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1. 鬼灯如漆(一) 《鬼灯如漆点松花》全本免费阅读 《鬼灯如漆点松花》by夙夜无声 1 宣王三年,春城飞花。 宣王姬如归之子姬青翰挑了一百二十匹宝马,挥鞭出了春城。 群马如龙似虎,并羁而行时声势浩荡。姬青翰的虹车霸道地横跨整条官道。立好的高头红伞被马群冲倒在地,满地红铃急响。旋伞的群僧惊惧退居两侧,双手合十默念罪过。祈福的百姓连忙跪地,不敢窥视贵人真颜。 姬青翰不光冲撞了绕城旋伞的行僧。 驾马路过城前十巫祭坛时,姬青翰也没有下马牵行,甚至嚣张地驱车从祭坛上一跃而过。虹车被撞毁一角,祭坛上的供奉七零八落,头带青铜面具的祭司气得两眼一抹黑,口吐白沫晕倒在地。 姬青翰头也不回,驾马离去。 等出了春城,飞花骤停,姬青翰见官道宽阔坦荡,道边白堤犹如一条银龙盘踞在土地上。白堤尽头,巨型石碑矗立在青山草木之前,姬青翰胸腔一热,兴起而歌:“车梁长虹,层楼流丹,匣蛇形宝剑在城;香木不凋,樊圃难折,庇金堤载徒于碑!驾——” 不过,他的兴致也不是人人都有。太子右卫率楼征也在虹车上。 楼征听闻他念出这句话,当即面色一白,手拽着缰绳,喊到:“殿下,昔日隋乘歌的弟子忘忧君千里求宝马,高轩过丰京,被先帝姬野斥责自古只有天子驾六,命其将二十六匹名马上贡朝中。忘忧君抗旨不从,将名马放归南山,甚至连夜盗走了先帝的一匹汗血宝马,一路上了灵山。您如今,也要学他吗?” 姬青翰引着缰绳,不怒反笑:“那忘忧君之后如何了?” 楼征回答:“忘忧君曲循礼法,对先帝大不敬,被贬去青州了。” 姬青翰眉梢一挑,胸有成竹:“管中窥豹,略见一斑。忘忧君之事我也略有耳闻,此人在西周时三次为官、三次被贬,经历颇为传奇。第一次,是因他师出名门,被先帝赐封忘忧君,一路青云直上。直到他盗御马上灵山,被贬青丘。” 虹车快速驶过官道,河洛白堤消失在身后。前方夹道双树如斗拱,黄土飞扬,草木萧疏。 离开春城不过十里,四野的景象逐渐荒凉。 姬青翰神色不改:“第二次,是因其同父异母的弟弟许嘉兰。许嘉兰官拜车骑将军,被封不夜侯。此人向来看重手足之情,于是请圣上开恩,将远在青丘的忘忧君调任渝州。自己乘船顺江而下,到渝州与忘忧君一会。但忘忧君与其志趣相驳,将其拒之门外后,转而去见了自己的义弟。” 楼征皱眉:“这……情愿见自己拜把子的义弟,也不见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这位忘忧君真是……” “离经叛道。”姬青翰点评到。 “正因如此,他又被贬了。转机出现在三年之后,西周大疫,忘忧君因师出隋乘歌,被钦点为灵山十巫之一。” 在大周,灵山十巫此生,一试鬼神、占小祭司、驱疫避鬼。二救世人,化生万物,求风调雨顺、家国安定。 世态炎凉,尘世纷扰,万望不负初心,若磷圹漆火,照耀世人,天上人间均一是。 知我是我,尘净光生。 夜点松花,万载流芳。 姬青翰的神色有些讥讽:“不光是他,许嘉兰,还有忘忧君的义弟也成了灵山十巫。” 他顿了片刻,讥讽的神色淡去,有些感慨,“虽是灵山十巫,可河洛白堤上的石碑,却是百姓为那位义弟建的。” 楼征:“那他是位好人?” 眼下虹车行驶在高崖峭壁边,百马踏路,山石震动,山崖下传来如雷回响。 姬青翰的目光落到群山万壑之间,只用了十六字点评:“吞花卧酒。宴请群山。天之骄子。英年早逝。他去世后,忘忧君辞官归隐,终日醉心仙术,在不久之后驾鹤西去,三起三落的故事也至此为止。不过我们此次远赴春城,可不是为了忘忧君,而是为了其他的灵巫……” 虹车下传来哐当一声,车身剧烈摆动,姬青翰的声音戛然而止。 楼征捏着栏杆,另一手拨剑出鞘:“殿下,快停车!” 箭支射中了一匹白马,宝马立即引颈长嘶,挣扎着朝前翻滚而去,尘土飞扬,并羁的群马步伐逐渐杂乱无章,虹车开始不受姬青翰的掌控,歪歪扭扭地在官道上前行。 姬青翰早有所料:“果然来了……” 楼征又接下一支箭,见官道后方追上来一群黑衣刺客。 “殿下!” 话音刚落,漫天箭雨如同流星坠地。一箭没入虹车的车轮,一箭插入了姬青翰的肩臂。 姬青翰闷哼一声,手掌一松,虹车立即失去控制,重重撞上山崖,几番天旋地转后,最终滚到悬崖边上。 姬青翰被摔得眼冒金星,只听见楼征撕心裂肺的喊声。 “太子殿下——” 群鸟惊飞,虹车竖直坠下悬崖。 *** 山谷之下传来连续的巨响,许久之后,虹车骇然落地。 林中弥漫起雾气。十来匹马横七竖八倒在枯枝败叶中,废墟间,一块断裂的木板被推开。 姬青翰的左半张脸上都是凝固的血迹,右脸上被乱枝划出数道擦伤,下颌与额头上布满淤青,唇色青白,活像具死尸。 他支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呕出一口鲜血,随后手臂一软,跌回地面。五脏六腑传来剧痛,姬青翰神色恍惚,双目前有血光浮现,似有千万残破的光影在眼眶中跳跃、腾挪。 山崖之下是一片高树深林,毒虫蛰伏,林中瘴气弥漫,似乎经年无人踏足。 从跌下山崖到现在不知道过了多久,楼征居然还没找来,眼见夜深人静,寒风凛冽,姬青翰被冻得牙关打颤,别无他法,只能摸索着,先从虹车废墟上拆下一盏金莲花灯照明。 花灯被磕碎了一角,好在灯芯完整。他点起灯盏,一张脸在幽幽烛光下显得苍白憔悴。 环绕的瘴气被阴寒的夜风吹开,头顶有两三点鬼星悬挂在空中。烛灯原本如豆粒大小,此刻,倏然被吹拉成长长的一线。 瘴气当中,一道瘦削的竖影徒然逼近。 密林深处,似有铃声萦绕。 姬青翰脊背紧绷,汗毛倒竖,只觉毛骨悚然,惊惧的喊声卡在咽喉间,欲发不发,却见雾气逐渐淡薄,那道竖影缓慢地显出一个人的轮廓。 先出现的是玄衣朱裳,视线上移,紧接着是腰围的红绳流苏,衣袍拢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显得瘦骨嶙峋。 他手执两根漂亮的雉鸡翎,诡谲图腾环绕在掌背与颈项上,色如烈火。头顶戴着一张狰狞的吊睛圆目木制面具,白色的、长长的 2. 鬼灯如漆(二) 《鬼灯如漆点松花》全本免费阅读 春城每临近中元时节,总会在城中安上无数红头高伞。十八骨轴的伞绕城一周,遮蔽着日光。伞骨下坠着银铃,在血红的阴影中泠泠作响。 春城顶好的茶肆中,二楼今日被贵人包下了。姬青翰坐在四轮车上,靠在栏杆边,面色苍白,只用手托着脸,懒懒地张望着楼下朱红的伞面。 他脸上的擦伤与淤青倒是淡了,只是身上透着一股草药味,绷带一路缠直脖颈,高领都遮盖不住。 楼征将一封缣书呈给他。 缣书是用细绢写的。细绢价格昂贵,只有王公贵族才会使用。显然,这是一封从丰京快马加鞭传来的书信。姬青翰也不着急看,先在侍女服侍下用了药,才接过缣书,缓慢抖开。 绢面微微黄,质地绵软,手感平滑。信上的篆书苍劲有力,落款人是太子太傅周恒公。 姬青翰面无表情地扫完,长眉一舒,身体往四轮车上闲闲一靠,手捏着问安书,胳膊垂在四轮车扶手上,似笑非笑追问。 “前些日子献马的犬丘人呢?” 楼征:“杀了。” “可惜了。不必留全尸了。孤从河洛白堤那的悬崖跌下去的,也将犬丘人从那丢下去。”他顿了一下,想起那夜遇到的鬼魂巫礼,“罢了,随便挑个悬崖弃了,别扔在河洛白堤外的崖下。至于太傅那里,挑个会说话的,将孤跌下山崖险些丧命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一说,哭一哭。太傅他知道在宣王面前该怎么做。” 楼征一一应下。 姬青翰将缣书收入袖中,道:“你去祭坛那边问问,春城除了现任的灵巫,还有没有其他灵巫。最好是,长得好看的,男巫。” 楼征当即跪下:“殿下,您此番到春城巡查。临行前,太傅曾特地嘱咐您,安分守己一些。半月前,您百马虹车出春城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属下失责,没能劝住您。您如今还要大张旗鼓地打听城中男巫,要是传到丰京,恐怕对您不利。” 姬青翰:“利与不利,孤何时怕过。你只管照做。” 半年前,姬青翰因章台一案被宣王责罚,之后又被派到南部春城巡查。离开丰京前,太傅周恒公特意叮嘱太子,此次春城之行不要太过招摇。但姬青翰充耳不闻,行事依然照旧。先是结识了不少宾客,与他们一道游山玩水,而后又是点了百马,驾驶虹车出春城。 现在,甚至还要打听城中的男巫。 外人不知,但楼征却清楚,姬青翰向来不信巫师祭祀一类的鬼神之说。 大周的灵巫以歌舞为职位,乐鬼神、人事。从家国兴盛、战争胜败、农事丰歉,到个人祸福、婚丧嫁娶、恩怨纠纷,朝中君王乃至民间百姓无不祈祷上苍,希望得到冥冥之间鬼神的保佑,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姬青翰不信鬼神,请灵巫祭祀只是为了国事。他们一行人刚抵达春城,姬青翰便将春城中现有的巫师、方士、道士、僧人名列成册。 太子对城中灵巫数量了如指掌,但现在却要另寻长相好看的男巫。 楼征的脸色变得难看极了。 姬青翰反应过来:“你以为孤想做什么?” 楼征直言:“殿下,您大病初愈就寻欢作乐,恐怕不行。” 姬青翰轻描淡写地一扬手指:“滚出去。” 楼征滚到门前。 姬青翰气笑了:“等一下,滚去把楼下旋伞的行僧给孤叫上来。” 身穿绛红僧袍的行僧被引了上来,与姬青翰之间隔着一张屏风。等僧人行了礼,姬青翰观察着楼下围聚的人群,一面随口发问:“为何立这些红伞?” 行僧:“回施主,春城每逢上元日,行僧们便会在城中立上数千把红伞,与百姓在伞下排成队列,绕着城池环行半月,祈求驱疫避鬼,逢凶化吉。” 来春城的路上,姬青翰便了解了不少关于西南的风土人情,自然知晓春城绕城旋伞的习俗。 他还知道,城门口的灵巫祭坛,同样也是为了安度中元日设立的。 不过这些侍鬼神的人物,太子都不放在眼中,所以直接驾驶百匹马撞得行僧乱了阵型、气的祭司眼冒金星。 至于他跌下山崖,姬青翰心里清楚,那是人祸。 姬青翰命人撤了屏风,一张脸在日光中略微有些憔悴,礼仪却完美无缺:“我行路不便,劳烦大师随我下楼,也跟着绕城旋伞一番。” 半月前,春城有位丰京来的纨绔子弟驾马冲撞了避鬼的红伞,群僧群情激昂,想找人讨个说法。领头的行僧四处打听,回来时却满面青紫,矢口不言。 群僧以为他被那纨绔欺辱了一顿,没想到领头行僧道,没能打听到纨绔是谁。倒是回来的时候,在城中撞上一位骑马返城的武夫。那武夫行色焦急,怒火冲天,似乎要召大批人马去救什么人,只丢了一代袋钱币让行僧滚蛋。行僧想与他理论,但武夫是个蛮不讲理的,直接一掌拍得领头行僧飞了出去。等他爬起来时,武夫带着人马早已没了踪影。僧人憋了一肚子委屈无处倾吐。 而此刻,姬青翰撤走了屏风,行僧见他眼生,似乎不是本地人,下意识将两者联系起来,有些迟疑地打量他片刻。 楼征泛着寒光的眼神扫过来,行僧被吓得当即放下疑虑,恭敬地跟在姬青翰的四轮车旁。 “施主,是初到春城吗?” 四轮车被抬下楼,姬青翰睨了他一眼,唇边带笑,张口就来:“不错。我自小身体不好,腿脚疲软无力,只能依靠这四轮车出行,让大师见笑了。” 楼外红伞下,百姓们正垂首前行。楼征推着姬青翰的四轮车跟在队伍旁前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绕着红伞旋城,过城门口,见到一座三丈高的祭坛。 祭坛四面点着红烛,每面上下共有四排,烛排高低错落,火光长明,供桌上摆满了茶酒、三牲盘。二十六堆燃烧着柏枝冒着浓烟的火盆落在地上。 祭台有一角生了裂缝。 是姬青翰驾虹车撞出来的。 姬青翰别过眼:“大师,我从丰京来,丰京的蜡祭为岁终之祭,意在答谢百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祭典举行时,舞、技、戏,样样不缺,你们春城有什么不同吗?” 行僧:“春城的蜡祭不仅仅是每年年末举办,因为祭祀对象是白洛河堤的堤坝神、射牛山的昆虫神等,所以几乎月月都有祭典。” 绕城队伍的前方出现了一支逆行 3. 鬼灯如漆(三) 《鬼灯如漆点松花》全本免费阅读 姬青翰无言以答。 白洛河堤边堆满了乌压压的人群,高头红伞下的铃声和河堤上的流水声不断。姬青翰往前勾了勾身子,楼征立马将他推到河堤边。 脱离了旋伞的人群,一股怪味扑面而来。 姬青翰拧起眉,用细绢捂住鼻腔:“什么味?” 楼征没回话,只是走到河堤边。正巧有看热闹的百姓跑来帮忙,他主动接了旗杆,伸手解下顶端的彩旗,举着杆子去拨河里那颗头。 那颗头在河里浮浮沉沉,终于在吆喝声中靠了岸。 已经有人去寻官差了。 看热闹的人却越聚越多。 姬青翰的注意力仍旧不在头颅上,他捂着鼻腔,目光在人群里巡游,最后落到那位神秘巫礼身上,却见对方穿过人群,施施然退到堤坝边。 巫礼今日身穿黑色的长礼服,五指宽的腰封掐着瘦削的腰身,腰封上坠着两串雕花的银制禁步,禁步长至小腿。 他的衣摆垂在地上,走动时却没有扫走地上的彩旌。直到停在白洛河堤边,巫礼的衣摆顺着堤坝滑进水中,浸在水里,随波漂流。 他站在水边,仿佛一株临水幽兰。 那夜在悬崖下发生的事,姬青翰一直没有告诉第三人。 太子心中存疑,以为是自己濒死产生了幻觉,又或者是昏迷时做了一场古怪的梦,于是命令楼征在城中寻找男巫。 男巫还没找着,却先见到本尊。 姬青翰心中除了困惑,还有些隐隐激动。 他有话想问对方。 比如,你怎么救的我? 那么重的伤,竟然救了回来,说是起死回生也不为过。传说的巫礼难道是一位杏林高手? 还有,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河洛白堤上? 若巫礼是鬼魂,河堤边设有驱鬼的祭司祭坛,沿途还有绕伞的行僧,你这鬼魂,怎么驱不走? 为什么…… “大人!”楼征喊他。 姬青翰咳嗽一声。 日光下,香柏烟灰消失殆尽,河水波光粼粼,视野逐渐开阔,姬青翰远远瞧见一座青碑,就矗立在视线尽头,他扭过头,见衙役们将头颅出现的现场围起来,正在劝周围的百姓离开。 “这头,是谁捞上来的?”衙役高声喊道。 姬青翰朝着楼征一点头。 楼征:“是我。” 那衙役瞧见了楼征与一身病气的姬青翰:“和我们走一趟吧。”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挤进来另一位当差衙役,对方撞见了四轮车上的姬青翰,神色一变,当即拽过领头的衙役。两人耳语了几句,才一前一后走到姬青翰面前。 陆丰露出谦卑讨好的笑容:“这位大人,日头毒辣,不如去衙门坐坐,喝口凉茶,消消暑。” 姬青翰原本就嫌弃周围缭绕的古怪气味,再加上现在被这么多人打扰,他估计也没法与巫礼交谈,于是顺势应下来。 楼征推着他的车折返春城。 留下拎着头的衙役面色铁青。 陆丰擦着虚汗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小徐啊,那位大人可不是你我能得罪的。” 徐忝垂下头:“陆大哥,这位大人又是什么来历?” “前些日子冲撞了祭坛的那位。”陆丰指了一下东北方向,“丰京来的,比之前的那位还要厉害。” 徐忝暗暗心惊:“这些大人物,怎么个个都往我们春城跑?” “据说,是为了选新的灵山十巫。何儒青老将军和太子争着给宣王举荐自己的人,双方疆执不下。宣王便定了一道规矩,在明年开春之际,每人举荐十位身有奇才的人物,让这二十人当朝比试,谁能力更甚,谁便是灵山十巫之一。” 徐忝:“那之前的灵山十巫呢?” 陆丰垂下眼,看着正滴水的头颅包,低声道:“你可听过那句话。成王十二年,疠气流行,灵山十巫为调阴阳,平疫救世,半数具亡。” 成王十二年,瘟疫流行,灵山十巫中有半数人因为那场瘟疫而死。 成王十二年距今已有三十年,三十年间没有新的灵巫问世。宣王三年,当朝天子姬如归终于准备挑选新的灵巫。 灵巫的名号听上去似乎与鬼神打交道,其实是一群身负奇才、博闻强识的能人,他们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济世救民、为国捐躯。 *** 春城的衙门中,姬青翰的四轮车停在主位旁,办案的衙役在堂中呈报,他便挑了一卷档案翻阅打发时间。 “眼下正是行僧绕城旋伞、群巫设祭坛游行的时候,城中百姓络绎不绝,光是路过那段路的每天都有几百、上千号人,搜查难度极大。” 徐忝将那颗头颅放主桌上,伸手揭开麻布。 那是一个男人的头,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眼睛的位置汪满了墨绿色的脓水,面部有些塌陷,仿佛皮骨下经历了一场暴雨后的坍塌。再加上在水里滚过一遭,粘稠的液体一直往下流淌,打湿了包裹的麻布,在桌上洇出了一摊水圈。 姬青翰觉得有些刺鼻,偏了下头,目不斜视翻着手里的书。 徐忝:“白洛河堤前是旋伞官道,还有戴着面具的傩舞游行队伍,凶手很可能藏在这两支队伍中。可能是百姓、行僧、祭司、戏子、你我。” 姬青翰掀了一下眼帘。 楼征领着之前的行僧回来了。 僧人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各位大人,今日参加祭祀的行僧共有七十八人。都在这名册上了。” 楼征将另一份名册交给姬青翰:“祭司说,他们那边负责祭祀、游行的人大约有二百多人,这其中不包括春城临近城镇来帮忙的祭司。” 姬青翰放下打发时间的书,浏览了一下名册:“最近可有百姓上报家中人口走失?” 陆丰:“没有。” 姬青翰放下册子:“那这案子查起来耗时耗力,你们可有把握?” 徐忝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面相丑陋的男人头颅:“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陆丰高声喊他:“徐忝!” 姬青翰咳嗽了一声:“让他说。” 徐忝抬起头,直视姬青翰,声音有些讥讽:“大人,案子难查,但是快速结案的办法倒是有。只要说是你失手杀了他。” 寒光一闪,楼征拔剑出鞘,已经将长剑搭在徐忝的脖颈上。 陆丰神色焦急,连连制止他不要再说了。 姬青翰来了点兴致:“楼征,退下。” 徐忝脊背挺直,继续道,“以您的身份,断此人一个醉后失仪,冲撞了贵人的罪名,估计也无人敢说什么。等您离开春城后,我们便将这桩案子销毁,保准一丝一毫证据都不留下来。到时候就算有人觉得事有蹊跷,但死无对证,就算追查,也不敢轻易追查到你身上。您觉得如何?” 问的是你觉得如何,可事实上,徐忝已经将完美的处理方式都告诉他了。 只要姬青翰点头,那这桩案子便完美结案。 他是太子。 太子失手杀害一个寂寂无名的男人,谁敢问罪? “很好。” 姬青翰笑了一下,手腕一紧,猛地抓起放下的竹简,砸在徐忝身上。 “放肆!” 楼征收了剑,展臂按在徐忝肩臂上,一脚踹在他的后腿膝盖窝。 徐忝跪 4.鬼灯如漆(四) 《鬼灯如漆点松花》全本免费阅读 书生身穿着朴素的单衣,头戴着一顶当地特有的彩锦小帽,手持着三根松香。 姬青翰闻出了酒味,那是一种西南特产的青梅果酒,果香清甜,不易醉人。他看向那碟花。 “木芙蓉?” 木芙蓉花是一种清秀淡雅的花,花色多是淡粉与乳白色,生长在西南地域,尤其是川蜀一代。 书生将松香插在碑前,插香时,袖子往下一落,手背上类似图腾的花纹便露了出来。他察觉到了姬青翰的目光,于是收了手,将图腾藏在袖子里。 “我还以为春城的人不认识这种花。” 姬青翰收了目光,瞧着那碟木芙蓉点了下头,自然地接下去:“小的时候,家中有一位姨娘是渝州新都的人。她和我讲了许多那边的风土人情,包括芙蓉花。她曾说,此花皎若芙蓉出水,所以称为木芙蓉,与其他花不同的是,木芙蓉还能入药、做成膳食,她的弟弟就喜欢将木芙蓉制成糕点,酿成花酒食用。” 姬青翰目露怀念之意:“她说了许多,我记得这种特别的花。” 书生望了他一眼,将盛有木芙蓉的白碟往姬青翰方向移了移:“要不要试试?” 姬青翰笑道:“如果我没猜错,你这花是用来祭典石碑上的人,我用,合适吗?” 书生扬起唇角,他笑起来时唇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看上去年少风流:“我说合适就合适。更何况,碑上记载的人早已不在人世,花和酒却是人间的佳肴。碑上人在九泉之下无福享用,我们活着的人替他品尝了,也不算浪费。” 姬青翰挑了一朵木芙蓉,花瓣沁凉,他犹豫了一下,捧在掌中。 “冰的?” 书生煞有其事地点头:“为了保木芙蓉新鲜,我都用冰镇着这些摘下来的花。自然是凉的。”他顿了一下,“不过你伤势刚痊愈,忌生冷,最好等冰化了再吃。不必紧张,我懂一些医理,能瞧出来你面色不好。以及,我闻到了你身上的……血腥味?” 霎时间,姬青翰目光微凝,答道。 “不是我身上的。” 他伸出一指,撩起腰上环珮的流苏。细密轻盈的流苏顺着风向轻轻晃动,根据风吹的方向,判断出哪里是上风口。 姬青翰道:“楼征,去石碑背后瞧瞧。” 楼征手按着剑,绕过高大石碑。石碑后面便是白洛河堤的尽头,这里有一个已经熄灭的火堆。火堆烧的是灰白帆布,已经有大部分被烧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捆烧得干瘪焦黑的树枝。灰烬打着旋溜过几人脚边,最后摇摇摆摆地飘进河水中。 楼征找了根树枝,刨开灰烬,挑走破烂的风帆,最后翻出了一具不成人形的尸首。最重要的是,这尸首没了项上头颅。 姬青翰还没有发话,那白面书生已经主动走到尸首边,他蹲下身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尸首上戳了戳,随后竟然要伸手去碰那具尸首。 楼征的剑鞘挡住他伸出的手。 姬青翰转着车轮来到他身侧:“小友,尸首污秽,别脏了你的手。” 几人心里清楚,不能脏了他的手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不能破坏了现场。 书生没有太坚持,直起身:“来的路上,我听说城中出了案子,这具尸首便是那个案子里的吗?” 姬青翰与楼征都没有回答。 书生恍然大悟:“忘了介绍自己,我名为春以尘,你可以称呼我以尘,阿尘。你呢,叫什么?” 他问姬青翰。 姬青翰对他的印象倒还不错:“赋长书。” 楼征折返城中去叫人,姬青翰便同春以尘在石碑下守着那具尸首。楼征原本万般不同意将姬青翰单独留下,但他也不能真忤逆太子,最后只把自己的佩剑留给了姬青翰。 春以尘抱着自己果酒,问姬青翰:“你的……同伴,是怕我把你吃了吗?” 姬青翰掌中的冰镇木芙蓉已经融化,但面对着那具尸首,太子殿下可没本事面不改色将花吞下去,他将花捏在指尖把玩,闻言笑道。 “大约不是。” 他心道:或许是怕我把你吃了。 春以尘扭过头,目光中藏不住探究之意,打量了一下他。 姬青翰坐在四轮车中,脸庞泛着玉一样的冷光,他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乌青,唇上的血色也浅,颜色甚至比不过食碟中的木芙蓉花鲜艳,虽然看上去是个病秧子,但偶尔阖起次狭长双眼时,视线却徒然逼锐起来,显出几分与众不同的威仪。 少有人敢直视太子真颜,就数春以尘大胆,果然是无知者无畏,偏偏姬青翰还不能拿他怎样。 他闷咳起来,岔开话题,随意问道:“你看上去比我小,还未及冠?” 春以尘怔了片刻,突然站直身体,声音拔高道:“我二十又一!” 姬青翰察觉到了他的反常,也没点破,玩味地说:“我比你年长两岁,你可以称呼我为兄长。” 春以尘寸步不让:“长书弟弟。” 姬青翰食指微蜷,顿了片刻。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叫太子长书弟弟。 大不敬。他却不生气。 说起来也有些意思,或许是因为那一碟花,一壶果酒的缘故,他看春以尘总觉得亲切。 “你是春城本地人?知道白洛河堤上游是哪吗?” “我是川蜀一代的人,不过之前在春城小住过一段时日,”春以尘又去拨那捆烧焦的树枝,发出噼啪的脆响,“白洛河是东西走向,它的上游是城西,那里高山密林,鲜有人烟。只因密林深处有一处山寨,是个落败的苗寨。寨中有一座祭司的雕塑。虽然雕工精美,栩栩如生,但不知是人是鬼。春城百姓不想触了鬼神,所以无人敢前往苗寨一探究竟,时间长了,就留下了许多秘闻怪谈。”他转过头,“你打听那寨中做什么?不会是想去那里吧?” 姬青翰的手挪到腿上,手指揉了一下细滑的丝绸,心道:想去,只是还没到就跌下悬崖了。 他说的话半真半假:“我近来对巫蛊比较感兴趣。去倒是不必,光是结缘春城中的灵巫,就够我消遣打发时间了。” 春以尘轻哼了一声,提起青梅酒,直言道:“我对灵巫不了解。倒是你,为什么对灵巫感兴趣?” 他的态度较之前有了明 5.鬼灯如漆(五) 《鬼灯如漆点松花》全本免费阅读 春池小院外响起脚步声,不多时,楼征提着两包草药快步转入院内,抵达正厅时,大夫正在为姬青翰上药,楼征便侯在门前。 姬青翰只穿着一件单衣,半个胸膛露在外面,他肩上有一个狰狞的青紫伤口,是之前留下的箭伤。 半月前,楼征将姬青翰从山崖下寻回来,直接将春城最有名的几位大夫连夜绑到太子床前,凶神恶煞地命其救人。大夫们惊惧不已,唯恐歹人的长剑刺穿自己心口,立即着手检查姬青翰的伤势,先为他清理了伤口,止血上药,随后挑灯拔箭。 姬青翰原本就昏迷不醒,箭支一离体,伤口顿时血流如注。肉眼可见太子的面色灰白下去。所有人都认为姬青翰凶多吉少,没想到五日后,他竟然逢凶化吉,幽幽转醒。 人虽然醒了,但双腿却摔断了。 楼征自知失职,于是出门领了一批护卫与婢女回小院。隔日,他让护卫提来两根手臂粗的棍子,自己着单衣跪在日头下,命护卫行刑。护卫手起棍落,整整打了三十棍。 这个数量,换个人都要皮开肉绽、哀嚎连连,可楼征却一声不吭,咬着牙扛下来,等受完刑,整个人大汗淋漓、面色发青,唇皮咬得鲜血直流,他却装作若无其事整理好衣襟,一瘸一拐地走到姬青翰的病房前,直挺挺地跪在台阶上。 负责照料姬青翰的侍女在院内进进出出,见他跪在烈日下,有些于心不忍,纷纷劝他回去养伤。楼征却犟得很,双目一闭,对谁的话都充耳不闻,木头似的跪在原地,一直跪到姬青翰的咳嗽声响起来。 “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姬青翰在侍女的服侍下穿好外衣,才开口道,“怎么去了一上午?” 楼征把草药交给婢女,跪下身:“属下去了衙门,把殿下的话转告了陆丰。” 姬青翰挥了一下手,屏退其他人,才慢条斯理地嗯了一声。 “殿下,您不让新来的县令碰尸首,是担心他的来历,所以属下去核查了一下他的身份,才耗费了一些时间,”楼征将收集到的卷宗呈给姬青翰。 姬青翰对他十分信任,随意扫了一眼卷宗,便放在一侧,“继续说。” “春以尘的确是春城的新县令。他是渝州新都人士,今年二十一岁。大约三年前,他曾辗转东南的枸忍、巫一代,在那里,”楼征顿了一下,“做的是仵作。” 仵作,即是验尸人,这是大周最低端的行当,因为总与污秽恶臭的尸骨打交道,被人视为阴晦之人。 这也解释了春以尘为何见到被火烧焦的尸首后,第一反应是伸手去碰。 他想验尸。 “春以尘虽然是个仵作,但他在巫一代小有名气。据说是因为他有一项特殊的本领,他能摸骨识人。” 屋外响起来喧闹声,姬青翰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锐利,楼征也停了话。不出几个呼吸,徐忝拽着一个和尚冲进院内。楼征去开房门时,徐忝与和尚险先撞到他身上。 楼征二话不说一脚将两人踹倒在地,剑鞘抵着徐忝的脖颈,厉声呵斥道:“大胆,这里也是你们敢闯的!” 护卫们追进来,将地上的二人围住。和他们一道进来的,还有方才两人正在讨论的春以尘,他背着手,在院中仿佛闲庭信步。 姬青翰坐在主位上,不咸不淡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楼征退了一步,目中怒火却没有消退。 徐忝却不怕他了,扭头瞪了一眼和尚,松开拽对方袈裟的手,连忙爬起身整理衣襟,又往后看了一眼春以尘,气得胸膛起起伏伏:“大人,这个和尚妨碍春大人查案!小的看不惯,就和他吵起来了。” “信口雌黄!”和尚当即反驳他,说罢,他站起身,面目恢复了平和,一面整理仪容,一面朝着屋内的人作揖,“想必大人你也看见了,城内安了许多红伞,是僧人们为了百姓们绕城祭祀,特地每年从别处扛来的。祭祀对于春城百姓是头等大事,那些高头红伞也是非必要不能折损,可现在!竟然有人想要拔除红伞!岂有此理?”和尚先偷看了一眼姬青翰的神情,见他没什么反应,于是愤愤地睨了春以尘一眼,指着对方道,“大人,就是这个人!” 徐忝急红了脸,作势要打:“你再指!” 徐忝是个急性子,没想到却对只上任一日的春以尘这般维护,想来新县令也有些手段。姬青翰朝护卫们递了一个眼神,院中的护卫们立即涌上前将徐忝按住,等双方拉开了距离,姬青翰又望向春以尘。 春以尘长了一张少年的脸,若不是告身上明确记载了他的岁数,估计没人会相信他是新来的县令。 姬青翰语气平和:“他说的确有其事?” 春以尘点点头,单刀直入:“我需要一把红伞。” 姬青翰也没问他要做什么,直接道:“楼征,去拔伞。” 大约没想到他这般容易说话,春以尘眨了一下眼,歪着头望着他。和尚得意的表情凝固住。徐忝的怒骂到嘴边又止住,疑惑地嗯了一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姬青翰。 楼征得了令,头也不回地出去拔伞,不出片刻,他扛着四把高头红伞回来了。 那和尚瞪大了眼,盯着四把红伞,支吾不出声音,连连说了好几个大,直到楼征走到他面前把红伞全部丢在地上,他倒吸一口气,似乎要气得昏过去。徐忝摇着头露出一口银牙,笑得有些欠揍,就差鼓掌称快。 曾驾驶虹车撞倒一条街红伞的姬青翰浑不在意,只朝春以尘道:“你挑吧。” 春以尘也不含糊,立即挑了一把红伞就要往外走,不出两步,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回头问姬青翰:“太……大人,我们要去验尸,您要一起去看吗?” 姬青翰自然答应,甚至友好地邀请和尚一道去看春以尘验尸。出发前,春以尘怕他受不住尸首的臭味,钻上姬青翰的马车,从包里取出一盒药丹交给他。 “大人……这是生金雪魄丹,能镇心安神、解毒,你含在口中。” 他打开木盒,一股清幽的香气在车厢中散开。盒中盛有两枚金箔包衣的丹药,精巧美观。春以尘见姬青翰未接,伸手取出一颗丹药,要当着对方的面服用。 姬青翰截住他:“将你手里的那颗给我。” 他坐在四轮车中,原本就比坐在软垫上的春以尘高出 6.鬼灯如漆(六) 《鬼灯如漆点松花》全本免费阅读 徐忝四面张望了一下,见姬青翰坐在树荫下,护卫们将那块地方隔得严严实实,陆丰还搬了一张竹编小案在姬青翰的位置旁,竹案上放着一篮新鲜水果,过得十分舒坦。 他走过去,正好撞见楼征把高头红伞一把插进泥土地里。 徐忝:“大人,我来取伞。” 姬青翰颔首,抱着伞的护卫上前一步,走到楼征面前时却没有将伞递给他,而是错过他的肩膀,笔直朝着广场走。 姬青翰:“他去送伞,徐忝,你留下,孤有事问你。” 徐忝悄悄绷直了背。 “别站在那,来孤旁边。”徐忝走到姬青翰身侧,两人一起注视着广场。姬青翰神色自然,仿佛午后吃茶时闲适地问道,“你在孤这里立了十五日的军令状,本该想办法负责这桩案子。春以尘走马上任不过一日,准确来说,若是他昨日下午才去登记,那也不过上任一夜加一上午,孤倒不知道,他有什么手段,叫你心甘情愿听他号令,且为首是瞻,哪怕是立了军立状也浑不惧怕。” “你可别给孤说,春以尘是县令,官大一级压死人。”姬青翰头也不回,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凉茶润了一下唇,“孤不信你怕这个。” 徐忝缩着手,垂下头:“大人,下官说了,您可别生气。” 姬青翰扬了一下手。 徐忝在姬青翰的四轮车旁跪下身。 “太子爷,之前下官冒犯了您,在此郑重向您道歉,下官现在这么做,不是为了请求您原谅,而是为了春大人。下官自己先入为主,以为您也是沽名钓誉之辈,不在意案件真相是什么,只图便捷省事,要一个完美的调查结果向上面交差。未曾想您是太子本尊。”说到此处,徐忝懊恼不已,“当然,下官知晓,就算您不是太子,下官也不该这般敷衍了事,用好人顶罪,犯了包庇的大罪。” “其实,下官这么做是有苦衷的。三月前,曾有两位大人来春城。他们同您一样,是丰京来的。那时,下官也在衙门任职,在审理一起命案时,发现凶手只是一位十五岁的少年,但死者身上却有数百道刀伤,看上不像同一人所为。下官便提审了那少年凶手,废了一遭口舌,终于让少年说出了真相。他是替人顶罪的。那少年父亲早亡,母亲重病,家中尚有一位嗷嗷待哺的幼妹,穷得揭不开锅,少年于是拿了一位富人的钱,前来顶了罪。” “下官提出要帮他翻案,但少年泪流满面,拒不配合。只因他怕家中母亲与妹妹受到牵连,倒不如以孝子之名死在狱中。”徐忝回想起当时之时仍旧怒火中烧,咬着牙接着说,“下官实在不忍心,于是找了真正的凶手,也就是出钱的那位富人,丰京来的李大人,李莫闲。” 那位李大人当时正在春城的大户人家中做客,徐忝躲开侍卫,冒冒失失地冲进去,想与对方当场对峙,但他见到的却不是觥筹交错、笑语笙歌,而是尸首横陈、血流成河。 唯一的活人李大人坐在尸体堆上同他乐呵呵地招手,他身上血迹斑斑,面上也不甚干净。徐忝惊惧不已,一面质问他发生了什么,一面想着如何退出去。可这时,李大人睁着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身,他踩着虚浮的步子,躬身从血堆里捡起一只酒壶,在一地尸首中高举起酒壶,昂起头,张开口,酒壶细长的壶口流出一线淡红色酒水。 他像一只秃鹫张着嘴接着血酒,咽喉间扭曲的刀伤如同勋章。 徐忝被吓得难以动弹,耳畔只回响着水滴声,他凝视着对方上下滚动的咽喉,注视这一头正在饮鸩止渴的野兽,手指震颤,努力探上腰间的匕首。 “下官本想同他同归于尽,但我越靠近他身体就越发绵软。” 徐忝咬着舌尖,试图逼自己清醒,却在一股浓烈的香风中逐渐意识迷离,烂泥一般倒在地上。那李大人大笑起来,提着酒壶歪歪扭扭地走到他身边,抬起手,将剩下的半壶酒尽数倒在徐忝脸上。 细长的血酒如同千根针扎在他的脸上,徐忝紧闭着嘴,酒却从鼻腔逆流而入,更污了他的眼睛。他废力睁开潮红的眼,妄图记住李大人的模样。对方倒完了酒,将酒壶举到耳边,摇了摇,确保听不见酒水声,倏然松开了手,铜制的酒壶笔直地砸到了徐忝鼻子上。 “下官昏了过去,等再醒来,下官已经从那户人家到了衙门监狱里。李大人告下官贪恋陈家财产,醉后失手杀害了陈留一家,要下官以命抵命,若抗拒不从,便将下官的家眷全部收入牢中,甚至还要让下官的弟弟来一并顶罪。可大人,下官的弟弟如今只有六岁,怎么可能会害人!下官自然不答应!但李大人只手遮天,他说自己能便能,当日便将下官的家眷全部送进了牢中,还当着下官的面,对她们动用私刑!” 徐忝抓着牢房的铁栏杆绝望地哀嚎,泪流满面,最后只能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尖叫着答应对方。 “我认罪……我认罪!我认罪啊!大人!李莫闲!求你放了她们!放了他们!我认罪!都是我做的,陈留一家是我杀的,与她们无关,是我杀了人,我有罪!求求您处置我,我全认了。” 徐忝顶替凶手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他在牢中滴水未入,受尽酷刑,浑浑噩噩趴了五日,终于等到行刑的时候。 这一日,一双锦靴落到徐忝的鼻子边,杂乱的枯黄稻草衬托得那双绣工精致的靴子如同举世珍宝,徐忝虚睁着肿胀的一只眼,努力偏过头,视线往上爬,瞧见的却不是李莫闲那张恶魔的脸。 “丰京来的第二个人,是丘大人,丘处机。” 丘大人说能救他,还能不连累他的家眷。更重要的是,只要徐忝听他的话,那恶鬼李莫闲也能落狱。 峰回路转。 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事? 难不成是菩萨显灵? “丘大人要下官将那日的事全忘了,他会处置了凶手,还下官一个清白,下官的家眷也会安然无恙送回家中。” 只要他将那日地狱一般的场景烂在肚子里,丘大人便能让一切重回正轨,徐忝混混沌沌签了状纸。隔日,他被放出大牢,等他养好了病,回到衙门,见到陆丰正在整理档案。 “下官问他,丘大人呢?陆丰疑惑地问,哪个丘大人?”徐忝揣着一肚子疑惑,又追问,“就是丘处机,丘大人。” 陆丰回答:“哦,丘大人啊,他寻着自己要找的人,回丰京去了。许多日未见你,本想着去看望你,但令堂说你在病中不宜见人,留我吃了杯茶,我就走了。怎么样?病好了吗?” *** “丘处机,”姬青翰念叨了一遍他的名字,又问,“那李莫闲呢?” “他不见了。”徐忝垂下头,“所以这也是下官需要同您道歉的理由之 7.鬼灯如漆(七) 《鬼灯如漆点松花》全本免费阅读 春城中松柏香盈空、白烟祥云缭绕,成排的高头红伞铺出了一条殷红的河,河下是旋伞的百姓,他们神色迷惘、行动迟缓,好似游荡在河中的孤魂野鬼。 鬼魂们聚在广场外,眼巴巴地望着春以尘撑开的伞。 伞下的遗骸用草席盖着在土坑中烧了两个时辰,等土坑外的地皮冷却,春以尘才命人将遗骸抬出来。 被酒与醋蒸了许久的遗骸散发着一股刺鼻气味,此时被红伞遮盖,遗骸上的多处地方便显出了淡红色的血荫。 春以尘将伞插在地上,绕着遗骸走了一圈,将所有血荫出现的地方都做下记录,最后拾起一块遗骸,走到阳光下照看。 那块手骨颜色红润,他心中有了判断,命人去请姬青翰前来。 “大人,红伞验尸,是指用伞面红漆在阳光下使得物体清晰可辨,显见伤痕。便能从这些血荫上分辨出死者生前有无其它伤势,进一步判断是他杀还是自杀。”他指着那块手骨,“显然,这副尸首是他杀。这副遗骸上有多处血荫,说明死者生前遭人殴打,血液渗入了骨质,才会有血痕存在。而从血荫数量来看,殴打的人很有可能对死者恨之入骨,所以才在遗骸上留下了大量伤痕。” 春以尘顿了一下,“下官检查了发现尸首的河堤现场,那里除了火堆没有打斗的痕迹,不是案件发生的第一现场。再加上附近都是祭祀的队伍,下官想着,凶手不会蠢到明目张胆在白洛河堤将人分尸,所以他只能在别处先动手伤人至死,后斩首抛尸,最后在河堤上进行焚烧。” 徐忝问:“那他怎么带着尸首来到白洛河堤?并将一个人的身体留在那里烧毁,还不叫人发现呢?” 春以尘抬起头,望向四周的百姓,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层层的人海,落到了遥远的地方:“大人,这些日子春城一直在举行祭祀。一支队伍是行僧带领的百姓绕着城池祈福,另一支队伍则是起舞的灵巫。据我所知,灵巫祭祀都会提前准备大量松柏枝进行燃烧,那时,河上香云缭绕、白烟如海,起舞的灵巫如行雾中。大人,昨日发现尸首的火堆里有一捆烧焦的松柏树枝,您还记得吗?” 那味道极其刺鼻,姬青翰自然记得,他微微颔首,示意春以尘继续说下去。 “下官曾同您说过,白洛河是东西走向,傩舞队伍顺江流淌方向而行。凶手只要装作祭祀的人,将尸首埋藏在松柏树枝中,运载到河洛石碑上开始焚烧,旁人只会以为他在为祭祀做准备,便无人会有所怀疑,再然后他只需要戴上面具,披上彩衣,混入祭祀的人群,便可顺利离开。” 那么,凶手是谁呢? 春以尘正要开口,一声响亮的铜锣声截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四面八方爬来白烟,祭祀的舞乐徒然开始。 姬青翰皱了下眉。 人群中两顶五色纸伞被高高举起,伞呈穹隆状,一根竹竿贯穿伞顶,五色的纸张披靡,罗伞不断旋转,戴着白面具的祭祀生硬地扭动头颅。 他踩着诡异的曲音,舞着伞上场。 眼下正是查案最关键的环节,祭祀的出现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姬青翰面露不快,手扶着轮把手,指尖缓慢地敲击了几下。 “楼征,将人赶走。” 楼征提着剑朝着祭祀大步走去,未曾想,那祭祀似乎察觉了他们的意图,猛地转过头。 他用一种嘶哑得如同老鸦的声音唱道。 “天有乌云之色,人有大凶之徒! 莫问祸福无门,只怪妖邪未离! 五色笠伞覆荫,十二载灵引途。 焚香设台祭拜,漆火上供刀头! 众神缘树而下,逐鬼化生万物。 若有赤鸟蔽日,将执桃弓射之!” “还来太平——” “还来太平——” 祭祀们纷至沓来,面上覆盖的吊诡面具审视着人间,无数长翎左右摇摆,几个呼吸之后,清空的广场挤满了人。 罗伞旋转,滚灯起落。 祭祀们做着躬身、蹲舞步的动作,逐渐将春以尘与姬青翰隔开。 不多时,徐忝踮起脚也望不见春以尘与红伞下的遗骸了,顿时气得破口大骂,牛一样往人群里挤,却回回倒霉地被挡回来,三番两次如此,徐忝已是晕头转向,焦急地怒骂。 “谁喊来的巫师?没看见我们正在查案吗?快走开!快走!” 楼征已经退回来,守在姬青翰身边寸步不离,警惕地打量人群。 场上还在重复唱词,陆丰站在春以尘身旁,抱怨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的时候来!” 五色红伞的伞尖擦着陆丰的鼻梁掠过去,春以尘及时拉了他一把,两人退到遗骸边上。 春以尘:“小心些,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话音落下,他眼尾瞥到了一团亮光,春以尘转过头,只见头戴白面具的祭祀一手斜举着伞,一手捏着燃烧的纸张。 他面色一变,下意识望向红伞下的遗骸,发现祭祀距离遗骸不过几步路。 春以尘也无心管陆丰了,只匆匆说:“陆丰,保护好遗骸!” 话音落下,祭祀蛇形而来,手中燃烧的纸张如同纸钱飘落,春以尘扑过去,掀起衣摆将纸张扑到地上,他来不及管官服有没有被烧毁,连忙用脚踩灭纸火。 另一张纸火被丢出来。 春以尘忙不迭叫陆丰:“陆丰,快把纸打下来,踩灭火!别让他们烧着了遗骸!” “嗯?啊好的大人!” 陆丰正在拍打袖口,闻言立即伸手将那张火纸打在地上,火焰燎到了他的掌心,陆丰跳起来连连直吹掌心。混乱中,不知谁的罗伞砸在了陆丰脊背上,纸伞哗啦一声散架,陆丰踉跄了一步,撞到那柄遮挡遗骸的高头红伞上。 铃声淹没在唱词与曲音里。 祭祀将燃烧的纸张举到了五色纸伞边。 “天有乌云之色,人有大凶之徒! 莫问祸福无门,只怪妖邪未离!” “妖邪未离,漆火上供,还来太平——” 数道声音重叠在一处,阴恻恻叫嚷着。 “烧死他!” 火苗蔓延上纸伞,祭祀举着腾腾燃烧的纸伞,摇摇晃晃地晃动伞面,他斜举到春以尘的头顶,让烈火就在春以尘上方升腾。 周围起舞的祭祀也同样附和。 “烧死他——还来太平!” 他们举起火纸,点燃一把把五色纸伞,一簇簇火焰在人流中升起来,如同旷野中冒出来的鬼火。 陆丰惊恐喊道:“大人!小心!” 燃烧的纸伞砸了下来。 陆丰从背后扑倒春以尘,两人一并摔倒在地,并翻滚了几圈。期间,春以尘闷哼一声,他被起舞的人群踩到了手背,只好耐着疼痛,缩回手。 面对混乱的人群,倒在地上两人不得不护住脑袋,躬身趴在地上,防止再被踩踏。 春以尘回过神,扭头道:“陆丰,遗骸——” 他们躲过了燃烧的红伞,那火就落到了遗骸上。 陆丰喊道:“大人,别管遗骸了!这群人失心疯,根本没管我们,诶小心头!” 他连忙伸手,护着春以尘的额头,却被一根竹竿敲在了手腕上,陆丰疼得冷汗直冒,连忙按着春以尘的头,两人狼狈地将脸贴在泥地上,防止再被误伤。 春以尘用双手护着脑袋,还想往遗骸那边爬:“可是遗骸要被烧毁了!” 陆丰:“小命要紧啊大人!” 话音落下,他被人一脚踹在后腰上,陆丰叫了一声,春以尘爬行的动作停了,弯着腰挪动到陆丰身边:“陆丰,你有没有事?” 陆丰捂着后腰,疼得双眼都睁不开:“哎哟,我的腰,这群王八犊子下脚可真狠!” “还来太平——” 所有的纸伞都被点燃,一齐扔向了遗骸,遮阴的高头红伞被人踩断,伞骨七零八落,上面的铃铛满地乱滚。 春以尘知晓,那遗骸救不了了。 可这时,他面上投下阴影,迎着刺目的日光,春以尘被迫眯起眼。 面前站立着一位身形高大的祭祀。 春以尘仰起头,视线定格在对方那张惨白的面具上。 祭祀歪着头,俯视着他,面具上的嘴颜色嫣红,唇角开裂直耳后,看上去似在放肆狂笑,似乎在嘲笑他狼狈的姿态,又似乎只是在审视一个不起眼的蝼蚁。 春以尘眼中毫无惧意,同他对视,他心中清楚,此人很可能就是凶手。对方专门回来破坏遗骸。 祭祀身上的彩衣飘动,他手里拿着一根支撑罗伞的竹竿,随着逐渐直高潮的唱词,他双手交握,如同拿着一柄剑对准春以尘的额头刺下去! “还来、太平——” “春大人——” *** “驾——” “武真军在此,谁敢闹事!” 马蹄声有序传来,一队骑兵冲到衙门前,将场上的祭祀团团围住。为首的士兵从马上一跃而下,快步走到姬青翰四轮车前,按着剑柄单膝跪地。 “西南武真军的统领沐良玉拜见太子爷。”沐良玉戴着红缨头盔,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双目,“殿下,属下来迟,还望殿下赎罪。” 沐良玉出身延陵世家,少时曾在丰京做太子伴读,后来被太 8.鬼灯如漆(八) 《鬼灯如漆点松花》全本免费阅读 衙门中针落可闻,姬青翰坐在主位上正在服用药膳。徐忝请了大夫已经回到衙门,现在正在核对两份名册。 沐良玉得了召见,单手抱着头盔走进堂中,徐忝用余光悄悄暼了他一眼,见这位统领样貌年轻,大约不到三十。 沐良玉髻着高马尾,面庞刚毅,剑眉星目,他肤色偏麦色,左眼睑上留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浑身淬着一股凶煞之意。 只一眼,徐忝便收了视线。 “你怎么来了?”姬青翰搁下药膳,冷淡道。 沐良玉站在堂下:“太傅传书说您掉下了悬崖,要卑职来看看您有没有事。” 姬青翰似乎懒得理会他:“徐忝,你去问大夫,春以尘多久才会醒。” 徐忝连忙抱着名册站起身,告辞后便匆匆跑出去,堂中两人对峙的场景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个太子,一个边护使统领,两人闹起来只有他这个小官遭殃的份。 见闲杂人等离开,沐良玉缓步走上前,一把将头盔扣在桌上,他力道极大,震得桌面药碗一抖。 “赋长书,腿怎么了?” 姬青翰在成为太子前,倒还真叫赋长书,不过这事只有几位亲眷知道,沐良玉做过他的伴读,叫惯了这个名字,现在竟然也脱口而出这个名讳。 “沐良玉,太傅让你来看望孤,不是让你来质问孤做了什么。”姬青翰坐在位上,冷声道,“你最好从哪来滚回哪去,边护使,孤如何,轮不到你管。” 沐良玉:“你还因为那些被烧的书同我置气?这么多年了,赋长书,能理智一些吗?灵山十巫早就死在了成王之时,就连你最亲近的月精张高秋也一梦不醒。你要不要看看,她的坟头草都有三米高了!” 姬青翰一拍桌案:“沐良玉!闭嘴!” *** 姬青翰曾说自己曾有一位姨娘,倒也不是杜撰的人物。不过真实情况是,那人并不是他的姨娘,而是宣王府上的客卿,灵山十巫之一的张高秋。 张高秋弥留之际,编纂了大量医书,随后才一梦不醒。年幼的姬青翰将她所著的书卷全部收集起来,求宣王将书交给自己留做念想。因为医术中时不时参杂几本杂集,宣王应允了他。 夜深人静之时,姬青翰便在灯下捧读客卿的书卷。一来数月,直到他翻阅到一卷一本名为《新都纪实》的书,里面详细记载了灵山十巫的生平。 姬青翰也是从那本自传中了解到灵山十巫,包括“吞花卧酒,宴请群山”的巫礼卯日。 他彻彻底底认识了灵山十巫。 不过坏就坏在,宣王曾是厌巫一派,与姬青翰交好的伴读沐良玉自然也是厌恶巫师之流。 沐良玉身为伴读,需要每日请姬青翰去太学上课。那些日子,他见姬青翰眼下青紫,常常昏昏欲睡,甚至因为在太傅课上犯困被责罚,于是四处打听,知晓姬青翰近来整宿读张高秋留下的书。 沐良玉不可置信,半夜爬进书房,就候在里面,也不点灯,见姬青翰真的手持烛火、披衣沐月而来,就坐在房中仔仔细细地读灵巫的自传。他当下怒不可遏,跳出去,厉声质问姬青翰。 “赋长书!你道巫蛊之行十恶之不道,朝廷礼备百神秩,不比媚奥犹燔柴。昔日巫蛊之祸冤污罔极,人人自危,是动摇家国之大害。但现在,怎么在这里整宿读灵巫的书?” 沐良玉怒火中烧,深感背叛,甚至胆敢指责太子行事。姬青翰同样被他的话刺激到,放下书要将他逐出门外。 沐良玉手脚抵着门,咬牙切齿:“赋长书!我知晓你与张高秋速来亲近,甚至私下视她为姨娘。她生前身份不明,我便不提!可如今,谁都知晓她是灵山十巫之一,你还读她写的书,你是不是信了巫师的谗言,想要亲信巫蛊之术,忤逆宣王!” 姬青翰睁大眼,推了他一把:“沐良玉,你别胡说!我怎么会忤逆父王!”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沐良玉急红眼了,凭着自己比姬青翰年长几岁,身量高大一些,直接撞到他肩臂上,将人撞开,挤入房中。他冲到桌前,见张高秋的那卷自传被姬青翰打理得干净明朗,上面还有朱笔批阅的痕迹,一把抓起书籍,左右张望了一下,从案桌上薅来烛灯,就当着姬青翰的面将那卷典籍点燃。 “这种蛊惑人心的妖书,我烧了它!” 姬青翰从地上爬起身,惊愕地瞪大了双目,怒气冲冲地喊:“沐良玉!你!” 他跑向燃烧起来的书,火势已旺,无法徒手扑灭,姬青翰在房中急得满头大汗,几乎六神无主,不得已连忙抱来插花的瓷瓶,要将瓶中水浇在上面。 “赋长书,不准碰那些书!” 沐良玉先是担心火焰烧着了他,现在又见姬青翰失了往日从容礼仪,真以为太子被巫蛊妖术迷了心智,当即挡住他。两人抓着瓷瓶寸步不让,最后不知是谁失手摔了瓶子,在房中扭打起来。 书卷熊熊燃烧,灰烟在屋内弥漫,不多时,太子府的其余人发现了动静,连忙带人来灭火。两人打架的事便闹到了宣王面前,姬青翰面对那一盆灰烬无言,等责罚完毕,他端着那盆灰,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沐良玉在后头追他:“赋长书,你别执迷不悟了!那是妖书!” 姬青翰转过头,冷冷地望着他:“我是曾同你说巫蛊之术十恶之不道,巫蛊之祸危害世间。但,沐良玉你要知道,行巫蛊的是人,有害人之心的是人,做伤天害理之事的亦是人。世上有好人,亦有恶人。判断一样事物是鬼怪,还是神佛,不是在于事物本身,而是取决于行事的人心如何。他若是十恶不赦之辈,就是大慈大悲的佛子也会成为他的帮凶。可他若是善人义士、一心为民,世间恶念于他不过就是一纸荒唐言。” “张高秋做灵巫之时,擅长各类技艺,专精医术,常帮助百姓开拓技艺,治病救人,到后来西周生疫、绥靖之乱,她一直行医救世济民,就连临终之际,也想着将一身医术传给后人,这样的人是恶人吗?” “是妖邪吗?” “她常念叨在嘴上的弟弟,灵山十巫之十的卯日,虽然被称为巫礼,但你可知道他不过二十又一,却精通医理、歌舞、数算。他年纪轻轻就调制出一种良药,在疫祸之时救了许多人。那河洛白堤上的青碑,就是百姓为了纪念他亲手建立的。” 姬青翰站在月光下,身姿挺拔,似是一座巍峨青山。 他说。 “这样的人,若是有朝一日出现在我面前,我肯定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就算是你与他同时在我面前,要我二者择其一,我也会义无反顾选择他。更甚,拼劲所有鼎力相助,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沐良玉反驳他:“那不过是纸上的托词,你没有亲眼见到那些灵巫,你怎么知道她们是什么人!赋长书,别发疯了!巫蛊之术为人诟病自有它的道理,灵巫祸事、蛊惑人心也是铁板钉钉,你没必要因为一卷胡扯的书钻牛角尖!” 姬青翰盯着他,似乎第一次认识沐良玉,半晌他才答:“我与你,已无话可说。” 沐良玉也气昏了头,听到他这般说,只觉得一盆凉水浇灭了满腔热忱,他揉了把脸:“好!好好!无话可说,这太子伴读我是做不了了,您另请高就吧。我走,我这就走!您和你的妖书做伴去吧!” 两人在月下不欢而散,隔日,沐良玉便没有来伴读。等姬青翰消了气,已过数日,他终于放下面子去问太傅,才知晓沐良玉家中生变,早已跟着武真军去了西南。 *** 春城县衙中,姬青翰平复了心神,用了剩下的药膳,才道:“过去之事,不必再提。如今孤在西南巡查,遇到这桩命案,你管,还是不管?” 沐良玉已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姬青翰不愿旧事重提,他也不会再紧揪不放,只是气得胸膛起伏,半晌后,折过身行了礼:“卑职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助您查清再离开。不过有一事,卑职需要听听殿下的意思。” “说。” “卑职听闻宣王要挑选新的灵山十巫,不知道这是宣王本人的意思,还是您的提议?” 姬青翰睥睨着他一言不发,沐良玉攥紧了手,最后垂下头:“卑职僭越,还望殿下赎罪。” 姬青翰的声音冷淡,如同一块冰顺着他的脊骨滑下去:“宣王有意,臣子自当为其分忧。” 沐良玉松了一口气。 姬青翰接着道:“屋里那个叫春以尘的县令,是我物色的新的灵巫人选之一,孤不想他有事。谁伤了他,谁做了恶,谁是凶手,你沐良玉得一一为孤揪出来。” 沐良玉躬身应下,又将搜寻广场找到的东西交给姬青翰。那是一根木簪,簪身染着泥土,簪头留有一丝血迹。 “过来,推孤去大牢。” 沐良玉便戴上头盔,接手轮椅,推着姬青翰前往牢房,路上,徐忝核对完毕灵巫名册,回来禀报,三人便一道去了牢房。徐忝顺道和沐良玉简洁阐述了一下案情进展情况。 沐良玉:“其余之事暂且不谈,不过那李莫闲与丘处机,卑职却有些想法。殿下,卑职常年在西南一代驻军,也曾听闻过李莫闲的浑名,附近的百姓都叫他血侯。血侯此人阴蛰古怪,手上亡魂无数。但西南官吏没有收押此人,是因为他杀的都是越蛮之地的贼人。换句话说,他与武真军或许是盟友。” 徐忝啊了一声,愤愤道:“可他在春城中犯下两起命案,皆与越蛮人无关,他还差点杀了我,难道就放了他!大人,下官决不同意!” 姬青翰没有立即回答:“说一说丘处机。” “是。” 沐良玉推着他进入牢房中,牢中阴暗,午间抓获的九十三个灵巫将牢房塞得满当当的,走进去的时候,一股刺鼻的人味扑面而来,徐忝捏住鼻腔,又将一张细绢递给姬青翰。 牢房中的百姓们叫着冤枉,伸手想抓几人的衣袍。将无罪之人收押牢房于理不合,但凶手殴打大周官吏,牵扯多条命案,姬青翰不得不管。 “大人,您忘了,丘处机是何儒青老将军的人。您及冠之时,宣王曾为你设宴祭天,您兴致昂扬,举弓在降神宴上射杀了一只鹰隼。结果,那鹰隼是何儒青养的新宠,老将军为此大发雷霆,杖责了训鹰的少年六十大板,几乎将人活活打死。那个训鹰人,那就是丘处机。” 姬青翰也是在那时与何儒青结下恩怨。 “恕卑职直言,您此番西南巡查,实在冒险。往日在丰京,他虽然同你水火不容,却不敢在明面上对你做什么可,一旦你离开了丰京,失了陛下的庇佑,那老狐狸决计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弑太子 9.鬼灯如漆(九) 《鬼灯如漆点松花》全本免费阅读 姬青翰突然有了难得的镇定,目光凝在巫礼的面庞上,仔细打量着他眼尾青黛色的雀翎。 这般近的距离,叫姬青翰回忆起在山崖下的那晚,巫礼在月影下有一道纤长的影子,如同湘妃竹一般轻盈。 只有人才会有影子。 他食指微微蜷缩,感受到热血缓慢淌回四肢,却没有顺着对方的话接下去:“我曾在春以尘的手上看见过类似的图腾,他与你,是什么关系?” 巫礼唇边带着笑,因为身处逼仄的车厢,不得不躬着身,便用筇竹杖敲了敲牵车的马匹。马车缓慢驶动,他索性跪坐在姬青翰面前,伸手端详起自己的手。 那只手肤色莹白,腕上坠着繁复的苗银饰品与腾蛇样的臂环,手背上的图腾是半只翠凤蝶,就是边缘纹样有些曲折,不似真实的翠凤蝶。 “这是作为巫礼的证明,”卯日缓缓道,“在古老的苗寨中,曾有在新任祭司手上绘制图腾的习俗,除了灵蝶,还可以选择绘制白蛇、雀翎、圣蝎等等,我原本选择了圣蝎,但上一任祭司惧怕圣蝎,所以我改选了灵蝶。” 他将双手并拢,两只手背上的半只翅膀便组成了完整的翠凤蝶。 “讨小姑娘欢心的东西,”卯日笑道,“长书弟弟,你觉得呢?” 姬青翰原本想认同他,可那双手实在养眼,上面的灵蝶展翅,似要乘风而起,认同的话便被卡在咽喉间,隔了半晌,姬青翰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马车在三更天里幽幽前行,车帘偶尔被阴风掀起。外面是墨一样的黑,偶有几点灯火,也虚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黑幕吞没。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卯日。”姬青翰道,“如果是身为祭司的证明,那为何春以尘手上也有类似的图腾?以及,你要带我去哪?” 卯日:“你需要我,我自然是来帮助你的。至于要去哪里,等到了,你便知道了。” 姬青翰心中升起了无名的火,觉得被巫礼耍着玩,可越生气,他便止不住咳嗽,偏过头咳嗽了好几声,再发话时,声音里压着怒火,音色也微微沙哑。 “方才外面那些是什么?” “是游神,在驱邪。” 他语气古怪,似有讥讽之意:“眼下除了你,还有什么邪祟鬼怪可驱?” 卯日转过头,眨了一下眼:“你觉得我是妖邪?” 他跪得笔直,微微仰脸望来的时候,神色茫然又困惑,看上去十分无辜。 马车内长时间的静默。 姬青翰的怒火也在同他对视中偃旗息鼓,他总觉得自己糊涂,居然会因为这么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发火,回想起来也会失笑,那点兴奋退潮,不满与失望接踵而来。 他冷冷地说。 “不然呢?孤从未见过有什么活人能在游神的队伍里。卯日,你到底是什么?” 卯日却答:“你好凶啊。” “回答孤。” 卯日瞧了他一眼,忽然扶着他的膝盖,借着力支起身子,贴上去,身上的环珮轻轻撞到姬青翰的四轮车上,他凑过去的时候,姬青翰的上身微微后仰,下意识保持着两人的距离。 姬青翰面色阴郁,似乎下一刻就要发怒。 卯日停在距离他面部一寸的地方,目中带着玩味的笑,语调轻柔:“其实,我是艳鬼。” 他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遮挡住眸中流转的光,只是飞扬的雀翎夺走了姬青翰的全部心神。 微弱的气息交融,他似乎要亲吻姬青翰,可又徘徊不定,双唇在对方唇边游弋。 “我缠上你了,太子爷。” 他自言自语:“怎么办啊?” 卯日伸手抚摸姬青翰的耳垂,手指虚虚沿着对方的下颌往下滑,掠过姬青翰的喉结,最后落到他的胸膛,五指按在他的心脏上。 “艳鬼要吃了你的心。” 他的手落到姬青翰的腹部。 “还要你的五脏六腑。” “你害怕吗,太子爷?” 他微微后退,见姬青翰的视线随着自己移动,便又靠过去,这一次更近。 卯日笑道:“你心跳加快了,呼吸也快了,生气了?嗯?” 姬青翰不语。 卯日停了半秒,面上玩味的笑意淡去,决定不再逗弄他,他目光中恢复了温柔,缓缓退开,想着该如何安抚对方。 下一刻,一言不发的姬青翰却突然伸手,一把抓握住他的咽喉。 姬青翰眸中凝着寒光,不容分说将人拉向自己,矜傲地一垂头,吻到卯日的唇角。冰冷的唇瓣贴在一起,似是两片毫无温度的阴云交汇。他也不闭上眼,只是冷漠地睥睨卯日,并死死攥住巫礼的另一只手,就往自己身上拖。 他的目光中闪烁着凶狠的光,以及古怪的胜负欲,如同暗夜一般,无边无际。 仿佛猎人捕获一只猎物,不仅要占有对方,还要逼猎物顺从自己。 在缠斗的空隙,姬青翰甚至哼笑了一声。 “怕?孤何时会怕。” 他垂眸,抓着卯日的后颈,五指摩挲着对方细腻的肌肤。 “你既然是艳鬼,为何不自荐枕席,只是欲擒故纵,献吻还要孤来取,算什么艳鬼。” “哥哥,只是吻怎么够吸走孤的阳气。你得取悦孤,才对。” 马车外响起不合时宜的风声,树枝噼啪,乌鸦腾空而起,顺着山势砸进了深谷。车厢内异常静谧,只有低低浅浅的呼吸声。 姬青翰握着卯日的那只手,上面还有一点撩人的热气,也不知道是他手掌的温度染给对方的,还是卯日真有了体温。 “你输了,艳鬼。” 他嘲讽道,随后松开手。 马车逐渐停下,卯日失笑:“好吧,这回是我输了。” 交锋点到为止。 姬青翰偏过头,卯日则捡起自己的筇竹杖,推着姬青翰下了马车。 夜中雾气蒙蒙,卯日点起一盏灯。雾中便隐隐约约显出一条废弃的古驿道,如同蛇一般蜿蜒缠在半山腰。 两人在山中前行,古驿道两侧黄土裸露,怪石嶙峋,蹲伏的无叶灌木疲萎不堪,姬青翰仔细看时,才发现那些灌木是一桩桩低矮的坟碑。 驿道逐渐成了湿滑古旧的石板路。 密密麻麻的蒿草长在路边,一块布满 10.鬼灯如漆(十) 《鬼灯如漆点松花》全本免费阅读 片刻的对视后,卯日率先移开视线:“是你需要我,怎么现在反而要你帮我离开。” “卯日,你别顾左右而言他……” 咻—— 话音未落,一只箭支从姬青翰身侧掠过,随后擦过卯日的鬓角,咔嚓一声插在石雕上。 姬青翰转过头,见沐良玉手挽长弓站在古驿道上,正引着弓弦准备射第二箭。数十位骑兵手持长戈,在古道上一字排开,将山寨包围起来。 风中传来细微的响动,楼征提着剑从侧面的树林悄无声息地扑出来,电光火石间,一剑劈在卯日手持的筇竹杖上。 他目中聚着精光,怒喝:“贼人,哪里跑!” 卯日因为他的蛮力退后一步。 沐良玉则射出了第二箭。 姬青翰:“住手!” 卯日侧过脸,那只箭笔直射向他的面颊。姬青翰手捏着把手,试图起身,但也只能废力地向前倾身。 他转而喊到:“楼征,截住箭!” 楼征劈刺的手一顿,却还是听令轻盈一抛长剑,反手握住剑柄,剑刃斜挑,瞬间将箭支切成两截。箭支一截落在地上,另一截却偏离了射程,刺入了卯日的腹部。 巫礼没有出声。 一片寂静。 姬青翰的目光凝在那半只箭上。 楼征面容古怪,退了一步。沐良玉率领着士兵们赶过来,先检查了姬青翰的状态,随后隔着一段距离审视着对方。 “你是什么?妖邪……” 那半支箭没有对巫礼造成伤害,就像是穿透了一缕阳光,斜插在石雕上。 卯日对姬青翰眨了一下眼:“你的部下和你一样凶。啊,你要找的人,现在在衙门后院的一口井里,现在去,还来得及。”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单薄几分,随后竟然消失在原地。藤蔓上的蓝紫小花合上花瓣,轻盈的薄雾流向四方,密林之巅,一只雪白的孔雀斜飞上了枝头。 那只盒子不知道何时被放回了原位,石雕下的洞也关闭了。 大变活人,在大周闻所未闻。 “今日所见之事,谁也不准说出去。”姬青翰立即下令:“沐良玉,回县衙救人!” “可殿下……”沐良玉欲言又止,见姬青翰态度坚决,只能转身点了两位骑兵,“你、还有你,上马和我一道回去。其余人保护好殿下!走!” 等沐良玉一离开,姬青翰立即命楼征将自己推到石雕下,他回忆着卯日敲击的位置,伸手在石像底部仔细摩挲,不多时,便摸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石块,楼征想要替他,但姬青翰摇了摇头,自己缓慢抽出了石块。 洞口里面黑漆漆的,楼征打了火石,跪在石雕洞口往里看。 “有什么发现?” 楼征将那只盒子抽了出来。 令人意外的是,那是一只造型精美的镂空青铜方盒,盒盖呈覆斗形,盒身四壁竖直,盒盖与盒身镂空雕花。 姬青翰接过盒子瞧了一眼:“这种盒子,里面原本有一只配套的木盒,估计因为年代久远,里面的木盒腐朽,没有保存下来。”他面露疑惑,“这是一只存放冷香的香盒。不过这种造型的方盒在丰京也极其少见,就算有,其器物的主人也多是女性贵族。” 女性贵族的器物,和深山中的古老苗寨八竿子打不着,又怎么会用来存放传闻里的尸骸? 他翻过盒子,找到那把生锈的锁,随意拨弄了一下,锁便打开了,姬青翰揭开方盒盒盖,里面没有尸骸,但却有几样古怪的东西。 一枚金箔包衣的丹药,失了香气,早已不能服用。 一只留有模糊刻字的竹简片,边缘腐朽,上面的刻字遒劲有力。 一条生了青苔的玉石吊坠,似乎是从某把宝剑上解下来的剑穗。 还有一个同样生锈的箭矢头,不知来历,造型寻常,是这几样物件中最没存在感的东西。 *** 姬青翰怀揣着满腔疑惑带走了方盒,回到衙门时已近午时,徐忝站在门前迎接众人。 姬青翰:“人捞上来没有,还活着吗?” 徐忝怔了怔:“大人,我们衙门后院的井里早就干枯了,淹不死人的,你别担心。春大人好好的呢。就是凶手……” “怎么?” 徐忝附耳过去,小声道:“大人,那凶手知道衙门里的井,原本想把昏迷的春大人弄进井里杀人灭口。结果没想到春大人及时苏醒过来,反而将他给制服了!”这原本是件喜事,可他面露难堪,“我们没找着人……其实是因为春大人将人制服后实在太累,就在井底睡着了。沐统领回来后,派人下井底探查,见春大人还未苏醒,而凶手被五花大绑着倒在地上,尚在晕厥当中。” 姬青翰一时无言,神色复杂地睨了徐忝一眼,“那他人呢?” “现在已经醒了,在前堂审案有一会了。” 春以尘在主位上听审,见楼征推着姬青翰进来,便起身行了礼:“大人,下官已经有眉目了。陆丰将人带上来。” 先进来的是一位少年,同样是在广场上跳傩舞的人。 少年跪在堂下:“各位大人,小人真是冤枉的,我是听邻居们说,衙门前需要人手跳傩舞,所以过来凑个热闹。小人也不知道会耽误各位大人查案呀!至于殴打官员,小人的表叔就是大周的官员,虽然只是芝麻大的小官,那也确确实实是官吏。表叔曾告诉小人,殴打官员是重罪,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殴打各位大人的!” 姬青翰问:“你表叔呢?” 少年叩头:“表叔在半年前便与我生分起来,来往很少,不过几个月前,我听说他攀上了一位大官,之后就没消息了。” 第二个押进来的人,是之前丢失簪子的中年女人。 女人一进入堂中,便撕心裂肺地哭述起来:“大人,小人也不知道死的是王旭啊!要是知道,怎么可能去跳傩舞驱邪?” 姬青翰问春以尘:“王旭是何人?” 春以尘抽出一副卷轴,核查了一眼,才递给姬青翰。姬青翰缓缓打开,发现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 “就是被分尸的那个,”春以尘补充道,“这个女人是王旭的情妇。死者,王旭,今年35岁,嗜酒成性, 11.鬼灯如漆(十一) 《鬼灯如漆点松花》全本免费阅读 女人直起身子,娓娓道来:“我名为月万松,本是枸忍一户人家的长女。十六岁那年,我陪家中母亲去临近的佛寺上香,却不想在途中遇到了山匪。” 那时,距离东月寺尚有十里路,附近山路坎坷,林深无人,高声呼救也唤不来一个活人。 月万松与母亲不过一介女流,双拳难敌四手,只能将全身盘缠交于山匪。谁知匪徒出尔反尔,不光劫走钱财,还绑走母女二人,以此要挟月父,让他带一千两白银换人,不然就将母女二人抛尸荒野。 “我家中不过寒门陋室,掏空家底,两日内勉强凑出五百两白银。” 月父领着白银去见山匪,那匪徒见钱财数量不对,勃然大怒,抬手将银盘掀翻,凶狠地揪过月父衣领,将人推倒在地。三个匪徒抡起袖子,围上去,当着月万松母女的面,将年近中年的月父殴打一顿。 山匪们的大笑肆无忌惮,月父哀声连连。月母哭得声嘶力竭,几番下来心悸交加,软在地上,几乎晕厥。 情急之下,月万松告诉山匪,家中旧宅能变卖两千两白银,希望对方宽容些时日,让月父下山继续筹钱。 月父便一瘸一拐地下山了,而月万松母女被丢进柴房,连日只有一个白面馒头充饥。 “转机发生在第三日夜晚。” 夜半之时,万籁俱寂。 山寨中鼾声如雷,匪徒们烂醉如泥,月万松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一声惊惧的叫喊,她恍然惊醒,趴在地上,从门缝里看出去,却见月下有一个人,左手提着酒壶,右手持着剑,踩着虚浮的步子,一路杀进山寨中。 月下神剑,杀人如麻。 月万松捂着嘴,也不敢呼救,只和月母躲在柴房角落,浑浑噩噩之间,母女相拥昏睡过去。鸡鸣三声,日出东方。柴房被踹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跑了进来,他嘴里骂骂咧咧的,扭头撞见角落的月万松母女,顿时双眼一亮。 男人解着裤头就要扑向月万松,腰上悬挂的宝剑摇摇欲坠,月万松质问他要做什么,却听见外面马蹄声声,月父领着官差姗姗来迟,男人当即也不敢继续那点念头,连忙躲起来。 月万松没功夫理会他,搀扶着月母走出去,见山寨中再无活人,山贼的尸首被整齐停放在地上,有人用剑在地上写了一句诗,一把木剑插在地上,可剑的主人却不知去向。 “那句诗是,敢问南山君何在,云门仗剑月中行。” 月万松一口气说完,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她抬首望向春以尘,“从山寨离开后,高人救了我母女的事不胫而走,不少人学着高人的样子,在月下饮酒、提剑起舞。我本奇怪,自己从未对第三人说过此事,为何会有人知晓,直到有人上官府领赏,自称是救了我母女二人的恩人。” 春以尘问:“谁领的赏?” 月万松神色冷静:“王旭。那时他自称王九,我一见他,就认出他就是第二天冲进柴房,想对我行不轨之事的那个山贼。他前夜不在寨子中,意外躲过了高人的追杀。王九回到山寨后,发现寨中生变,搜刮了一堆赃物想逃跑,临行前,又瞧见了插在地上的那把剑,他说,那把剑华光耀耀,一见便知是把绝世宝剑,于是心生贪念,把剑拔走,换了一把差不多的木剑插在地上。他原本打算把宝剑典当了,结果听说了那夜高人救我母女的事,于是带着真的剑、自称是那夜高人去官府领赏。” “王九做了许久山匪,自然有些许积蓄,便用财物贿赂了县令,希望县令将我许配给他。他说,毕竟我是在山寨中度过几日的女人,不干不净,估计也没人敢娶我。” 月万松父母熬不过县令,无奈之下,只能允了这门亲事。 成亲那日,照旧是八抬大轿,喜糖纷飞,月万松大喜婚服在身,却双泪洗面,就这么不情不愿地下嫁给了王九。 “我嫁给王九后,发现他是个好吃懒做,徒有其表的混蛋,猜出他肯定不是那夜的高人。便想着与他问清楚,王九非但不说,还对我拳脚相加,当日我便没能爬起来。” 月万松神色凄凉,“后来就算我不问,王九也对我动辄打骂。我年岁已过,容颜不在,他便在外面找了人,我想着他不回家也好,我松了口气,却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半年前的一日,王九忽然神秘兮兮地问,哪里的祭司最有名?我回答他,自来枸忍、巫一代出巫师,而西南春城的灵巫最多,只因为城外曾有一个古老苗寨,多年前出过一个年少的巫礼,手很漂亮,拥有一身非凡本领,但英年早逝,尸首也烧得一干二净。” “他要去那里找出名祭司。”月万松神色冷静,目光不再悲凉,除了仇恨与厌恶,甚至有几分解脱的快意,“我知道,我唯一的机会来了。我父母已逝,王九不允许我去见二老最后一面。母亲临终前托人给我送了最后一笔遗产,我没有告诉王九,将那笔钱全藏起来,他离开后,我就用全部钱财买了一位打手。” 春以尘问道:“你买了谁?” 她目光镇定,“血候。” 月万松仰起脸,望着堂上挂的月明风清的匾额。 “我买了血候!我听说过他的事,知晓他是个疯子,但我将所有家产典当给他,就连父母给我的遗产也都给了血候,我要王九的头,我要王九的头!”她深吸一口气,攥紧自己的膝上的料子,手腕颤抖,但语调冷静道,“我请求他跟随着王九到那座山寨,等抵达寨子中,手刃了王九。我都想好了,之后就说那个寨子有古怪,是鬼怪作祟,一定万无一失!” 月万松的声音回荡在堂中。 “血候将尸首分解了,带着头颅回来见我。我想着需要处理尸首,便乘着马车在城口接应他。车上拉的都是我亲手捡拾回来的松柏树枝,王九的尸首埋在下面。大人,是我亲手点的火。” 月万松唇角带笑,轻声道,“火势滔天啊,大人。您知道吗,我盯着那团火,想的居然是,灵巫之流,不过如此。我被王九殴打的时候,曾求神告佛,磕破脑袋,希望上神能救救我,可神呢?没有神佛,什么都没有。百神从不管普通人生死,更不会管我这条区区贱命。我便知道,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月万松身上穿着那身彩鳞的戏服,恍惚之间,似乎回到了大婚那日。锣鼓喧天,彩旌翻飞,她坐在轿子上泪流满面,假的恩人却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 < 12.鬼灯如漆(十二) 《鬼灯如漆点松花》全本免费阅读 有了姬青翰首肯,牢中其余人陆续被放走,姬青翰与春以尘离开时,唯独月万松还保持着相同的姿势跪在堂中。 王旭的情妇拍着裙摆站起身,正想往外走,又见她还跪在那里,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跑到少年身边,去踹了他一脚。 “去,你婶婶招供了,你还留在这做什么,赶紧回家。” 王旭侄儿哭起来:“我的婶婶。” 女人看着他就烦:“滚!和王旭一样窝囊废!老娘看着就烦。” 她出了衙门,碰到门前正在安抚众人的陆丰,便问对方春大人在哪,转道去见春以尘。 “春大人,小人想打听一下月家小姐怎么发落呀?” 春以尘正在看案件档案,闻言和煦道:“你觉得该怎么发落?” 女人咳嗽了一声,小声道:“王旭不是什么好人啊,月家小姐也算为民除害,能不能……能不能从轻发落啊?” 春以尘还未答复,姬青翰的声音截住她:“依照大周律法,月万松杀害自己的丈夫,理应偿命。法不容情。至于你,从哪来回哪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姬青翰的四轮车正巧被一株矮松树挡住,女人没有看见他,闻言被吓了一跳,骂了一声瘸子,随后拎着裙摆离开。 春以尘放下档案:“殿下,何必发怒,她也不过是一位受害者。” 姬青翰转过脸,仔细打量他的面容,春以尘与卯日本人不同,春以尘这具身体是一位少年,穿着一身官服,杏眼扬眉,意气风发。 卯日多穿黑与青长袍,腰封束身,银饰装点,端庄沉稳,但本人行事却轻佻风流,就连相貌也漂亮得引人注目。 所以他从没想过,春以尘竟然是卯日的三魂之一。 姬青翰:“我问你,你如实回答。你如何制服的那位血候?” 春以尘眨了一下眼,伸出一只手:“殿下,能否将手递给我。” 姬青翰伸出手,他的手比春以尘大了一圈,五指修长有力,掌心光滑,保养得极好,唯独虎口有些薄茧,拇指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手。 春以尘抚上去,左右按摩了一阵,最后按在姬青翰的经脉上。 姬青翰抬起眼,见他中指与食指缝隙之间披露出一点银光,一枚银针正对着自己的血管。 一针扎下去,不知会发生什么。 春以尘收了手,告了失礼:“下官,略懂一些医理,就算是血侯,也不敢被人捏着血脉时还猖狂,再加上,下官还用了一点使人软弱无力的药、配合一点点武功。” 卯日曾说,春以尘继承了他的一部分本领。 姬青翰沉默片刻:“你这些,都是同谁学的?” 春以尘的表情凝固住,似有些茫然。 片刻之后,忽然听见婉约的铃声,一只蝴蝶从姬青翰脸边飞过,春以尘如同傀儡僵在原地,望着前方。 姬青翰转过头,见卯日屈膝坐在衙门院墙上,一条腿随意垂下,姿态闲适。他穿着一身青黑色的礼服,身上的银饰晃动时流动出一片耀眼的银浪。 卯日没有拿昨夜的长杖,而是怀抱着一只长杆的花琴。琴筒绣着五色的花纹,如同孔雀开屏一般绚烂。 卯日五指虚虚地搁在琴弦上,温柔回答他:“同我的兄长与姊妹们学的,我是灵山十巫中最小的那位。长书弟弟,唯独你比我小,你说,巧还是不巧?” 姬青翰:“若我记得不错,我今年二十有三,而你,死的时候不过二十一。” 卯日轻盈地跳下院墙,施施然走到他面前:“可我的幽精在那片林子里徘徊了三十年。我做了三十年鬼魂,难道还不比你年长?换句话说,你叫我一声哥哥,并不吃亏。” 姬青翰冷哼一声:“花言巧语。” 卯日曲下身,坐在他的轮椅扶手上,姬青翰怔忪片刻,猛地缩回手,拧着眉怒喝:“下去!” 卯日却不听,依靠着四轮车,一条腿挨着姬青翰的腿,他自然而然坐在扶手上,腰腹刚好挨着姬青翰的脸,身上的幽香便渡到姬青翰身上,就连那些繁琐的饰品也垂到姬青翰身上。 “弟弟,哥哥来见你,可走了好长的路,你让我休息一下嘛。”他故意拖长语调,语气温柔又娇嗔地说,“你的四轮车蛮大的,让我也坐坐。” 若不是姬青翰双腿残疾,他能气得将人踹下去。 从没有人这般逗弄过太子,以往都是姬青翰折腾别人的份。但谁让面前的卯日是鬼是仙都不知道,唯独不是人。 姬青翰弄不过他。 “灵山十巫,便是这般行事的?” “你提醒我了……” 卯日扶着轮椅椅背,垂下身,整个人上半身横躺在姬青翰的腿上,头枕着另一边的扶手,他的上衣便顺着动作往上滑,露出一截浑白的腰肢,坠在衣服下摆的细碎银片闪烁,贴在玉色的肌理上。 他仰躺着,手提着花琴的长筒,唇边带着笑,仰望面色铁青的姬青翰,觉得逗弄他可实在有趣。 于是时重时缓地捏着姬青翰的手臂,慢吞吞地说,“灵山十巫行事不拘小格,尤其是卯日呀,是个混世魔王,他想要的东西,向来没有得不到的。” 姬青翰耐着怒火,垂下头望着他。 “所以,他想要什么?” 卯日偏过头,贴在他的身上,看上去面容乖顺,他的气息扑在姬青翰的外袍上。 “卯日说,他想要一个可爱的弟弟。太子殿下,你忍心不答应他吗?” 姬青翰面无表情,隔了许久,他的手落在卯日的侧腰,掐着他的腰,将人扶正,坐在自己没有知觉的腿上。掌下的肌肤冰凉,触手时仿佛捧着一块细腻的绸缎,但肌理匀称、腰腹劲韧,动弹时仿佛蕴藏着火热蛮横的爆发力。 “孤只需要一位哥哥。”姬青翰冷静道,“若将西子相唐突,正恐莲花似六郎。你欲做那六郎?” 卯日握住他的手,五指细细摩挲了一阵,才长眉舒展,将双臂环在姬青翰的颈项上,他贴过去。 “未尝不可。” 他吻到姬青翰的双唇。一点点,从唇珠缓慢濡湿,循着顺序自上而下,时分时离,暧昧而温存,最后含着姬青翰的唇轻啄 13.鬼灯如漆(十三) 《鬼灯如漆点松花》全本免费阅读 春以尘一脸莫名:“大人,下官会都依你说的做,能请您先从下官身上起来吗?” 姬青翰似乎尚有余怒,却没有再对春以尘做什么,被扶起后,自己偏过头坐在榻上,也不发话。 春以尘瞄着他的神色,小心追问道:“大人,是不是身体不适?” 姬青翰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似乎在提醒他不要僭越。 他对待卯日本人与春以尘总有一条明确的界限,似乎并没有将二者联系起来,或者说,姬青翰只当春以尘是另外一个人,有着严格的上下级之分。 春以尘见他不答,欠身告了一句失礼,走到门边时,忽然听见姬青翰的声音。 他的声音清明了许多,似乎摆脱了噩梦影响,其中的怒火也消淡了。 “孤做了一个梦。” 春以尘停了步伐,转过身。 姬青翰揉着涨痛的额角,合上双眸,日光下,他面白如瓷,眼下的青紫痕迹十分显眼。 矜贵的身份加上伤病的虚弱,叫他身上混杂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阴郁之感,但却让人生不出排斥之意,而是冒出了一股想要以下犯上的戏弄欲望。 好在春以尘是个正人君子。 春以尘眼观鼻鼻观心:“下官洗耳恭听。” “孤在梦中遇到一头白虎。白虎身长八尺,毛色鲜亮。它是山中之王,终日盘踞在山林里。” 有一日,白虎独自离开山林,奔到河岸边,却见湖上徘徊着一只黑鸦。 那黑鸦叫声呕哑,似在哭丧,白虎兴致勃勃,奋力一扑,将黑鸦扑入水中。 可黑鸦逃离了虎爪,冲出水面,也不继续在湖面盘旋,而是扑打着羽翅停在枯木横枝上。 唯独白虎却成了落水虎。 “你可知道,是何意?” 春以尘静默片刻:“乌鸦歇梁、梦中遇虎,玉楼赴召、灵童引路,意味着……有人将命丧黄泉。” 他见姬青翰面色骤变,立即道:“大人,不过是民间谬言,算不得数。下官还有另一种解释,白虎出山在路头,时逢灾厄有危忧。乌鸦出水斜歇梁,真武神人荡天魔。这是,逢凶化吉的好兆头。” 姬青翰转过头,将信将疑道:“当真?” “千真万确。” *** 四月十五,无风。 春池小院的桌上摆放着十张花色不同、模样不一的面具。这些面具不似宫廷傩中的面具那般精美,甚至算得上诡异,但却是降神之宴必不可缺的一样。 姬青翰挑了一张白底黑纹的面具,覆在面上。 楼征也挑了一张纯黑的竖目面具戴在脸上,他欲言又止,却知道事已至此,再也阻止不了姬青翰举办降神之宴。 降神之宴,泽悦上神。 在丰京之时,也曾举行大型祭祀。不过那时的祭天仪式,主要是为了家国大事,并不像姬青翰这般,为了请一个鬼神降临。 楼征不知道他举办降神之宴的目的。 为了何种目的,只有姬青翰自己清楚。 不过太子向来行事高调。他敢冲撞祭祀,自然也敢礼遇巫师。在白洛河堤边设下一出降神之宴,宴请全城百姓。火舞祭天,环城起傩,祭祀队伍沿袭城中傩礼举行驱疫仪式。 现在城中处处点着松柏火坛,高头红伞下缭绕着香雾。祭祀们拔下伞,为傩舞队伍腾出空地。 两个戴着面具的祭祀从烟雾中跳出来,他们一人饰演大神钟馗,一人饰演小鬼。 一大一小,在街上斗酒嬉耍。 钟馗贪杯,被小鬼灌醉,它的步伐摇晃,路过姬青翰时,差点因为重心不稳撞到姬青翰身上。 楼征一把将其推开,钟馗连连退了几步,长袖一甩,面具一转,瞪着两人,看上去似乎酒醒了。 姬青翰不理会它,与楼征往城外去。 官道上,有白面双伯郎则在阵前祭拜,各持枪戈同舞。 判官、开山、大鬼执铁链挨家挨户地搜寻躲藏在阴暗角落的疫鬼,并加以去驱除。 城门口人山人海,沸反盈天。 姬青翰抵达时,祭祀的仪仗队正好从东面而来,彩旗连云,鼓声若急雨。 十二个人抬着双层龙亭前呼后拥而来,在他们身后,是数百人抬的板龙灯。纷乱急促的鞭炮声里,板龙在浓雾中狂舞。 仪仗队停在祭坛前。 姬青翰被楼征推上祭坛,与此同时,典礼的乐声响起了。 祭祀从面具箱里抽出一张伏羲傩面,俯身一吹,尘烟腾飞。 他走到供桌前,将面具放在神龛前,点燃两排火烛,染了三炷松香,随后手臂一扬,高声唱道:“众人垂面,有请白洛河堤神!” 火光长明,祭坛下的百姓闭上了眼。 白洛河滚滚,似乎有无数兵马自上游杀来,呐喊声穿透云霄。 大鼓声震得祭坛地面微微抖动,祭祀的唱词声似乎从四面八方涌来。 诸天百神,怜我世人。 催旗立伞,起舞降神, 香若悬河,灯似鬼火。 面有忧厄,开山难渡, 人神同心,驱疫避厄。 …… 迎来送往,恭候神降。 神降—— 姬青翰取来三根松香,面朝那尊青碑,微微垂首道:“将神之宴,悦泽上神。” “望百神听孤的心意,命巫礼来到孤的身旁。” *** 月万松尚在牢房中,春以尘命人好生招待她,所以她在牢中衣食无忧。 值守的官差掐着点前往牢房送饭,将三菜一汤从窗口送进月万松的牢房里。 “月小姐,今日的午膳给你送来了。” 月万松坐在草席上,她虽然是戴罪之身,却将自己打理得十分整洁,面容白净,就连囚服也干净无污损。 月万松侧着头,望着牢房上面的方窗:“大人,外面什么声?” 牢房外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这般大的响声,估计是什么隆重的祭祀。 县衙的其余人都去帮忙,官差乐得清闲,便留下和她聊几句:“开降神大宴呢,祭祀们现在正在城门起舞。” 月万松:“我听说那日审案的大人是厌巫一派,为何还会开规模这么大的降神宴?” 那日最终下令的人是姬青翰,所以她现在问的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