣住他的手,跟他十指交缠。 …… 言臻的表演没有持续多久,她分神注意着窗外的动静,确定搜查的杀手在门外停驻片刻后离开了竹苑,她才停下动作。 表演是停了,但裴忌还死死抓住她的手,握得她指骨生疼。 言臻低头一看,被她压在身下的人脸色红到几乎要滴血,胸膛起起伏伏——即使他在极力压抑,可依然无法抑制住粗重的呼吸。 言臻眉头微微一蹙,把手从他指尖抽出来,起身就要从他身上下来。 但她一动,立刻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异样,她下意识看向那处,下一刻,裴忌出手捏住她的下巴。 “……不许看。” 言臻:“……” 气氛诡异,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言臻突兀地轻笑了一声。 她掰开裴忌的手,低头,眼神光明正大地扫过,调侃道:“年轻人精神头挺足啊,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想别的。” 裴忌:“………………” 言臻一翻身下来,裴忌迅速侧身背对着她,身体弓成一只煮熟的虾米。 言臻没理会他那点尴尬别扭的小心思,将窗户打开一条缝,谨慎地观察了一下竹苑,确定那些人已经走了,这才关紧门窗,翻出药箱准备为裴忌处理伤口。 她拎着药箱走到贵妃榻边时,裴忌还维持着自闭的姿势,一动不动。 “起来,我给你上药。” 裴忌瓮声瓮气道:“我自己来,你先睡吧。” 言臻估摸着他的冲动劲儿还没消下去,不想让她再看到尴尬的一幕,她体贴地问:“要不,我出去一会儿?” 给他腾地方解决。 裴忌却恼了:“不要你管!” 得! 他又急眼了。 再说下去估计又得破防骂人了。 言臻放下药箱:“行,需要帮忙了叫我。” 她很识趣地回到床上,把床帐放下来。 过了半天,那边才传来裴忌悉悉索索脱衣换药的动静。 处理完伤口,裴忌打开窗户,满室的血腥味很快散了。 言臻心里安定下来,睡了过去。 次日,言臻醒得很早,她掀开床帐时裴忌正在收拾地铺,听见动静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把被子卷起来塞进柜子里。 他显然还在为昨晚的事尴尬,言臻顾不了那么多,低声问:“你昨晚查到什么了?” 她昨晚就想问了,幼女失踪案跟颜家有关,到底是怎么个“有关”,这可能成为她扳倒颜家,没有后顾之忧地弄死颜锦禾的关键。 裴忌看出她的心思,道:“城外三十里处一座庄子,明面上是个染坊,昨晚颜家带人进了庄子,我跟踪潜入,这几年失踪的女孩都被关在里面,初步判断,是颜家抓来这些女孩,用以性贿赂朝中官员。” 言臻微微一怔:“你确定是颜家干的?” “是他们干的,但是……”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纠结该不该继续跟言臻说。 这种事情,知道的越多风险越大。 “但是什么?”言臻问,“你说清楚,我不会泄露出去的。” 裴忌抿了抿唇,道:“这件事不只是表面上拉拢官员那么简单,还涉及党争。” 皇位之争!!! 当今圣上五十多岁,太子是嫡长子,从出生起就册封了,但这些年燕王在朝中势力日益壮大。 言臻稍稍一琢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颜家在为燕王争夺皇位铺路,掳走幼女贿赂官员,一来拉拢人心,二来大晟不允许官员狎妓,这些人只要上了贼船,那就有把柄在颜家手上,不得不为他们所用。 想到这里,言臻兴奋了:“你手上有多少证据?” 只要能举报成功,不用她动手,太子一党也不会放过颜家。 等着颜家的就是要么砍头要么流放的大罪。 说到这个,裴忌神色更凝重了:“证据是有,但不充足,而且很难呈报到圣上跟前。” 他只是个六品京官,无召不得入宫,连参加早朝面圣的资格都没有。 而通过正规渠道呈送上去的折子要通过层层筛选,颜家在御前耳目众多,只怕折子还没到御案上,他就已经暴露身份,被颜家豢养的杀手给杀了。 正一品太傅,加上有燕王一党撑腰,在朝中可谓只手遮天。 言臻陷入沉思,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但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拉个能和太傅分庭抗礼的大臣入局,由他来揭开这个秘密。 言臻对大晟朝的官员势力分布不了解,琢磨出门道后正想跟裴忌讨论,转身却见他侧对着自己,费力地往身上套官服。 他身上受了好几处伤,伤口处理得很潦草,有些纱布已经渗出血迹,因为疼痛,他穿衣服的动作很慢,皱着眉的表情肉眼可见的痛苦。 言臻见状,走过去道:“你的伤口要重新处……” 她话还没说完,裴忌跟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一缩,避开她伸来的手。 他的反应太过强烈,等回过神来,言臻没什么表情,他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自己又先尴尬上了,耳垂和脖子迅速染上一层绯色。 言臻迎着他无措的眼神,又无奈又好笑:“你到底在尴尬什么?我是女子都不介意,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反倒忸怩上了?” 裴忌吭哧了一会儿,梗着脖子道:“总之、总之你以后不可以再碰……啊呀!” 言臻不由分说揪住他穿了一半的衣服,将人摁坐在凳子上,拿来药箱,扒开他的衣服重新清理伤口上药。 裴忌尴尬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抗拒全写在脸上,死死攥着衣服不让她扒:“都说了没事……” “你有完没完!”言臻不耐烦了,“该看的不该看的,早在沧澜谷就看完了。” 这句话宛如给裴忌摁下了暂停键,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言臻,半晌才从牙根中挤出一句话。 “所以呢?你要同我假戏真做吗?” 第163章 沧澜渡(33) 言臻:“……我从未这么想过。” 裴忌手指骤然收紧,攥成拳头。 不知道是伤的还是气的,他脸色愈发苍白:“那你不要来招惹我,你总说你是大夫,伤患在你眼里没有男女之分,可我不是,我是男子,你坐我身上我会起反应,你靠近我我会胡思乱想,你不能一边招惹我,又一边拒绝我!” 听了他的控诉,言臻沉默了几秒钟,后退几步:“抱歉,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以后不会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内室。 裴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失望多一点,还是恼怒多一点,他自虐般粗鲁地把官服往身上一套,疼得龇牙咧嘴的,穿戴整齐后出门上值去了。 因为这件事,一整天裴忌心情都很差。 待到傍晚下值回来,看到竹苑摆了一桌丰盛的晚食,他微微一怔。 言臻从内室出来,见了他道:“回来了,吃饭吧。” 裴忌心里虽然有些别扭,但走近了一看,桌上都是照顾伤患胃口和伤情的清淡家常小菜。 他从这个细节中品出了一点言臻想要哄自己的意思。 这让他阴郁了一整天的心情有所好转,净过手后在餐桌边坐下,随口问:“你做的?” “哪能啊,我做的菜会吃死人。”言臻给他盛了一碗白玉豆腐羹,“是我吩咐大厨房那边做的。” 裴忌默了一默,退而求其次地想,也罢,至少菜色是她选的。 她有这个心就好。 饭吃了一半,言臻捡起早上还没问完的话,开始打听:“颜家那事,你想到解决的法子了么?” “还没有,我得再观察一些时日,多收集些证据,再找机会呈送上去。” “此举风险太大,我倒是有个法子,你想不想听一听?” 裴忌放下筷子:“你说。” “朝中有没有跟颜太傅不对付的大臣?最好是可以直接进宫面圣那个级别。” 裴忌脱口而出:“中书令章大人。” 中书令是正二品文官,职责是协助圣上处理政务,每日都要和圣上接触。 当朝中书令章柏臣跟颜太傅是死对头,两人因为政见不同,隔三岔五就要在金銮殿上吵一架,此事满朝皆知。 “中书令——”言臻总觉得这个官职名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她在记忆中搜寻了一会儿,猛地想起来,中书令家的千金,不就是玉雪芙蓉膏第一个大客户吗! 当初冯氏去参加赏荷宴,有位世家千金上船时不小心跌了一跤,磕破额头,冯氏出面用玉雪芙蓉膏为她止血,自此一鸣惊人。 那位世家千金就是中书令的女儿。 后来玉雪芙蓉膏开售,二十金一盒,她一次买了三盒。 言臻兴奋起来,对裴忌道:“咱们搭上中书令家这条线,让章大人来揭露此事,你觉得怎么样?” 裴忌不知道她心里那些弯弯绕绕,蹙眉道:“此事涉及皇权争斗,章家从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章大人怕是不愿插手。” “那就拉他入局。”言臻挑眉,“明哲保身是因为事不关己,可若此事牵扯到章家的利益呢?到时候就由不得章大人袖手旁观了。” 裴忌若有所思道:“你想怎么做?” 言臻老神在在道:“这就得由我来出面了——中书令家的千金很喜欢玉雪芙蓉膏,我找个日子到章家拜访,一来二去,这线不就搭上了。” - 言臻说做就做,花了几天时间研制出一款润肤膏,向章家递了拜帖,约章家小姐一见。 去之前言臻做足了功课,跟冯氏打听了章小姐的喜好。 章家千金闺名章书澜,今年十五岁,前些日子和太子少师家的嫡次子定了亲,如今待在家里绣嫁衣,鲜少出门。 递到章家的帖子很快有了回应,章书澜约言臻第二日上门。 次日,言臻带着礼物去章家。 见了章书澜,那是个很羞涩的小姑娘,体态微胖,还未完全褪下婴儿肥的小脸圆润又讨喜,虽然长在高门,却全然没有贵女的傲气和架子。 得知言臻是特意来给她送新研制的润肤膏,她十分惊喜,试用后很是喜欢,当即就下订要了三盒。 言臻有意跟她结交,和她交谈起来十分愉快,在章家一待就是大半天。 到了午膳时间,章书澜留言臻用午食。 言臻没拒绝。 下人送上午食,言臻发现菜被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招待客人的大菜,全都放在言臻这边,另一部分是清一色的素食,放在章书澜跟前。 看着她小口小口吃着素食,言臻有种在看着小绵羊慢慢吃草的感觉。 她不解地问:“你平日里只吃素食吗?” 十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吃素怎么行? 章书澜低声道:“不是,之前也吃肉,只是娘说我明年三月就要出阁了,女子还是体态轻盈一些更得夫君喜欢,叮嘱我少沾荤腥,好清减下来。” 言臻了然,这是在减肥。 接下来的半个月,言臻又去了两次章家。 跟章书澜接触的时间一多,言臻发现她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活泼,有时候甚至隐隐表现出几分容貌焦虑和不自信。 在章母的反复提醒下,她不是觉得自己容貌不够娇美,就有觉得自己不如其他女子那么纤瘦,担心成了亲夫君会嫌弃。 言臻第四次见她时,她已经从吃素变成每日只吃一点点青菜,其他时间连水都不敢多喝。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她确实瘦了一些,但饿得脸色发白,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言臻依旧留在章家用午膳,吃到一半,坐在对面的章书澜突然低声抽泣起来。 言臻放下筷子问:“你怎么了?” 几个丫鬟嬷嬷也连忙上前,又是劝又是哄。 章书澜充耳不闻,一开始只是小声抽泣,然后干脆哭出声,看起来委屈极了。 丫鬟嬷嬷被她哭得束手无策,正要去叫章夫人过来,言臻制止了她们:“别,让她发泄一会儿,她想必忍了很久。” 因为她这句话,章书澜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第164章 沧澜渡(34) 她一边哭一边控诉:“每日茹素就算了,还不让我吃饱,我好饿,饿得心肝都在烧。” “你们总说我胖,不好看,要清减下来,否则夫君不喜欢……成亲这么难,我不嫁人了还不行吗!” “我不想成亲了!” 她这一哭,丫鬟婆子都吓了一跳,连忙道:“小姐,这种话可说不得。” “是啊,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您对许二郎有什么不满呢。” 许二郎是太子少师家的公子,也是章书澜的未婚夫。 也许是情绪憋到了临界点,平日里落落大方善解人意的章书澜今天跟个孩子一样发起了小脾气,任凭丫鬟婆子怎么安抚劝慰都不听,只自顾自哭泣。 言臻静静看着她哭,并不说话。 足足两刻钟,章书澜哭累了,渐渐止住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言臻道:“江姑娘,让你见笑了。” 言臻挥手,示意丫鬟将桌上早已冷了的膳食撤下去,问章书澜:“好些了吗?” 章书澜点头:“好多了。” 言臻给她倒了杯茶水:“既然不愿意茹素,为何不向你母亲说清楚?世间女子千千万,各有各的美,不是只有纤瘦白净的才好看。” “我母亲才不听这些。”章书澜小声抱怨道,“京中女子多以白皙纤瘦为美,她也是,我若是反驳,她只会说我又懒又馋,还说我……” 她欲言又止。 “嗯?”言臻直觉她话中有隐情。 章书澜咬了咬下唇,难为情道:“我肩上有块难看的胎记,用了很多药都去不掉,母亲为此耿耿于怀了好些年,从小她便提醒我,我需得比别的女子更有才情更温良贤惠,才能抵消那块胎记带来的影响,以后嫁了人,夫君也不会因为那块胎记而嫌弃我……” 言臻:“……” 虽然知道章夫人的初衷是为了女儿着想,但用一块胎记这么PUA自己女儿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恕我冒昧,能让我看看你那块胎记吗?”言臻问。 章书澜犹豫了一下,点头:“你随我来。” 言臻跟她进了内室,放下帐子,章书澜背过身,将衣衫褪到肩下,一块巴掌大的黑色胎记印在她肩上,那块皮肤也比没有胎记的地方要粗糙许多。 言臻抬手去触碰那块胎记,指腹轻轻划过,章书澜被激得浑身一个哆嗦。 “是兽皮痣。”言臻抽回手道。 章书澜穿好衣裳,扭头道:“那是什么?” “也可以说是胎记,但……” 言臻没法跟她解释更多,这东西属于体表肿瘤,多数是良性,但也有一定的概率会恶化。 “你想不想去掉它?”言臻问。 章书澜眼睛一亮:“能去掉吗?” “能,但过程会很痛苦。”言臻手指隔着衣裳在她胎记的位置上轻轻比划了一下,“需要动刀子,将那块皮肤切下来。” 章书澜脸色骤变:“那、那会不会很痛?” “自然会。” 章书澜圆圆的小脸皱成一团,既害怕,又实在想将它去掉。 言臻道:“不着急,你慢慢考虑,最好跟你爹娘商量一下,想好了再告诉我。” 言臻本以为章书澜会考虑上一段时间,但第二日,章夫人带着章书澜亲自上门拜访。 中书令夫人登门,徐氏颇有些受宠若惊,热情地将人迎进门。 得知章家母女二人是来找言臻的,徐氏立刻让嬷嬷去竹苑请人。 言臻到会客堂见了章夫人,她当着徐氏的面说明来意,想请言臻为章书澜去掉那块胎记。 “澜儿那块胎记是我的心病,女子肩上长了这样的东西,我连伺候她的人都要一再筛选,就怕那些管不住嘴的下人将此事宣扬出去,往后没人敢上门议亲……若是江姑娘能为澜儿去掉胎记,此大恩大德,我铭记于心!往后定国公府和江姑娘若有能用得上章家的地方,你们尽管开口!” 这句承诺比什么谢礼都要贵重,徐氏听得眼睛一亮。 言臻反应倒是很淡定:“夫人言重了,我与澜儿交好,为她解忧是分内之事。” 双方一番客套,言臻解释了一番做手术可能遇上的风险和要承受的痛苦,母女两人显然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表示能承受。 言臻开了一副方子,叮嘱章书澜熬煮过后每日敷在胎记上,三日后她会到章府为她开刀。 很快,言臻搭上章家,跟章书澜交好的事在国公府传开了。 锦绣苑。 颜锦禾半月的禁足令已经解了,但她这些日子几乎不踏出锦绣苑。 一来,国公府已经不需要她掌家了,出去也没事做。 二来,如今府中人人视她为洪水猛兽,在这个风尖浪口,只怕哪位小少爷跌了一跤都要算到她头上。 种种压力下,她待在锦绣苑不出门才是明智的选择。 章书澜母女登门的消息传到锦绣苑,颜锦禾不动声色,正在看的书却迟迟没有翻页。 银心送上来一杯清火的莲子羹,刚在小几上放下,颜锦禾就冷冷扫了她一眼。 “怎么,连你也觉得我需要去去火气?” 银心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告罪,又着急忙慌将莲子羹撤下。 颜锦禾合上书,揉了揉眉心:“我不出锦绣苑,江蓠那贱人倒是过得越发如鱼得水了。” 连中书令家都巴结上了,假以时日,不得进宫攀龙附凤? 再往长远想,若是让她得了机会,带着国公府鸡犬升天,往后想再动她,自己就得考虑能不能承受得起后果了。 不行,得在她还没起势前先杀了她。 但具体该怎么做,还得从长计议。 - 三日转眼而过,言臻带着剪雪当助手,到章府为章书澜动手术。 她抵达章府时,本不在休沐期的中书令章大人特意请了假,亲自出门迎她。 一番客套寒暄后,章大人向她拱手道:“江姑娘,小女便有劳你了。” “章大人放心,我定会尽力。” 言臻先前叮嘱过,手术一应用具章府都准备齐全了,为章书澜敷了麻药,待麻药起作用,手术开始。 手术持续了一个时辰,成功将兽皮痣切除。 言臻打开门走出来时,章大人和章夫人连忙迎上来:“怎么样了?” 言臻笑了笑:“成功了,术前我给澜儿服下安眠药,她如今还没醒,晚些时候醒来,麻药退了会疼上一阵子,你们哄着她点。” 她又另外叮嘱了接下来这些日子不能吃发物,创口不能碰水,她每日会过来为章书澜换药云云。 章大人见她如此用心,满怀感激地送她到府门口,却见一个身穿玄衣的年轻男子候在门外。 见了他们,那男子先向章柏臣行礼,唤了一声“章大人”,才转向言臻:“娘子,我来接你回家。” 第165章 沧澜渡(35) 章柏臣听了那声“娘子”,上下打量着来人:“原来是国公府的小世子,虽说你我同朝为官,本官倒是第一次见你,世子年纪轻轻便出任刑部都官郎中,前途无量啊。” “章大人谬赞。” 裴忌在章柏臣面前刷了个脸熟,此行目的达到,他拱手告辞,带着言臻回家。 裴忌骑了马过来,让剪雪自行回去,他则带着言臻骑马。 言臻坐在前面,手抓着马鞍,裴忌坐在她身后,手绕过她的腰抓住缰绳,两人就这么慢吞吞地遛着马往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裴忌都很沉默,快到国公府时,他突然问:“待京城一切事了,你要回沧澜谷吗?” “当然。” 那里是原主的家,而且她也喜欢那儿的氛围,这个世界在沧澜谷度过一生也不错。 “噢。” 言臻反问:“你呢?”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大仇未报,外祖家的冤屈也还没平反,这两座大山压在头上,他压根不敢去想“以后”。 言臻听出他语气中的心事重重,安抚道:“放心,我会帮你的。” 裴忌似乎有被安慰到,又“噢”了一句。 这句语气明显轻松多了。 - 言臻开启了每日到章府为章书澜换药的日子。 一开始的三四天,章书澜疼得每日都在哭,食不下咽,夜里也睡不好,几天下来整个人就瘦了一圈,言臻每回过去都会给她带些孩子爱吃的糕点和零嘴。 后来疼痛减缓,她胃口好了些,看着肩上的创口一日日好转,她心情也好了起来。 换药持续了二十天,创口基本痊愈,章书澜肩上留下一片淡粉色的手术痕迹。 言臻换下药,给了章书澜一瓶去疤痕防增生的药膏,叮嘱道:“每日两次,涂抹上去时按摩半刻钟,这东西不好保存,不宜一次性制出太多,你用完了再差人到国公府问我要。” 章书澜正对着镜子欣赏自己去掉胎记后圆润白皙的肩膀,越看心情越好,她穿好衣裳,转身搂着言臻的胳膊道:“阿蓠姐姐,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举手之劳。” “你医者仁心,可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举手之劳,先前定亲的时候我难受得夜里睡不着,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许二郎,还连做了几天噩梦,梦见新婚夜他被我的胎记吓着,大喊要休了我……” 说到这里,章书澜羞赧地笑了笑,“如今去掉这块胎记,我总算打消了这个顾虑。” 言臻扫了一眼她身上款式繁复精致的粉色衣裙,章书澜这话倒是没有夸张成分,以前的她容貌焦虑得厉害,连浅色衣裳都不敢穿。 就怕夏天衣裳薄,肩上的胎记会透出来被人看见。 如今去掉胎记,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自信起来,前两天才叫人到城中的成衣铺子买了十多套最时兴的衣裳。 言臻真心实意道:“你开心就好。” 章书澜是生在这个时代的人,从小受男尊女卑观念熏陶,言臻无意向她灌输“许二郎若是爱你,就不会嫌弃你身上的胎记”“一块小小的胎记影响不了你整个人生”这种超前观念。 章书澜能不能消化接受不好说,但这种观念绝对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跟一个时代对抗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种代价显然不是章书澜一个小姑娘能承受的,言臻能做的,就只有从根源上去掉她的心病。 “阿蓠姐姐,我一定要报答你,你想要什么?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一定会为你办到。” 言臻笑而不语。 章书澜索性自己猜:“我在南郊有座庄子,那处风景不错,庄子每年还能挣不少银钱,我将那处庄子赠与你吧。” 说完她又自己否了:“你眼下挣的银钱可比我多多了,一个小小的庄子委实算不得什么谢礼。” “那我去央求爹爹提携定国公世子,他升官了,你的身份也会随之提高。” “可都说男人升官发财就想换糟糠之妻,世子做了大官,会不会纳更多的妾,回来与你争宠?” 章书澜越说越纠结,秀气的眉头皱成一团。 言臻看得好笑:“澜儿,真的不用,我什么都不缺,你若是真想报答我,不如抽时间陪我去清山寺上香吧。” “你想去礼佛?” 言臻点头,随口胡扯道:“快到家母冥诞了,想去清山寺为她点一盏长明灯。” 章书澜立刻答应下来:“好,我陪你去。” 两人约好三日后出门,言臻告辞回了国公府。 虽然言臻百般推辞,章夫人在她回家后还是遣人送了厚礼过来。 十几个丫鬟小厮或端或抬,礼物流水般送进府,那阵仗引得整个国公府的人都跑到前院来看热闹。 不出一个时辰,言臻帮了中书令家大忙,章夫人送了贵重礼物登门道谢,章书澜还约言臻三日后到清山寺礼佛的消息传到了锦绣苑。 颜锦禾脸上的镇定再也绷不住了,她将手上的书重重拍在小几上,碰翻了茶杯,脸色难看得要命。 “江蓠这个贱人真是好手段!”颜锦禾胸口起伏不定,焦躁地在屋中走来走去。 不行,她得做点什么,不能放任江蓠继续巴结权贵。 别的不说,自己跟她的梁子结这么大,哪天她若是得了宫中贵人的青眼,再在贵人面前挑拨上一两句,那自己和娘家父兄前途堪忧。 她得先下手为强,防患于未然。 想到这里,颜锦禾看向跪在地上收拾茶盏的银心:“去,给颜家送个口信,请我大哥过摘月楼一叙。” 约了颜锦清,颜锦禾换了身衣裳,戴上帷帽从角门离开。 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到竹苑禀告言臻。 “江姑娘,夫人出门了。” 言臻丝毫不意外。 章夫人上门道谢,章书澜要跟她去礼佛的消息是她故意放给锦绣苑听的。 颜锦禾如今被困在锦绣苑那方小天地,公婆不搭理她,夫婿不待见她,府中众人见了她更是绕道走,她跟进了冷宫没区别。 反观自己这个仇人在京中混得风生水起,高傲如颜锦禾,能咽得下这口气才怪。 要是没猜错,她准备对自己出手了。 清山寺之行是她最好的机会。 第166章 沧澜渡(36) 摘月楼。 私密性极好的包间内,颜锦禾跟颜锦清相对而坐。 自打上次在国公府闹了一通,兄妹俩已经月余没见了。 当初颜锦清回到颜家还忐忑了一阵子,担心滴骨验亲的事传到亲爹耳中,那自己肯定逃不过一顿打。 可国公府也嫌这件事丢人,责令全府上下瞒得严严实实,一丝消息都没走漏出去。 颜锦清得以逃过一劫。 时隔一月,再见到颜锦禾,颜锦清心情很是复杂。 颜锦禾没注意自家大哥的神色,三言两语将这些日子自己在国公府的处境说了。 “兄长,江蓠如此仇视我,她若是得势,是不会放过我的,我不能坐以待毙。”颜锦禾说这些话时,眼里闪着冷锐而偏执的光芒,“你帮我想个法子杀了她。” 颜锦清皱眉,欲言又止,最后只道:“锦禾,算了吧。” “算了?为什么要算了?”颜锦禾不解道,“那个贱人是怎么对我的你没看到吗?她把属于我的一切都抢走了,要不是她,我怎会沦落至此!” “就算你杀了她,又能改变什么呢?”颜锦清无奈道,“你跟裴望州回不到从前了,国公府的人也对你生了芥蒂,你现在努力去争去抢的一切没有意义!” “我不需要意义,我只要江蓠死!”颜锦禾情绪激动起来,眼神变得癫狂,“她死了我就开心了。” “可你跟江蓠不和整个国公府都知道,她死了,裴望州第一个怀疑到你头上,杀人一事若是败露,你我不仅要下狱,还会连累颜家。” “不让国公府知道不就好了。”颜锦禾冷笑,“三日后江蓠要去清山寺上香,你派一伙人扮成劫匪半道上将她劫杀,做隐秘些,事后就算国公府怀疑到我头上,没有证据,他们又能奈我何?左右我已经遭裴望州厌弃,他不让我痛快,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颜锦清:“……” 他知道颜锦禾在钻牛角尖,从小她的胜负欲就比别的姐妹重,在族学上课事事要争第一,如今被一个本来没放在眼里的乡野女子打败,她又怎会甘心? 可她糊涂,自己这个做兄长的不能纵着她错下去。 “你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这是在往绝路上走,我不会帮你的。”颜锦清起身道,“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便要离开。 颜锦禾没阻拦,突然道:“也罢,你不帮我,那我自己动手。” 颜锦清一愣,立刻回头:“你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跟那个贱人拼个你死我活。”颜锦禾恨恨道,“反正待在国公府我也跟行尸走肉一样,还不如临死拉个垫背的。” 颜锦清:“……” 他折返回去,恼怒道:“锦禾,你一定要这样吗?” “对!”颜锦禾眸中戾色翻涌,咬牙切齿道,“那个贱人将我逼到没活路了,你不是女子,你不会懂后宅女子的悲哀,没了丈夫宠爱,我就算是有颜家撑腰又如何,就算人人都还叫我世子夫人又如何,裴望州不会再来我房中,我没有子嗣,下半辈子都没有指望了……这一切都是江蓠造成的,她必须死!” 颜锦清沉默。 颜锦禾说到这里,换了一副哀戚的面孔,牵住颜锦清的袖子央求道:“兄长,只有你能帮我了……我答应你,只要你帮我杀了江蓠,我就跟裴望州和离。” 颜锦清心里微微一动:“当真?” 颜锦禾点头:“我留在国公府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气,只要报了仇,出了这口恶气,我就跟你回颜家。” 颜锦清迅速在心里权衡了一番,以自家妹子偏执的性子,若是放任不管,迟早会出事。 不如冒险帮她一把,事成之后,解开这个心结,颜锦禾也能从国公府解脱出来。 “好,我答应你。”颜锦清道,“不过该如何行事,还得从长计议。” 颜锦禾踟蹰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爹不是在伏明山的庄子养了一帮杀手,不如让他们出手……” “锦禾!”颜锦清惊得脸色都变了,他谨慎地打开包厢的门窗左右张望,确定没有人在外面偷听,这才关紧回到包厢内,低声道,“你怎会知道此事?” 伏明山一事筹谋多年且做得很隐秘,颜家除了颜太傅和颜锦清,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颜锦禾怎会知道? 她已经知道,那裴家人是不是也…… 颜锦禾看出颜锦清的顾虑,掩唇一笑:“我知道这事是偶然,前几年我还未出嫁,为了躲督促我学刺绣的嬷嬷,藏在爹院子的假山里,爹跟燕王的人说起此事时被我听到了…… 你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有谱,这是要杀头的大罪,我怎么可能告诉裴家人。” 颜锦清惊出一身冷汗,听她这么一说,他心下稍安。 “你就说能不能调动庄子里的杀手帮我吧。”颜锦禾道,“杀手武功高强,他们出手那定然十拿九稳,最好能将那贱人抓起来百般凌辱折磨至死,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颜锦清犹豫了一下,道:“此事交给我,你不用管了,回去等我好消息。” - 三日转瞬即至。 国公府竹苑,言臻在为去清山寺做最后的准备。 裴忌看着她把桌上排列的数十种暗器一一藏到身上各个地方,汗颜道:“你当心伤着自己。” “没事,我心里有数。” 裴忌又道:“按照咱们的计划,你不是不用涉险么,为何藏这么多暗器?” “有备无患嘛,毕竟还带着章书澜这么个弱女子,真遇上突发险情了,我们还能自保上一阵。” 裴忌闻言,犹豫了一下,道:“你们别去了。” 言臻往袖子里塞小弓箭的动作一顿:“为何?” “如你所言,万一遇上什么险情……” 他能想象到如果出现意外,以她的性子,绝对不会丢下章书澜独自逃命。 必要时刻,她甚至会将生机让给章书澜。 “富贵险中求,不入虎穴不得虎子。”言臻宽慰道,“想要弄死颜锦禾,就必须先扳倒颜家,今天这一出,我势在必得。” 第167章 沧澜渡(37) 不多时,言臻带上四个丫鬟两个婆子,外加四个护院,绕道到章家,接了章书澜出发。 章家备了马车,但言臻以路上无聊为借口,邀请章书澜到她马车上同坐。 马车上燃着安神香,章书澜上来没一会儿就哈欠连天,刚出城门便枕在言臻膝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裴府的马车在前,章家的马车紧随其后,出了城后,章家的丫鬟婆子没发觉,马车在一处岔路口时拐了个弯,驶进另一条路。 而岔路的一边,几辆一模一样的马车碾过土路,往清山寺而去。 时值中午,通往清山寺的必经之路上,密林两侧埋伏着二十余名杀手。 这些人以黑巾覆面,手执武器,聚精会神注意着路上的动静。 很快,远处有马车声传来,为首的男人提醒道:“都打起精神,等会儿冲下去,见人就杀,不留活口!” “是。” 半刻钟后,几辆马车驶入他们的视线,打头的男人见时机差不多了,一挥手,二十余名杀手全部冲上主路,逼停了马车。 然而马车停下,四周却静悄悄的,杀手们才发现最前面那辆马车车辕上的“车夫”居然是个稻草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连忙喝了一声“有诈,快退下”,众人纷纷退开数丈远。 马车上依然静悄悄的,杀手头子观察了一会儿,既不见人下来,也不见有丝毫动静,他索性取来弓箭,搭弓引箭射穿了马车。 这一射之下,他发现马车上根本就没有人,几辆空的马车全靠打头那匹老马带路,才会走到这里。 这到底怎么回事? 另一边,真正的礼佛车队偏离正确的道路后,眼看时机差不多了,言臻掀开车帘,给旁边的护院使了个眼色。 那护院并不是国公府的下人,而是裴忌颇为信任的手下,得了她这个眼色,他点点头,突然拔出刀大喝道:“有山贼劫道!快,护送主子离开!” 随着这一声大喊,他一刀背拍在马屁股上,马立刻迈开蹄子狂奔起来。 紧随其后的章家车队无论是车夫还是丫鬟婆子,听了这一声喊,吓得要么脸色骤变要么尖叫连连,根本来不及辨别真伪,几乎是下意识地驱赶马车跟上逃命。 马车偏离预定的道路,往另一个方向越走越远。 章书澜在颠簸中醒来,得知有山贼在追车,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吓得面如土色,直往言臻怀里钻:“阿蓠姐姐,怎么办啊?他们要是追上来……” “别慌。”言臻做出一副明明很害怕,却竭力镇定下来的样子,“马车速度快,山贼不一定追得上,咱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坐好,别给车夫和护院拖后腿。” 章书澜紧紧攥着她的胳膊,用力点头:“好!” 马车一口气狂奔出几十里地,最后在一处山脚停下。 “江姑娘,前面的路马车走不了了。”护院道,“不过有条通往山上道观的路,要不要上山寻求道观庇护?” 言臻当机立断:“好。” 于是一行人弃车上山,沿着长长的阶梯到了那处名为“重阳观”的道观前,敲开了门。 出乎章书澜意料,来开门的是一位身穿道袍的女冠。 得知他们被山贼追赶至此,女冠连忙将他们请进去,紧闭道观大门。 一行人被安置在偏院,过了一会儿,一位年过半百的女冠过来询问事情经过。 言臻娓娓道来时,章书澜盯着那慈眉善目的女冠看了半晌,不太确定地喊道:“陆嬷嬷?” 女冠微微一怔,疑惑道:“你是……” “你真的是陆嬷嬷!”章书澜上前两步,激动道,“我是澜儿,章家的澜儿,我爹是中书令章柏臣,前些年我还跟母亲去平西伯府拜见过陆老夫人。” 女冠被她这么一提醒,想起来了,高兴道:“原来是章家的千金。” 跟女冠寒暄了几句,她回去禀报自家主子,章书澜扭头跟言臻解释道:“阿蓠姐姐,我们有救了,平西伯府的陆老夫人在此处清修,我家和平西伯府有交情,她们不会见死不救的!” 言臻脸上漾出喜色,附和着她道了一声“那太好了”,心里却忍不住叹息,这个傻丫头,被当了笺子而不自知,还兴高采烈替人数钱呢。 - 国公府。 傍晚,暮色四合。 裴忌像往常一样下值回到府中,得知去清山寺礼佛的江蓠还没回来,他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前往清山寺。 不出一个时辰,派出去的人带回来一个消息——在前往清山寺的路上发现丢弃的马车,江姑娘和章家千金以及所有仆从丫鬟都不见踪影。 有可能是被山贼掳走了。 这件事震惊了整个国公府。 裴忌第一时间派人去章府报信。 两刻钟后,章柏臣带着章夫人匆匆赶到国公府,见了正在纠集仆从护院准备连夜上山找人的裴忌,章柏臣连忙问:“世子,你可报官了?” “未曾。”裴忌忧心忡忡道,“令千金还未出阁,此事若传出去,有碍她的闺誉。” 被山贼掳走,这件事落在外人耳朵里,就算人全须全尾地救回来了,也会被猜测诟病是否失了清白。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谣言一旦起了,就很难压制下去,章书澜承受不起这样的恶意揣测。 章柏臣闻言,高悬的心稍稍放松,他担心的正是这个,同时也对考虑到这些的裴忌多了几分好感。 “我也派了人出城,准备上山去找。” 双方一合计,由裴忌和章柏臣打头,带人沿着前往清山寺的路搜寻。 两人一个是国公府世子,一个是朝廷重臣,若跟那帮山贼对上,还能亮出身份压一压他们。 草莽一般不愿意跟朝廷官府为敌,知道他们的来头,想必会将人放了。 趁着城门还没关闭,两家数百人乔装成平民百姓分批出城。 在城外树林汇合后,天彻底黑了,众人燃起了火把。 裴忌带头,仗着夜色中方向不明朗,带着章柏臣一行人渐渐偏离清山寺,往伏明山而去。 同一时间的国公府锦绣苑。 颜锦禾得知言臻出去礼佛至今未归,世子着急忙慌地带人连夜悄悄出去找,她倚在罗汉榻上,心里无比痛快。 “找吧,运气好能找回来一具尸首,运气不好,他那爱妾和尚未出世的国公府曾长孙就只能立衣冠冢了。” 想到世子会因为言臻的死痛哭流涕后悔莫及,颜锦禾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 只是让那个贱人死,这远远不够。 国公府悄悄派人连夜出去找,不就是想将此事捂下,保住那个女人的名声么? 她偏不让他们如愿! 颜锦禾招手叫来银心,低声道:“你明日把国公府世子姨娘和章书澜被山贼掳走的事宣扬出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们不仅死了,还死得不干不净!” 第168章 沧澜渡(38) 伏明山。 夜色如墨,一行人到了山脚下,章柏臣后知后觉意识到方向不太对,低声问裴忌:“世子,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裴忌面不改色:“看路上的痕迹是往这处来了……嘘!” 他一做出噤声的动作,章柏臣立刻闭嘴。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裴忌道,“好像是女子的呼救声。” 众人纷纷竖起耳朵,凝神仔细听着夜色中的动静。 有风吹过,吹得四周山林里的树木哗哗作响,其中夹杂着细碎的哭泣声。 “是有人在哭,还不止一两个。” 裴忌跟章柏臣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事态不简单的讯号,章柏臣立刻让手底下的人将火把熄灭,数百人在山林中匍匐前行。 转过一个山坳,前方亮起灯火,那里赫然是一座孤零零的庄子。 夜已深,庄子却灯火通明,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声更清晰了。 敌我不明的情况下最忌讳冒进,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裴忌和章柏臣商量过后,决定由裴忌带上四个武功高强的护卫去探明情况。 其他人趴伏在远处等候,时刻注意着庄子里的动静。 裴忌动作很快,前后不过三刻钟就回来了,他脸色很凝重。 “章大人,山脚下是个染布庄子,哭声是从庄子里传出来的,听动静,被掳走的人可能不止我家娘子和令千金。” 章柏臣神色严肃:“天子脚下,这伙山贼竟如此大胆!” 两人正说着话,庄子内陡然传出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章柏臣迅速扭头往庄子内看去,只见两个女子被三四个精壮男人拖出庄子,手起刀落,当场斩杀,血溅了一地。 章柏臣看得眉头一皱。 他是儒将,年轻时随还是太子的皇帝出征打过仗,但多年不沾血腥,此时亲眼见两条活生生的人命被斩杀于眼前,他除了不适,又不免有些着急。 女儿还在里面,如果不赶紧救人,下一个被杀的会不会是澜儿? 裴忌表现得比他还急切:“章大人,我们赶快动手吧,再耽误下去,我担心他们会对娘子不利。” 他说着就要带人往下冲,章柏臣却拉住他:“世子,且慢!” 章柏臣盯着山脚下的庄子,从他趴伏的角度可以看见庄子内四处走动巡逻的护卫。 这些护卫的身手仪态都不像草莽,反而像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 “此事没那么简单。”章柏臣压低声音分析给他听,“那几个巡逻的人身手不俗,你我今日带来的多是家丁护卫,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裴忌不动声色地引他入局,问:“那该如何是好?” 章柏臣没有立刻回答,眼睛紧盯着庄子里的动静,脑子转得飞快。 就在他琢磨该怎么解决时,通往庄子的路上传来粼粼马车声。 两辆马车远远驶来,前头牵马引路的人手上提着一盏灯,幽黄色的灯火在浓稠的夜色中仿佛移动的鬼火。 裴忌立刻道:“有人来了。” 两人屏息静气,眼睁睁看着马车在庄子前停下,车帘掀开,几个人先后下车,被引进了庄子。 借着庄子门前的灯笼烛火,章柏臣看清其中两人的模样,不由得神色一凛。 “魏大人,潘大人……他们怎会来此处?” 裴忌装作没听清:“章大人,你说什么?” 章柏臣意识到此事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这庄子内也不是什么山贼草莽,而是一个幕后有深厚背景之人撑腰的组织。 他若是贸然掺和进去,只怕日后都难以独善其身。 章柏臣一时间犹豫起来。 要不要为了救女儿,将整个章家都卷入其中? 裴忌看出他的踟蹰,突然道:“这庄子里的女子,该不会是幼女失踪案的受害者吧?” 章柏臣一顿:“什么?” 裴忌解释道:“前些日子有位京官报案,家中十岁的女儿走失,衙门一查,近年来周边乡镇发生类似的事有三十余起,只是失踪的多为农户女儿,所以未能引起重视,刑部和大理寺正在侦查此案,那些失踪的女孩,会不会就是被抓到这庄子里了?” 章柏臣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起来:“十有八九。” 裴忌一听,立刻道:“那我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破案救人!” “世子!”章柏臣叫住他,“此事有可能涉及朝堂争斗,你我若是下去救人,以后怕是要被迫站队,身不由己了。” 敢在天子脚下干这种事,还牵涉朝中官员的,就只有那位了…… “那是以后的事了,我现在只想救回我娘子!也想把这个困扰刑部多时的大案破了。” 裴忌一脸坚定,“章大人,为官者,不就是要为民请命吗?案子和受害人都在眼前,我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你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章柏臣看着他满腔热血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怔,仿佛看到当年初入官场时的自己。 那时的他何尝不是满腔抱负,想为国为民谋福祉,干出一番流芳百世的大事业来。 可官场浮沉几十年,他早已看透人情世故,这些年步步为营独善其身,做好分内之事,任凭那些人如何拉拢都不为所动。 扪心自问,他真的要一直麻木下去吗? 一边是章家和他的仕途,一边是女儿和涉及几十户百姓的大案,章柏臣咬咬牙,心一横,秉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少年壮志道:“去!” 裴忌心头一顿,成功了! 只要章柏臣插手,这件事十拿九稳。 “那我们现在就……” “不可!”章柏臣冷静道,“庄子背后的主人有可能是燕王和朝中重臣,不是你我带的这些人能摆平的,你带人在这里守着,我这就回京城求援。” 裴忌问:“章大人,您要报官?” “不,我要进宫面圣。” 裴忌没想到章柏臣会如此果断,直接把事情捅到天子面前。 可转念一想,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了。 “这个时间宫门已经落锁,章大人要如何面圣?” “我自有办法。”章柏臣道,“你只要答应我不轻举妄动,在这里等我回来即可。” 裴忌郑重地点头:“好!” 第169章 沧澜渡(39) 章柏臣动作迅速,来回两个半时辰,连夜从皇城带着大队兵马折返伏明山。 哒哒马蹄声打破寂静,潜伏在原地的裴忌听见动静,立刻爬起来。 隔得老远就能看到赶来的将士手举火把,燃烧跳跃的火光仿佛撕开浓稠夜色的一把利刃,快速朝庄子逼近。 裴忌能听见这气势汹汹的动静,庄子里的人也能,里面瞬间乱了起来。 裴忌眼尖,看到几人从庄子后门匆匆离开,他当机立断,喝了一声“跟我走”,招呼带来的护院先冲下去,拦住他们。 厮杀一触即发。 冲进庄子的裴忌在慌忙逃窜的人中看到好几张熟面孔,都是朝中大臣,其中不乏一品大员。 因为他拖延时间,章柏臣带人将庄子包围起来时,那几人没一个能成功逃脱。 顺利控制住庄子,将里面的人绑了,章柏臣急匆匆进庄子里面找人。 然而找了一圈,不见章书澜和言臻,章柏臣出来时脸色苍白:“世子,我没找见澜儿和江姑娘,她们莫不是……” 裴忌没法告诉他,两个姑娘都安然无恙,他只能装得比他更着急,命人把庄子的主事抓过来拷问。 这一番拷问自然什么也没问出来,两个男人都沉默了半晌,裴忌道:“章大人,我们可能找错地方了,我娘子和令千金应该不是被他们抓走的。” 此时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天马上就要亮了。 章柏臣到底上了年纪,连夜奔劳,加上到现在还不知道女儿的去向,他疲惫得好像整个人都老了好几岁。 失望归失望,章柏臣还算镇定,对裴忌道:“圣上已将染布庄一事交由我调查,眼下人都抓住了,我得先回去复命,澜儿的事……” “章大人放心,我会带人继续搜救,直到找到为止。” 得了裴忌这句话,章柏臣对他拱手,行了个平级官员之间才有的礼仪,一切尽在不言中。 - 京城,风和丽日。 一大早,坊间的静谧被一则小道消息打破——定国公府世子的爱妾和中书令的嫡女去清山寺上香,半道上被山贼掳走了。 这则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四散开来,不出半日,整个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 “中书令的女儿不是前些日子才跟太子少师家的许二郎定亲么,她不好好待在家里绣嫁衣,跑去清山寺做什么?” “清山寺那条道上的山贼可猖獗了,去年还打劫路过的商户,伤了好几条人命,两个弱女子被抓,这还能活吗?” “就算能活,进了贼窝的女人肯定被破了身子,许家这回可算倒大霉了,新娘子还没过门呢,先让山贼给糟蹋了。” “要我说她们也是活该,京中好几家寺庙她们不去,非要去深山野岭的清山寺,遇上山贼能怪谁?” …… 京中众说纷纭,远在几十里外的重阳观,言臻和章书澜刚睡醒。 章书澜昨日受了惊吓,夜里睡不着,总担心山贼会追到重阳观来,半夜抱着被子跑到言臻房间跟她一块睡。 她拉着言臻碎碎念了半夜都没睡意,言臻被扰得生无可恋,最后只能燃了一支安神香,才让她睡了过去。 章书澜一觉醒来,紧绷的精神放松了许多,用过早膳后,她跟言臻一块去给平西伯老夫人请安。 平西伯府是武将世家,平西伯早年战死沙场,陆老夫人独自拉扯大三儿两女,儿子们文韬武略,个个都有出息,为她挣了一品诰命的封号。 在京中,陆老夫人可谓是世家夫人的典范。 只是老夫人这几年身子骨不太爽利,加上不想理会平西伯府后宅的纷争,索性搬到重阳观清修。 到了老夫人住的院子,她刚结束上午的功课,接见了两人。 陆老夫人年过花甲,面相看着很严肃。 章书澜似乎有些怕她,原本一路走过来叽叽喳喳的她见了陆老夫人,立刻安静如鸡,乖巧地拉着言臻行礼。 “给老夫人请安,多谢老夫人搭救之恩。” 陆老夫人面色淡淡,看不出情绪:“起来吧——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了。” 陆老夫人道:“那便下山回家去吧,我会派人送你们回京。” 章书澜也正有此意,她彻夜未归,爹娘该着急了。 两人正要辞行,陆嬷嬷匆匆从外面进来,附到老夫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老夫人皱眉,看了言臻和章书澜一眼,随即改变了主意:“我也有些日子没回平西伯府了,凑巧,跟你们一道回吧。” 章书澜似乎有些惊讶,但又不好问出来,乖巧点头道:“是。” 不多时,一行人下山,踏上回京的路。 初秋气温适宜,山间风景不错。 刻着平西伯府家徽的马车打头,还有平西伯府的护卫守在两侧,回程路上章书澜没那么紧张了,时不时掀起车帘听外面的鸟叫声。 “阿蓠姐姐,你说,陆老夫人为什么突然要回京城?” 章夫人跟平西伯府大夫人是远房亲戚,逢年过节,章书澜没少跟着章夫人去拜会,听说了一些关于平西伯府的秘辛。 平西伯府没分家,三个儿子三房儿媳,个个都是有本事和手段的,后宅勾心斗角得厉害。 陆老夫人不胜其扰,前几年还被后宅闹出的荒唐事给气病了,搬到重阳观清修后就不愿意再回去了。 每年过年三个儿子轮番到重阳观请她都不愿意回府。 章书澜不是傻子,在道观内,陆老夫人一开始分明只打算让护卫送她们回京,直到陆嬷嬷进来说了几句话,她才改变主意跟她们一块走。 她有预感,京中可能出事了。 言臻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转来转去,心里想什么几乎全写在脸上,她不由得有些好笑,验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你我彻夜未归,国公府和章家肯定心急如焚,我们半道遇上山贼的事,可能已经在京中传开了。” 章书澜脸色骤变。 未出阁的女子,山贼,彻夜未归,这几个词凑在一起,京中的流言蜚语不知道会难听成什么样子。 她若是因此名声尽毁,许家还会要她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吗? 一念及此,章书澜抓住言臻的手,面色发白:“阿蓠姐姐,这、这该如何是好?” 第170章 沧澜渡(40) 言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别急,陆老夫人这不是陪我们一块回去嘛。” 京中的流言传得再离谱,只要平西伯老夫人出面澄清,证明她们昨晚是在道观过夜,谣言便能不攻自破。 章书澜瞬间明白了陆老夫人的用心良苦,感动不已:“老夫人真是个好人。” - 京城。 章夫人听完管家禀报,得知女儿失踪一事泄露出去,并且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她又急又怒,险些晕过去。 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到后果了——澜儿就算平安归来,也会被外界揣测不洁,等着章家的就是被许家退婚。 以澜儿的性子,她怎能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想到这里,章夫人心如刀绞,同时也疑惑不已,这个消息是谁走漏出去的? 章夫人御下有方,府中的下人都很听话,更何况自打昨晚出事她就责令管家严防死守,所以消息不可能是从下人嘴里传出去的。 而且流言扩散速度如此之快,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件事是有人故意为之。 章夫人冷静下来后,沉声叫来管家:“去,抓几个造谣造得最凶的人,问出消息来源。” 她要让造谣的人知道,中书令府可不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管家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管家抓着两个说书先生回到章家,将人往章夫人跟前一推:“夫人,谣言是从他们那儿传出来的。” 章夫人冷眼看着那两个身穿长衫面相斯文的男人:“说,是谁让你们造谣的。” 一开始两人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肯说,章夫人让人搬来春凳,一人打了三十板子,他们什么都交代了——是定国公府世子夫人身边的丫鬟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让他们这么干的。 章夫人一愣。 定国公府? 世子夫人? 那不是裴望州的正妻吗? 管家及时上前为她解惑:“是颜太傅的女儿,听说定国公世子纳妾后便冷落了她,偏宠江氏,前些日子闹得家宅不宁,这颜氏可能是怀恨在心,想借着这次机会毁了江氏的名声。” 章夫人回过神,明白女儿这是被连累了。 她心里恼恨不已,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世家大族的体面了,“蹭”的一下起身。 “颜氏好歹毒的心思,走!带上人跟我去定国公府,左右我女儿的名声已经被败坏了,今日就算撕破这张脸,我也要让世人知道她颜锦禾是个什么东西!” 此时的定国公府也是山雨欲来。 徐氏自打昨晚知道言臻被山贼掳走,心里就一直悬着。 就算再不喜欢言臻,可她肚子里怀着裴家的血脉,徐氏还是盼着她能平安归来的。 今天一早从贴身丫鬟那处得知言臻被山贼抓走的事走漏,传得满城风雨,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消息怎么就泄露出去了?”徐氏心里慌得没了主意。 儿子出去找人还没回来,江氏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偏生这个时候消息又泄露出去,这简直是在给本就不太平的国公府雪上加霜。 冯氏相对冷静一些,在旁边劝道:“江姑娘是个有主意的,也许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 徐氏没好气道:“她再有主意也只是个女子,遇上凶横的山贼还能长翅膀飞出去不成?何况现在外头满城风雨,那些话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国公府的声誉都让她给败光了!” 冯氏小声嘀咕:“可这又不是她的错……” 徐氏心头恼火:“不是她的错是谁的错?她和那章家小娘子,一个有身子,一个定了亲,不好好待在家里,非要去什么清水寺上香,惹出这种祸端,还闹得这么大,她最好能死在山贼窝里,否则这事没法收场!” 冯氏一惊,猛地抬头看向徐氏。 徐氏瞪了妯娌一眼:“我知道你跟她交好,收受了她不少好处,但她一个脏了身子和名声的女人,若是被寻回来,国公府会因她蒙羞,府中的女儿还怎么说亲? 往后旁人提起裴家,不是门第有多高,家世有多好,而是世子的妾室被山贼糟蹋了!留着这样一个耻辱,你我的女儿都要被连累嫁不出去!” 冯氏:“……” 她不说话了。 徐氏发泄了一通,越说越恼火,就在她烦躁地在院中来回踱步时,丫鬟小跑进来:“夫人!夫人!” 徐氏呵斥道:“干什么慌慌张张的?” “中书令家的夫人来了,带了好多人,说是要见锦绣苑那位……” 徐氏一愣,迅速跟冯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章夫人这个时候带人上门做什么?还要见颜锦禾。 冯氏脑子转得比徐氏快,她心里浮起一个大胆的念头:“泄露消息之人,该不会是颜锦禾吧?” 毕竟她恨毒了江蓠,有这个动机。 徐氏被她这么一提醒,顿时也觉得章夫人可能是查出了什么,带着人上门找颜锦禾算账来了。 想到这里,徐氏一个头两个大。 若真是颜锦禾干的,那章书澜完全就是被无辜牵连的。 章夫人此时来算账,作为理亏的那方,她要如何应对? 徐氏一边惴惴不安地往外走,一边对丫鬟道:“快去知会老爷,请他回来做主。” 徐氏一走出国公府大门,就看到沉着脸的章夫人带着几十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护院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 两家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上,章夫人此举瞬间吸引了不少路人围观看热闹,偌大的国公府外面被堵得水泄不通。 这情景看得徐氏头皮一麻。 她本就不擅长处理这些事,只能讪笑着上前:“章夫人,许久未见……” “寒暄的话就不用说了,我今日不是上门来做客的——裴夫人,我要见世子夫人颜氏,烦请她出来,我有话要问她。” 徐氏:“……” 她拉住章夫人的胳膊,压低声音道:“章夫人,人都还没找回来,你如此大张旗鼓闹上门,这不是坐实了谣言,给人看笑话吗?” 章夫人撇开她的手,并不正面回答她的话,只冷着脸高声道:“还请裴夫人请出颜氏,我有话要问她!” 作为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女儿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就算回来,闹得沸沸扬扬的舆论也没给她留活路。 女儿这一生算是彻底被毁了。 既然这样,不如把事情彻底闹大,她绝不会让欺负女儿的人好过。 徐氏还在顾左右而言他拖延时间,想等裴元鸿回来处理,章夫人看出他的意图,直接挥手,她带来的人闯了进去。 第171章 沧澜渡(41) 章夫人带着家丁气势汹汹地闯进锦绣苑时,颜锦禾正靠在美人榻上看书。 听见动静,她坐起来,问旁边给她捶腿的银心:“出什么事了?” 银心正要出去看看,房间门猛地被人从外面踹开,章夫人在一大群手持棍棒的家丁簇拥下走进来。 看见章夫人,颜锦禾神色一凛,立刻意识到自己派人散播谣言的事暴露了。 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心虚,随即被更大的得意冲淡。 章夫人越生气,证明江蓠那个贱人和章书澜的下场越凄惨。 是找到了这两人的尸首,还是带回已经被糟蹋的活人? 不管如何,她的目的达到了。 自己虽然不受国公府待见,但名义上还是世子夫人,背后还有颜家撑腰,章夫人就算再生气,还能直接将她打死不成? 想到这里,颜锦禾有了底气,脸上不动声色道:“章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别装了,颜锦禾,你派人恶意散播谣言一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颜锦禾继续装傻:“什么谣言?我待在锦绣苑多日不出门,对外头一无所知,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章夫人冷眼看着她演戏,没忽略她眼底那抹极力压制的得意,她走上前,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颜锦禾被扇了个措手不及,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没想到章夫人居然真的敢动手,当下大怒道:“章夫人,我敬你是长辈,但国公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今日平白无故打了我,此事我会如实告诉我爹……” “我既然敢来,就不怕你们颜家!” 章夫人的怒火几乎快要压不住了,她伸手抓住颜锦禾后脑勺的头发,将她拽到跟前,反手又扇了她一个耳光,恨意几乎要从语气中实质性地溢出来。 “你们国公府如何内斗我不管,但你无辜牵连我女儿,毁了她的名声,真当我章家是软柿子,谁都可以随意拿捏?今日就算豁出这张老脸,我也要扒下你这层人皮,让京城所有人都看看,颜家出了个心如蛇蝎的毒妇!” 她拖着颜锦禾往外走:“跟我出去,当着百姓的面把你做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颜锦禾被那两耳光扇得眼冒金星,后脑勺的头皮像是要被活生生撕下来一般,再一听章夫人要她出去当着百姓的面承认造谣,当即奋力挣扎起来。 “放开我!你放开我!”颜锦禾反手抓住章夫人的胳膊,想掰开她的手。 但她比章夫人矮了半个头,力气也不如她大,加上章夫人又在盛怒之下,一时间竟无法挣脱。 颜锦禾扭头看见银心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重重踢了她一脚:“蠢货,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银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想将颜锦禾从章夫人手里解救出来。 章府的丫鬟婆子见状,也纷纷上前帮着章夫人,一时间锦绣苑里鸡飞狗跳,尖叫声怒斥声伴随着摔坏东西的声音,不绝于耳。 匆匆赶来的徐氏和冯氏一看这混乱的场面,顿时头大如斗,帮颜锦禾也不是,拉着章夫人也不是,只能徒劳地劝说她们都冷静一下…… 一片混乱中,颜锦禾被推倒在地,脸颊压在一摊碎裂的瓷器上,她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声变了调的惨叫像按下暂停键,混乱的撕逼大战立刻停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颜锦禾脸上,或满脸不敢置信,或倒吸一口凉气。 颜锦禾活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跟人发生如此剧烈的冲突,摔到地上那一刻她都疼懵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一片诡异的静谧中,她从众人盯着她的目光中察觉出异样,就连闹得最凶的章夫人眼中也涌起几分不知所措,她立刻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指尖摸到一片温热黏腻,她摊开手一看,目光触及到鲜红的血,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脸被划破了。 颜锦禾瞳孔微微一缩。 她顾不得其他的,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到梳妆台前。 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脸颊上有一道两寸余长,深可见骨,几乎横贯了她左半边脸的伤口时,她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毁容了!!! 她很清楚容貌对女子而言有多重要。 父亲娶的好几房小妾都是花容月貌,大哥偷偷养在外头的外室也是风姿绰约,就连江蓠,不也是因为那张脸才被裴望州看中。 空有美貌是女子的悲哀,但在财富权势才情地位的加持下,美貌便是女子手中最大的王牌。 她原本打算弄死江蓠就跟裴望州和离,回颜家待上两年,再寻个夫婿嫁了。 有太傅府的家世背景在,她本人又有这样的容貌和才情,就算再嫁也差不到哪里去。 可现在,她毁容了。 这等同于给她下半生宣判死刑。 二嫁之身加上毁了容,以后除非给人做妾,否则不会有人愿意娶她为正妻。 她们毁了自己!!! 颜锦禾浑身都在发抖,从镜子前扭头,怨毒地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淡定如章夫人,也被颜锦禾披头散发,半边脸带血,阴狠凶戾得宛如女鬼的可怖样子盯得心头一跳。 颜锦禾短短瞬间便看透了自己要么孤独终老要么潦草下嫁的下半生,也许是怒到极致,她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冷静。 滑坐在梳妆台前,她盯着章夫人和瑟瑟发抖的徐氏冯氏等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得喘不过气,笑得在场众人毛骨悚然。 “章夫人,你没猜错,是我让人放出去的谣言。”颜锦禾眉眼间全是癫狂,“我要对付的人是江蓠,可谁让你女儿有眼无珠,跟那个贱女人为伍!” 章夫人大怒:“你……” “我承认是我干的,你又能拿我怎么样?我爹是当朝太傅,你还敢杀了我不成?”颜锦禾有恃无恐地挑衅道,“要怪只能怪你女儿命贱,江蓠活该,她也活该!” 章夫人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胸口传来窒息般的疼痛,她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旁边的丫鬟连忙扶了她一把:“夫人……” 章夫人脸色铁青,颤抖的手指着颜锦禾,憋了半天,却只能憋出一句毫无攻击性的话:“毒妇!你不得好死!” 颜锦禾看着她无能狂怒的样子,又看看旁边神色不忿,却说不出话来的冯氏和徐氏,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不得好死?这话轮不到我,反倒是你女儿,也不知道她现在躺在哪个山贼身下婉转承欢呢。” 颜锦禾故意刺激章夫人,“听说令千金许了太子少师家的二郎,这么好的亲事,可惜了……你说她若是侥幸捡回一条命,许二郎还会要一个被山贼破了身子的破鞋吗?” 章夫人呼吸急促,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看就要被颜锦禾这番话气晕过去。 这时外面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一个小厮,响亮的嗓门响彻整个锦绣苑。 “夫人!江姑娘和章小姐回来了!!!” 第172章 沧澜渡(42) 章夫人一愣,没喘过来那口气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变调的疑问。 “什么?” 冯氏也大吃一惊:“人回来了?” 徐氏心直口快:“死的活的?” 这话一出口,还是当着章夫人的面,冯氏气得顾不上尊卑礼仪,用手肘重重杵了她一下。 徐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口:“人还好吗?” “小人不知。”小厮道,“马车停在府门口,围观的百姓太多了,她们还没下来。” 几人对视一眼,没人再理会颜锦禾,转身一窝蜂往外面跑。 眨眼间,一地狼藉的锦绣苑中只剩下颜锦禾和银心。 颜锦禾呆愣在原地,连脸上的疼痛都忘了。 “回来了?她们居然回来了!”颜锦禾喃喃自语,“大哥失手了吗?为什么没杀了她们?” 说完她又自顾自道:“不可能,不可能失手的,定是裴望州将她们的尸首带回来了,一定是这样……银心!” 突然被喊到名字的银心吓了一跳,连忙道:“夫人?” “扶我起来,我要去看看。” 银心将颜锦禾从地上扶起来,看着她还在汩汩流血的脸颊,低声道:“夫人,你的脸还在流血,咱们先把伤口……” “闭嘴!”颜锦禾这会儿哪还顾得上伤,她要亲眼去看看江蓠的尸首,她要去确认这个女人已经死了才能安心。 定国公府大门口。 刻着平西伯府家徽的马车停在门外,四周全是熙熙攘攘,抻长了脑袋看热闹的百姓,一眼望去,少说也有数千人。 言臻坐在马车里,上首是陆老夫人,旁边是紧紧抓着她手,紧张得手心出汗的章书澜。 听着外面的议论声,言臻有些意外。 她想过颜锦禾会把事情会闹大,但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为了让她臭名远扬,颜锦禾这回估计是下血本了。 直到车帘外传来章夫人带着哭腔的喊声:“澜儿,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言臻捏了捏章书澜的手,又对陆老夫人点头示意,这才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一脸无辜迷茫,掀开车帘下了车。 章夫人和冯氏看着言臻和章书澜安然无恙地从马车下来,心头都是一阵难言的激动,连忙迎上去。 冯氏拉着言臻上下打量,章夫人一把抱住了章书澜,痛哭出声。 “婶母,这是怎么了?”言臻不解地看着围观的百姓,“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冯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用眼神示意她进府了再说。 偏偏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带着极力压抑的怒火和不甘:“哟,这不是我们国公府那被山贼掳走的江姨娘吗?回来了呀。” 言臻回头,看见颜锦禾那一刻,她眉头轻轻一挑。 颜锦禾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裳也被撕出裂口,脸上的伤没处理,整个人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一只斗到失去理智,伺机给敌人致命一击的斗鸡。 “什么山贼?”言臻故作不解,“姐姐,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你的脸……” 颜锦禾目光死死盯着她,不断在她脸上脖子上梭巡,想找出她受伤的痕迹。 可言臻安然无恙地站在她面前,纵然不愿意承认,她也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颜锦清失手了,这个贱人不仅没被杀,甚至连伤都没受。 她苦心布置了这么久,居然没伤到这个贱人一分一毫。 浓烈的仇恨在心底翻滚发酵,颜锦禾在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就这么放过江蓠! 被山贼掳走凌辱,失了清白这口黑锅,今天必须扣到她头上。 让她永远都背负着耻辱,有嘴也说不清。 反正她让人传播谣言铺垫了这么久,京中百姓信了一大半,不然今天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跑来看热闹。 现在只要当着围观百姓的面说到江蓠哑口无言,她就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份奇耻大辱! 想到这里,颜锦禾走下台阶,冷眼看着江蓠:“你还有脸回来!” 言臻更迷茫了:“为什么没脸回来?我不过是去清山寺上了一炷香,怎么连家都不能回了?” “去清山寺上香为何要彻夜不归?”颜锦禾厉声道,“坊间传言你被山贼掳走,玷污了清白,女子贞洁何其重要,你既已是不洁之身,就当以死谢罪,免得回来污了国公府百年清誉!” 言臻蹙眉:“姐姐,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我何时被山贼掳走了?” “既然没被山贼掳走,昨夜为何夜不归宿?世子为了找你,几乎将清山寺翻过来,都不见你的人影!” 颜锦禾这话掷地有声,看似是在斥责言臻,实则是说给在场百姓听的,意在强调言臻“夜不归宿”“昨晚不在清山寺”。 围观的百姓果然议论纷纷,对着言臻和章书澜指指点点。 “世子去找我了?我昨晚确实不在清山寺,而是宿在重阳观。” 重阳观? 颜锦禾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言臻看出她的疑惑,体贴地解释道:“那是一处坤道清修的道观。” 颜锦禾只当她在找借口:“你还想狡辩!国公府容不下你这种失了清白的女人,你若是心中还有世子,便自裁谢罪……” “老身在重阳观清修三年,竟不知京中的风气变成这样,正室夫人光天化日之下逼妾室自裁。”一道沉稳沧桑的声音自马车中传来,打断了颜锦禾的话。 陆嬷嬷掀开车帘,下一刻,陆老夫人在众人注视下走了出来。 围观的人群先是一愣,立刻有人认出来了。 “平西伯老夫人?” “你认识?” “认识啊,前几年外地闹旱灾,京中来了不少流民,她开粥棚亲自施粥,还将平西伯府名下的庄子空出来安置流民,是个顶好的大善人。” 章夫人也是一惊,连忙上前搀扶:“老夫人,您怎么来了?还跟我家澜儿和江姑娘一道……” 陆老夫人没开口,她身边伺候着的陆嬷嬷道:“昨日老奴下山为老夫人取药,半道上马车坏了,遇上前去清山寺烧香的江姑娘和章小姐,她二人送我回重阳观,老夫人和江姑娘一见如故,聊得十分投缘,加上天色已晚,便做主留她二人宿了一夜。” 第173章 沧澜渡(43) 章夫人那是何等聪慧的人物,一听陆嬷嬷这话,就知道陆老夫人此番下山是特意前来为江蓠和自家女儿作证,平息谣言。 她心里感激不已,脸上配合着做戏:“原来如此。” 说着,她掩面而泣。 陆老夫人关切道:“怎么了?” 章夫人哭了起来:“昨夜澜儿和江姑娘在重阳观留宿,本不是什么大事,怎知定国公府的颜氏拿此事大做文章,在京中大肆散播谣言,说我的澜儿和江姑娘是去清山寺路上被山贼掳走,意欲毁了澜儿和江姑娘……” 陆老夫人脸色一沉:“难怪她方才如此咄咄逼人,众目睽睽之下竟要一个活生生的女子自裁谢罪,颜氏,你也是女子,怎能如此歹毒!” 颜锦禾从平西伯老夫人出来那一刻就懵了,脑子一片混乱。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重阳观清修了三年没下山的陆老夫人会亲自回京,为江蓠澄清。 陆老夫人,那不仅是平西伯的亲娘,还是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平日里没少做善事,在百姓心目中有着极为崇高的地位。 她亲自出面为江蓠作证,证明她没有被山贼掳走,而是宿在重阳观,那就没人会去质疑和反驳。 江蓠这次为自己搬来一座连颜太傅都无法撼动的靠山。 面对陆老夫人的指责,颜锦禾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她不懂,江蓠哪来那么好的运气,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 她是不是来克自己的? 在场的百姓听了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对陆老夫人的话深信不疑,立刻将苗头对准颜锦禾。 “多大仇啊,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毁人清誉?” “怕不是妻妾争宠,颜氏争不过,得不到男人的心,就想毁了女人。” “太卑鄙无耻了,中书令夫人,绝对不能轻易放过她!” “对,将她送去见官!” 一片群情激奋中,颜锦禾心里一慌,矢口否认:“我没有造谣!不是我干的,我也是听了谣言,误以为江妹妹被山贼玷污,担心她会影响国公府的清誉,才……” “颜氏,你还要脸吗!”章夫人打断她的话,“方才在锦绣苑你分明承认了的,现在又不认账?” 颜锦禾像找到了新的辩护方向,挺直腰杆道:“我何时承认过?章夫人,我理解你心疼女儿,但你不能把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你……”章夫人简直被她的无耻惊呆了,“抵死不认是吧,那几个造谣的人还在我府上押着呢,咱们一同去见官,今日之事,我定要为我的澜儿讨个公道!” 她说着就去拉着颜锦禾,想将她拖去见官。 颜锦禾被她拽住袖子,心头一紧,连忙往后退:“放开我!你今日若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两人拉拉扯扯间,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世子回来了!” 章夫人动作一顿,颜锦禾也停止挣扎。 围观的百姓自发让出一条道,身穿官服的裴忌骑着马,身后跟着一队官兵。 到了国公府门口,裴忌翻身下马,先向在场身份辈分最高的平西伯老夫人行了一礼,随即目光扫过众人,不动声色地跟言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最后,他走到颜锦禾面前。 颜锦禾本能地生出不祥的预感,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裴忌。 对于这个昔日恩爱有加的夫君,她如今只剩下满心怀疑。 裴忌迎着她戒备的目光,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随即一挥手:“拿下。” 几个官兵一拥而上,当着众人的面擒住颜锦禾。 颜锦禾懵了,剧烈挣扎起来:“干什么?裴望州,你要干什么?” 裴忌道:“颜太傅在京郊以染布庄做掩护,掳掠囚禁幼女性贿赂朝中官员,营私结党,涉嫌谋逆——颜家已经被抄了,颜锦禾,你是最后一个。” 此话一出,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谋逆?颜家好大的胆子!” “这是要杀头的大罪啊。” “她罪有应得!” 一片喧嚣声中,颜锦禾宛如被人当胸踹了一脚,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件事怎么会被发现? 她心里窜出一个可怖的念头,惊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像是为了验证她心中的想法,言臻上前两步,背对着众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低声道:“说起来,世子会发现颜家谋逆,还多亏了你,颜锦禾,要不是你派人截杀我和澜儿,世子也不会连夜上山搜寻,误打误撞找到伏明山,目睹庄子里的肮脏交易,从而牵连出你父兄……” 颜锦禾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了,她双眼充血,死死地盯着言臻。 “不可能!这不可能……” “世子及时上报朝廷,国公府才没受连坐,颜锦禾,你真是坑的一手好爹啊。” 颜锦禾抬起头,对上言臻挑衅和嘲讽意味满满的眼神,她心口怒气翻滚,跟疯了一样扑腾着就要冲上去。 她要杀了这个贱人!!! 官兵立刻将她摁在地上。 裴忌挥挥手,沉声道:“带走,关进大理寺狱。” 颜锦禾被套上了枷锁拖走,临走时她满脸不甘心地回头,声嘶力竭。 “江蓠,我要杀了你!你等着,我一定要杀了你!!!” 闹剧结束,章夫人接了章书澜离开,得到消息的平西伯府也匆匆赶来,将陆老夫人请了回去。 不多时,国公府门口的人走得七七八八。 冯氏是个会来事儿的,言臻平安归来,锦绣苑那个不受待见的又被抓走了,她立刻喜气洋洋地让人准备了一个火盆摆在门口,让言臻进门时跨火盆去去晦气。 言臻笑纳了她这份好意,由裴忌扶着跨过火盆。 刚进了大门,身后传来脚步声。 言臻和裴忌回头,是下值的裴元鸿回来了。 “爹。” “爹。” 裴元鸿脸色不太好看,敷衍地颔首算是回应,然后脚步匆匆地回院子里去了。 言臻从他的反应中看出了点端倪,和裴忌进了竹苑后,她屏退下人,低声问:“颜家干的那些事,裴元鸿是不是参与了?” 第174章 沧澜渡(44) 裴颜两家是姻亲,国公府虽然式微,裴望州却是个争气的,颜太傅若要拉拢朝中臣子为燕王站队,必然少不了裴元鸿。 裴忌道:“应该拉拢过,但裴元鸿没那个胆子。” 裴元鸿没什么本事,这些年靠着祖上荫庇承袭定国公爵位,他在朝中挂了个闲职,大概是知道自己只有那么几分能耐,对于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他从不参与。 言臻不解道:“那他脸色那么难看做什么?” 裴忌道:“估计是担心被连累。” 言臻上下打量了裴忌一眼:“你怎么不担心?” 作为颜锦禾名义上的夫君,妻子娘家谋逆,他多少要受些牵连。 “当今圣上是明君,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连坐无辜之人,更何况章大人会为我作证,此事是我大义灭亲抖出来的。” 裴忌斜了言臻一眼,“怎么,你担心被连累?要不要我现在一封休书休了你,你赶紧回沧澜谷避难去?” “也不是不行。”言臻顺着他的话老神在在道,“毕竟老话说的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裴忌伸手在她脸颊上掐了一下,佯怒道,“你个没良心的。” 打闹归打闹,言臻思忖良久,背着裴忌写了一封信,让剪雪送到中书令府,交给章书澜。 很快,言臻就知道裴元鸿今天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了——当天半夜,数百名官兵腰佩长刀,手举火把,将定国公府给围了。 为首的武将带来口谕,因为和颜家的姻亲关系,定国公府被列入重点监测范围,暂时封府,所有人不得进出。 进出的门被贴上封条,四面墙外都有官兵把守,这番动静惊得府中人人自危。 徐氏着急忙慌地跑来竹苑找裴忌:“州儿,你不是帮着查案吗,怎么还查到自家头上来了?颜家的事咱们不知情啊……” 裴忌这个“大义灭亲”的颜家女婿也被列入重点监测对象,暂时卸职,留在府中。 面对徐氏的询问,他委婉道:“圣上不会冤枉无辜,说是因着我和颜家的姻亲关系才封府,那是给国公府面子,至于封府的真正原因……你还是去问爹吧。” 徐氏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问题出在裴元鸿身上。 他可能也去了那劳什子染布庄子,还…… 徐氏怒火中烧,转身找裴元鸿算账去了。 不多时,裴元鸿院子里传出打砸声和怒骂声,还夹杂着徐氏的哭声。 徐氏不依不饶闹了一场,裴元鸿本来就心烦,被哭得脑仁疼,不得已交代了。 “颜家是邀我去那庄子喝过酒,可我一看情况不对,没敢逗留,连夜就走了。”裴元鸿解释道,“我承认,颜家的心思我知道,但我没参与。” 这是要杀头的大罪,他压根没那个胆子去掺和一脚。 这些年颜家做的那些小动作裴元鸿也很清楚,他作壁上观,当做什么都不知情。 反正谋逆失败,算不到他头上。 谋逆成功,他也分不到一杯羹。 徐氏半信半疑:“此话当真?” “国公府被封,是圣上对我知情不报的惩罚和警告,若我真的被颜家收买,为燕王做事,现在早就被抓进大理寺狱了,哪还能待在家中等候发落。” 裴元鸿说到这里,又不免惶然,“我现在还能待在家中,多亏了州儿大义灭亲,以功抵过,圣上才网开一面,若非如此,国公府恐怕……哎,我糊涂啊。” 早知今日,当初发现颜家的心思时他就该上报的。 可眼下说什么也晚了。 裴元鸿只能在心中祈祷国公府能扛过这次的清洗,不要被牵连得太狠。 - 颜家和燕王勾结,意图谋逆篡位一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无数官员被牵连清算,其中不乏朝中一品大员。 锒铛入狱,抄家流放,一时间,整个京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相比外头的人心惶惶,言臻待在封禁的国公府,除了每日吃的菜色差了些,悠闲的日子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若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竹苑多了一个不用上值,每日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的裴忌。 裴忌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就算不用上值,他还是每天坚持早起,天还未亮就在院中练剑。 练了两日,言臻嫌他吵,他只能去院外练。 关禁闭的日子很无聊,但言臻是个很会给自己找乐子的人,除了下棋看话本子,她翻出制养颜膏剩下的药草,开始自制药丸。 闲着没事干的裴忌给她打下手,帮着捣药看炉子。 外头艳阳高照,药房里捣药声不绝于耳。 很快,言臻制出了第一批药丸。 她将药丸分门别类装在小瓷瓶,手写标签贴好,然后送给裴忌。 裴忌受宠若惊:“给我的?” “对。” “为什么?” “等到国公府解禁,我也差不多该回沧澜谷了,你也知道沧澜谷不跟外界接触,我出来这么长时间已经属于特例,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回去,我不会再出来了。”言臻说,“以后很难有机会再见,共事一场,就当送你的临别礼物,以后你自己在外行走,凡事要多加小心。” 裴忌指腹摩挲着小瓷瓶,表情沉郁下来,他小声道:“一定要回去吗?” 言臻装作没听见:“什么?” “……没什么。” 因为言臻这番话,裴忌一整天都没再说话。 国公府的封府持续了半月,终于迎来解禁。 开府那天,上次带头封府那位武将带来一份圣旨;裴元鸿被革职,褫夺定国公封号,贬为平民。 定国公爵位由世子裴望州承袭,即日起,裴望州官复原职,协助大理寺查办谋逆一案。 旨意一下来,定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 特别是裴元鸿,他这些日子寝食难安,做好了定国公爵位被收回,举家流放的心理准备。 如今得知自己的爵位被褫夺,但儿子依然能承袭,他一颗心顿时落回肚子里。 还好,国公府没有没落在他这一代。 裴元鸿那颗心刚安定下来,开府当天下午,大理寺再次带官兵上门,这回是冲着裴元鸿和徐氏来的。 “大理寺接到匿名举发,裴元鸿窝藏罪臣之女赵淡胭,将其当成外室藏在京中十四年,裴徐氏徐碧华买凶放火烧死赵淡胭,现将两人带回大理寺审查。” 第175章 沧澜渡(45) 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让国公府众人都懵了,连裴忌都吃了一惊。 但是转瞬一想,他又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裴元鸿被带走时面色灰白,徐碧华则拉着裴忌的手哭哭啼啼。 “州儿,救救娘,当年我只是想吓唬吓唬赵淡胭,没想杀了她,谁知道宅子意外走水……你一定要救救娘!” 裴忌没说话,冷淡地撇开徐碧华的手。 裴元鸿夫妇被带走后,裴忌匆匆回到竹苑,进门就问言臻:“是你匿名向大理寺举发裴元鸿和徐氏?” 言臻正在为章书澜制第二批养颜膏,闻言抬头道:“对,封府之前我写了信让剪雪送到章府,交给章书澜,请她代为匿名举发。” 谋逆一事清算起来,国公府难辞其咎,正是为裴元鸿雪上加霜的最佳时机。 如今他被贬为平民,没了定国公的爵位护身,这个时候爆出窝藏罪臣之女,无异于罪加一等,定会引起朝廷重视。 验证了想法,裴忌心头一暖。 她说过把他当盟友,说过会帮他,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裴忌半晌才道:“谢谢。” “不客气。”言臻道,“你也别闲着,趁着裴元鸿处于风尖浪口,你去请章大人帮忙重提赵家旧案,试试能不能为你外祖家翻案。” 赵家的案子是二十年前的事,当时在位的还是先帝。 先帝性子多疑,眼里揉不得沙子,赵家是被政敌算计了才会遭抄家流放。 如今在位的皇帝贤明果决,刚正不阿,只要重查赵家旧案,为他们洗清冤屈的成功率很高。 “好!” 裴忌开始忙碌起来,每隔几日就能带回一个好消息。 ——赵家旧案重提,引起多方关注,圣上同意重启调查。 ——翻案取证调查困难,但赵家人缘不错,昔日好友站出来,在早朝上仗义执言。 ——找到能证明赵家是无辜的关键人证…… 裴忌脸上的笑容一天天多起来,每日下值回到国公府的脚步都变轻松了。 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谋逆一案宣判结果出来了,包括颜家在内的诸多主犯被判夷三族,罪及外嫁女,三日后处斩。 这个结果在言臻意料之中。 颜家自作孽,不可活。 但出乎意料的,宣判结果出来的第二日凌晨,在睡梦中的言臻被手腕上发烫的热感惊醒,她捋起袖子一看,关于颜锦禾的那道伤口愈合了。 同一时间,系统发出机械提示音:“恭喜宿主完成本次任务,100积分已发放到您的账户,请注意查收。” 颜锦禾死了—— 言臻心里快速把这个任务粗略过了一遍。 虽然消耗的时间有点长,但好在任务完成度是百分百。 颜锦禾一死,她就可以收拾收拾回沧澜谷去了。 一想到回去了能吃到师姐做的菜,她身心都放松下来,开始盘算回去的时候买点什么礼物。 想着想着她又睡了过去。 次日,言臻醒来时裴忌已经上值去了。 她洗漱过后,带上制好的养颜膏去了一趟章家。 一来是为了送养颜膏,二来想跟章书澜好好道别。 章书澜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交的唯二两个朋友之一。 得知言臻要远行,而且以后不会再回京城,章书澜果然很不舍,拉着她哭哭啼啼了半晌,最后道:“你走了,世子该怎么办?你不要他了吗?” 说到裴忌,言臻笑道:“我已经跟他说好了。” “他同意让你走?” “嗯。” 好说歹说安抚好了章书澜,言臻离开中书令府后,带着剪雪去买东西。 她手中攒了不少银钱,金银在沧澜谷不流通,带回去也没用,索性全部换成礼物,送给师姐师兄师弟,还有师父师娘以及谷中那条大黄狗。 逛了大半天,言臻买的东西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 裴忌下值回到国公府,一眼就看到府门口有小厮从马车里往下搬东西,剪雪在旁边指挥着让他们轻拿轻放。 见裴忌回来,剪雪连忙屈膝行礼:“世子爷。” 裴忌问:“谁买的?” 剪雪道:“是江姑娘买的。” 裴忌眉头微微一蹙,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快步进了竹苑,丫鬟正在布膳,言臻靠在罗汉榻上,翘着二郎腿坐没坐相,百无聊赖地翻一本药典。 见裴忌进来,她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回来了。” 裴忌走到她跟前:“颜锦禾死了。” “哦?怎么死的?”言臻话虽这么问,但丝毫没觉得惊讶,注意力也全在药典上。 “自缢,应该是不想受斩首之刑,昨晚跟她一起自缢身亡的还有三位颜家女眷。” 言臻放下药典:“没想到她也会怕死。” 两人说话间,小厮搬着大大小小的礼物进来了,剪雪张罗着他们把礼物堆放到外间。 裴忌看着那些东西,踟蹰了一会儿,状似无意道:“你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说到这个,言臻挥手屏退下人,道:“颜锦禾已死,我出谷的目的达到了,后日准备回沧澜谷。” 裴忌心头“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发酵蔓延,他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这么急?” “我出来的时间够长了,再不回去,师父师娘该出来找我了。” 言臻说着,从小几上拿起一张药方,“这是养颜膏的药方,我写下来了,你明日派个伶俐且信得过的丫头过来,我手把手教她制一遍,以后你可以拿着这个药方跟冯氏继续合作挣钱。” 裴忌:“……噢。” 言臻敏锐地察觉到他有些不高兴,于是调侃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就算再舍不得我,我也是要回家的,相逢一场即是缘分,咱俩也算是朋友,你以后若是想我了……” 裴忌立刻问:“如何?” 言臻本想说裴忌以后要是想她了,可以去沧澜谷做客,但是转念一想,沧澜谷不跟外人接触,他来回进出的次数一多,难免有泄密的风险。 她改口道:“就忍着。” 裴忌:“……” 言臻起身招呼他道:“别愣着了,走,吃饭去。” 裴忌心头涌起一股冲动,在言臻越过他身旁时,他攥住她的手腕。 “能不能不走?” 第176章 沧澜渡(46) 言臻一顿,把手抽出来,没带丝毫商量余地道:“不能。” 裴忌:“……” - 隔日,言臻一反常态没睡懒觉,而是起了个大早。 外面天刚蒙蒙亮,裴忌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她在换官服。 言臻本着看一眼少一眼的心思,盯着他肩宽腰窄的好身材看了半晌,提醒道:“别忘了派个人过来学制养颜膏,这东西光有药方不行,火候不好把控,我得亲自教几遍。” 裴忌穿衣服的动作一顿,闷声“嗯”了一句。 然而直到他出门,言臻也没见有人过来竹苑。 用过早膳,言臻开始收拾东西。 这一收拾,她发现自己东西还不少。 她出谷的时候只带了个包袱,来到国公府以后,裴忌大概是为了贯彻“宠妾灭妻”的人设,平日里没少给她买这买那,衣服首饰添置了不少,知道她爱吃,各种零嘴更是买了一大堆。 言臻一边收拾一边心想,她没白疼这小子。 另一边,刑部。 裴忌刚应完卯就听到两个好消息。 其一是大理寺那边出了公文,裴元鸿对谋逆一事知情不报,窝藏罪臣之女,数罪并罚,被判流放。 徐碧华买凶放火,以致赵家女赵淡胭被火烧死,罪同杀人,与裴元鸿并罚流放。 其二是赵家旧案重查,种种证据证明赵家是受人诬陷,圣上在早朝下旨,赦免流放在崖州的赵家后人,并召其回京,予以补偿。 裴忌听完后怔愣在原地。 压在心头的两座大山同时消失了,他除了一身轻松以外,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从十三岁那年亲眼见到母亲被烧死,他的人生目标就只剩下报仇和为祖父家翻案,为此他付出了很多努力。 如今两件事在同一天达成,人生目标消失了,他心里顿时空落落的,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该去哪儿。 要不,跟江蓠回沧澜谷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裴忌自己先愣了一下。 江蓠愿意带他一起回去吗? 就算愿意,到了沧澜谷他该做些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脑子里突然响起尖锐的刺痛感,剧烈到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针直接刺穿他的脑袋。 他痛得忍不住跪了下来,双手抱住脑袋。 同时,脑海里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恭喜宿主完成本次任务,100积分已发放到您的账户,请注意查收。” 随着陌生声音,无数记忆山呼海啸般涌进他的脑袋,镜沉,主神,替死者,快穿司,还有……言臻。 伴随着这些记忆复苏,心口传来一阵阵让他喘不过气的剧痛。 密林中,那个女人毫不犹豫地一刀捅进他的心脏,面对他的苦苦哀求,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留他在原地被毒药一点一点侵蚀,痛苦万分直至死去。 超市门口,买完冰淇淋回来的他到处找不到人,再次见到她,她躺在倒翻的车里,心口被玻璃贯穿,了无生息,死在他最爱她的那一刻。 然后是长达三年的重度抑郁,一千多个日夜,他无数次午夜梦回,耳边是她无助而绝望的求救声,眼前走马灯一样闪过两人在渔岛上相处的日常…… 最后,他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精神折磨,选择吞下大把安眠药,结束了生命。 “世子?世子?” 裴忌被一阵急促的声音唤回神,他抬起因为疼痛而变得血红的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 叫他的人是刑部的同僚,神色关切:“你怎么了?没事吧?” 裴忌摇头,声音艰涩:“没事。” 同僚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老国公爷出了这样的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保重身体,你是国公府的世子,国公府还得靠你撑起来。” 裴忌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好一会儿才从纷乱交错的记忆中理出思绪。 他不是真正的裴忌,他叫镜沉。 他用了周晏清的替死者身份卡才进入这个世界,替死者只要完成任务,就能恢复记忆。 想起自己进入这个世界的初衷,镜沉猛地站起来,顾不得同僚诧异的目光,快步出了刑部,牵了马直奔国公府。 那个该死的女人,连着耍了他两次,他绝对不会放过她! 一路打马飞奔,镜沉回到国公府,然而进了竹苑,却不见言臻。 他沉声问婢女:“江蓠呢?” 婢女被他周身冷沉的气场吓了一跳,连忙道:“江姨娘去马厩了。” 镜沉转身往马厩跑去。 言臻正在马厩挑选明天回沧澜谷要用的马。 三天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她要带走的东西不少,得挑一匹好点的马。 马厩里的母马前些日子生下一匹小马,小东西眼睫毛长长的,卡姿兰大眼睛眨个不停,加上毛绒绒的手感,言臻忍不住蹲在马厩里多撸了几下,琢磨着要不把这匹小马也带走。 但是想到出入谷那狭窄的通道,马可能进不去,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在她撸马撸得上头时,旁边的马夫突然对着她身后行礼:“见过世子。” 言臻回头,果然看到身穿官服的裴忌快步走过来,一到她跟前就立刻攥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粗鲁的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这让言臻愣了一下,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怎么了?” 裴忌死死盯着她,不说话。 言臻手腕被他攥得很痛,挣扎了一下:“松手,很痛。” 裴忌不仅没松手,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往身后的墙上一顶,看她的眼神凶狠而愤怒。 这一通操作把言臻彻底整懵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捕捉到裴忌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恨不能将她掐死。 镜沉也确实是这么想的,看着眼前的女人,想起被耍得团团转的前两世,他经受的那些痛不欲生的折磨,竟然只是这个女人完成任务的手段! 他恨不得把自己受过的所有痛苦千百倍还到她身上!!! 脖子上的手在慢慢收紧,在窒息的前一刻,言臻突然伸手抱住镜沉的腰,以一个投怀送抱的姿势扑进他怀里。 镜沉一愣,汹涌的情绪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而紧接着,怀里的女人屈膝重重顶在他下裆,剧烈的疼痛沿着脊椎往上窜,宛如烟花一样在天灵盖上炸开。 第177章 沧澜渡(47) 镜沉脸色骤变,松手弯腰捂裆,跪下的动作丝滑而扭曲。 言臻趁机把他推开,退后几步戒备地看着他,骂道:“你发什么疯?” 莫名其妙跑回来掐她脖子,还一脸想将她杀之而后快的凶狠表情。 她又没得罪他! 镜沉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疼得脸都青了。 一旁的马夫见状,连忙上前想把他扶起来:“世子,您……” 镜沉压根就站不起来,憋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挤出一句话:“……叫大夫。” 马夫匆匆去找管家叫大夫了,镜沉一手捂着裆一手撑在地上,等那阵跟要撕裂痛感神经一样的疼痛缓过去之后,他冷汗涔涔地抬起头。 见言臻跟躲瘟神似的站在几米开外,满脸警惕,他更恼火了,颤着手指指她:“……过来!” 言臻被他这么一喝,觉得今天的裴忌怪怪的同时又气不打一处来。 狗东西,搁这跟谁大呼小叫呢! 她一脸高冷地站在原地:“有话直说。” “扶我起来!” 见他的难受不像装的,刚才顶裆那一下使了多大劲儿言臻心里也有数,怎么说之前的合作还算愉快,她倒没想真的把他废了。 于是言臻走过去,搀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见他疼得腿都不受力了,她又把他的手臂过到自己肩膀,半扶半抱,准备把他弄回竹苑去。 镜沉半边身体都靠在言臻身上,每走一步都疼得像踩在刀尖上,他心里窝火,直勾勾地盯着言臻的侧脸,突然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言臻心头一顿。 敢情这小子发癫是为了这个。 虽然之前就隐约察觉到他对自己有好感,但她从头到尾都把自己的态度摆得清清楚楚,压根就没给他遐想和暧昧的空间。 真不上道,多余问这一遭。 “没有!” 镜沉脚步一顿,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 不爱他她还招惹他,对他又亲又抱! 不爱他她还利用他,骗钱又骗感情! 这个满嘴谎话的女人,自己对她而言只是个完成任务的工具人! 用完就扔! 镜沉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猛地收紧手臂,死死箍着言臻的脖子,直接从身后给她来了个锁喉,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没心肝的女人!我要杀了你!!!” 只要弄死她,就能把她带回快穿司! 这笔账,他要跟她好好算算! 呼吸骤然被切断,言臻连忙去掰他的胳膊。 掰了两下却没掰动。 他妈的! 感受到他身上爆发出来的强烈的杀意,言臻咬牙,一手肘往后重重杵在他小腹上。 镜沉被杵得身形一晃,却忍着剧痛没松手。 言臻发了狠,动作又急又重连着杵了他十几下,镜沉终于忍不住松了手,胃里翻江倒海,他弯腰差点吐了。 言臻一得到自由,转身一脚把镜沉踹进马厩的干草堆上,扑上去压在他身上,抡起胳膊左右开弓扇他耳光。 “给你脸了是吗?!” “你他妈敢打我!!!” “今天不把你废了老子跟你姓!!!” 马夫带着管家和冯氏赶到马厩时,看到的就是江姨娘骑在世子身上暴打他,而世子抱着脑袋毫无还手之力,一张俊脸几乎被扇成猪头。 管家和冯氏连忙冲上去把言臻拉开。 “江姑娘,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 言臻鬓发散乱,被拉开后依然不解气,一脚踹在镜沉腿上:“你问他去,一回来又掐我脖子又锁我喉,还说要杀了我,姓裴的,你是不是吃错药把脑子毒傻了?” 镜沉:“……” 言臻又打又骂发了一通火,没再理会几乎被废了的镜沉,怒气冲冲地转身回竹苑去了。 一回到竹苑她就把门给反锁了,然后拿出一张银票吩咐剪雪:“你立刻去城西的马市给我买一匹马,牵到悦来客栈等我,我晚些就来。” 剪雪愣了一下:“江姑娘,你现在就要走吗?” “对。” 虽然不知道裴忌为什么突然跟疯了一样,又是问她有没有爱过他,又说要杀了她,但此地不宜久留。 刚才揍他的时候很爽,可言臻没忘了,两人除去盟友这层关系,裴忌是马上要继承国公府的新任定国公,自己只是个还没进族谱的妾室。 万一他气不过,来个“既然爱而不得那就毁掉她”的戏码,两人悬殊的身份让她没有任何胜算,还会受制于人。 想来想去,还是跑为上策。 剪雪从后门离开,言臻简单收拾了金银细软,扫了一眼昨天买来堆在角落里,打算带回沧澜谷送给师门的礼物,她心痛不已。 这些东西带不走了。 算了,都是身外之物,没有身家性命来得重要。 言臻支走下人,挎上包袱,打算从后门悄悄离开。 但是一打开后门,外面站着几个护院,手持棍棒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双方打了个照面,护院的态度客气而强势:“江姑娘,世子有令,您从现在开始,不能踏出竹苑半步。” 言臻脸色一沉。 果然—— 裴忌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为什么对她态度大变,现在还不让她走? 言臻脑子转得飞快,目光在几个护院身上转了一圈,琢磨着硬闯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护院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微微一笑:“江姑娘请三思,就算您强闯出国公府,世子只要报官,您会成为官府通缉犯,走不出京城的。” “……” 这话成功劝退了言臻。 她会用毒,对付护院和逃出国公府并不难,但她不能在天子脚下伤人杀人。 若是把事情闹大,她就算逃出京城也不能再回沧澜谷。 裴忌知道沧澜谷的位置,一旦他带人搜到那儿,还会连累师门。 言臻悻悻地关上门,在心里把裴忌骂了个狗血淋头。 言臻在竹苑等了一天,到了晚上,裴忌在管家和小厮搀扶下过来了。 他走路姿势怪异,脸上更是鼻青脸肿,往言臻跟前一坐,盯着她的表情阴沉得跟要活吞了她一样。 言臻坐在榻上八风不动,神色淡定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对管家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跟世子说。” 管家显然有些不放心,担心两人又打起来:“这……” 镜沉道:“出去。” 管家这才道:“世子,江姑娘,有话好好说,打架伤感情啊。” 第178章 沧澜渡(48) 屏退管家和下人,屋内只剩下言臻和镜沉。 言臻斟酌了一会儿,优势不在自己,决定先不跟他对着干,于是缓和了语气道:“你是不是上值的时候受什么刺激了?” 平时逗一下就脸红害羞的人,今天居然开门见山问她有没有爱过他。 这实在不像裴忌能说出口的话。 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到能问这种问题的份上。 “没有。”镜沉声音冷冰冰的,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紧盯着她。 言臻有种自己成了猎物,被狩猎者盯上的不适感。 “那你为什么问我有没有爱过你?”言臻尽量心平气和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镜沉危险地眯了眯眼睛,自曝身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脑子里迅速策划出两套报复她的方案。 一是如实告诉她自己的身份,用上司的特权压制奴役她。 二是隐瞒身份,继续伪装成裴忌,让她爱上自己再狠狠抛弃她。 权衡了几秒钟,镜沉想起从小七那里得到的信息——言臻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好男色且没心没肺,最讨厌受人威胁。 如果跟她来硬的,把她惹恼了,她会跟你硬碰硬,不死不休。 他果断选择了第二套方案,发誓要让她也体验一下被戏耍的感觉。 想到这里,镜沉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温和起来,诚恳地看着言臻道:“我没办法把你当朋友,我喜欢你。” 言臻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人,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还跟她表白。 这压根不是裴忌这种薄脸皮的人做得出来的事。 直觉告诉她,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我不喜欢你。”言臻严肃道,“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镜沉故意曲解她的话:“你要是担心我们没法长期在一起,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回沧澜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不喜欢你,没法接纳你进入我的世界,就这么简单,能听懂吗?” 镜沉:“……” 他压下心头隐隐往上窜的火气,耐着性子继续道:“现在不喜欢又不代表以后都不喜欢,为什么不跟我试试?” “我对你没兴趣。” “你有。”镜沉斩钉截铁道,“我每次换衣服你都偷看,别以为我不知道。” 言臻:“……” 这话她没法反驳,毕竟她就好这口。 镜沉见她哑口无言,索性走到她跟前,单膝点地半跪下来,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壁垒分明的腹肌上:“你对我的身体有兴趣,跟我试试,成功了是双赢,不成功你也不吃亏。” 听了这话,言臻脑子里那根名为危险的弦立刻绷紧了。 她脸上没泄露出分毫,反而露出被镜沉这话勾起兴趣的样子,就着坐在榻上居高临下的姿势,伸手去挑他的下巴,眼神玩味:“会伺候人吗?” 镜沉:“……我可以学。” “还得我教?”言臻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滑,落到他凸起的喉结上,技巧性十足地摩挲了两下。 镜沉浑身一颤,眸色幽深了几分。 言臻指尖顺着他修长的脖子往后脖颈游走,然后勾住他的脖子,往自己跟前一带,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镜沉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眼神落在言臻近在咫尺,若即若离的唇上,只觉得喉咙又干又渴,眼前就是一泓清泉。 在言臻低头作势要吻他那一刻,他忍不住往上迎了一下。 但下一刻,言臻侧头,唇堪堪擦着他的脸颊而过,伏在他耳边轻声说:“要不,你先练练吧,我对没经验的没兴趣。” 镜沉:“……” 言臻说完,果断松开手,起身越过镜沉出去了。 镜沉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勾引不成反被耍,他心里顿时更窝火了。 夜色浓稠如墨,言臻走进药房,点燃一盏灯。 见镜沉没跟过来,她关上门,立刻敲了敲系统:“七仔,出来干活。” 系统秒上线:“来了,主人,有什么吩咐?” “裴忌不对劲。”言臻问,“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不可能。”小七说,“这是个低维度世界,不存在鬼神。” “那就是别的任务者进了他的身体。”言臻斩钉截铁道,“总之现在的他不是裴忌,你马上查一下,有没有别的快穿者也在这个世界执行任务。” 小七没应声。 言臻催促道:“快干活啊,你愣着干什么?” 小七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主人,你为什么这么怀疑?” “裴忌本体是这个世界的人,性格保守,可他刚才让我跟他‘试试’,就算我最后无法爱上他,跟他睡了也当白嫖他,是我赚了。” 言臻分析道,“这是一个受传统封建思想熏陶的人能说出来的话吗?他要么被夺舍,要么有别的任务者进入他的身体,总之现在待在那个身体里的人不是原来的裴忌。” “有道理。”小七顺着她的话吹捧道,“不愧是我的主人,您真的太厉害啦!” “少拍马屁,赶紧干活!” 小七又开始吞吞吐吐闪烁其词:“那个……咱们不如换个角度想想,有没有可能是裴望州没死透,活过来了,出了沧澜谷,杀了裴忌,现在的裴忌其实是裴望州……” “你在说什么屁话!”言臻不耐烦了,“我手上的任务进度条是摆设吗?” 小七:“……” 言臻敏锐地察觉到小七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对,她眯了眯眼睛:“七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七:“……” 合作了这么多年,言臻太了解小七这个富贵能淫贫贱能移威武能屈的软蛋性格了,她冷下脸威胁道:“不说是吧,前段时间有个新来的系统说想跟我合作,我也正好想换个听话的新系统……” 小七一悚,嘴里冒出一串叽里咕噜的鸟语。 言臻一句都没听懂:“你好好说话!” 小七急了,飞起来扑扇着翅膀,可嘴里冒出来的依然是鸟语。 言臻看着它急得头上那撮毛都要炸开,却跟运行出了bug一样无法和自己交流的样子,心里浮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是他?” 第179章 沧澜渡(49) 镜沉? 只有他有这个特权,能越过自己为七仔上强制保密系统。 也只有他有这个动机,锲而不舍追到这里想教训自己,一雪前耻。 一念及此,言臻顿时头疼起来。 人在职场,最怕什么? 傻逼甲方,小人同事,以及斤斤计较还记仇的小心眼老板。 眼下言臻不仅摊上这样的老板,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得罪了。 她脑子在高速运转,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思来想去,方案无非两种。 要么干脆点离职,不惯着老板,要么主动认错领罚,让老板撒完气,把这件事翻篇。 离职是不可能离职的,离开快穿司言臻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但认错领罚……言臻只要想到镜沉那张脸,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她问小七:“我现在扛把刀到他跟前,让他把我砍死出气行不行?” 小七道:“恐怕不行,把你捅死的性质跟罚奖金没什么区别,他要是真这么容易消气,不至于借替死者身份追到这儿报复你。” 言臻一想也是:“那怎么办?”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情况。 小七琢磨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去打听打听,看看主神大人到底要怎样才能不再计较。” 言臻问:“你上哪儿打听?” “主神大人借的是周晏清大人的身份,用的也是他的系统,我跟他的系统打过几次牌,关系还算熟,应该能问出点东西。” 只能这样了。 小七下线回快穿司去了,言臻在药房坐下,托腮开始思索镜沉想怎么报复自己。 ——我没办法把你当朋友,我喜欢你。 ——现在不喜欢又不代表以后都不喜欢,为什么不跟我试试? ——你对我的身体有兴趣,跟我试试,成功了是双赢,不成功你也不吃亏。 这些话结合前两个世界和镜沉神识发生过的事,言臻心里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镜沉该不会喜欢上自己了吧? 这个想法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顿时爬满手臂。 可千万不要!!! 跟老板发展出超过工作范畴的私人感情,她又不是疯了。 在言臻头脑风暴时,小七回来了。 明知道一人一鸟在系统内交流是有保密措施的,小七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还是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主人,我打听到了!” 言臻受它的语气感染,也压低声音:“说。” “周大人的系统说,主神大人被你利用了两次,很介意很生气,想用同样的方式报复你。” 言臻想起夏侯澈的死状和周让的死因,第一反应就是镜沉想让自己死:“说吧,他是想亲自动手捅死我,还是想让我自杀?” 小七急道:“不是不是,他意在攻心。” 言臻一懵:“什么?” “他想让你爱上他,然后再把你甩了。” 言臻沉默。 难怪镜沉要借替死者身份进入这个世界,难怪他完成替死者任务后没有第一时间向她公开真实身份。 敢情是想借着裴忌的身份打掩护,让她爱上他,再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理清他的意图,言臻哭笑不得:“他真的三百多岁了吗?” 太幼稚了吧。 小七道:“准确来说,他沉睡的时候只有二十一岁。” 言臻顿时了然。 难怪! 二十一岁,很多人都还没过中二病发作期呢。 算了,她不跟一个心智都没发育成熟的弟弟计较。 言臻心里盘算着,很快有了应对方式。 眼下镜沉并不知道她已经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不如陪他演一场爱上他然后被甩的戏码,左右是为了让他出那口恶气。 演戏,特别是演深情戏和苦情戏,言臻最在行了。 只要任务有需要,对着一根电线杆子她都能表现得深情款款,爱它一万年且矢志不渝。 - 言臻在药房将就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了房间。 她进去时镜沉不在,只有两个婢女在收拾床铺。 言臻问:“世子呢?” 昨天伤成那样,他总不会还跑去上值吧? 婢女恭敬道:“世子一早出去了,奴婢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言臻没再深究他的去向。 用过早食,她让人搬了张椅子在院中吹风,这时镜沉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合力抬着一个大箱子,跟在院中的言臻对视了一眼,镜沉脚步一顿。 他挥手示意小厮抬着东西先去书房,他则走到言臻跟前。 但他显然是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踟蹰了半天才问:“用过早食了吗?” “用过了。”言臻问,“这一大早的,你干嘛去了?” 镜沉沉默了一瞬间,没有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没干嘛——你想好了没有?” 言臻故作不解:“想好什么?” “留下来。”镜沉道,“再过七日就是袭爵礼,只要留下来,你就是国公夫人。” 言臻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问:“我要是不答应,你要怎样?” “那就一直关着你,关到你同意为止。” 言臻嘴角一抽。 好家伙,还搁这玩囚禁play呢。 “行吧。” 她松口太快,镜沉反而一愣:“你答应了?” “对。” “为什么?”他还以为她会抗拒到想尽办法出逃,自己再费心思把她抓回来,她再逃走,自己再抓…… 言情小说不都是这么写的,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在这个世界跟她耗上几十年的准备。 眼下她答应得如此之快,反而把他整不会了。 “你只给了主动答应和被迫答应两个选项,殊途同归,我有得选吗?”言臻慢悠悠地摇着团扇,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他,“反正最后答案都是一样的,我干嘛还要费劲去反抗?” 镜沉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转念一想,他了解到的言臻不就是这样的性子。 小七对她的评价是“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打直球绝不走弯路,解决问题的方式高效而冷酷。 镜沉花了几分钟时间说服自己“她就是这样的人”,迅速接受了这个设定。 “那你准备一下,我要跟你成婚。” 第180章 沧澜渡(50) 在镜沉授意下,两人的成婚礼和袭爵典礼在同一天举办。 时间虽然仓促,但该有的礼仪和规格都没落下,镜沉以新任定国公的身份,用正妻之礼将言臻娶进门。 成亲当天,言臻凤冠霞帔,拜完堂后她盖着红盖头独自坐在竹苑。 满屋子喜庆的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红烛燃烧散发的气味,言臻心里感慨,这是她跟镜沉第二次成亲了。 上一次镜沉的身份还是大晋国的皇帝。 也不知道新婚夜会不会让他想起在大晋国时被她一刀捅死的经历,怒上心头再一刀捅了她…… 她思绪发散得厉害,连房间有人走进来都没发现,直到一双鎏金卷云纹皂靴出现在红盖头下的视野里,来人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有婢女取了一杆小秤过来,镜沉接过,挑起红盖头。 随着红盖头被挑开,言臻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看清眼前一身喜服的镜沉。 四目相对,言臻眉头微微一挑。 裴忌的皮相属于浓颜,越鲜艳花哨的颜色穿在他身上越显俊俏,一身大红色的镜沉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张脸却实在清隽俊秀,赏心悦目。 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在婢女和喜婆伺候下喝了交杯酒,旁人退下后,新房内只剩下两人。 坐在床沿上,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空气中蔓延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 言臻瞥了一眼镜沉,他还是那副冷冷清清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双手放在膝盖上,一会儿反复抓握,一会儿攥成拳头,肉眼可见的紧张。 言臻没理会他在脑补些什么,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拆自己满头的珠翠。 她刚把凤冠取下,镜沉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我帮你。” “好。” 言臻放下手,由着他发挥。 但很快—— “啧,扯着我头发了!” “轻点!!你会不会拆?” “嘶……你是不是故意的!!” 在镜沉第三次扯疼她之后,言臻暴躁地转过身,一巴掌拍飞他手上刚拆下来,上面还缠着几根断发的金步摇,怒气冲冲道:“看我不顺眼直说,何必用这种方式捉弄我!” 镜沉眼里闪过一丝无措:“我……” “不用你帮忙了,一边待着去!” 轰走镜沉,言臻自己动手,快速卸了妆发,洗漱后换上亵衣。 成亲是件很累人的事,等到收拾好自己,躺在床上,言臻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但她知道,今天的事还没完。 她等了一会儿,帐子被掀起,换了亵衣的镜沉悉悉索索爬上来了,在她旁边躺下。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两人跟互相较劲儿似的,谁都没说话。 半晌,镜沉像是终于鼓起勇气,调整姿势侧身面向言臻,胸膛贴在她后背,摸索着在被子下抓握住她的手。 他显然还在紧张,手劲很大,言臻被抓得有点痛,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她主动问:“要做吗?” 只是报复她而已,他有必要这么拼,牺牲自己的第一次? 镜沉动作一顿,不答反问:“你想做吗?” “我无所谓。”言臻实话实说,本来背对着镜沉的她躺平身体,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过既然跟你成了亲,履行夫妻义务是应该的,你想做的话我可以配合。” 镜沉犹豫了一下,翻身覆上她,低头去吻她的唇。 言臻没有任何排斥和抗拒,在他吻下来时,甚至仰头迎合了一下。 但镜沉吻技实在生涩,跟小狗似的不是生舔就是硬啃,言臻再一次被他啃到嘴角,疼得一个哆嗦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镜沉立刻停了下来,有些无措地去抚她的嘴角:“我学过,但……” 学过? 言臻来了兴趣,调侃道:“哪儿学的?” “……看书。” “春宫图?” “……嗯。” “那东西太抽象和含蓄了。”言臻伸手揽上他的脖颈,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我教教你吧。” 她一手跟镜沉十指紧扣,一手捏住他的下巴,令他微微抬头,然后俯身下去吻他,掌握了主动权。 湿濡潮热的气息在红帐内弥漫,那只纤长柔软的手探入亵衣,所过之处,星火燎原,镜沉有种被人掐住命脉的被动感,呼吸迅速变得粗重而凌乱。 陌生的感觉一波波涌上来,他喉间溢出压抑的喘息。 明知道这种失控的感觉极其危险,理智在疯狂抗拒他继续沉沦,身体却很诚实,撺掇着他索要更多。 在他即将被情潮淹没,向身上的人投降臣服时,眼角余光瞥见言臻一边取悦他,一边居高临下观察他的反应。 那清冷平静到不带丝毫欲望的眼神宛如一盆冷水,瞬间将镜沉浇了个透心凉—— 他立刻推开言臻,坐了起来,眼底迅速蓄起怒火。 “怎么了?”言臻被他这么对待也不生气,只是不解,“不舒服?” 她不问还好,一问镜沉更加恼怒。 可偏偏他说不清楚到底是气她像个上位者一样,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旁观他沉沦失态,还是气自己都沉沦失态成这样了,她还丝毫不为所动。 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轻易将他勾到失控发狂。 强烈的不对等心理让镜沉憋闷难受,心脏又酸又麻,他粗暴地掀开床帐,连鞋都没穿,怒气冲冲地走了。 言臻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轻轻一勾。 小样,这点道行还想跟她玩攻心计,不怕输到裤衩子都不剩? 言臻虽然乐意看镜沉吃瘪,但她没忘了自己还得配合他演戏,于是叫来婢女,给待在书房的镜沉送了一床被子。 - 也许是那床带着关怀性质的被子发挥作用,次日言臻醒来时,镜沉已经回来了,正背对着她换衣服。 言臻注意到他穿的是常服,随口问:“今日不用上值?” 镜沉听见动静转过身,见她支起一条雪白的胳膊懒洋洋地撑着脑袋,如瀑般的长发铺了大半个枕头。 昨晚纷乱的记忆涌上心头,他余怒难消,板起脸道:“不用,你起来,跟我去个地方。” 第181章 沧澜渡(51) 言臻用过早食,和镜沉一起出门。 两人共乘一骑,慢悠悠地策马去了城中一座寺庙。 在寺庙内烧过香,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后山。 后山风景不错,青石板铺路,两边的树木高大青翠,有点点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铺了一地碎金色。 这场景让言臻想起和周让在渔岛上隐居那段日子,当时他瘸着一条腿,还是愿意陪她去后山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植物。 在那个世界,还是周让的镜沉是很遗憾的吧,不然也不会抑郁到自杀。 想到这里,言臻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镜沉背影,破天荒地对他生出几分歉疚。 说起来他挺无辜的,无论是在大晋,还是在渔岛那个世界,原本都是和她没有交集的陌生人,是她为了完成任务,两度将他牵扯进来。 思绪纷杂,言臻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镜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竖着耳朵注意身后人的动静。 察觉到言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转过身,果然见她落后自己好一段距离。 他上下扫了言臻一眼,今天出门时他没说要去哪儿,她穿了一身竹青色的杭绸月华裙,裙摆下露出云头履上缀着的珍珠,这身衣服好看归好看,但不适合爬山。 难怪她走得这么慢。 镜沉折返回她身边,去牵她的手。 见她投来诧异的目光,他立刻冷着脸解释道:“你走得太慢了。” “哦。”言臻没拆穿他那点小心思,也没拒绝他牵自己手的举动,由着他在前面带路往上走。 只是这回,镜沉放慢了步速。 到了后山,那里种着一棵四五人环抱的大树,树冠遮天蔽日,狰狞的树根挣破泥土裸露在地面上,树枝上用红绳挂着无数许愿牌。 有风吹过,吹得许愿牌下缀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声音清脆悦耳。 “这是许愿树。”镜沉道,“管家说,京中的新婚夫妻都要来这儿挂上一个牌子。” 言臻明白了,但又不明白。 别人家小夫妻是来这里求姻缘美满生活幸福早生贵子,他带她来这儿求什么? 求她早点爱上他,好让他早点甩了她,达成报复的目的?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来都来了,言臻不好扫兴,从镜沉手里接过买来的木牌子和毛笔。 但她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写什么,于是扭头去看镜沉,想抄作业。 但镜沉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背过身不让她看。 “……小气!” 言臻琢磨了一会儿,敷衍地在木牌子上写了八个字。 “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写完后,她扭头,才发现镜沉偷偷摸摸探着脑袋往她这边看,撞上她的视线,他又立刻跟没事人一样站直身体抬头望天。 言臻主动问:“想看吗?” “不……太想。” 言臻把牌子递给他:“看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镜沉飞快扫了一眼,反应过来她话中有话,顿时恼了:“你的意思是说我写的见不得人?”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你非要这么想的话,我也不介意你为了自证清白给我看看。” 镜沉不上她的当,从她手里拿走牌子,请知客僧帮忙挂到树上。 许完愿,两人携手下山。 下山路上,镜沉虽然主动牵着言臻的手,也依然迁就着她的步速放慢脚步,但还是冷冷淡淡的不主动跟她说话。 他这拧巴的性子,也不知道要因为昨晚的事跟她闹别扭到什么时候。 言臻想起夏侯澈,还是年纪小的时候更可爱点,生再大的气,过一夜就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不像现在,明明是他自己气自己,回头还得她来哄。 一念及此,言臻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然后开始哄他——她脚下故意一崴,然后做作地惊呼一声,一脚踩空石阶往前摔去。 镜沉果然立刻倾身接住她。 言臻顺势扑进他怀里。 这一扑宛如碎石落进结了一层薄冰的水面,“哗啦”一声,打碎了镜沉本就不坚固的坏情绪。 从山上到山下,镜沉背着言臻走下长长的石阶。 等到了山脚,在言臻有意哄逗下,镜沉那点所剩无几的别扭也消失了,回程时搂着她腰的动作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 成亲后的镜沉有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感觉,加上暗戳戳存了要报复言臻的心思,他三不五时就借题发挥,气鼓鼓地跟言臻闹上一通。 发脾气的理由也花样百出,包括但不限于他每日上值卯时要早起,言臻起不来没跟他道别。 他下值晚归,言臻没等他就先睡了。 以及看见同僚佩戴夫人亲手绣的荷包,他疯狂暗示也想要一个言臻亲手绣的,但因为表达得太过委婉言臻没get到他的意思。 他发脾气的时候既不大吼大叫也不冷嘲热讽,吃饭时为言臻添菜,出门时抱着她上马,下值路过集市看到她爱吃的零嘴还会捎带回来。 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只冷着脸不跟言臻说话。 婚后半个月,言臻几乎每隔两天就要哄他一次。 镜沉倒也好哄,言臻只要稍微假以辞色说上几句软话,他脸色马上就乌云转晴了。 但下一次发起脾气来依然无理取闹。 言臻哄了几次,渐渐没了耐心。 虽说打定主意要迁就镜沉还债,但她并不想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太低。 为了打破被他牵着鼻子走的局面,言臻让人购买了一大批药材,重新启用药房,把精力放到制药上。 但这次制的不是养颜膏,而是治疗伤寒病的浓缩药丸。 上一世这个时间,原主还没被害死,攻略线上提过,再过月余入冬,寒冷的天气让京中和周遭的城镇爆发了一波伤寒病,死伤了不少人。 反正无事可做,言臻想提前制一批药丸,免得伤寒病爆发后京中无药可用。 于是言臻每日泡在药房中,连竹苑都很少出。 制药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往往忙上一天,等夜深回到厢房休息,言臻腰酸背痛到不想动。 她跟条咸鱼似的瘫在床上,镜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走到床边,一手撑在床榻上一手去揽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翻过来,趴在床上。 言臻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顿,随即道:“改天行不行?今天太累了。” 第182章 沧澜渡(52) 镜沉:“……我没想做。” “那你……啊呀!” 镜沉手掌覆在她腰上稍稍一用力,言臻就疼得龇牙咧嘴。 反应过来他是在帮自己按摩舒缓筋骨,她短暂的怔愣过后,立刻理直气壮地指挥上了。 “往上一点。” “轻点,劲太大了有点疼。” “肩也给我按按。” 不出几天,镜师傅的按摩手艺在言大师调教下突飞猛进,用言臻的话来说,就算哪天国公府没落了,他也能凭这门手艺吃上饭。 言臻每天依旧忙着制各种各样的药丸,药房的熬药炉子从一个增加到三个,连镜沉每日下值后都过来帮忙看炉子。 看着一批批制出来的药丸数量不断增加,摆满了药房好几层架子,镜沉对此很不解:“你做这么多药丸子做什么?” 言臻神神秘秘道:“再过些时日你就知道了。” 人一忙起来就没时间精神内耗了,不仅言臻如此,镜沉也是如此。 白日在刑部忙,晚上下值了还要被言臻抓到药房当免费劳工,连休沐日也不例外,接连半月,他压根就没时间再找茬。 某日言臻外出采购几味药,跑了好几个药堂都没买到,耽搁了些时间,回到国公府时天色已晚,一下马车就看到府门口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见她回来,那人起身快步奔到马车前,言臻才看清是沉着脸的镜沉。 镜沉伸手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 “你坐门口干什么?”言臻问。 怎么说也是成为国公爷的人了,跟个孩子一样坐大门口,像什么样子。 镜沉不答反问:“不是说去买药吗,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言臻解释了几句,镜沉听完后脸色稍缓。 但回到药房,他反反复复跟在她身后,言臻好几次转身时险些撞到他。 “你老跟着我干嘛?” 镜沉张了张嘴,表情有些不自在,嘴上却硬气道:“哪有,我拿东西。” 他捞起旁边的蒲扇,转身走到炉子旁坐下,用眼角余光偷偷瞟她。 言臻后知后觉意识到,镜沉似乎粘她粘得有些不正常。 入冬后,京中果然爆发了伤寒病。 各大医馆爆满,大街上随处可见咳嗽的病人,连宫中的贵人也染了病。 在言臻授意下,镜沉带着药丸和药方进宫,经过宫中太医试验效果后,药丸分批发放到病患手中。 靠着这批药丸争取到的时间,宫中和各大医馆抓紧时间根据药方制出更多药丸,往年只要爆发就会死伤无数的伤寒疫,这回短短半月就完全控制住了。 镜沉因此官升一级,宫中赏了无数金银珍宝下来。 但圣上遣人来问言臻有没有意向入太医署为女医,服侍后妃时,她拒绝了。 晚上,言臻趴在榻上,闭着眼睛享受镜沉的按摩,冷不丁听到镜沉问:“去太医署的事,你为什么拒了?” 言臻语气懒洋洋的:“懒得伺候人——往右边点。” 镜沉依言把手往右边挪了挪,踟蹰了一下,又问:“可是去了太医署,就能救更多的人了。” “我为什么要救更多的人?” “这不是你的理想吗?” “谁说这是我的理想?” “不想救人,你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力气赶在伤寒病爆发前制药丸子?” 言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停下,翻过身看他:“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嗯?” “制药纯粹是闲得无聊,给自己找点事做,我可没有以济世救人为己任的高尚情操,我甚至连好人都算不上。” 镜沉当她是在自谦,伸手去捏她的脸:“胡说,你明明是个心怀天下的大善人。” 不然在大晋时也不会为了百姓做那么多事。 言臻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别给我戴高帽子,你非要定义我的话,就当我是个普通的正常人,在闲得无聊的时候,我不介意做点好事打发时间,仅此而已。” 镜沉认真思考了一下她这番话,随即乐了。 “你笑什么?” 镜沉低下头来亲亲她的脸颊:“随性而为,你这性子我喜欢。” 言臻一怔。 她看着镜沉跟只树懒一样手脚并用抱着她,亲完她的脸就把脑袋埋在她肩窝里,心情微妙起来。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镜沉是不无理取闹发脾气了,两人的相处日常跟正常夫妻没什么区别。 可这本身就不正常。 毕竟镜沉视她为敌人。 哪有仇敌能如此亲密无间地躺在一张床上,时不时亲她一口,粘她粘得跟有分离焦虑症一样,一刻钟不见她就四处找人。 如果说这是镜沉计划中的一环,那他演技是不是太好了? 疑惑的人不止言臻,还有周晏清的系统。 周晏清的系统叫萧阑,是快穿司出了名的神经大条没眼色,此时它正在催促镜沉:“主神,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对言小姐实施报复计划?” 这句话镜沉这段时间听了好几遍,敷衍道:“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镜沉被追问得有点不耐烦了:“你很急吗?” 萧阑心直口快:“急倒是不急,主要是不太习惯。” “嗯?” “我的宿主平时做任务很快的,平均几个小时就能做完一次任务,您在这儿耽搁的时间太长了,我有点不习惯。” 镜沉:“……忍着。” 萧阑撇嘴:“您该不会是后悔了吧?” “后悔什么?” “我看您压根没想报复言小姐。”萧阑说,“倒像是借着这个机会留在这里跟她谈恋爱。” 镜沉:“……你被人打过吗?” “没有,您为什么这么问?” “看来快穿司人均素质不错,你说话这么难听居然没被打过。” 萧阑嘿嘿一笑,孜孜不倦地追问:“所以您到底是不是想跟言小姐谈恋爱?” 镜沉:“……” “想谈恋爱又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您不用难为情不承认。”萧阑认真道,“言小姐这么优秀,您喜欢她很正常。” 镜沉沉默半晌,难得没有跳脚骂人:“你觉得她会喜欢我吗?” 萧阑想都没想,道:“不会。” 镜沉:“……为什么?” “直觉。”萧阑说,“快穿司不少人对言小姐示好,她说了,她不搞办公室恋情。” 第183章 沧澜渡(53) 镜沉的关注点一下子歪了:“不少人对她示好?还有谁?” 萧阑一连列出好几个名字:“毕竟是咱们快穿司的业绩top,人气高很正常。” 镜沉心里生出几分危机感,把那几个名字记了下来,脸色凝重道:“好,我知道了。” “所以您真的想跟言小姐谈恋爱吗?”萧阑丝毫没察觉出镜沉的不快,继续叭叭叭,“我奉劝您不要,会被……” “聒噪!” 镜沉直接摁下屏蔽键。 萧阑被强制下线,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不想发展办公室恋情? 镜沉陷入沉思。 他悄悄打听过言臻的过往,前任基本都是在各个小世界里的人,她不看重人品不看重性格,唯二两点要求就是听话和长得好看。 即便如此,只要从小世界抽离,这段感情对她来说就算结束了。 快穿司不少任务者在小世界中遇到相爱的人,会选择用任务积分为对方兑换“家属”身份。 其自然死亡后神识可以进入快穿司,以家属的身份待在快穿司和任务者长相厮守。 言臻那海量的积分别说兑个家属身份,就算兑一整个后宫都毫无压力。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没有带任何人回去。 到底是她把感情当成一场短暂的游戏,不愿意带回快穿司这个“现实”中,还是真如传言所说,她风流花心,不想在同一个男人身上倾注全部的感情? 镜沉心想,自己要是努力一把,会不会成为那个“例外”? 毕竟她对自己的身体有兴趣,而且经历过两个世界,自己跟她是有那么一点点感情基础的吧? 镜沉琢磨半晌,打算试一试。 - 言臻发现镜沉越来越不正常了。 刑部联手尚方院破了一桩陈年大案,圣上龙心大悦,镜沉再次升官。 短时间内连升两级,加上新任国公爷这个身份,镜沉一跃成为朝中新贵,以往门庭冷清的国公府最近来了不少访客。 前途大好,按理说镜沉该把重心放到工作上,但他恰恰相反,每日上值磨磨蹭蹭,到点下值就走,其他时间都待在竹苑——学做饭。 他对下厨这件事显然是有天赋的,从差点把厨房烧了到做出来的味道不错,只用了七天。 言臻看着摆在桌上的八菜一汤,以及正在殷勤为她布菜的镜沉,表情愈发诡异:“你最近很闲吗?” 镜沉道:“还好,不忙。” 言臻看着夹到自己碗里的五味杏酪鹅,心里忍不住想,难道这也是镜沉计划的一环? 如果说镜沉学做饭这件事让言臻觉得不正常,接下来的半个来月,他跟块狗皮膏药一样粘着她,除去上值,其他时间几乎跟她寸步不离,并且对她言听计从的举动则让言臻生出危机感。 每日下值回来后亲自下厨,变着花样为她做晚食; 用过晚食雷打不动跪在榻上替她按摩半个时辰腰背; 她看书或者研究棋谱时,他黏黏糊糊地靠在她身上,用她的衣带反复缠着手指玩儿,这么无聊的游戏他自娱自乐上一个时辰都不带腻; 休沐日拒绝同僚邀请,从不参加任何宴邀,只为空出时间带她出去游玩; 因为她随口一句“城东刘记的蜜渍栗子做得不错”,下着雨他穿过半个京城去买; 见她平时衣着素净,他甚至开始研究京中贵女的打扮,那些价格昂贵的时兴衣裳首饰跟不要钱似的往她衣柜妆奁里填…… 都说喜欢一个人最直观的表现是觉得对方可怜,想给ta更多的怜爱和照顾,以及担心自己给的不够多,让ta受委屈。 镜沉两样都占了。 言臻不是没被人这么对待过,曾经执行任务时顺手救下一位有心理疾病的富豪,他疯狂迷恋上她,对她展开激烈的追求攻势。 用情最浓烈的时候,他将名下价值千亿的商业帝国拱手相让,在事业巅峰期隐退,自愿成为她“背后的男人”。 正是因为亲眼见证过这么浓烈的爱意,言臻才开始有心理压力。 镜沉该不会真的喜欢上她了吧? 她跟这位上司可不是能搞纯爱的关系。 言臻踟蹰了很久,打算试探一下镜沉的底线。 深夜,言臻借口肚子饿睡不着,把睡得正香的镜沉叫起来给她煮夜宵。 镜沉二话不说爬起来生火煮面,把面端到她面前时,还露出一脸“多吃点多长肉才健康”的迷之慈父笑。 看得言臻鸡皮疙瘩掉一地。 一次两次言臻当镜沉演技好耐心足,但连着十来天扰他清梦,他不仅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觉得晚上总是吃面会腻,计划着给她做点别的换换口味。 言臻只能换了别的方式。 都说男人好面子,如果当众下他的脸面,他会不会翻脸? 言臻盘算着镜沉下值的时间,坐马车去了一趟刑部衙门,在下值的必经之路等着他。 等了半个时辰,一身官服的镜沉跟同僚一块出来,两个同僚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拉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言臻看准时机,重重咳嗽了一声。 听见动静的镜沉立刻抬头望过来。 看见言臻,他眼睛一亮,立刻挣脱同僚小跑到她跟前:“娘子,你怎么来了?” 言臻故意冷脸:“我不能来吗?” “能能能。”镜沉连忙道,随即注意到她情绪不太对,他顿时有些忐忑道,“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 言臻冷笑,伸手去拧他耳朵:“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 镜沉被拧疼了,龇牙咧嘴的同时一脸茫然,努力回想着自己干了什么,能让她大动肝火到亲自来衙门揍他。 “好好想想,想不出来你今晚就别回府了!” 言臻撂下这句话,转身上了马车。 镜沉见状,立刻就要跟上去。 身后的同僚喊他:“裴兄,不是说好了一块喝酒吗?” 镜沉脚步一顿,从荷包掏出一锭银子抛给他:“这顿酒当我请了,你们去吧,我今日不方便。” 同僚看不得他堂堂定国公,被自家婆娘当众撂了面子还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忍不住嘲讽道:“这是国公夫人吧,好大的脾气和架子。” 镜沉嘴角一勾,语气中满是无奈,表情却是截然相反的愉悦。 “没办法,谁让我家娘子有过人之处,我这官还是仰仗她才升起来的,莫说我了,国公府连祖母都要敬她三分。” 同僚:“……” 你为何吃软饭吃得如此理直气壮? 第184章 沧澜渡(54) 言臻坐在马车里,把镜沉跟同僚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比起无语的同僚,她更沉默了。 不一会儿,镜沉掀开帘子上了马车,他张嘴就道:“我错了!” 言臻:“……你错哪儿了?” “哪儿都错了。”镜沉单膝点地,以下位者的姿态蹲在她跟前,神色诚恳,“只要让你不高兴,那我就是错了。” 言臻:“……” 镜沉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并没有因为自己认错而释怀,蹙起的眉头反而隐隐透出几分焦虑。 他不安道:“能不能告诉我,我做了什么惹你不快?我一定改。”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想将他拉起来。 镜沉却不肯动。 言臻叹了口气:“你没做错什么,是我心里不痛快,故意找茬。” 镜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为何心里不痛快?” 言臻:“……” 她不愿意说,镜沉换了种说法:“找茬能让你心里痛快些么?若是能,那你尽管打我骂我。” 他说着,拉过她的手掌摊开,将自己的下巴垫上去,闭上眼睛道:“来。” 言臻被他讨打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推开他道:“行了,少卖乖。” 镜沉不仅没被她推开,反而就着半跪在她跟前的姿势往她怀里一钻,双手抱住她的腰,脸颊贴在她胸口。 最近他没少粘着自己,先前言臻先入为主觉得这是他报复自己的计划之一,压根没往心里去。 此时验证心里的猜测,再一看他这个亲昵意味十足的动作,她微微一僵,浑身都不自在了。 镜沉没察觉她微妙的变化,闷声道:“你最近好像很不安。” “嗯?” “夜里不安眠,白日也总是皱眉。”镜沉问,“是想家了吗?” 言臻:“……嗯。” “那我陪你回沧澜谷看看。”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做出决定——既然验证了镜沉果然喜欢上她的猜测,那就该快刀斩乱麻,结束这段没有结果,继续发展下去只会让彼此尴尬,甚至有可能葬送她工作的暧昧。 下定决心后,言臻掰开镜沉箍在自己腰上的手,将他推开。 她动作坚定到不容拒绝,镜沉愣了一下。 “我是想家了,也想回去。”言臻看着他的眼睛,“不过我不打算带你。” 镜沉心里“咯噔”一下:“娘子……” “不要这么叫我。”言臻打断他的话,“我不想待在国公府了。” 镜沉心里一急,连忙道:“我可以辞官跟你回沧澜谷……” “这不是回不回沧澜谷的问题,而是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镜沉呼吸一窒,惊得声音都变调了:“为什么?” 言臻没有立刻回答,心里在天人交战,是要用江蓠和裴忌的身份跟他分开,以后回到快穿司还能装糊涂保持体面,还是拆穿镜沉隐藏的主神身份,撕破脸皮以绝后患。 她还没做出决定,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紧接着身下拉车的马受惊,随着车夫一声惊叫,失控的马拉着车冲出去,车轮不知道碾上什么,车身猛地一个倾斜。 言臻大惊失色,下意识伸手去拉镜沉:“镜沉!” 但镜沉动作比她更快,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进怀里死死抱住,一阵天旋地转,两人随着马车轰然侧翻。 侧翻的车厢被疯了一样的马继续拖行,剐蹭在地面上,车身零件不断解体飞散,直到重重撞上什么,才彻底停下。 变故发生得太快,压根没给两人反应的时间。 等四周安静下来,言臻抬起头,才发现镜沉将她抱在怀里,把自己当成保护壳,手脚并用抱紧她,把她严严实实保护下来。 托他的福,言臻只受了轻伤,镜沉情况却不太妙。 剧烈碰撞和解体的马车碎屑划伤让他头上脸上全是血,意识也不太清醒了,即便这样,他一双手依然死死箍着她。 言臻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他怀里钻出来,拍拍他的脸:“醒醒!醒醒!” 镜沉努力睁开眼,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确定她没受重伤,他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张了张嘴,却道:“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言臻沉默。 “刚才……你是故意的?” 故意叫他的名字,故意让他知道,她已经发现他是主神。 言臻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车厢外有百姓围过来救人,敲了敲车壁:“里边有人吗?” 言臻顺势应道:“有。” 没过多久,两人被百姓救出来,送往附近的医馆。 镜沉伤的不轻,头晕眼花地躺在榻上,大夫为他包扎伤口时,他固执地看着言臻,连眼珠子都不带错开,仿佛这样就能让她避无可避,给他一个答案。 大夫见状,调侃道:“这位郎君,你家娘子没事,不用这么盯着,反倒是你,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吧。” 言臻:“……” 包扎好伤口,得到消息的管家匆匆带人过来,将他们接了回去。 把镜沉安顿在竹苑内室,言臻到侧间洗把脸的功夫,还没来得及将身上破损的衣裙换下,隔壁传来婢女慌乱焦急的声音:“老爷,大夫说了您不能起来……” 言臻猜到了什么,立刻推开侧间的门走出去。 此时天刚暗下来,檐廊下的琉璃风灯散发着暖橘色的光源,镜沉顶着包得跟粽子一样的脑袋,不顾婢女劝阻跌跌撞撞从内室走出来。 跟言臻四目相对时,他一只脚刚踏出内室,脸上的不安像按了暂停键,紧接着变成尴尬。 “我以为……” “我没走。”言臻打断他的话,同时意识到,就算镜沉受了伤,那些事今天也必须给出明确的答案。 拖下去只会让他生出更多希望和遐想,这对他对自己都没好处。 想到这里,她走过去扶着镜沉回内室,在榻上躺下,自己则坐在床沿上,屏退婢女。 内室只剩下两人,迎着镜沉局促不安的神色,言臻开门见山:“你说要跟我成亲那天,我就知道你是镜沉了。” 镜沉一愣。 “对不起。”言臻不等他说话,继续道,“之前做任务时不知道你是主神,利用了你,对你造成伤害,我很抱歉。” 镜沉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她在向他道歉。 人在什么情况下需要道歉? 觉得对不起对方,并且不能拿出令对方满意赔偿的情况下。 他从这句道歉中嗅到了不祥的气息。 “知道你是主神以后没有第一时间点破,是以为你要报复我,想将计就计补偿你。”言臻直视他的眼睛,神色坦然,“镜沉,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发展超出工作以外的关系。” 第185章 沧澜渡(55) 镜沉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他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甘心,言臻无奈地说:“不在工作中掺杂私人感情,这是我的原则。” “可你也喜欢我,不是吗?” 言臻皱眉:“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你并不排斥我的靠近,跟我在一起也很自在。”镜沉说,“你甚至不抗拒跟我上床。” 言臻一怔,随即笑了。 “站在性缘的角度,你确实是个不错的恋爱对象。”言臻毫不避讳道,“我有过很多次恋爱经验,想找一个像你这种‘还不错’的对象,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 因为可供选择的余地很多,所以更没必要为了他打破原则,冒着丢工作的风险跟他在一起。 镜沉:“……” “这件事是我有错在先,你可以提一个在我能力范围内的要求。”言臻说,“我会尽力表达我的歉意。” 镜沉显然被她激起了怒气,赌气道:“在你能力范围内——好,我要跟你在这个世界待到死,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上床生孩子共同抚养孩子长大,直到寿终正寝!这在不在你的能力范围内?” 言臻似乎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短暂的怔愣之后,她应了下来。 “可以,不过得约法三章,离开这个世界后,你跟我只是上司下属关系,不要企图通过对我好让我改变主意永远跟你在一起,否则自寻烦恼的人只会是你自己。” 镜沉:“……” 他定定地看着言臻,这一刻他意识到,无论在她身边待上十年还是五十年,他都改变不了她的想法。 她太清醒了。 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没有人能让她放低底线打破原则。 镜沉心里又难受又不甘心。 难受她压根不爱自己,不甘心自己在她眼底跟别人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回转的余地吗?”镜沉看着她,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哀求,“你要是忌讳我的身份,我可以卸任不做主神,以家属的身份待在快穿司等你,我……” “我不喜欢牵挂,无论是牵挂别人,还是被别人牵挂。”言臻说,“对我来说感情是调味剂,那就注定它不能成为主食占据我的一日三餐。 我确实忌讳你的身份,但这不是主因,归根结底,镜沉,我跟你不是一样的人,你爱一个人会全心全意,想要永远跟她在一起,能为她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我对一个男人的新鲜感最长不超过十年,而且在感情里,我最爱的永远是我自己,没人能越过我,让我神魂颠倒丧失自我,那就注定你跟我在一起不会是对等的。” 说到这里,言臻起身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平静:“你提出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我劝你三思,你沉睡的时候才二十一岁,想必没有过恋爱经验,我有自知之明自己在感情上不是个负责任的人,一个人对爱的初体验会奠定他以后的感情观,你的初恋实在不该浪费在我这种糟糕至极的人身上。” 说完这些话,言臻转身离开房间。 该说的她已经说了,至于是要及时止损,还是果断结束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决定权在镜沉手上。 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她都会尽力配合。 - 跟镜沉谈过心后,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只是对言臻冷淡了下来。 不再整日粘着她,也不再做那些会让她感到困扰的讨好之举,两人虽然还是同住竹苑,但骤然冷却下来的关系让他们看起来跟陌生人一样。 养了半个月的伤,镜沉恢复上值。 言臻一开始还在等着他给一个明确的答案,但看他不着急,她索性不再盼结果,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日子像往常一样过。 但她刚歇了要答案的心思,镜沉却冷不丁打了她和国公府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大晟边境起战事,镜沉这个在刑部任职的文臣自请领兵出征,上前线打仗。 圣上还允了,大赞镜沉作为裴家后人,有当年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老定国公风范。 圣旨下到定国公府,有人欢喜有人忧,言臻则从镜沉这个举动中察觉出了什么。 晚上,镜沉下值回到竹苑,言臻主动问:“你考虑好了?” 替死者完成任务后需要一个理由抽离这个世界,而镜沉显然是想以战死沙场的由头离开这里。 “嗯。” 言臻没有阻拦。 看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转眼到了出征那日。 言臻和国公府众人送镜沉到城外。 战旗猎猎,出征的队伍蜿蜒到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外挤满了送行的家属,到处都是不舍的哭声和殷殷叮嘱。 镜沉一身银色铠甲,骑着高头大马,面对送行的国公府众人,他脸色平静到近乎冷淡。 随着出征的鼓声传来,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言臻身上,淡淡地点头算是道别,然后拽动缰绳调转马头离开。 言臻目送他的背影,心情无波无澜。 下一次再见,他们就是快穿司的上司和下属了。 镜沉做出这样的选择,对双方都好。 看着镜沉的背影慢慢淹没在出征队伍中,言臻转身准备上马车回国公府。 接下来她只要等前线传来镜沉身死的消息,就可以想办法脱离国公府,回沧澜谷了。 她这么想着,心头一派轻松。 然而她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旁边的剪雪惊呼:“老爷回来了!” 言臻立刻转身,镜沉打马而来,奔到她跟前勒住缰绳,然后下马朝她跑来。 铠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铿锵的声音,言臻定定地看着他奔到自己跟前,一手将她揽进怀里,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当着无数送行家属的面低头吻住她。 言臻心脏猛地一跳。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声,有人发出善意的哄笑,也有人扭过头去不好意思看。 镜沉吻得很粗暴,末了故意在她嘴角重重咬了一口。 “唔……”言臻吃痛,还不等她推开,镜沉主动放开她,手却还揽在她腰上。 他用指腹去碾她渗出血的唇角,笑容少见地带了几分野性和邪气,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后悔了,之前不该忍着不碰你。” 言臻:“……” 她一脸见鬼的表情,想把他推开。 体体面面地道别不好吗,都决定要走了还说这些骚话,回到快穿司再碰面不尴尬吗? 镜沉显然没这个顾虑,结结实实地把她抱进怀里,低声道:“我太喜欢你了,被你杀过坑过拒绝过,想到你还是会硬,可见我对你有多感兴趣。”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警告道:“回快穿司之后躲着我点,别再让我碰见你!” 言臻:“………………” - 镜沉出征第三个月,在平定战乱的最后一场战役中身死。 噩耗传到国公府,言臻当晚服下早就准备好的假死药,为自己安排了一场“殉情”,巧妙地从国公府脱身。 回到沧澜谷,言臻过上了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 捣药采药,侍弄花草,逗逗老迈的大黄狗,日子平静而惬意。 只是偶尔她会想起镜沉,想起他道别时眼底浓烈的不甘和极力压抑的渴望。 他到底是个君子,没有踩着她的歉意予取予求,更没有因为她的拒绝破罐子破摔,用“不睡白不睡”的心思占有她的身体。 她敬他是个君子。 (本位面完) 第186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 言臻在沧澜谷待到六十岁,抽离小世界回到快穿司。 进快穿司大门之前,她特意向小七打听镜沉在不在。 对她来说,她在沧澜谷过了几十年。 但对镜沉来说,快穿司的时间只过了几天而已。 最近还是避免跟镜沉碰面的好。 得到镜沉外出执行任务,此时并不在快穿司的消息,言臻松了口气,推开门快步走进办公室。 因为不知道镜沉什么时候会回来,言臻只在快穿司稍作休息,就进入了下一个世界。 从新位面醒来,言臻正靠在医院候诊区走廊的墙上。 新身体很沉,穿着平底鞋和宽松的孕妇服,手上拿着孕检单。 原主是个孕妇。 言臻粗略扫了一眼手中的单子,上边显示原主名叫高黎,今年26岁,怀孕28周。 四周很嘈杂,跟她一样挺着大肚子靠在走廊墙上等叫号的孕妇还有五六个,而不远处贴着“孕妇候诊区”标识的候诊椅上坐着的全是陪检男家属,清一色低着头在玩手机。 言臻想了想,托着肚子走到其中一个年轻男人跟前:“先生。” 打游戏打得正上头的男人飞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什么事?” “方便给我让个座吗?” 男人想都没想就拒绝道:“找别人去,没看我这正忙着吗。” 言臻眯了眯眼睛,托着肚子挪动身体蹭到长椅边缘,用力挤坐了下去。 她身子重,这一挤坐下去成功占到位置,打游戏的年轻男人和旁边两个装聋作哑的男人顿时跟夹心饼干似的被挤成一团。 年轻男人“哎呀”了两声,猛地站起来瞪着言臻:“你干什么?” 言臻:“叫你让座你不肯,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男人怒了:“孕妇了不起啊,你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我的,凭什么叫我给你让座!” 言臻:“因为我没素质,在道德绑架你。” 男人:“……你人品真差!” 言臻摸了摸肚子:“是的,你要跟我计较吗?” 男人:“……” 他气得要命,又顾忌着言臻是个孕妇不好动粗,只能狠狠剜了她一眼,一脸晦气地找地方蹲着玩手机去了。 言臻挪了挪身体坐好,然后看向旁边两个男人。 那两人本来在看热闹,此时一看言臻盯着他们,那眼神,那神态,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起来,让座! 两人犹豫了一下,起身悻悻地走了。 言臻立刻招呼两个孕妇过来坐下。 其中一个大月龄孕妇手上拎着包,还拿着一叠孕检单子,站得腰酸背痛,这会儿一坐下,立刻跟言臻道谢。 言臻笑着说不客气,一来二往,两人交流起育儿经。 排队做完检查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言臻去了一趟洗手间。 坐在隔间马桶上,她翻阅起攻略线。 高黎,26岁,高中学历,一年前经人介绍,跟老公方懿和相亲,两人认识三个月后领证结婚。 方懿和,出身书香世家,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在专业领域有出色成就,而他32岁就成了一所研究院的副教授,妥妥的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高学历高收入高个子,斯文儒雅好脾气,外人眼里的方懿和是标准的“三高”优质股,高黎一度觉得,遇到他是命运对自己不幸过去的补偿。 两人婚后不到一个月,高黎怀孕,她辞去薪水不高的工作,在家做起了全职太太。 怀孕期间,方懿和对她很好,体贴入微,嘘寒问暖,不让她沾手家务事,两人都满心期待着孩子出生。 十月怀胎,高黎生下一个女儿。 孩子的到来让方家人很高兴,特别是方懿和,他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女儿陪她玩,儿童房里堆满了给女儿买的玩具。 与此同时,高黎明显感觉方懿和在房事上冷淡了很多,他不再跟她亲热,晚上宁愿陪着女儿睡在儿童房也不愿意跟她躺在一张床。 女儿满一岁,方懿和以他年龄不小了为由,催促高黎怀二胎。 高黎虽然对丈夫在房事上的冷淡存了疑虑,但原生家庭在性这件事上的保守教育让她不敢细问。 备孕过后,她怀上二胎,生下一个儿子。 儿子出生后,方懿和大部分心思放在工作和两个孩子身上,彻底忽略了高黎。 高黎鼓起勇气追问,方懿和无奈地说:“很抱歉让你有不好的感受,我不是个能平衡好工作和婚姻的好丈夫,你要是觉得我满足不了你的期待,那就离婚吧。” 高黎本就是个配得感很低和容易内耗的人,这番话让她生出负罪感,不断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觉得自己不够体贴丈夫,丈夫挣钱养家和陪孩子就已经很累了,她不该有这么高的要求云云…… 可即便自我催眠和洗脑,高黎还是发现了不对劲——方懿和时不时会带朋友回来看球赛。 一开始是五六个,然后是三四个,最后只有一个叫李庭翊的年轻男人经常上门做客。 李庭翊比高黎小一岁,高大帅气,性格开朗,还是自己创业开公司的小老板,方懿和忙碌的时候,他会帮忙带两个孩子。 丈夫有交好的朋友是好事,更何况这个朋友对自家两个孩子格外大方,逢年过节给他们买各种礼物。 高黎虽然觉得李庭翊莫名对自己有敌意,但下意识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直到她某次带着孩子出门,半道想起手机没带,折返回家拿手机时,把在沙发上拥吻的两人堵了个正着。 高黎世界观都崩塌了——丈夫是个同性恋,而她是个被骗婚的同妻。 一时间,生下孩子后方懿和的冷淡,李庭翊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敌意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崩溃过后,高黎提出离婚。 方懿和痛快答应,但双方在两个孩子的抚养权上起了分歧。 方懿和娶她本来就是为了要孩子,他以高黎没有工作,不能给孩子好的物质条件为由,要求她放弃抚养权。 高黎不愿意,一纸诉状把方懿和告上法庭。 离婚的事情闹得方高两家都知道,方家还没表态,高黎的娘家爸妈先跳出来,指责她丢人。 “没用的东西,连个男人都管不住!” “因为老公是同性恋闹离婚很光荣吗?” “他除了不喜欢你,这些年亏待过你吗?你住的房子开的车子哪一样不是他的?离了婚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187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 父母的谴责,迫于大环境生出的羞耻心,争不到的抚养权,种种压力下,高黎只能忍气吞声。 而东窗事发的方懿和跟李庭翊不仅没有收敛,两人来往得越发频繁,明目张胆出双入对。 后来方懿和更是长期留宿在李庭翊家,美其名曰高黎不想看见他们,那他就不回来碍她的眼,这样对彼此都好。 高黎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生活,时间一长,她渐渐麻木了。 反正孩子还在她身边,方懿和每月按时支付抚养费,至于他回不回家,那不重要。 高黎做好了跟方懿和做一辈子挂名夫妻的心理准备。 转眼到了孩子上小学的年纪,事业有成的方懿和开始频繁接触孩子,周末和节假日会将孩子接出去玩。 高黎并不阻止方懿和跟孩子培养感情,但她发现两个孩子每次出去玩回来,会对她有一到两天的排斥期,不跟她说话,看她的眼神警惕得像在看坏人。 随着跟方懿和接触的时间越多,这种排斥期越长,七岁的儿子甚至会故意将热汤倒在她手上,烫得她起了一手背的水泡。 高黎从他这个举动中嗅到了报复的味道,她直觉是方懿和对孩子说了什么。 某次周末方懿和将孩子接走后,高黎悄悄开车尾随,发现方懿和带着孩子进了一家餐厅,李庭翊正在餐厅里等着。 两个孩子一见到李庭翊,亲亲热热地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叫“小爸爸”。 这一幕对高黎来说无异于一记抽在她脸上的耳光。 这两个无耻之徒,把他们的幸福圆满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毁了她的人生,让她数十年如一日浸泡在绝望和耻辱中,如今连她赖以支撑的孩子都要抢走! 气疯了的高黎冲进餐厅,当众狠狠扇了方懿和跟李庭翊一巴掌。 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冲动的后果是方懿和要求高黎给李庭翊道歉,遭到拒绝后,他直接断了抚养费。 高黎抗争了三个月,最后败在女儿哭闹着要回“爸爸和小爸爸的家”,儿子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她“不被爱的才是小三”“拆散爸爸和小爸爸的贱女人”。 为了将失控的生活拉回原位,高黎忍着屈辱向李庭翊道歉。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让步就能息事宁人,她就不会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可自那以后,无论她怎么赔笑脸伏低做小,两个孩子认定她是个恶人,对她极其厌恶仇视。 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中熬了三年,高黎查出乳腺癌晚期。 方懿和得知这个消息,接走了两个孩子,将她扔进一家疗养院。 半年后,高黎病逝。 …… 看完攻略线,言臻先捋起袖子,检查手腕上代表原主心愿的伤口。 三道新鲜且隐隐作痛的伤口,分别代表着方懿和,李庭翊,以及拖后腿的娘家人。 放下袖子,言臻摸了摸自己孕七月的肚子。 孽种啊这是! 好在是第一胎,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不让她有机会出生就好了。 言臻理顺思绪,心里很快有了完整的应对计划。 她起身走出厕所隔间,抬头看向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 原主其貌不扬,但身材不错,身高目测一米七五以上,也许是怀孕的关系,皮肤白里透红,一双眼睛神采奕奕的。 这个阶段什么都还没发生,原主沉浸在得遇良人的虚假幸福中。 看着这张眼角眉梢都是即将为人母喜悦的脸,言臻几乎能想象得到后来知道真相,原主崩溃到歇斯底里的样子。 方懿和这个人渣! 洗完手,言臻离开医院,打车回家。 方懿和家境不错,去年和原主结婚时,全款买下一套将近200平的婚房。 回到家,言臻用指纹开锁,推开门走进去,玄关感应灯亮起。 房子布置是美式田园风,以浅木色和米色为主,搭配淡绿和淡粉的软装,再配上实木家具,入目是满眼的温馨和舒适。 当初原主第一次看到新房装修时很是惊艳,同时很疑惑方懿和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选择这种装修风格。 方懿和解释说,是他一个朋友提供的建议,说女生都喜欢这样的风格。 后来撕破脸皮,从李庭翊带着炫耀和挑衅的话里,高黎才知道这套房子是按着他喜欢的风格来装修的。 高黎刚搬进来时有多开心,后来就对这套房子有多厌恶。 换了鞋,言臻随手把玄关鞋柜上装饰用的花瓶扫进垃圾桶。 时近傍晚七点,深秋的天黑得早,言臻在家等了半个小时,外面传来开门的动静,方懿和回来了。 看见方懿和时,言臻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他身高一米八五左右,五官是老一辈人很喜欢的周正长相,马甲西装四件套衬得他肩宽腰窄。 脱下外套后袖箍下的手臂肌肉发达,满身斯文儒雅的高知学者范儿,属于走在大街上回头率很高的类型。 不怪高黎跟他认识三个月就答应结婚,从外形和财力这些硬件来看,算高黎高攀他了。 迎着言臻探究的眼神,方懿和把手提电脑包放下,一边扯开领带一边笑着问:“怎么了?我脸上粘了东西?” 言臻收起审视,接过他刚脱下的西装外套,笑道:“没有。” 方懿和随口问:“今天的孕检结果怎么样?” “挺好的,孩子很健康。” “那就好。”方懿和语气中带了几分歉疚,“辛苦你了,研究所那边实在走不开,不然我该陪你去医院的。”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忙。”言臻顺着他的话说,“你每天工作就已经很辛苦了,这些小事我自己能办好,你不用担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按理说夫妻之间该来个感激对方体谅自己的拥抱,温存一下。 但方懿和选择错开话题,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温情:“晚餐想吃点什么?” “清淡点的。” “阳春面怎么样?” “好。” 方懿和转身去厨房做晚餐,言臻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 她扫了一眼方懿和随手放在玻璃茶几上的手机——目前方懿和对她不设防,手机电脑随意放在客厅。 言臻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那里放着一个鸟巢形状的吊椅,她把自己窝进鸟巢中,打开手机。 手机设了屏幕锁,言臻稍作思索,从原主记忆中搜到李庭翊的生日日期,输入后成功解锁。 她心里轻轻一嗤,这俩奸夫感情倒是好,连手机锁屏密码都要用对方生日。 方懿和的手机语言设成了英语,言臻没翻别的,直接打开微信,找到备注为“庭翊”的好友,翻看聊天记录。 这一看之下,她忍不住露出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第188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 方懿和性格稳重内敛,加上今年已经三十二岁,平时情绪很少外露,更不会说什么骚话。 但二十六岁的李庭翊和他是完全相反的极端。 聊天记录中充斥着他各种言语挑逗撩拨,以及露骨的双人运动视频。 言臻把手机静音后点开其中一个,只看了十多秒就忍无可忍退出来了。 视频是自拍视角,主角是方懿和和李庭翊。 恶心的同时,言臻意识到李庭翊有在双人运动时自拍的习惯。 她想了想,把其中几个视频转发到自己手机上,又删掉了方懿和微信好友中的转发记录。 保存好视频,言臻把手机放回原位,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去餐厅吃面。 次日早上,方懿和上班后,言臻出门找了家网吧,通过网上联系和线下现金交易,同城买了一套窃听设备和针孔摄像头。 花了半天时间,言臻在家里的客厅和卧室装上针孔摄像头。 傍晚方懿和下班回家,言臻借口出去取快递,转悠到停车场,往他车上装了定位窃听设备。 言臻没打算像前世那样跟方懿和撕破脸皮,这个身体的社会地位,财力物力以及体能都没有优势,还有个娘家在拖后腿。 一旦跟方懿和对立起来,那俩奸夫联手对付她,她未必斗得过他们。 与其亲自动手,不如先通过非常手段了解一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再制定相应的计划挑拨他们起内讧。 爱人反目成仇互相残杀的戏码她最喜欢了。 想到这里,言臻兴奋起来。 - 言臻撒下鱼钩,第二天就有了收获。 中午方懿和发来微信消息,说晚上要加班,没那么早回家,并体贴地为她点了外卖,叮嘱她吃完好好休息。 晚上,到了方懿和下班的时间,言臻看着定位窃听装备配套的app上显示离开研究所的小红点,浅浅翻了个白眼。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小红点移动了半个小时,在一处中高档小区停下。 言臻打开窃听设备,很快,那头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去XX餐厅,我在那边预定了位置。” “好。” 方懿和开车,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隔着窃听器言臻都能想象到他们之间轻松愉悦的氛围。 但十多分钟后,李庭翊手机响了,他接了个电话,敷衍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就挂断了。 这个电话宛如一盆冷水,浇得两人之间的气氛冷却下来。 许久,方懿和问:“你真要订婚?” 李庭翊道:“嗯。” “具体日期定了吗?” “定了,明年开春。” 方懿和沉默了一会儿,问:“订婚以后她会不会从老家来宁城跟你一起生活?” 李庭翊听出他话里的吃味,语气漫不经心道:“不知道,还没定。” 方懿和又问:“她要是来了,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李庭翊语调懒洋洋的,“现在怎么办以后就怎么办。” “多了一个人在中间,暴露的风险也会增加。”方懿和说,“不是所有人都像高黎那么好糊弄。” 李庭翊似乎很享受方懿和为他吃醋着急的样子,声音透出几分愉悦:“怎么,反悔了不想让我订婚?” “对。”方懿和倒是直接,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李庭翊笑了起来:“那不行,我爸妈催婚催得厉害,前几年还好糊弄,我今年都26了,再不依着他们,他们该发现了。” 他说着,语调轻慢:“更何况你不也结婚了,再过俩月孩子都要出生了,晚上回去有人给你热炕头,我呢?白天辛辛苦苦干活,晚上辛辛苦苦干……” “咳!”方懿和打断他的话,“实在不行,我们坦白吧。” 李庭翊没接话。 这次的沉默格外漫长。 言臻竖起耳朵,从这份沉默中嗅出了矛盾的味道。 足足五六分钟,李庭翊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别开玩笑了,我爸妈不会接受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我来说服他们,不会让你为难的。”方懿和急切道,“只要你点头,我今晚就回去跟高黎提离婚,我们……” “方懿和!”李庭翊不耐烦地截断他,“我不想跟你吵架,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方懿和索性把车靠边停下:“你又来了,每次说到这件事你就急眼,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我是经过慎重考虑,不是一时冲动……” “你父母是文化人,开明识大体,你赌得起,我呢?”李庭翊情绪突然失控了,尖锐道,“我爸妈出身小镇,连字都不识几个,一辈子就盼着我出人头地延续香火,我领个男的回去告诉他们这是未来儿媳妇,你猜他们会怎么样?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小镇人的唾沫都能把我们淹死!你是慎重考虑了,可你考虑的全是你的感受,压根就没顾及我的处境!” 方懿和:“……” 李庭翊发了一通火,开门下车,甩手离开。 言臻仔细听着窃听器那头的动静,方懿和似乎下车追了出去。 不多时,再次传来开关车门和发动汽车的动静,只是没人再说话。 就在言臻以为他们吵崩了各回各家时,车似乎开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动静和粗重起来的喘息,压抑变调的呻吟…… 言臻:“……” 她默默关掉app,思索起另一个问题。 这两人,谁是1谁是0? 这个问题暂时得不出答案,言臻静下心来开始分析窃听到的信息。 已知李庭翊准备订婚,订婚对象还是老家的女孩,如果不出意外,他也会走上骗婚这条路。 而且他对出柜十分抗拒,怕父母反对,担心周围的人用异样眼光看待他,更害怕丢脸。 让言臻有些意外的是,相比李庭翊,已婚马上要当爸爸的方懿和对于出柜的态度很坦然。 他做好了随时坦白自己性取向的准备。 言臻转念一想,方家父母都是见过世面的高级知识分子,凡事接受度相对更高一些。 而且就算反对,他们也不会对方懿和动粗,打断他的狗腿。 既然方懿和并不排斥出柜,为什么还要结婚生子,害一个无辜的女性变成同妻? 第189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 想起攻略线上方懿和对两个孩子极尽温柔和耐心,估计跟高黎在一起不只是为了应付父母,还是冲着要孩子去的。 啧!这旺盛的繁殖欲。 窃听到的有效信息不少,但想要进一步了解他们,还得继续观察。 最好能亲眼见一见李庭翊。 前世李庭翊是两年后才开始在方懿和掩护下逐渐出现在高黎视线中,当时两个孩子都已经出生,方懿和没了顾忌,随时都能把高黎踹出局。 面对这俩癞蛤蟆趴脚面——纯纯恶心人的货色,言臻可没那个耐心花上两年时间等李庭翊出现。 她打算收集足够的信息后主动出击,引李庭翊现身。 当天晚上,方懿和将近十一点钟才回来。 他进门时,言臻正在台灯下翻一本烘焙教程。 见了方懿和,言臻道:“回来了。” 方懿和臂弯里搭着西装外套,领带解了,领口处解开两颗扣子,头发也有些凌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激烈运动后的靡乱气息。 高黎平时作息健康,晚上十点准时睡觉,方懿和没想到她还醒着,下意识用手整了整衣领,动作中带了几分欲盖弥彰:“嗯,你还没睡?” “白天睡多了,有点睡不着。”言臻说,“你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了。”方懿和道,“我在所里吃过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方懿和去浴室洗澡,转过身时他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言臻装作没看见他锁骨处的暧昧痕迹,低头继续看烘焙书。 高黎结婚之前是个蛋糕师,在一家连锁蛋糕店工作,每月工资六千多,怀孕后方懿和让她专心养胎,她才把工作辞了。 没了工作和收入,一门心思扑在孩子身上,这是后来高黎处处受制的原因之一。 要想不被牵着鼻子走,除了流掉这个孩子,言臻还得恢复经济自主权。 但她知道自己是个厨房黑洞,厨艺一塌糊涂,真入了烘焙这一行,不知道能不能hold住。 慎重考虑后,言臻决定试一试。 她热衷于在不同的世界修炼各种技能,比如发挥了不少作用的格斗技巧,就是她某个身份是特工的位面练的。 无论什么时候,多学点东西总没错。 要是实在没有天分,再转行也不迟。 - 转眼过去一个礼拜。 通过窃听和定位器,言臻摸清了方懿和跟李庭翊的见面规律。 两人一周见三次,大多数是方懿和去找李庭翊。 见面后一块吃个饭,然后要么去酒店开房,要么回李庭翊家。 言臻听着窃听器里两人事后懒洋洋的温存软语,心里吐槽方懿和倒是会享受,一夫一妻——左手老婆右手老公,真.坐享齐人之福。 窃听器那头,李庭翊说周日有个他很喜欢的民谣歌手要到酒吧演出,问方懿和要不要一起去看。 方懿和有些犹豫:“周日我要陪高黎去孕妇班上课。” 李庭翊显然有些不高兴,“啧”了一声:“算了,我自己去。” 方懿和看出他有情绪了,耐着性子哄道:“这样吧,我尽量,等结束孕妇班的课我就来陪你。” 李庭翊冷笑,阴阳怪气道:“那怎么好意思,你本来就忙,我哪能这么不懂事,硬要你翻我牌子。” “说什么气话。”方懿和也不生气,“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 他说了不少好话,李庭翊才被哄消停,没过一会儿,窃听器那头又传来不可描述的声音。 言臻都听麻了。 她面无表情地关了app,搜索了一下李庭翊说的那家酒吧,打算周日乔装过去探一探。 这是个观察李庭翊的机会。 - 周日,方懿和陪言臻去上孕妇班。 言臻上课时,方懿和坐在外面等。 隔着落地玻璃,言臻能看到他时不时抬起腕表看一眼时间。 随着时间推移,他看腕表的次数越来越多,那张沉稳持重的脸上少见地透出几分焦虑。 该说不说,方懿和比言臻想象的要在乎李庭翊,不然也不会为了一个随口约下的时间这么焦躁。 下课时间一到,方懿和匆匆把言臻送回家,借口研究所有事,带上车钥匙走了。 他前脚出门,言臻换了身宽松的衣服和帽子口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打车前往那家酒吧。 酒吧位置挺偏僻的,言臻走进去时里面正在播放一首抒情的音乐,人不少,但整体氛围安静而舒缓,看样子是个清吧。 言臻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很快在角落里一个卡座上看到了方懿和跟另一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五官线条极其深邃,鼻骨高挺,轮廓精致又不显女气,黑色休闲裤搭浅灰色半高领羊毛衫,棕色的青果领皮扣大衣脱了放在一旁,拿着酒杯的手骨感优雅,这会儿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卡座柔软的沙发上,神色散漫。 这应该就是李庭翊了。 长相俊美,穿搭有品,难怪方懿和对他这么上心。 言臻今天不是来捉奸的,没往两人跟前凑,而是找了另一个隐蔽的卡座坐下来,时不时抬头观察他们一眼。 这一观察就是半个多小时,她从两人相处的细枝末节中看出不少东西。 比如这段感情中方懿和显然是处于下位的那个人,李庭翊面对他时姿态十分傲娇。 无论是方懿和给他倒酒的动作,还是凑上去跟他说话的举动,都无意识透出几分殷勤。 言臻注意力全在那两个奸夫身上,压根没注意周围的环境,直到一个男人走到她跟前,她才抬起头。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酒红色的衬衫,身材高瘦,端着酒杯的右手上戴了三个花里胡哨的戒指,手腕上还缠着一条红玛瑙手串。 他上下打量着言臻时,言臻也观察着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词:gay里gay气。 “女士?”男人问,语气里透出几分诧异。 言臻蹙眉:“有问题?” 男人笑了起来,在卡座坐下:“这是gay吧。” 被他这么一提醒,言臻看向四周,才发现出现在这里的人虽然有男有女,但大多数成双成对。 她一个挺着肚子的怀孕女士出现在这里,确实很打眼。 “你不知道这是gay吧?”男人问,“还是说,你是来这里捉出轨老公的?” 第190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 看来这种事在酒吧司空见惯。 言臻出于谨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男人并不在意她的态度,招手叫来服务员:“上一杯热牛奶。” 热牛奶很快送上来,男人换走言臻跟前那杯没动过的酒,说:“我请客。” 言臻没动,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摊手:“放心,没下药,我是这家酒吧的老板,你要是在这儿出事,承担责任的人是我,我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言臻淡定道:“既然不想找麻烦,为什么跟我搭讪?” “只是看你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一直在观察那边两位客人。”男人态度温和,“我猜,其中一位是你丈夫。” 言臻没接话。 男人扫了一眼她隆起的肚子:“如果是被骗婚,那及时止损吧。” 言臻挑眉,不答反问:“你是gay?” “对。” “gay不应该惺惺相惜么,怎么还劝我及时止损?” “同性恋只是性取向跟主流不一样,正常人该有的三观我们也有。”男人哭笑不得,“我最讨厌骗婚gay,同性恋的名声就是被他们败坏的。” 言臻稍作思索,问男人:“以前有过被骗婚的女人来这里抓奸闹事吗?” “有。”男人说,“如果你也想闹,我劝你不要。” “为什么?” 男人示意她看向方懿和跟李庭翊:“右边那位年轻点的先生,扶手上搭着的外套是XX牌当季新款,一件大衣六万多,手腕上的表三十多万,经济条件差不到哪里去。 左边那位没他那么张扬,但从身材仪态来看,平时有健身习惯,这两人有一定的经济条件和武力值,再加上能干出骗婚这种事的,不说坏到骨子里,肯定也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 你一个怀孕的女人,在这里闹起来,就算能暂时站在道德制高点唬住他们,但离开这儿,你确定不会被他们联手报复吗?” 言臻点头,有理有据。 男人见她听进去了,把牛奶往她跟前推了推:“听我一句劝,喝完牛奶回去吧,该离婚离婚,该流产流产,保护自己的安全才是最重要,别因为咽不下那口气做出过激的事,否则受伤害的人只会是你自己。” 这话说得相当中肯,言臻对眼前的男人少了几分戒备,她掏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 男人一愣:“为什么?” 言臻笑嘻嘻地说:“等我整死这俩狗男男就给你报喜。” 男人:“……” 他虽然看起来很无语,但还是跟言臻加了微信好友。 添加备注时,男人主动说:“我叫杨青川。” “高黎。”言臻自报姓名,她端起牛奶喝完,放下杯子起身道,“谢谢招待,我先走啦。” 走出酒吧,言臻心里有了一套完整的计划。 从前世两人地下情暴露后,李庭翊时不时到高黎面前挑衅炫耀的行为来看,对于方懿和娶妻生子这件事,李庭翊多少是有些吃醋的。 她需要逼迫李庭翊尽快现身。 以李庭翊的性格,只要以“朋友”的身份在她面前过了明路,以后大概率会忍不住频繁上门“做客”。 无论是前世在高黎眼皮子底下跟方懿和眉来眼去,还是趁着高黎出门在他们婚房的沙发上胡来,都是一种暗戳戳的挑衅行为。 这种心理跟狗撒尿标记地盘一个性质。 只要他频繁出现,自己能发挥的余地就多了。 - 又过了几天,言臻从窃听器中得知,刚忙完一个项目的李庭翊空闲下来,晚上准备去接方懿和下班吃饭。 中午,言臻收到方懿和的报备信息,说晚上要加班。 机会来了—— 言臻从外卖平台点了一份筒骨花生莲藕汤,倒进保温桶,然后打车前往研究所。 她掐着下班的时间抵达研究所,藏在绿化带后面等了一会儿,直到看见方懿和出现,打开停车场一辆奥迪的车门,她才堪堪出现:“老公。” 一听见这个声音,方懿和明显慌了一下,迅速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高……小黎,你怎么来了?” 言臻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你最近加班辛苦,我煲了汤莲藕汤给你送过来——这位是?” 坐在奥迪驾驶座的李庭翊打开车门下车,冲她笑得一脸阳光灿烂:“嫂子好。” 方懿和也迅速调整好表情:“是我朋友,也是研究所项目合作公司的老板,我正准备跟他一块吃个饭,聊聊项目合作细节。”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阐述了李庭翊的身份,也合理解释了自己明明说要加班,却准备离开研究所的行为。 言臻装作没起疑,笑着跟李庭翊打招呼:“你好,懿和朋友不多,有空来家里玩。” “好。”李庭翊看了方懿和一眼,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跟方哥合作这么长时间,我还没去过你们家呢,今天方便吗?择日不如撞日,买菜上你家做饭去。” 他迫不及待主动送上门来,言臻求之不得,不等方懿和拒绝就答应下来:“好啊。” 于是三人开车去超市买菜,然后回方家做饭。 到了方家,李庭翊进门时四处打量,笑眯眯地说:“这房子装修可真漂亮,嫂子,是你的手笔吧?方哥可没这么好的审美。” 这就开始挑衅上了? 言臻心里冷笑连连,嘴上却四两拨千斤道:“还真不是,我搬进来之前懿和就装修好了,实不相瞒,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也很喜欢,但住久了也就那样,怪小家子气的,浅色的软装寡淡还不耐脏,我跟懿和抱怨过,这是被他那个提建议的朋友给坑了。” 李庭翊:“……” 方懿和:“……” “这样啊。”李庭翊皮笑肉不笑,不动声色地暗讽道,“要不是方哥一个人挣钱辛苦,你俩还可以再买一套房子,装修成你喜欢的风格,不然长时间住在一套不喜欢的房子里,影响心情和宝宝健康。” 这是在嘲讽她不挣钱还挑三拣四? 言臻一脸无辜且认真地说:“那倒不用,懿和对我够好了,嫁给他之后我就没进过厨房,家务他全包了,晚上还给我洗脚按摩,他这么心疼我,一套不喜欢的房子装修而已,我忍忍就是了,等孩子长大点,拆掉重装也可以。” 第191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6) 听了言臻这番话,李庭翊脸色微沉。 在言臻看不见的角落,他狠狠瞪了方懿和一眼。 方懿和则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试图用眼神安抚他。 但李庭翊嫉妒心被挑起来,压根不理会他的安抚,继续对言臻阴阳怪气:“方哥平时看着严肃,没想到私底下是这么温柔体贴的人,嫂子好福气。” 他咬重了“好福气”三个字。 “他脾气好,性格也好。”言臻抚着小腹,笑得一脸幸福,“我爸妈都说能遇上懿和这么好的人,是我上辈子烧高香了。” 李庭翊:“……” 他今晚来这儿,本来是想看看这个女人被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的蠢样子。 可不知道是方懿和演技太好,还是他真的对这个怀了他孩子的女人上了心,看着言臻满脸幸福,以及言语间对方懿和不加掩饰的崇拜,他顿时嫉妒到恨不得一脚踹掉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凭什么! 就因为她有子宫能生孩子吗? 方懿和跟李庭翊在一起这么多年,最是了解他,一看他盯着言臻的眼神越来越阴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为了防止他情绪上来了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方懿和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中间。 背对着言臻一边给李庭翊使眼色一边道:“今晚吃五香小龙虾,庭翊,你可不能偷懒,进来帮忙刷小龙虾。” 李庭翊咬牙切齿道:“好!” 两人进厨房忙碌去了,言臻抱着手机到阳台上吹风。 她知道厨房里的两人肯定少不了在背后蛐蛐她,或者偷偷吵一架,但她没兴趣听。 他们说的骚话,这段时间通过窃听器她都快听吐了。 晚餐很快就上桌了,吃饭时李庭翊全程脸色都不太好看。 言臻一开始装作没看见,快吃完了才关切地问:“小李,你是不是不太舒服?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李庭翊微微一笑:“可能是小龙虾太辣了。” “可这是五香味的啊。” 李庭翊:“……” 方懿和连忙为他找补:“庭翊前几天出差,今天刚回宁城,应该是太累了。” 言臻了然,故作大度道:“老公,等会儿你送小李回去,疲劳驾驶不好。” 方懿和点头:“好。” 吃完饭,方懿和迫不及待地带着李庭翊走了。 两人一到小区楼下,憋了一肚子火的李庭翊忍无可忍,一脚把草坪上的地灯给踹翻了。 方懿和立刻拉住他:“庭翊!” 李庭翊甩开他的手,压着声音骂道:“滚!滚回去给那个婊子洗脚!别碰我!” 小区不时有人经过,方懿和怕被人看到,只能低声哄道:“出去再说,好吗?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跟她假戏真做?”李庭翊火气一上来,话怎么难听怎么说,“家务全包,给她按摩洗脚,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体贴?” 方懿和无奈地说:“她孕初期孕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我担心孩子出事才对她好,孩子要是没保住,我还得跟她再做几次……你也不希望我跟她有这方面的过多接触,不是吗?” 李庭翊冷笑:“合着你对她好,还是为我着想?” 方懿和:“……” 李庭翊话虽然说得刻薄,但被方懿和这么一解释,他心里总算没那么难受了:“方懿和,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好。” “她怀孕之后,你有没有再碰过她?” “没有。”方懿和信誓旦旦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女人没兴趣,为了要孩子跟她做的那几次,还是靠吃药才硬起来的。” 李庭翊心口的郁气消散了一大半:“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要是被我发现你骗我——” 他凑近方懿和,眼神带着警告:“老子废了你!” 方懿和神色一凛。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言臻的声音:“老公。” 这话跟背后猝不及防放出的冷箭一样,激得方懿和跟李庭翊神经一紧,后者跟被针扎了一样,立刻后退两步避嫌。 言臻手上拿着方懿和的大衣,她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把这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此时奸计得逞,她快步走过来,一看方懿和弓着腰,手在裆部欲捂不捂,脸色都变了,她心里暗爽,伸手去扶他,关切而紧张地问:“老公,你怎么了?” “没、没事。”方懿和推开她的手。 当着李庭翊的面,他不敢跟言臻有过多接触,找了个借口,“老毛病了,胃痉挛,已经好多了。” “真的没事吗?好端端的怎么会胃痉挛?”言臻说,“要不你去休息,我送小李回去。” “不用,我已经没事了。”方懿和直起腰,脸上努力展开笑容,“老毛病,缓一缓就好了——你下来做什么?” 言臻装作被他转移注意力,拿起大衣为他披上,顺手整理了一下他衬衫的领口,动作亲密自然到像做了无数次。 “你外套忘带了,昨天不还跟我抱怨天气越来越冷,穿好,当心感冒。” 一旁心情刚平复下来的李庭翊看着这一幕,嘴角一勾,对着方懿和露出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笑容。 方懿和见势不好,连忙找了个“外面太冷,你快回去吧”的理由打发走言臻,然后拉着李庭翊一块离开。 上了车,李庭翊果然开始发作:“我看出来了,她真的很爱你,还以成为你的妻子为荣,每天沐浴在她崇拜的目光里,你的虚荣心是不是特满足?” 方懿和叹了口气:“没有……” “男人都有虚荣心,换了我,娶了这么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女人,我说不定也被掰直了。” 李庭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刻薄道,“我说你结婚以后衣品怎么变好了,敢情是她给你搭配的,你每天出门的时候她是不是都要为你系领带,送你到门口,再献上一个吻……” “庭翊!!!”方懿和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到底要我说几遍,她对我来说只是孩子妈妈,我对她没有感情!” 第192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7) 李庭翊一愣。 方懿和脾气很好,他的成熟稳重和包容体现在方方面面,包括从不对他大声说话。 这还是头一回,他用这么不耐烦的语气反驳他。 李庭翊火气瞬间窜上天灵盖,他一脚踹在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上,破口大骂:“你他妈当我瞎啊,你要是不对她好,那个贱女人能一脸发春相地看着你?你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她对她没感觉,她给你穿衣服给你夹菜怎么没见你拒绝?” 面对发疯的李庭翊,方懿和感觉脑门一抽一抽地疼。 他跟李庭翊在一起五年了。 七年前他受邀回母校参加大学八十周年校庆,对当时才十九岁,还是大二学生的李庭翊一见钟情。 学习好,长得好,专业能力一流,李庭翊是优秀且高傲的,方懿和花了将近两年才把他追到手,为了讨他开心,一直都是1的他宁愿做0。 这五年来,两人有过无数次争执,百分之九十起因都是李庭翊的疑心病和火爆脾气导致。 他像个炸药桶,一点就炸。 方懿和明白,他没有安全感,所以尽可能包容迁就他,几乎每次吵架,都是以自己低头认错收场。 可今天他感到很心累,不只是因为李庭翊发起火来口不择言的辱骂,更因为这件事就目前来说,没有合适的解决办法。 他娶了高黎,高黎怀了他的孩子,如果不出意外,他的妻子孩子会一直存在。 而李庭翊因此大吃飞醋,视高黎和孩子为两人之间的一根刺,每次被扎疼了,他会把疼痛转化成攻击,悉数还击到他身上。 方懿和张了张嘴,想跟往常一样说点类似于“你误会了”“我发誓对她没有感情”“她只是我堵住父母嘴的工具人”来哄哄李庭翊。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要不我跟她离了,公开我们的关系”。 李庭翊一怔,随即是更猛烈的爆发:“你他妈威胁我?” 方懿和:“……” “停车!!” 方懿和没停,现在要是让李庭翊走了,至少要哄上两个月他才会消气。 他不肯停车,气急败坏的李庭翊干脆用手肘猛击车窗玻璃。 方懿和担心他受伤,不得已把车靠边停下。 李庭翊撂下一句“你他妈爱跟谁过跟谁过,别让我再看见你”,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在家里的言臻透过窃听器听完全程,眉头轻轻一挑。 以她这些日子的观察来看,方懿和跟李庭翊的感情也没她想象中那么牢固嘛。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以李庭翊的作劲儿,再好的感情都能被吵散了。 成功引起李庭翊的妒忌心,言臻开始策划下一步。 接下来的一周,方懿和以研究所要加班为由,每天都到晚上十一点才回来。 言臻知道,他下班后的时间都用来哄李庭翊了。 但从他一天比一天灰败憔悴的神色来看,李庭翊暂时没原谅他。 足足七天,言臻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在周日那天中午吃下终止妊娠的药物,然后开车前往李庭翊的住所。 她在小区外蹲守了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才看到李庭翊走出小区,前往附近一家超市。 言臻立刻紧随其后进入超市,下车时,她明显感觉肚子隐隐作痛。 进了超市,言臻在干货区转了一圈,往购物车里扔了几样价值不菲的煲汤药材,然后“不经意”出现在李庭翊面前。 “小李,这么巧?”言臻故作诧异,“你也来逛超市?” 李庭翊穿着一身休闲衣,姿态随意,见了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随即漾出一个并不真诚的敷衍笑容:“对,买点日用品。” 他说着,又疑惑道:“你家离这儿有半个小时车程,怎么大老远来这里买东西?” 言臻做过功课,知道李庭翊是这家超市的常客,也知道这家超市以各种昂贵稀有的山货和滋补品在宁城有口皆碑。 “来买点山货,给懿和煲滋补汤喝。”言臻笑眯眯地说,“听人说这家超市的山货和滋补品特别好,我住的那个区买不到。” 李庭翊了然:“原来是这样——” 他跟方懿和正处于冷战状态,一想到两人吵架的导火索是这个女人,他就横竖看她不顺眼。 趁着言臻踮起脚去拿货架最上层的货物,李庭翊对她翻了个白眼。 货架最上层将近两米,言臻踮起脚尖也无法把那盒沉甸甸的货物取下来,她只能扭头向李庭翊求助:“小李,能帮忙把这个拿下来吗?” 李庭翊本来没打算搭理她,但她都开口了,自己现在担的又是方懿和朋友跟合作人的身份,只能忍着不快走到她旁边,伸手将那盒七八斤重的货品取下。 货品一离开货架,言臻伸手去接。 李庭翊那句“我来就行”还没出口,变故突生——他胳膊上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瞬间又酸又麻,那盒七八斤重的山货直接朝下方的言臻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言臻被砸得重重摔倒在地,后背撞上购物车,装了不少山货的购物车瞬间滑出去老远。 李庭翊脑子一懵,眼睁睁看着她脸色变得苍白,捂着肚子想叫却叫不出声,透明的水渍从她双腿间蔓延,浸湿她宽松的孕妇裙…… 旁边有购物的客人奔过来,一看这情况,连忙喊来超市工作人员:“快来人,这里有孕妇摔倒了!” 超市经理很快赶了过来,一边扶着言臻坐起来一边打急救电话,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还不忘询问事发起因。 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两个离得近的客人目睹全程,指着呆若木鸡的李庭翊道:“这男的在货架上拿东西,孕妇上去帮忙,他突然松手,那个盒子掉下来把孕妇砸了。” 肇事凶器还躺在旁边,是一盒分量十足的鲜炖即食燕窝。 这么重的东西砸在一个大月龄孕妇头上,这是要人命的节奏啊。 一时间,围观人群纷纷用谴责的眼神看向李庭翊。 李庭翊迎着众人的目光,紧张无措得手心渗出汗来。 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解释道:“我不是突然松手,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手上不受力,东西才掉下来砸到她,我不是故意的。” 超市经理看向言臻,向她求证李庭翊说的话是真是假。 这关系到超市后续需要承担的责任比例。 言臻死死攥着经理的手,额头上全是冷汗,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半晌才从喉咙里溢出一句痛苦的呻吟。 “我好像要生了,老公……麻烦你……叫我老公过来。” 第193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8)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七手八脚把言臻抬上担架。 出了超市,躺在担架上冷汗涔涔的言臻手一松,一个拇指大小的电击器悄无声息地从她袖子里滑落,掉在地上。 紧接着被经过的医护人员踢进下水道口,消失不见。 方懿和接到消息,匆匆赶到医院时,言臻已经被送进急救室。 超市方报了警,警方正在急救室外的走廊上跟超市经理和李庭翊了解情况。 李庭翊情绪显然很激动,一直在反驳超市经理说的话,乍然见到方懿和,他跟找到撑腰的人一样,立刻拉过他:“懿和,你最了解我,告诉他们我根本不可能干那种事。” 方懿和在他肩上拍了拍,这是个安抚意味很强的动作:“别急。” 也许是受方懿和身上那股沉稳的气息感染,也许是意识到有人站在自己这边,李庭翊情绪果然缓和了许多。 方懿和开始跟超市经理了解事发经过。 得知高黎是因为李庭翊突然松手,被一盒重达四公斤的燕窝礼盒砸到,导致羊水破了,他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李庭翊。 李庭翊本来因为方懿和的到来心里安定了很多,可此刻迎着方懿和极力掩饰,但依然透出几分吃惊和错愕的表情,他心脏一抽。 方懿和也跟别人一样,认为他是故意的? “到底要我说几次,当时我手臂不知道被什么扎了一下,又酸又痛不受力,礼盒才会掉下来!”李庭翊火气隐隐有要窜上来的趋势。 他发现比起百口莫辩,方懿和带着怀疑的眼神更让他难受。 超市经理只当他在推脱,这会儿也没了耐心:“你口口声声说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可你手臂上又没看见伤口。” 李庭翊:“……” 这才是让他觉得诡异的地方。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我可能是被电击了。” 超市经理冷笑:“你是想说我们超市漏电,还是想说货架上的静电大到能把你的手给电麻了?或者是孕妇冒着被砸到早产的风险用电击器袭击你?” 李庭翊:“……” “你要是这么怀疑,那我随时欢迎你带电工来排查我们超市的电路!”超市经理冷哼,“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气氛正紧张,急救室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方懿和立刻往急救室门口走了几步。 李庭翊注意到他这个举动,眼神微微一暗。 没过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参与抢救的医生走出来,方懿和连忙问:“医生,我妻子怎么样了?” “产妇目前脱离生命危险了,孩子……孩子的遗体也分娩出来了。” 方懿和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孩子……没了? 李庭翊也吃了一惊,同时有些慌了。 怎么会这样? 高黎怀孕期间不是一直都很稳吗?胎儿已经八个月了,摔一跤难道不是应该顺理成章生下来,怎么会分娩出一个死婴? 李庭翊直觉其中有蹊跷,但他整个人都陷入“孩子死了,这件事估计要上升到刑事性质”的恐慌中,无法冷静思考。 他正不知所措,走廊尽头闹哄哄地跑过来一群人,李庭翊和方懿和听见动静,回头一看。 方家父母和高黎爸妈以及弟弟高珩都来了。 方爸方妈跑在最前面,两人奔到方懿和跟前,连气都来不及喘匀,连忙问:“儿媳妇呢?” “小黎怎么样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摔倒?” 方懿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高爸高妈随后赶到,见状催促道:“女婿,你倒是说啊,小黎怎么样了?” 方懿和这才说:“孩子没保住。” 四个老人和高珩脸色都变了。 “大人呢?” “小黎目前脱离危险了。” 高爸高妈顿时松了口气,大人没事就好,孩子以后还能再要。 方爸方妈表情依然很凝重,拽过方懿和:“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懿和并不想在李庭翊在场的情况下回答这个问题,他露出一脸伤心和疲惫:“小黎住院还需要我去安排,我回头再跟你们解释。” 方爸方妈心里虽然急于知道真相,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追根问底的时候。 二老本打算把这件事放一放,先安顿好儿媳住院诸事,但方妈转过身,看见站在一旁的李庭翊,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庭翊:“……” 方妈看看方懿和,又看看李庭翊,目光最后落到手上还拿着执法记录仪的警察身上,她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表情更难看了,连名带姓道:“方懿和,你跟我出来。” 方懿和被方妈叫到外面,她低声问:“你实话告诉我,小黎出事跟李庭翊有没有关系?” 方懿和顿了顿,道:“妈,我晚点会给你一个交代,你……” “你少跟我和稀泥!”方妈怒了,她本来就是个暴躁脾气,一想到心里那个可怕的猜测,她连手都在抖,声音压得更低了,“小黎是不是发现你跟李庭翊的事了?” “没有!”方懿和立刻否认。 “那你告诉我,李庭翊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警察也在!小黎受伤是不是跟李庭翊有关?” 迎着母亲近乎咄咄逼人的架势,方懿和避无可避,只能艰难地点头。 下一刻,他脸上挨了一耳光。 方妈忍无可忍:“你的性取向我无法干涉,你要背着小黎在外面玩我也管不了,可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李庭翊不是个好东西?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为什么还要跟他来往!他会毁了你的,你知不知道!!!” 方懿和自知理亏,没有反驳,只说:“我会处理好的。” 方妈问:“你要怎么处理?警方已经干涉进来了!” 方懿和显然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方法:“高家那边不难应付,他们一直很相信我,对高黎也不太上心,多给点好处,他们不会追究。至于警方那边,我会以高黎家属的身份出具谅解书,跟庭……李庭翊和解,事情就能压下去。” 方妈很快就明白了方懿和的想法,只要安抚住高黎,她本人不再计较,这件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到现在还在护着李庭翊!”方妈恼火道,“这件事还不足以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吗?” 第194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9) “妈!”方懿和听不得自家母亲口口声声都在针对李庭翊,替他辩解的话到了嘴边,考虑到说出来只会更加激化矛盾,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只是为了李庭翊,我要是不能把他保下来,事情闹大了,高黎会知道我跟李庭翊的关系。”方懿和看着方妈的眼睛,“你希望我跟高黎离婚吗?” 这句话成功拿捏住方妈的软肋,她狠狠瞪了方懿和一眼:“处理好之后离李庭翊远点,不许再跟他来往!” - 言臻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脑袋昏昏沉沉,浑身有种生了一场大病之后的疲惫和虚弱感。 病房里只有她自己,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肚子,沉甸甸的感觉不复存在,她顿时松了口气。 成功拿掉孩子,既能不让方懿和如愿,又能避免以后被背刺。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方懿和走进来。 他脸上带了几分疲色,看见已经醒了的言臻,他立刻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脸上尽是心疼:“老婆,你怎么样了?” 言臻迅速调整好表情,眼神先露出几分迷茫,然后才像想起发生了什么一样,下意识去摸自己扁平下来的肚子:“我……孩子呢?” 方懿和:“……” 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言臻情绪顿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从床上起身:“老公,孩子哪儿去了?你跟我说实话,它、它还在吗?” 迎着她又期盼又害怕的眼神,方懿和心里难得生出几分不忍心,他很轻很轻地摇头。 言臻怔怔地看着他,紧接着嚎啕大哭。 方懿和抱住她:“小黎,别这样,你还年轻,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你现在情绪不能激动……” 言臻表演了一场伤心欲绝,哭得不能自已,然后精疲力尽,靠在方懿和怀里默默流眼泪。 方懿和沉默地抱着她,时不时为她擦一擦眼泪。 过了半晌,见言臻情绪缓和许多,方懿和问:“昨天超市负责人报警了,警方正在调查,你还记得事发经过吗?” 言臻努力回想:“我在超市遇到小李,跟他打了招呼,当时我想拿货架最上边的燕窝,货架太高了我够不着,就请小李帮忙,他答应了,但拿到一半,那盒燕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掉下来……” 言臻说到这里,适时露出迷茫的表情。 方懿和揣测着她的情绪和想法,斟酌了一下用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的意思是,那盒燕窝是自己掉下来的?” 言臻眉头紧皱:“……我不知道。” “不知道?” 言臻一脸纠结:“燕窝是从小李手上掉下来的,但……但我觉得他不是故意的,也许是出了什么意外。” 方懿和心里一喜,连忙问:“怎么说?” “我觉得小李不是那样的人,他跟我无冤无仇,还是你的朋友,没道理故意用燕窝砸我,害我受伤流产对他又没好处。”言臻认真分析道,“所以我觉得他可能是手滑了,没拿稳。” 方懿和闻言,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没有怀疑。 言臻提及这件事,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问:“我昏迷之前好像听到超市那边的人吵起来了,小李没事吧?你跟警察解释一下,小李不是故意的,我们不怪他。” 方懿和听着这些话,眼神顿时柔软下来。 他本来就对高黎没什么恶感,此时见她明明为失去孩子伤心不已,还担心牵连李庭翊,心里不由得对她怜惜了几分。 “庭翊现在还待在警局,我去处理这件事。”方懿和说,“你好好休息,我让妈炖了鸡汤,晚点给你送过来。” 言臻点头:“好。” 方懿和走后,言臻靠回床上,冷冷一笑。 以方懿和的手段,想把李庭翊从这件事中摘出来并不算难事。 所以她索性顺水推舟,送了他一个“不计较”的人情。 从刚才方懿和感动不已和暗暗庆幸的表情来看,他很受用她的“不计较”和“没怀疑”。 设计这一场“意外”,言臻的目的不是把李庭翊送进警局让他背上官司。 她要的是更深层次的“挑拨离间”。 方懿和带上律师去了一趟警局,以高黎丈夫的身份出具谅解书。 达成和解后,李庭翊离开了警局。 方懿和开车,在一处转角接上他,往李庭翊的住所驶去。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车在李庭翊居住的小区停下,李庭翊没急着下车,而是突然说:“不是我干的,我没有砸她。” “我知道。”方懿和淡淡地说,“折腾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其他事以后再说。” 这番话说得很体贴,但敏锐如李庭翊,从中听出了几分敷衍和想将这件事翻篇的味道,他立刻问:“你不相信我?” 方懿和:“……没有。” “那你昨天在医院用那种眼神看我是什么意思?”李庭翊声音顿时抬高,眼睛直勾勾盯着方懿和,“方懿和,你敢说你没有怀疑过我?” 方懿和沉默。 李庭翊不由得紧张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 两分钟的沉默,对李庭翊来说却像过了半个世纪。 他眼神一寸一寸灰败下来,嘴角扯出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笑容:“你果然不相信我。” 亏他在方懿和出现时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坚定地,毫不犹豫地站在他那边。 可事实恰恰相反。 李庭翊推开车门就想下车。 “我查了超市的监控。”方懿和突然开口。 李庭翊动作一顿,扭头看他:“所以?” 方懿和拿出手机打开拷贝下来的监控给他看。 监控中,高黎热情地跟李庭翊打招呼,他却趁着高黎没注意,悄悄对她翻白眼,神色中全是不加掩饰的厌烦和嫌恶。 然后是高黎开口请求他帮忙,他一米八五的身高轻轻松松就能把货架上的燕窝礼盒取下来。 但在高黎伸手托住礼盒,想为他分担一下高处取物的负担时,他毫无征兆地松开手,那盒燕窝砸在高黎头上,将她重重拍倒在地。 怎么看都像是一场临时起意的恶意报复。 李庭翊死死盯着监控录像,就像在看一场被恶意剪辑的综艺,监控画面放大了他无意中透出的恶,坐实了他的“坏”。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李庭翊反复看了三遍,想从中找出破绽,在他第四遍点开时,方懿和从他手中拿走了手机。 “我已经安抚好高家人,他们不会闹事,我父母那边也打点好了,你签了和解书,这件事翻篇,以后不要再提了。” 方懿和摆平了一切,按理说李庭翊该高兴的。 但看着他一副“我不跟你计较,你好自为之”的态度,李庭翊心里的委屈交杂着愤怒。 他忍不住道:“到底要我说几遍,不是我干的!你跟我在一起这么久,还不了解我的为人吗?我再讨厌高黎,她怀的是你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对她做出那样的事?” 他不提孩子还好,一提孩子,方懿和就想到那个已经成型的婴孩尸体。 是个女孩,高挺的鼻梁很像他。 明明再过一个多月,她就可以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可现在因为这场“意外”,她再也没有机会开口叫他“爸爸”。 方懿和眼神微冷:“我只相信眼见为实。” 第195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0) 眼见为实—— 这几个字跟刀子似的,捅得李庭翊浑身一颤,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他知道眼下一切证据都指向这件事是他故意所为,他有伤害高黎的动机,也有动手的机会。 即便如此,他潜意识里还是希望方懿和相信他,相信他不会伤害他的孩子,相信他不是那么恶毒的人。 可方懿和不信。 这还是第一次,方懿和怀疑他的为人。 李庭翊极致的愤怒过后,生出几分不安和强烈的不甘心。 不安是因为方懿和不再无条件相信他,他很清楚,人的感情就像一面镜子,一旦出现裂缝,就算再细微,不加以修补的话也会越来越大。 他不能跟方懿和就这样散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再加上受不了这种委屈,李庭翊不再徒劳地解释自己是无辜的,而是开始找事因。 事情只要发生了,就一定有因果关系。 只要能找到自己是清白的证据,就可以修复他跟方懿和之间的缝隙。 “这件事有蹊跷。”李庭翊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脑子开始飞速运转,从蛛丝马迹中分析推理。 “我当时明明感觉到手臂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整条胳膊都不受力,礼盒才会掉下来,超市负责人否认是电路问题,那问题只能出在我跟高黎身上。” 说到这里,李庭翊皱眉:“高黎……这也太过巧合了,她放着你家附近的超市不逛,跑到我家楼下超市买东西,还那么巧偶遇我,请我帮忙拿东西,我去拿礼盒的时候还好好的,但她伸手去托礼盒我就失力了——肯定是她!是她陷害我!” 李庭翊越说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他扭头看向方懿和,那句“她会不会发现我们的关系了”到了嘴边,对上方懿和凉飕飕的目光,顿时卡在喉咙里。 方懿和眼里透出几分失望,随即别开脸不再看他:“你想多了,她不是那样的人。” 李庭翊分析了一大通,被他一句话轻飘飘地堵回去,他顿时大为火光:“她不是那样的人,我是?” 方懿和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如果这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那你说她图什么?” “她可能发现了你跟我之间的关系!在用这种方式在挑拨离间!”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了解她!”方懿和语气中隐隐透出几分不耐烦,“她不是个心思深沉的人,脸上也藏不住事,如果她发现我们的关系,肯定早就来向我求证了,更何况,今天她醒过来还在为你说话!” 李庭翊一愣。 “她说你可能只是一时失手,不可能是故意的,还为请你帮忙却牵连你感到抱歉,如果她真的要挑拨,为什么还要为你辩解,催我到警局把你带出来?” 李庭翊:“……方懿和,你没看过都市狗血剧吗?那些心机绿茶女都这么说话,高黎看起来是在为我开脱,实际上是坐实礼盒就是从我手里砸下去的。” “这难道不是事实?” 李庭翊:“……”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方懿和不擅长争吵,更不想跟李庭翊吵架。 迎着李庭翊委屈到发红的眼睛,他抬手做了个止战的动作:“好了庭翊,事情已经解决了,现在再争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怎么就没有意义了?”李庭翊气得浑身发抖,“我他妈都说了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我就不能背这个黑锅!” 方懿和:“……” “你等着,我一定会调查清楚事实,谁都别想诬陷我!” 李庭翊说完,开门下车,重重甩上车门,大步离去。 方懿和看着他的背影,神色中满是苦涩。 - 同一时间,医院。 言臻坐在病床上,正在喝方妈送过来的鸡汤。 鸡汤火候足,方妈细心地滤掉上层的油脂,味道很鲜美。 言臻喝的时候,方妈坐在病床边,一脸慈爱和心疼地看着她。 方妈是大学老师,为人严肃,平时无论是对方爸还是方懿和都不苟言笑,但对高黎很好。 前世高黎怀孕期间,方妈没少给她买各种滋补品,只要有空就陪她去孕检,出钱出力还对她和颜悦色。 偶尔高黎跟方懿和有什么小矛盾,她总是不问缘由就选择站在高黎那边,训斥方懿和不懂事。 高黎一度以为自己撞大运了,才会遇到这么好的婆婆。 后来高黎撞破方懿和跟李庭翊的事,方妈苦口婆心威逼利诱她不要离婚,高黎才知道她之所以对自己这么好,是冲着要孩子,以及需要她为方懿和的性向打掩护。 言臻喝完汤,方妈收拾了汤碗,又打来热水用毛巾给她擦脸擦手。 “月子要坐好,以后才不会落下病根,懿和是男人,不够细心,我请了护工来照顾你,她晚点就来。”方妈絮絮叨叨,“你安心在医院住着,不要多想,把身体养好了,咱们来日方长。” 言臻乖巧地点头,又轻轻蹙眉,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 方妈注意到她的表情,问:“怎么了?” 言臻把方懿和去警局保李庭翊的事说了:“懿和这么久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一说到李庭翊,方妈脸色就不好看了:“别管他,出事也是他自找的,交友不慎。” 言臻听出她话里有话,起了套话的心思:“妈,你不喜欢小李吗?” 方妈欲言又止,最后悻悻地说:“没有。” “那就好。”言臻装作没看懂她的脸色,顺带不动声色地告状,“懿和跟他关系很好,经常请他到家里来玩,小李还说以后要做孩子的干爸爸。” 方妈神色一变,但在言臻跟前有所顾忌,她硬生生忍住没露出情绪,给言臻擦拭过身体就找了个理由走了。 看着她行色匆匆的样子,言臻估摸着方懿和接下来少不了挨一顿骂。 方妈前脚刚走,高家人后脚就来了。 高爸高妈加上弟弟高珩,一家三口拎着水果进来。 三人各司其职——高妈慰问言臻的病情,高爸往沙发上一坐,开始抽烟,高珩则抱着手机不知道跟谁打字聊天,两只大拇指在屏幕键盘上快擦出火星子了。 第196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1) 言臻看着这一家三口,眯了眯眼睛。 高爸是个矮瘦的老男人,今年快六十岁了,头顶谢得锃光瓦亮,年轻时的双眼皮随着年岁渐大,变成了耷拉着的三角眼,叼着烟斜眼看人时,眼底全是精明和算计。 前世高黎要离婚的事传到高家,高爸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搬出了很多理由。 比如方懿和对她好,错过他,她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男人。 比如高家不能出离婚的女人,他作为父亲丢不起这个人云云。 他甚至还帮着方家打压高黎——别的女人都是跟女人抢男人,你倒好,跟男人抢男人,还抢输了,你哪来的脸闹? 在高黎坚持要离婚的情况下,高爸暴跳如雷,当着方家人的面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这件事传到李庭翊耳朵里,再碰面时,他肆无忌惮地用这个当攻击点,狠狠嘲笑高黎。 高妈慰问过后,抽完两根烟,搞得病房里全是烟味的高爸开始端起家长的架势指点江山。 “怎么这么不小心,怀孕都快八个月了,还能出这种事。” “女婿和亲家对你那么好,你连他们家的孩子都没保住,要你有什么用!” “一天天的给我丢人!” 高爸逼逼赖赖了一大通,最后下了总结:“女婿年龄不小了,别的男人到他这个岁数都是好几个孩子的爸爸,你尽快养好身体再怀一个,最好能怀个男胎,我也算对他们家有个交代了。” 言臻静静地听完,疑惑地问:“交代?什么交代?” “生儿育女的交代啊。”高爸理直气壮道,“人家花钱娶你回去不就是为了要孩子,你头胎没保住,作为你爸,我这面子上往哪儿搁?” 言臻噗嗤一下乐了:“你真有意思,人家又没给你派KPI,你硬揽什么责任?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方家,去国外装个人造子宫亲自上阵,给方家传宗接代的责任就交给你了。” 高爸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言臻是在嘲讽他,他顿时怒了:“你胡咧咧什么呢?我还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言臻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为我好就是在我失去孩子的第二天,身体心理都还没恢复的情况下催我怀第二胎?母猪怀崽都没这么赶吧,你是真没把我当人看啊。” “你懂什么!”高爸沉下脸呵斥道,“你自己几斤几两你不清楚吗?方家那么好的条件,你不多生几个孩子拴住女婿,将来他跟别的女人生,再回来把你踹了,你就等着哭吧!” “哦,原来是担心我被抛弃啊。”言臻恍然大悟,“这个好办,你把方家给的彩礼转我卡上,只要手里有钱,离不离婚我无所谓。” 高爸:“……” “你要是做不到,就不要在这里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压榨我的子宫讨好方家了,听着怪恶心的。” “你……”高爸猛地站起来,瞪大眼睛,跟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他印象中的女儿习惯逆来顺受,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就算对他的决策有意见,只要他一大声呵斥,她就不敢再反驳了。 他从小就是这么规训教育高黎的,这招屡试不爽。 可这才结婚一年,高黎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伶牙俐齿就算了,还敢顶撞他? “你是不是疯了?”高爸说,“流产把脑子也流了,分不清好赖?” “不止脑子,也把素质流了。”言臻指着门口,“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倒胃口。”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高妈立刻拉了拉她的袖子,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激怒高爸。 言臻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把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 她是软柿子,任凭这个男人用父亲的身份霸凌女儿,自己可不是。 “你他妈……”高爸果然勃然大怒,冲过来抬手就要扇言臻耳光。 对于他这个举动,玩手机的高珩跟没看见似的头也不抬,高妈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压根不敢拦。 言臻不躲不闪,抓起床头柜果盘上的水果刀,刀尖朝高爸举起。 高爸见状,不仅没停下脚步,反而直接用身体朝刀尖上撞去。 女儿从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他很清楚她胆子有多小,又有多畏惧自己,眼下的硬气只是她一时鼓起勇气的伪装。 说白了,她就是只纸老虎! 她不敢伤害自己,也承担不起伤害亲生父亲后旁人的指责和异样的目光。 而他作为父亲的威严不容挑衅,今天必须要把她收拾老实了。 高爸心里有数,往刀尖上撞的动作丝毫不迟疑。 下一刻,他看到言臻对他露出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笑容,维持着举刀的动作,然后别开脸——要撞就撞,反正我看不见收不了刀。 高爸心头一震,在距离刀尖只有一二十公分处堪堪刹住身体。 看着依然指向自己的刀尖,他这才意识到女儿是真的不在乎他的安危了。 短暂的震惊和懵逼过后,高爸气急败坏,嘶吼到破音:“你这个畜生!!!老子是你爹!!!” 后面是一串需要哔掉的脏话。 面对他的怒火,言臻一脸淡定地摁下床头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了,先是劝高爸冷静,结果暴怒下的高爸连护士也一块骂。 最后在惊动医生和副院长的情况下,请来保安把高爸赶出去,言臻耳根才算彻底清静了。 亲身经历了这一遭,言臻总算明白前世的高黎面对离婚一事为什么会如此“懦弱”。 一个人从小生活在被打压的环境中,做错了事要被骂,做好了要被鸡蛋里挑骨头,长期得不到肯定和夸奖,会逐渐形成讨好型人格。 而讨好型人格很显著的一个特点是配得感很低。 这种人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很糟糕,配不上所有美好的事与物。 一旦碰上别人施与的善意,第一反应就是诚惶诚恐,一边觉得自己配不上,一边想办法加倍赠还回去。 高黎是典型的讨好型人格,她温柔细腻,又自卑敏感,还在父亲长期的打压和洗脑中过分在意外界的评价,所以在方家和高家都不同意她跟方懿和离婚时,她才会咬牙忍下所有委屈。 第197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2) 成全他人,内耗自己。 高黎短短的一生都是这么过来的。 理清这一点,言臻捋起袖子,看着手腕上代表高家的那道伤痕,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如今她接手了这个身体,高家人就别想在她面前放肆了。 毕竟她的人生信条是“与其精神内耗自己,不如发疯外耗别人”。 - 言臻在医院住了一周,被方懿和接回家休养。 方懿和请了保姆在家照顾言臻的饮食起居。 言臻休养期间也没闲着,翻了几本烘焙书,看了无数视频教程后,她翻出原主以前工作时用过的烘焙用具,尝试重操旧业。 在这期间,方懿和跟李庭翊发生了一件事。 两人上次争吵不欢而散后,李庭翊单方面跟方懿和断了联系。 方懿和每天都会给他打电话,但李庭翊一个都没接,发出去的微信石沉大海,下班后去找李庭翊,他更是闭门不见。 方懿和都快怀疑李庭翊是不是打算就此跟他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这天晚上,宁城下起大雨。 下班的方懿和接到李庭翊打来的电话,让他去一趟出事的超市,他在那里等他。 方懿和一听到那个超市心里就抗拒,两人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就是因为在那家超市出的事。 李庭翊现在叫他过去是想干什么? 方懿和心里疑惑,冒着大雨开车赶到超市。 他撑着伞出现时,李庭翊正站在超市门口,浑身湿透了。 最近宁城大幅度降温,今晚温度更是只有个位数,看见湿漉漉的李庭翊,方懿和心里一紧,连忙跑过去:“怎么弄成这样?” 他收了伞就赶紧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李庭翊身上。 李庭翊没拒绝,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不断往下淌着水,身上还沾着不少脏兮兮的东西,散发着一股异味。 他看起来狼狈得不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找到证据了。” 方懿和一怔:“什么?” 李庭翊从口袋掏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包起来的黑色长方形物体。 那东西只有拇指大小,方懿和一时间没看懂:“这是?” “小型电击器,高黎用来袭击我的工具,我在那里找到的。”他指着超市门口的排水沟,上面盖着一列雨水箅子,“我撬开水箅子找了四天。” 方懿和愣住了,难怪他身上那么脏,是搜排水沟搜的。 李庭翊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于是开始分析自己的思路:“我这段时间试了很多种方法,确定出事那天我是遭到电击了,当时靠近我的人只有高黎,既然要袭击我,那她肯定携带了作案工具。” “我找到超市负责人拷贝了事发当天超市所有能看到高黎的监控,从她进超市到被抬上救护车离开,逐帧分析,她得手后应该会在上救护车之前销毁作案工具,不然带到医院就更难脱手了。” “我猜测她是在上救护车前就把东西扔了,所以我在超市四处寻找,终于在下水道找到这个。” 李庭翊说到这里,眼底隐隐跳跃着兴奋的光,“这东西还是好的,我试过了,跟我那天被电击的感觉一模一样!我确定这就是高黎的作案工具!只要把东西送到警局,从上面检测出高黎的指纹,就能还我清白。” 方懿和心头一震,表情复杂起来。 如果李庭翊的分析没有错,那就证明高黎在说谎。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初得知怀孕时她有多高兴,怀孕以来她有多小心翼翼珍爱怜惜这个孩子,方懿和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以杀死孩子为代价,栽赃李庭翊。 难道真如李庭翊所说,她发现两人的关系了? “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让你跟我一块去警局做个见证。”李庭翊说,“我要用事实告诉你,我没有说谎,害死你孩子的人不是我!” 陷在思绪里的方懿和回过神来,看着浑身湿漉漉,冻得瑟瑟发抖的李庭翊,他撑起伞说:“好,我会跟你一块去,但是在这之前,你先回去换身衣服……” “不用。”李庭翊拒绝他的提议,“现在去警局,立刻!马上!” 他觉得自己跟爽文里受尽委屈的主角一样,终于等到逆风翻盘的时候了。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只要能揭穿高黎的阴谋诡计,着凉感冒算什么?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个女人落败后灰溜溜的脸色和震惊的表情了。 方懿和拗不过李庭翊,只能带着他上车,把空调打到最高,两人一起去了警局。 检测指纹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且检测出来后还需要采集高黎的指纹做对比,在警局登记过后,方懿和强势地把李庭翊带走,送回他家。 李庭翊确实冻得够呛,一进门就进浴室冲热水澡去了。 方懿和到厨房给他煮驱寒的姜汤,等待热水烧开的间隙,他注意到客厅沙发上放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电击器,全部都是拆封使用过的。 他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变了。 李庭翊洗完澡,身体总算暖和过来了。 他打开门走出浴室,就看到方懿和站在门口,皱眉看着他。 李庭翊阴郁了大半个月的心情今天总算好转了些,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伸手拍了拍方懿和的屁股:“怎么,想要了?我告诉你,在还我清白之前,我没心思跟你干这种事……” 他话还没说完,方懿和突然拽过他的胳膊,捋起睡衣袖子一看。 果不其然,他胳膊上全是试用电击器留下的痕迹,大大小小青青紫紫,斑驳而狰狞。 方懿和眼圈顿时一热,忍不住骂他:“你是不是有病!” 李庭翊抽回胳膊,冷哼:“谁让你不相信我,一心向着那个婊子,我只能自己想办法证明我是无辜的。” 方懿和心疼得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了,勾过李庭翊的腰把他揽进怀里,用力抱紧。 察觉到方懿和态度转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李庭翊嘴角一勾,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半个多月没见,这个拥抱很快变了味,两人滚到沙发上。 激烈的纠缠中,李庭翊一手把沙发上的电击器扫落,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第198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3) 方家。 西厨岛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蛋糕,上面缀着栩栩如生的奶油玫瑰花。 保姆王阿姨用手机一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夸赞道:“小高,你的手真巧啊,这蛋糕做的,跟电视上的艺术品一样。” 言臻刚洗完手,闻言走过来:“切一块你尝尝?” 王阿姨表情一僵,很实诚地摆摆手:“算了算了,我血糖高吃不了甜的……” 言臻看着她一脸避之不及,忍不住笑了。 她最近每天做一个蛋糕,有过去做任务时修炼的画画技能加持,无论是抹面还是用奶油做出各种花样,她都能得心应手。 蛋糕颜值高,就是味道怎么做都不对劲,不是一股子蛋腥味,就是甜腻到齁人。 妥妥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看来厨房黑洞体质还是影响了她发挥。 对此言臻心态放得很平和,上帝给她开了这么多扇门,偶尔关上一扇窗也很正常,有些事情无法勉强。 她打算等身体恢复之后,找个会烤蛋糕胚的人合伙开蛋糕店,以后对方负责味道,她负责美观,各司其职。 处理掉蛋糕,言臻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方懿和还没回家。 他今天没说要加班。 言臻心有所感,打开追踪定位器app一看,上面显示方懿和下班后离开研究所,先去了她出事时的超市,又去了警局,最后定位红点停在李庭翊小区。 这行程路线给了言臻几分危机感。 她知道方懿和最近在跟李庭翊冷战。 根据半个月前李庭翊在方懿和车上大吵一架时说的话,再结合李庭翊受不了委屈的性格,言臻猜测他可能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打算向方懿和证明自己是被冤枉的。 证据什么的言臻倒是不慌,她处理得很干净。 但人心从来不是讲道理的东西,方懿和一旦信了李庭翊并偏向他,怀疑起自己,那不利于她接下来的计划实施。 看来自己得先防患于未然,想个办法打消方懿和的疑虑。 晚上十二点,方懿和才从外面回来。 他进门时动作放得很轻,但走进客厅,看到言臻还没睡,强撑着一脸倦意坐在沙发上等他,他微微一顿。 “小黎,你怎么还没休息?” 言臻起身迎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和外套:“你没回来,我不放心。” 方懿和这才想起来,平时晚归他都会向妻子报备,今天事发突然,去了李庭翊那儿又跟他纠缠得如胶似漆,把这件事给忘了。 “抱歉,研究所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我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告诉你了。” “没事。”言臻体贴地笑了笑,把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我不饿,你快去休息吧。”方懿和说,“你现在不能熬夜和操劳。” 言臻乖巧地点头:“好。” 方懿和看着她走进房间,眼神慢慢变得幽深起来。 她真的发现自己跟李庭翊的事了? 看着……不太像。 洗完澡,方懿和轻手轻脚走进主卧,言臻已经睡了,床头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夜灯。 他没有直接上床睡觉,而是走到言臻躺下的那一侧,悄悄拿走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洗手间,方懿和反锁门,坐在马桶上开始翻言臻的手机。 今晚在李庭翊那儿,两人就着这件事商量了半晌。 按照李庭翊的思路,信息时代,无论言臻动过什么手脚都会留下痕迹。 他今晚拿走言臻的手机,主要是查她的网购历史,电子支付账单,以及各个软件的历史浏览记录。 能查到她购买电击器的订单最好不过,要是不能,看到可疑的支付账单也可以拍下来,最不济,再查一下她的短视频浏览记录。 李庭翊不信一个循规蹈矩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决定要谋害自己的孩子,栽赃另一个男人之前会不做任何功课。 方懿和顺着李庭翊给出的思路开始一一查询。 但他在洗手间翻了足足两个小时手机,一无所获。 妻子网购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生活用品,其中不乏给夭折女儿买的。 电子支付账单基本都是在附近几家超市和商店的消费。 包括百度、某音和小破站的浏览记录,百分之八十都是关于烘焙方面。 剩下百分之二十则是大月龄流产后如何调理身体。 他没有从中发现任何问题。 方懿和陷入沉思。 到底是自己和李庭翊怀疑错方向,还是妻子有高度反侦察意识,早就把所有的浏览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 查不出问题,方懿和悄无声息地把手机放回原位,带着疑惑睡了过去。 夜灯一关,方懿和没注意到身旁背对着他,早已“熟睡”的妻子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言臻轻轻一嗤。 她没猜错,方懿和果然起疑心了。 - 第二天是周日,方懿和借口研究所有事,早早开车出门去接了李庭翊,两人前往警局拿指纹检测结果。 到了警局,负责这件事的警员告知他们,技术人员没有在电击器上找到任何指纹。 得知这个结果,原本胜券在握的李庭翊神色一僵。 “怎么会这样?”李庭翊不死心,“那你们能不能查到这个电击器的出处?” 只要找到卖家,查过去两三个月内的出售记录,说不定能找到高黎购买电击器的证据。 警察说:“电击器内部结构简单,应该是自制的。” 自制? 李庭翊脸色沉了下来:“零件呢?内部零件总不能也是自制的吧?” “零件是很常见的五金部件,卖这些东西的五金店宁城少说也有几百家,而且其中一部分部件还可以从别的东西上拆下来,好比这个弹簧,是从一支圆珠笔里面拆下来的。”警察无奈地说,“这种情况下很难追溯源头。” 李庭翊心态顿时崩了。 他放下工作花了半个多月调查,送了多少礼物塞了多少钱说了无数好话,才从超市那边拿到监控。 又顶着行人形形色色的目光在超市里四处寻找,翻垃圾桶摸下水道,好不容易找到电击器,线索却断在那句“没有任何指纹”上。 他不甘心!!! 愤怒、委屈、失望,种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冲刷着他的理智。 “是那个贱女人!一定是那个贱女人早就预判到这一切!”李庭翊咬牙切齿道,“是她把指纹抹掉的!” 第199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4) 方懿和一看他这样,连忙抱住他:“庭翊,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李庭翊怒气冲冲地说,“没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我绝对不会替她背这个黑锅!” “我相信你!”方懿和说。 李庭翊一顿:“真的?” 方懿和点头,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带了很强的安抚意味:“之前是我不对,不该怀疑你,如果是你做的,你不会不承认,更不会费这么大力气去找证据……我相信不是你做的,让这件事翻篇,咱们不要继续追查了,好吗?” 李庭翊的情绪在他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听了方懿和最后那句话,他皱眉:“为什么不要继续追查?” “高黎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干净了,证明她有反侦察意识,你现在因为这件事钻牛角尖,放下工作打乱生活非要调查出一个结果,就着了高黎的道,只要你不在乎,只要我相信你,她的计谋才不会得逞。” 李庭翊的理智慢慢回笼:“你说的对,调查下去未必会有结果,但我因为这件事不断发疯,那一定是高黎想看到的。” 他不能让这个贱女人如意。 说到这里,李庭翊又想到了什么,问方懿和:“高黎为什么要陷害我?她是不是发现我们的关系了?” 方懿和蹙眉:“暂时还不清楚,我需要观察她一段时间。” “一定是!”李庭翊恨恨地说,“没想到她看起来蠢,居然这么会装,她已经在着手报复我们了,你赶紧跟她离婚。” 免得事情闹大了,她把他们的关系抖出去。 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方懿和没有立刻回答。 李庭翊紧盯着他:“你在犹豫什么?” 方懿和一看他又有疑神疑鬼的征兆,立刻说:“我只是觉得不能这么草率离婚,至少得弄清楚她知道了什么,手上是不是掌握了证据,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要是贸然提离婚,我担心她会被激怒,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 被他这么一说,李庭翊果然沉思起来:“有道理,你回去好好探探她的口风,要是能和平协议离婚,那最好不过,要是不能——” 他眼里闪出狠戾的光:“真撕破脸皮了,她未必能讨到好。” 方懿和点头:“好。” 把李庭翊哄消停,方懿和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说相信李庭翊不全是真的。 事到如今,他对这件疑点重重的事持中立态度,说相信李庭翊,不过是为了阻止他继续调查所谓的真相。 昨晚在他家看到那些电击器,以及李庭翊身上试用电击器导致的伤口,那一瞬间,方懿和心里百感交织,真相与否对他来说不重要了。 他爱李庭翊,李庭翊也爱他,这就够了。 但心里对妻子那边多少存了些疑虑,方懿和打算旁敲侧击问一问她,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什么。 * 言臻根据定位器,知道方懿和一早出门不是去研究所,而是接上李庭翊去了警局,随后又跟李庭翊回了李家,在那里待了一天。 以李庭翊的性格,从警局出来后没有直接杀上门来找她算账,拆穿她的真面目,想必他调查到的证据不成立。 但从方懿和在他家待了一天都不带挪窝的情况来看,虽然证据不成立,这俩还是和好了。 方懿和选择相信李庭翊? 那他势必会反过来怀疑自己。 看来自己得费点功夫来打消他的怀疑。 傍晚,定位器上的小红点显示方懿和离开李家,往回家的方向驶来。 言臻估算着方懿和进门的时间,把原主给未出生的女儿买的衣服鞋子和玩具全都翻出来,一一摆在客厅,然后一边往箱子里装一边默默垂泪。 方懿和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令人心碎的场景。 他又想起那个已经成型的婴孩尸体,心脏一抽,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快步走进客厅:“小黎。” 言臻回过头,眼角还有泪痕,她连忙擦了擦,起身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研究所那边的事都解决了吗?” “解决了。”方懿和目光落在收拾了一半的婴儿用品上,心里难受得揪成一团。 虽然他不喜欢高黎,但孩子确实是他的。 跟大部分即将为人父的男人一样,从高黎怀孕开始,他就热切地盼着这个孩子出生,要给她很多很多温柔的爱意。 “你……”方懿和上前几步,从言臻手里拿走一只毛绒玩具,“我来吧。” “没事,我想自己收拾。”言臻叹了口气,重新坐在地毯上,一样一样把东西叠好,整整齐齐放进箱子里。 方懿和沉默地坐在一旁,直到她全部收拾完,用透明胶封好箱子,他才问:“这些东西你想怎么处理?” 言臻说:“送人,有个孕妇在网上求助,孩子父亲因病去世,她想生下遗腹子,但她经济条件不好,独自抚养孩子不容易,我想帮帮她,也跟她解释过咱们女儿出意外的事,她不介意,明天我会把这些东西给她寄过去。” 方懿和心里顿时柔软了几分。 抛开性取向来说,他眼里的高黎是个很善良的女人,自己经历过风雨,会想给同样正在遭受苦难的人撑把伞,哪怕只能让她们从中汲取一点点温暖。 这样善良柔软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会为了栽赃李庭翊,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小黎。”方懿和拍了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等你养好身体,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言臻心里冷嗤,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弄掉第一个孩子,就不会让第二个有成为受精卵的机会。 满腹心机的劣质基因,没必要传承下来祸害人。 心里虽然这么想,她面上很顺从地点头:“嗯。” 两人闲聊了几句,言臻说起一件事:“大月龄流产对我身体伤害不小,医生说至少需要休养一年才能考虑再次要孩子,这一年在家待着也不是个事,我想出去找工作。” 只有经济自主,她才能脱离仰人鼻息的现状。 方懿和皱眉道:“家里不缺你挣的那份钱,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出去旅旅游,到处走一走。” 第200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5) 言臻发挥原主配得感低的讨好型人格特点,低声说:“孩子没保住,让双方父母和你那么失望,我哪还有脸享受。” “这不是你的错!”方懿和说,“你别太自责了。” 言臻还是摇头:“懿和,你别劝我了,待在家里我总是胡思乱想,让我找点事情做吧,这样我的负罪感也能减轻一些。” 方懿和沉默了一会儿,松了口:“你想做什么?” “做回烘焙的老本行吧,除了这个我也不会别的了。”言臻说,“我手上有些积蓄,想买一批设备,自己开个烘焙工作室。” 方懿和想了想,妻子不善交际,性格也不圆滑,这种性格压根就不适合创业。 让她碰碰壁也好,等把钱赔进去她就老实了。 “好。” * 言臻休养了一个月,身体恢复了七七八八,很快着手把开烘焙工作室的事提上日程。 找合伙人,定下合作协议,选址,装修,购买设备,忙得脚不点地。 合伙人是照顾言臻的王阿姨介绍的娘家侄女,叫王锦秋,今年三十四岁,是个单亲妈妈。 王锦秋是个闷葫芦,平时话很少,蛋糕和各种小甜品做得又快又好。 以她的手艺本可以去大型甜品连锁店,但她女儿在上幼儿园,每天都需要人接送,大型连锁店不允许员工早退,她只能选择上班时间相对宽松自由的个人工作室。 准备工作持续了一个多月,“温芙烘焙工作室”开业了。 开业前言臻做足准备,花钱在同城短视频引流,加上开业做活动,第一天客流量就不少,天还没黑,架上的面包甜品售卖一空。 开业后,言臻每天忙得团团转。 她擅长营销和经营客户,王锦秋手艺过硬,两人各司其职,回头客数量越来越多,营业额每天都在平稳增长。 开业第二个月,言臻跟王锦秋商量过后,招了两个员工帮忙,同时扩大经营种类。 忙忙碌碌,转眼过去三个月,春节到了。 工作室送走年前最后一个蛋糕订单,言臻给员工发了春节红包,和王锦秋做完卫生,关上工作室的门准备回家,出门看见方懿和在外面等她。 他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显得身材挺拔修长,车停在一旁,他站在车前,正拿着一根棒棒糖逗王锦秋的女儿。 方懿和有意释放亲和力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温柔而儒雅,小女孩一开始还怯生生的,但很快凑上去接过他手里的棒棒糖,对他甜甜一笑。 方懿和伸手揉了揉她梳着辫子的小脑袋,眼底全是笑意。 跟王锦秋母女道别后,言臻坐上方懿和的车,前往高家——今天是高爸的生日,两人要过去吃饭。 路上,方懿和不动声色地问:“你那工作室弄得怎么样了?” 自从开了工作室,言臻开始早出晚归,因为她不是在孕期,方懿和没必要像以前一样花心思扮演贤夫温柔体贴的角色。 加上他最近跟李庭翊好得跟蜜里调油一样,两人前段时间还打着出差的名义出去旅游,是以方懿和不太关注烘焙工作室的经营状况。 以方懿和对妻子的了解,他本以为这个烘焙工作室就是小打小闹,开到她调养好身体再次怀孕就得倒闭。 可今天过来接她下班,在等待的半个小时里,看着来往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他发现工作室的经营情况比想象中要好得多。 “挺不错的,已经回本了。”言臻没隐瞒,工作室的口碑和人气有目共睹,还在短视频平台经营起一个粉丝数十万的宣传号,这些只要一查就知道。 方懿和要是起了疑心,还可以去调她的银行卡流水。 与其遮遮掩掩引起他的怀疑,不如坦然告知。 方懿和吃了一惊:“这么快?” 开业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三个多月。 “我也没想到生意会这么好。”言臻雀跃地说,“按照目前的营业额,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就可以扩大规模了。” 方懿和沉默了一会儿,说:“扩大规模你就更忙了,那孩子……” “你放心。”言臻给他吃定心丸,“等我身体养好了,就招个人替代我的运营岗,我安心备孕养胎。” 方懿和还是蹙眉:“孩子出生以后呢?” “我想请保姆带。” “不行,我不放心。”方懿和说,“新闻爆出的虐婴事件那么多,把孩子交给外人太危险了。” 言臻闻言,也深深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家里有一个人拼事业就够了,咱们又不缺钱花。”方懿和温声道,“你要是怀上了,就把工作室盘出去吧。” 言臻心里冷笑连连。 要不是前世高黎打了李庭翊一巴掌,被方懿和逼着道歉,遭拒后方懿和直接断了高黎和孩子的生活费,言臻说不定就信这个狗男人说的话了。 说什么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外人带,还不是怕她拼事业拼出名堂来了,以后不好控制。 退一步说,万一被她发现他跟李庭翊的事,闹起来了,他跟李庭翊无法再拿捏她。 言臻面露犹豫,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方懿和见状,把车靠边停下,伸手越过中控台,握住言臻放在膝盖上的手,态度越发温柔。 “小黎,你知道的,我很喜欢孩子,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跟你生几个孩子,难道你不想以后老了儿孙绕膝,子孙满堂吗?” 言臻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露出几分憧憬:“想。” “那就是了。”方懿和半开玩笑一样说,“我知道,在你事业上升期要求你回归家庭有些强人所难,要是我能生,我就辞职自己生了——可我不是不能生嘛。 你不用担心放弃工作生活水平会下降,以后我会定期把生活费转到你卡上,产后也会请保姆帮你一块照顾孩子,你要是实在放不下事业,等孩子上学了,我再出资给你重开工作室,怎么样?” 这一套连环糖衣炮弹轰下来,言臻终于“放心”地点头应允:“好,我听你的。” 不过能不能怀孕,这件事得她说了算。 见她还是这么心软,自己一哄就听话,方懿和松了口气,重新启动车,往高家驶去。 第201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6) 两人拎着礼物到高家,进门时,高妈在厨房张罗着晚餐。 高爸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新闻一边抽烟,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烟味。 高珩则不见踪影。 “爸。”方懿和笑着打招呼。 “来了。”高爸叼着烟,对方懿和笑了笑。 但笑意在他目光转移到言臻身上时淡了下来。 对于女儿上次在医院冲自己挥刀子,还害自己被保安轰出去的事,他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父女俩这段时间一直没联系,今晚叫言臻回来吃饭这通电话还是高妈打的,有借着台阶让父女俩握手言和的意思。 但言臻懒得用热脸贴高爸的冷屁股,装作没看见他的冷脸,把礼物往茶几上一放,敷衍而冷淡地说:“爸,生日快乐。” 高爸见她压根没有要主动顺着台阶下的意思,不由得恼火道:“你还知道回来!你妈要是没打电话给你,你是不是就当我们两个老家伙死了?” “你说是就是吧。”言臻淡淡地说。 高爸脾气瞬间就起来了,怒道:“我看你今天不是回来给我过生日,是给我找不痛快来了。” “不痛快也是你自找的。”言臻说,“你要是觉得看见我心烦,巧了,我也是,我现在走?” 高爸:“……” 他想起自己在短视频平台刷到的蛋糕店账号,那生意火爆程度,每个月少说也能赚十来万。 这死丫头现在能挣钱了,难怪敢给自己脸色看。 偏偏为了让她帮衬帮衬儿子,他现在还不能把她得罪得太狠。 想到这里,高爸虽然怄得想踹她一脚,却不得不忍下脾气,阴阳怪气道:“你现在脾气是越来越大了,我这个当爸的说一句你就要顶十句。” “不想被顶撞,那就好好说话。” 高爸:“……” 眼看气氛又胶着上了,高妈掀开厨房的帘子走出来:“阿黎,家里没醋了,去小卖部帮我买瓶醋上来。” 言臻知道高妈是在给高爸台阶下,她今晚本来也就是走个过场,并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索性转身出去了。 到小卖部买了一瓶醋,言臻也不急着回去,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缘坐下,顺手回复了几条客户年后预定蛋糕的消息。 回复完,言臻收起手机正打算上楼,冷不丁听见花坛另一侧传来“悉索”一声动静,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绿化带。 言臻迅速扭头。 高家所在的是个老小区,楼下只有零星数盏路灯,其中还有两盏是坏的,小区绿化也因为疏于维护而显得稀稀疏疏。 深沉的夜色中,透过跟高爸秃顶的脑袋一样枝叶稀疏的花坛,言臻隐约看见花坛对面树下是两个抱在一起接吻的人。 哪个小年轻跑这儿谈恋爱? 言臻没有偷看陌生人亲热的癖好,起身准备离开,耳边却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唔……我得回去了,我爸今晚生日,我姐和姐夫要回来吃饭,再不回去他们该找我了。” 是高珩的声音。 起身起到一半的言臻动作一顿,又坐了回去。 这小子谈恋爱了? 高珩22岁,今年刚大学毕业,目前待业在家,平时除了打游戏就是抱着手机跟人网聊,花钱全靠伸手问父母要。 长得一般,没工作,没责任心没上进心,22岁了还啃老,就这条件还能谈到对象……他女朋友也不知道什么眼光,居然看上这种人。 言臻在心里啧啧感慨那女孩眼神不好,绿化带后猝不及防传来另一道男声:“再待五分钟……别动,让我亲一下。” 言臻:“……” 她沉默了三秒钟,为了防止自己出现幻听,放轻动作探出身体,瞪大眼睛往绿化带那边仔仔细细看。 这回她看清楚了,抱在一起吻得难舍难分的确实是两个男人。 高珩是gay? 意识到这一点,言臻突然明白为什么前世高爸高妈得知女儿被骗婚后,第一反应是反对她离婚。 因为家里也有一个性取向为男的儿子,他们潜意识里把自己代入到方懿和那个角色了——好不容易骗来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媳妇,怎么能这么轻易让她跑了? 而且他们也担心支持高黎离婚,以后万一高珩的性取向暴露,高家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攻击和取笑的对象? 想到这里,言臻忍不住冷笑。 原主记忆中,高珩后来是结婚了的,娶了一个性格挺不错的女孩,两人还有了孩子。 又是一个骗婚gay。 看着那边如胶似漆的两人,言臻心里厌恶不已的同时,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听高珩刚才的话,高爸高妈现在有可能还不知道他的性取向。 高珩这人没什么脑子,耳根子也软,很容易听信旁人的话,前世他还遭遇了一回杀猪盘诈骗,被骗了几十万。 自己要是撺掇他出柜,公开性取向,这样一来,既能狠狠膈应高爸高妈一把,让他们丢尽脸面,又能避免以后高珩骗另外一个女孩成为同妻。 虽然原主的遗愿包括报复家人,但身处法治社会,原主跟高家人又是血亲,言臻一不能弄死他们,二不能把他们害到半身不遂余生凄惨。 想来想去,就只有走攻心这条路了。 而攻心的精髓在于,对他们最在乎的人或事下手,专戳他们的软肋。 前世他们不是极力想要掩盖高珩的性取向么,那这辈子言臻偏要跟他们反着来。 打定主意,言臻耐心在原地等了十来分钟,那边两人粘在一起的嘴终于分开了,高珩恋恋不舍地看着男人离开,这才转身上楼。 但他一绕过花坛,就跟站在那里的言臻来了个四目相对。 “姐?”高珩脸色骤变,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确定周围没有别人,胆战心惊地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来多久了?” “妈叫我下来买醋。”言臻拎起手里的塑料袋子在他跟前晃了晃,然后回答他下一个问题,“来挺久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见了。” 高珩瞬间慌了,紧走几步到她跟前,拉住她的胳膊低声哀求:“姐,别告诉爸妈,求你了。” 言臻挑眉:“想要我不告密也行,你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你跟那人什么时候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发展到什么程度……我全都要知道。” 第202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7) 高珩显然很抗拒言臻打听这些事,小声嘟囔道:“你问这些干嘛?” “我还不是担心你被骗了。”言臻说,“谁让你平时看着傻了吧唧的,这年头,男孩子在外面也要保护好自己。” 高珩偷偷瞟着言臻的脸色,见她脸上没有厌恶没有排斥,确实是出于关心自己才问这些,踟蹰了一会儿,他老实交代了。 那男人叫许川,28岁,本地人,是高珩在交友app上认识的,两人网聊奔现,交往至今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许川——”言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问高珩,“他为人怎么样?靠不靠谱?” “很靠谱。”高珩立刻说,“他还是一家外企的高管呢,年收入好几十万。” 言臻问:“你们睡过了吗?” 高珩一愣,随即涨红了脸。 言臻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这两人已经发生过亲密关系,她提醒道:“网恋有风险,平时做好措施。” “我们是认真谈恋爱,网聊只是认识渠道。”高珩不满道,“姐,你别因为我们是网聊认识的就对他有偏见。” 他满脸都是处于热恋状态的无脑维护和信任,言臻索性不跟他争论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你喜欢男的,爸妈知道吗?” 高珩摇摇头,忧心忡忡地说:“我哪敢让爸知道啊,他要是知道,非得打死我不可。” 高家只有一儿一女,高珩高考时分数低,高爸愣是花了大价钱把他送进一所私立大学。 对于这个儿子,高爸寄予厚望,不仅要求他传宗接代,还盼着他出人头地,为高家争口气。 “那你们俩怎么办?”言臻问,“偷偷摸摸搞一辈子地下恋情?” 高珩不以为然道:“过几年跟普通人一样相亲结婚呗,很多同性恋都这样,只要我们不主动说,没人会知道的。” 他态度如此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言臻忍住想一巴掌抽他脸上的冲动,缓和了声音循循善诱:“可这样,不会觉得遗憾吗?” 高珩一愣:“遗憾什么?” “一辈子都不能跟真正喜欢的人光明正大在一起,以后你会结婚,他也会结婚,除了你们自己,没人见证过你们刻骨铭心的爱情。” 言臻叹了口气,“人生短短三万天,以后你们老了,想起囫囵将就的一辈子,不会后悔年轻时没有勇敢一次吗?” 高珩迟疑了一下:“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爸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你看上次在医院,我拔刀跟他闹了一场,他今天还不是得腆着脸求我回来给他过生日。” 言臻说,“以前我们还小,不得不屈服在他的威风下,现在他年纪大了,当家做主的人该换一换了。 就算你跟他坦白性取向,他生气归生气,还能打死你不成?你可是我们老高家唯一的儿子。” 高珩眼睛亮了一瞬,神色又萎靡下去:“就是因为我是咱家唯一的儿子,得传宗接代,我才更不能告诉爸妈这件事。” “传宗接代没那么重要,你想想,你能记住爷爷的名字吗?” 高珩点头:“能。” “那太爷爷呢?” 高珩顿时卡壳了。 “你看吧,最多两三代人能记住咱的名字,再往下,对于他们来说,咱们只是族谱上一个名字。是族谱上的名字重要,还是只有一次不能重来的人生更重要?” 言臻拍了拍他的肩膀,忍着恶心说,“性取向是天生的,违背天性娶妻生子,你肯定要受很多委屈。 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而不是为了父母的面子,为了劳什子传宗接代隐忍憋屈地过一辈子。” 高珩被她说得感动不已,眼圈都红了:“姐,你真的这么想吗?”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高珩搓搓手:“那……那我去向爸妈坦白?” 言臻顿了顿:“改天吧,今天是咱爸生日,别给他找不痛快。” 高珩一想也是,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跟他坦白最好?” 言臻故作思索道:“找个有外人在的场合,比如逢年过节族里有人请客吃饭的时候,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高珩一悚:“那爸不得打死我?” “我说了,他不会打死你的。”言臻语重心长道,“坦白这种事就得快狠准,一次性公开让全族的人都知道,你要是私底下偷偷告诉咱爸,以他的性格只会逼你结婚,那坦白了比没坦白更痛苦。” 高珩若有所思:“也是——不过我还是害怕……” “不急,你再好好考虑一下。”言臻说,“事关你一辈子的幸福,想好了再说。” 高珩这才点头:“好。” 他说着,又亲亲热热地抱着言臻的胳膊撒娇:“姐,谢谢你,我没想到你会支持我跟许川在一起。” 言臻扫了一眼他挽着自己胳膊的动作,皮笑肉不笑道:“说的什么浑话,你是我弟弟,我不盼着你好,还能盼着谁好?” 高珩笑得更开心了。 言臻收回视线,突然问:“你跟许川,谁是在上边的那个?” 高珩:“……” 在高家吃了顿氛围并不愉快的晚餐,结束后高妈收拾碗筷去了,高爸用牙签剔着牙,说出今晚叫言臻和方懿和回家的目的。 “我看到你弄的那个工作室的视频账号了,生意是不是挺不错?” 言臻没隐瞒:“还行。” “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言臻抬头看了高爸一眼。 高爸被她一盯,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越界了,他脸上讪讪的,嘴里却不服气道:“我是你爸,连这个都不能问吗?” “嗯。” 被噎了一下的高爸:“……” 他发现自己现在是越来越不想跟这个女儿说话了。 但想到儿子还没着落的工作…… 高爸铁青着脸说:“你弟弟年前面试了几家公司都不如意,毕业大半年了工作到现在都没定下来。 既然你那工作室弄得不错,带他入股一块干吧,等你怀孕了,让他替你管理工作室,有他盯着,就不用担心被外人占便宜了。” 第203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8) “行。”言臻想都没想,痛快答应下来,“你们打算投多少钱?” 高爸一愣:“投钱?投什么钱?” 言臻比他更诧异:“你不是说要入股吗?不投钱算哪门子入股?” 高爸脸色难看起来:“我让你弟弟去帮你忙,免得你怀孕期间被外人占便宜,你不感激就算了,还问我们要钱?” 言臻冷笑:“得了吧,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搞半天就是想白嫖呗,让阿珩先以帮忙的名义进工作室,等我怀孕了他再接手我的位置,顺理成章把我挤出去。 一分钱不花就想把我出钱出力起早贪黑做起来的工作室据为己有,你这算盘打的,不去当会计真是可惜了。” 高爸被她这么直白地戳穿用意,顿时有些心虚。 同时也意识到女儿已经完全不受他控制,他憋了一晚上的怒火终于爆发,勃然大怒拍桌而起:“你他妈跟谁俩呢!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言臻起身,毫不畏惧地跟他对视:“求人就要拿出求人的态度,既要高高在上端当爹的架子,又要从我这里掏东西——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被你吼一句就吓得抖三抖的小孩吗?今天我把话撂这儿,工作室你别想插手,那是我辛辛苦苦做起来的,只要我不高兴,宁愿关张都不会白送给你!” 这趟回高家,最后以高爸被气得血压飙升,头昏脑涨还不忘指着言臻破口大骂,而言臻拎起包,带着方懿和头也不回离开收场。 回家路上,开车的方懿和时不时看坐在副驾驶的言臻一眼。 言臻知道自己今晚的表现颠覆了方懿和对他的认知,她明知故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方懿和若有所思地说,“你之前不是很怕岳父吗?今天怎么敢这么跟他说话?” “可能是发现他是只纸老虎,平时只会张牙舞爪,其实对我造不成实质性伤害。”言臻说,还不忘捧方懿和一句,“说起来,是你给了我跟他对抗的勇气。” “哦?” “因为你在我旁边,我就算把他惹得再生气他都不敢像以前一样打我,因为嫁给你,就算跟他翻脸,我也不会无处可去。” 言臻看着方懿和,眼底满是感激和依赖,“老公,谢谢你,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方懿和被她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一愣,同时又有些尴尬。 他并不擅长应付异性的示好,只能笑了笑:“娶了你也是我做过最正确的选择——刚才在岳父家你没吃多少东西,是不是没吃饱?咱们去超市买点菜,回家吃火锅怎么样?” 他故意岔开话题,言臻顺势道:“好啊。” 两人去了附近的超市,临近过年,超市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广播里放着喜庆的新年歌。 方懿和选购了不少食材,两人推着购物车排队结账时,言臻当着方懿和的面,从收银台架子上拿了一盒避孕套丢进购物车。 方懿和看见了,神色微顿。 买完菜回家,方懿和把车停在小区停车位,正要下车,言臻解开安全带,探身越过中控扶手,作势要去吻他。 她这个举动来得太突然,方懿和下意识侧过头避开。 言臻动作一顿。 因为他这个躲避动作,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尴尬。 为了缓解这种尴尬和心虚,方懿和低声道:“别在这里……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言臻低头笑了笑,掩饰失望:“好。” 方懿和立刻打开车门,逃也似的快步走到后备箱去取购物袋。 言臻看着他的举动,嘴角微微一勾,从包里掏出那盒避孕套,撕开包装盒,从里面取出两个,把剩下的塞进副驾驶座缝隙里。 做完这些,她下车回家。 * 过了几天,春节到了。 除夕,言臻跟方懿和回方家吃团圆饭。 方家是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别墅,面积不大,布置得温馨复古。 方爸下厨,方妈打下手,方懿和擀皮,言臻包饺子,一家子其乐融融准备晚餐。 饭后,天空飘起了雪花,方妈留两人在家里住一晚。 言臻在客厅陪着方爸方妈看春晚,方懿和坐在单人沙发上,时不时掏出手机回复消息。 言臻用头发丝想都知道他在跟谁联系——李庭翊不是本地人,他家在邻市一座小镇,年前公司放假,他回老家去了。 回家前他见了方懿和一次,言臻透过装在方懿和车上的窃听器,得知李庭翊这次回家,可能会把跟父母张罗的对象定下婚事。 因为这件事,方懿和这几天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也不知道李庭翊在微信上跟方懿和聊了些什么,陪父母看春晚的方懿和突然坐立不安起来,眉头不自觉皱着,一边纠结着什么,一边时不时看言臻和方爸方妈一眼。 言臻装作没察觉他的异常,她有预感,方懿和接下来可能会有所动作。 她没猜错——方懿和起身去了一趟厨房,不多时端出来一杯热牛奶递给言臻。 “小黎,喝杯热牛奶。” 言臻接过,不动声色启动闲置已久的系统:“七仔,起来干活。” 系统服务灯亮起,小七心领神会,飞快检测了一遍热牛奶:“里面放了安眠药。” 言臻心里了然,方懿和这是打算把她放倒,然后去找李庭翊? 她目光从方爸方妈身上扫过,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当着方懿和的面,言臻把那杯热牛奶喝完,十多分钟后去了一趟洗手间,悄悄把牛奶催吐出来,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继续看春晚。 过了半小时,言臻很配合地露出一脸倦意:“爸,妈,我有点困,先去睡了。” 方爸方妈没起疑心,催促方懿和跟她一块上楼。 言臻进房间后倒头就睡,不多时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坐在床侧看书的方懿和听着她的动静,很谨慎地叫了几声她的名字,确定言臻“熟睡”过去了,才蹑手蹑脚下楼,从后门离开。 他前脚刚走,言臻立刻睁开眼睛,打开手机定位app一看,方懿和的车果然直奔前往邻市那条路。 第204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9) 方懿和确实是驱车前往邻市,去找李庭翊。 李庭翊告诉他,他跟父母吵架了。 从他回家那天就开始吵,大多数是因为一些小事,摔碎一个碗,打碎一只鸡蛋,或者因为李庭翊早上多睡了半个小时,没及时起来吃早餐。 明明是鸡毛蒜皮微不足道的事,最后往往能因为互相指责发展成一场问候彼此祖宗和叠加生殖器等侮辱性词语的互骂。 因为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李庭翊一开始还忍着。 直到今天除夕,吃团圆饭时,他发现父亲买的饮料过期了,打算把饮料搬出去处理掉。 父亲却拦住他,坚持“只是过期了又没坏,还能喝”,然后是“你挣几个钱了不起啊一天天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滚你妈的,不想喝就滚出去”。 忍无可忍的李庭翊跟父亲大吵一架,连外套都没穿,揣着手机就冲出家门,现在住在镇上唯一一家旅馆。 方懿和听完来龙去脉,心疼得要命,于是打算连夜去把李庭翊接回来。 单程也就400多公里。 除夕堵车,400公里方懿和开了将近八个小时,从晚上九点钟开到凌晨五点才抵达李庭翊所在的小镇。 他拨通李庭翊的电话,电话那头的那人说话带了鼻音和起床气:“你最好有事,不然一大早的扰人清梦,我饶不了你!” 方懿和问:“你住的旅馆房号多少?” 只一句话,李庭翊立刻听出了端倪,他不敢置信地说:“别告诉我你来了。” “我要是说是,你要把我赶回去吗?” 李庭翊挂断了电话。 方懿和在旅馆楼下等了三分钟,穿着薄毛衣的李庭翊冲下楼。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四目相对,李庭翊心口一热,在将明未明的晨光里冲过来,用力抱紧方懿和。 方懿和也反手抱紧了他。 李庭翊到底有所顾忌,担心被人看见,这个拥抱很快就分开了,他问:“你来干什么?” “接你回家。” 李庭翊犹豫了一瞬,点头:“好,我跟你走。” 方懿和嘴角的笑意顿时放大——他连夜赶来是有目的的,只要把李庭翊带走,就能阻止他订婚了。 李庭翊干脆利落退了房,连家里的行李都不拿了,坐上方懿和的车返回宁城。 返程两人的心情都不错,一路有说有笑,中途还停在服务区吃了一顿饭。 半路上方懿和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他没接。 两人都选择性忽略了这个细节。 回到宁城已经是下午两点钟,车停在李庭翊小区楼下,方懿和手机再次响了。 是方妈打来的电话。 他依然挂断,顺手把手机静音。 来回八百公里,连着开了十几个小时车,方懿和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疲惫,李庭翊却觉得这张脸怎么看都好看。 他伸手去勾方懿和的下巴:“是你妈的电话,还是那个黄脸婆打来的?” “我妈。” “除夕夜失踪了一夜加半天,想好回去怎么跟她交代了吗?” 方懿和凑过去,在他嘴角轻吻了一下:“她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事……只要敷衍好高黎,我妈不会有意见的。” “你可真是个大孝子。”李庭翊笑了起来,冲他扬了扬下巴,“来都来了,上去睡一觉?” 方懿和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不了,我先回家,明天再来陪你。” “好吧。”李庭翊虽然有些失望,但看在他连夜去接自己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伸手去解安全带准备下车。 但手刚摸到安全带卡扣,碰到了副驾座椅缝隙中一个包装盒。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看清上面是某某牌子的避孕套,还是开封并且少了几个之后,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方懿和,这是什么?” 方懿和目光落在盒子上,显然一愣:“这东西怎么会在我车上?” “你买的?” “不是,是高……”话说到一半,方懿和自知失言,连忙改口,“我没跟她用过。” 车里前一刻还柔情满溢的气氛顿时变了。 李庭翊一双眼睛跟雷达一样上下扫视他,每一个眼神都充满怀疑:“你亲口承认是那个骚娘们买的,落在你车上,还少了几个,现在你告诉我,你没跟她用过,这话你自己信吗?” 方懿和:“……” 又开始了。 他知道以李庭翊尖锐多疑的性格,一旦起了疑心就很难打消。 但他可以怀疑,自己不能不哄,就算哄不好,态度也要到位。 方懿和无可奈何地说:“东西是她买的,她也确实跟我暗示想做,但我没答应,找借口敷衍过去了……” “你的意思是,高黎不仅缠着你求爱,在你没脱裤子没硬起来的情况下还开了这盒避孕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提前开避孕套,但我跟她确实没……” “够了!”李庭翊怒气冲冲打断他的话,把那盒避孕套往挡风玻璃上一扔,“方懿和,在高黎这件事上,你对我有半句实话吗? 是你告诉我她大月龄流产,需要调养一年才能再次怀孕,现在才过去多久,半年都不到!你就跟她干上了,还戴套,到底是她忍不住还是你忍不住?” 方懿和:“……” 他其实有些反感这样的李庭翊。 只要提到高黎,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风度礼仪涵养通通都不见了,侮辱性的词汇一个接一个,仿佛这样就能把高黎贬得一文不值。 “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会相信,她流产后我跟她真的没做过!”方懿和生无可恋地说。 对于李庭翊的无理取闹,他已经生不起气了,只剩下心累。 很累很累,连夜来回奔波了800公里的疲惫好像一下子全部涌上来,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争吵,无论用什么方式。 “事实摆在眼前,无论你怎么狡辩,我都不会相信!” “那你想怎样?” 李庭翊被他的态度激怒了:“方懿和,跟我说实话很难吗?承认你跟她做过很难吗?” 方懿和脱口而出:“好,我跟她做过,就在车上,这样可以了吗?” 李庭翊一愣。 下一刻,他抬手重重扇了方懿和一耳光。 第205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0) 方懿和一愣。 这不是李庭翊第一次对他动手。 前几年刚在一起时,李庭翊正处于创业初期,压力大到整夜失眠,有时候一句话没说对就能惹得他大动肝火,吵架吵急眼了抬手就给他一拳。 方懿和自认为年长他几岁,加上又是他主动追求李庭翊,有包容体谅他的义务,于是一直忍让,陪着他熬过那段艰难的日子。 这两年李庭翊很少再对他动手,他本以为他成长了,知道什么叫君子动口不动手,不再用暴力发泄怒火解决问题。 可今天李庭翊这一巴掌把他扇懵了。 脸颊火辣辣的,方懿和短暂的怔愣过后,没有愤怒,更没有还手。 看着副驾上冷眼以对的李庭翊,他生出几分茫然。 这么暴躁易怒,蛮不讲理,仗着他的喜欢肆意妄为,对他完全没有尊重可言的另一半,他真的要跟他继续走下去吗? 他们能继续走下去吗? 茫然的同时,方懿和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高黎——如果是她在自己车上发现开封的避孕套,她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会质疑,也许会生气,也许会流着泪质问他是不是出轨了,但她绝不会死死揪着这件事不放,逼他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地解释。 解释过了还不听,甚至因为这件事动手扇他耳光。 爱一个人的初衷是什么? 是喜欢他,是想对他好,是想跟他在一起共度余生。 可是很显然,李庭翊并不是那个适合“共度余生”的人。 方懿和几乎不敢去想象,未来三不五时就要来这么一遭吵架→解释→挨打→道歉→和好,小吵两三天结束,大吵则持续冷战一两个月,自己会有多疲惫。 沉默了半晌,方懿和说:“你回去吧。” 这下轮到李庭翊愣住了。 这还是第一次,两人吵架时方懿和没有继续解释求和,而是要求他离开。 他从方懿和这个举动中察觉出了微妙的变化,比如他对自己的容忍度越来越低了,也越来越没耐心了。 是因为有了高黎? 那个贱女人把他掰直了? 想到这里,李庭翊的怒火顿时更盛:“赶我走?怎么,急着回去见那个婊子……” “够了!”方懿和打断他的话,“你一定要用这么不堪的话来诋毁高黎吗?” “我诋毁她?”李庭翊捞起那盒避孕套,直接砸到方懿和脸上,“你是不是跟她处出感情了?你心里有她对不对?” 方懿和:“……” “我就知道,就算是养条狗,时间长了也会有感情,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崇拜你的女人!!!” 李庭翊几乎快气疯了。 他可以接受方懿和跟别的女人为了要孩子上床,但绝对不能容忍他爱上对方。 这是赤裸裸的精神出轨。 “方懿和我操你大爷!”李庭翊抓起车里的香氛,纸巾和公仔摆件,疯了一样往方懿和身上砸,“你敢背叛我!老子弄死你!!!” 方懿和被砸了个措手不及,额头被香氛盒子的角砸出血,血线顿时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钳住李庭翊的手:“你闹够了没有!” “滚你妈的!”李庭翊对着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方懿和忍无可忍,抬手一拳揍在他脸上。 李庭翊挨了这一下,捂着脸,眼神凌厉得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下一块肉。 “口口声声指责我出轨,说我心里有别人,你就差拿贞操带把我锁起来了。”方懿和气得额角的青筋都浮起来了,“对我精神洁癖要求那么高,可你自己呢?” 方懿和第一次对他说重话:“李庭翊,你就专一坚定吗?你敢说你心里就只有我一个?” “你什么意思?”李庭翊声音尖锐起来,“心虚了就倒打一耙?” “我有没有倒打一耙你心里清楚。”方懿和说,“说这些话之前,不如先把你手机加密相册里那几张祁昭懿的照片删干净。” 一提起这个名字,李庭翊眼底闪过几分不自在,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底气都弱了几分:“祁昭懿只是我学长,那几张照片是他公开活动上拍的,而且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是啊,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一年换一次手机,这几张照片却一直存在相册里,他在你心里什么位置,我不过问是尊重你的隐私,但不代表我不知道不介意!” “……” 这个话题对于两人来说都过于敏感,特别是方懿和。 说完那些话他就后悔了。 见李庭翊沉默着没有反驳,他心里愈发不舒服,捡起纸巾捂住额头上的伤口:“不吵了,翻旧账没意思,你回去吧,我……” “好。”李庭翊立刻答应下来,推开车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区。 方懿和看着他带着几分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眸色沉了沉。 - 方家。 昨晚方懿和走后没多久,言臻装作醒来发现他不见了,把这件事告诉方爸方妈。 方妈立刻给方懿和打去电话。 但是连拨了好几个电话都被他挂断后,她隐约能猜到方懿和去了哪里。 这种事不能让儿媳知道,于是方妈凭空编造了一个年纪大的独居亲戚突发急病,方懿和赶过去处理的谎言,暂时把言臻“安抚”住了。 只是说了这些话的方妈脸色实在不好看,连挂在脸上的笑容都很勉强。 言臻布好雷,回房间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醒来后通过窃听器监测方懿和跟李庭翊的动向。 从李庭翊上了车,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回宁城,连他们在服务区时在车里接了个十几分钟的吻,言臻都一清二楚。 然后就是他们在李庭翊小区楼下那段争吵。 言臻一字不落地听完,提取出一个关键词——qizhaoyi。 这是李庭翊的前男友? 从两人的对话中可以得知,这人是李庭翊的校友。 那就是宁城大学的往届学子。 言臻打开宁城大学的官网,思索过后,反复输入了几次“qizhaoyi”的同音字——因为不知道这个疑似李庭翊前男友的人名字到底是哪几个字。 没费多少功夫,言臻找到了相关内容,此人名叫祁昭懿,宁大官网上不仅有上千条各届学子讨论他的帖子,还有几十条跟他有关的报道。 好像是个关注度不小的公众人物。 第206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1) 抱着探究的态度,言臻翻阅起那些帖子和报道,再结合搜索引擎,一番研究下来,她初步了解了这个叫祁昭懿的男人。 此人是比李庭翊大两届的宁大学子,在学校时就属于有颜值有才气的高冷学霸,学的是新闻系,毕业后却成了一名纪录片导演。 从业这些年,他带领的团队颇为高产,连出了好几部有口皆碑的人文纪录片,每一部的评分都在9分以上。 因为拍摄风格大胆又不失细腻,文案也深刻犀利,“祁昭懿”几个字已经成为人文纪录片的金字招牌。 在专业领域,祁昭懿可以说是top的存在,但他本人很低调,网上能找到的照片基本都是在他上大学期间,来自“路人”的偷拍和公开活动照片。 至于毕业后,他鲜少露面,偶尔被拍到扛着摄影机拍摄取景,也是帽子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就连作品获奖,也是让工作室代表去领奖。 言臻清除掉手机浏览记录,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方懿和跟李庭翊有感情基础在,吵来吵去也只是跟过家家一样,没几天就能和好。 而且李庭翊这么聪明和敏锐,在已经怀疑她的基础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找到破绽反手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与其亲自下场给他们制造一场又一场吵不散的误会,不如找到这个疑似前男友的角色,给他们来一记重拳。 以李庭翊和方懿和提到祁昭懿时避之不及的态度,言臻有预感,这个祁昭懿身上大有内幕可挖。 打定主意,言臻花钱找了个私家侦探,请对方调查祁昭懿的个人信息,越详细越好。 * 方懿和回到方家时,已经是傍晚了。 他一进门方妈就注意到他脸上的伤,在没惊动言臻的情况下,连忙把人拉到后院低声问:“你干什么去了?” 方懿和知道母亲是个人精,自己一声不吭消失十几个小时,她肯定能猜到他去了哪里。 “我去找李庭翊了。” “你……”方妈火气瞬间蹿了上来,但顾忌着今天是大年初一,儿媳妇还在厨房,她做了几个深呼吸的动作,把脾气压下去,“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蹭了一下。”方懿和避重就轻,“妈,我先去处理一下伤口……” 他转身要走,方妈一把拉住他,把他从进门开始就有意避开自己的半边脸掰过来,一看他脸颊上浮起一个明显的巴掌印,她顿时气笑了。 “这得多不小心,才能在脸上蹭出巴掌印。” 听出母亲的阴阳怪气,方懿和满脸无奈,却不好反驳。 “他打的?”方妈追问。 方懿和顿了顿,说:“是我先动的手。” 方妈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以为你这么说就能替他开脱?正常人谁会动不动打架?” 被拍得一个踉跄的方懿和:“……” “到底要我说几次不要再跟他来往,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肯听我的话?” 方妈怒到一定程度,声音反而缓和下来,苦口婆心道,“你要在外面玩,找个正常点的人不行吗?我不敢说我看人很准,但这个李庭翊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你招惹了他,以后要是不跟他在一起,这种人冲动起来可能会拉着你玉石俱焚!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为我和你爸想想,看你被打成这个样子,我跟你爸心里有多难受你知道吗?” 方懿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妈,对不起。” 这句话既是道歉,也是拒绝。 方妈盯着他看了半晌,一脸失望地转身回客厅去了。 儿子跟被狐狸精迷了心智有什么区别? 问题还是出在那个李庭翊身上。 有方妈从旁遮掩,言臻顺理成章相信方懿和的伤是在处理那位亲戚的事时,跟他儿子起了冲突,被“不小心”打的。 她拿了药箱,小心翼翼地为方懿和处理伤口,上药的动作一再放轻,就怕弄疼了他。 方懿和看着她满脸心疼和担忧的样子,心里一时间百味杂陈。 他想起那盒拆封还少了两个的避孕套,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方懿和起了试探她的心思,低声问:“小黎,你之前不是在超市买了一盒避孕套吗?放哪儿了?” 他说完,目光紧盯着言臻,不放过她丝毫表情变化。 言臻立刻意识到方懿和的用意。 她先装作一愣,随即羞赧地低下头,手上为他擦药的动作不停,声音压得很低:“这在爸妈家呢,你干嘛问这个……回家再说。” 方懿和:“……” 见妻子误以为自己起了别的心思,他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在咱家车副驾驶座椅缝隙里看到一盒一样的,只不过拆封了……是你买的那盒?” 言臻装作迷茫的样子:“咱家车上?” 说着她又恍然大悟:“难怪那天到家了没找到,应该是我不小心落在那儿了,我是拆封了。” “不是还没用上吗,怎么拆封了?”方懿和问。 言臻咬了咬下唇,耳朵悄悄红了:“我怀孕加上养身体,前后也有一年多了,委屈你为我憋了这么长时间,网上说换个环境能刺激到男人那方面,兴致和体验会更好…… 我那天是想着在车上给你一个惊喜,就先把东西拆了,不过没用上,可能是我太紧张了,把东西落在车上……没给你造成困扰吧?” 方懿和:“……没有。” 他把妻子从害羞到担忧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情愈发复杂。 是他想多了。 她只是单纯想取悦他,并不是他想的那样,故意在车上放这种东西,引起他和李庭翊误会。 从情感上,他无法对妻子动心,性取向这种东西不是他能决定的。 但是从感性上,有李庭翊的无理取闹和暴力在前做对比,他这会儿挺受用妻子的温柔小意。 如果李庭翊也能像高黎这么温柔,满心满眼都是他就好了——方懿和心里生出这样的念头。 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撇去这个想法,当初他爱上的不就是李庭翊身上那股百折不屈的倔劲儿和野性吗? 他不能享受了别人最好的一面,又反过来责怪对方过刚易折。 第207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2) 言臻和方懿和在方家待到大年初三,回了自己的小家。 也许是在李庭翊那里吃了瘪,从初一到初三,这几天方懿和都很老实,既没有偷偷摸摸联系李庭翊,也没有找借口往外跑。 初三,各种单位应酬和走亲访友饭局开始频繁起来,言臻陪着方懿和出席了几次,每一次她都打扮得体,行为举止落落大方,给足了方懿和面子。 晚上,结束一场酒会后,两人回到家里。 言臻穿了半天高跟鞋,足弓又酸又痛,方懿和打了热水给她泡脚。 言臻泡脚时,方懿和去洗澡。 看着他进了浴室,言臻拿出手机,打开隐藏在后台的邮箱,里面躺着一封私家侦探发来的邮件,需要密码才能解锁。 她输入密码,认真翻阅起来。 邮件内容是祁昭懿的个人信息,年龄身高体重户籍地,连小学中学在哪儿读的都仔细列出来了。 邮件的最后是一张祁昭懿的证件照,高清正脸,应该是近两年内的。 长得挺帅,还是那种有记忆点,让人见过一次就能记住的帅。 言臻总觉得他有点眼熟。 盯着他看了十几秒,言臻后知后觉发现,这张脸跟方懿和有四五分相似,特别是那双眼型细长,眼尾平滑略微上翘的丹凤眼。 祁昭懿,方懿和。 名字都带一个懿字,都是185+的身高,都是宁大拔尖的学子,还有一张相似的脸,再加上提起祁昭懿时,方懿和跟李庭翊之间微妙的气氛…… 有点替身文学内味儿了。 言臻托腮兴致勃勃地想,祁昭懿要真是李庭翊的前男友或者白月光,事情就有意思了。 她只要从中稍微搅一下,这潭水就能变得更浑。 言臻手指往下滑动,落在私家侦探提供的祁昭懿现今居住地址上,那是一处高档别墅小区,离她的工作室只有七公里。 她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在把水搅浑之前,她得想个办法先见祁昭懿一面。 * 大年初八,工作室开工营业。 言臻让王锦秋做了一个小巧的蛋糕,她换上工作室的员工服装,又借了王锦秋接送女儿上下学的小电驴,提着蛋糕亲自去“送货”。 到了小区门口,言臻略施小计骗过门卫,成功溜进小区,不多时便找到了祁昭懿住的三层独栋别墅。 别墅外观装修是法式洛可可风格,透过黑色的雕花铁艺大门,能看到花园里栽种着大片植物。 只不过刚经历过严冬,大多数植物都处于冬眠状态,枯叶落了一地。 干枯的藤本月季从围墙探出头来,枝叶缠在铁门上,乍眼一看,花园里透着一股疏于打理的凌乱感。 言臻上前按门铃。 接连按了七八下,门铃那头才传来一个男人带着鼻音的声音:“谁?” “送外卖的。” “走错了,我没点外卖。” 对方说完,干脆利落切断通话。 言臻:“……” 她再次摁响门铃,这次对方直接挂断了。 言臻:“……” 她不放弃,第三次摁响门铃。 在她的坚持不懈下,门铃响了两分钟后再次接通了,这次不等对方说话,言臻抢先道:“你是不是祁昭懿?” “对。” “收货人是你。”言臻说,“是不是你朋友给你点的?” 门铃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对方撂下一句“稍等”,然后挂断电话。 言臻在门外等了一分钟,别墅大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睡裤,黑色宽松v领毛衣,两只颜色不一样的拖鞋,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的男人走了出来。 那人似乎刚睡醒,眼睛跟不能见光一样眯起,身上骨瘦如柴,v领毛衣的领口能看到他深深凹陷下去的锁骨,肩膀有气无力的耷拉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浓浓的颓废感。 言臻目光从祁昭懿身上扫过,短短几瞬间打量完他,该说不说,心理落差有点大。 看过他那么光鲜的履历和八分颜值的证件照,这会儿一看真人居然是这个德行,言臻没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照骗”。 这跟抽了大烟一样鬼迷日眼的气质,邋邋遢遢不修边幅的样子,把他搬到李庭翊跟前,人家认不认这个“前男友”还真不好说。 而且他这个鬼样子,在方懿和面前根本没有竞争力。 言臻心里吐槽得飞起,祁昭懿伸手接过蛋糕,看了一眼小票,上面的收件人和号码确实是他,他皱起眉头:“我没点蛋糕。” 言臻已经打算放弃祁昭懿这颗棋子了,听他这么说,她也没了心思继续周旋:“东西我已经送过来了,您配合一下签收了吧,在配送单上签个名就行。” 祁昭懿迟疑了一下,依言在配送单上签下名字。 言臻收起配送单时扫了一眼,字写的挺漂亮。 送完蛋糕,言臻骑着小电驴返回工作室。 她原本以为这件事是个小插曲,过去就翻篇了。 但是四天后,工作室接到一个高价蛋糕订单,配送地址是医院。 订单平时是王锦秋在处理,言臻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订单,是因为订单后面备注了一长溜的过敏物。 鸡蛋,牛奶,谷物,干果若干,包括芒果草莓葡萄猕猴桃在内的二十多种水果…… 这些备注把订单小票拉出二十多公分的长度。 蛋糕收货人,祁昭懿。 言臻愣了一下。 王锦秋看着蛋糕备注,皱眉道:“这个备注是认真的吗?对这么多东西过敏,这个人是吃什么长大的?而且他列出来的东西囊括了蛋糕原材料百分之七十,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干嘛还要点蛋糕?” 言臻沉思半晌,问王锦秋:“把这些过敏物全部换掉,能做吗?” 王锦秋点头:“做是能做,就是麻烦了点。” 言臻手指点了点付款金额,是普通蛋糕的二十倍:“给钱的就是爸爸,这个蛋糕你亲自做,尽量保证味道和口感,我来送。” 她心里有个猜测,想亲自去证实一下。 王锦秋动作很快,不到两个小时,避开所有过敏物的蛋糕出炉了。 言臻拎着打包好的蛋糕,按照配送地址前往医院。 第208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3) 在住院部独立病房找到祁昭懿时,他正有气无力地靠坐在病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言臻推门进去,祁昭懿转头看向她的动作慢了半拍,跟一台长时间停电,缺了润滑油运行卡顿的机器一样。 言臻走进去,端起职业微笑:“祁先生,又见面了。” 祁昭懿点头,没有要跟她过多寒暄的意思,接过她手里的单子签下名:“蛋糕放桌上就行。” 言臻把东西放下,目光从祁昭懿脖子上扫过。 他太瘦了,普通码数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领口下露出大片皮肤,不出言臻所料,上面红疹遍布。 过敏导致的? 他吃了自己送过去那个蛋糕? 既然蛋糕导致过敏,为什么还要再次下单? 言臻心里疑窦丛生,收起签收单,问道:“先生,您的过敏是不是我先前送过去那个蛋糕导致的?” 祁昭懿被她问得一愣,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又出现机器卡顿的感觉。 过了几秒钟,他像是才解读了言臻那句话的意思,缓慢而呆滞地点头:“对。” “既然过敏,为什么还要点我们家的蛋糕呢?” “味道不错。”祁昭懿说,“而且我已经列出过敏源了。” 言臻:“……” 恕她直言,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像对食物感兴趣到宁愿冒过敏的风险也要再吃一口的样子。 更何况,烘焙行业用的器皿,烤炉和各种工具接触过鸡蛋牛奶,光靠日常清洗无法完全消除过敏源。 就算列出过敏物,他点这个蛋糕依然有过敏的风险。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提起蛋糕丢进垃圾桶。 男人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你干什么?” “等我四个小时,我让工作室重新给你做一个。”言臻说,“用一套全新的烘焙工具,最大程度上杜绝你的过敏源。” 言臻说完,不等祁昭懿开口拒绝或者答应,转身离开。 回到工作室,言臻跟王锦秋解释了一遍,并且拆了一套全新的烘焙工具,让王锦秋再做一个蛋糕。 王锦秋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要拆一套全新的工具我没意见,再做一个蛋糕也可以,但这位客人以后要是再下单,那这套工具是不是只能留着为他一个人服务?虽然他下的是最贵的订单,但对我们来说,成本还是过高了。” “这套设备记我账上。”言臻说,“也许我们不只是在做一个蛋糕。” 王锦秋不解道:“不是在做一个蛋糕,那是在做什么?” “在救一条人命。” 王锦秋一愣。 傍晚,太阳快下山时,言臻带着新蛋糕回到医院。 她一路小跑进病房时,祁昭懿已经换上常服,正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他收拾好的东西,看样子准备出院。 “看来我赶上了。”言臻松了口气,把蛋糕往祁昭懿跟前一放,“这次绝对完全杜绝了你的过敏源,你可以放心吃了,现在尝尝?” 祁昭懿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因为跑得急,她额头和脖子渗出细细的汗珠。 “我自己来吧。” 祁昭懿打开蛋糕包装缎带,拆开塑料刀,切下一块蛋糕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言臻看着他:“好吃吗?” “嗯。” “以后你要是想吃,随时下单,那套工具我给你留着,只做你的单子。” 祁昭懿多看了她一眼:“不亏本吗?” “不亏,像你这么大方的客户不多,我得好好维系关系,而且我有预感,你以后还会再下单的。” 祁昭懿抿唇:“怎么说?” 言臻笑了笑:“直觉,我的第六感向来很准。” 祁昭懿没再接话。 言臻在医院待了半个小时,看着祁昭懿吃下一块蛋糕,身上没有出现新的过敏反应,这才离开。 回到工作室,王锦秋问:“那个客户怎么样了?” 言臻如实回答:“挺好的,蛋糕送到了,他也吃了。” 王锦秋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他要自杀?” 言臻半敷衍半认真道::“直觉,我的第六感向来很准。” 其实第一次看见祁昭懿,她就觉得对方颓废得身上带着几分死气。 那是在失去求生意志的人身上才能看到的。 不过那会儿她没想多管闲事。 直到看见他下的订单,以及后面那一长溜的过敏物备注。 她有种看见自杀的人在纵身跃入深渊之际,向岸上的人最后一次伸手求助的感觉。 做了这么多次任务,经验告诉她,偶尔管一次闲事,特别是和任务对象有关的闲事,也许会掉落意外收获。 当然,如果送去那个蛋糕以后,祁昭懿还是决定结束生命,她也不会觉得遗憾。 尽人事,听天命。 转眼又过了一周。 工作室再次接到来自祁昭懿的订单,这次的收货地址是在别墅小区。 看着长达二十多公分的订单小票,言臻松了一口气。 他还活着。 得知这个消息,王锦秋搬出那套专用工具做了一个蛋糕。 配送员依旧是言臻。 这次进小区畅通无阻,言臻到别墅门口时,黑色的铁艺大门敞着,上面干枯的藤本月季枝蔓已经被扯下来了,依然穿得奇奇怪怪的祁昭懿正挥着一把大扫把,打扫满园子的落叶。 言臻象征性按了一下门铃,祁昭懿回过头。 他的精神状态看着似乎比一周前要好点了,眼里不再死气沉沉,看见言臻,他甚至笑了笑。 “进来吧。” 言臻拎着蛋糕走进去,打量着这座园子。 这几天天气转暖,原本枯黄的草地冒出绿色的底芽,不远处的小型喷泉池似乎刚通上水,流动的水带得整座园子都“活”了过来。 即使满园都是还没清理的落叶,言臻也能看出这座园子原本的布置相当漂亮。 祁昭懿开门,带言臻走进客厅。 客厅挑高数十米,空间大而宽阔。 家具多以粉白和金蓝色为主,绒布窗帘、华丽的挂画、精美的花瓶和雕塑点缀其间,东面装着一整面的玻璃墙,早春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得整个客厅明亮而寂寥。 言臻注意到,别墅装修虽然精致浪漫,显出主人不俗的审美,但家具上蒙着一层灰尘,应该很久没打扫过了。 第209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4) 言臻四处打量时,脱了手套的祁昭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 “本来想请你进来坐坐,但是忘了我家房子已经一个多月没打扫了。”祁昭懿笑了笑,表情坦然,“只能请你喝瓶水了。” “没关系。”言臻接过矿泉水:“谢谢。” 她喝了一口水,状似无意地问祁昭懿:“你的过敏好些了吗?” “好多了,最近格外注意饮食,没再复发过。” 言臻好奇道:“你过敏体质是天生的么?” “唔,有天生的原因,也跟后天抵抗力下降有关。” 言臻的好奇心点到即止:“祝你早日康复。” “谢谢。” 两人维持着成年人礼貌又自然的社交距离,言臻没久待,跟祁昭懿闲聊几句后准备离开。 祁昭懿送她到花园门口,突然说:“谢谢你。” 言臻故作不解:“谢什么?” “我猜你已经看出来了,在医院那天,我本来是打算出院后在这栋房子里自杀的。” 祁昭懿说起这件事,语气淡定得像在跟言臻聊今晚吃什么,“你送来的第二个蛋糕让我觉得世界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糟糕,所以我试着坚持了一下,目前已经打消求死的念头了。” 言臻顿了顿,跟聪明人交谈不需要演戏,她笑了起来:“希望我做的这件是好事。” 对于生理或者精神上出现问题的人来说,求死的时候遭到阻拦,不一定是好事。 谁也不敢保证活下来以后,等着当事人的不是更猛烈更汹涌的痛苦。 能跨过这道坎,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那自然是好事。 反之则会把那个人推入更黑暗的深渊。 祁昭懿听懂了她这句话中带着的鼓励:“我尽量不让你失望。” “好。”言臻说,“想吃蛋糕就找我,老客户有优惠。” 离开别墅小区,言臻心情浅浅地明媚了一下。 做过那么多次任务,亲眼见证过无数死亡和残忍的人性,可她还是会因为举手之劳救下一个人而生出成就感。 她骨子里依然存在人类最基础的本性。 这种明媚心情持续到半夜,躺在她旁边睡觉的方懿和手机响了。 铃声把两人吵醒,方懿和接通电话,手机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脸色微变,立刻掀开被子下床。 跟电话那头的人确认了地址后,他挂断电话,一边从衣柜拿出衣服快速换上一边对言臻说:“老婆,我得出去一趟。” 言臻问:“出什么事了?” 方懿和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道:“庭……小李在酒吧跟人打起来,双方都被拘留了,我得去把他保出来。” 言臻闻言,起身下床,拿了车钥匙送到方懿和手上:“那你小心开车。” 也许是心虚,方懿和对她丝毫没起疑心,反而支持他去救李庭翊这件事似乎有些感激:“我会尽快回来。” 方懿和走后,言臻打开定位app实时监测他的行进路线。 四十分钟后,车在本市另一个区停下,位置确实是警局。 言臻查了一下,发现这家警局距离她上次跟踪李庭翊和方懿和去的gay吧不远。 所以李庭翊是在gay吧跟人起的冲突? 言臻想起微信列表里的gay吧老板杨青川,立刻打开他的对话框,向他打听这件事。 杨青川似乎很忙,隔了半个小时才回了一句语音,说话的背景音乱糟糟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嫌晦气的意思。 “别提了,你老公的男朋友今晚差点没把我的酒吧给砸了。” 言臻来了兴趣:“仔细说说。” 从杨青川嘴里,言臻得知李庭翊今晚在酒吧买醉,被一个常去gay吧的富二代看上了。 富二代在当地有钱有势,圈子里出了名的玩的花,他当众提出要包养李庭翊,并且开出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价格。 但李庭翊拒绝了。 富二代喝了点酒,趁着李庭翊不注意摸他屁股,激怒了他,两人在酒吧打起来,砸了半个酒吧不说,还惊动了警察。 “这姓李的骨头也真够硬的,谁不知道富二代是海王,他看上的人从来没在他身边待超过三个月以上,只要在他身下躺三个月就能换一辈子吃喝不愁,怎么算也不亏,他居然半点都不心动。” 杨青川感慨完,又吐槽道:“他倒是有志气,可把我害惨了,酒吧被砸成那样,至少一周不能营业,我到这个点才做完笔录从警局出来,这笔账我非得找他们算回来不可……对了,我刚才看到你老公急匆匆进警局,应该是去保李庭翊。” 说到这里,杨青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你不是说要整死他俩吗?我怎么看他们不仅没事,感情还越来越好了?刚才你是没看见你老公着急担心的样子,跟里面那个人才是他老婆似的……” 言臻一点都不意外:“李庭翊受伤了吗?” “受伤了。” “伤得重不重?” “还行,没伤到要害。”杨青川纳闷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关心李庭翊的伤势?” 言臻淡定道:“因为这关系到未来几天我老公回不回家,他要是不回来,我就不做他的饭了。” 杨青川:“……6!” 挂断电话后,言臻坐在床上托腮思索。 前段时间李庭翊跟方懿和一直处于冷战状态,但今晚这一出过后,两人大概率会和好。 毕竟患难见真情,方懿和得知李庭翊打架是因为坚定拒绝富二代,势必会大受感动。 而李庭翊也没有要跟他分手的意思,趁着这个机会向方懿和卖卖惨索取情绪价值,再顺势和好…… 跟剧本似的,言臻用头发丝都能想到接下来的狗血剧情。 她要不要出手破坏他们和好? 如果出手,又该用什么方式? 李庭翊不是个好惹的,他本就对自己起了疑心,短时间内他跟方懿和的争吵都跟自己有关,难保不会把他逼急了,对自己下手。 言臻正在权衡要不要出手,手机响了。 她拿起手机一看,是祁昭懿打来的电话。 第210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5) 言臻面露讶色。 她跟祁昭懿并不是深夜可以打电话叨扰的关系。 在跟祁昭懿短暂的几次接触中,言臻也能看出他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人。 大概率是出事了。 想到这里,言臻立刻滑下接听,电话那头传来机器人的声音。 机器人先报出祁昭懿的具体坐标,又告知她手机机主于一分钟前疑似遭遇车祸,触发手机车祸检测报警功能。 在呼叫机主无回应,而机主又没有设置紧急联系人的情况下,只能联系他最近拨打的联系人号码,请接到电话后代为确认机主是否安全。 言臻挂断电话,立刻给祁昭懿打了个电话。 电话没人接。 机器人发过来的坐标是祁昭懿家,在家里不可能发生车祸,那应该是摔倒了。 言臻果断下床换衣服,然后一边快步出门一边搜到祁昭懿所在小区的物业电话,打过去请值夜班的物业赶过去祁昭懿家看看。 如果祁昭懿出事,这是最快的救援方式。 做完这些,言臻下到小区车库,开车前往祁昭懿家。 凌晨三点钟的城市街道很空旷,言臻一路加速,二十分钟后赶到祁昭懿家。 隔得老远就看到他家别墅灯火通明,两个身穿物业工作服的男人站在门口不断张望。 言臻心里“咯噔”一下。 她停车小跑过去,到了门口,不等物业开口就主动道:“我是祁先生的朋友,刚才给物业打电话的人就是我,他人在哪里?怎么样了?” 工作人员道:“从楼梯上摔下来,流了很多血,昏迷不醒,我们已经报警和叫救护车了……” 言臻立刻越过他们进了别墅。 客厅,昏迷的祁昭懿躺在地上,两个物业工作人员守在旁边。 估计是担心祁昭懿有内伤,贸然移动会造成二次伤害,他们没敢动祁昭懿,而是在他身上盖了一件大衣。 言臻蹲下身检查祁昭懿的情况,他刮了胡子,露出一张俊秀而苍白到没有丝毫血色的脸,睡衣领口下露出大片密密麻麻的红疹,看来是急性过敏导致昏迷—— 言臻目光落在他胸口,盯着看了几秒钟,那里没有任何起伏。 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果然,他没有呼吸了。 言臻当下顾不得什么二次伤害不二次伤害,立刻招呼物业过来把祁昭懿摆成平躺的姿势,开始为他做人工呼吸。 连续几分钟的人工呼吸,祁昭懿胸口有了起伏,但很微弱。 救护车还没来。 言臻当机立断,招呼物业:“帮忙把他抬到我车上,我送他去医院。” 物业也知道祁昭懿的情况耽误不得,几人立刻七手八脚抬起他,送到言臻车上。 言臻上了车,一边踩下油门快速出了小区一边用语音给手机输入指令,查找离这里最近的医院。 地图刚跳转出查询结果,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言臻微微一顿,这是方懿和车上定位器的通知,代表他到了一个新的位置,并且停在那里的时间超过五分钟。 她心里有了猜测,打开定位器一看,方懿和的车停在医院,应该是送受伤的李庭翊就医,位置和她手机搜索跳转出来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 言臻眉头一挑,从后视镜看了后座上昏迷的祁昭懿一眼——做好事会不定时掉落好运,这句话果然没骗她。 她本来还在考虑该怎么破坏方懿和跟李庭翊刚和好的关系,机会就送到跟前来了。 前男友! 三角恋! 多么狗血刺激的剧情啊,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这出互撕大戏了。 言臻把祁昭懿送到医院,挂了急诊,看着他被推进急救室,她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该做的她已经做了,至于祁昭懿能不能救回来,那不在她的能力范畴内。 但她接下来该执行自己的计划了。 言臻通过定位app,确定方懿和现在的位置就在这家医院内,然后给他打了个电话。 “老公,我在医院。” 方懿和显然一怔,但李庭翊应该在他旁边,他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你不舒服?” “不是。”言臻把三更半夜接到客户的车祸检测报警电话,出于不放心前去客户家确认,发现对方从楼梯摔下来昏迷,于是联手物业把人送到医院的事说了一遍。 “我现在联系不上客户的家人,可能得先在这边陪他。”言臻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小李没事吧?” 方懿和还没回答,手机就被抢走了,然后是李庭翊阴阳怪气的腔调:“我没事儿,谢谢嫂子关心,嫂子人真好,大半夜的让老公来陪我就算了,还亲自打电话过来慰问……” “小李,你不用这么客气。”言臻装作没听懂,随即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一点,对着眼前不存在的护士说,“不好意思护士小姐,您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哦哦,患者名字叫祁昭懿。” 这话一出口,电话那头的李庭翊立刻安静下来。 言臻特意强调道:“祁连山的祁,昭示的昭,司马懿那个懿……好,我等会儿就去办理住院,是在明德楼一楼窗口办理吗?” 跟“护士”对完话,言臻才重新把手机拿近,对李庭翊说:“抱歉啊小李,刚才护士小姐过来问患者的个人信息,耽误了点时间……懿和说你被拘留了,现在出来了吗?” 李庭翊沉默了三秒钟,语气正常了许多:“出来了,我在医院。” “啊?你受伤了?严不严重?”言臻语气里满是关切。 “不严重。”李庭翊顿了顿,说,“刚才听你跟护士说什么明德楼,你在XX医院?” “对。” “巧了,我也在XX医院。” 言臻嘴角轻轻一抿,鱼咬钩了。 明德楼是本院的主楼,她强调完祁昭懿的名字,又故意提起这个,就是为了“不经意”向李庭翊透露祁昭懿在这家医院。 如她所想,李庭翊不仅听进去了,而且表现得比她想象中还要急切和重视。 看来祁昭懿在他心里的位置不一般。 难怪方懿和会对这个人讳莫如深。 “你在哪个门诊?”言臻问完,又装作懊恼道,“我想过去探望你,可现在走不开,不然祁先生从急救室出来了,医生找不到家属。” “没关系,我跟方大哥过去找你吧,你把位置发给我们。” 第211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6) 言臻把急救室的位置发给方懿和,过了几分钟,方懿和跟李庭翊赶了过来。 李庭翊鼻青脸肿的,额头还贴着纱布,脸色苍白,那双带了几分急切的眼睛频频瞟向急救室大门。 相比他的急切,方懿和显然还在状况外,跟言臻碰面后问:“联系上客户家属了吗?” 言臻轻轻摇头:“客户独居,他手机倒是在我这里,不过设了屏幕锁,现在只能等他醒过来,或者看看他家人会不会主动联系他。” 方懿和皱眉:“他要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家人没有主动联系,你总不能一直守在这里,报警吧,让警察处理,你深夜把人送到医院就已经做得够好了。” 言臻犹豫了一下,点头:“也好,不过我想把他安置妥当,至少等他出了急救室再走。” 方懿和知道她心善:“也好。” 言臻扫了一眼一旁心不在焉的李庭翊,如果她没猜错,李庭翊应该没告诉方懿和急救室里的人是祁昭懿。 雷她已经埋下了,如果现在说出急救室里的人是祁昭懿,最多只能引起方懿和些许不满。 以他对李庭翊的包容程度,只要后者稍加解释,他就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不如等方懿和自己发现,到时候引发的后果可能会精彩数倍。 想到这里,言臻主动问李庭翊:“小李,你的伤要紧吗?需不需要住院?” 方懿和:“不……” “要。”李庭翊打断方懿和的话,“我头晕,可能是脑震荡了。” 方懿和疑惑地问:“刚才不是说没事了吗?” 李庭翊面不改色道:“反正医药费是打人的出,懿和,帮我办理住院,我要把能做的检查都做一遍,让那个二世祖出点血,长长记性。” 方懿和虽然不解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当着言臻的面他不好多问,拿了李庭翊的身份证去办理住院了。 方懿和一走,急救室外只剩下言臻和李庭翊。 李庭翊问:“嫂子,你那个客户的伤怎么样了?” 言臻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从楼梯上摔下来,我赶过去时他呼吸都停了。” 李庭翊脸色一僵,神色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我和物业帮他做了人工呼吸,又赶紧把人送到医院,现在能不能救过来,就得看他自己和医院的了。” 李庭翊的手无意识攥成拳头。 言臻看似喃喃自语,实则话是说给李庭翊听的:“也不知道物业那里有没有祁先生家人的联系号码,不然他醒过来身边也没个人能照顾,实在是太可怜了,我要忙工作室的事走不开,不能在这里看护他……” 李庭翊立刻说:“我认识专业的护工,祁先生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推荐过来照顾他。” “那太好了!”言臻感激地说,“小李,那位护工要怎么联系?” “我来联系吧。”李庭翊说,“我先加你微信,你回头把祁先生的病房号发我,我让护工直接去祁先生的病房,你就不用再过来跑一趟了。” 言臻迟疑道:“可是找护工不都是要先预付费用的吗?这笔钱……” “一点小钱,我先垫付。”李庭翊豪爽地说,“等祁先生醒了再还给我就行。” 他表现得这么热心,言臻隐约猜到他想干什么——也许是想趁着前男友住院,跟他多接触,来个旧情复燃。 打的一手好算盘。 “那就麻烦你了。” 言臻跟李庭翊互加了微信,办完住院手续的方懿和很快就回来了,当着他的面,李庭翊不好在这里久待,在方懿和的催促下去了住院部。 方懿和把李庭翊送到住院部,办理好入住手续,出于不想引起妻子怀疑的心思,他本想回急救室陪言臻一起等她那位客户醒来,把人安顿好再送妻子回家。 但李庭翊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缠着不让他走。 方懿和只当他又在暗戳戳跟言臻较劲吃醋,于是给言臻发了微信,说李庭翊突然头晕想吐,需要做进一步检查,他得留在这边陪他。 言臻看着那条微信,不由得有些好笑。 李庭翊哪是什么头晕想吐需要人陪,分明是担心方懿和过来急救室,会发现所谓的“客户”是祁昭懿,打乱他的计划。 老公的男朋友上赶着跟前男友旧情复燃,言臻哪有阻拦的道理。 她贴心地回复消息:“你好好照顾小李,我这边自己能搞定。” 言臻等了一个多小时,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 她立刻上前询问。 出乎意料的,祁昭懿的情况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从楼梯摔下来没有伤到筋骨和内脏,他的昏迷和呼吸暂停是急性过敏导致的。 如今过敏控制住了,只要人醒过来,过敏消退,他就没事了。 言臻松了口气。 把祁昭懿安置在病房,办理了住院手续,言臻转手把祁昭懿的病房号给李庭翊发了过去。 至于李庭翊接下来要怎么瞒着现男友跟前男友接触,这三个人又会发生什么狗血碰撞,那就不在她的操心范围内了。 住院部,单人病房。 李庭翊换了一身病号服坐在床上,看着微信上言臻发过来的病房号,心情止不住的澎湃。 祁昭懿就住在他楼上的病房,只要出门右转,搭乘电梯往上两层就能看见他。 这时病房门开了,拎着洗漱用品的方懿和走进来,见李庭翊盯着手机,嘴角浮起迷之笑容,他问:“看什么呢,这么好笑?” 李庭翊下意识把手机屏幕向下倒扣:“没什么,刷到一条没营养的搞笑短视频。” 方懿和没起疑心,把买来的洗漱用品放在一旁,走到病床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李庭翊额头上的纱布,语气温柔而嗔怪:“你这暴脾气真得改一改了。” 李庭翊皱眉:“是陈阳先招惹我的,我合理反击有什么错?” “不是说你有错,我是看你被打成这个样子,心疼。”方懿和柔声说,“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别冲动,第一时间打我电话,我来解决。” 换了往常,两人刚和好,李庭翊会很受用方懿和这样的温柔。 可现在他心里存着祁昭懿的事,琢磨着想去见他一面,面对方懿和时难免带了几分心虚和敷衍。 他拂开方懿和的手:“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第212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7) “回去?”方懿和诧异道,“不用我在医院陪你?” “不用。” 方懿和更奇怪了。 他原以为李庭翊突然决定要住院,还缠着让他留下来,是想霸占自己,膈应高黎。 再加上两人先前一直在冷战,如今和好了,小别胜新婚,以李庭翊的性子,说不定是想趁着住院解锁医院play…… 可现在他赶自己走。 难道自己理解错了? “研究所那边我已经请假了,这两天可以在医院陪你。”方懿和说,“不会耽误我工作的。” 李庭翊皱眉,语气带了几分不耐烦:“真不用你陪,天快亮了,你回去吧,我有点累,先睡一觉。” 说完,他直接躺下,拉过被子闭眼睡觉。 方懿和看着他,百思不得其解。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方懿和手探到被子下,试图取悦他,语气暧昧,“都是我的错,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别跟我计……” 李庭翊立刻攥住他的手腕推开,睁开眼睛看着他,神色认真:“我没生气,真的,你回去吧,该上班上班,该休息休息,有空再过来看我。” 方懿和:“……” 走出医院,方懿和还一头雾水。 既然不是为了缠他,也不是为了膈应高黎,李庭翊的伤又没有到要住院治疗的地步,他到底为什么要住院? 总不能真的是为了给打人的二世祖一个教训。 可李庭翊不缺这点钱,治疗费对身家上亿的二世祖来说更是九牛一毛,压根就起不到让他“长长记性”的作用。 先前方懿和觉得自己足够了解李庭翊,可现在却有些看不懂他的用意了。 同一时间的医院。 方懿和走后,李庭翊掀开被子下床,出门右转,乘坐电梯上楼。 到了祁昭懿的病房门口,他手都握住门把手了,脚步却停了下来。 深藏在心里数十年的人近在咫尺,可因为仰望得太久,他反而不敢贸然靠近。 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李庭翊才打开门走进去。 病房里静悄悄的,祁昭懿躺在床上,依然处于昏迷状态。 他放轻脚步走到病床边,看清祁昭懿的脸,只一眼,他心跳骤然加速。 祁昭懿毕业之后,李庭翊就没再见过他了。 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病号服下能看到大片红疹,可那张脸依然那么好看。 从十五岁到二十六岁,他把这个人藏在心底十一年了。 十五岁那年,李庭翊是从小镇考上市重点高中的尖子生。 初到陌生环境,骨子里的自卑让他融入不了重点高中的氛围,因为性格拧巴,他被舍友孤立了。 这种孤立渐渐发展成小团体霸凌。 校规约束下,舍友们虽然不敢明目张胆殴打他,但他的鞋子里总是有痰,晾晒的校服也经常被涂抹各种污秽物。 舍友们会联合起来故意拖延洗澡时间,每次他都只能等到关了灯,过了热水供应时间再摸黑去冲冷水澡。 高一那年冬天的某个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发现刚晾晒上去的校服又泛着一股尿骚味。 敢怒不敢言的他只能打了一盆冷水,蹲在楼道里一边用洗衣粉搓洗校服一边擦酸涩的眼睛。 最后也不知道是天气太冷,还是洗衣粉泡沫迷了眼睛,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全落在脸盆里。 祁昭懿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是高三学生,住在楼上宿舍。 少年身材清瘦颀长,干净的天蓝色睡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骨感优雅的手上还拿着一本书——祁昭懿应该是借着楼道里的灯光看书,听见他洗衣服和抽泣的动静才下来的。 祁昭懿耐心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听他磕磕巴巴说完,扫了一眼他的宿舍门牌号:“203?” 李庭翊点头:“对。” “好,我知道了。” 祁昭懿轻飘飘地落下这句话就走了。 那天过后,宿舍里的人再也没为难过李庭翊,大家默契地忽视他,当他不存在。 因为这件事,李庭翊开始注意祁昭懿。 他知道他是本校公认的学霸和校草,老师眼里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知道他写得一手好书法,知道他篮球打得很好,知道他在男生里很有威望…… 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出于慕强心理也好,感激他为自己解决宿舍霸凌也罢,李庭翊生出想要靠近他,结交他,和他成为朋友的心思。 他策划了很多种跟祁昭懿套近乎的方式,但还没来得及行动就终结在某个周日的下午。 回家过周末的李庭翊返校,从拥挤的公交车上下来,正巧看见祁昭懿从马路对面一辆车下来,有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为他开车门,毕恭毕敬地送上书包,微笑着目送他过马路。 身后两个同校的男生也看见了,其中一人酸溜溜地说:“听说祁昭懿家很有钱,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么有钱干嘛还要苦哈哈地读高三,还住宿舍,直接出国镀金不好吗?” 另外一人说:“学霸的世界我不懂,但那辆车我在杂志上见过,劳斯莱斯库里南,低配都要六百多万,咱们打一辈子工都买不起人家一辆代步车。” 那一瞬间,李庭翊看着祁昭懿拐进校门的背影,突然觉得他遥不可及。 自己根本没资格跟他做朋友。 次年,祁昭懿拒绝保送,考上本地一所top大学。 李庭翊把他所在的大学当成目标,发了狠的学习,他不敢奢望能进入祁昭懿的世界,跟他成为朋友,只希望能缩短自己跟他的差距,哪怕只有一点点。 两年后,李庭翊如愿成为祁昭懿同校不同系的学弟。 可上了大学,他发现自己跟祁昭懿的差距更大了——祁昭懿读的是新闻系,还是大三学生的他不仅手握各种优质资源,甚至组建了一支属于自己的团队,团队里不仅有价值百万的拍摄器材,还有经验丰富的行业翘楚当指导老师。 他优越的家世背景摆在那里,自己贸然上去结交,会让人觉得别有所图和势利眼吧? 自卑心理让李庭翊不敢靠近,他眼睁睁看着祁昭懿越来越优秀,而自己像一条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借着头顶漏下来那一丝亮光,暗戳戳地偷窥、视奸他。 第213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8) 从回忆中抽离,李庭翊鬼迷心窍一样在病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触祁昭懿的脸颊。 指尖顺着他的轮廓自上而下缓缓游走,微热的触感烫得他心跳一下比一下急促。 祁昭懿还记得他吗? 记得他高三那年在学校宿舍楼道口看到的那个一边搓洗校服一边哭的学弟吗? 他随口解决掉的麻烦,于自己而言是一座压在头上难以逾越的大山。 毕竟当时自己已经被孤立霸凌到想退学了。 他惦记了祁昭懿这么多年,这个人已经成为他的白月光。 就连后来同意跟方懿和在一起,也是因为他跟祁昭懿长得有几分相似。 此时白月光近在咫尺,而且外人眼中年轻有为光鲜亮丽的他看起来似乎过得并不好。 自己要是在他失意的时候陪着他,能不能打动他,借此一圆夙愿? 这个念头让李庭翊呼吸都沉了几分。 高悬在心尖上十多年的白月光,要是能摘下来拥抱他,占有他……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他激动到浑身发抖。 他想试一试—— 那天过后,一连两天,李庭翊每天三趟往楼上病房跑。 祁昭懿还没醒,但这不妨碍李庭翊坐在病床边,盯着他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 这两天里言臻跟方懿和都来过。 言臻是来探望祁昭懿的,方懿和是来找李庭翊的,但李庭翊隐藏得很好,表面上没让他俩发现任何异常。 第三天,祁昭懿醒了。 他醒来时,坐在病床边盯着他看的李庭翊第一时间发现了。 面对脑子发懵,整个人都处于状况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祁昭懿,李庭翊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随即露出一脸恰到好处的关心:“学长,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祁昭懿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四周:“我这是……在医院?” “对,你急性过敏导致昏迷,从楼梯上摔下来,今天是你住院的第三天。”李庭翊说。 祁昭懿尝试着坐起来,但头晕得厉害,李庭翊立刻往他身后垫了一个枕头。 “谢谢。”祁昭懿礼貌地道过谢,又问,“你是……” 他果然不记得了。 李庭翊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失望,随即扬起笑脸:“你可能不认识我,我也是宁大的学生,比你小两届,还是你的粉丝,你拍的纪录片我每一部都没错过,对了,我叫李庭翊。” 听见这个名字,祁昭懿脸色微微一顿,随即对他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容:“谢谢,你过奖了,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谁送我来的医院?” 李庭翊避重就轻:“是我一个朋友送你来的,她很忙,没什么时间待在医院,刚好我最近也在住院,就过来帮忙照看你。” 祁昭懿蹙眉,他从小长在名利场,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又怎么会没听出李庭翊话中邀功的意思。 “麻烦你了。”祁昭懿淡淡地说,“送我来医院那位朋友叫什么?” 李庭翊:“……高黎。” “是她。”祁昭懿神色柔软了几分,然后扭头去看床头柜。 李庭翊见状问:“你要找什么?” “手机。” 李庭翊帮着他一块找,最后在床头柜里翻出他的手机。 祁昭懿给言臻打了个电话,把自己已经醒了的事告知她,并对她送自己来医院的事表示感谢。 言臻说下班后会去医院探望他。 挂断电话,祁昭懿看向李庭翊:“我昏迷这几天麻烦你了。” 李庭翊从他这句话中听出了送客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学长,你刚醒,身体还虚弱,我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祁昭懿客气道,“我自己能行,你也是病人,回去休息吧,不用麻烦你了。” “不麻烦。”李庭翊连忙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你再躺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说完,他不给祁昭懿拒绝的余地,起身去倒水了。 祁昭懿:“……” * 言臻忙完手头上的事,跟王锦秋打了个招呼,开车前往医院。 她抵达医院病房时,病房里只有祁昭懿一个人。 但桌上的水和余温尚在的清粥外卖,以及果盘里还带着水珠的水果都在证明这房间里存在过第二个人。 言臻拉了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问祁昭懿:“好点了吗?头还晕不晕?” “好多了,谢谢你救了我。”祁昭懿脸色依然苍白,说起这件事,他不解道,“我听李先生说你深夜把我送到医院,你怎么会知道我在那个时间出了事?” 言臻把那天晚上接到手机机器人打来求助电话的事说了一遍,调侃道:“你那手机还挺智能。” 要不是手机检测到他发生意外,以祁昭懿独居和鲜少联系家属的现状,这会儿可能已经凉透了。 祁昭懿讪讪地说:“麻烦你了。” “别这么客气,我的大客户。”言臻说,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刚刚说的李先生,是李庭翊?” “对,这几天是他在照顾我。”祁昭懿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言臻之前就猜到李庭翊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跟祁昭懿近距离接触的机会,现在看来,他不仅没错过这个机会,最近几天还没少往祁昭懿的病房跑。 聪明如祁昭懿,可能已经发现了他别有用心。 言臻没有直接问祁昭懿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而是皱起眉头故作不解:“他在照顾你?” 祁昭懿听出她的疑惑:“不是你让他来的吗?他说你们是朋友。” “我们确实是朋友,但我没让他来。”言臻说,“他说会介绍专业护工过来照顾你,看样子护工没来,反而是他在照顾你……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祁昭懿嘴唇微张,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他又忍住了。 “我问过医生,我的病情再观察两天,情况稳定就可以出院了,高小姐,你帮我跟李先生说一声,我这边可以自理,不用再麻烦他过来了。” “好。” 言臻没在病房久待,起身离开时,“不小心”把一本小册子落在椅子上。 她去了李庭翊的病房,敲门进去,方懿和也在。 李庭翊坐在病床上打游戏,方懿和正在旁边剥葡萄,看见言臻进来,方懿和把刚剥完皮的葡萄放进嘴里,若无其事道:“小黎,你怎么来了?” 第214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9) “我来探望客户,顺便过来看看小李。”言臻笑着看向李庭翊,“你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出院?” “还得再观察几天。”李庭翊说,“反正住院的钱不用我出,我就当休假了。” 李庭翊说完,方懿和皱眉道:“老在医院待着不闷吗?你公司最近不是挺忙的,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李庭翊不为所动:“你懂什么,我这叫不蒸馒头争口气!住得越久,跟陈阳打起官司,指控他的证据越多!” 方懿和:“……”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言臻准备回家,起身看向方懿和:“老公,你要跟我一块回去吗?” 方懿和正打算找个借口推拒,李庭翊忙不迭道:“你们一块回吧。” 他说着,看向方懿和笑了笑:“本来我也没什么事,方哥,你不用总是过来陪我。” 方懿和:“……” 他心里觉得更诡异了。 不只是今天,自从李庭翊住院以后,他对自己的态度就很奇怪。 说不上冷淡,但消息总是隔了两三个小时才回,回复的内容也很敷衍,自己来医院陪他,他巴不得他早点走。 好像自己待在这里会妨碍他似的。 方懿和心里虽然疑惑,但碍着言臻在这儿,他不好细问,只能道:“好吧,你早点休息,别熬夜,我跟小黎先回去。” “OK,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言臻跟方懿和一块走出医院。 上了车,言臻能明显感觉到方懿和心不在焉的。 也是,方懿和并不是蠢人,相恋五年的爱人移情别恋,忙着钓别的男人,他不可能半点都没察觉。 想到接下来的计划,言臻心里隐隐兴奋起来。 也不知道方懿和亲眼目睹在他面前心高气傲从不低头的李庭翊,像个舔狗一样上赶着讨好白月光,会是什么反应。 震惊? 暴怒? 风水轮流转,是时候让他尝尝被出轨的滋味了。 车驶出医院,言臻估摸着李庭翊应该这会儿跑到楼上祁昭懿的病房去了,于是打开随身包翻了翻,紧接着翻包的动作变大。 方懿和注意到她的举动,问:“怎么了?” “我东西丢了。”言臻把包翻了个底朝天,“一本手写客户要求的小册子,不知道落哪儿了。” 方懿和闻言把车靠边停下,帮着她一块找。 两人翻了好一会儿包和车上的储物格,确定东西丢了。 言臻拍了拍脑袋,懊恼地说:“自从小产以后我记性一直不好,老是丢三落四忘事儿,那本册子是专门用来手写客户需求的,要是找不回来,明天的工作就没法进行了……哎,我到底给落哪儿了。” 方懿和温声道:“别急,你回忆一下今天都去了哪些地方。” “下班前我还给装手提包里了,下班后就只去了医院……哦对了,在客户病房的时候他问我要纸笔记电话号码,我拿出来过,可能落他病房里了。” “那回去取吧。” 方懿和调转车头,两人回到医院。 车在停车场停下,言臻下车时“不小心”扭了脚,“哎哟”了一声,险险扶住车门才没摔倒。 她出了意外,去病房取回小册子的事只能交给方懿和。 方懿和问清楚病房号,是在李庭翊楼上两层。 他加快脚步小跑进住院部,打算取了册子再去一趟李庭翊的病房。 就算只有几分钟也好,他想跟李庭翊多待一会儿。 电梯上升到指定楼层,方懿和到了祁昭懿所在的病房,伸手正要敲门,冷不丁听到里面传来李庭翊的声音。 “学长,这是你自己点的外卖吗?”李庭翊声音里是方懿和从来没听过的温柔,小心翼翼到有点夹子音,“医生说了,你现在还不能吃这些东西,我在医院外面的餐厅订了五指毛桃鸡汤,你尝尝这个。” 然后是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谢谢,不用了,我对鸡肉过敏。” “啊,鸡肉过敏。”李庭翊显然一愣,又说,“你好像对很多东西都过敏,不如给我列个清单,我好避开你过敏的东西……” “李先生。”那道男声无奈地说,“我是个成年人,能照顾好自己,我已经跟医生说了明天出院,这几天麻烦你够多的了,你不要再为我忙上忙下,你这样,我会很不好意思。” 李庭翊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带了几分失落:“祁学长,不瞒你说,还读大学那会儿我就很崇拜你,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做朋友,不过你很忙,我没好意思打扰,现在你在我眼里依然是个很厉害的人,你要是不介意,能不能给我个认识你的机会?” 门外的方懿和心头一震。 祁学长? 祁昭懿? 一时间,他明白了李庭翊坚持要住院,这几天还对自己格外敷衍,总是迫不及待打发他走的原因。 因为祁昭懿住在这家医院。 当初追求李庭翊的时候,方懿和就隐约知道他有个心上人。 不过当时他年轻气盛,也知道自己各项条件都很优越,并不把李庭翊那个所谓的心上人当回事。 他有信心能打败那个人在李庭翊心中的位置。 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花了两年时间,成功把李庭翊追到手。 两人在一起好几年,虽然吵吵闹闹时有矛盾,但整体还算和谐恩爱。 直到一次无意中,他在李庭翊手机加密相册中发现了那几张照片。 他顺着那几张照片查到了“祁昭懿”这个人,了解过他的身家背景,知道祁昭懿跟李庭翊是高中和大学校友,再加上自己跟祁昭懿有几分相似的眉眼…… 一个他不敢相信,却又由不得他不信的事实摆在那里——李庭翊不是被他追到手的,他只是李庭翊爱而不得,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 那个正品叫祁昭懿。 一开始得知这件事时,方懿和背地里发了疯一样嫉妒吃醋和愤怒。 但成年人的理智和对李庭翊的不舍战胜了情绪,他很清楚,一旦把事情捅破,他可能会失去李庭翊。 所以他选择忍气吞声。 反正李庭翊不可能跟祁昭懿在一起,只要他装作不知道,那李庭翊就会一直属于他。 可今天,李庭翊把手伸向了祁昭懿。 第215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0) 他瞒着自己,在追求祁昭懿—— 这个认知让方懿和有种被人当面狠狠扇了一耳光的错觉。 对于李庭翊来说,自己这些年的付出算什么? 他为什么可以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取悦,一边用更卑微的态度去讨好另一个男人? 在他眼里,自己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被背叛的愤怒,耻辱,嫉妒情绪瞬间放大,方懿和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竭力维持了三十多年的风度和教养在此刻荡然无存,他恨不得一刀捅死李庭翊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砰”的一声巨响,方懿和一脚踹开病房门。 端着鸡汤站在病床前的李庭翊一惊,立刻回头,看见铁青着脸站在门外的方懿和时,他心脏一紧,瞬间有种偷吃被抓包的心虚感。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方懿和快步走到他跟前,一拳头砸在他脸上。 李庭翊被砸倒在地,手里的鸡汤翻洒出去。 方懿和又攥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还要再动手揍他,但拳头被李庭翊压住了。 “出去说,我可以解释!”李庭翊连忙说。 如果不是他一边说这话,一边用眼角余光频频去瞟病床上的祁昭懿,也许方懿和真的会信他是想要解释。 可方懿和明白,他只是不想在祁昭懿面前丢脸。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在乎的人依然只有祁昭懿。 想到这里,方懿和几乎被气笑了。 他松开攥着李庭翊衣领的手:“行。” 说完,他转身先一步走出病房。 李庭翊很快跟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医院天台。 天黑透了,早春夜里还残存着凉意,方懿和双手插在裤兜里,转身看着李庭翊——倒不是为了装酷,而是怕李庭翊一张嘴,自己会忍不住对他动手。 “解释。” 李庭翊站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眼神闪烁,脸上显出几分无措,他舔了舔嘴唇,表情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绞尽脑汁找理由开脱。 “我……”李庭翊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祁学长也在这家医院住院,他是我高中校友,以前我被高中舍友孤立的时候他帮过我,我一直记着这份恩情,想、想报答他,然后……” “你继续编。”方懿和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他是高黎的客户,高黎把他送到医院那天晚上你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不然那天晚上他不会一反常态,非要跟着自己去“帮”高黎的忙。 李庭翊:“……” “想认识他?”方懿和汹涌的情绪被天台上的冷风一吹,冷静了不少,可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失望。 心脏像被一根细细的鱼线缠住,勒得他又疼又难以呼吸,“李庭翊,你要跟他在一起吗?” “我……”面对方懿和的质问,李庭翊嗓子又干又痒,他忍不住咳嗽了一下,“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想对你撒谎,我确实……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 勒住心脏的那根鱼线瞬间缠紧,深深地嵌入血肉中,勒得他血肉淋漓。 方懿和插在裤兜里的手不断攥紧,他死死咬紧牙关,才没让剧痛的喘息泄露出来。 “那我算什么?” 李庭翊又开始咬下唇,他每次焦虑的时候就会这样,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把嘴唇咬得血淋淋的。 以前方懿和为了改掉他这个习惯,给他买了小孩用的磨牙棒,李庭翊为此还笑他把自己当孩子哄。 可不就是把他当孩子哄,床事上是他妥协成为下面那个,每次有了矛盾都是他先让步认错。 他把这个人放在心尖尖上疼着宠着,小心翼翼保护着他的自尊和敏感,唯恐给他的爱不够多。 可无数次的妥协和让步,换来对方一句“我确实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 得不到的才是高悬在天上皎洁明亮的白月光,陪在他身边的只会成为粘手的饭粒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李庭翊又纠结又心虚,面对方懿和不依不饶的质问,他一时间无法做出抉择,索性上前几步去拉方懿和的胳膊,“懿和,给我一点时间,我……” 方懿和侧身,避开他的手。 李庭翊一愣。 这还是第一次,方懿和拒绝他的接近。 “不用了。”方懿和目光紧盯着他,脑子里的理智和冲动在互相撕扯,男人的自尊让他在遭遇背叛的时候恨不得弄死李庭翊,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你已经给我答案了,分手吧。” 李庭翊心脏一抽:“什么?” 方懿和转身就走。 李庭翊下意识伸手去抓他,但手扑了个空,他立刻吼道:“方懿和!!!” 方懿和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李庭翊快步走到他跟前,红着眼睛问:“你刚才说什么?” “分手。”方懿和眼神讥讽,“这样你就不用再纠结选谁了,我成全你跟他,祝你们幸福。” 说完这句话,他越过李庭翊离开。 李庭翊顿时有种小时候跟着父母去赶大集,却被粗心的父母弄丢在集市里的恐慌感。 他连忙拉住方懿和,张了张嘴,说出的话却因为心虚和不占理而变得恼羞成怒:“分手?我同意了吗!” 方懿和挣了两下,没挣脱他,警告道:“松手,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威胁我?”李庭翊气笑了,“当初是你先来招惹我的,现在你说分手就分手,你他妈把我当什么?免费鸭子吗,嫖完就踹?” “李庭翊!”方懿和的怒火隐隐有兜不住的趋势。 “趁我还没当真,收回那两个字。”李庭翊说,“否则等我当真了,你就算像以前一样脱光了送上门来求我,我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方懿和脑神经一抽,脸迅速充血。 两人刚在一起时,因为一点小事起了争执,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李庭翊提了分手。 方懿和急得无心工作,每天下班了往他家里跑,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求原谅,可李庭翊不为所动,铁了心要跟他划清界限。 方懿和知道他并没有多爱自己,但很喜欢他的身体,于是向来举止端方的他把自己脱光,系上缎带打包成礼物送上门。 这个举动果然取悦了李庭翊,两人重归于好。 恩爱时,献媚讨好是两人之间的情趣,可撕破脸皮时,他的伏低做小却成为对方用来攻击羞辱他的弱点。 方懿和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铮”的一下绷断了,他一拳挥向李庭翊,声嘶力竭道:“李庭翊,我艹你大爷!” 第216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1) 面对挥来的拳头,李庭翊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了这一拳。 本以为打过骂过泄了火,方懿和会冷静下来,两人再好好谈谈。 但李庭翊接连挨了四五拳,方懿和不仅没停,下手反而越来越狠,大有把他往死里打的趋势。 这还是以前舍不得对他大声说话的方懿和吗? 李庭翊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又痛又委屈,在他又一拳头砸下来时,他忍不住还手了。 两个大男人在天台上狠狠打了一架。 李庭翊一开始还试图压制方懿和,但被他每一次出手都不留任何余地的狠劲激怒了,他的拳头也一下比一下重。 到最后,双方几乎都伤得半死,精疲力尽地躺在天台上喘着粗气。 半晌,方懿和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天台入口走去。 鼻青脸肿的李庭翊立刻坐起身:“方懿和!” 方懿和脚步不停,也没再回头:“滚!!!” 李庭翊:“……” 方懿和从侧门走出医院,给言臻打了个电话。 “小黎,东西我没找到,研究所那边有点急事,我得过去一趟,你请个代驾开车,先回去吧。” 言臻应道:“好。” 挂断电话,言臻眉头轻轻一挑。 如果她没猜错,方懿和跟李庭翊应该动手了,而且伤的不轻。 不然方懿和也不会找借口离开。 没能亲眼目睹这场爱人翻脸互殴反目的好戏,言臻有点遗憾。 她从副驾驶下来,绕到驾驶座正准备上车,手机再次响了,是祁昭懿打来的。 言臻塞着耳机接听:“喂?” “高小姐,我病房里有本笔记本,是不是你的?” 言臻装作翻了一下包才说:“是我的,不小心落你那儿了。” “你离开医院了吗?” “还没呢。” “那你来一趟我病房。”祁昭懿欲言又止,“有件事想问问你。” 言臻从他这句话里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立刻道:“好。” 言臻折返到祁昭懿的病房,他正拿着拖把在拖地上的鸡汤,言臻踮着脚尖越过拖干净的地方:“什么东西洒了?” “鸡汤,李庭翊送来的。”祁昭懿犹豫着问,“那个,你刚才上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李庭翊?” 意识到这是个听现场转播的机会,言臻说:“没有,怎么了?” “……”祁昭懿没有立刻回答。 言臻装作察觉了什么端倪一样,追问道:“出什么事了?” 祁昭懿这才吞吞吐吐道:“半个小时前有个男人冲进我病房,打了李庭翊,他们一块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担心李庭翊会出事,你要是能联系上他,帮我跟他说一声,需要我作证的话,我可以出面……” “作证?作什么证?” 祁昭懿又迟疑了一下,似乎在纠结说出这件事会不会泄露李庭翊的隐私,好一会儿才道:“我要是没猜错的话,李庭翊应该是同性恋,冲进来那个人是他……男朋友。” 言臻微微一顿。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 李庭翊应该是男同性恋—— 祁昭懿不知道李庭翊是同性恋? 他们不是前任关系吗? 言臻隐约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开门见山道:“你之前不知道他是同性恋?” 祁昭懿也愣了一下,反问道:“我应该知道吗?” 言臻:“……我以为你跟他好过。” 祁昭懿:“……我是直男。” “……” “……” 两人都沉默了,病房里的气氛变得诡异。 这时言臻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那一瞬间,祁昭懿眼尖地看见她的手机壁纸,是一张两人偎依在一起的婚纱照。 照片上的男人,是半小时前冲进来打了李庭翊那个人。 电话是王锦秋打来的,交代了一点工作上的事,言臻说完就挂断了,扭头发现祁昭懿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中满是审视。 言臻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干嘛这么看我?” “你结婚了?” “对。” “你跟李庭翊真的是朋友?” “……当然!” “你先生跟李庭翊认识?” 言臻:“……” 他好像发现了自己的目的。 言臻的沉默落在祁昭懿眼里,跟默认没什么两样,他冷哼道:“李庭翊是同性恋,跟你先生关系不一般,你误会我也是同性恋,还把我当成李庭翊的前任。 那我可不可以揣测一下,从一开始送错的那个蛋糕开始,你跟我的认识就是有预谋的?你想利用我这个‘前任’来对付李庭翊,挑拨他跟你先生的关系?” 言臻说不惊讶是假的。 她知道祁昭懿智商高,性格又敏感,但没想到他会聪明到这个程度。 自己到底是哪一步泄露了秘密? 迎着祁昭懿质问的眼神,言臻果断双手合十,对他九十度鞠了一躬:“对不起!” 祁昭懿:“……” “是我利用了你。”言臻诚恳地说,“我先生跟李庭翊都是同性恋,我是个被骗婚的同妻,知道我先生的性取向和利用我生孩子的目的之后,我萌生出对付他们,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想法。 但我做了很多努力都无法拆散他们,后来无意中得知李庭翊心里住着另一个人,也就是你——我辗转找到你,跟你结交,你住院的消息也是我故意透露给李庭翊的。 他上当了,还因此跟我先生爆发争吵,这一切都是我设的局,对于欺骗你,给你造成困扰这件事,我感到很抱歉。” 言臻说着,又鞠了一躬:“如果你愿意,在我能力范围内,我想尽量补偿你,以此表达我的歉意。” 祁昭懿:“……” 她跟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前因后果一股脑交代清楚,反倒把祁昭懿整不会了。 虽然有些生气她带着目的来接近自己,但说到底,她没有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反而两次救了他。 他现在能站在这里质问她,还是托她的福。 想到这里,祁昭懿心里又不爽,又不好继续追究,瞪了她半晌,悻悻道:“算了,你也是有苦衷的。” 言臻一听他松了口,意识到他并不想追究自己的责任,她立刻狗腿地上前接过祁昭懿手里的拖把,把他扶到病床坐下。 “我来我来,你是病人,怎么能干这种粗活呢。” 第217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2) 言臻麻利地把地上的鸡汤全部拖干净,又殷勤地问祁昭懿:“你还没吃饭吧?想吃点什么,我请你。” 对于她显而易见的讨好求原谅,祁昭懿摆摆手:“我说了不怪你,你不用这样。” “你不跟我计较?” “嗯。” “你人真好。”言臻真心实意地说,又一脸诚恳地问,“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说。” “你怎么知道方懿和是我先生?” 她要是没猜错,方懿和跟祁昭懿在今天之前并没有见面的机会。 “你的手机壁纸。” 言臻一顿,连忙掏出手机摁亮屏幕,上面的壁纸是原主设置的婚纱照。 虽然她穿过来接手了这个身体,但她有个习惯,在任务完成前不会随意去更改原主先前的喜好。 毕竟只有完成任务,这个身体才真正属于她。 言臻无奈一笑:“果然细节决定成败。” 这波是她大意了。 不过还好,祁昭懿不是坏人。 说到这个话题,祁昭懿问:“你刚才说想对付你先生和李庭翊,你所谓的‘对付’是什么意思?拆散他们?” 言臻点头:“对。” “拆散他们以后呢?”祁昭懿问这话的时候瞅着言臻,那表情就差在脸上写着“你该不会要跟一个男人争男人吧”。 言臻哭笑不得:“我只是不甘心被骗婚骗怀孕,还差点成为冤大头给他们生孩子,除了拆散他们,我还要他们身败名裂,既能为自己出口气,又能避免再有女性成为下一个被他们骗婚的受害者。” 祁昭懿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 只要不是想着拆散他们再挽回方懿和就好。 把话敞开了说之后,言臻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李庭翊是同性恋?” 祁昭懿不答反问:“怎么说?” “如果你是今晚看见方懿和才发现李庭翊的性取向,第一反应应该是惊讶,但你在向我求证的时候已经在考虑要不要保护他的隐私。”言臻说,“我倾向于你在今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对,我高三就知道了。” 言臻一怔:“怎么发现的?” “我有观察身边人和事的习惯。”祁昭懿说,“我读高三的时候他读高一,遭受过霸凌,我帮过他一次,后来他频繁出现在我视线里,有句话叫人无法隐藏三件事,咳嗽,贫穷,以及喜欢一个人。” “你知道他喜欢你?” “知道。”祁昭懿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不过我没办法给他回应,所以装作不知道。” 他大学毕业这么多年,关于“李庭翊”这个人的记忆基本已经淡化了。 加上现在的李庭翊跟高中时胆小又卑微的样子比起来简直像变了一个人,所以前几天在病房再次见到他,祁昭懿第一眼没认出来。 “你知道他对你的心思,那他要是回来找你……” 言臻话还没说完,祁昭懿说:“他不会回来找我。” “为什么?” “他跟你先生感情很深,之所以在跟他交往期间接近我,不过是出于得不到的初次心动情结,不管他跟你先生有没有因此发生争吵,他应该很快就会认清自己现在更喜欢的人是谁。” 祁昭懿说,“更何况,就算他回来找我,只要多跟我接触几次,就会发现我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完美,他也很快会失去兴致,比起担心我会不会被纠缠,你更该关心你的计划能不能成功。” 言臻听得神色微凛。 不得不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 祁昭懿不是同性恋,但他是男人,男人最懂男人的心思。 他不仅能以局外人的角度看出李庭翊的心思,还能轻易看出自己在想什么,并给出及时有效的提醒。 “你说的有道理,我会注意的,谢谢。”言臻说,“不过我觉得有一点你没说对。” “什么?” “你现在只是状态不好,但你依然完美。”言臻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庭翊眼光不错。” 善良,大度,聪明但不恃才傲物,这些特性无论放在男女身上,都是很难得的。 祁昭懿:“……” * 李庭翊带着一身伤,连出院手续都没办就离开了医院。 回到家,他给自己简单处理过伤口,整个人开始陷入情绪低谷。 脑子里不断回放今天在医院发生的一切,从方懿和踹门而入,到在天台上他毫不留情挥向自己的拳头。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次方懿和可能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低头认错,并哄着求着他和好了。 这个认知让他不受控制地感到心慌。 他们认识七年,在一起五年,他早已习惯方懿和的迁就和包容,习惯他的召之即来,习惯无论自己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尽力去满足。 以及无论什么时候回头,他都会温柔而坚定地站在他身后。 可现在,他突然翻脸了。 就像一个源源不断供给自己安全感的机器突然单方面切断了输出,李庭翊不知所措的同时又忍不住埋怨和恼恨他。 分手就分手。 世界少了他方懿和又不会停止转动,明天太阳依旧会高高升起。 在极度的疲惫中,李庭翊躺在客厅沙发上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做了很多个乱七八糟的梦,数次幻听到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方懿和,可睁开眼拿起手机,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来电和消息提示。 凌晨五点钟,李庭翊再次幻听到敲门声,他从梦中惊醒,下意识觉得是方懿和来找他了,于是跌跌撞撞爬起来去开门。 但打开门,外面空无一人。 五点的天还没亮,外面漆黑一片,穿堂风从打开的门吹过,吹得他遍体生寒。 在原地站了十多分钟,李庭翊浑身又冷又疼,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浑浑噩噩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自己在后悔。 至于是后悔不该瞒着方懿和去接近祁昭懿,还是后悔昨晚在面对方懿和的质问时没有给他一个坚定的答案,他已经无暇思考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低头一次吧,主动认错,挽回他。 李庭翊折返回客厅,摸出手机拟了半天腹稿,该怎么解释,怎么道歉,又该怎么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直到确定这番说辞能打动方懿和,他才拨出电话。 第218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3) 但电话拨过去,那头传来一道冰冷的电子机械音。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李庭翊一愣。 连着打了三个电话,都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方懿和拉黑了。 方懿和把他拉黑了!!! 李庭翊连忙翻出方懿和的微信,发了个问号过去。 下一刻,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微信也被拉黑了! 李庭翊急了,他在两人加了好友的所有社交软件上挨个给方懿和发消息,常用的几个社交平台方懿和都把他拉黑了。 直到此时,李庭翊才意识到方懿和说分手不是闹着玩的。 这是他第一次说分手,同时他也铁了心要跟他划清界线。 他居然这么狠心! 李庭翊心急之下顾不得别的,现在只想立刻联系上方懿和,跟他解释清楚,他直接给言臻打了个电话。 在他的认知中,现在的方懿和应该在家搂着妻子睡觉。 电话打过去,言臻很快接通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吵醒的惺忪:“小李?” “是我。”李庭翊连称呼都省略了,开门见山问,“方懿和在不在?” “他不在,研究所那边临时有事,他昨晚出差了。”言臻说,“你这个时间打电话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被言臻这么一提醒,李庭翊才想起来现在是凌晨五点钟。 他理智稍微回笼了一点,立刻说:“不是什么大事,我回头再联系他,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方懿和不在家。 李庭翊稍微一思索,也是,昨晚两人互殴得满身都是伤,他要是带着这个样子回去,高黎肯定会追问出了什么事,说不定还会惊动方家二老。 他现在肯定是找地方躲起来养伤了。 他会去哪里? 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李庭翊一时间急得没了方向。 另一边,方家。 言臻挂断电话后想了想,打开微信给方懿和发消息。 “老公,刚才小李打电话找你,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两人肯定闹翻了,估计打的那一架还不轻,不然方懿和现在也不会躲起来不敢回家。 可惜昨天晚上方懿和走的时候没开车,不然她现在还能根据车上的定位器找到他的位置。 方懿和显然也处于痛苦煎熬中没睡着,凌晨五点多发过去的消息他秒回。 “没事,以后他的电话你不用接。” 言臻脑补了一下鼻青脸肿的方懿和一边失眠一边给她回复消息的样子,乐不可支地发了个疑惑的表情包过去。 方懿和却没有心情跟她多做解释:“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 然后就不再回复消息了。 言臻把手机锁屏,往枕头底下一塞,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看来祁昭懿的猜测没错,李庭翊现在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方懿和,有意求和。 方懿和对他的容忍度本来就高,说不定李庭翊一低头,说几句好话撒撒娇,他就心软答应复合了。 要真是这样,自己那番功夫不是白费了? 不如趁着他俩感情破裂浑水摸鱼,给他们再来一波狠的。 内部感情破裂加上外力冲击,双管齐下,就算他们情比金坚,都能给粉碎成渣。 打定主意,言臻也没心思睡回笼觉了,起身洗漱后出门,在街边买了早餐,去医院找祁昭懿。 她抵达医院时祁昭懿刚起床,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院,言臻递上早餐,说明来意。 “借车?”祁昭懿诧异道,“你要去哪儿?” “不只是借车,方便的话还想借你这个人。”言臻说,“我要去一趟李庭翊的老家,找他准未婚妻。” 祁昭懿皱眉:“他订婚了?” “还没有,但订婚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半个月后。”言臻说,“不瞒你说,我这趟去找他未婚妻,不只是为了阻止他骗婚,还有自己的私心,我想在他老家把事情闹大,只有让他跟方懿和都身败名裂,我才能从这场绝望的婚姻中解脱出来。”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我不想道德绑架,要求你必须帮我,这件事跟你无关,李庭翊还是你校友,你可以拒绝我的请求。” 祁昭懿沉默了几秒钟,说:“走吧。” 办完出院手续,祁昭懿先回了一趟他住的别墅。 从别墅换了一辆越野车,两人出发前往李庭翊的老家。 * 李庭翊换了好几个号码给方懿和打电话,一开始方懿和还接,但一听到他的声音就马上挂断拉黑。 连续换了三个号码,方懿和干脆关机。 李庭翊无奈之下只能求助黑科技,他花钱请了一个黑客,定位方懿和手机关机前的信号出现地点——是在一处两人去过的温泉度假山庄。 李庭翊没有耽误,立刻开车去度假山庄。 到了度假山庄,他略施小计问出方懿和的房间号,然后去敲门。 方懿和很快来开门,但一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是李庭翊,他脸色一变,马上就要关门。 李庭翊眼疾手快,一只手死死卡进门缝里不让他关。 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较了两回劲,李庭翊手上的劲儿稍稍一松,门扇重重夹在他手背上,他疼得发出一声惨叫。 方懿和吓了一大跳,连忙打开门去检查他的手。 见李庭翊手背上迅速发红,知道这是在用苦肉计,方懿和怒了:“你是不是疯了!” 再夹狠一点,能直接夹碎他的骨头。 李庭翊顾不上手疼,趁着这个机会钻进房间,抱住方懿和。 方懿和被他抱了个满怀,微微一怔,随即冷漠地推开他:“别这样。”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李庭翊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又急又痛,眼睛也红了,哽咽着道歉,“给我个机会,我保证,发誓,以后不会再犯。” 方懿和沉默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李庭翊去牵他的手:“懿和,我……” 方懿和避开他:“过去跟你在一起这些年,再生气再难过我都没有说过分手,因为我知道这两个字有多伤人,现在我说了,那就不会回头。李庭翊,就这样吧,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第219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4) “不要,不行。”李庭翊连忙摇头,“我鬼迷心窍才犯的错,我不是真的喜欢祁昭懿,只是少年时期对他有滤镜,加上这些年念念不忘,再次看到他才会一时冲动…… 昨晚我冷静下来想清楚了,我爱的人是你,只有你,能不能看在我是第一次犯糊涂的份上,原谅我一次?” 他说着,跃跃欲试地想要凑上来抱方懿和。 方懿和没给他靠近的机会,坚定地抬手挡开他:“不能。” 李庭翊:“……” “我很累。”方懿和语气平静中透着浓浓的疲惫,“不只是昨天,过去跟你相处的每一天我都很累,我不想再跟你继续下去了,你走吧,今天我会当你没来过,没跟我说过那些话。” 李庭翊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真的舍得我吗?” 方懿和没回答,转过身背对他,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 李庭翊不死心地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急促而慌乱地去吻他的脖子,手也不安分地往他身下探,试图用这种方式取悦和讨好他:“哥哥,对不起,原谅我……” 方懿和忍无可忍,转身用力推开他:“滚开,别碰我!” 李庭翊没设防,被推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身后的柜子上。 他本来就受了伤,这一撞疼得他浑身发颤,龇牙咧嘴的,顺着柜子滑坐下来。 方懿和没有去扶他,眼里也不见丝毫紧张和心疼,只是冷着脸居高临下看着他:“别在这里装可怜,这招对我不管用了。” 李庭翊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泪水一点一点蔓延上来。 只是过了一夜而已,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干脆利落地把自己从这段感情中抽离得干干净净,一点留恋都没剩下? 这还是过去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方懿和吗? “我不明白,我跟祁昭懿什么都没做过,我甚至都没有跟他表明心迹,在你眼里怎么就成罪不可赦了,你连后悔的机会都不给我…… 方懿和,你是不是早就厌烦我,想跟我分手,所以拿着我这点错处不放,要置我于死地!” 方懿和听着他这番话,最后一点耐心也消耗殆尽。 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不愿意承认错误的时候就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他总能找到理由为自己开脱,创业失败怨世道不公,无法公开恋情怨大环境压迫他的性取向,被迫订婚怨女人有子宫却不愿意无偿给他生孩子,出轨被分手怨另一半不够大度。 他好像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意识不到自己的错处。 “有些话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方懿和怒火和郁气交织,憋在心里都快爆炸了,逼得他不吐不快,“当初为什么跟我在一起,你心知肚明,不就是因为我跟祁昭懿长得像吗。” 李庭翊一愣。 “你自始至终喜欢的人只有他,我不过是你爱而不得的替代品,真是委屈你了,勉强跟我这个赝品在一起五年。” 方懿和自嘲一笑,“你在床上压着我的时候叫的阿懿,到底是方懿和的懿,还是祁昭懿的懿,你心里清楚。” 李庭翊心里一慌,下意识否认:“不是,我没有……” “手机加密相册存着他的照片,他拍摄的纪录片被你当成睡前催眠ASMR,视频网站播放次数671次,一听到他的消息你就跟失了魂一样,在医院你跟高黎说会找护工照顾他,结果他昏迷那两天,是你亲自守在他病床前。” 方懿和越说怒火越高涨,他抬手把柜子上的装饰花瓶扫落在地:“李庭翊,你他妈告诉我,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对不起。”李庭翊哽咽起来,他膝行到方懿和跟前,抱住他的腿哭出声,“对不起,我错了,我该死!” 方懿和低头看着他卑微求饶的样子,心痛的同时,又生出几分报复般的畅快。 李庭翊,你也有今天。 “滚出去。”方懿和弯腰掰开他抱着自己大腿的手,抓住他的衣后领把他往门口拖,“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李庭翊被拖到门口,他双手死死掰着门框,用力到指甲盖都掀起来了还是不肯松手,一边哭一边说:“不要,求你了,不要赶我走,我不能没有你……” 两个经过的度假山庄客人频频回头往这边看,方懿和被他哭得心烦意乱,忍不住加重语气:“李庭翊,别逼我把最后一点体面都撕开。” 李庭翊听不进去,像个孩子一样挣扎着用血淋淋的手去抱他的腿:“不要赶我走,我可以改,我一定改,我保证以后心里只有你,求你了!” 方懿和恼火地踹了他两脚,但李庭翊挨了踹也不肯松手。 方懿和有种被嚼过的口香糖黏上鞋底的感觉,每走出一步都会带出一个黏糊的脚印,无奈中带着点微妙的恶心。 “李庭翊。”方懿和屈膝半跪下来,跟他面对面,“是你逼我的,你问我是不是早就厌烦你了——是,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累,我不仅要迁就你暴躁的脾气,照顾你敏锐脆弱的自尊心,还要时时刻刻哄着捧着你。 你高兴的时候担心你生气,你生气的时候担心哄不好你,哄好你了又担心你下一次什么时候会生气,会因为什么原因生气……跟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我都在焦虑。 这些年每次被你冷暴力,求和被你挡在门外的时候我都在反省,我能跟你走到什么时候,要不要继续跟你走下去,值不值得跟你走下去。 我爱你,‘分手’这两个字我不舍得说出来伤害你,但被你肆无忌惮用语言、行动伤害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一遍遍演示跟你分手的场景,祁昭懿的出现是你我分开的导火索,但绝对不是主因,真正让我心灰意冷下定决心不回头的原因,是你。” 李庭翊愣住了。 “我理解你没有安全感,需要用无数次争吵来求证我是不是真的爱你,但你每一次言辞犀利的辱骂,毫不犹豫扇向我的耳光,都在向我证明一个事实,在你眼里,我是个送上门来倒贴,不值得怜惜的廉价货色。” 方懿和说,“可你是不是忘了,我有不错的出身,有体面的工作,学历收入相貌我样样拿得出手,你不能因为我爱你,就无所顾忌地看轻我贬低我,逼我在你面前一遍遍低头,让我觉得我什么都不是!” 第220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5) 李庭翊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他怎么也没想到,方懿和对他的积怨如此之深。 原来跟自己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在忍耐吗? “我……我改,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李庭翊磕磕巴巴地作保证,“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我一定……” 方懿和却站起来,跟他拉开距离:“我跟你说这些话,并不是想看你忏悔,就当作提醒吧,对你的下一任好点,否则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你这样反复折腾。” 李庭翊:“……我们真的不可能了吗?” 方懿和毫不犹豫道:“对。” 李庭翊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他松开手,看着方懿和无声地流眼泪,眼神慢慢变得绝望。 这种绝望又逐渐催生出怨恨——既然早就厌烦了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他一边惯着捧着他,一边在心里偷偷厌恶他,然后在这个节点突然提出分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捧杀他,报复他? 李庭翊有种被迫回到童年和少年时期的错觉。 父母无尽的争吵和逼仄压抑的家庭环境养成了他自卑拧巴的性格,他一边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身边人的一举一动,一边又深深地厌恶这样阴暗卑劣的自己。 是方懿和的纵容宠溺治好了他的拧巴自卑,可现在,他不要他了。 他凭什么这么做? 当初说爱他,费尽心思把他追到手,现在说分手就分手。 经过他同意了吗? 李庭翊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掉眼泪,声音里不复哀求,反而变得低沉阴狠。 “你确定要这么做?” 方懿和察觉出他的不对劲,顿时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李庭翊直勾勾地盯着他冷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把里面数百个视频在方懿和跟前晃了晃:“分手也可以,这些视频明天就会出现在高黎和你父母的手机上……” 方懿和勃然大怒,扑过去抢过手机就往墙上砸。 李庭翊并不制止:“随便砸,我电脑和U盘里还有几十个G,你砸得过来吗?” “你……”方懿和气得浑身发抖,“李庭翊,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随你怎么说。”李庭翊摊手,“反正你已经这么恶心我了,我不介意让你更恶心,我给你24小时考虑,明天这个时间,我要看见你回到我家,否则,咱们鱼死网破!” 撂下这句话,李庭翊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客房里只剩下方懿和一个人。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捂着脸慢慢跪坐下来。 母亲说得对,李庭翊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后悔自己没有及时止损,放纵自己在这段病态的感情里沉沦了这么久,如今落了个无法脱身的下场。 他现在要怎么办? * 距离宁城400公里的柳城。 驱车五个小时,言臻和祁昭懿抵达小镇。 言臻花了点时间打听,很快找到了要跟李庭翊订婚的那户姓何的人家。 李庭翊的准未婚妻叫何小莲,言臻见到她时,她正在菜市场鱼档收拾东西,准备结束午市。 “何小姐。”言臻跟她打招呼。 何小莲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不超过22岁,早春乍暖还寒的天气在她圆圆的脸蛋上冻出两团娇俏的红晕。 她身前系着深色围裙,脚上穿着雨靴,大概是小镇上很少有人这么称呼她,她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指着自己:“叫我吗?” 言臻点头。 “买鱼吗?”何小莲问,“不过今天的鱼都卖完了,这几条我要招待客人用,不卖哈……” “我不买鱼。”言臻说,“你认不认识李庭翊?” 何小莲下意识点头,但一看言臻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年龄还跟李庭翊相仿,她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表情警惕起来:“你是……” 言臻一看就知道她想歪了,以为自己是小三,上门来找她炫耀示威什么的。 她笑了笑:“有时间吗,我想找你谈谈关于李庭翊和我先生的事。” 二十分钟后,言臻跟着何小莲去了她家。 何家在镇上有两层带院子的自建房,院子里养着鸡鸭,何小莲推开铁门,一边招呼言臻和祁昭懿进去,一边用脚挡着两只试图越狱的鸭子,不让它们逃跑。 进了院子,客厅里闹哄哄的,何家今天来了客人。 听见客人说笑的声音,言臻脚步微微一顿。 李庭翊骗婚这件事,何小莲是受害者,按理说不该感到羞耻。 但人言可畏,连高爸高妈这种生活在宁城的城里人都反过来责怪高黎抓不住男人的心,要是当众说出来,以后何小莲会不会也被扣上“他宁愿喜欢男人都不喜欢你,你得有多差啊”的帽子? 想到这里,言臻决定避开客人,单独跟何小莲谈。 至于何小莲知道以后要不要告诉家里人,那就是她的事了。 言臻跟何家人打了个招呼,示意何小莲回房间说。 何小莲的房间在二楼楼顶,是一个用红砖砌出来的杂物间,里面用水泥简单刷了墙,但何小莲用碎花窗帘和地毯挂画等小物件布置得很温馨。 言臻没有拐弯抹角,用方懿和跟李庭翊的视频佐证,把她的准未婚夫是同性恋,跟自己结婚一年的丈夫是情侣的事说了一遍。 何小莲听完后,陷入短暂的茫然中。 “你的意思是说,李大哥是你老公的……男朋友?” “对。” 何小莲皱眉:“这不就是耽美小说里那种恋爱关系嘛……两个男的谈恋爱。” 她的反应出乎言臻的意料,既没有被骗的愤怒,也没有感到难过和不知所措。 “你不生气吗?” 何小莲眨了眨眼睛:“生气倒是不至于,没想到小说里的情节会出现在现实生活,还是发生在我身边,就……挺意外的。” 言臻沉默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 何小莲作为一个学历不高,生活在偏僻小镇的年轻女孩,她对外面世界的了解仅限于手机短视频带来的片面信息。 在她的认知里,这件事跟“快订婚的男朋友在外面有对象”是一样的性质,甚至因为这个“对象”跟自己未婚夫是同性别,削弱了她的危机感。 她意识不到“被骗婚”背后真正的弊端。 言臻斟酌过后,把前世高黎身上发生的事以“我有一个朋友”作为开头,讲述给何小莲听。 第221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6) 从高黎以为自己得遇良人,满心欢喜地步入婚姻,到被骗生下两个孩子,再到揭开真相后身边人反对她离婚,最后被挑拨到亲子反目,抑郁而终。 “同性恋骗婚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们骗的不只是一场婚姻,这是一场对同妻彻头彻尾的利用和剥削,你要是不想步我这个朋友的后尘,现在最好及时止损。” 何小莲听完,从茫然变成沉默,许久,她低声抽泣起来。 “可是我爸妈收了李家二十万彩礼给我弟买房子,已经花完了。”何小莲说,“不跟李庭翊结婚的话,我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还给他?” 言臻蹙眉:“你是受害者,彩礼可以不退。” 何小莲摇头:“不退彩礼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小镇就这么大点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爸妈都是好面子的人,他们不会同意的。 我要是因为这种理由退婚还不退彩礼,坏了名声,以后就很难嫁出去了,而且爸妈还指望我跟李庭翊结婚以后多帮衬我弟……总之退婚太难了。” “退婚难就对了。”言臻说,“李庭翊在大城市混到有车有房事业有成,还回老家找个本地女孩结婚,就是看中了你受制于家庭和大环境好拿捏。 现在只是给了彩礼,连婚都没订你就难以脱身了,一旦跟他结婚,你会被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滴价值,在无爱无性的婚姻里当一辈子免费保姆。” 何小莲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想到自己那一眼能看到尽头的婚姻,她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我该怎么办?” “还是那句话,坚持退婚。”言臻斩钉截铁地说,“抛下你的羞耻心,李庭翊好意思骗你,你为什么要因为不退彩礼感到羞耻?父母不支持你退婚,那就越过他们,找理解你的处境,支持你退婚的人帮忙,至于你父母所谓的面子——” 言臻扫了一眼简陋的房间,用女儿的彩礼给儿子买房,却让女儿住在冬冷夏热的楼顶杂物间。 这种父母的面子,没什么好顾忌的,“在感情牌打不通的时候,那就以自己的感受为主,争取利益最大化。” 何小莲似懂非懂地点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言臻点到即止。 剩下的就看何小莲自己的了。 身处这种处处是利用和压榨的环境,如果她意识不到危机存在,旁人就算把路铺到她脚下,她也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只有她觉醒了,奋起争取属于自己那份利益,那才算真正走出来。 言臻离开前,何小莲留了她的联系方式。 回宁城的路上,祁昭懿开车,言臻坐副驾驶,两人都很沉默。 半晌,祁昭懿伸手打开车载音乐,一首言臻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飘出来,驱散了有些沉闷的气氛。 祁昭懿温声问:“何小莲的事,影响到你心情了?” 言臻摇头:“说不上影响,只是……” 只是觉得无论在哪个时空,大多数底层女性的处境都那么难。 生理构造让女性拥有孕育新生命的能力,可这项能力却像一把枷锁,从生理到心理上牢牢锁住她们。 “你的心情好像也不怎么好。”言臻看向祁昭懿,“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祁昭懿笑了笑,神色中带着点若有所思,“我之前受困于流言蜚语长达两年,还一度把自己逼进死胡同,这一趟给了我不少启发,回去之后我想重拾工作试试。” “拍纪录片?” 祁昭懿点头:“对。” “那太好了。” 言臻闲暇时看过祁昭懿的纪录片,撇去电影一样的质感,里面直击人心的文案让她印象深刻,得知祁昭懿因为生病停工两年,甚至有可能不会再从事这一行,她一度觉得可惜。 如今他重新振作起来,她打从心底为他感到高兴。 回到宁城,言臻推开家门,在玄关看到了方懿和的鞋。 客厅黑漆漆的没开灯,她一时间无法判断方懿和是不是回来了。 换了鞋,言臻走进客厅,立刻注意到黑暗中有道影子垂头坐在单人沙发上,即使看不清表情,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颓废气息。 方懿和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老公?”言臻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同时摁开了灯。 客厅灯亮起,照亮了方懿和满脸青紫的伤和眼底的红血丝。 言臻夸张地惊呼了一声“老公,你这是怎么了?”,快步奔到方懿和跟前,又心疼又着急地看着他,伸手想去碰他的脸,又怕弄疼他。 “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谁打的你?” 方懿和在度假山庄纠结了很久才决定回来,并打算明天早上去李庭翊家跟他做一个了断。 花钱也好,打感情牌也好,反过来威胁李庭翊,跟他互相牵制也好,他已经不想再跟他纠缠不清了。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心里又烦又闷,回到家里半天了心情更是低落到极致。 眼下对上妻子担忧和心疼的眼神,再加上有面目狰狞的李庭翊在前作对比,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和内疚瞬间涌上心头。 他眼圈一红,伸手把言臻揽进怀里。 当初被父母逼婚的时候他还十分抗拒,认为父母不尊重他的性取向。 如今抱着妻子,他才知道父母的用心良苦。 娶个女人做妻子,至少她不会像李庭翊一样,跟他闹到不死不休。 就算闹起来,自己也不会处于被牵制的弱势。 言臻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你还好吗?” “不太好。”方懿和闷声说。 “方便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方懿和没回答,只是抱紧了她。 言臻被他抱得鸡皮疙瘩一阵一阵往上窜,只能强忍着善解人意道:“不方便就不说了,你单位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我不懂,也没能力为你分忧……我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再弄点吃的,好不好?” 方懿和这才松开手。 言臻正要起身去拿药箱,方懿和拉住她,欲言又止。 言臻问:“怎么了?” 方懿和在犹豫要不要跟她坦白。 李庭翊性格有多极端他很清楚,当初因为不承认推了高黎导致她流产,他买来市面上的电击器一样一样亲自试验,再花半个月时间从下水道里找到所谓的凶器…… 一旦明天没谈妥,跟李庭翊闹翻了,他绝对会说到做到,把两人的视频发给妻子。 比起被揭发出轨,自己现在向妻子坦白,并且保证以后对她一心一意,以妻子温柔包容的性格,大概率会在生气过后选择原谅他。 想到这里,方懿和鼓起勇气道:“小黎,有件事我要……” “叮咚——” 言臻的手机响起微信消息提示音,打断了方懿和的话。 第222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7) 言臻没急着去看手机,而是温柔地望着方懿和:“嗯?” 方懿和刚鼓起的勇气被打断,他犹豫了一下,决定缓一缓:“没事,你先处理消息,说不定是客户发来的。” 言臻这才拿起手机,屏幕悬浮窗上显示消息是何小莲发来的。 她嘴角一勾,心里浮起预感,自己搭了那么久的戏台子,戏终于要开唱了。 点开微信,里面是一条何小莲发过来的视频和好几段语音。 言臻点开语音减小音量,一边听一边转身避开方懿和,装作去拿药箱。 下午,何小莲在言臻和祁昭懿离开后,联系了一位做美妆博主的同学。 那位ID为“宝儿姐姐”的同学在短视频平台上有十多万粉丝,平时不温不火,签约了公司,已经是何小莲所能接触到最好的人脉。 何小莲把自己的处境跟宝儿姐姐一说,对方嗅到了流量的味道,当即驱车一百多公里从公司赶回小镇。 经过策划,两人带着微型摄像机,利用隐藏机位进行拍摄,前往李家提出退婚。 李庭翊的爸妈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听何小莲说自己儿子是同性恋,要退婚还无法退还彩礼,当即怒了。 先极力否认李庭翊是同性恋,在何小莲拿出李庭翊跟方懿和的视频做证据后,他们炸毛了,对何小莲和宝儿姐姐破口大骂,各种侮辱性的词汇接连往外蹦。 视频将李家人狰狞的嘴脸悉数拍了下来。 宝儿姐姐深谙短视频平台的营销套路,把拍下来的视频剪辑,配音,掐掉不退还彩礼,只留下李爸李妈辱骂两人的片段,再配上醒目的“婚前发现未婚夫是gay,上门退婚遭殴打辱骂”标题,发到了短视频平台。 短短一个小时,视频浏览量破五十万。 热度还在持续上升。 言臻看完视频,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何小莲的行动力比她想象中要快,而且能想到利用自媒体平台扩大、发酵这件事,证明她脑子很活络。 但第一次做这种事,何小莲看着视频节节攀升的热度,心里说不慌是假的,接连给言臻发了好几条60秒的语音,向她征求意见。 “视频是经过剪辑的,李庭翊要是反过来告我诽谤怎么办?” “我很担心他们会起诉我要求退还那二十万彩礼,我现在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他们要是起诉我,我会不会坐牢啊?” 言臻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何小莲的慌张,她心里感慨到底是个年轻姑娘,没经历过这种事,心态不稳。 要是换成她这种脸皮奇厚的老油条,赶上这样的机会,不仅要搅得李家跟何家天翻地覆,还要抓住流量狠赚一笔。 言臻思虑间,手指在屏幕上轻点,飞快打字回复过去。 “不会坐牢。” “李家人应该很快会闹上门,告诉你同学继续拍摄,不要过度剪辑,尽量还原事实。” “你要是实在不想背上这笔彩礼债,那就抓住这个机会赚钱,把彩礼还了。” 言臻依然是点到即止,没有手把手教何小莲具体怎么操作。 回复完消息,言臻正要收起手机,手指落在屏幕上却微微一顿。 以这条视频的热度,最迟明天,李庭翊和方懿和会看见。 从方懿和跟条落水狗一样垂头丧气的状态来看,李庭翊去找过他,但大概率谈崩了,没像往常一样和好。 在两人处于冷战的节点上,李庭翊被曝出骗婚,消息爆发地还是在他老家,那李庭翊的第一反应会不会是方懿和干的? 目的是报复他。 如果自己这个时候火上浇油,让方懿和以为李庭翊同样曝出他的秘密,促使两人来个狗咬狗一嘴毛…… 单方面的误会想要澄清很容易,但双方都误会对方想要搞死自己,到时候岂不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想到这里,言臻飞快打开先前注册用来联系窃听定位器卖家的小号,给自己的邮箱设置定时发送视频,又迅速清理掉跟何小莲的聊天记录以及小号登录痕迹。 做完这些,她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拎了药箱走过去给方懿和处理伤口。 给方懿和的伤口上药时,他时不时看言臻一眼,表情越来越坚定。 上完药,方懿和接过言臻手里的棉签丢进垃圾桶,拉着她坐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一个内疚的表情:“小黎,我……” 他酝酿了许久的第二次开口再次被言臻手机消息提示音打断。 言臻这次没等他说话,冲他抱歉一笑:“你稍等,是一个客户在咨询生日蛋糕的事,我先回复他。” “……好。” 言臻打开手机,疑惑地“咦”了一声:“不是客户消息,是……” 她说着,打开邮件附件视频,里面很快传来喘息和呻吟声。 方懿和脸色一变,跟触电似的劈手拍掉她的手机。 手机被拍飞出去,掉在地毯上。 视频里的喘息声还在持续,他听了无数次,再熟悉不过,是李庭翊的。 所以李庭翊没等过二十四小时,就把视频发给了高黎和他父母? 一念及此,方懿和整个人都快炸了。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 方懿和陷入秘密暴露的心虚和恐慌情绪中,直到抬起头才发现妻子脸色惨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视频里的人……是你?” 方懿和呼吸一窒。 他下意识想要否认,可李庭翊拍的这个视频是把他压在身下,手持相机用上位者第一视角拍的。 李庭翊没露脸,但他眼神迷离的脸高清无码,清清楚楚暴露在镜头中。 根本无法抵赖。 “我……” 方懿和刚开口,言臻猛地站起来,浑身微微发抖:“方懿和,你是同性恋?” 方懿和被她惊恐的眼神刺了一下,连忙想要抓住她的手:“小黎,你听我解释……” 言臻立刻撇开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地毯上的手机还在持续播放视频,里面的人情到深处,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阿懿”。 “这是小李的声音……”言臻的表情像被颠覆了认知一样,震惊而又混乱,“方懿和,你不仅是同性恋,出轨的人还是李庭翊!!!” 第223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8) 方懿和几乎快疯了。 一方面是气的,一方面是因为不知所措。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秘密会用这么不堪的方式暴露在妻子面前。 面对言臻的质问,他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方懿和脸上也渐渐失了血色。 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言臻转身就走。 方懿和立刻上前几步攥住她的胳膊:“小黎……” 他手刚碰到言臻,就被狠狠甩开:“别碰我!” 言臻转身,眼底涌动着很多情绪,戒备,厌恶,失望:“……你真恶心。” 方懿和:“……” 他眼睁睁看着言臻出门离开,因为过于震惊,她甚至连鞋都忘了换。 门“砰”的一声开了又关,家里只剩下方懿和一个人。 他站在客厅里,四周安静到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他心底的怒火却不受控制地节节攀升。 李庭翊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明明说好了给他二十四小时考虑。 明明他已经打算跟妻子坦白,乞求她的原谅。 就只差一个开口的机会而已。 李庭翊分明是眼看复合无望,想毁了自己的家庭! 方懿和怒火中烧,当即拿起车钥匙出门,开车直奔李庭翊公司。 李庭翊今晚在加班。 他的公司规模不算大,手底下二三十号人,最近在接洽一个大项目,要是能顺利拿下,够公司吃上三年。 做好了,公司借此实现质的飞跃也不是不可能。 这算是他最近乱七八糟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盼头了。 助理打内线电话进来,说方懿和来公司找他时,李庭翊正在会议室开会。 得知方懿和过来,李庭翊第一反应是他想通了,来找自己复合。 他顿时没有心思继续跟员工讨论公事了,正想解散会议,会议室的门“砰”的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踹开。 里面的人全都吓了一跳。 门外的方懿和双眼发红,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色,大步走进会议室,直接揪住坐在主位上的李庭翊的衣领,把他拎起来,一拳把他揍翻在地。 几个胆小的员工吓得尖叫出声。 李庭翊莫名其妙挨了这一下,火冒三丈,爬起来怒道:“方懿和,你发什么疯?” 方懿和一言不发,冲上去又是一拳,并把李庭翊压在会议桌上狂揍。 李庭翊接连挨了好几下,忍无可忍地掀开方懿和,掐着他的脖子把他顶在身后的墙上:“你是不是疯了?上我这儿撒什么野?” 方懿和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李庭翊的手,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我草你妈!” 李庭翊:“……” 方懿和是个把风度和涵养当衣服穿的人,很少骂人,不是怒到极致更不会爆粗口。 此时他的种种反应无一不在表明他已经气到失去理智了。 李庭翊手上镇压他的力气没松,扭头扫了一眼会议室,七八个员工正面面相觑,要么一脸不安要么满眼八卦地看着他们。 他皱眉:“都出去。” 员工们迅速离开,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人贴心地关上门,李庭翊这才问:“出什么事了?” 方懿和死死盯着他,李庭翊不解又茫然的样子落在他眼里,成了欲盖弥彰。 在一起这么多年,他怎么不知道他演技这么好? “说了给我二十四小时考虑,为什么出尔反尔?”方懿和恶狠狠地看着他,“你就这么看不得我好,一定要毁掉我才甘心?” 李庭翊一脸懵逼地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还装!有意思吗?”方懿和用力甩开他压着自己的手,“李庭翊,你他妈卑鄙下流到让我恶心!” 这句带着恨意和厌恶的话让李庭翊有种被人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在脸上的感觉,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怒火“蹭”的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他抬手重重扇了方懿和一耳光。 “我恶心?那追着恶心的我像条狗一样舔的你又算什么东西?” 李庭翊怒不可遏,前一刻他还在欣喜方懿和想通了来找他复合,他们很快就能恢复到以往亲密无间的状态,下一刻他的拳头和辱骂就拍自己脸上了。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来自爱人的侮辱激起他满腔恶意,他的尖酸刻薄瞬间像开了闸。 夹杂着“欠艹”“下贱”“你对自己倒是有清晰的认知,你确实是个倒贴的廉价货色”等侮辱性的词语源源不断从他嘴里倾泻而出。 在吵架这件事上,方懿和一直都不是李庭翊的对手。 以往他觉得自己年长李庭翊几岁,不跟他计较,此时被他发私密视频在前,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在后,他顿时觉得自己过去七年的付出全都喂了狗。 他爱了七年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极致的失望和愤怒下,方懿和大吼一声“我弄死你”冲上去撞倒李庭翊,跟他扭打在一起。 两人这一架打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狠,几乎拆了半个会议室。 最后还是几个躲在门外偷听的员工察觉到不对劲,冲进来七手八脚把两人拉开,才算终止了这场互殴。 方懿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他额头被打破了,血源源不断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脸,胸口被李庭翊连踹了好几脚,此时疼得跟五脏六腑全翻了一样,大概是肋骨骨折了。 李庭翊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只眼睛被打得睁不开,鼻子下淌着两条鼻血,一只手骨折了,整条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下来。 两人都是伤痕累累狼狈不堪。 方懿和稍稍缓过劲,踉跄着爬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李庭翊。 李庭翊瘫坐在地上,对上方懿和的视线,他顿时戒备起来:“你还想动手?” 然而方懿和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如果说先前对于李庭翊,他的愤怒中还带着一点闹情绪和报复对方的成分在,那此时此刻,他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死心了。 他跟大部分爱到最后面目全非的人一样,开始悔不当初,反思自己当初到底为什么会看上这么不堪的一个人——李庭翊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道德败坏人品低劣了,他任性恶毒到连做人的底线都没有。 李庭翊被方懿和那个带着浓浓失望和厌恶的眼神刺得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要阻止他离开。 但他忍着剧痛刚爬起来,还没开口手机就响了。 是在柳城的父亲打来的。 第224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9) 接完父亲的电话,李庭翊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他打开父亲转发过来的短视频链接,看完视频后,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的性取向暴露了,还是在老家。 这跟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的底裤扒下来,展示给父老乡亲看有什么区别? 视频在平台上的热度持续走高,目前已经突破300万观看。 李庭翊颤着手退出短视频平台,甩了甩因为急速充血而昏胀的脑袋,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目前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处理这件事,而不是生气。 想到这里,李庭翊快速梳理了一遍思路,然后开始着手处理。 他以视频当事人的身份向平台提交投诉,理由是泄露个人隐私,要求下架视频。 先把源头堵住再说。 但投诉提交上去,审核和回馈都需要时间。 李庭翊又给何小莲打去电话。 何小莲没接。 他连打了好几个,何小莲直接把他拉黑了。 李庭翊沉思半晌,决定回家处理这件事。 问题出在何小莲身上,得先把她安抚住。 一个高中毕业,连省都没出过的乡下女人,稳住她应该不难。 李庭翊手受伤了没法开车,他叫了长途代驾,连夜赶回老家。 回家路上,李庭翊接了好几个来自亲戚朋友的电话,有的旁敲侧击,有的开门见山,问他视频内容是怎么回事。 李庭翊一一笑着说是误会,语气轻松而淡定,但后视镜中他的脸扭曲且狰狞。 视频是在老家发的,托大数据定位和推荐的“福”,老家的亲戚朋友成了第一批刷到的人。 李庭翊知道,这回自己算是出名了。 风尘仆仆赶回老家,李庭翊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挨了李爸一耳光。 他被扇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你他妈真给我长脸啊。”李爸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老李家出了个兔儿爷,一边在外面卖屁股,一边回家骗女人结婚,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李庭翊被骂得心头一颤。 父亲性格暴躁,小时候对他和几个姐姐动辄打骂,现在即使成年了,一听到父亲大声说话,他还是会条件反射心跳加速。 他大学毕业经济自主后有了底气,逢年过节回家,父亲再发脾气时他会毫不客气地顶撞回去。 这要是换成平时,他说不定就还手了。 可眼下这件事是他不占理,周围不知道多少邻居在竖着耳朵听家里的动静,这个时候要是跟父亲打起来,岂不是坐实了视频里的“谣言”。 李庭翊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低声道:“爸,你血压高,别气出个好歹来,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好,不会让你和妈为难的。” “处理?你要怎么处理?”李爸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何小莲那个贱货不肯退彩礼,咱家那二十万就这么打水漂了!” “我会把钱拿回来的,你放心。” 好说歹说才把李爸安抚住,李庭翊连口气都没喘匀,转身出门去何家。 他到何家时已经快深夜十二点了,何家楼顶还亮着灯。 李庭翊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他继续敲,动作越来越重,在持续没人来开门的情况下,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的他开始抬脚踹门。 “谁啊?谁啊!”里面总算传来说话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披着外套走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 李庭翊迅速做了几个深呼吸的动作,调整了一下表情,对着何妈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和颜悦色。 “是我,小李。”李庭翊笑着说,“阿姨,小莲在不在?” 何妈走到大门口,手电筒的光一照到李庭翊脸上,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李庭翊嘴角朝上带着笑,脸上的肌肉却很僵硬,那双眼睛更是阴沉得吓人。 偏偏他声音平和,整个人像被理智和愤怒割裂成阴阳两半。 “在……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她已经睡了。” “我和小莲有点误会,特意从宁城连夜赶回来跟她解释。”李庭翊手握住铁门,大有何妈不开门,他就硬闯进去的架势,“阿姨,您把小莲叫下来吧,这件事不说清楚,我今晚就睡不着了。” 何妈犹豫了一下,说:“那你等等。” 她转身上楼去叫何小莲,不一会儿,楼上走下来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 李庭翊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一个是何小莲,另一个应该就是视频账号拥有者“宝儿姐姐”。 两个人都在,那省得他再跑一趟宝儿姐姐的公司了。 “小莲,你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何小莲显然很害怕脸色阴沉的李庭翊,两只手紧紧搀着身边的宝儿姐姐:“有、有什么事你就在这儿说吧。” 李庭翊正要开口,眼神落在宝儿姐姐外套位于胸前的口袋上,那里鼓起来一小块,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想起这两个女人跑到李家提退婚时隐藏拍摄的角度,李庭翊意识到那是微型摄像头。 她们在偷拍他! 意识到这点,李庭翊快如闪电般出手,一手拽住宝儿姐姐的外套,一手粗暴地撕下她的外套口袋,掏出里面的微型摄像头,拆开内存卡扔在地上,三两下踩了个稀巴烂。 两个女孩都被他的暴力举动吓到了,搂在一起瑟瑟发抖。 成功威慑住两人,李庭翊找回了些许掌控感。 他从口袋掏出一把折叠刀,在手里灵活地转动,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他原本打算协商失败再掏刀,现在一看这两个女人的怂样,他决定速战速决,也不再隐藏语气中的轻蔑和恶意。 “何小莲,我今天是过来跟你协商解决问题的,你要是识相,咱们把话说开了好聚好散,我也不是非你不娶。 你要是不识相,跟那些吃人血馒头的互联网蛀虫继续拱火,把事情闹大,我不介意请最好的律师,送你们进去坐牢。” 何小莲看见那把刀,脸色顿时变了,跟宝儿姐姐对视了一眼,两个女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她鼓起勇气问:“你、你想怎样?” “先把你们的手机交出来。” 在说那些话之前,他需要保证她们身上没有偷拍和录音设备。 何小莲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交给他——她的目的是退婚,能协商解决问题最好,她愿意配合。 宝儿姐姐脖子一梗:“我手机在楼上,没带。” 李庭翊冷笑:“等我搜身的话,你可能就得买个新手机了。” 宝儿姐姐:“……” 拿到宝儿姐姐的手机,李庭翊捣鼓了两下,突然把手机转向宝儿姐姐。 宝儿姐姐一懵,还没反应过来,“滴”的一声,手机就因为面容识别成功解了屏幕锁。 李庭翊当着两人的面,删掉了那个播放量破千万的视频。 第225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0) 视频一删掉,李庭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脸色没那么紧绷,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他收起手机,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孩:“想退婚?” 何小莲小心翼翼点头。 “还不想退彩礼?” 何小莲:“……” 李庭翊冷笑:“哪有那么好的事,退婚我同意,给你两天时间,把那二十万退回来,否则咱们就只能打官司了。” 何小莲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骗人在先,还出轨,你跟我订婚根本就是不怀好意,我不退彩礼也是正当的。” “少跟我扯犊子,我那些事最多算不道德,你不退彩礼,还是二十万这么大数额,那就是诈骗。” 李庭翊冷声道,“知道诈骗罪判几年吗?你这个年纪进去坐牢,出来就得三十多了,本来就长得一脸村姑相,年纪大了就只能嫁个二婚离异的给人当后妈,你确定要为了二十万赔上自己一辈子?” 这要是换了以前的何小莲,说不定就被唬住了。 但是听了言臻的话,她知道这种事闹上法庭也属于民事官司,法官最多判她返还彩礼,坐牢是不可能坐牢的。 “那你去告吧。”何小莲说,“我等法院传票。” 李庭翊脸色一沉——二十万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要不要都无所谓。 但何小莲把事情闹大了,现在街坊邻居都知道他是同性恋,何家更是到处嚷嚷想李家骗人在先,不给退还彩礼。 如果他今天不把这笔钱要回去,那等于间接坐实了自己是同性恋,心虚和愧对何家,才放弃追回彩礼。 所以他必须得把彩礼要回来,后面才方便为自己“澄清”性取向。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李庭翊手里的折叠刀转得更快了,阴阳怪气地说,“女孩子的名声多重要啊,像你这种要学历没学历,要长相没长相的女人,能不能嫁个好男人就全靠名声和子宫了,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信不信我让你在镇上待不下去?” 何小莲看着凶相毕露的李庭翊,又看看他手里的折叠刀,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瑟缩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放心,违法的事我不干,你这种档次的下贱货色不值得我赔进去一辈子。”李庭翊脸上带着笑,心里的厌女情绪水涨船高,嘴上越发恶毒。 “造谣嘛,多简单啊,弄几段换头视频发本地微信群里让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叔叔老阿姨共赏,你说他们能不能分辨得出来是P的?到时候全镇都知道你白天卖鱼晚上卖X……呵。” 何小莲被他语气里漫不经心间透出来的恶意惊住了:“李庭翊,你别太过分了!” 从小在小镇长大,何小莲深知聚集了本地父母辈和祖辈的微信群传播谣言的速度有多快。 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大多数不识字,在微信群里的交流全靠发语音。 如果李庭翊真的p几段换头视频发上去,老人们不仅分辨不出来视频是合成的,如此劲爆的消息,还会迅速从线上传播到线下。 就算她报警,警方最后为她澄清谣言,那些见过视频的老人也不会相信,甚至还有可能暗暗猜测她是不是跟警方有什么私下交易…… 想到这里,何小莲气得浑身发抖。 “彼此彼此。”李庭翊见戳中她的软肋,收起折叠刀,“我承认这件事是我不对在先,但你不跟我沟通就把事情闹这么大,你也有错,咱们各打五十大板,你把彩礼退回来,跟你朋友一块发条视频澄清这是个误会,我同意退婚,咱们两清,怎么样?” 何小莲沉默。 李庭翊加重语气:“何小莲,做人不要太贪心!你给我造成这么大的名誉损失,我没找你索要赔偿你就偷着乐吧,你要是坚持不退彩礼不澄清,那咱们走着瞧,不弄到你身败名裂我他妈跟你姓!” 何小莲咬牙,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说:“我要考虑一下。” “有什么好考虑的?”李庭翊不耐烦道,“你只有两个选择,配合,把事情解决了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不配合,那看看是你先逼死我,还是我先弄死你。” “……我现在脑子很乱,明天早上再给你答案。”何小莲说着,又补了一句,“反正视频你已经删掉了,热度不会继续扩散,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李庭翊也知道不能把她逼得太紧,退了一步:“行,明天早上我再过来。” 他说完转身要走。 宝儿姐姐立刻说:“等等,我的手机——” 李庭翊回过头,示威般晃了晃手机:“东西我先保管,明天早上谈妥了自然会还给你。” 他说完,当着两个女孩的面大摇大摆地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吓得不轻的宝儿姐姐才松了口气,同时气得直跺脚:“太可惜了,视频就这么被删掉,还有我的相机……小莲,为了帮你我可算是亏大发了……” 何小莲没接她的话茬,低声问:“你有没有备用手机?” 宝儿姐姐说:“有,在楼上。” 靠自媒体吃饭的人,身边带着两三个备用手机是常事。 “你先上楼,远程把被李庭翊带走那个手机开启丢失模式,不要让他动里面任何东西。”何小莲冷静道,“我去拿点东西,等会儿就上去。” 宝儿姐姐虽然不知道何小莲想干什么,但考虑到自己的账号还登在被李庭翊拿走的手机上。 他要是动了歪心思,直接用她的账号发布文字澄清,自己肯定会被关注这件事的人骂个狗血淋头。 想到这里,宝儿姐姐匆匆上顶楼房间拿手机去了。 不一会儿,何小莲也上来了,她手里拿了个内存卡:“你电脑借我用一下。” 宝儿姐姐看着她把内存卡塞进读卡器,连接到笔记本电脑上,好奇道:“这什么东西?” 何小莲说:“我家楼下监控的内存卡,应该把李庭翊对我们说的话做的事全部拍进去了。” 宝儿姐姐眼睛一亮。 第226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1) 何小莲把内存卡里的监控录像导出来一看,不仅拍到了李庭翊深夜拍门、暴力抢夺相机、威胁她和宝儿姐姐交出手机的过程,连他说的那些话也录进去了,放大声音后能听得很清楚。 宝儿姐姐连夜开始剪辑视频,为视频配上字幕。 但视频剪辑完毕,何小莲却陷入纠结。 她很清楚这个视频发出去会引发多高的关注度,李庭翊说的那些威胁她的话,足够她报警了。 到时候别说不用退还二十万彩礼,李家可能还得倒贴钱来摆平这件事。 毫无疑问,她也能从这桩一开始就是算计和阴谋的婚事中脱身。 但随之而来的有可能是更大的麻烦。 比如本来就因为把彩礼花了而心虚的自家父母会不会怪她把事情闹大,牵连他们坏了名声,到时候不受重视的她在家里的处境会更尴尬。 再比如李庭翊被逼急了,会不会像社会新闻上那样,持刀捅死她。 她需要慎重考虑,再决定要不要把视频发出去。 何小莲犹豫了很久都拿不定主意,她索性给言臻打去电话。 言臻接到电话时正穿着浴袍,惬意地躺在酒店摇椅上,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用酒店的大屏液晶电视看电影—— 得知丈夫是个同性恋,骗婚还出轨,“伤心过度”的她离开方家后既不想去麻烦原主为数不多的朋友,也不想去高家,于是到酒店开房暂住。 电话接通,何小莲把自己眼下的处境和顾虑都跟言臻说了一遍:“高姐姐,我该怎么办?” 言臻轻轻晃了晃高脚酒杯:“你身上有钱吗?” 何小莲不明所以,老老实实道:“有两万块私房钱。” “跑吧。” 何小莲一愣:“啊?” “你还年轻,四肢健全头脑灵活,到大城市找份工作养活自己不难。”言臻说,“留在老家,既要担心被李庭翊报复,又要担心父母背后捅你刀子,腹背受敌,不心累吗? 退一万步说,你顺利摆平了这件事,你父母从中尝到了甜头,毫不费力为你弟弟赚了二十万,你能保证他们不会卖你第二次?在同一个地方连摔两次不奇怪,但给同一个人第二次推你掉坑里的机会,那就是你活该了。” 何小莲怔住了。 一时间,她脑子里浮起过去受过的种种委屈。 从小父母就偏爱弟弟,为了博他们关注,她努力表现得乖巧听话,家务抢着做,小小年纪学会杀鱼,一放学就到菜市场帮爸爸看顾鱼档…… 可她的乖巧懂事换来的不是父母的心疼,而是在她十七岁高考完那天晚上,告诉她家里经济条件不好,无法继续供她上大学。 他们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为由,让她接手经营鱼档。 她委屈,但不得不认命,开始早出晚归杀鱼卖鱼,赚来的钱为家里盖起二层小楼,但她只分到顶楼一个连房间都算不上的杂物间。 去年她因为一点小事跟父亲起了争执,父亲指着她的鼻子骂“滚出我家”,她回了一句“房子是我挣钱盖起来的”,被父亲狠狠扇了一巴掌。 被打的疼痛倒是其次,但那一巴掌背后的隐喻,她到现在还记得。 对于父母和弟弟来说,她是女儿,是姐姐,是这个家挣钱的劳动力,唯独不是能和他们平起平坐共享资源的“家人”。 她是迟早要嫁出去的“外人”。 女孩儿长大了是没有家的。 何小莲回过神,用力擦了一下爬了满脸的眼泪,目光坚定起来:“高姐姐,我明白了,谢谢你!” 挂断电话,何小莲扭头对宝儿姐姐说:“你编辑一下文案,把我爸妈收了李家二十万彩礼给弟弟买房,我知道李庭翊是同性恋之后拿不出钱退彩礼的事一并说了,咱们把视频发出去。” 宝儿姐姐忧心忡忡道:“可是这样一来,退婚的事咱们就不占理了,到时候不仅李庭翊要挨骂,你,你爸妈和弟弟也会一起被骂。” 何小莲表情却很轻松:“没事,李庭翊有句话说得对,这件事我家跟他家都有错,各打五十大板,我认。” 宝儿姐姐犹豫道:“你不怕你爸妈知道了生气吗?特别是你爸,脾气那么暴躁,他要是动手打你……” “不怕。”何小莲说,“我去收拾东西,等你发完视频咱们就走。” 宝儿姐姐连忙问:“去哪儿?” “到大润发应聘杀鱼师傅去。”何小莲半开玩笑道,“以后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我不想再被‘女儿’这个身份绑架了。” 凌晨五点钟,天边泛起鱼肚白。 宝儿姐姐发完视频,跟收拾好东西的何小莲坐最早一班通往市区的小巴车,悄悄离开了小镇。 * 早上七点钟。 李庭翊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睁开眼,房间门把手被外面敲门的人拧得咔咔响,李爸的声音又急又怒:“李庭翊,你他妈是不是睡死了!赶紧起来!出事了!” 李庭翊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掀开被子下床。 打开门,他还没开口,李爸就把手机怼到他跟前,大爆粗口:“妈了个巴子,何家那个贱丫头把你昨晚去找她们说的话全发网上了。” 李庭翊心脏一突。 他接过手机,视频是凌晨五点发的,经过两个小时发酵,热度破万。 这还是在早上很多人都还没睡醒的情况下。 李庭翊只看了一半就把手机丢还给李爸,转身去找宝儿姐姐的手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没看完的那半视频里自己说了什么,以及,他要赶紧把这个视频删掉。 然而摸出宝儿姐姐的手机,却发现手机已经被机主开启丢失功能,无法再使用。 李庭翊光着脚站在房间里,一时间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李爸还在骂骂咧咧,骂他没处理好这件事,骂何小莲下贱不要脸,骂何家蛇鼠一窝才会教出这么个没脸没皮的女儿……最后指着李庭翊骂他是个祸害。 “要不是你非要跟男人乱搞,哪会有这么多事,现在好了,全世界都知道你威胁何小莲,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才会养出个兔儿爷……” 李庭翊昨晚本来就没睡好,被李爸一口一句“兔儿爷”激得火气暴涨,他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冲李爸吼道:“你他妈给老子闭嘴!!!” 第227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2) 李爸一愣,抬手作势要扇他耳光,但一对上儿子凶狠的视线,一股寒意从后脊背窜了上来。 他有预感,这一巴掌要是打下去,儿子非得弄死自己不可。 李爸在家里横惯了,全家都要听他的,此时被儿子威慑住,他面子上过不去,只能放下手继续骂骂咧咧。 那些毫无逻辑和章法的咒骂落在李庭翊耳朵里,他呼吸急促,脑子里的血管一鼓一鼓的,整个人都快爆炸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管做错事的人是谁,父亲总能拐十八道弯从别人身上找出错处,好像他自己永远都是对的,他能一直站在制高点批判别人。 他痛恨自己有个这样的父亲,可在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下,他也成为了这样的人。 自厌情绪涌上心头,李庭翊一脚踹翻房间里的柜子,抓起凳子砸向电视,用最原始的暴力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李庭翊狠狠发泄了一通,几乎把家都拆了才稍稍冷静下来。 他坐在七零八落的家具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时手机响了,是公司项目部组长打来的电话。 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公司职员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李庭翊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滑下接听,项目部组长支支吾吾道:“老板,刚才XX公司那边负责接洽项目的人给我打电话,说……说取消我们的竞争资格。” 李庭翊:“……”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知道了”,挂断电话。 宝儿姐姐新发的视频热度远超被他删掉的那个,他在看到视频的时候就有预感会影响到公司。 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得尽快赶回公司处理,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影响公司其他合作方的观感。 李庭翊换了鞋,连脸都没洗,拿上车钥匙匆匆离开。 他手受了伤,本来不方便开车,但小镇不好叫代驾,他只能忍着疼痛开。 一路上,他手机接连响起,铃声听得他心烦意乱,应该又是来打听消息的八婆亲戚。 他索性关了机。 回到宁城已经是中午,李庭翊疼得脸色苍白,冷汗几乎浸湿了后背。 刚进公司,李庭翊就觉得气氛不对,前台两部座机响个不停,前台小姐一脸焦灼,根本接不过来。 格子间人人面色凝重,手在键盘上敲到飞起。 项目部那几个人更是在打电话说着什么…… 看见李庭翊出现,项目部组长立刻跑过来:“李总,出事了。” 办公室内,李庭翊听完项目部组长的汇报,连着一天一夜高负荷运转的脑子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被人肉网暴了。 宝儿姐姐发出的视频中,他威胁何小莲的话引起众怒,有网友扒出包括他的手机号码,住宅地址,公司名字在内的资料,联手把他公司给冲了。 前台那儿不断打进来的是辱骂和骚扰电话,职员正在努力维护官网,而短短一个上午,提出解除合作的甲方就有五家。 李庭翊从怔愣中回过神,当机立断:“我来联系客户。” 但他一打开手机,就被高达上千条的未接来电和无数辱骂短信惊住了。 骚扰电话还在源源不断打进来,李庭翊只能再次关机,借了职员手机给客户打电话。 但他低声下气地跟客户解释,换来的是对方要么阴阳怪气冷嘲热讽,要么无可奈何地说:“李总,我们也没办法,网上那些骚扰电话都打到我们公司来了,品牌的宣传账号下边全是关于这件事的留言,继续跟您合作,对我们品牌影响不好。” 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碰壁了,李庭翊才意识到,他和公司都完了。 他辛辛苦苦经营了快五年才有起色的公司,因为何小莲和宝儿姐姐那个视频,毁于一旦。 他不甘心啊! 接下来的几天,李庭翊四处奔波打点。 一边线上跟短视频平台沟通举报,要求下架视频,一边试图联系何小莲和解。 他想好了,那二十万他不要了,只要何小莲能删掉视频,并且配合他出一个原谅和解声明,阻止网民继续网暴骚扰,他可以再给她二十……不,五十万。 但何小莲离开小镇,换了手机号码,跟凭空消失了一样,李庭翊根本联系不上她。 线下李庭翊各种跑合作公司,送红包请吃饭,找人脉疏通关系,请求对方再给他一个机会。 经过他的努力,有两家合作公司持观望态度,只说如果他能解决好这件事,后续可以考虑继续合作。 李庭翊奔忙了三天,收效甚微,不但没能阻止热度扩散,警方反而找到公司来了。 宝儿姐姐的视频播放量破亿,网友群情激奋。 影响太大,警方上门找李庭翊了解情况。 李庭翊被带去警局做笔录,他对视频中威胁恐吓何小莲的事供认不讳。 他的行为涉及违反治安管理法,但因为没对当事人造成实质伤害,最后被处五日拘留。 * 在拘留所待了五天,李庭翊被释放出来时,跟变了个人似的。 下巴冒出青黑色的胡碴,眼球上满是血丝,浑身上下透着浓浓的颓废气息,手上还打了石膏——民警发现他手臂骨折,请医生为他处理了伤势。 领了没电关机的手机,走出拘留所,李庭翊打车回公司。 他走进公司时,里面亮着灯,但四周静悄悄的。 玻璃门敞着,前台不见人,地上撒得到处都是纸张。 他踩着一地废纸走进去,明明是工作日,办公室也不见人,倒是工位上的电脑被搬走了好几台。 员工卷东西跑路了? 李庭翊忍住想破口大骂的冲动,阴沉着脸暗暗握紧拳头。 自己只是被拘留,又不是被枪毙,这帮傻逼跑什么? 这时茶水间传来说话声,里面好像有人。 李庭翊心里一顿,连忙快步走过去推开门,跟正在喝水的项目部组长和助理打了个照面。 三个人都是一愣,项目部组长连忙迎上来:“李总,您出来了!” 李庭翊手撑着茶水间的门,脸色很难看:“其他人呢?” 助理跟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叹了口气:“您被警方带走那天,不知道谁拍了照片发网上,说您被抓去坐牢了,要判好几年,公司的人联系不上您,又看您好几天没回来,信以为真,人走得七七八八,现在公司只剩我们俩了。” 第228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3) 李庭翊:“……” 这帮落井下石的混蛋,亏他平时对他们那么好,自己一出事,他们全跑了。 果然只有在人生低谷处才能看清身边的是人是鬼。 李庭翊攥紧拳头,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的动作,心里暗暗发誓,等到自己东山再起,一定要这些人好看! 平复好心情,李庭翊打起精神,开始盘点自己剩余的财产。 这一盘点,他发现事情远比自己预估中要严重。 甲方终止合作,员工作鸟兽散,公司像一台停止运转的机器,想要再盘活,需要上千万资金。 就算把自己的存款全部投进去,再卖了宁城的房子,还是有四百多万的缺口。 李庭翊想到向银行借款。 他安抚了项目部组长和助理,开始准备资料借贷。 但连跑了好几家银行,都在面审那关被卡了。 他的资质和征信都没问题,但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骗婚和威胁何小莲的事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银行走不通,李庭翊只能求助朋友。 然而以往约喝酒开趴都很痛快的朋友得知他的来意,要么支支吾吾哭穷,要么不留情面直接拒绝。 他磨破了嘴皮子,只借到20万。 走投无路之下,李庭翊想起方懿和。 方懿和家底厚,年薪百万,只要他肯借,绝对能拿得出这笔钱。 但问题在于——他肯借吗? 两人之前闹得那么难看,想到要低声下气跟他借钱,李庭翊心里很抗拒。 可要看着自己千辛万苦,熬了那么久才做起来的公司因为四百万资金缺口倒下,他又实在不甘心。 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李庭翊开车前往方懿和工作的研究所。 此时的方懿和并不在研究所。 他站在温芙烘焙工作室外,透过落地玻璃窗,定定地看着在柜台前忙碌的言臻。 工作室内,王锦秋从后厨端出一个切件蛋糕,远远看见外面的方懿和,她用手肘轻轻碰了言臻一下:“你老公又来了。” 言臻头也不抬:“看见了。” “你们俩吵架了?”王锦秋问,“他连着来好几天了都没见你搭理他。” “嗯,吵架了。” 王锦秋本着劝和不劝分的心思道:“有什么事好好沟通一下,你老这么晾着他也不是办法,他都快在外边站成咱们工作室的标示牌了……” 言臻淡定道:“他出轨了。” 王锦秋:“……” “出轨对象是个男人。” 王锦秋:“……” “他还是躺在人家下边那个。” “……”王锦秋放下蛋糕,讪讪地转身回后厨去了。 言臻忙到打烊,走出工作室时,方懿和立刻迎上来:“小黎。” 倒春寒结束,这几天天气暖和了许多,言臻穿了一件薄款风衣,双手插在衣兜里,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方懿和。 方懿和迎着她平静的视线,心里一阵发虚,他硬着头皮说:“我想跟你谈谈。” 出乎意料的,言臻没再拒绝:“好。” “那我们找个餐厅……” “就在这儿说吧。”言臻打断他的话,“我们已经不是可以心平气和坐下来边吃饭边聊天的关系了。” 方懿和一怔:“一定要这样吗?” “不然呢?”言臻反问。 方懿和闭了闭眼睛,神色中透出深深的疲惫:“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以后我一定跟你好好过日子。” 言臻看着他,冷不丁笑了起来:“你所说的‘好好过日子’指的是什么?” 方懿和连忙说:“我会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以后只对你好,所有丈夫该尽的义务和责任我都会做到。” “那你对着我硬得起来吗?” 方懿和愣住了。 “我有时候好像明白你在想什么,又好像不明白。”言臻说,“说我不明白,是因为我无法理解你的脑回路,你对我既没有生理上的喜欢,也没有心理上的依赖,现在还因为骗我被拆穿,在我面前抬不起头,都闹到这个地步了,你不想着离婚,反而三天两头跑到这里装深情,你图什么?” 方懿和:“……” “但我好像又能理解你的做法,李庭翊最近闹出来那些事,证明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在他那里你没少吃亏吧?这是在外面受尽委屈吃够苦头,所以想找个‘老实人’接盘过安生日子? 也是,我性格好相处,对你百依百顺,是个性价比很高的伴侣,加上现在知道你是个同性恋,对异性起不了生理反应,以后不会逼着你跟我发生关系。 相比之下,跟我离婚再娶一个别的女人当柜门,把过去骗我要说的谎再说一遍,确实很累,所以跟我求和更划算,我不答应你也不亏,我答应了,你以后就不需要在我面前遮掩性取向,还可以想办法哄我为你生孩子。” 方懿和:“……”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有多蠢多廉价,都知道你是同性恋了还要心甘情愿跟你过日子。”言臻眼底全是鄙夷,“方懿和,你侮辱人也要有个限度。” 方懿和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却发现言臻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正中他的心窝。 “趁我还没翻脸,痛快点把婚离了。” 言臻丢下这句话,越过他离开。 “小黎……”方懿和追了几步,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 “喂?” “是我。”李庭翊的声音传来,“我在研究所,出来见一面。” 方懿和心里一顿,第一反应就是李庭翊在威胁他——如果不出来见我,那我就进研究所,把你跟我那些事全部抖出去。 一念及此,方懿和脸色凝重,语气却小心翼翼:“我不在研究所。” “那你在哪儿?” 方懿和飞快地扫了一眼在路边拦出租车的言臻,没敢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这些日子有在关注李庭翊的事,他被网暴被拘留,公司出事,员工跑路这些事他全都知道。 眼下他来找自己,肯定无事不登三宝殿。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跟妻子在一起,有可能会激怒他。 “你在研究所等我,我现在过去。” 第229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4) 言臻上了出租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原本试图追上来的方懿和在接了个电话之后,面色凝重地开车走了。 她心有所感,打开定位app一看,方懿和往研究所的方向去了。 研究所临时有事? 言臻直觉没那么简单,塞着耳机开启窃听功能。 三十分钟后,方懿和的定位在研究所停了下来,同一时间,车门一开一关,有人上了他的车。 紧接着李庭翊的声音传来:“你去哪儿了?” 方懿和没接他的话茬,而是问:“找我什么事?” 李庭翊沉默了几秒钟,说:“我需要钱。” 方懿和一顿。 言臻兴味十足地挑起嘴角,看来李庭翊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了,不然像他这么高傲的人,怎么可能会来找前任借钱。 研究所停车场。 方懿和目光复杂地看着李庭翊。 十多天没见,他瘦了一大圈,平时很注重衣着搭配的他此时穿了黑西裤白衬衫,白衬衫皱巴巴的,一只手打着石膏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还能隐约看见一圈发黄的汗渍。 加上疲惫焦虑的神色,种种迹象都在表明,李庭翊最近压力很大,过得很不好。 要是换了以前,看着这样的李庭翊,不等他开口,方懿和就心疼得不得了。 可现在他只剩下警惕——要是不借钱给李庭翊,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把自己也拉下水? 网上关于李庭翊威胁何小莲的事热度稍微减退,但还是有很多人在关注后续。 李庭翊要是气不过,这个时候爆出他出轨的另一个男人是自己,那下一个遭受网暴,生活事业名声尽毁的人就是他了。 想到这里,方懿和态度越发谨慎:“你要多少?” “四百万。” 方懿和微微一顿。 李庭翊看出他的犹豫,连忙说:“算我借你的,等我周转过来就还你。” 方懿和面露犹豫。 四百万他拿得出来,但那几乎是他所有可挪用的资金了。 这个钱要是“借”出去,能还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他担心给出四百万,李庭翊公司周转不过来,会反复向他借,借不到就威胁他。 这有可能是个无底洞。 “我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这么多钱。”方懿和委婉地说,“200万,你要的话,我明天转你。” 李庭翊神色冷了下来:“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区区四百万你会拿不出来?” 方懿和:“……” “还是说,你怕我不还给你?”李庭翊说完,顿时怒了,“在你眼里,我已经不堪成这个样子了吗?” 方懿和一看他情绪激动,立刻安抚道:“我前段时间跟朋友一起搞了投资,钱投进去一大半,现在只剩下200万……” “少拿这些鬼话来糊弄我!四百万,一分都不能少!”李庭翊恶声恶气地说,借不到钱是其次,方懿和的态度让他难受得厉害。 放在两个月前,打死他也不会想到,自己在方懿和面前也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同时他也很清楚,话说出去了,脸也已经丢了,他现在不能退缩。 不管是伏低做小还是威逼利诱,今天必须从方懿和这里拿到四百万。 这是他最后的翻身机会。 人的一生机遇就只有这么几次,一旦错过,他可能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心气和毅力了。 他暗暗安慰自己,一时丢脸不要紧,只要自己东山再起,以后有的是机会反过来膈应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方懿和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庭翊几乎要忍不住掏手机拿出以前拍的双人视频来威胁他时,他终于松口了。 “我明天去银行柜台转给你。” 李庭翊一顿,舒出一口气,戾气十足的眉眼放松下来,连带着语气也缓和了许多:“谢谢。” “这笔钱不用你还。”方懿和趁机说,“但我希望你我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李庭翊愣了一下,意识到方懿和是在用这笔钱买断两人的过去,那股难受劲儿又涌上来了。 他紧抿着唇,心里存了一点微末的希望——方懿和同意给他400万,还不需要还,有没有可能,他还是在意自己的。 他能不能,再试着争取一下? “懿和。”李庭翊越过中控台去牵他的手,语气里带着恳求,“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不会再任性了,也不会让你为难……你不是想公开咱们的关系吗,我答应你,我退婚了,你也回去跟高黎离婚,咱们光明正大在一起……” 他不提高黎还好,一提这个名字,方懿和立刻炸了,猛地甩开他的手。 李庭翊被甩了个措手不及,牵动还打着石膏的手,疼得他浑身一个哆嗦,脸都白了。 “别跟我提高黎!!!”方懿和怒道,“要不是你干的那些好事,我在她面前也不会抬不起头!下车,你给我滚!” 李庭翊被他突如其来的发作弄得一脸懵逼:“什么?” 直到方懿和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粗暴地把他从车上拽下去,李庭翊才后知后觉从他话里提炼出讯息——他干的好事? 他干了什么? 再联想到之前方懿和冲到他公司,不由分说打了他一顿,他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各方压力,焦虑到无暇仔细思考的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了,连忙攥住方懿和的胳膊。 “高黎怎么了?她是不是又跟你说了什么?”李庭翊连声问,他好像找到了自己跟方懿和会变成今天这么不堪的原因了。 但方懿和正在气头上,一听李庭翊这话,下意识觉得他又想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他不耐烦道:“你TM干了什么心里清楚,少往别人身上扯。” 眼看李庭翊还想再辩驳,方懿和冷声警告道:“我不想跟你做这些没意义的掰扯,你要是还想要那四百万,现在,马上,立刻,滚!!!” 李庭翊:“……” 他怔怔地看着方懿和,心好像被掏空了一个大洞。 他的不耐烦,他的厌恶,还有他迫不及待想跟自己划清界限的样子…… 这个人,是真的彻底不爱他了。 第230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5) 酒店。 言臻懒洋洋地躺在阳台摇椅上,夜风徐徐,从这个角度看,宁城的夜景美丽而繁华。 她摘下耳机,把窃听到的内容归整了一下——李庭翊借钱,方懿和答应了,明天会去银行柜台转钱。 这四百万要是给出去,自己离婚的时候分到的财产岂不是要缩水一半? 而且李庭翊似乎意识到是她从中搞鬼,他要是拿着这四百万来个咸鱼翻身,对自己可就不利了。 言臻琢磨了一会儿,想起方懿和他妈。 她本来就讨厌李庭翊,前段时间李庭翊的事闹得全网皆知,这种情况下要是让她知道方懿和打算借钱给李庭翊,她势必会出面阻止。 既然自己不方便露面,不如把这件事交给方妈去做。 第二天早上,言臻到酒店餐厅吃自助早餐时给方妈打了个电话,提醒她过几天有个亲戚要结婚。 这个亲戚来参加过她跟方懿和的婚礼,于情于理都该把礼金还给人家。 方妈不解地问:“你跟懿和不去参加婚礼吗?” 言臻支支吾吾:“唔,我最近比较忙,没时间去。” 方妈敏锐地察觉到她不太对劲,再一听她通话的背景音很嘈杂,方妈问:“你在哪儿?” “……酒店。” “一大早的,跑酒店干嘛?” “我住这儿。” 方妈语气凝重起来:“跟懿和吵架了?” 言臻不回答。 方妈又追问了几句,开始谴责方懿和不该惹她生气。 言臻眼看气氛烘托到位,低声抽泣起来:“妈,你真好,可我没缘分做你的儿媳妇了。” 方妈吓了一大跳。 在她的“逼问”下,言臻“不得已”把自己发现方懿和出轨李庭翊的事说了。 方妈听完后,气得连语调都变了,先义愤填膺地骂了方懿和一通,随即小心翼翼地说:“小黎,我一定会好好教训懿和,你先冷静一下,离婚的事咱们以后再说。” 言臻听得心里止不住地冷笑。 方懿和骗婚的事,方妈一直都是知情人。 上一世极力反对原主离婚的人就有方妈。 在方家人眼里,儿媳妇不只是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工具,还是为方懿和掩盖性取向的柜门。 好不容易骗来的女人,怎么能就这么让她跑了。 这一世,方妈依然是这个德行。 同为女人,方妈不是不知道高黎的苦处,可作为既得利益者,她选择站在方懿和那边,帮他对付高黎。 可恶又可恨。 “懿和很好,但凡日子还能继续过下去,我也不想离婚,可……可李庭翊实在太过分了。”言臻哭着跟方妈控诉,“最近他那些事闹得那么大,公司停摆了,他向懿和借了400万,转头就来向我炫耀,说我是懿和法律上的妻子又怎么样,我男人是他的,我男人的钱也是他的。” 方妈惊呆了:“懿和借了400万给他?” “对。”言臻抽抽搭搭地说,“说是今天去银行给他转账……” 方妈暴走了:“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方懿和,他要是敢把钱借给李庭翊,我饶不了他!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方妈挂断了电话。 言臻把手机锁屏,愉快地打了个响指,继续享用早餐。 方妈怒气冲冲地打车直奔方懿和的住处,到了小区门口,却见方懿和开车出了小区。 任凭方妈在背后怎么喊他,他都没听见。 方妈连忙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跟上。 另一边,李庭翊的车早早停在银行营业厅外面。 他坐在驾驶座,直勾勾地盯着营业厅的大门。 昨晚他一夜没睡,反复梳理着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从高黎意外流掉孩子,到祁昭懿出现,再到自己跟方懿和闹翻,以及何小莲利用网络舆论压力逼他退婚…… 一桩桩一件件就好像一个连环陷阱,背后有只看不见的推手在推动事情发展,一步步将他逼进绝路。 这个人是高黎。 一定是她干的。 他要把真相告诉方懿和。 但李庭翊很清楚,他没有证据,方懿和不会轻易相信他。 而自己要是闹得太狠,方懿和有可能反悔,不给他钱。 所以他打算在这里守着,等方懿和转了账,自己收到钱,没有后顾之忧再跟他谈谈。 到时候即使两人又谈崩了,自己也没有损失。 李庭翊等了半个多小时,方懿和的车出现在视线中。 他看着方懿和停车,下车,往营业厅走去,心跳不由得加速。 四百万,只要把这笔钱拿到手,他目前的大部分危机就能解决。 然而方懿和还没走进营业厅大门,方妈急匆匆追了上来,叫住方懿和。 她不知道跟方懿和说了什么,母子俩在银行门口争执起来,方妈开始动手拉扯方懿和,试图把他带走。 李庭翊一看就知道情况有变,方妈有可能发现了什么,特意赶来阻止方懿和借钱给他。 不! 他必须要拿到这四百万! 想到这里,李庭翊顾不上别的,立刻下车往营业厅门口跑去。 他刚走近就听到方妈在厉声警告方懿和:“你要是敢借钱给李庭翊,以后就别叫我妈了,我没有你这种眼盲心瞎不知好歹的儿子!” 方懿和语气中是满满的无奈:“妈……” “跟我回去!否则咱们断绝母子关系!” 两人拉拉扯扯中,李庭翊上前开口:“阿姨。” 方妈扭头,看见李庭翊,她脸色顿时扭曲了,狠狠剜了他一眼:“别叫我阿姨!谁是你阿姨!你怎么能这么恶毒,勾着我儿子不放就算了,非得把他的小家作散了才甘心是不是? 干出威胁人家女孩子的龌龊事,把自己的公司弄成那个样子,你怎么还有脸来跟我儿子借钱!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想从我儿子身上掏钱,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李庭翊神色大变,他下意识看向方懿和。 方懿和也是一脸束手无策,用眼神示意他先走。 李庭翊脑子乱糟糟的,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能走,今天必须拿到这笔钱。 否则方妈插手进来,他就别想再拿到钱了。 想到这里,他上前拉住方妈的胳膊,一边把她往营业厅外面拉,一边给方懿和使眼色,让他先进去转钱。 “阿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你听我解释……” 方妈一眼识破李庭翊的意图,震惊于他的无耻,她立刻挣扎起来:“松手!你放开我!” 两人拉扯间,方妈又急又怒,脚下一滑,身体顿时失衡,从营业厅前高高的台阶上滚落下去。 第231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6) 二十多级台阶,方妈像个皮球一样,从最高那一级骨碌碌滚到最底下,躺在地上不动了。 方懿和大惊失色:“妈!!!” 他连忙冲下台阶,把脸朝下趴在地上的方妈翻过来一看,她脸色惨白,额头上的血源源不断往下淌,已经昏死过去了。 方懿和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 台阶上,李庭翊看着这一幕,手脚渐渐发凉。 完了! 他失手伤了方懿和的母亲,他不会再借钱给他了。 他的公司,他的前程,他的未来都完了。 救护车呼啸着赶来,把方妈送到附近的医院。 李庭翊硬着头皮赶到医院,方妈已经被送进急救室。 方懿和等在急救室外,脸色很难看。 李庭翊心虚得厉害,走到他跟前,想要道歉,但张口却成了:“懿和,我不是故意的,要不是阿姨不肯走,我也不会……” “闭嘴!!!”方懿和突然大吼了一声。 李庭翊被他吓了一跳。 方懿和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他用了毕生的修养在克制,才没有一拳砸在李庭翊脸上。 自己亲眼目睹他干了什么,可他依然在推卸责任。 从来没有哪一刻,方懿和像现在这么后悔。 后悔自己当初鬼迷心窍,把如此卑劣不堪的人当成宝,放在心尖上爱护了七年。 后悔自己没听母亲的话,早点跟李庭翊分开,落到如今斩不断理还乱,不仅要时刻担心对方会报复自己,还连累了家人的地步。 他活了三十多年,学习工作人际交往样样做得很好,唯独李庭翊这件事,是他一生的污点。 他以曾经爱上这么一个人为耻! “你最好祈祷我妈没事,否则我不会放过你!”方懿和声音寒气四溢,看向李庭翊的眼里再没有丝毫温情,只剩下满满的厌恶。 李庭翊被他用这样的眼神一扫,心顿时梗住了。 方妈的急救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结束后医生脸色凝重地告诉方懿和,情况很不乐观。 患者年龄本来就大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身上多处骨折,还伤到了脑干,眼下陷入重度昏迷。 要是无法醒过来,她以后只能以植物人的状态活着。 乐观点的情况是清醒过来,也有很大概率会偏瘫。 医生走后,方懿和在重症监护室外站了很久。 隔着玻璃窗户,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悔恨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上来。 与此同时,对于李庭翊的憎恶也成倍上涨。 他扭头看向不远处手足无措的李庭翊,都是因为他,母亲才会变成这样! 这个人先离间了他和妻子,又伤害了他的母亲。 他想彻彻底底毁了自己! 方懿和掏出手机拨出电话:“喂,110吗?我要报警。” 李庭翊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方懿和不会放过他,但他没想到他会报警。 这是要送他去坐牢? 不不不! 他不能坐牢! 要是坐牢,他的人生就彻底毁了。 李庭翊慌乱之下,在脑子里把能求助的人都过了一遍,最后只剩下一个他提起来就倒胃口的名字——陈阳。 当初在酒吧扬言要包养他的富二代。 犹豫了几秒钟,李庭翊拿出手机,飞快地给陈阳发去消息。 - 方懿和以过失致其母亲重伤的罪名起诉李庭翊,李庭翊被拘留了。 但他进去不到一周,有人疏通关系把他保了出来。 这个消息还是杨青川发微信语音告诉言臻的。 言臻正在开车去高家的路上,随手点开了杨青川的语音,听完后眉头轻轻一挑。 自己随口告的一句状,效果居然这么好。 这下方懿和跟李庭翊彻底没有和好的可能,还顺带把方妈也收拾了。 不过李庭翊人脉居然这么广,都闹到过失致人重伤了,还能找到人把他保出来。 跟个打不死的蟑螂一样。 言臻感慨间,弟弟高珩发来消息催促:“姐,你到了没有?就差你了。” 言臻回复语音:“快了。” 高珩最近在朋友带领下投资挣了点钱,给高爸买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还承诺过段时间给他换套市中心的大房子。 高爸开心坏了,为了向亲戚朋友炫耀儿子有出息,以前连高妈几月生日都记不住的人,硬是找了个要为老婆过五十岁大寿的由头,请亲戚朋友到家里喝酒。 言臻也在邀请行列,还是高爸亲自给她打的电话,热情地让她务必拨冗过来吃席。 言臻知道高爸那点小心思,之前他提出让高珩“入股”温芙,被言臻拒绝,在她那儿丢了面子,现在想趁着这个机会把面子找回来。 换了平时,言臻懒得搭理他。 但高爸给她打电话之前,言臻收到高珩发来的消息,说酒席那天他要带男朋友许川一起出席。 言臻顿时明白他想干什么了。 这么有意思的一场戏,她怎么能不来看呢。 到了高家,亲戚朋友来了二三十人,家里摆了三桌,高爸坐在客厅沙发上,和几个亲戚一边抽烟一边高谈阔论。 而厨房里,作为寿星公的高妈正系着围裙炒菜。 言臻倚在厨房门口,看着高妈满头大汗,锅铲都快抡冒烟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这样的场景她见得太多了。 这时一只手从背后搭上她的肩膀,高珩的声音传来:“姐。” 言臻扭头,高珩龇着大牙站在她身后,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的人今天穿了黑西裤和白衬衫,看起来……像个卖保险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长相平平,但身材不错,一看就属于事业有成性格温润那一挂的。 言臻打量男人的时候,男人也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姐,你好,我是许川。”男人主动朝言臻伸出手。 言臻跟他握了握手,脸上带了几分笑意:“我听阿珩提起过你。” 高珩有些不好意思了,把言臻拉到一边,低声说:“姐,我打算跟爸爸坦白许川的事,你说得对,人只活一次,我不想一辈子掖着藏着,我要跟我爱的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不错,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人。”言臻赞赏地点头,继续捧杀道,“加油,姐姐支持你。” 第232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7) 鼓励了高珩一番,言臻被高妈叫到厨房帮忙打下手。 言臻挽起袖子洗洗切切,高妈又叫她去阳台把挂在那里的大蒜拿进来。 言臻走到阳台,推开门差点撞到一个蹲在阳台上,捧着手机看漫画的女孩。 那女孩十五六岁的年纪,戴着黑框近视眼镜,看起来安静乖巧。 大概是嫌其他地方要么是抽烟的男人,要么是亲戚家哇哇大叫的孩子,她只能跑到阳台来躲清静。 此时被推门出来的言臻惊动,她抬起头,喊了言臻一声。 “表姐。” 言臻认出来了,这是小姨家正在上高中的女儿。 言臻跟她打了声招呼,取了大蒜离开时,她目光不经意间扫到女孩的手机屏幕,彩色条漫上,是两个很美型的漫画主角抱在一起接吻的画面。 俩主角都是男的。 言臻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走了。 不一会儿,菜陆续上桌,开席了。 言臻坐在主桌,听高爸一边喝酒一边吹牛,拍着高珩的肩膀大夸儿子有出息,高家后继有人,他以后养老不用愁了云云。 亲戚们也捧场,笑着吹捧了高爸和高珩几句,有的顺势向高珩打听起投资门路。 高珩还没接话,坐在他旁边的许川先开口了,说起他正在做的投资项目,投多少钱能有多少收益,回报周期和风险利弊说得头头是道。 有高珩赚了钱的例子在前,高家的亲戚们对此深信不疑,纷纷加了许川的联系方式,请他带着入门。 许川来者不拒。 言臻看着这一幕,没有做声。 酒过三巡,亲戚们都喝得微醺,高珩眼看时机差不多了,突然端着酒杯起身,对旁边的高爸高妈说:“爸,妈,趁着大伙儿都在,我想跟大家宣布一件事。” 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高爸闻言坐直了身体,其他亲戚也纷纷往高珩这边看过来。 高珩一下子成为众人的视线中心,他显然有些紧张,飞快地看了言臻一眼。 言臻微微一笑,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眼神。 高珩立刻像吃了一颗定心丸,迎着众人的目光说:“我谈恋爱了。” 高爸眼睛一亮:“真的?哪家的姑娘?” 高妈也很高兴:“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怎么没见你把她带过来?” “带过来了。”高珩说。 他这话一出口,亲戚们纷纷在现场找起适龄的女孩子。 高珩将旁边的许川拉起来:“他在这儿。” 高爸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啥意思?你女朋友不方便过来,让她家里人代为出面?这是大舅哥?” “不是,爸。”高珩跟许川十指紧扣,又忐忑又期待地说,“我对象就是许川。” 轰—— 高爸猛地站起来,差点打翻桌上的白酒。 亲戚们也是神色各异,一时间场面安静到极致。 高爸脸色难看得要命:“高珩,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对于高爸的反应,高珩显然早有心理准备,害怕归害怕,他没有退缩:“我没开玩笑,我跟许川在一起大半年了,我们是真心相……” “你给我闭嘴!!!”高爸大吼一声,喝止了高珩的话,因为情绪激动,他那张脸迅速充血变红,“像话吗?你这像话吗?哪有男人跟男人处对象的,这世上的女人都死光了吗?” 高珩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就怕高爸会冲上来打他,嘴上却不服气道:“同性恋多的是,你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跟男的处对象怎么了,许川不好吗?他见多识广,工作又体面,还能带着我赚钱,你那辆车还是他带着我赚来的,我就是喜欢他……”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高爸气急败坏,抓起桌上的酒瓶就朝高珩砸过去,“狗东西,我打死你!!!” 高珩侧身,酒瓶擦着他的脑袋飞过,砸在他身后的墙上。 高爸一击失手,转身抓起电视背后放着的鸡毛掸子就要往高珩身上抽。 亲戚们见状纷纷出手制止,场面一时间乱成一团。 高珩混乱中被高爸踹了两脚,脾气也上来了,一边躲着高爸的攻击一边说:“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跟许川在一起,我今天是来通知你们这件事,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 高爸几乎快气疯了:“你个丢人的混账东西,老子今天就打死你清理门户!!” 他扬手就要揍高珩,被亲戚们七手八脚拦住了。 迎着亲戚们或尴尬或看好戏或幸灾乐祸的眼神,高珩昂首挺胸,一脸大无畏道:“我知道,这件事说出来以后大家可能会在背地里笑话我,但人生短短几十年,我不想为了迎合世俗的主流价值观勉强自己压抑自己! 喜欢男人怎么了?喜欢男人犯法吗?我爱一个人,就要坦坦荡荡跟他在一起!我不怕你们笑话!” 高爸又丢脸又尴尬,气得跟个蛤蟆一样,充血发红的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指着高珩的手颤个不停:“我看你是疯了!你绝对是疯了!” “爸!”高珩不满道,“与其指责我,你不如去了解一下同性恋,这在国外很正常,人家同性婚姻都合法了,也就是咱国家比较保守……” “少他妈放屁!”高爸怒不可遏,他指着许川,“你,滚出去!都是你把我儿子带坏了!!!” 高珩立马挡在许川面前:“跟他没关系,是我先喜欢他的!” 高爸:“……” 他脸色铁青,隐隐有喘不上气的征兆。 有两个跟高爸交好的亲戚见状,开口劝高珩:“小珩,你不要冲动,男人可不能生孩子,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没了后代,以后谁来给你养老送终?”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高珩说,“我跟许川都会赚钱,等买了房子,有一定的存款,我俩就上国外代孕去。听说只要钱给够,不仅能代孕双胞胎,还能选择孩子的性别,到时候要个一儿一女,这不也跟娶老婆没什么区别。” “胡说八道!”高爸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一脚踹死高珩,“代孕来的孩子跟自己生的能一样吗!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同意!你要是敢跟这个姓许的在一起,以后就别想再踏进这个家半步!” 高珩一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言臻。 第233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8) 言臻皱眉,看似忧心忡忡,实则眼观鼻鼻观心,压根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高珩只能硬着头皮说:“就算……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放弃许川,你不能压抑我的本性,这是不道德的,再说了,我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我去你妈的追求幸福的权利!!!”高爸气得心脏隐隐作痛,“你给我滚!” 高珩被他当众这么一吼,也觉得丢人,索性拉着许川转身离开。 高爸见他真的为了一个男人跟家里闹翻,气血上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随即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高妈的“生日宴”以高珩离家出走,高爸被气昏过去收场。 亲戚们七手八脚把高爸送到医院,一番急救过后,医生说是高血压。 高爸很快就醒了过来,但头晕得厉害,躺在病床上不想说话,整个人蔫巴巴的,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言臻办完住院手续回来,见好几个亲戚在病房里围绕着高爸嘘寒问暖,先前在阳台上见过的表妹杨晓蕾则靠在病房门口,抱着胳膊往里面看,神色里带了几分不屑。 “晓蕾,还没回去呢。”言臻跟她打了个招呼。 杨晓蕾回过头:“我在等我妈。” 言臻点头,正要进病房,杨晓蕾却叫住她:“表姐。” 言臻脚步一顿:“嗯?” “那个,你有阿珩表哥的微信吗?能不能推给我。”杨晓蕾两只食指对在一起,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我想加表哥的微信好友。” 言臻不解道:“有,你加他微信干什么?” 高珩今天在亲戚面前闹出那么大的幺蛾子,还把高爸给气病了,杨晓蕾不仅没有避之不及,反而想加他的微信。 言臻脑子里闪过杨晓蕾在阳台上看的耽美漫画,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没干什么,就是想做他的列表好友,平时窥窥屏什么的,说不定还能看到他发朋友圈秀恩爱呢。”杨晓蕾脸上露出几分狡黠和向往,“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男同,表哥可真勇敢。” “勇敢?” “对啊,公开出柜这种事我只在小说里看到过,你也知道国内的人思想封建保守,视同性恋为洪水猛兽,把他们跟艾滋病挂钩,谈同色变,表哥顶着这么大的压力跟你爸妈坦白,可不就是勇敢,我宣布,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我的三次元偶像!” 言臻:“……” 果然是耽美小说和漫画看多了,把二次元代入到现实,带滤镜看待同性恋这个群体。 她要是告诉杨晓蕾,她口中的“偶像”上一世是个骗婚gay,又懦弱又无能,还脑残到被杀猪盘骗走几十万,不知道会不会颠覆她的三观。 但言臻没兴趣费口舌去跟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掰扯这些,讲了她大概率也不相信。 等她长大就好了,见的牛鬼蛇神多了,现实会教她重塑三观。 在杨晓蕾的催促下,言臻掏出手机加了她的好友,又把高珩的微信名片推给她,然后准备进病房。 杨晓蕾再次拉住她:“表姐,你爸气成这个样子,该不会真的要跟表哥断绝亲子关系吧?” 她问完,不等言臻回答,又自顾自说:“断绝亲子关系就断绝亲子关系,表哥正好搬出去跟他男朋友过,等挣到钱,代孕两个孩子,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地回来,用行动打你爸的脸,证明给他看同性恋不比异性恋差,同性恋也能过得很幸福。” 言臻听着她这番话,忍不住道:“你不知道代孕违法吗?” 杨晓蕾一愣,随即一脸无所谓道:“只是在国内不合法,在国外是合法的呀,而且同性恋代孕怎么了,总不能因为他们喜欢的人没有子宫,就逼着他们断子绝孙吧?” “……”言臻手心隐隐发痒,她压下想一耳光呼到杨晓蕾脸上的冲动,面无表情道,“你脑回路挺特别的,高珩和许川应该会很喜欢你。” 杨晓蕾没听懂她的冷嘲热讽,被她这么一“夸”,高兴起来:“真的吗?” “真的,你这种性格,多结交几个男同朋友,说不定就幸运地被选中做同妻了。” 杨晓蕾眼睛一亮,像找到知己一样抱住言臻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还别说,我也有这个想法。” 言臻:“?” “做同妻多好,我只要跟其中一个人领证,成为法律上的夫妻,就可以每天现场看他们秀恩爱,嗑势均力敌的男男CP,这不比看耽美小说有意思多了!” 杨晓蕾满脸向往,“而且这样一来,就有两个男人一起赚钱给我花了,双倍快乐!” 言臻眼角抽了抽,脸色冷了下来:“你确定做了同妻,会有两个男人赚钱给你花,而不是两个男人合起伙来利用你的子宫生孩子,榨干你的价值,再一脚把你踹出局?” 杨晓蕾一顿,察觉到言臻情绪不对,她皱眉:“表姐,你不要对同性恋有这么大的偏见嘛,他们不是新闻报道上抹黑的那样……” “同性恋在成为同性恋之前,ta们得先是人,只要是人,无论男女都会有私心。” 言臻声音冷了下来,“你凭什么认为两个男人会乐意赚钱给你这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花?就因为你愿意成为他们的柜门?既然你这么天真单纯廉价好用,他们为什么不物尽其用,把你当成免费保姆无偿子宫,反正你心甘情愿,不是吗?” 杨晓蕾被言臻的声色俱厉弄得一愣,意识到她不高兴了,她不满道:“表姐,你对同性恋的恶意太大了,他们在这个社会上本来就很不容易了,你为什么不能试着去理解他们体谅他们……更何况,同性恋压根不像你说的那么自私!他们都是很勇敢很专一的人!” “哦?你怎么知道?” “小说里都是这样,就算有自私滥情的反派,那也是少数。” 言臻差点被气笑了:“文学作品里的主角都是经过美化的,把小说带入现实,你脑子没问题吧?” “你……” “而且耽美作品大多数都是女作家创作,你欣赏的男角色,本质上是女作家的灵魂。” 第234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9) 宁城,雁山别墅。 李庭翊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西斜的太阳从落地窗外投进来,刺得他刚睁开的眼睛又眯起。 卧室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衣物和各种小玩具,空气中似乎还漂浮着腥膻味。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强撑着疼痛的身体走进浴室。 打开花洒,自头顶冲下来的热水浇在身上,疼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扭过头,从镜子里扫了一眼自己伤痕累累的背——鞭痕,勒痕,淤痕,烫伤,上面全是小玩具留下的痕迹。 对于好这口的人来说,伤痕和疼痛都是情趣,但李庭翊不好这一口,这些东西于他而言,除了疼痛,还是耻辱。 半个月前,因为过失致人重伤,李庭翊被拘留了。 在局子里待了一周,收到求助消息的陈阳把他保释出来,然后他被带到雁山别墅,成了陈阳的玩物。 想起陈阳,李庭翊一阵倒胃口。 他打从心底看不起这个嚣张跋扈的富二代,身材长相涵养本事全都没有,唯独有个能在宁城只手遮天的爹,所以他能在宁城横着走。 可他有求于陈阳。 方懿和没撤诉,官司需要陈阳帮他摆平,否则他还得去坐牢。 如今一无所有的他也需要仰仗陈阳帮他翻身。 他只能对着这个自己曾经不屑一顾的油腻男人卑躬屈膝,笑脸相迎。 好在陈阳这个人风流花心,出了名的玩得花,他身边待着的床伴从来没超过三个月。 只要忍过三个月,自己就能解脱了。 这给了李庭翊一点盼头。 洗完澡,李庭翊吃了点东西,然后开始看管理类的书籍。 人处于最低谷的时候最忌讳自怨自艾,读书这种带着“努力”暗示的行为能给他一点心理安慰,证明自己依然有向上的动力,没有自暴自弃。 看完手头上的书,李庭翊又去了健身房。 他忙忙碌碌给自己找事做,把空闲的时间填满,才不至于胡思乱想。 到了晚上,陈阳来了。 连着被他花样百出地折腾了一周,每次都折腾到浑身是伤,李庭翊现在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就打怵。 可陈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去:“陈先生。” 陈阳对他的识时务很满意,换了鞋大喇喇地在沙发坐下,对李庭翊招手:“过来。” 李庭翊走过去。 陈阳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 李庭翊依言坐下,陈阳伸手去挑他的下巴,大拇指的指腹在他脸颊上碾了碾,眼神和动作都像在逗家养的宠物犬。 “在这儿住得习惯吗?” 李庭翊忍着不适点头:“嗯,习惯。” “缺什么就跟保姆或者司机说,他们会买回来。” “好,谢谢陈先生。” 他表现得如此乖巧顺从,陈阳反而觉得索然无味。 他盯着李庭翊那张精致又不失棱角的脸看了半晌,突然在他脸颊上用力拧了一下。 李庭翊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很痛,但他咬住下唇,忍住没还手,也没叫出声。 他忍辱负重的神色取悦了陈阳,陈阳这才松开手笑了起来:“对了,就是这个味儿。” 他轻佻地拍了拍李庭翊的脸:“知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在想什么吗?” 不等李庭翊回答,他说:“我当时在想,这么倔强的一张脸,要是跪在我面前哭着喊着求饶,那该多有趣啊。” 李庭翊脸色微变。 当晚陈阳折腾了大半夜,最兴奋的时候从后面扣住他脖子上的项圈,勒得他无法呼吸。 李庭翊一开始还忍着,但窒息的时间一长,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起来。 可他手脚都被绑在床柱上,压根拗不过陈阳,缺氧让他眼前一阵阵眩晕和发黑。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时,终于尽兴的陈阳松开了手。 空气涌入肺部,李庭翊趴在床边干呕起来。 次日,头昏脑涨的李庭翊爬起来一看,他的手脚和脖子上都被勒出一圈青紫色的淤痕。 这样的日子每天都在持续,李庭翊夜里崩溃,白天再凭着不断自我催眠和暗示自愈,时间一长,他觉得自己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是白天坚持健身读书,自律又顽强,坚信还有出头之日的自己。 一半是夜里卑躬屈膝,躺在陈阳身下受尽侮辱还要取悦讨好他的自己。 他觉得自己已经精神分裂了。 时间在痛苦煎熬中过了两个月,陈阳似乎有了更好玩更新鲜的目标,来雁山别墅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 李庭翊悄悄松了口气,看来传言不是假的,陈阳对床伴的新鲜感不会超过三个月。 再忍一忍,他很快就能离开这儿了。 陈阳连续一周没来雁山别墅,李庭翊从生理到精神上都放松下来,他晚上不仅能睡个好觉,连做的梦都从被陈阳百般折磨变成了自己重回事业巅峰。 以及,跟方懿和复合。 梦里的方懿和不再用冷冰冰的眼神看他,而是像以前那样,系着围裙在厨房为他煮粥。 他带着一身早起的慵懒劲儿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方懿和回过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语气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温柔和宠溺。 “做了你爱吃的肉糜粥,去洗把脸,出来就能吃早餐了。” 李庭翊沉溺在温柔幻象中无法自拔,直到房门“咚”的一声被踹开,门扇撞在墙上又回弹,他猛地惊醒过来。 骤然从温暖的梦中被拉回冰冷的现实,落差太大,李庭翊脑子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身上压下来一具沉甸甸的身体,带着一身酒气,那人捏住他的下巴,低头粗暴地吻他。 说是吻,更像是猛兽在撕咬猎物,李庭翊嘴唇很快被咬得血淋淋的,他忍不住推了一下身上的人。 这个动作像触发了陈阳暴虐的开关,他抬手扇了李庭翊一耳光。 李庭翊被这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紧接着身体被翻过去趴在床上,陈阳拉开床头的抽屉,摸出一条鞭子,重重抽在他身上。 李庭翊咬牙,双手死死地攥紧床单,忍下了。 可今晚喝醉的陈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疯狂,一鞭又一鞭,抽打他的力道重得跟要弄死他似的,李庭翊很快被抽得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他一开始还忍着,咬得牙根发疼,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陈阳不仅没有停手,反而有越来越兴奋的趋势。 鼻端浓郁的血腥味让李庭翊想起坊间传言,说陈阳曾经玩得太狠,出过人命。 他心里恐惧起来,自己绝对不能死在这里,还是用这么屈辱的方式。 在陈阳手里的鞭子再一次重重抽下来时,李庭翊忍无可忍,转身抓住鞭子,一脚把他踹下床。 第235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0) 反抗的后果是李庭翊被暴怒的陈阳抓住头发从卧室拖出来,直接从挑高的二楼扔下,砸在一楼旋转楼梯旁装饰用的半人高花瓶上。 花瓶碎片溅了半个客厅。 李庭翊仰躺在碎片上,血汩汩往下淌,昏死过去。 陈阳到底没想闹出人命,冷静下来后让人把李庭翊送到医院。 三天后,李庭翊在医院醒来。 他身上缠满了绷带,裹得像木乃伊,手脚都无法动弹,眼睛斜视,还伴随着剧烈的眩晕和头痛。 病床边是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李爸李妈。 见他醒了,李妈默默垂泪,李爸则沉着脸唉声叹气。 从他们的反应中,李庭翊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可能不太好。 他找借口支开父母,趁着医生查房时询问自己的病情,才知道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糟糕。 被陈阳从二楼扔下来,他身上多处受伤,其中以腰椎神经受损和小脑的伤情最严重。 腰椎神经受损致使他右腿失去知觉,目前的医疗手段无法完全治愈,他的右腿大概率会落下终身残疾。 小脑受伤则导致他出现斜视,就算治愈了,以后他的平衡力和记性也远不如健康的正常人。 得知这个消息,李庭翊差点疯了。 暴怒下的他扯掉身上的心电监测仪,挣扎着从病床上摔下来,声嘶力竭地吼着要杀了陈阳。 是陈阳毁了他! 他完了。 他的人生彻彻底底完了。 好几个医生和护士扑上去才摁住李庭翊,给他注射了镇静剂。 李爸出去买饭的功夫,回来见病房里一片狼藉,护士脸色也不太好看,再一听李庭翊在病房里发疯,弄伤自己不说,还砸坏一台心电监测仪,他神色顿时沉了下来。 赔着笑送走护士,李爸扭头冲在药物作用下被迫冷静下来的李庭翊破口大骂,什么难听话都用上了。 这些话李庭翊从小听到大,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这些词如此恶毒和诛心。 李庭翊在父母陪同下开始漫长的住院治疗。 李爸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一开始见李庭翊情绪低落,整个人蔫蔫的跟没了求生欲一样,他还会稍微控制一下脾气,以免给儿子带来更大的心理压力。 但随着时间流逝,大把大把花出去的医药费,看不到起色的病情,三不五时上门讨债的债主,让他对李庭翊态度越来越敷衍。 这天中午,李爸在护士提醒下用轮椅推着李庭翊到住院部楼下散步,说是晒晒太阳对病人的情绪调节有帮助。 说是散步,李爸把李庭翊的轮椅往楼下一放,就找地方抽烟去了。 等他抽了两根烟回来,发现不远处的花坛旁边,有两个戴着帽子口罩的人鬼鬼祟祟地举着相机在偷拍李庭翊,他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冲过去制止。 “喂!不许拍!!” 那两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人转过身来拦住李爸,并催促另外一人:“快快快,多拍点!!” 李爸大怒,一脚踹开阻拦他的人,扑上去抢过偷拍那人手里的相机,往地上狠狠一砸,相机零件顿时飙了出来。 偷拍者一看吃饭的家伙什被砸坏,顿时也怒了,指着李爸的鼻子骂道:“妈的你有病啊!你知道我相机多贵吗!” 李爸态度比他更恶劣:“我他妈管你多贵,马上滚,不然我报警了!” 偷拍者知道自己不占理,索赔不可能有结果,只能一边捡起摔坏的相机一边骂骂咧咧:“上梁不正下梁歪,儿子是个卖屁股的,老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爸被他当面挑衅,气得伸手揪住他的衣领:“你再骂一句试试!” “我说错了吗?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老登!”偷拍者说完,又讥讽一笑,“哦不对,你儿子不是没屁眼,你儿子说不定还比别人多一个……” “老子弄死你!!!”被踩中痛点的李爸暴跳如雷,一拳把偷拍者撂翻在地,扑上去压着他就是一顿狂揍。 这场殴打以惊动医院保安,偷拍者逃走,李爸被保安说了一通不该在医院动手之类的结束。 挨了一通说却只能赔笑脸的李爸回到住院部楼下,看见坐在轮椅上垂着眼睛半死不活的李庭翊,憋了一肚子火的他突然一脚踹在轮椅的轮子上。 李庭翊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无波无澜的一眼却像一颗火星子,瞬间点燃了李爸的怒气。 他声音尖锐地冲李庭翊发火,骂他不争气,脑子有问题,放着女人不喜欢非要跟男人鬼混,还闹出这么大的事给自己丢人。 因为他,自己在老家连头都抬不起来,现在还要在医院照顾他这个废物云云…… 今天天气不错,在住院部楼下散步的病人不少,李爸尖锐的骂声引得不少人往这边看,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病人家属甚至上来劝李爸不要冲动。 被人围观,李庭翊也不生气,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李爸,没有反驳,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气势汹汹地顶撞回去。 这种心如死灰般的平静结束在他抬头一瞥,跟围观人群中眼神复杂的方懿和,以及他旁边的高黎对视那一刻—— 李庭翊没想到方懿和跟高黎会出现在医院,更没想到会被他们撞见自己斜眼瘸腿,还被父亲当众辱骂的场面。 对视持续了三秒钟,李庭翊脸色发白,眼球开始剧烈震颤,他下意识移开视线,手脚笨拙地推动轮椅想要逃离这里。 但他动作本就不协调,推了两下轮子,轮椅却在原地打了个转,反倒把他衬得越发手足无措。 走不了,避不开,李爸的咒骂声还在耳边持续,李庭翊只能愣愣地看着方懿和跟高黎,尴尬难堪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方懿和似乎看出他的尴尬和无措,他没有久留,很快和高黎转身离开。 李庭翊看着两人相偕离去的背影,心脏一沉。 极致的尴尬难堪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涌上来。 凭什么自己只能躺在医院当个废人,方懿和却还能跟高黎和和美美地做恩爱夫妻? 明明是方懿和先招惹他的。 如果七年前不是他非要撩拨自己,自己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一切都是他跟高黎害的! 自己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 想到这里,李庭翊恶向胆边生,颤着手掏出手机,将他和方懿和的私密视频发了出去。 第236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1) 另一边,言臻跟方懿和来医院碰见李庭翊纯属巧合。 言臻两个月前正式向方懿和提出离婚。 方懿和跟所有不愿意离婚的男人一样,一开始选择逃避,当缩头乌龟装死不回应。 后来避无可避了,开始找借口拖延,今天有事明天也有事,就是不肯去办离婚手续。 这倒是有点出乎言臻的意料。 她本以为方懿和这样体面有涵养的男人,不想离婚会直截了当地拒绝,而不是跟个无赖一样,用逃避来拖延结果到来。 拖了两个月,言臻索性从祁昭懿工作室借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工作人员,到方家小区楼下站桩。 她带来的人既不上楼敲门骚扰方懿和,也不使用暴力威逼恐吓他,五六个穿着背心肌肉发达的汉子一字排开,冷着脸往小区楼下一站,瞬间引起来来往往的邻居注意。 原主婚后就住在小区,不少邻居认识她,见她摆出这副架势,不少人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 言臻一概笑而不答。 但这一幕落在楼上的方懿和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言臻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耐不住小区邻居私底下猜测,人言可畏,就怕传来传去无中生有,自己以后在小区就住不下去了。 无可奈何的方懿和只能同意离婚,在祁昭懿工作室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和言臻去民政局填了离婚申请,一个月冷静期后去领离婚证。 两人填了离婚申请的第二天,昏迷好几个月的方妈奇迹般醒了过来。 但如医生预测的那样,她偏瘫了。 半边身体没知觉,无法动弹,嘴角斜得厉害兜不住口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磕磕巴巴地说要见儿媳妇。 方懿和本来不敢让她知道两人离婚的事,可老太太是何等精明的人,很快就从方懿和回避的态度中察觉出了什么,闹着要见言臻一面。 方懿和只能放下身段去求言臻,两人“友好协商”之后,方懿和同意在平等分割财产的前提下,把自己常开的那辆车赠与言臻,换她到医院见方妈一面。 在医院见到方妈,老太太老泪纵横,说一句话流三次口水的她用能动弹的那只手拉着言臻的衣角,哀求她原谅方懿和。 言臻沉默,只是温和而平静地看着她。 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结束,言臻走出病房时,被迫死心的方妈在她身后哭得伤心欲绝。 然后就有了两人在住院部楼下看到斜着眼睛骨瘦如柴,几乎完全变了个人的李庭翊被李爸当众痛骂那一幕。 两人走到医院停车场,言臻朝方懿和伸出手。 方懿和一顿:“什么?” “车钥匙。” 方懿和:“……” 他拿出车钥匙交给言臻。 言臻接过,在手里晃了晃:“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她打开车门上了驾驶座,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试了试手感。 方懿和爱车,这辆落地价一百多万的车购于一年前,保养得很好,无论车型还是成色言臻都很满意。 但考虑到方懿和没少跟李庭翊在这辆车上办事,言臻有点膈应,打算把它卖了。 工作室最近要开分店,她手头资金有点紧张,正好用卖车款补上。 言臻开车回工作室,路上祁昭懿打来电话,刚按下接听就听到他问:“你还好吗?” 言臻一脸莫名其妙:“为什么这么问?” 祁昭懿松了口气,说:“看来你还没看到消息。” 言臻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有瓜吃?出什么事了?谁出事了?” “你前夫和他前男友。” 言臻来了兴趣,把车拐到附近公园的停车场,打开社交平台一看,半年前闹得满城风雨的李庭翊骗婚事件有了新后续—— 李庭翊用已经倒闭的公司宣传账号发了一条视频,视频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因为过于劲爆露骨而被屏蔽下架。 但先前李庭翊跟何小莲的事闹大时,网友们为了吃瓜看热闹,把李庭翊公司的宣传账号关注到了三十多万粉丝。 那个视频被录屏保存和截图,平台下架后也开始在各种渠道流传,并且迅速上了热搜。 与此同时,李庭翊还在朋友圈连发了三条打码版的视频。 视频里的码打得很巧妙,私密部位遮住了,却清清楚楚露出两个当事人的脸。 方懿和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爆火了。 “骗婚威胁女方事件的当事人李庭翊时隔半年首发声,在平台自曝和男友的私密视频,男友为某知名研究所教授,疑似已婚。” 言臻刷着朋友圈李庭翊发的视频,再想起一个小时前在医院见到的李庭翊,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可谓一言难尽。 两者一结合,她大概能猜到李庭翊从破防到破罐子破摔的心路历程。 啧啧,真的是好精彩一出爱人反目互撕的大戏。 言臻吃瓜吃得兴致勃勃,等退出朋友圈一看,微信上多了十几条来自亲戚的“问候”。 有高家的亲戚,也有方家的亲戚,打着关心的名义来她这个瓜主前妻这儿打听第一手消息。 言臻把手机静音,一条都没回。 - 过后的大半个月,言臻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工作室开分店的事上,偶尔关注一下李庭翊爆料的后续。 方懿和身份被挖出来后,李庭翊当初经历过的人肉网暴和闹到工作单位,他一个都没落下。 而且因为他“知名研究所教授”的身份,这件事不仅在自媒体平台上大肆发酵,甚至引起不少官媒关注,还有记者针对此事做了详细的梳理报道。 迫于各方压力,方懿和辞职了,并发声明说自己跟李庭翊早在半年前就分手了,跟妻子也已经签了离婚协议,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从网暴中摘出来。 声明发出来的当晚,李庭翊针对方懿和的发声,po出两人恋爱期间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详细记载了方懿和“选妻”的过程——从盯上前妻高黎,到蓄意接近她,追求她,再到哄骗她结婚和怀孕。 李庭翊用这种方式毫不留情地把方懿和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我只是骗婚未遂,方懿和不仅骗婚,还骗他前妻生孩子。” 第237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2)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过去,到了言臻和方懿和约定领离婚证的日子。 两人约在民政局门口见面。 早上,言臻临出发前接到祁昭懿打来的电话:“我在你家楼下,陪你一块去民政局。” 言臻诧异道:“你回宁城了?” 祁昭懿最近在外地筹备拍纪录片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两人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面了。 “刚好回来办点事。” 言臻下楼,果然见祁昭懿常开的那辆大G停在不远处,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看见祁昭懿,她眼神一顿,随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半个月没见,你是不是长肉了?” “准确来说,是21天没见。”祁昭懿强调道,“是胖了点,我有在健身,之前60公斤,现在有65了。” “你这个身高,至少要长到八十公斤,体重才算合格。” 祁昭懿身高接近190,130斤的体重看起来还是很清瘦。 言臻坐好,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小秋做点小饼干给你带走。” 祁昭懿的过敏体质摆在那里,外面餐厅很多东西都不能吃。 加上他口腹之欲不强,也没有随身带保姆的习惯,工作忙起来了就随便吃点粗粮做的简餐对付一下。 是以平时只要他工作间隙回宁城,言臻会让王锦秋做点他能吃的小饼干和蛋糕,让他打包带走。 “临时决定回来,早上六点钟到的。”祁昭懿说。 现在才七点半。 “那你应该回家好好休息。” “没事,我不累。”祁昭懿踩下油门,车往小区外驶去。 到了民政局,工作人员还没上班,两人到附近的早餐店吃早餐。 早餐店种类丰富,言臻拿着菜单仔细问了店主包子里的成分,确定没有祁昭懿过敏的东西,这才开始点单。 点完单,言臻抬头,坐在桌子对面的祁昭懿正笑吟吟地看着她,眼角眉梢都透着愉悦。 言臻用开水涮了餐具,倒了杯白开水推到他跟前:“你这什么眼神?” “感动。”祁昭懿直言不讳,“能把我过敏的东西记得这么全的人就只有你了。” “还有一个我们工作室的小秋。”言臻说,“你吃的那些饼干蛋糕都是她做的。” 祁昭懿忍不住笑了:“对,还有她。” 早餐上桌,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天。 祁昭懿说起他在筹备拍的纪录片:“同妻题材,已经联系上愿意出镜的女性了,从二十五岁到七十岁,每个年龄阶段的都有。” 言臻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为什么会想到拍这个题材?” 同性恋是敏感话题,这个群体人数还不少。 把同妻的处境用纪录片的形式揭露并呈现出来,势必会得罪一部分人,要是尺度拿捏不好,有可能会被群起而攻之。 作为一个知名度和代表作都有了的导演,站在利益的角度,他实在没必要冒这样的风险。 祁昭懿想了想,说:“亲眼见过你被骗婚以后艰难的离婚过程,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这部片子出来以后,就算只有很小一部分女孩能因为它避免被骗成为同妻,那我做的这一切就是有意义的。” 言臻心里微微一动,默默在心里给祁昭懿加了一个标签:有社会责任心。 吃完早餐,言臻独自步行回民政局,方懿和已经到了。 他戴着口罩帽子,大热天里全副武装,露在口罩外面那双眼睛写满了疲惫,全然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 言臻知道他最近过得不好,李庭翊从发出两人的私密视频开始,就跟疯了一样咬着方懿和不放。 隔三岔五发张两人靠在一起的亲密照片,要么截图两人的聊天记录,用这种方式宣泄心中的不满和恶意。 言臻围观了整个过程,心里不由得感慨,世人总把“撕逼”“扯头花”“骂街”这种词跟女性挂钩,好像只有女人才会在感情破裂后撕下脸皮大打出手。 殊不知男人破防起来,撕逼手段也不遑多让。 领离婚证的过程很顺利,办好手续走出民政局,言臻觉得头顶的阳光都明媚了许多。 两人的财产分割流程也已经走完,从今天开始,她跟方懿和只剩下“前任夫妻”关系了。 手腕上传来暖洋洋的触感,言臻捋起袖子扫了一眼,代表李庭翊和方懿和的伤口愈合了。 她准备离开,方懿和却叫住她。 “小黎。” 言臻脚步一顿,扭头看他。 方懿和摘下口罩,他瘦了很多,双颊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对不起。”方懿和艰涩地说。 从半年前跟李庭翊分手开始,他原本近乎完美的人生开始崩盘,经历了母亲出事,李庭翊发疯曝光两人的关系,在公共平台上大肆攀咬他,丢掉工作,名声尽毁,身边的人指指点点,现在连进出小区都要低着头等等…… 他猛然发现,在这件事中受伤害最深的人是这个前妻,而唯一没有嘲笑过他,没有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走到离婚这个地步了依然连句重话都没对他说过的人还是这个前妻。 他差点毁了这个温柔的女人。 于情于理,他欠她一句道歉。 言臻表情淡淡:“好,我知道了。” 她的反应出乎方懿和的意料:“你……原谅我吗?” 言臻笑了笑:“不原谅,但如果道歉能让你心里好受点,你可以多说几句。” 方懿和:“……” “保重。”言臻说完这句话,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她不认为方懿和的道歉是出自“幡然醒悟”和“良知”,他不过是被时势逼着认清现实。 那句道歉,更像是在为他自己做最后的挽尊。 上辈子的高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直到含恨而死,都没见方懿和对她有丝毫怜悯和歉疚。 对于既得利益者来说,高高在上俯视被压榨的那一方时,他们不会去共情对方的处境,只会觉得弄到手的东西还不够多。 方懿和本质上是个自私而贪婪的人。 这种人,不值得原谅。 第238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3) 转眼又过去两个月。 温芙烘焙新开的分店生意红火,过了中秋爆单高峰期,大家都累得够呛,言臻给员工们放了半天假。 下午,总店只剩下言臻和研发新品的王锦秋。 王锦秋对烘焙这一行是打从心眼里热爱,以前受生活所迫,她辗转于大大小小的蛋糕店,日复一日抹面裱花做蛋糕,工作长期站立导致小腿静脉曲张,一个月也才几千块钱工资。 如今温芙烘焙两家店都请了蛋糕师,不需要王锦秋去拼销量,她除了带学徒指点新人,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研发新品。 新品很快出炉了,言臻尝了两口,茉莉红茶口味的蛋糕味道出乎意料的清新,加上颜值高,言臻有预感这款上新后会成为店里秋季的主流产品。 她当即打开相机开始拍宣传照。 两人正忙着,蛋糕店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口悬挂着的风铃“叮铃”一声响了。 言臻以为有客人进来,她忙着手头上的事,头也不抬道:“不好意思啊,下午店休,东西都卖完……” 她话还没说完,王锦秋用手肘捅了捅她:“不是客人。” 言臻这才扭头,来人是肩上挂着工具包的祁昭懿。 “你怎么来了?”言臻有些意外。 祁昭懿不是在外地忙着拍纪录片吗? “回宁城谈个合作,顺便过来看看你。”祁昭懿笑着说,他跟王锦秋打了个招呼,又对言臻说,“你前两天不是说店里的灯带不亮了吗,我带了工具包,给你排查一下。” 言臻微微一顿。 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祁昭懿不仅记住了,百忙之中还赶过来给她解决这个小麻烦。 祁昭懿从杂物间搬来梯子,开始排查灯带是哪里出了问题。 言臻泡了三杯茶,端出来放在柜台,然后倚在柜台旁一边喝茶一边看侧对着她的祁昭懿修灯带。 越看她眼神越有深意。 该说不说,作为让李庭翊惦记了十多年的白月光,祁昭懿是有那个资本的。 他今天穿得相当休闲,下半身是黑色牛仔裤,上搭浅色系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色工装夹克,轻熟男风格的穿搭衬得他气质温润又不失高挑矫健。 他最近身材管理效果显著,这会儿站在梯子上,伸手去检查悬浮吊顶上的灯带,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胸肌紧绷,腰腹劲瘦平坦,臀部到大腿的线条挺而翘,比例极好的双腿又长又直,漂亮得如同雕塑。 再加上那张褪去颓废后眉眼极为精致的脸……这个男人长在她审美点上了。 言臻盯着祁昭懿看得兴致勃勃,冷不丁胳膊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她偏过头,对上旁边王锦秋促狭的眼神。 “好看吗?”王锦秋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冲她挤眉弄眼。 言臻也不忸怩:“好看。” “看上了?” “嗯。” “拿下他?” “在拿了。” 前几个世界做任务时受镜沉影响和干扰,言臻已经很久没放松下来享受一段恋情了。 对她来说,感情和性是工作之余的调剂品,有闲有钱的时候她不介意来一段。 难得在小世界里碰上一个从脾气性格到人品长相都对她胃口的男人,而且彼此都是单身,双方也没有经济压力。 她打算完成任务后把祁昭懿弄到手,好好谈一段能放松身心的恋爱。 祁昭懿很快检查出灯带电路问题,一阵捣鼓后,灯带重新亮了起来。 “好了。”祁昭懿收拾好工具下了梯子。 言臻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工具包,递上一杯茶:“辛苦了。” “举手之劳。”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聊了几句近况,祁昭懿手里的茶很快就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在柜台上,犹豫了一下,问:“你今晚有空吗?” “嗯?” “我明天得回去继续拍摄,走之前想跟你一块吃个饭。” “行。”言臻应了下来,眼看时间不早了,她说,“你等我二十分钟,我把手头上的事忙完就走。” 祁昭懿显而易见地开心起来:“好。” 言臻加快速度把新品宣传片拍好,正打算收拾东西,王锦秋从后厨出来了,拿起包往她怀里一塞,给了她一个‘你懂的’眼神:“这里我来就行了,你们去吃饭吧。” 言臻挑眉:“谢了啊。” 跟祁昭懿一起走出温芙烘焙,刚坐上他的车,言臻手机响了。 是高妈打来的。 言臻看到来电显示就有不祥的预感。 高家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接了这个电话,今天跟祁昭懿这顿饭大概率吃不成了。 但高家要真的出了事,言臻也不能完全不管,她只能滑下接听:“喂。” 高家果然出事了—— 祁昭懿开车,送言臻回到高家。 言臻进门时家里乱七八糟的,桌椅家具倒了一地,高妈正在抹眼泪,高爸仰躺在沙发上,一张老脸气得又虚又白,嘴唇颤抖着,眼里的光都黯淡了。 高珩则不见人影。 言臻刚才在电话里粗略了解了一下事情经过,高珩做投资遭遇诈骗,不仅自己手头上的钱被骗了个精光,他还瞒着高爸高妈把房子拿出去做抵押,借了一大笔钱投进去,全部打了水漂。 而且之前有几位亲戚见高珩挣了钱,请他带着一起投资,前前后后投进去两三百万,这笔钱也人间蒸发了。 高家眼下一片狼藉,就是这些亲戚发现被骗后上门来闹导致的。 “高珩呢?”言臻问。 高妈没回答,目光下意识转向次卧。 言臻了然,走过去开始敲次卧的门。 里面的人在装死,不说话也不开门。 言臻让高妈拿了钥匙过来开门,把蜷缩在床上,用被子严严实实蒙着脑袋的高珩给拖了出来。 高珩整个人跟被狐狸精抽干了阳气一样,脸色惨白精神萎靡,他显然刚哭过,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子。 “说说,怎么回事?”言臻耐着性子问。 高珩憋着一股气,不开口。 “不想说?” 高珩还是不说话。 言臻起身就走。 高珩连忙叫住她:“姐。” 这一开口,话还没说明白,他先破防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是许川,他骗了我!骗走我的钱,骗了我们家所有人。” 第239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4) 听高珩颠三倒四地说完前因后果,言臻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上扬的嘴角压下去。 原来上一世高珩遭遇的杀猪盘诈骗就是许川啊。 这一世高珩不仅重蹈覆辙,还因为公开恋情引起亲戚关注,把家里的亲戚也带沟里了。 言臻一想到向来好面子又爱吹牛逼的高爸以后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的样子就止不住乐了。 “姐,怎么办啊,我真不知道许川是那样的人。”高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帮帮我。” 言臻蹙眉:“我要怎么帮你?” “我需要钱。”高珩立刻说,“咱家的房子抵押进去了,我现在需要七十万才能把房子拿回来,不然我和爸妈就只能睡大街了。” 言臻轻轻一嗤,他们睡大街又不是她睡大街。 她可没忘上一世高黎苦苦哀求父母家人说要离婚的时候,高爸是怎么打压羞辱她,高妈和高珩又是怎么冷眼旁观的。 “七十万……”言臻眉头皱得更深了,忧心忡忡地说,“你也知道我新开了一家分店,手上能动的钱都投进去了,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高珩眼巴巴地问:“那你还有多少?” 言臻伸出三根手指。 高珩一顿:“三十万?” “三万。” 高珩:“……” 这话一出口,躺在沙发上装死的高爸爬起来了:“三万?你怎么说得出口!” 言臻扭头:“怎么,三万不是钱吗?你看不上就算了。” 她说着,起身就要走。 高爸立刻呵斥道:“站住!” 言臻脚步一顿,毫不畏惧地跟他对视。 父女俩僵持了十几秒,高爸到底是有求于人,气势先弱了下来,再次开口时态度客气了许多。 “咱们是一家人,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要袖手旁观吗?”高爸开始打感情牌,“不说为了你弟弟,就说你妈,还有我,难道你要看着我们这么大年纪了还流落街头?” 言臻一脸无辜:“我没有袖手旁观啊,刚才不也说了,可以支援你们三万。” “……你打发叫花子呢?”高爸的脾气隐隐有要压不住的趋势,“你也别跟我打马虎眼,跟方懿和离婚你就分了不少钱,而且你那蛋糕店生意那么好,一个月能挣六位数,我不信你连七十万都拿不出来。” “方懿和的车房都是婚前财产,离婚了也分不到我手上,从他手上分到的那点存款都用来扩张新店了。”言臻摊手:“至于蛋糕店,开新店的资金还没回笼,我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下四万块,你要是不信,那我也没办法。” 高爸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暗暗攥紧拳头:“那你尽快把新店转让出去。” 言臻一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问过了,你那个新店的地段,店面装修加上设备,还有经营起来的宣传账号,一起打包卖出去,最少能卖一百万。” 言臻眯了眯眼睛:“你都替我打听好了啊。” 高爸听出她话里的嘲讽,心里一阵发虚,脸上却一派理直气壮:“咱们是一家人,遇到难关了就要共同渡过,而且这笔钱我也不白要你的,你打个欠条,让你弟弟以后分期还。” “这话你自己信吗?”言臻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的用心,“到时候店转出去了,钱给你们填窟窿了,高珩没钱还怎么办?我吊死在你们家门口?” 高爸被她戳中心思,恼羞成怒道:“钱钱钱,你张嘴闭嘴都是钱,跟你弟弟一起长大的情分,我跟你妈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的恩情你是半点不提,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这钱,你掏还是不掏?” 言臻斩钉截铁道:“不掏,别太高估自己,你们的恩情和情分不值得这个价。” 高爸:“……” 他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牙切齿道:“你要是不掏这笔钱,我让你的生意做不下去,我们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言臻闻言也不生气,而是淡定地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着高爸拍了起来。 高爸被她的举动弄得一愣:“你干什么?” “说吧,是要带人去我店门口拉横幅闹事,还是偷偷往我后厨投毒。”言臻说,“你组织好语言再开口,别跟高珩一样,一句话说三遍都说不到点子上,我回头不好剪辑。” 高爸更懵了:“你想干嘛?” “把你吸女儿的血填儿子造出来的窟窿不成,恼羞成怒要挟女儿的事发X音上。” 言臻气定神闲地说,“别急着生气,我也是为了帮你,说不定热度一高引起警方注意,阿珩被骗的案子就插队先破了呢。 只不过到时候全网都知道你有个性别男爱好男的儿子,谈对象被杀猪盘骗,丢人丢到姥姥家,到时候出门要躲着人走的就是你了。” 高爸:“……你敢!” “你是想赌我有没有这个胆子,还是想试试我的营销水平够不够把热度发散到全网皆知?” 高爸死死盯着言臻,有种一脚踹在铁板上的无力感。 那个从小对他无比忌惮,他大声呵斥一句都能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锐刻薄了? 自己居然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高爸沉默了很久,挺直的腰杆慢慢垮了下来,他用力搓了两下脸,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全然没了先前的颐指气使。 “我知道你有钱,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帮你弟弟?他才二十多岁,你总不能看着他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我帮不了他。”言臻说,“不过这件事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 高爸立刻抬起头,一旁的高珩和高妈也朝言臻投来希冀的目光。 迎着他们的视线,言臻微微一笑,对高爸说:“你在同一家公司干了二十多年,社保和公积金都按时缴纳,家里还有一辆车,征信好,有抵押物,这是向银行借钱的完美条件,你跟妈分别向银行贷一笔钱,先把阿珩造出来的窟窿堵上,回头再慢慢还。” 高珩闻言,失望地嘟囔道:“慢慢还……哪来的钱还?” 言臻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嘲讽:“你要是有骨气就上班赚钱还,家里三个人,每月怎么也能攒个万把块来还款,最多六七年就能还清,你要是没骨气,那就发挥年轻的优势,傍个大款做零去。” 高珩:“……” 第240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5) 从高家出来,言臻浑身一阵神清气爽。 对于原主来说,高家就是一滩粘在鞋底的烂泥巴,只要她还用着这个身体,就无法彻底摆脱这家人。 既然无法彻底摆脱,她索性利用经济优势压制他们,让自己成为这段并不和谐的亲子关系里的上位者。 只有拥有话语权和决策权,才能从被吸血和亲情绑架的境地里挣脱出来。 祁昭懿等在小区外面,言臻走出去时,他正抱着胳膊靠在车身上,低头看着鞋面发呆。 听见言臻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见了她就笑:“解决了吗?” “嗯。” “那,去吃饭?” “好。” 两人去了祁昭懿预约好的一家西餐厅。 大概是因为工作日的关系,餐厅里人不多,烛光玫瑰配上悠扬的小提琴声,用餐氛围感拉满。 两人一边用餐一边闲聊,祁昭懿说起在拍摄现场遇到的一只狸花猫,绘声绘色描述它扒着自己的裤腿讨食的场景,末了还掏出手机给言臻看他拍的狸花猫的视频。 视频里是一条石板路铺就的狭窄小巷,下着雨,摄制组工作人员在避雨,拍摄的设备都用雨布盖起来了,祁昭懿坐在大伞下,雨水打在伞面上滴笃作响。 那只圆润的猫卧在祁昭懿脚边,脑袋搁在他斜面上,眯起眼睛呼噜呼噜地打瞌睡。 “它很亲人,我们在这个地方拍了十一天,它每天都会过来蹭工作人员的腿,有人摸它,它就躺在地上露肚皮,还带我们去巷口的小卖部买火腿肠。” 祁昭懿说,“因为它太乖了,工作人员担心它会被虐猫的盯上,拍摄结束后想把它带走收养,结果附近的老人告诉我们,这只猫是小卖部店主散养的,经常把人往它家小卖部领,骗人给它买火腿肠吃。” 言臻没忍住笑出声:“这小东西成精了吧?” 祁昭懿也笑了起来,见言臻捧着他的手机看视频看得认真,他声音轻柔起来:“你知道我拍下这个视频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这么有趣的事,一定要分享给你。” 言臻抬起头,对上祁昭懿的视线。 他神色坦然,眼神不躲不避,眼底是清澈而坦荡的温柔。 言臻微微一顿,回以一个同样清澈坦荡的笑容:“谢谢你。” 用过晚餐,祁昭懿送言臻回家。 言臻在一处中档小区买了房子,一个月前才搬进去,脱离方家和高家之后,她有了属于自己的,真正意义上的家。 车在小区楼下停下,言臻没急着下车。 她有预感,祁昭懿有话跟她说,她主动问:“明天要回拍摄地?” “对,拍摄任务挺重的,没办法在这边久留。” “工作要紧。”言臻说,“过几天拍摄地会降温,你记得多带几件外套过去。” 祁昭懿心头一动:“你怎么知道拍摄地要降温?” “天气预报上看的。” “你关注了我所在的拍摄地的天气预报?” 手机只会根据定位推送当地的天气预报,他拍摄的那个地方,离宁城有六百多公里。 “对。” 祁昭懿张了张嘴,那句“为什么”到了嘴边,他动作比话更快,越过中控扶手,轻轻握住了言臻的手腕。 “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祁昭懿说,他脸上极力维持着镇定,颤个不停的睫毛却泄露了他此时的紧张,“我能追你吗?” 言臻沉默了几秒钟,轻声说:“不用。” 祁昭懿一愣。 “不用追,我也喜欢你。” 祁昭懿短暂的错愕过后,欣喜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想说点什么,但又怕说错话,会打破此刻美好的氛围。 他正手足无措,言臻却做了个让他措手不及的举动——她倾身越过中控扶手,在他嘴角轻轻吻了一下。 祁昭懿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眼看言臻落下一吻就抽身回去,出于男人的本能,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一个湿热缠绵的亲吻过后,祁昭懿脸红到了脖子根,松开言臻时眼神闪烁着不敢去看她,低头摸索着去翻车里的储物格。 言臻把他生涩的反应看在眼里,笑着问:“你没谈过恋爱?” 祁昭懿扒拉着储物格,不答反问:“你会嫌弃吗?” “嫌弃什么?” “没经验之类的……”祁昭懿话里满是底气不足。 他比言臻年长一岁,“处男”“初恋”“纯情”这种词放在十八岁的男孩身上是优点,但放在一个二十八岁的男性身上,多少跟“直男”“不开窍”“不解风情”沾边。 “不嫌弃。”言臻说,“我有过一段婚姻,你会不会介意?” 祁昭懿摇头:“我又不是不知情。” 说话间,祁昭懿终于从储物格里扒出一个系着缎带的礼盒,他把礼盒递到言臻跟前:“送你的。” 言臻有些意外,接过后感觉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她问:“可以现在打开吗?” “可以。” 她抽出缎带,打开礼盒,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后,她沉默了一瞬,表情微妙,话说得很委婉:“这个……是不是太贵重了?” 天鹅绒的黑色礼盒里躺着一个素圈手镯,纯金打造,上面没有任何花纹,保守重量超过500克。 按照目前市面上的金价来算,这个小东西价值将近30万。 言臻现在也不是买不起三十万的首饰,只是这玩意儿它实在是……太粗了。 她见过唯一一个戴这么粗的手镯的人还是封神榜里的哪吒。 谁会戴这么粗的金手镯出门啊!!! 祁昭懿被她又无语又好笑的表情逗乐了:“是不是觉得不好看?我也觉得不好看。” 言臻瞪他:“那你还买?” 三十万呢! “我在金柜挑了两个小时,眼睛都看花了,实在不懂你们女孩喜欢什么样,适合什么样的首饰。” 祁昭懿说,“所以我在‘漂亮’和‘实用’之间选择了后者,漂亮的不一定符合你的审美,但实用的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把它融了,打造成你喜欢的款式。要是觉得融了打造新首饰麻烦,可以收藏起来等升值,要是不想收藏等升值,还可以把它卖掉换一笔钱。” 第241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6) 言臻愣住了。 她没想到祁昭懿会考虑到这个份上。 与其送一份漂亮但不一定符合她审美的礼物,不如把礼物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送现金太俗,送卡她收了也不一定会刷,但送一斤的金子,她收下了那就是她的了。 这么一想,言臻顿时乐了:“你还别说,没有比这份礼物更实在的东西了。” - 祁昭懿第二天一早就回拍摄地去了,出发前给言臻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敞开的行李箱,里面放着四五件厚款外套。 言臻一觉醒来看见那张照片,回了他一个“真乖,摸摸头”的表情包。 到了中午,言臻忙完手头上的事,祁昭懿发过来一张拍摄剧组盒饭的照片,问她:“你吃饭了吗?” 言臻忙完手头上的事,回复过去:“正准备去吃——剧组中午吃这个?” “对,你呢?” 言臻拍了自己的外卖发给他:“鱼香肉丝盖饭。” 两人闲聊了几句,祁昭懿结束休息时间,向她报备:“我要上工了,今天可能会忙到很晚,十点前结束工作的话,想给你打电话。” 言臻回复:“批准申请。” 到了晚上,祁昭懿打来电话,声音里透着倦意:“你在干嘛?” “在家投屏看电影,你刚下班?” “对。” “饿不饿?” “不饿,八点才吃晚饭。”祁昭懿说到晚饭,来了点兴致,“拍摄地这边有家卖粗粮馒头的小店,味道做得不错,等我下次回宁城带一份给你尝尝,你喜欢甜一点还是淡一点的口味?” “淡一点的。” “我就知道你喜欢淡一点的。” “怎么说?” “上次跟你一块吃饭,你给自己点的那份口味就偏淡。” 两人就着这些日常话题,絮絮叨叨一聊就是半天。 等挂断电话,言臻才发现通话时间长达一个小时。 她拍了一下脑门,自己是不是魔怔了,居然跟小世界里的人搞起了细水长流的纯爱。 她想起自己在以往那些小世界里交往过的男人,感情这种东西,走到最后无非两种结局。 要么时间一长,耗尽激情归于平静,和平分手,要么对方有了更好的选择,出轨后老死不相往来。 她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问题,还是男人的问题,那些男人没有一个能陪她走到小世界里的生命尽头。 也许祁昭懿会是个例外。 如果他一直是现在这种善良又不失温和聪慧的性格,她不介意陪他在这个世界度过一生。 说不定会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 两个月时间转瞬而过,宁城步入初冬。 祁昭懿的纪录片杀青在即,言臻打算去探班,等他杀青了再跟他一块回来。 六百多公里的距离,坐动车也就三个多小时,祁昭懿叫了工作人员来接站,把言臻接到拍摄地。 言臻抵达拍摄地时,剧组正在拍最后一个长镜头。 整个剧组的分工有条不紊,所有人都在认真忙着手上的事,言臻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直到长镜头拍完,随着祁昭懿宣布杀青,剧组里的氛围顿时轻松起来。 祁昭懿从摄影机后走下来,看了一眼腕表,一看时间到了这个点,言臻应该快到了,他下意识扭头在四周搜寻她的身影。 这一转身就看到了在他身后十来米处的言臻,他脸上一喜,快步小跑到她跟前,看起来想给她一个拥抱。 但两人确定关系之后就一直是异地,平时在手机上再有话题,真正见面了,反而莫名尴尬起来。 祁昭懿伸出去想抱她的手又局促地收回来,憋了一会儿才干巴巴地说:“来了。” “嗯,拍完了?” “对。” 旁边的工作人员见状,笑着问:“祁导,你朋友?” “什么朋友,没点眼力见。”祁昭懿飞了他一眼,“女朋友。” 他说完,顺势牵过言臻的手,往休息区走去。 言臻来之前,远程在附近的餐饮店订了新鲜的水果和甜品,送过来后场务帮着发下去,不出半小时,剧组所有人都知道祁导的女朋友来探班了。 于是导演休息棚前多了不少“路过”的工作人员。 祁昭懿好几次跟言臻说话都被打断后,不耐烦地对那些打着各种理由来看热闹的工作人员道:“别看了,我女朋友也会去晚上的杀青宴,到时候再看。” 这下休息棚终于安静了。 祁昭懿松了口气,从箱子里拎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言臻:“喝点水。” 言臻接过抿了一口,见祁昭懿盯着她看,眼神热烈,行动却是全然相反的局促和拘束。 她有些好笑,主动凑上去,抵着他的额头轻轻蹭了蹭:“有没有想我?” 这个动作像是打破了初冬湖面上结起的薄冰,祁昭懿短暂的怔愣过后,捧起她的脸亲了一下:“想,每天都想。” 晚上,杀青宴在附近一家酒店举办。 工作人员和投资商都来了,拖家带口坐满了酒店一整层楼的餐厅。 祁昭懿酒量差,被几个投资商轮番灌了一轮,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言臻担心他喝多了会过敏,推了几次酒,找了个借口把他带走了。 办杀青宴的酒店也是剧组下榻的地方,祁昭懿的房间就在楼上。 言臻扶着跌跌撞撞的他回到房间,房间门一关上,本来还软绵绵地倚靠在言臻身上的祁昭懿突然把她抵在门后,低头去亲她。 言臻仰头迎上去,亲了两下发现不对劲,推开他:“你没喝醉?” 他嘴里,身上闻不到一点酒气。 “我压根没喝酒,杯子里是雪碧。”祁昭懿抵着她,眼神亮晶晶的,语气里少见地带了几分狡黠,“你大老远来探班,我才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那帮老油条身上。” 言臻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那要干什么,时间才不算浪费?” 祁昭懿捉住她的手,放到自己小腹上,低声道:“不是说想看看我的腹肌吗……检查一下我最近的身材管理成果,看看满不满意。” 第242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7) 言臻依言,在他腹肌上摸了两下。 隔着衣服,掌心下的触感硬邦邦的,块垒分明的腹肌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她的手沿着腹肌线条往上抚,眼前人本就浓郁的眸色变得更沉。 “不错,我很满意。”言臻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奖励般亲了祁昭懿一下。 下一刻,祁昭懿将言臻抱起,快步往客房内走去。 将人放在床上,他压了下来,生涩而急切地亲吻她。 明明开着空调,房间里的温度却好像在不断上升,急速攀升的暧昧气息灼得祁昭懿脸色通红,他笨拙地伸手去解言臻衬衣的扣子。 也许是因为过于激动,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解开第一颗后,第二颗几乎是被他扯下来的,在他口干舌燥地伸手去揪第三颗扣子时,脑袋里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痛,仿佛一根烧红的针活生生刺穿后脑勺。 祁昭懿闷哼一声,整个人伏在言臻身上,喘着粗气不动了。 一时间脑子里涌入无数陌生的记忆。 快穿司,主神,镜沉,言臻…… 言臻察觉到身上的人不对劲,低声问:“怎么了?” 祁昭懿不回答,只趴在她身上,脑袋埋在她肩窝里,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喷洒在她耳朵上,人却一动不动。 “不舒服吗?”言臻推了推他的肩膀,想把人推起来看看,祁昭懿却抱着她,不肯起来也不肯动。 言臻见状,以为他过于激动,衣服还没脱就交代了,这会儿觉得丢脸,正在闹情绪。 她伸手去揉他的脑袋,安抚道:“没关系,第一次很正常,等有经验就好了。” 祁昭懿闻言,慢慢松开她的手,跪坐起来,自上而下俯视着她。 言臻跟他对视一眼,敏锐地意识到祁昭懿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居高临下,微微眯起眼睛审视她的样子……像猎人在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 言臻对于这种视线格外敏感,她莫名觉得这样的祁昭懿让她不太舒服。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刚有动作就被祁昭懿伸手按回床上。 言臻有种被野兽一爪子摁住的感觉。 紧接着,祁昭懿俯身下来抱住了她。 随着两人距离重新靠近,她能感觉到祁昭懿并不是像她想象中那样因为过于激动而秒交代。 那他刚才的反应是…… 还没等言臻想明白,祁昭懿伏在她耳边,声音缠绵而喑哑,低低地喊了她一声。 “言臻。” 言臻一僵。 前一秒还沸腾的血液像遭遇寒流,瞬间冷却下来。 她僵硬地偏头去看祁昭懿,对上对方戏谑的眼神,她猛地反应过来,立刻推开他。 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 可这他妈哪里是祁昭懿,分明是镜沉!!! 见鬼了!!! 言臻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人却没动。 这个时候无论是愤怒地破口大骂,还是拢着衣服仓惶逃窜,都会让自己看起来处于弱势。 她只是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对方:“你耍我?” 刚才那一阵纠缠,镜沉身上衣衫不整,敞开的胸口露出大片皮肤,被言臻一推,整个人歪到一边。 他就着这个风骚的姿势往床头一靠,淡淡地说:“没有,我刚恢复记忆。” 言臻:“……” 对方刚恢复记忆,那先前的事就怨不得他。 言臻有种在外面随机约了个顺眼的小帅哥,滚到床上了发现对方是自己顶头boss的感觉。 问题是她前不久才义正言辞拒绝了上司的示好。 现在迎着镜沉“看吧,你还是好我这一口”的讥诮表情,她暗暗咬牙。 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言臻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那只破鸟没跟你说过吗,我的神识随机散落在三千世界……” “说过,但这个世界几十亿人口,为什么会这么巧,你刚好就跟我碰上了?”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镜沉语气凉飕飕的,“我在这个世界待的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来惹我?” 他的神识放在三千世界是用来润养修复的,按照原本的程序设定,他会在这个世界待到七十岁,寿终正寝了才会恢复记忆,回到快穿司。 可因为言臻的出现,他被危机预警提前唤醒,强制恢复记忆,中断了修复。 言臻想起自己为了刺激方懿和跟李庭翊,主动接近“祁昭懿”的过程,不由得语塞。 谁知道会那么巧,她在这个小世界也就认识那么几个人,其中一个居然就是镜沉。 算她倒霉! 想到这里,言臻一脸晦气地下床,毫无诚意地说:“抱歉,打扰主神大人修复神识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镜沉看着她的举动,皱眉道:“去哪儿了?” “回家。” “你就这么走了?” 言臻扣好扣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自上而下,又从下到上,落在他站军姿的那处时还别有深意地停顿了一下:“你又不想跟我做,我留在这里干什么?” 他的神识都被刺激到启动危机预警,强制恢复记忆了,还自曝身份,说明他潜意识里抗拒跟自己发生亲密关系。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上个世界还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到了这里却如此排斥她。 但理智告诉她,走为上策。 镜沉:“……” 眼睁睁看着言臻走出酒店客房,门“咔哒”一声关上,镜沉脸上强装的淡定终于龟裂。 他猛地跳起来,自顾自在床上走来走去,心头又烦又燥,随即抓起枕头扔下床。 好气!!! 好想掐死她!!! 发了一顿火,镜沉低头,看到自己那处,他憋了半天,一脚踹在床头上。 “不争气的东西!!!” - 言臻拎着包从酒店出来,迎面遇到剧组工作人员。 对方笑着跟她打招呼:“高小姐,去哪儿呀?” 言臻回以客套的笑容:“阿懿喝多了不舒服,我出去买点解酒药。” 工作人员闻言,热心地给她指了附近药店的位置。 言臻道过谢,到了马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离开。 她连夜打飞的回了宁城。 第243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8) 次日,言臻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温芙烘焙时,王锦秋一脸诧异。 “不是陪男朋友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言臻端着一杯咖啡,倚在柜台上懒洋洋地说:“分手了。” 王锦秋吃了一惊:“啊?为什么?” 言臻想起昨天的事,心里的作恶欲起来了,对王锦秋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近,低声说:“他那方面不行。” 王锦秋也是有孩子的人了,一下子明白言臻是什么意思。 “秒射?” “嗯。” “他看起来不像啊。” “是吧,我之前也以为……谁知道……” 言臻叭叭叭跟王锦秋编了一通镜沉的坏话,说完后憋在胸口的那股郁气舒畅了不少。 背后说人坏话虽然缺德,但说完了是真的解气。 王锦秋听完,神色中满是惋惜:“可惜了,祁先生长那么帅,家境看着也不错的样子,脾气性格也好,怎么就……唉,要不你带他去看看医生吧,我认识一个中医,治这方面很厉害的。” “……不了。”言臻说,“治病还不如换一个。” 王锦秋说不动她,只能作罢。 今天是周末,店里人流量不少,一营业言臻就开始忙碌。 她在柜台前为客人打包蛋糕,冷不丁有人敲了敲柜台。 她抬起头,镜沉站在柜台外,眼神凉飕飕地看着她。 言臻戒备心顿起:“你来干什么?” 镜沉面无表情道:“买蛋糕。” 言臻:“……” 来者是客,她扬起笑脸:“好的,客人您这边看,想吃点什么?” 镜沉看着她虚伪的表情,撇撇嘴,随手指了一个青提蛋糕:“这个。” “这个不行,你对提子过敏。” 镜沉微微一顿,又指向另外一个:“要那个。” “那个也不行,里面放了鸡蛋。” 镜沉沉默了几秒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往柜台前一靠,看着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那我能吃什么?” 言臻把打包好的蛋糕递给旁边等候的客人,把人送走后才看向镜沉:“后厨还放着那套专门为你做蛋糕的防过敏工具。” 镜沉眉头一挑,表情更愉悦了。 但还没等他开口,言臻说:“只要付十倍价格,我们店里的王师傅就能空出时间专门为你做一个不过敏的蛋糕,省得你随便买,吃出问题了赖上我们。” 镜沉:“……” 他一边掏钱包一边咬牙切齿地当面蛐蛐言臻:“黑心肝的女人。” 言臻收了十倍现金,转身下单去了。 镜沉下了单也没走,在店内供客人堂食的桌椅坐下,百无聊赖地盯着柜台后忙碌的言臻看。 言臻当做没察觉他的视线,自顾自忙着手上的事。 王锦秋动作迅速,一个小时后,为镜沉特制的蛋糕就出炉了。 她亲自把打包好的蛋糕送到镜沉手上,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言臻看,言臻则一脸高冷,连个眼色都没给他。 显然这两人一个在介意对方那方面不行,一个却舍不得对方。 王锦秋对“祁昭懿”印象不错,她自诩过来人,以她对男人的了解,言臻要是能跟“祁昭懿”在一起,婚后的日子绝对不会差。 想到这里,她拿纸笔写了一个号码,悄悄塞给镜沉。 收到小纸条的镜沉一脸诧异:“这是……” “去看看医生吧。”王锦秋一脸老好人道,“你还这么年轻,肯定能治好的,不要气馁。” 镜沉:“……什么?” “我前夫之前也这样,看了这个医生,吃了一段时间药就好了,我跟他也有了一个女儿。”王锦秋语重心长道,“不要觉得不好意思,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有那方面的问题很正常。” 王锦秋说完,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转身回后厨忙去了。 镜沉脑子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看看手里的小纸条,又看看言臻,意识到肯定是这个女人在背后跟王锦秋编了他什么坏话,他差点气笑了。 说他不行? 好好好! 要这么玩是吧! 镜沉心里迅速生出一个报复她的办法。 见此时柜台前等着结账取货的客人不少,他揉乱头发扯松衣领,让自己看起来又颓废又低落,然后起身绕过柜台走到里面,伸手拉住言臻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她。 言臻被镜沉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心里浮起不祥的预感:“干什么?” 下一刻,镜沉当着一众客人的面哭出来:“不要跟我分手,医生说了性功能障碍不是什么大病,我配合治疗肯定能治好的,求求你了,不要因为这种原因抛弃我。” 言臻脚下一滑,怒视着镜沉:“你胡说八道什么!出去!” 镜沉不依不饶,伸手抱住她:“不要,老婆求你了,不要跟我分手,我一定好好吃药治病……” 迎着柜台外一众客人或微妙或尴尬或憋笑的眼神,言臻头皮发麻脚趾扣地。 赶不走镜沉,她只能叫来另一个店员顶岗,自己则拖着镜沉匆匆离开。 走出工作室,镜沉一秒恢复正常,不等言臻开口就先发制人,气哼哼道:“尴尬了吧,活该!谁让你在王锦秋面前说我坏话!” 言臻:“……” OK!这件事是她不占理,背后说人坏话就算了,还被正主发现。 “你想怎样?”言臻蹙眉,“既然恢复记忆,那你应该知道我跟你之间是不可能的。” 她一说到这个,镜沉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消失了,他低头用鞋尖踢绿化带旁边的小石子:“嗯,我知道。” “那你来工作室做什么?” 总不能真的是为了买蛋糕。 镜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言臻看出端倪:“你还喜欢我?” 镜沉被她用这种语气一质问,顿时恼火道:“怎么,不行吗?” “你……” 言臻刚开口,镜沉直接上手捂住她的嘴:“闭嘴,我是你上司,不用你来教我做事!” 言臻:“……” 确定她不会再继续说那些诛心的话,镜沉才松开手:“我要走了。” “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回快穿司。”镜沉没好气地说,“省得在这里跟你相看两生厌。” 听他要主动退出这个世界,言臻破天荒地生出一点内疚。 要不是自己招惹他,他的神识修复也不会被迫中断。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言臻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作为补偿,我可以用积分换……” “想要的东西?”镜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想要的东西……你给吗?” 他声音拖得长长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言臻嘴角一抽,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快穿司的奖惩制度是谁制定的?” 镜沉虽然不解,还是说:“我。” 言臻开始撸袖子:“殴打主神要扣多少积分?” 镜沉:“……” 他往后退了两步,神色认真起来:“不逗你了,咱们说正事。” 言臻蹙眉,他跟自己能有什么正事说? “我的神识在三千世界的覆盖率不低,以你这倒霉催的体质,以后可能还会遇到我,为了保险起见,我给你两个选择。” 言臻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第一,以后做任务就做任务,别在小世界谈恋爱,就能避免如今这种差点睡到熟人的情况发生。” 言臻冷笑:“凭什么?” 为了避免碰到他就要自己清心寡欲,这对于靠在三千世界做任务换取寿命和体验感的她来说公平吗? “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镜沉冷哼,“第二,最近做任务别谈恋爱,给我点时间,我会……尽量放下你。” 言臻一怔。 她沉默了半晌,说:“好。” 镜沉见她答应,语气轻松起来,一边倒退往后走一边冲她挥手:“那我走了。” 言臻目送他离开,呼出一口气,撇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转身往工作室走去。 - 半年后,那部名为《草木人生》的同妻题材纪录片上映。 与此同时,祁昭懿工作室发出讣告——知名纪录片导演祁昭懿突发急病,在医院病逝。 “知名导演遗作”的噱头把《草木人生》抬上了新高度,一时间全网掀起了关注同妻的热潮。 网上不少同妻现身说法,讲述发现自己被骗婚后的凄苦经历,并出了不少鉴别骗婚gay的帖子,用以提醒未婚女性,一旦发现身边的人有疑似骗婚的苗头,请立即远离。 言臻在一个凉风习习的初夏晚上看完了那部纪录片,她反复品味着里面振聋发聩的文案,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时手机传来一声微信提示音,是何小莲发来的消息。 “高姐姐,我买房了,我有家了!” 下面是一张红本房产证照片。 离开小镇的何小莲一开始去了宝儿姐姐的公司,但那家MCN机构压榨旗下的网红,宝儿姐姐索性跟它们解约,带着何小莲单干。 两人摸索了大半年,终于找准赛道,在乡下租了一套旧房子,做起了家居改造博主。 何小莲心灵手巧,宝儿姐姐营销有道,不出三个月就把新账号经营起来了。 凭着这个账号的收益,何小莲全款买了一套房子。 脱离原生家庭的亲情绑架后,她有了自己的家。 言臻看着何小莲字里行间溢出来的喜色,微微一笑,回复了她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真棒,恭喜你呀。” (本位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