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轩窗,玉珠忙》 第1章 暗影 山际来烟,竹中落日。 鹤邺府城外的黄泥路上,一大一小,衣衫褴褛的两个瘦小身影正朝着天边那一抹余晖消失的尽头快步行去。 “阿姊,那人还跟着咱们!” 闻桑一边喘着气一边回头悄悄瞥了一眼,害怕地攥紧了身边之人的手。 闻棠一手拿着个破破烂烂的纸包,只能腾出右手紧紧牵着身旁的弟弟。 “莫回头,咱们快些走,若是天黑之前能回村……兴许,不会有什么事。” 闻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抖,可心中却同样在打鼓。 这条小路是通往五里地外的甘露泉村的,可这个时辰,在地里忙活了一整日的农人们都已然归家。 且身后那人自他们出了府城之后,便不远不近地跟着。 如今天色渐暗,便更加看不清是何许人了。 想到今日在鹤邺城内看见的那一队目露凶光的流放犯人,眼瞅着便是一副亡命之徒的模样,闻棠心中更加害怕了。 闻桑听了自家长姐的话,乖乖地闷头跟上,昏暗之中还不慎被地面的石子绊了一跤,险些摔了个嘴啃泥。 闻棠赶紧扶好弟弟,趁着侧身的功夫悄悄朝着后方瞄了一眼。 那人果然一路紧随,看样子,还真是冲着他们来的。 闻棠委实想不明白了。 他们姐弟二人几日前才逃难至此,好不容易寻了个破屋烂瓦的房子安顿了下来,并不识得此地的任何人。 且他们如今看着便是一大一小的两个乞丐模样,上秤约,大抵也称不出二两肉来。 若说旁人有所图,难不成…… 是人牙子?! 想到这一种可能性的闻棠心中顿时有些发慌了。 她拉紧弟弟快步走着,只盼着眨眼就能到他们的落脚之处。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这厢的危机还未解除,远处林间的最后一抹夕阳也消失殆尽,整条乡道没一会儿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阿姊……” 闻桑这会儿也吓得浑身哆嗦了,他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努力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闻棠面色凝重,她壮着胆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方才还在半里地开外的人,如今已经渐渐逼近他们二人。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黑黢黢的竹林,心一横,当机立断便拉着弟弟一个闪身钻了进去。 这片毛竹林皆是些碗口粗的参天巨竹,二人踩着满地已经干透了的笋壳小心翼翼地藏身在了一簇密集的毛竹之后。 果然没一会儿,从鹤邺府城外就开始一路尾随他们的那个身影便走到了跟前,距离他们不过几米的距离。 闻桑看不清那人,害怕地往自家姐姐的怀中缩了缩,却又耐不住好奇之心,探出一个小脑袋朝着乡道上看了过去。 只见那人在他们进入林间之处精准地停下了脚步,手中好似还拿着个扁担似的物什,正站在乡道上左右张望着。 瞧着这一幕,闻棠的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了,紧盯着那人,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可随后…… “咦?怎的都不见了?” 第2章 虚惊一场 闻棠听见这话语声,有那么一瞬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可缩在怀里的闻桑听后,一个箭步就迈开小短腿朝着那黑影跑了过去,口中直嚷“二牛哥!” 二牛听见这脆脆的童声,赶忙转头朝着一片漆黑的林间看去。 没一会儿,闻棠便带着弟弟慢慢走了出来,脸上总算是荡出了一片笑意。 “二牛哥,我们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呢,可吓了好大一跳!” 闻棠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身前方才情急之下挂上的竹叶。 二牛闻言,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憨哒哒。 “我这不是瞧着近日鹤邺府城来了些犯人,有些担心嘛……” 有了这么个大块头在旁边,闻棠倒是没有方才那么害怕了。 更何况,此人是一路从江南与他们姐弟二人一同逃难而来的,倒也算是知根知底。 “这鹤邺府自古便是犯人流放之地,再往南边一些,还有个琼州,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咱们初来乍到,的确是该小心着些。” 闻棠小心地牵着弟弟,一边开口道。 言毕,她侧头瞧了一眼二牛,又问“二牛哥今日也去府城了?” 二牛将那扁担扛在肩上,点了点头。 “家里没有银钱了,我便想着去码头看看,能否谋个挑工的活计。” 想当年他在月牙村,好歹是个远近闻名的木匠。 可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又没有什么银子,便只好四处寻觅些苦力活。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 “然后呢?” 闻棠看着他有些泄气的模样,都已经隐约猜到了问题的答案。 二牛叹了口气,“码头那些个工头,听我是外地口音,都不肯给我活儿干。还是临到了正午,才遇上了艘南洋来的船,我好说歹说,才让我帮着挑了几担子货物。”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裤兜中掏出了几枚零星的铜板来。 “那客商倒是大方,给了七八文钱。只是也不知下回啥时候还能再碰上他……” 闻棠静静听着,又瞥见他那扁担上果然用石灰画上了计数的符号,便点了点头,却没有再看那几个铜板。 二牛眼尖地见闻棠有些变了脸色,顿时就尴尬无比,赶忙将那些个铜板放回了裤兜。 可想了想,却又摸了几个出来,支支吾吾道“阿棠妹子,我家还剩了些窝头,倒是够我跟我娘这几日的吃食了。这些银子,不若你……” “二牛哥……” 闻棠听得他开口,便赶忙打断了二牛的话。 如今他们姐弟二人虽贫穷,却也不至于就沦落到了需要以他人施舍为生的地步。 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轻易地吃白食,这年头,又有谁家容易呢? “这银子你快收好吧,我家两张嘴,可你家里又何尝不是?沙大户这几日在府城施粥,我们倒也饿不死,再不济,这山间不是还有些野菜么……” 闻棠说完,便转头看向了前方的道路,端的是个不受嗟来之食的模样,可脸色却不知不觉就凝重了起来。 第3章 破屋烂瓦 其实,闻棠心中也清楚,方才她说的那一番话,也不过是信口胡诌罢了。 这鹤邺城外的村落附近,大片的山林都以毛竹为主,哪里能真的挖到什么野菜? 况且即便是有,也早就被当地的村民给挖完了,压根就轮不上姗姗来迟的外乡人。 这些个村民,对他们这些逃难而来的人,可是戒备得很。 原本夜不闭户,如今,都好像用上了木栓,就跟防贼似的。 只不过,这也委实怪不得他们。 毕竟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日子本来就已经够苦的了,谁都不希望再惹上些是非。 如今幼帝登基,太后垂帘,四方势力都还没有平稳下来,谁能知道将来还会发生些什么呢? 闻棠没有再说话,跟着二牛带着闻桑,三人安静地穿过村道朝着不远处的甘露泉村走去。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眼前才逐渐出现一片零星的灯火。 那是村中农舍里点起的油灯。 “他们倒是舍得……” 二牛不禁感叹了一番。 鹤邺这地界虽潮湿,可铺子里的伞却卖得并不便宜,究其原因,还是此地没有桐油售卖。 伞匠若需制伞,还需从几十里地外的城镇贩来桐油熬制。 也正是因为这个,如今多数人家点灯用的还是炒菜的菜油。 对于眼下穷得叮当响的闻棠来说,还真是奢侈无比。 “咱不羡慕他们。” 闻棠微微一笑,对此倒是不以为意。 “也是,咱们不还有那个松什么嘛!亏得你识得此物,在来鹤邺的路上拾了不少,我竟不知还能当油灯使。” 二牛就着村道两旁屋舍中透出的昏黄灯光看着身旁的闻棠,双眼熠熠闪着光。 “野粮收橡子,山屋点松明。” “对对,就叫松明,瞧我这记性……” 二牛摸着后脑勺呵呵笑着,末了又皱了皱眉头。 “阿棠妹子,你竟会吟诗?” 闻棠听得此言,赶忙打住——再说下去,可就要露馅了。 她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装作不好意思地道“哪里是吟诗,不过是前人赋的,我借来用用罢了。” 言毕,闻棠瞥了二牛一眼,见他还在怔愣之中,赶忙岔开话题。 “鹤邺的地界潮湿多雨,山林之中很少能遇上松树,咱们那时,也是赶了巧了。” “是啊,今日天上乌云密布,夜里恐怕又要落雨……” 二牛果然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又开始满心愁绪起来。 而他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他们一行三人顶着农舍中投来的似有似无的戒备目光,穿过整个甘露泉村来到村子北边之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两栋破得不能再破的屋舍。 这屋舍的主人早已不在村中,屋子周围,除了原先垒砌的石块,便只剩半个茅草顶。 夜晚的风轻轻一刮,那茅草便被吹得飞起一角,看着着实是岌岌可危。 别说老旧物什,就连那些个完好的桌椅都不知被何人洗劫一空,只留下了个摇摇晃晃却不大方便搬运的床榻,还有若干缺胳膊断腿的小杌子。 此情此景,便只余下了一个字惨。 第4章 拣药 二牛家的那间屋舍到底还是好些,半掩着门好歹还能开合。 可再看闻棠的这间,主打的就是一个——通透。 别说窗户,连门都只剩下了一半,摇摇欲坠的,好不可怜。 两间屋舍里都没有点灯,从外头看去,便像是那些个闹鬼的荒野小屋,看了都叫人脊背生凉。 就在这阴风惨惨之时,二牛家的那扇门忽然吱呀一声响起,而后从黑暗的屋内走出了个头发花白的老妇。 这景象,若是叫那不知道的看了,恐怕此时已经被吓得跑出半里地了。 “娘!您怎的都不点灯?” 二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唬了一跳,赶忙迎上去扶住姜阿婆,却见她无奈地笑了笑。 “我这目不能视的老婆子,点了灯也是浪费,咱们如今,唉……能省就省点吧……” 她慢悠悠地道,又转头看向一边的虚空,笑着开口,“是阿棠吧?咱们家还有几个窝头,你和阿桑一块儿来吃些吧。” 闻棠听了这话哪里敢应? 原先在老家的村中如何她无从知晓,但是如今他们两家人,可是谁也不比谁过得好。 “阿婆,不用了,今日在府城有粥摊呢。” 姜阿婆似乎料到了闻棠会如此说,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从小就倔,那清汤一样的粥水哪里吃得饱啊……” 闻棠不敢接话。 从小?那可不是她啊…… 想她不过打了个盹,转眼就穿来了这逃难的路上。 又饿又穷不说,身边还跟着个体弱多病的弟弟。 好在这一路上,到底还是有二牛他们相伴一二,相互扶持着。 若不然,自己人生地不熟的,指不定就两眼一抹黑,连该往何处去都没个主意了。 姜阿婆没有听到闻棠的回答,满以为她又像是原先那般一根筋地想要自食其力,只得叹了口气。 “阿婆不为难你,若是有困难,便来家找二牛。乡里乡亲的,不要见外啊……” 闻棠赶忙笑着应是,而后趁着他们不注意,拉着弟弟便走进了自己的屋中,生怕这姜阿婆察觉出什么来。 进了这四处漏风的破屋,闻棠第一件事情便是点起松明,将今日从鹤邺府城的医馆带回的那纸包放在了床上。 就着火光打开一看,这里头尽是些干草药,只不过……却是些下等品。 叶子又枯又小不说,还掺杂着些许石子草根。 弟弟这是娘胎里带出的毛病,时不时就要病一场。 他们一路从江南奔波至此已经疲惫至极,来了甘露泉村这阴湿的山中,便染了风寒。 可这药虽说质量低劣,眼下却好歹能救个急。 她将闻桑安置在床榻上,帮他脱了脚上那已经露了脚指头的草鞋,转身便开始在药包中挑挑拣拣。 约摸过了一刻钟,这一包药草才处理完毕。 闻棠走出了屋子,在屋檐下的灶台升起了膛火。 这屋舍原先也不知是何人所住,屋子逼仄狭小不说,门口连个水缸都没有。 这唯一的灶台,还是她来了之后,四处捡了些石头围成的。 若是林间吹来的风稍微大些,火苗一眨眼的功夫就能蹿到两尺高,用起来时分不趁手。 当她好不容易将这一包药熬好端进屋内之时,闻桑都已经在那破旧的床榻上睡得四仰八叉了。 第5章 是不是没钱了 喝了药,闻桑便再次昏昏欲睡,可此时的闻棠却丝毫睡意都没有。 她将另外一个药包拿在手里,直接在门口席地而坐,就着松明的火光开始挑拣。 做完了这事儿,又想起弟弟那破了个洞的草鞋。 这屋中是不可能有趁手的材料的,闻棠四下看了看,便相中了用来充作褥子的那些干草。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在床尾出抽了几根结实的,便开始低头修补鞋上的那个破洞。 山间的风透过竹林吹进了屋内,月光清兮,撒在泥巴地上,倒是别有一番美感。 可此时的闻棠却无心观赏。 眼前没了二牛和闻桑,傍晚回村之时,她一路上都忍耐着的忧愁之色这才再次浮现在脸上。 她忍不住在腰间摸了摸,这破衣烂衫的内里,有个暗口袋,就在昨日之前,都还有些许铜板。 可弟弟这一病,她不得已将所有的盘缠都花尽了。 明明已经是六七岁的娃儿了,可却由于常年体弱,看着却只有四五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 对于她而言,闻桑虽说是半路蹦出的弟弟,可她却也不能就这般弃他于不顾。 好在这弟弟时分乖巧懂事,一路上翻山越岭来到鹤邺,竟连一句累都没有喊过。 许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 闻棠想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看着天边的乌云慢慢飘近,带来了细细密密的雨,就这么坐在门口发着呆。 这一坐,也不知坐了多久。 门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林间的风吹得松明的火光忽闪忽闪的。 闻棠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正打算起身,余光忽然瞥见身边的一个人影,差点没把她惊得叫喊出声。 “阿姊……” “你怎的起来了?可是想要上茅厕?” 闻棠看着面前睡眼惺忪的弟弟,赶忙将他往屋内拉了拉,好不让外头飘进来的雨淋着。 闻桑扁着嘴摇了摇头。 “阿姊……屋子漏雨了。” “……” 闻棠赶忙将点着松明的那个破陶片拿在手里走近床榻查看。 只见屋子顶棚茅草的一角,已经被风刮得破了个洞。 淅淅沥沥的雨便顺着茅草滴在了床榻之上的那个枕头的一角,将上头打了补丁的粗布都浸湿了。 闻棠无奈地闭了闭眼。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是全让他们给碰上了! 眼瞅着这大晚上的,也无法修补破茅草屋了,闻棠只好在院中摸黑寻了个物件拿回床上,至于那洞的下方,好接住上头滴下的水。 若是不然,待到明日,这屋内定然是遍地黄泥汤的惨状。 忙完一通后,她才一身疲惫地脱了鞋子上床,将弟弟抱在怀中。 二人便这么窝在床尾,想着好歹将今夜熬过去再说。 火光熄灭后,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漆黑。 当她渐渐觉得困意袭来,正准备闭眼睡觉之时,怀中的弟弟突然动了动身子。 黑暗中,闻棠看不清他在作甚,只听得耳边传来弟弟细弱的话语声。 “阿姊……咱们,是不是没有银钱了?” 第6章 修修补补 闻棠听得此言,睁眼便是一个激灵,方才袭来的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黑暗之中,她瞧不清闻桑面上的表情,可这语气却着实听着……沮丧无比。 “嗯……” 她不欲对弟弟隐瞒他们的窘境。 眼下二人都已然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这还如何能瞒得住? 可她应声后,却许久都没再听见闻桑的声音。 正当她满以为弟弟这是又睡了过去之时,却忽然听得他道“阿姊,那我……不吃药了罢。” 闻棠这会儿是彻底坐不住了。 她摸黑趿着鞋起身,重新点了灯坐回床边,这才看清楚弟弟面上那认真无比的神色。 “阿桑,这般话往后不必再说了。” 她用极其严肃的语气驳回了小人儿的提议,话语间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可是……咱们没有钱了呀。” 闻桑哭丧着小脸坐在床上,将充作毯子的一件旧衣裳拥在胸前,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闻棠也不熄灯了,坐在床上紧挨着弟弟,心中焦虑却半分都不肯显露。 “不怕,阿姊来想办法。”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拍着闻桑的背。 好不容易将人哄睡了,可自己却彻底失了眠。 今日为了买药,已经花尽了最后的一文钱,她们姐弟二人身上便再无长物。 若是二牛那般,在码头蹲个一日,多少还能够谋些活计。 可她…… 原身这小身板也不过十三岁上下,瘦骨如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能上何处去挣来银钱?! …… 翌日一早,闻棠是在一阵敲敲打打之声中醒来的。 昨夜都不知是何时睡过去的,只觉得一阵头晕脑胀。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却见闻桑依旧在沉睡,又赶忙去看昨夜用来接雨水的那个破烂陶罐,却险些被照进屋内的光亮闪了眼睛。 雨总算是没再下了,这倒是给了他们一个喘息的时间,好将这茅草屋顶修补一番。 闻棠轻手轻脚地穿衣起身,走出门一看,却见方才那敲打之声竟是从隔壁传来的。 二牛显然起了个大早。 闻棠才出门的功夫,他已经用不知何处寻来的石块将屋子的墙面都修补完毕了。 见闻棠走出来,二牛赶忙笑着站起身,用衣裳的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露出两排大白牙。 闻棠有些好奇地走上前观摩了一番,又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平整的墙壁,对二牛这动手能力简直是佩服无比。 可谁知,二牛这厢正巧忙完,又伸手指了指一边从林间砍来的竹枝。 “阿棠妹子,昨夜落雨,你家的茅草顶许是漏了吧?我帮你补补!” 闻棠不好意思地笑笑,倒是没有再拒绝。 有这么个大高个帮忙,定然比自己瞎忙活要有效率得多。 况且……自己如今急于想些法子挣钱,若不然,只怕他们姐弟二人又得开始过上食不果腹的日子了。 她点了点头,又带着二牛来到昨日漏雨的那个洞下瞧了瞧。 可当二牛已经爬到了屋顶上开始修补那个洞之时,闻棠自己却没了影子。 第7章 废物再利用 闻棠倒不是自己躲懒。 她满目愁绪地在屋子边转了转,草鞋的尖还隐约残留着昨日那场雨的潮湿。 这甘露泉村的附近有好几个山头,可林子却多是些毛竹。 这个时节已经早就过了挖笋的季节,因此想要寻野食,是不可能的了。 闻棠无奈地走到那高耸的毛竹边,鞋底踩在笋壳上发出脆脆的声响。 没多时,她低头看着脚边,突然陷入了沉思。 这竹林里虽说已经没有笋了,可是这笋壳……是不是也能废物利用一下? 她蹲下来拾起一块拿在手中看了看。 这林间的枝叶繁茂,倒是挡了不少落雨,笋壳也不过是微微潮湿。 这个季节已经到了植物生长的旺盛时期,田间地头一片绿油油的。 若是能把这些收集起来烧成草木灰,是不是能够多少换得些银钱? 闻棠心中突然冒出了个想法,可还不待她兴奋多久,又顿时有些泄气。 这年头的农人,可是恨不能一文钱掰成两半来用,又怎的会轻易买这些得来极其简单的东西呢? 闻棠瞬间又没了主意,手中拿着那笋壳站在原地发着呆。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姊?你在作甚?咱们的茅草屋修好啦!” 回头一看,果然是闻桑来了,脸上还带着开心的笑容。 可当闻棠看着弟弟那双亮晶晶的双眼,还有略带着些病容的脸之时,手中正准备丢下的笋壳却突然又攥紧了。 自己若是不迈出这一步试试,又如何知道呢? 都已经穷到了这个份上,她不该再畏首畏尾了。更何况,如今她可是还有个弟弟要养活啊…… “阿姊?” 闻桑见她好半晌只盯着自己瞧,什么都没说,有些奇怪地上前拉了拉她的袖子。 “没事,你去找二牛哥借蔑筐用用,咱们把这些都背回去。” 闻棠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着地上那些零零散散的笋壳。 春笋已经破土长成了竹子,这些笋壳留在林间的表面许久,有些都已经腐败了。 可这林子边缘的干燥地带好歹还能拾到一些,看数量,约摸也够装好几筐了。 于是这一日,闻棠带着弟弟来回跑了好几趟,这才将这附近能够捡拾到的笋壳尽数收集了起来,全部堆在了他们那破草屋的后边。 他们忙完一通之后,都已经到了半下午时分。 闻桑看着满地的笋壳,皱着眉头蹲在一边,又摸了摸饿扁了的小肚皮,最终还是忍着没吱声。 这些笋壳也不能吃呀,他们缘何要捡这许多? 不过…… 阿姊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嗯! 闻棠根本想不到,自己不过是去隔壁借个火折子的功夫,自家弟弟蹲在一边,脑中就已经百转千回想了这许多。 她寻了几块石头在空地上围了个圈,又四处折了些树枝,便一把火将那些笋壳尽数都点燃了。 刚开始的时候,这略带着些潮湿的笋壳还升起了一阵浓烟,可没一会儿,当它们彻底干燥之后,原本小小的火苗瞬间就蹿到了一人高。 第8章 人生目标 闻桑看着那突然蹿起的火苗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却又耐不住好奇,躲在闻棠身后露出一个脑袋瞧着。 烧草木灰定然会腾起不小的浓烟,这厢的动静果然就惊动了隔壁的二牛与姜阿婆。 “阿棠妹子,你这是在烧甚?怪难闻的……” 二牛扶着姜阿婆走了出来,二人还不慎被那飘散的烟糊了眼睛,双双熏得都有些流泪。 闻棠赶忙将他们拉远了些,实话实说道“今日我带着阿桑在这林间拾了些笋壳,想着烧成草木灰,看看能不能拿去售卖呢。” 二牛听后,倒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点子,连连点头。 可身边的姜阿婆却与闻棠想到了一块儿去。 “这年头的农人,谁家不是捉襟见肘的,这不值钱的草木灰,怕是不好卖啊……” 闻棠听得此言,不在意地笑了笑,“说到底是个法子,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试试总归是好的……” 姜阿婆听了这话,倒是没有再多说,可一边的闻桑却抿了抿嘴,低下了头。 若是他身子骨没有这般弱,那该多好啊…… 正当他独自郁闷之时,一阵声响却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闻桑简直没脸极了,不好意思地往自家阿姊身后躲了躲,连头都不肯抬起来。 二牛见状,哈哈一笑,转身就回屋子拿了两个窝头复又走了出来。 “咱家还有些吃食,你们先垫垫肚子吧。” 看着递到跟前的食物,闻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却没有伸手接。 他乖巧地转头看着闻棠,眼里露出了希冀的神色。 “那就多谢二牛哥了。如今咱们都不容易,这两个窝头,我便先欠着了……” 闻棠倒是没有向昨日那般拒绝。 毕竟他们眼下,已经半点食物都没有了。 想到弟弟如今的身子,闻棠还是决定,接受一回二牛的好意。 二牛笑眯眯地看着闻桑拿着窝头狼吞虎咽,又憨乎乎地摸了摸后脑勺,黝黑的脸上隐约有些红晕。 “说啥欠不欠的,咱们乡里乡亲的。况且在来的路上,若不是你用那个海什么法救了我娘,恐怕那时……” 闻棠看着自己手里也被塞进来的一个窝头,自动忽略了二牛脸上难得的那一抹羞涩的表情,狡黠道“那不过是个叫海姆立克的赤脚郎中教我的,若是要谢,二牛哥还是去谢他更好呀。” 二牛听了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话虽有些道理,可天下这般大,他要上何处去寻那赤脚郎中?! 趁着二牛愣神的功夫,闻棠将那窝头放回了屋内的一个破瓷碗中,转头出来便开始处理起那些烧成的草木灰。 受了多少恩,便得还多少惠,这向来都是她的处事之法。 她自穿越后,随着几人一路从江南走来,因囊中羞涩而食不果腹,因衣衫褴褛而遭人冷眼,受尽穷困所迫。 眼下,她唯一的生目标,是挣银子活下去。 若是问第二,那便是挣更多的银子,活得更好。 至于旁的,她半分都没有兴趣。 既如此,她也该适时地划清界限,不要给旁人那莫须有的希望才是。 第9章 都不喜欢咱们…… 从林间捡来的笋壳堆在空地之上,虽说像个小土坡那般壮观。 可焚烧之后,却只剩下了可怜的两小筐草木灰。 闻棠寻了根木棍在里头搅和了一下,那两小筐又变成了两个半筐,着实是……让人泄气。 翌日清晨,闻棠早早地便将那剩下的窝头与闻桑分食吃尽,便每人抱着半筐草木灰踏上了村道。 一路穿过他们所在的甘露泉村,便是村民们平日里耕种的农田了。 闻棠远远地看了看那些沐着朝霞弯腰在地里劳作的农人,见他们纷纷用不友善的目光朝着自己看过来,只站在原地瞧了一会儿,转身便离开了。 这附近的竹林有些过于多了,这草木灰在他们本村定然是没有销路的。 他们还需再往远处走走。 可闻棠不在意那些异样的目光,小小的闻桑却觉得沮丧极了。 他快步跟在长姐身边,小声道“阿姊,他们都不喜欢咱们……” “嗯。” 闻棠点了点头,全然不以为意。 可当他们又走了几步,她却没有听见身边的声音,这才回头望去。 只见闻桑已经落后了她好几步,正低着头跟在身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闻棠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脑袋。 “天底下的人这般多,也不是人人都能喜欢咱们的,不是吗?” “可是……” 闻桑依旧有些难过。 原先在长水村,那些邻里哪怕是不熟悉,平日里也不至于会这般忌惮着旁人。 他们来了这甘露泉村后,所有的村人们看他们的眼神,就好像他们是偷鸡摸狗的小贼一般,十分不友善。 自己与阿姊,还有二牛哥他们……明明都不是什么恶人啊…… 闻棠放满了脚步,一手拉着弟弟,轻声问道“阿桑你想想,如今咱们都饿着肚子,若是那些村民喜欢你,你便能吃饱了?” 闻桑从没听过这般奇怪的假设,皱眉想了想,又乖巧地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了。他们喜欢与不喜欢,对咱们其实都没有影响。那为何还要在乎呢?” “……” “咱们只需关起门来将自己的日子过好,旁人的看法……是最不值得上心的,懂了吗?” 闻桑听着自家长姐温声细语地安慰开导,虽说还有些没有想明白这其中的所以然,却还是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姐弟二人离开了甘露泉村后,继续顺着村道朝前走着,约摸走了半个时辰,才隐约可见前方的农田。 这一片田地已经是隔壁张家村的了,倒是无人识得他们。 且此处的山放上眼望去,与自家外边的山丘倒有些不大一样。 高高矮矮的树并不茂密,但却不是竹子,而是些阔叶乔木。 这便说明……此处应当是落叶极少之地。 闻棠在乡道上站定,四下望了望,见不远处的田地中,有个约摸四五十的男人正弯腰拔着田里的杂草。 她整了整身上的破衣烂衫,带着闻桑走上前去。 “老伯,您可需要这种地的肥料?” 闻桑开门见山地问道,面上端着甜甜的笑容。 且不管这面前是何人,他们这初来乍到的,笑一笑总归是没错的。 第10章 大户人家 那老伯正拔草,便听得声音转过身来。 见眼前站着个衣衫褴褛的女娃子,身边还跟着个瘦骨嶙峋的小萝卜头,就像是那街上的乞儿一般。 他倒是没有甘露泉村的那些村民们那般戒备。 他伸长了脖子往二人面前捧着的蔑筐中敲了敲,见里头的草木灰烧得乌黑发亮,倒是些上好的田肥。 闻棠见他好似有些兴趣,心中顿时就激动了起来,又听得他问道“那这些如何卖呀?” 这个问题闻棠一早就思考过。 草木灰并不是十分稀少的肥料,且他们如今,也不可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眼下,先解决了二人今日的餐食才是最重要的。 她有些犹豫地伸出两根指头,“一共两文钱。” 这年头,两文钱对于村人来说,倒也不算是多大的巨款。 有些个人家平日里给家中的娃儿买个糖搅搅便要一文。 到了街市上,一文钱也不过就只能买一个鸡蛋,亦或是一个干饼罢了。 可那老伯听后,却笑着摆了摆手。 “罢了,那我还是不买啦。” 这年头,但凡是可以自己动手制的,普通百姓大多不舍得专门花银子去买。 闻棠虽明白这个道理,却忍不住有些失望。 她对着那老伯点了点头,拉着身边的弟弟准备离开,心中想着是不是再另寻一个农人问一问。 指不定,就能碰上一个大方些的呢? 可那老伯瞧着闻棠的目光还在往田地间看,却从后头又将她喊住了。 “小丫头,你这肥料咱们种地的人每年收割之后都会在田里焚上一些,平日还有些茅坑里的,若非是大户人家,恐怕是无人会买啊……” 这话虽扎心,可闻棠却知这老伯是好意。 她笑着点了点头,这才重新走上了田埂回到乡道之上。 闻桑哭丧着小脸跟在后面,可闻棠走着走着,却忽然从方才那老伯的话中寻到了些灵感。 对啊,大户人家! 要知道,信息不对称,在任何一个年代都是存在的。 她之前竟然没有想到! 闻棠看了看村道边的树林,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点子。 草木灰这个东西,这年头谁人不知? 大户人家虽然富足,可也不是那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因此……这两筐草木灰,多少还是要包装一下的。 闻棠走进林间,寻了块头顶枝叶繁茂之地,用树枝刨了一个浅浅的坑,便开始往筐里抓那底下湿润的腐殖土。 而后,再用树枝将草木灰与掺杂进来的泥土混合均匀,方才还是黄褐色的腐殖土瞬间就变成了乌黑的。 这法子其实与每年农人们焚田是一个道理,可区别就在于,草木灰与土的比例不一样,因此外观上还是有不小的区别。 闻棠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转身就对着正埋头扒拉土的弟弟道“走,咱们去沙大户家。” 沙大户的宅子在鹤邺府城的另外一边。 二人复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这才赶在中午之前到达了那条看上去着实是不大起眼的小巷子口。 第11章 固执 沙大户家的宅子在一条名为铜锣巷的巷子最深处。 平日里若是经过此处,压根就不知道这里头竟还有着府城第一富户的宅子。 这倒是有些不像富贵人家一贯的风格了。 只不过,考虑到此地为鹤邺,各路牛鬼蛇神往日川流不息。 沙大户选择这般低调避锋芒,倒还是聪明人的做派。 乱世,自然还是自保为上。 闻棠看着巷子深处的那几扇门深吸了一口气,将背上的蔑篓重新取了下来抱在怀中,而后走上前去扣响了宅院的角门。 没一会儿,里头就传来了门栓的动静,面前的木门便被打开了。 来开门的是个小厮模样的人,穿着一身上好的棉麻布衣,肩上还搭着块抹布。 闻棠一见,便知这沙大户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小厮身上穿着的衣裳,竟比那些个普通人家的百姓都还要好些。 还真是……阔绰! 只见那小厮像是方才还在忙着做活计一般,将门打开后,还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你们……是何人啊?” 他犹豫着开口。 又仔细看了看闻棠姐弟二人身上的衣裳,还未等她开口便先道“哎呀,不是说了施粥就到昨日吗?等下个月啦,你们快些走吧!” 闻棠被噎了噎,心道好家伙,这是将他们二人当成乞讨之人了啊。 她收拾好情绪,对着那小厮笑了笑,这才开口“这位小哥,我们是想来问问,贵府可需要买些种花的营养土?” 这说辞闻棠想了一路了。 这沙大户家在城郊是有农庄的,定然不缺些肥料。 眼下她换了个说法,从卖肥料变成卖土,听着虽奇葩,可剑走偏锋,有时候许是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呢? 那小厮听了这话,果然露出了像是见了鬼一般的表情,张着嘴好半晌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待他总算是回过神来,眼睛都瞪大了朝着那筐里瞧。 “卖土?!这土还需要买吗?咱农庄里现成的呢……你们还是快走吧,今日是老夫人的生辰呢……” 说着,便想要直接将门关上。 可闻棠哪里能就这般放弃?今日若是不能做成买卖,他们可就要饿肚子了。 她赶忙伸手挡住那门,可小厮却一下没有收住力道,门框在她的手背上重重磕了一下,当下就磕出了一道红印。 那小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赶忙松了手,皱眉道“你怎的这般固执?都说了我们不买……” 闻棠忍着疼收回了手,依旧笑着,“小哥,这土可与农庄那些不大一样,若不然,也不能专门种花呀。” 小厮愣了愣,方才震惊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怀疑。 他又看了看那筐,见这土的确比一般的田园土要黑些,可这不也是土嘛……哪里就有这般神奇? 最终他还是摆了摆手,略带着歉意地看了一眼闻棠的手背。 “你们还是走吧,今日府上有喜事,我还要干活呢……” 这回他倒是学乖了,轻轻地扶着门就想要关上。 可就在此时,身后忽然就传来了一声咆哮,吓得他顿时就打了一个激灵。 “你咋还在这里躲懒?桌椅都还未摆好!当心老子揍你!” 第12章 施舍 那小厮听得这声训斥,赶忙苦着脸转过身对着来人赔笑。 “爹,这门口来了两个乞儿,想要卖土……” “卖甚土!还不快滚去干活!” 说着,那管家举起巴掌就佯装要揍。 可他的手还未落下,却透过还未关上的门缝瞧见了外头的闻棠二人,这打人的架势才摆到一半便收了回去。 闻棠也顺着声音抬头看向来人。 只见这人的面相倒是有几分像那小厮,衣裳也是不错的布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只是…… 那高耸的发髻却松松垮垮地立在头顶,仔细一看,原来竟是个地中海。 这奇怪的模样配上他眉毛倒竖的表情,倒是有那么几分滑稽在里头。 想到小厮方才的话,地中海也凑上前看了看闻棠手中的筐,又从头到脚将他们二人打量了一遍。 他低头想了想,倒是没说什么,低头就从腰间的荷包中随意抓了一把铜板丢进了闻棠手中的筐里。 “你们走吧,咱们府上不缺这些。这银子就当是老夫人今儿生辰赏的。” 言毕,还不待闻棠再开口,那扇木门便再次在她面前关上了。 她撇了撇嘴,着实没想到今日卖个草木灰竟会如此碰壁。 ——这还真把他们当成是招摇撞骗的乞丐了,真是岂有此理! 只不过…… 她低头看着那筐中的铜板,见四下无人,赶忙将它们从土中一一挑了出来。 搁在巴掌上一数,竟还有十五枚。 若要说不开心,那是不可能的。毕竟方才她也只打算卖两文钱,只不过…… 被人当成是乞食之人,总归不是什么特别愉悦的经历就是了。 闻棠小心地将这些铜板收进衣裳里面那个小兜兜中,转着头四下看了看。 沙大户家位于这铜锣巷的中间段,里头便是个死胡同,还堆放着不少杂物,应当是宅子的主人还没来得及丢弃的物件。 她走上前在里头翻翻找找,挑了个有些破的簸箕,将今日带来的两个筐中的泥土尽数倒了进去,搁在了角门边的一个显眼的位置。 旁人如何施舍她管不着,可自己的原则还是要有的。 说卖,那便是卖,若拿了银子直接走人,自己与弟弟可就真的成乞丐了。 将这些营养土安置好了之后,闻棠将两个蔑筐叠放在一起背在背上,上前就牵了弟弟的手。 “走,咱们去买些吃食!” 可当她走出了好几步,却都没有听到闻桑的回应,这才转头朝着他看去。 只见闻桑将脑袋压得低低的,一声不吭地跟在身边,面上半分喜悦之情都没有。 “阿姊……你的手疼不疼?咱们去买些药吧……” 闻桑看着她手背上那已经开始有些紫红的印记小声道,还伸手抚了抚,半分力道都不敢用。 闻棠不在意地摆摆手,“不过是被压了一下,哪有这般严重,眼下咱们的银钱可不能随便乱花呢。” 闻桑听了这话便再次低下了头,也没有再作声,可小嘴却抿得死紧,满脸都是沮丧。 第13章 宽慰 从沙大户家出来后,闻棠上铺子里买了一斤白面,这一下便花去了八文钱,剩下的那几枚铜板又宝贝似地塞回了兜兜里。 他们二人如今食量都不大,这一斤面倒是够他们姐弟俩吃上几日了。 回到了他们的小破屋之后,闻桑赶忙从包袱里取出了一个已经干硬得像石头一般的面团块。 这还是他们前些日子经过虔州之时,她狠了狠心花了一文钱找那馒头铺的老板娘买来的。 这年头的人做馒头,一般都是用米酒充当酵母发酵。 可米酒价格不低,用这老面,倒是也能做成,且便于携带。 因此,哪怕是这一路上走得再累,闻棠都始终不肯舍弃这干巴巴的一块面团。 那时候他们没有银子,指不定往后就有了呢。 这不,当她终于有了银钱能买白面了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埋头开始和面,铆足了劲要做几个热腾腾的馒头出来。 他们回到小茅屋之时已经是半下午时分了,当这几个热腾腾的馒头蒸好后,太阳都快要落山了。 闻棠先是拿了两个往隔壁二牛家去,趁着他还未归家,直接搁在了屋内的桌上,而后又返身去喊弟弟。 可她在屋内屋外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闻桑的身影。 想到这几日来闻桑的不对劲,闻棠心中顿时就着急了起来。 “阿桑——!” 她顺着村道一路喊着,心中各种猜想这娃儿会不声不响地跑去何处。 可还不待她走多远,便听见身后传来了闻桑的回应之声。 “阿姊……我在这里。” 闻桑赶忙又掉转头朝着他们屋后的那片竹林奔去,果然见闻桑正蹲在地上,面前还有一小堆不知从何处收集来的笋壳。 仔细一瞧,那些笋壳还湿漉漉的,有些都已经发黑了。 “阿桑,你在这里作甚?” 闻棠赶忙上前将弟弟拉起来,伸手拍了拍他身上沾着的泥土。 眼下他们没有换洗的衣裳,还需得等到烈日当头的日子,洗干净的衣服方才可以当日就晾干。 若是平日里沾上了泥灰,那可就有些麻烦了。 他们如今虽衣衫褴褛,可闻棠却将二人住的屋子和身上的衣物打理得干干净净。 这缺医少药的时代,人可是经不起病痛折腾的。 闻桑默不作声地看着姐姐将自己衣摆的泥土拍干净,这才小声道“阿姊,咱们再烧些草木灰拿去卖,是不是旁人便不会以为咱们都是乞丐了?” 闻棠听得此言,这才知晓这娃儿脑中究竟在纠结些什么。 她蹲下身对闻桑平视着,温声道“阿姊今日与你说的,就忘啦?旁人觉得咱们是乞丐,不过是嫌弃些,又不会打杀咱们,有什么关系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兜兜内拿出了那几个剩余的铜板举到他的跟前。 “你瞧,咱们今日不是挣了银钱吗?有了银子,能买面做馒头吃,日子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管旁人作甚?” 闻桑虽年纪小,可有些道理,多听几次便也能明白。 尤其是当闻棠提到今日有馒头吃后,双眼立刻就亮了起来。 第14章 花 傍晚时分,破旧的小茅屋里已经点上了灯。 二人捧着吃食坐在屋内修补过的小杌子上,一口口馒头就配上这甘露泉村那唯一一口水井中打上来的水,都觉得香甜无比。 吃饱喝足后,闻桑一扫今日那般萎靡的模样,重新又开朗了起来。 他乖巧地将破碗拿去院中涮洗干净后回到屋内,看着自家姐姐,突然就「啊」了一声。 “阿姊,这是今日我在林间寻到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衣服的小兜内拿出了一支有些干瘪了的紫粉色花束。 米粒大小的花在茎秆上排成一串,虽说已经有些蔫巴了,可颜色倒是淡雅。 他走上前踮起脚给闻棠插在了发间,衣兜里还剩下的一串也随着他的动作掉在了地上,边上还散落了几片紫色的叶子。 闻棠盯着那叶子瞧了好半晌,突然蹲下将其拾起置于掌心仔细看着。 “阿桑,这植物你是何处寻来的?” “就在咱们屋子不远处呢。” 闻棠一听便从小杌子上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快带我去瞧瞧!” “喔……” 闻桑被吓了一跳,不知为何这粉色的花能叫她这般激动。 二人点着灯来到那片林间之时,闻棠果然看见地面上长着些约摸一尺来高的植物。 在火光的照耀下,叶面呈现出浓郁的紫色,上头的带着一串粉色的花。 “阿桑,这是紫苏呢。你之前吃的药里头,就有这一味。” 许是在竹林之中,阳光照不到地面,这一株株的野生紫苏长得萎靡不振的。 可闻棠却将目光定在了那上头的花束上。 紫苏籽,可是能种植的! 原先他们在药铺里买的那些紫苏,大多都是这般营养不良的模样。 可若是人工栽培,施以肥料,给足光照,定然能肥壮许多。 眼下仅凭他们二人,定然是无法大规模种植的,只是如今他们都到了这般光景,任何一丝能够挣钱的机会,都不能放过啊…… 闻棠赶忙将灯交给弟弟,自己挽了袖子就开始小心地摘那些花束。 紫苏花被摘下后,也不过只在草屋外边的地面上暴晒了大半日,就已经干透了。 这花朵本来就小,里头的种包不过胡椒粒大小,而一个种包中还有能够剥出三四粒的种子,肉眼几乎都不可见。 闻棠与弟弟二人搬了小杌子坐在空地上挑了一下午,才好不容易将能够收集到的种子剥了出来。 闻桑将那种子好生放在一个破瓷片中,还伸手捂住自己的鼻子,生怕一个呼吸间,就不慎将它们吹的四散掉落。 他们二人与二牛一家都属于此地的外来户,定然是没有农田的。 闻棠只得从林间搬运了些泥土来,再寻了几块石头围了一圈,好歹在屋后围成了一块约摸一米见方的地。 这块菜地虽小,可却承载了他们二人生活的希望。 林间的泥土混杂着些草木灰,又有阳光的直射,这条件对于植物的生根发芽是最为有利的。 闻棠想了想,果断地将一半的种子都撒在了地里。 第15章 找上门来 闻桑见他们好不容易挑出来的种子就这般一下撒下去一大半,一开始还有些心疼。 可随即想到自家姐姐说,这紫苏若是真能种成,指不定还能拿去药铺里换些银钱,便又开始满心期待了起来。 紫苏是草本植物,一般种下后,在温暖潮湿之地,两三个月便能采收。 可即便如此,这对于他们来说,时间也过于漫长了。 眼下他们身上只剩下了七文钱,满打满算只够支撑二人不足十日的吃食开销。 闻棠这么一算,便又开始犯愁。 紫苏播种后,她带着闻桑又往远处的山林间走了走,虽采得的笋壳烧了足足两大筐草木灰,可这两筐,却始终没有卖出去。 待家里的米粮吃得差不多之时,闻棠不得已又跑了一趟府城,将剩余的银钱买了一斤玉米面。 这么一来二去的……不过是吃食,就再次花尽了身上的银钱。 闻棠愁眉苦脸地背着那小小一袋的玉米面往回走,心中无奈极了。 她倒是有不少技艺傍身,可俗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没有本钱,她想要做什么营生,在此地都是举步维艰的。 闻棠一路愁云惨淡地往甘露泉村的方向走,心中还挂念着在家中照看紫苏的弟弟。 可当她的视野中终于出现了那熟悉的茅草屋之时,却发现不远处家门口,正站着一个微胖的藏蓝色身影。 那人在村道上,也没有往旁的地方去,便那般直直地杵着,就好像在专程等着她出现一般。 闻棠有些纳闷,脚步也快了些。 眼下正值正午时分,她倒是不担心出现些什么歹人,且这人……看着怎的有几分熟悉呢? 闻棠又朝前走了几步,待来到了跟前,这才认出了来人。 ——这不是那地中海吗? 闻棠急促的脚步声被地中海听见,他猛地转过身来,果然见上回去叫门的那个小乞儿出现在面前,顿时就松了一口气。 闻棠见状着实是有些紧张,心道这不会是上门来找茬的吧? 她与弟弟都不是本乡人,十里八村的无人认识。 此人能够一路从鹤邺府城找到家门口,定然是花了十足的功夫。 难不成……是上次的土有什么问题?! 思及此,闻棠立刻停住了脚步,与地中海保持一定距离,心中已然开始思考若他真是来找茬的,自己该如何应对。 可地中海看见闻棠后,方才那表情顿时就变成了焦急,直直上前道“你这丫头还真不好找啊……可累死我了!” “……?” 闻棠一脸问号,还是沉住气没有接茬,只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却不知道,这地中海原本便把她当成乞丐,因此只闷头在码头和小街小巷中寻找。 数日过去,都依旧了无踪迹,可把他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好不容易问到了个街市摆摊的小贩,许是那日见过闻棠二人经过,这才顺着村道找来了甘露泉村。 地中海在烈日下站了许久,额上都开始出汗。 可此时他也顾不上擦汗,急急问道“上回,你来沙大户家卖的那土,可还有哇?” 第16章 阴差阳错 这倒是闻棠始料未及的。 虽然她只把那一簸箕的土留在了门外,可那小厮与地中海却是亲眼见着她送去的。 原本她见那人亲自找上门来,还当是自己的土养坏了他们家的什么植物。 但从眼下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她看了一眼茅草屋的后头,那里堆放着两个筐,正是她这段时日一直都没有卖掉的草木灰。 可是……这买家都在眼前了,她也不好当着地中海的面往里头混泥土。 若不然,她原先那「营养土」的说辞,可不就被拆穿了吗? 闻棠抬起头悄悄看了一眼地中海面上略带着些焦急的表情,而后……却摇了摇头。 “那个土,不太好弄……只怕是得过两三日的时间。” 地中海听着闻棠前半句话,心中还有些犯难,可听得她说只需要几日便可备好,瞬间就放下了心来。 “这倒是不成问题,那你去寻一寻,待备好了,直接送到上回那个角门处吧。” 闻棠心中欣喜,可面上却半分都没有显露。 她点了点头,见地中海转身就打算走,又从身后喊住了他。 “敢问……这些土,您是做何用呢?” 这田地间的肥,不外乎氮磷钾这三种基本的元素,可这回沙大户是直接找上自己来采买,定然是有什么特殊的需求了。 地中海脚步顿了顿,遂答“府上种了不少建兰,我家夫人再过些日子想要办花会,可到了这时候,却连个花苞都没有结。” 言毕,他迟疑了一会儿,面上有一丝不自在,想到之前那般将人赶出门外,心中难免有些歉意。 “上回你送来的……用着不错,便想着再寻你买些。” 闻棠听着这话,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大对,可眼下这都不是她需要操心的。 种植花卉,促开花的肥料需要磷钾肥,可草木灰属于钾肥类,若是要赶在花期前施肥,恐怕仅仅用这一种,就不大够了。 “我知晓了。” 她笑了笑,只对着地中海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先答应下来,再想法子也不迟,这不是还有两日的时间么。 地中海见她一个小丫头果然好糊弄,连忙打住话语,摆了摆手就离开了。 他这背影倒是潇洒,可心中却忍不住想起了前几日的事儿。 那日沙老夫人的寿宴,府中忙乱得很,洒扫的婆子误打误撞地就将这他压根没看在眼里的土拿进了府内。 这簸箕原本是搁在伙房使用的,也不知是哪个厨子粗心大意地将些黄豆随手就撒了进去。 可谁曾想,不过几日的时间,那阴湿避光的角落中长出的豆芽,竟比他们农庄中发的都要肥壮。 一想到这土竟有这般奇效,可那日上门的乞丐姐弟却再寻不到,地中海便觉得实在是错失了良机。 要知道,这鹤邺府城的花会,实则是请来各处高门大户的夫人齐聚一堂,喝酒吃茶,赏花斗花。 哪家的花儿开得艳,便能在花会上大出风头。 沙大户今年做东,如何能被别家给比下去? 地中海走到一半,又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闻棠,见她果然走进了那小茅屋,这才转身离去。 若是此番能再多寻些所谓的「营养土」,想必今年的花会,他家夫人定然能风光一把! 第17章 海边 闻棠的余光早就瞥见那地中海站在乡道上对着她驻足观望,直到她进屋才离去,就好像生怕自己将她吓跑了一样。 可到了这种境况,她又如何会跑? 毕竟……眼下最重要的,不还是挣银子么? 这送上门的生意,她可不会拒之门外! 今日沙大户的人寻上门来,这对她来说可是个大好消息。 闻棠一想到这,连日来的愁云惨淡都瞬间消散了不少。 她将买来的玉米面放好,这才走出屋子往后边的林间而去。 闻桑看见是她来了,这才从躲藏着的竹林中走了出来。 方才那地中海来叫门之时,他就一直蹲在屋后守着那些紫苏。 想到姐姐嘱咐过的,若是陌生人上门,他万不可一人出面应付,需得等她回来才行。 于是,闻桑想也没想,便一个闪身躲在了毛竹后头,这会儿才从里面再次现身。 家中最后一个馒头,今日晨起之时也吃完了,闻桑正腹中饥饿,可却见姐姐好似半分要准备开火的打算都没有。 他凑上前去看了一眼那布袋,见里头装着的是玉米面,又瞥见闻棠正对着屋后放着的那两个筐发呆,有些遗憾地开口问道“阿姊,方才那人来买这草木灰,缘何又不卖呢?” 如今可是攒了满满两大筐,若是卖了,指不定他们还能比上回多挣几文钱呢…… 闻棠摇了摇头道“这回沙大户家可是动真格的要采买,咱们可不能这般随意了,待我……好好想想。” 她一边说着,一边对着天边发呆。 看着那处飞过一群飞过云端的鸟,闻棠忽然双眼一亮。 这不就有了吗! 鹤邺虽说自古以来便是个荒蛮之地,可再往南边去,便有大片的浅滩,许是能寻到海鸟筑巢之地。 海鸟的粪便,可是纯天然的磷肥。 一想到这点,她连餐食都顾不上做了,赶忙放下手中的筐往隔壁二牛家去。 二牛今日没有在码头蹲到活计,归家的时辰比闻棠还要早些。 听得她说想要去海边,二牛都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 “我在码头听那些个挑工提到过,出了鹤邺府城南门继续往西南边走,路过一片荒山,便能到海边,可那处距离甘露泉村甚远,恐怕得半日的时间啊……” 闻棠听后,没有打退堂鼓,反而认真地计算起了时间来。 单程半日,往返便是一日的时间。 既如此……那他们势必要在海边过夜才行了。 回到屋内后,闻棠将今日买来的玉米面取了些出来,混着原先剩下的白面,一口气烙了七八个饼准备带在身边充作干粮。 听得他们要去往海边,许是还要在那里过夜,闻桑这小小的人面上满是兴奋。 “阿姊,可是真的!那咱们不是可以捉鱼吃了!?” 一想到鱼,闻桑不争气地连口水都险些流下来,手中拿着的饼好像瞬间就不香了。 他们可是好几个月都没有吃上肉了啊! 可捉鱼这事情哪有这般简单? 闻桑笑了笑,倒是没有打击弟弟。 “今日早些歇息,明日咱们天不亮便出发!” 第18章 鸟粪 许是想着很快就能有鱼吃了,闻桑一路上都显得兴奋异常,也半点不觉得累。 这一路去往海边的浅滩的路,还真如二牛说的那般不好走。 从村道去往府城一路上都很顺利,可出了南门之后,地势便没有那般平坦了。 鹤邺府城的沙大户最早就是做水产生意发家的,此地想要效仿之人数不胜数。 因此那些个距离近些的浅滩,如今可都是有地头蛇在看着,防的就是百姓也跟风去捞鱼,闻棠万万不敢带着弟弟往那处去。 绕来绕去,她总算是寻到了一条看着像是无人走过的路,翻过一片荆棘丛生的山丘,这才远远地看见了一小片海湾。 这片海湾之所以没有人来,许就是因为浅滩实在太小,且还背靠着一个高高的悬崖。 这悬崖十分陡峭,爬上爬下都需要费不少力气。 可闻棠看见此种地貌后,却反而高兴了起来。 悬崖陡峭,正是适合海鸟筑巢的地方。 他们果真来对了! 二人并未带太多物什在身上,从崖顶往下爬倒是没花多少功夫。 待走到浅滩上之时,闻桑简直像是出了笼的鸟儿一般,在软软的沙子上飞快地奔跑着,感受着潮湿水汽带来的腥味。 “阿姊……好臭啊!” 他自顾自玩了一会儿,便捏着鼻子回到闻棠身边,却见她正高仰着脖子看向悬崖上那些零星的巢穴。 海鸟在崖壁上的巢穴,他们定然是够不着的,可是鸟儿向来都是喜净的,每日都会清理,仔仔细细将粪便扒拉出来。 所以…… 闻棠赶忙放下背篓朝着悬崖底部跑去,还未到跟前,便已然看见那高高堆砌着的鸟粪。 “阿桑,快将蔑刀拿来!” 这一瞧便是经年累月,不知多少代海鸟留下来的,被太阳炙烤后,变得像石头一般坚硬。 闻桑也不玩耍了,抱着从二牛家借来的蔑刀快速跑了过来,手中还不忘提溜了一个筐。 这些鸟粪已经有些风化,拿着蔑刀便十分容易挖取。 待取下后,用石块磨成小颗粒,二人没一会儿便装了小半筐。 想到这些鸟粪竟还能够换来银钱,闻桑十分宝贝,就连地上的碎屑都不肯浪费,蹲着捡拾,连一路心心念念的烤鱼都被抛诸脑后。 可他忘了,闻棠这会儿反倒是惦记上了。 他们今日要在此处过夜,这悬崖底下倒是高于涨潮后的水位线的。 可不远处的浅滩上,零星分布着一些暗礁,待潮水起来后,便会全部淹没。 那可是抓鱼虾蟹的好地方啊…… 暗礁一般有深有浅,会形成一个个小池子,若是将那池子周围劈出个口,让多余的水能够流走,待到潮水褪去,或许就会有些体型大的鱼被困在了池子里,直到下次潮水来临,才能够重返海水。 其实,闻棠也早就馋肉了,这一路上从江南过来,不是吃糠咽菜,就是只能用干饼果腹。 一想到今日或许能够捉住鲜活的鱼,她一刻都等不得,竟比闻桑都还要激动些。 第19章 海鲜自助餐 闻棠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已经快要到晚潮的时辰了,赶忙取了蔑刀往浅滩而去,敲敲打打地凿开了许多小池子。 原本,这就是一会儿的功夫,且若是要捉鱼,还需待潮水褪后才能见真章。 可等在崖底的闻桑却迟迟不见她归来。 他思考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活计便朝着那片浅滩跑了过去,却见闻棠正蹲身在暗礁边,身旁还放着一块块刚凿下的巴掌大的……石头。 “阿姊,这是什么?” 闻桑伸手就想要去拿一个,却被闻棠高声喝住。 “小心点,这蚝的壳可锋利了!” 闻桑被吓了一跳,赶忙放轻手脚,却见闻棠突然朝他笑了笑,“咱们午膳有着落啦!” 闻桑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这……还能吃吗? “这叫生蚝,外壳锋利得很,咱们有蔑刀倒是不用担心了……” 闻棠抱着满满一怀的美食走回崖底,一边招呼弟弟生火,一边小心地撬开了一个。 闻桑在一边瞧着,简直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他见姐姐将这生蚝放下,便急不可耐地上手,抓了就想要往嘴里送。 “你莫要这般急!烤熟了再吃啊……” 闻棠简直无奈极了,看着弟弟饿得发慌的模样,心中又难免酸楚。 “可是……” 闻桑扁了扁嘴,乖乖地将生蚝架在火上烤,可心中却疑惑不解。 “我见那些馆子里的人,都是直接吃的啊……” 闻棠听得此言倒是愣了愣——弟弟说的,其实也没错。 要说鹤邺此地,最有名的小食,当属生腌了。 可虽说生腌需佐以各种调料与烧酒腌制,但却远不足杀死生鱼肉中的寄生虫。 这若是吃进了肚里……闻棠光是想想便觉得吓人。 “若是生吃,往后你肚子里长出虫来了可怎么办?这虫子可是能吃你的五脏六腑的!” “……!!!” 闻桑本来还对着那生蚝流口水,听得此言吓得浑身都一个哆嗦。 那……还是等等吧! …… 他们此行的目的,便是挖采鸟粪,如今任务已经完成,二人都难得地松快了下来。 待退潮后,又从那小池子里逮了一条不大不小的鱼,还有两三只海螃蟹,这海鲜大餐于他们而言,竟算得上是离开江南后最丰盛的一顿了。 闻桑已经好久都没有吃得这般满足了,他摸着有些鼓鼓的肚子,顿时就有些乐不思蜀了起来。 “阿姊,咱们往后……可不可以常来啊?” 若是日日都能吃上这些……那该多好! 闻棠看着他这小模样就想笑,“咱们一来一回,可得一整日的时间,大老远跑来,就为了吃几口鱼吗?”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眼下咱们能挖到生蚝捕到鱼,可也不能拿去街市售卖,又有何用呢?天气炎热,咱吃得完那般多?” 那些个地头蛇守着浅滩,为的便是能在渔市垄断源头,定然是见不得旁人在街市售卖的。 这笔生意,他们姐弟二人半分盼头都没有。既如此,那不若就剑走偏锋,主打一个不怕你做不到,只怕你想不到。 第20章 噗—— 夜晚的海滩上,只剩下些海水荡漾,轻拍着沙滩的声音,极易催人入眠。 月上中天,闻棠二人已经熟睡,只等着第二日天边出现第一抹光亮之时便启程回村。 闻桑如今年纪小,平日里都睡得比较沉,可这一夜,不过是在沙滩上翻了个身的功夫,就一下被惊醒了。 不远处的火堆还在烧着,好驱散些夜里的蚊虫,闻桑看着穹顶之上的一片星空,侧耳仔细听着。 忽然,那奇怪的声音再次传来,吓得他一个激灵就坐起了身。 “阿姊!那边有动静!” 他赶忙伸手摇了摇闻棠。 被吵醒的闻棠听得此言,瞬间就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 噗——噗—— 果然,在他们身后的这片崖壁的后头,传来一阵阵闷响,在黑夜里听得格外吓人。 闻棠赶忙将面前的火堆吹猛了些,又添了些柴火,以防止是什么大型动物的靠近。 可这海滩上,大晚上的能有什么动物呢? 二人赶忙靠近了些,就这么背靠着背紧盯着黑暗深处。 好在一直到天际蒙蒙亮之时,都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当远处的海平面出现第一抹阳光之时,闻棠这才拿着个火把,壮着胆子朝着昨夜那声音发出的地方慢慢走去,想要一探究竟。 没过一会儿,留守在原地的闻桑便听见了一声大喊。 “阿桑——快将背篓拿来!” 闻桑原先还紧张地注视着那边的状况,听得此言,这才明白,自家姐姐应当是寻到了什么。 当他带着另一个空背篓出现后,还未到跟前,便冷不丁被闻棠丢进来了一个人头大小的球。 “这是椰子!咱们昨日顾着挖生蚝,竟没有发现!快,咱们将这些都捡回去。” 剥开椰棕,在椰壳上那三个小孔上戳个洞,便能将里头的椰汁倒出来。 可这椰子浑身是宝,闻棠可不舍得就这般弃了。 蔑刀劈椰壳虽费力了些,可好歹也算是个趁手的工具。 于是,当这日二人离开海滩准备回村之时,背篓中便赫然多了一堆用生蚝壳挖下的新鲜椰肉,外加两个没有打开的椰子。 这次来浅滩可谓是收获颇丰,海鲜他们贩卖不得,只带了够一餐的量便离开了,可这椰子,却着实是闻棠意料之外的大惊喜。 待顺着来时的路回到府城之时,都已经是到了傍晚时分了。 可不知为何,今日的府城似乎格外热闹,街上人头攒动。 闻棠驻足看了会儿,见竟然又是官差压着一路流放犯人来此,赶忙拉着弟弟躲进了一条小小的巷道之中。 待那一队人走过了大街,看热闹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又过了些许时辰,闻棠这才匆忙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眼下还有五里路要赶,她心中有些焦急,便没有过多注意街上往来的人。 可谁料就在此时,一辆马车从远处疾驶而来,没一会儿便冲到了闻棠姐弟二人的面前。 他们一个躲闪不急,耳边只闪过一句话—— “大人莫急,咱们马上就……哎哎哎!当心着点啊!” 第21章 狗官 那马车驶得甚急,也不知是在赶什么,险些就将闻棠姐弟二人撞了个人仰马翻。 好在最后关头,那吆喝着的小厮猛地扯住了缰绳,才叫二人险险躲过。 可他们是躲过了被撞,闻棠为了闪躲马车却整个人都往一旁扑倒,身后背篓中的椰子骨碌碌滚落了出来。 她都顾不上看自己的胳膊肘有没有擦伤,赶忙将那好不容易得来的椰子捡回来好生放回篓中,这才皱眉往那马车看去。 就在这时,车厢里忽然就传出了个略带着些鼻音的话语声。 “墨北,出了何事?” 那小厮赶忙隔着帘子答道“大人,是两个乞儿忽然冲了出来……” 闻棠本就不欲与他们计较,何况这车内还是个官差。 眼瞅着天都快黑了,她拉着弟弟就往回走,待走出了一定距离后,手肘传来一阵阵刺痛,却又叫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狗官!” 闻棠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骂了一句,拉着闻桑慢慢朝着街道的尽头走去。 可谁知,这话却偏偏还是被那车内之人听了个正着。 韩九兮原本就头疼欲裂,整个人昏昏沉沉。 圣旨上要求他日行三百里前来鹤邺上任,这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的刁难。 可圣旨既出,便是再难,也得照做。 更何况,此番的走马上任不过是说得好听些罢了。 想他一个正二品的内阁大学士,如今却沦落到了要来这犯人遍地的鹤邺当个刺史的境地。 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他的那一封言辞犀利的奏折导致的。 幼帝登基,太后垂帘,如今的朝堂又如何能容得下他这般敢说真话之人? 京城到鹤邺两千余里,他一路紧赶慢赶,又不慎染病,今日在梦中还险些去见了太奶。 可即便是这般身体,在听到闻棠的话后,韩九兮还是忍不住垂死病中撑着胳膊坐起身,勉强撩开布帘朝头后看了一眼。 鹤邺城竟已沦落至此? 不过一个小小乞儿,都已经这般大胆,敢对着堂堂刺史说这大逆不道的话了吗? 一想到自己如今的状况,韩九兮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 他躺回了软垫上,有气无力地对着外头的墨北道“走吧,咱们不是还赶时间么?” 墨北方才也隐约听见闻棠的那句「狗官」,顿时就愤愤然了起来,越想越生气,连眼眶中都含着些泪花。 如今乞儿都能这般口无遮拦地骂他家大人,这都是什么世道! 他一边驾车一边听着车厢里韩九兮的咳嗽声,哽咽道“大人,您原先何时受过这般侮辱?都怪那妖妇……!” “慎言。” “是,大人……” 墨北也惊觉失言,赶忙打住话头,可言语间还是带着些哭腔。 待二人的马车总算是到了刺史府后,墨北小心地将韩九兮从车厢里扶了出来。 可当他们一踏进大门之时,墨北那不争气的眼泪又险些掉了下来。 “大人,这哪里是府邸?!分明是个闹鬼的破烂宅院嘛!” 新刺史上任,不但无官员迎接,他们面前的这所谓刺史府也门厅破败,屋檐下挂满了蜘蛛网,也不知是多久没人来过了。 上任刺史早在数月前就已然接到了调令,可一般情况下,也需等待新官上任,交接了事宜后才会离开。 可如今看来,他这是一日都等不及要逃离此处啊…… “罢了……去收拾下行囊吧。” 韩九兮挥了挥手,径自朝着刺史府的中堂走去。 颠簸了一路,他只觉得头晕眼花,也顾不得此处一片残败,只想着寻个床榻好生睡上一觉。 墨北眼睛红红地将马车拉到耳房边卸下车架,又返身去车厢内取了行李准备安置。 为了赶时间,他们的箱子都还跟着后头的车队慢慢朝着鹤邺而来,他们的这架先行的马车中……实在是无甚可收拾的。 将包袱放下后,墨北赶忙往院中那唯一的一口大缸而去,想着好歹生火烧个水,给韩九兮泡些热茶吃。 可当他拿着瓢往里头一瞧,却发现那缸里仅剩的一些水中竟淹死了一只耗子,一股股恶臭从里头散发出来。 墨北整个人都不好了,站在院中就开始抹泪抽噎。 “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如何能这般对待大人……嗝。” “墨北……” 韩九兮脱力地斜靠在中堂那沾满了灰尘的太师椅上,听见自家小厮又在院中哭唧唧,咳嗽得更厉害了。 “哎哎!大人……小的来了!” 墨北听见韩九兮的声音,赶忙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身就朝中堂跑来。 可谁知刚进门,便看见韩九兮正努力举着身边带着的那个皮囊,往嘴里倒着最后的一点水。 许是这衣裳的袖子有些碍事,他将袖口卷至手肘处,那瘦骨嶙峋的手腕便露了出来,上头还隐约可见青筋。 墨北见后,满面都是忧愁之色,“大人……眼下咱们已经到了,明日去寻个郎中来瞧瞧吧?” 韩九兮反倒没有他这般焦虑,摆了摆手,“不过是风寒,养几日便好。咱们的银钱……还是省着些吧。” 墨北又想哭了。 “大人,您离京之时,为何要留那般多的银钱在府上啊……” 老爷夫人又不缺银子,何况,家里不是还有个大爷么? 韩九兮垂了眸,暗自叹了口气。 “此番,兄长也受了不小的牵连……若是不做些什么,我心中难安啊。” 墨北瞬间不再言语了,可心中却打定主意,明日定要偷偷溜去医馆,好歹给自家大人开几副药回来。 这厢的刺史府内一片凄惨冷清,而离开府城的闻棠二人却连脚步都不敢停下来。 闻棠被弟弟拉着一路往前走,心中颇有些诧异。 “阿桑,咱们能赶在日落之前回村的,莫急啊……” 闻桑听得此言,脚步却更快了,面上露出了一丝慌张的神色,小嘴抿得死紧。 过了好半晌,当他们的屋子总算是出现在了视线范围内之时,闻桑才小声地开口。 “阿姊……” “嗯?” “方才那个官差,会不会将咱们抓走啊?” 第22章 神秘人 闻棠没有料到这年幼的弟弟见到官差之后竟会这般惊恐。 她放慢了脚步仔细想了想,觉得今日在府城遇上的这官差,应当还是与朝廷征工无甚干系。 就在去岁,老皇帝忽然驾崩,皇位之争毫无预兆地到来。 太子一党原本胜券在握,可也不知是谁人使的计,竟让一只染了鼠疫的耗子进到了东宫之中。 睡梦中的太子毫无察觉,被咬后就这么一命呜呼。 剩下的皇子争权夺势拉拢群臣,纷纷剑指那至高无上的皇座。 可谁能料到,笑到最后的,竟是那最为年幼的五皇子。 一个黄口小儿,往那龙椅上一抱,双腿连地都挨不着,又如何能号令群臣? 于是,太后便顺理成章地垂帘听政,数月之内便已牢牢将朝臣掌控在手。 可这太后,当年可是踏着无数人的尸骨爬到的皇贵妃位,手上鲜血无数。 新帝登基后,她日日都能梦见那些前来索魂的恶鬼,吓得夜里睡觉都不敢熄灯。 于是,一道懿旨便这么横空出世。 命关内十六郡在三年之内,大修寺庙九百九十九座,满以为借此便能赎清罪恶。 懿旨一下,各地纷纷开始征工,无论男女,都没能逃过这扛砖挑瓦的苦役。 可这三年的期限,委实是异想天开。 各地官员虽怨声载道,却从不敢在明面上反抗,只得日夜压榨劳工,好尽早修完寺庙交差了事。 可劳工们毕竟也是生生骨血之躯,仅半年的时间,各地百姓命丧者无数,而这其中,便有闻棠二人的父母与祖父母。 官员见劳工死伤惨重,便开始变本加厉,就连那七八岁的小儿都不肯放过,要一同征用。 闻桑身上带着娘胎里的病,如何能经得起那大人都扛不住的重活? 于是,他们与二牛一家一合计,便当机立断决定连夜上路,往这鹤邺城而来。 此地自古便是流犯聚集之地,那些个犯人被守军看着,每日在东边的矿场采石,年复一年。 朝廷到底还是忌惮他们那股子穷途末路的狠劲,生怕他们借着大兴土木之际便逃之夭夭。 于是到头来,这鹤邺府城下辖之地,竟是关内唯一没有收到懿旨的地方,也阴差阳错地成了闻棠几人仅剩的安身之所。 闻棠将整个事情想了一遍,这才上前搂住了瑟瑟发抖的弟弟安慰着。 “阿桑莫怕。这么多年鹤邺城都混乱不堪,若是要在此兴修寺庙,只怕那些犯人该是像脱了缰的马了,朝廷……应当是不敢冒险的。” 闻桑听了这话,好歹没有像方才那般抖得厉害了。 他抬起头看着自家姐姐面上镇定的神色,莫名地就安心了下来。 闻棠摸了摸他的脑袋,“退一万步说,若此地也要征工,大不了,阿姊带着你出海,这天底下这般大,总有咱们能去的地方呢。” 闻桑不知道「出海」是何意,也不知她说这话时,其实也无甚底气。 可听着她的话语,闻桑却觉得好像世间一切难事在自家姐姐面前都不算什么一般。 他笑着点了点头,努力将自己害怕的情绪抛诸脑后,转而又同她说起了今日在海边的收获。 二人一边小声说着话,一边朝着茅草屋走去。 可待到了跟前,却见一人突然从屋内冲了出来。 “哎呀,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二牛着急了一整日了,见闻棠二人全须全尾地出现在面前,登时就大松了一口气。 闻棠见他面上的表情有些焦急,顿时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她离开时分明说了许是要在海边待上一夜的,还拜托二牛帮忙照看一番屋后已经发芽的紫苏。 这是……出了什么事? 联想到今日回村的路上,自己与弟弟的那番对话,闻棠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二牛哥,你这是……?” 闻棠走到屋前,将背篓好生放下,就看见二牛神神秘秘地上前来将她拉到了一边。 “今日我从码头回来,看见一个人在你家屋子周围转悠,前前后后走了一圈,这才离开的。阿棠妹子,你们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人啊?” 二牛满头的问号,又想到今日那人面上凝重又焦急的表情,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好。 闻棠听得此言,却顿时就放下了心来。 二牛说的那人……应当是地中海吧? 没想到沙大户为了此番的花会,竟连一日都等不得了。 不过……这倒是便宜了自己。 他们越是着急,自己便越是不用担心这次的营养土没有销路。 指不定……这笔生意还能带来些转机呢。 二牛看着闻棠面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心中纳闷不已。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却见她转身就开始在筐里扒拉了起来,没一会儿便拿着好几个石块一般的东西递给了自己。 “二牛哥,这是我们在海边挖到的,用蔑刀小心地劈开,放在火上烤制,连盐巴都不需要就能吃的!” 二牛成功地被转移了注意力,稀里糊涂地捧着这些奇形怪状的吃食走回家,才进门便猛地一拍脑门。 ——不是,那今日这个鬼祟之人怎么办?就不管啦?! 一墙之隔,闻棠姐弟二人也蹲在屋内昏黄的灯光下挑拣着他们从海边带回的海产。 闻桑拣了那几个剩下的生蚝便迫不及待地去院中生火准备烤制。 可闻棠却直接提着搜集回来的海鸟粪便直接往屋后而去。 做买卖,适当吊人胃口是种策略,可让人产生一种「物以稀为贵」的错觉。 可若是这胃口吊得久了,那便会有适得其反的效果了。 如今这沙大户可是她挣钱养家的唯一指望,手段归手段,可该认真的事情,闻棠却半分都不敢怠慢。 干透的鸟粪用水浸泡化开,拌上草木灰,再兑上些许林间挖来的腐殖土,搁在火堆旁边稍稍加温。 没一会儿,这小茅屋周围便飘散开了一股奇怪的气味。 闻棠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已然能够料想到,待她明日上门之时,那地中海面上的表情了。 元旦快乐呀!新书上架,望多多支持! 第23章 第一单 阳光明媚,围廊下的阴影处却凉风习习。 地中海穿着一身凉爽的棉布衣裳从沙夫人的屋内出来,却满头大汗。 ——不是热,而是急的。 昨日他有些等不及,便又跑了一趟甘露泉村,可谁曾想,那对乞丐姐弟住着的茅草屋竟人去屋空。 这可急坏了他。 莫不是先前自己突然找上门,叫他们害怕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几日烈日当空,园中的建兰都被晒得蔫蔫哒哒,只有那唯一的一株迎风傲立。 而那一株特立独行的建兰,便是用上回那小丫头送来的土栽着的。 “唉……” 地中海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满心愁绪,只觉得今年花会,他们沙大户许是要丢人了。 可就在此时,在院中洒扫的小厮忽然就朝他奔了过来,满脸的兴奋之色。 “爹,那小丫头来了!” 赵小花连笤帚都来不及放下,就赶忙跑来报告了。 这几日他眼瞅着自家爹为了那一小园子的建兰整日愁眉苦脸,让本来就不富裕的发量更加雪上加霜,心里也不好受。 正当他们以为已经无计可施了的时候,没想到那小丫头竟真的如约上门。 赵小花哪能不激动? 地中海看着奔到跟前的人,就差没有原地弹射朝着角门而去了。 思及儿子还在眼前,地中海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裳,开口就训“你这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去干活!” 赵小花见自家爹突然变了脸色,并没有揭穿他,只当是什么都没看见,装模作样地往后院走。 可还未待他走出几米远,余光便瞥见了自家爹爹毫无形象地大步朝着那角门而去,生怕外头的人一转眼就跑没了似的。 闻棠在门外静静地等着,那一筐拌好的土就搁在门口的地上,散发出一阵阵奇怪的气味。 地中海刚打开门,便被这臭味糊了一脸,顿时就皱紧了眉头。 “这……这就是那营养土?” 眼见着盼了几日的货物总算是送来了,他也顾不得气味难闻,蹲下就开始仔细地查看。 他朝着筐内伸了伸手,最终还是在那气味面前败下阵来,没敢触碰,转而端起了整个筐掂了掂。 “嗯……不错,甚是压手。” 应当够那一园子的建兰了。 闻棠在一旁看着,见地中海虽有些嫌弃这气味,却又不敢明说,心中顿时就乐了。 “这土,里头加了些养料,对于兰花的生长开花是极好的。” 闻棠毫不掩饰地夸赞着这些营养土,毕竟,这可是自己辛辛苦苦才配出来的。 地中海原本还犯着嘀咕,听得此言,顿时就喜笑颜开。 “上回你送来的土种植的那棵,果真就比旁的长势更好。这几日边上的兰花都蔫了,也就它还支棱着。” 这土不过是难闻些,若是比上回的还好,想必这园中的建兰就有救了啊! 地中海美滋滋地站起身来,在腰间的荷包中掏了一把铜板递给闻棠,而后也不等赵小花来,亲自抱了筐就准备进门。 闻棠见他给银子倒是痛快,想了想,还是从身后叫住了他。 “如今天气渐热,雨水也多,建兰若是种植在园中,恐易患病。若是叶子发蔫,可将建兰整株挖出,根茎置于石灰中半日,再用上新土便可。” 她倒不是这般好心想要教地中海如何种植建兰,毕竟这还是穿越前爷爷教他的好法子。 只不过,如今沙大户用了自己的土种植,若建兰真的染病,却叫他们怪罪在自己的土上,那可就不妙了。 果不其然,地中海听了这话,顿时就瞪大了眼睛。 叶子蔫哒哒不是热的,竟是患病了?!那还了得!赶紧的! 于是,他甚至顾不上点个头,便抱着筐快步朝着花园而去。 那模样瞧着,就像是再晚个一时半刻,那些兰花就都活不成了一般。 …… 待沙大户家的角门关上后,闻棠也没有当下便离开。 她摊开手掌瞧了瞧那些个铜板,见这回与上次一样,也不过是十四五个,原本还有些失望。 毕竟今日她带来的土,不光比上次多了些,还是精心准备的。 那些海鸟的粪便虽说已经干了,可不排除还有些细菌。 为了杀死里面残存的细菌和土里的虫卵,她可是想法子将一整筐的土都处理了一遍。 可哪怕如此,今日卖得的银钱却与上回一般无二,只多了几枚而已,着实让人有些失落了。 闻棠忍不住叹了口气,将那些铜板叠在一块儿就准备塞进衣裳里头。 可谁知她这不经意地一看背面,却发现—— 这些铜板竟然是伍文面额的! 闻棠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还当自己是看花眼了,赶忙又挨个仔细瞧了一遍。 果然都是一样的! 这么一来,那她这一笔生意,就赚到了九十文钱啊…… 闻棠心里原本还有些落差,可眼下却突然一下就激动了起来。 有了这些银钱,足够她与弟弟二人支撑月余了! 上铺子里买了些吃食后,闻棠便开心地揣着银子回了家。 还未走到近前,便看见自家弟弟正蹲在屋前,点燃了简易灶台,正准备煮昨日背回来的蛤蜊。 闻棠见了,赶忙一个箭步窜上去将那蛤蜊给抢了过来。 “阿桑,这些海鲜过了夜就不能吃了!” 且不说他们如今压根就没有储存条件,眼下天正热着呢,万一产生了些毒素,吃了后果可就严重了。 闻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见是自家姐姐回来了,而今日带出门的那个框却不见了踪影,顿时就期待了起来。 “阿姊,咱们的土卖出去啦?” 闻棠笑了笑,“那当然,沙大户眼下,可是真着急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买回来的吃食搁在小杌子上,转身就出门将方才险些被闻桑煮了的那些蛤蜊一股脑倒在了地上。 虽说这椰壳中也不过只剩下几个蛤蜊,可闻桑却看得心疼不已。 这可是肉呢! 他蹲在一旁看了许久,这才可怜巴巴地抬头问道“阿姊……这肉不能吃了,那壳我可以留着吗?” 第24章 油 闻棠见自家弟弟可怜兮兮地瞅着自己,努力忍住不笑出来。 她点了点头,却像是便魔术一般从今日带回的吃食中拿出了一小块五花肉,外加两个鸡蛋。 眼下别说是闻桑,就连她自己,都还在长身体的关键年岁,如何能顿顿都只吃些饼子? 现如今,买肉对于他们姐弟二人来说,虽说还奢侈了些,可这银钱拿在手里,也需花在关键的地方才行。 肉案上的肉最便宜的也需二十五文钱一斤,这巴掌大的一块就花去了十六文钱。 再加上两个鸡蛋,好歹是能补充些蛋白质了。 待二人吃饱喝足后,闻棠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松快。 这一笔小小的生意挣来的银钱,叫她总算是能够从被生活所迫的压抑中缓一口气。 眼下,她终于有了充足的时间,可以好好考虑一番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了。 昨日从浅滩边带回的那些椰肉,已经浸泡在凉水中一整晚,又重新变成了雪白色。 她将那些椰肉用蔑刀切成细碎的块状,再连着汁水一块儿捣成了糊状,进而研磨成浆。 扯了一块布头权当做滤布,将渣过滤出来烤干,便是香喷喷的椰蓉。 闻桑在一边闻得直流口水,可闻棠想要的,却是那些滤出来的汁水。 她小心地将过滤后的椰浆又倒回了那劈开的半个椰壳中,将椰壳置于膛火边,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闻棠心中隐约有个点子,可这点子究竟能否付诸实践,还需待几个时辰后才能见真章。 待到了傍晚时分,闻棠掐着时间,连晚膳都顾不上做,便将那椰壳从灶台边扒拉了出来。 她迫不及待地往里头一看,发现原本乳白色的椰浆,此时经过发酵,已经分了层。 底部是些豆腐渣状的物质,而表面却漂浮着一层清亮的——油。 第一遍发酵沉淀,上层的油中还有些许的黄色杂质,可当她如法炮制地二次发酵之后,再经过隔水冷却,椰油便成了雪白如凝脂一般的状态。 “阿姊,你在做什么?” 闻棠正开心着,就被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为了捣腾试验这些椰浆,她连觉都顾不上睡,就这么蹲在膛火边一直守到了月上中天之时。 “阿桑快来,尝尝这个!” 闻棠用小木勺挖了一小块半凝固状的椰油递给弟弟,满意地看着他面上的表情骤然从睡眼朦胧变得惊喜异常。 “阿姊!这个比今日咱们吃的椰蓉还要香!” 闻棠笑着点了点头,“这是椰油,可以炒菜,凉拌,还能用来涂抹头发,用处可大了!” 闻桑咂了咂嘴,口中残留的那椰香着实让他有些意犹未尽。 他走到一边蹲了下来,看着那椰壳中一层薄薄的椰油,双眼亮闪闪的。 “阿姊,那这椰油咱们可以拿去卖吗?” 闻棠也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毕竟眼下,他们二人挣来的银钱也只是勉强能够果腹,连油都买不起。 如今的百姓家里头都是以吃菜油为主,也只有那些富裕人家才舍得吃猪油。 椰油虽好,可这种十分新奇的东西,若是真的拿去售卖,估计不会有多少人敢轻易尝试。 毕竟这年头,大多数百姓家中,也还是十分清贫的。 闻棠又仔细地想了一遍,这才摇了摇头。 “你忘了那浅滩边有多少椰树啦?不过三两棵,树龄也不大,每棵树一年估摸着也就只能结十几个果子,咱们哪里能弄到那般多的油来售卖?” 闻桑原本还满心欢喜,被泼了这么大一盆冷水后,整个人都蔫巴了。 这油多香啊……却不能换成银钱,真是太可惜了。 闻棠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垂眸看着那些新鲜出炉的椰油也出了神。 虽说他们不能直接卖油,但若是换个思路…… 也不知为何,方才她与闻桑说这椰油还能护发之时,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地中海那怎么也洗不干净的大油头。 她若有所思地转头看着屋后放着的那些草木灰和吃剩的蛤蜊壳,心中突然就有了个点子。 闻棠当即一拍巴掌,“阿桑,咱们明日再去一趟海边!” 无论成与不成的,总归先将那些椰子都搬回来再说。 再不济,若是她没能如愿做出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椰油留着不是还能吃吗? 眼下他们总算是有了一段喘息的时间,闻棠当下就决定还是要放手搏一把。 闻桑原本心中还在因为无法将这些椰油换得银钱回来而郁闷,听了这话,瞬间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海边是个好地方!他回来了几日,可到现在却都还惦记着那日的烤鱼呢! 于是待到了第二日,二人又起了个大早准备再次往那片浅滩而去。 可这回,闻棠却没有当即动身。 她站在屋前想了想,最终还是走去了隔壁,敲响了二牛家那扇破烂的木门。 “阿棠妹子!” 二牛见到来人后十分兴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就走了出来。 闻棠对着他笑了笑,开口问道“二牛哥,我准备带着阿桑再去一趟海边,你想不想一块儿去?” 二牛听得此言,先是愣了愣,毕竟若是去了海边,就没法在码头干活挣银钱了。 可他随即一想,前日闻棠给他的那什么生蚝,吃着可真带劲,就连阿娘都直叫好,心中顿时就开始痒痒。 正当他还在犹豫之时,姜阿婆便摸着木门从屋内走了出来。 “你就跟着去吧,若是有法子,再钓些鱼回来。” 她双眼看向面前的地面,脚步朝前一步一步挪着,脸上却端着和蔼的笑,眼角那经年留下的皱褶清晰可见。 原本二牛心中还有些纠结,可自家娘都发话了,他哪有再拒绝的道理? 于是,待二牛匆忙回屋收拾好一个简单的行囊后,这临时建队的「捞鱼三人组」便踏着朝霞愉快地上路了。 他们身后的姜阿婆听着几人轻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也总算是抬起了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声音远去的方向。 ——儿啊,娘只能帮你到这啦! 第25章 财不露白 另一边,已经离开家的闻棠压根不知道姜阿婆心中打着的小算盘。 而她身旁憨哒哒的二牛,半分都没明白自家阿娘的良苦用心,心中还正在为另一件事情犯着嘀咕。 他调整了一番肩上扛着的那「巨物」的位置,十分疑惑地开口道“阿棠妹子……这竹子,是做甚用的??” 临出门前,闻棠便让二牛往一边的林间去,砍了一棵又细又长的毛竹带在身边。 这竹子足足有十几米长,二牛需要时刻调整重心才不至于让它一头在地上拖行。 这副场景,着实是不大常见的。 毕竟平日里,哪怕是有人在林间砍毛竹,都会先锯成短短的一截截,捆好才会带回家。 扛着这么长一根竹子招摇过市,三人在还未离开甘露泉村之时,就已经吸引了不少村民投来的奇怪目光。 二牛有些尴尬地看着闻棠,却见她对着自己神秘一笑。 “一会儿到了浅滩,你就知道啦!” 而当三人总算是长途跋涉来到了海边之时,二牛抬头看着那巨大的椰树,心中由衷地感叹了一番闻棠的先见之明。 这几棵椰树,最矮的也有将近二十米高,这便意味着,他们打算摘的椰子,也高高地挂在上头。 正当二牛站在地面对着头顶的椰子发呆之时,手中忽然就被塞入了一个物什。 他低头一瞧,原来是闻棠将他们带来的蔑刀用绳子捆在了竹子的一头。 如此,便可以伸长竹枝去砍那树冠下方的青椰子了。 “二牛哥,那上头的椰子就靠你啦!” 闻棠站在一边笑得眉眼弯弯。 ——这便是她今日邀二牛同行的目的。 若说搜集鸟粪,她与闻桑二人便已足够,但这几棵零星的椰树上头可结了不少椰子。 从甘露泉村来一趟这浅滩边,来回至少需要花费一整日的时间。 于是,闻棠出发前便决定,今日定要将这些椰子都摘下来尽数处理了。 如此,才不枉他们千里迢迢来一趟啊。 这鹤邺城的人怕也是不识货,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西南边荒山的这一大片浅滩,足足有十几里路了。 既然都是在海边,那此处显然应当是不止有这几棵椰树的。 可如今就连街市上都没见着有人售卖椰子,更别说旁的深加工产品。 既如此……那可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待二牛已经开始努力伸长那竹枝去够树上的椰子之时,闻棠转头便朝着浅滩边的礁石而去。 今日的潮汐比之上回来之时,要晚约摸一刻钟,这给了她充足的时间去寻找那些浅浅的水洼制作捕鱼的陷阱。 她举着石块砸开一个生蚝,却没有吃里头的肉,而是将那些蚝肉掰碎,用小石块分别压在了每一个小水洼之中。 上回她来之时不过是运气好,可今日,他们人多力量大,她可是冲着大鱼来的。 如此这般,三人各司其职,时间一晃而过。 没一会儿,二牛便将他从树冠上砍下的椰子一筐筐运到了崖底的那个小小山洞之中。 他们从甘露泉村扛来的毛竹虽说只是细细的一根,可却依旧有几十斤重。 二牛挥舞着这竹枝许久,早就热得满头大汗,急需喝些椰子水解渴。 可上回闻棠给他送椰子水时用的是竹筒,二牛捧着个椰子研究了许久都不知该如何将里头的汁水倒出来。 情急之下,他抄起蔑刀便朝着一颗砍了下去。 于是…… 这水倒是出来了,可也撒了一地。 闻桑在一边咯咯地笑着,亲自捧了一个椰子,学着上回闻棠钻孔的方式,没一会儿便将清亮的椰子水取了出来。 “这是阿姊教我的!” 闻桑一边往外倒着清香的椰汁,一边自豪地道。 这话顿时就让一边有些手足无措的二牛越发尴尬了起来。 ——这下可丢人了! 他余光瞥见身后正慢慢朝着这边走来的闻棠,赶忙抱起那个椰子就往嘴里灌,借以演示面上的微红。 闻棠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身边大口喝着椰子水的二牛有什么不对劲。 她拍了拍手,将三人带来的筐清理出了一个,拉着弟弟就往一边海鸟筑巢地的下方而去。 “走,咱们再去挖些鸟粪。” “挖鸟粪??” 二牛在一旁听得简直瞪大了眼睛。 “我们屋后中了些药草,这鸟粪掺入泥土中,可以肥田呢。” 闻棠不在意地道,拉着弟弟就往那处去。 待二人与仍旧有些呆滞的二牛之间隔了好一段距离,闻桑看了自家姐姐一眼,这才小心地问道“阿姊,你方才……为何不同二牛哥说?” “说什么?” 闻棠手中拿着蔑刀,动作一刻都不停下,明知故问道。 “说……咱们用营养土挣银子的事情……” 闻桑满心纠结,十分不明白为何这些事情也要瞒着二牛。 毕竟……他们可是一路从江南逃难来此的,两家人,说是知根知底也不为过了。 闻棠这才停了下来,认真地抬头看向弟弟。 “我当然是信任二牛哥的,可他那性子,如今又在码头做活,若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那咱们往后……可都来不了这片浅滩了。” 她倒是一点不担心二牛也会如法炮制地抢自己的生意,毕竟就他那憨哒哒的脑子,能自己捣鼓出椰子水就已经是极限了。 可她和弟弟发现的这个小小沙滩,眼下却是他们收入的全部来源之地。 为了长远打算,闻棠不得不小心行事。 她笑着伸手摸了摸闻桑的脑袋,“财不露白,懂了吗?” 原本闻桑还有些为难,可听得此言后,立刻就点了点头。 若是往后他们都不能来这沙滩,那岂不是连鱼和生蚝都吃不上了?! 这可不得了! 闻桑抿了抿嘴,一边帮着自家姐姐装那些挖下来的鸟粪,一边小声嘀咕着。 “那、那……还是不说了。” 阿姊方才说的是,这鸟粪是他们种植药草所用的肥料。 他们平日里的确会用些肥料掺着水浇地来着,所以这话……说到底也不算是撒谎嘛……嗯! 第26章 收获颇丰 二牛这人,虽说精细活儿做不得,可力气却出奇地大。 原先闻棠需要花上许久才能破开的椰子,二牛拿着蔑刀就像是切豆腐一般,一刀便能斩开一个。 有了这么个大力士的助阵,这几十个椰子处理起来极快。 还不待天黑潮水褪去,他们三人便已然将所有的雪白椰肉都挖了出来。 二牛不知这椰肉是用来做什么的,用手捻了一块嚼了嚼,虽有些腻,可吃过后满嘴清香。 “阿棠妹子,不若……你做些糕点拿去街市卖吧,若不然,你那手艺不是可惜了?” 二牛回想起了在他们来的路上,他曾捉住了一只野鸡,原本只打算生个火堆烤烤,没曾想竟叫闻棠做成了荷叶叫花鸡。 那味道一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忆犹新。 闻棠低头切着椰肉,却摇了摇头,“且不说做糕点的白面和糖现如今卖得这般贵,就算是有了材料,那还需蒸锅烤炉呢,怕是没有这般简单的。” 她这般说着,可心中却想的是旁的事情。 如今她挣银子的法子可是除了闻桑之外都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们这些外乡来的人,在村民眼中便是些入侵物种般的存在。 若是叫他们知晓了这浅滩边有能够换得银钱的好东西,指不定就会被他们洗劫一空。 俗话说得好,不患寡而患不均。 若是大家都没份,穷归穷,可到底不会惹来太多觊觎。 可若是他们有,旁人却没有,这可就不是一个概念了。 那些村民的不友好闻棠都看在眼里,既如此,最好的状态就是两不相干。 恩怨分明,这向来是她心中的那一杆秤。 曾在危难时刻帮助过自己的人,闻棠会一直记着,往后有了机会便将人情还回去。 至于旁人如何穷苦……那就不是她该管的事情了。 甘露泉村有二三十户人家,却一个富户都没有出。 他们整日里只能靠着一些地里种出来的菜勉强果腹,有些个家中有青壮年的,还会在镇上府城打零工,可挣来的却都是血汗钱。 若是叫他们知晓自己如今有这种挣钱的法子,他们也只会觉得这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压根不会去想这是她多少个晚上没睡才想到的办法。 这世上,看不得别人比自己过得更好的大有人在,甘露泉村的村民又如何会是个例外? 眼下,自己与弟弟只需低调做事,不惹来是非,便是最好的了。 思及此,闻棠抬头看了二牛一眼,见他还在为今日摘到了这许多椰子而兴奋。 她想了想,忍不住开口提醒道“二牛哥,咱们今日来这浅滩的事情,你可千万别同旁人说啊……” 二牛在码头寻觅活计也有一阵子了,当然知晓那些个地头蛇圈地为王的事情。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得严肃了起来。 “阿棠妹子,我知晓的。你放心,我不会同人说!” 别的不提,他可是还指着这片浅滩能捞到些鱼呢! 现如今街市上卖的肉都贵上天,他辛辛苦苦挑一整日的货物,都还不够买上个一两斤的。 渔市上的鱼大多都被府城的几个水产大户垄断了,价格也居高不下。 如今有了免费的鱼能捞,他如何会上赶着到处与人说? 二牛一边想着,一边望着不远处正在慢慢退朝的海滩。 方才他摘椰子之时就见着闻棠在好几个地方捣鼓了许久,心中早早地便开始期待了起来。 而几人今日的成果,最终果然没有让二牛失望。 待潮水褪去,二牛第一个起身朝着那些个礁石上的浅坑而去。 今日的「垂钓」与上次大有不同。 上回闻棠的那个浅浅的小水坑纯属瞎猫碰着死耗子逮到了一条鱼,可今日,加了生蚝肉做鱼饵,果然战果比上回多了许多。 礁石上拢共有七八个浅坑,待潮水褪去,三人挨个查看了一番,竟捉回了十几条大大小小的鱼。 仅凭他们三人,定然是吃不完这么多鱼的,更何况,还有一大堆生蚝。 闻桑看着二牛利落地破着鱼腹,这才明白为何方才自家姐姐一到这浅滩便着急让他生火了。 一个巨大的火堆将四周围微潮的沙子都已经烤干,眼下摸上去都还有些烫手。 闻棠将几条鱼挑出来搁在一边,当做他们三人今日的晚膳,而剩下的鱼则被裹上了树叶尽数丢进了热腾腾的沙子里。 眼下这个天气,十分不利于肉类的储存,尤其是在这潮湿闷热的沿海地区。 先将鱼烤干些水分,待回到家后再吊在屋外晾晒一段时期让水分完全干透,便可利于长时间保存。 他们总共捞上了十五条鱼,这里头竟然还有凶猛的海鲈。 待三人吃完后,又将鱼一条条排列整齐准备烤干,看着眼前颇丰的战果,就连二牛都有些舍不得第二日回村了。 闻棠看着身边那两双亮晶晶的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那阿婆一个人在家……真的没事吗?” 她自己倒是好说,只要闻桑跟在旁边,就算在这海边住下都问题不大。 可二牛家中毕竟还有个眼盲的老母亲啊…… 二牛听得此言,低下头想了想今日晨间他去砍竹枝之时,自家母亲说的那番话。 ——那海滩路远,既然去了,晚个几日回来也不打紧。 晚个几日倒是不需要,再可若是再多待一日,那岂不是能再捉些鱼? 于是,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 便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而这一趟来海边,最开心的还要数闻桑了。 待第二日自家姐姐与二牛二人专心致志地捉鱼之时,他却一人提溜着一个背篓,在浅滩上捡了小半筐的蛤蜊。 这蛤蜊小小一个,吃起来远没有生蚝那般方便。 于是闻棠突发奇想地开辟了一种新吃法,那便是用劈开一个椰子,直接用里面的汁水加入蛤蜊煮开。 海滩上的蛤蜊本身就带着一丝咸味,配合酸酸甜甜的椰子水,这一锅海鲜汤竟叫她做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第27章 独一份 到了第三日,一行人总算是要打道回府了。 他们总共带了三个筐来,如今已经尽数被装满了各种干鱼,晨起之时采挖的生蚝,椰肉,还有……小半筐吃剩下的蛤蜊壳。 原本闻桑还以为自家姐姐不过是看着那些壳漂亮,这才想着带一些回去。 可待他们回到家后,闻棠竟打了井水来仔仔细细地清洗那些空壳。 “阿姊,这壳咱们留着有甚作用?” 闻桑蹲在一边帮忙刷着,只觉得好奇无比。 想他们原先在江南之时,也未曾见过自家姐姐捣鼓这许多吃食与小玩意。 若不是此番来了鹤邺,他竟不知还有种长在树上的果子,里头的汁水能够当做夏日解暑的饮品喝。 既然爹娘都从未提起过,那……阿姊又是如何知晓这般多的呢? 而此时正一心一意干着手里的活儿的闻棠还丝毫不知自家弟弟对她的探究。 她笑着指了指一边已经被捣成了浆,正准备发酵的那些椰油。 “咱们此番带回了这么多椰肉,若是做成油,怕是得有一两斤了。我们如何吃得完这么多呢?” 若是直接卖油,这是初级产品,利润低不说,恐怕市场认可度也不高。 既如此,那便试着将油变成别的东西好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清洗干净的蛤蜊壳交给弟弟。 “你去将这些研磨成粉,而后……和咱们原先烧的那些笋壳拌在一起。” 闻桑有些愣愣地接过那装得满满当当充当研钵的空椰壳,对于这椰油接下来的华丽变身更加好奇了。 他自小到大还从未见过在冷天会凝结成固体的油,如今又听得自家姐姐说,这油还能变成旁的东西。 闻桑只觉得自己小小的脑袋中满是大大的疑惑,一时间都不知该从何开始思考。 油……不就是油嘛?难不成还能变成米?! 闻棠看着弟弟面上那不解的模样,心中觉得好玩极了。 草木灰本身是呈弱碱性,可若是与贝壳粉混在一块儿再加上水,便会合成强碱性的物质。 油与碱混合,会产生皂化反应。 这个时代的猪胰子便是类似的原理制作而成的。 只不过,此时的人对于油与碱的比例,往往掌控得不是很好。 毕竟每一种油都有不同的皂化值。 若是碱多了,做出的皂清洁力虽极强,可却会灼伤皮肤。 可若是油多了,多余的油脂没能参与皂化反应,放一阵子便会酸败变味。 油加上碱能变成皂,这在她看来不过是普通的化学反应,可放在闻桑眼里,指不定就像是变魔术那般神奇。 也难怪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自己打算做什么了。 闻棠努力忍住不笑出来,上前接过弟弟手中的椰壳便开始调制碱水。 他们如今虽说得了不少椰油,可用油做皂,不仅仅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还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 因此闻棠在操作的时候十分小心,全身上下都做好了防护措施。 闻桑看得颇有些担忧,站在一旁不知是该上前还是后退。 “阿姊……这不会……有危险吧?” 闻棠在将水加入混合好的贝壳粉与草木灰之时,竟扯了一块布将脸都围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在外头。 这一幕看得闻桑简直胆战心惊的。 ——这水里不会是什么毒药吧?! “莫怕,不过是碱液而已。围住脸是担心碱水溅起,旁的倒是无妨。” 闻棠的声音在布后头有些闷闷的,可一旁的弟弟听了这话后却好歹放下了心来。 碱液与油混合后,便是做皂最为关键的步骤——搅拌。 在现代之时,闻棠还曾借用过电动工具,坐起皂来效率极高。 可眼下,她除了手中的一根竹枝外便没有别的工具了,也只能老老实实用手不停地搅着。 制皂的过程冗长而无聊。 中途闻桑看得心痒痒,也上来搭了把手,二人便这般搅搅停停,直到两个时辰过去,原先还是透明的液体才终于变成了白色糊状。 闻棠取来她方才准备好的一个缺了盖的小木盒,里头用芭蕉叶垫了一层,便小心地将糊状的皂液倒了进去。 这木盒也不知是原先哪个住户留在此处的,闻棠一度想要将它丢弃。 可没成想,眼下这小小破烂竟也能发挥它最后的余热。 当皂液总算是入模了之后,二人都累得出了一身汗。 可看着眼前他们捣鼓出的成果,闻棠心中缺别提有多开心了。 这种皂,在这个时代,想必是独一份! …… 如今正是鹤邺的初夏季节,天气又潮湿又温暖。 皂液经过了一整日时间的固化后,便可以脱模了。 当那一块雪白带着些莹润的皂体被小心地取出来后,闻桑在一边都看得呆住了。 “阿姊,这与原先阿娘用的猪胰子一点都不一样啊……” 其实何止是模样不同。 眼前的这块皂,就连气味都带着一丝他从未曾闻过的清香,与那猪胰子的腥臭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 闻棠看着自己捣鼓出的肥皂,同样心满意足。 脱模时皂体变硬,在潮湿的天气也没有挂上水珠,便说明应当是做成功了。 如今,只需要切成小块,再晾凉干,便可以使用了。 他们带回的那所有的椰肉中榨取的椰油,除了留着准备烧菜吃的那一小罐,剩下的都被闻棠一股脑儿用来做了皂。 这一个小小木盒中装着的,便是他们几日来的心血,闻棠简直宝贝得很。 她小心地用蔑刀将一整块皂切成了半个手掌大的几个小块便于抓握。 总共,只有五块。 闻棠在里头挑了挑,特意择选了一块品相好,但是块度却相对较小的搁在一边,剩下的尽数放进了屋内阴凉处准备晾干。 闻桑看着自家姐姐单独打理这挑出来的一块,便知她应当是有打算了。 “阿姊,这块是打算售卖的吗?” 他一边开口问道,一边伸手小心地摸了摸那光滑的皂面。 可谁知,闻棠说出口的话却叫闻桑登时就愣在了原地。 “这不是卖的,是送的。” 第28章 又逢冤家 闻桑简直感觉自己已经跟不上自家姐姐的思路了。 这可是他们好不容易做出来的皂,拢共也不过就五块。 眼下她择了一块最好的单独阴干透晾,显然是寄予了厚望,可到头来……竟是打算白给嘛?! 闻棠将皂安置好,转头就看见自家弟弟面上那极为不舍的表情。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这叫试用装,咱们做出了新玩意,若是不叫别人试一试,他们如何知道好不好用呢?” 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她的目标,可不是眼前这小小的几块肥皂。 若是想要将这生意长久地做下去,原料如何能少?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中有了米,她才能烹制出佳肴来。 于是,闻棠想来想去,便觉得这突破口,还是落在……那个人的身上。 …… 有了之前卖营养土得来的那些银钱,加之从海边带回的干鱼,闻棠姐弟二人算是过了一段不错的小日子。 一转眼,天气渐热,而他们屋后的那块小小菜地中的紫苏也长成了。 这紫苏在生长期用了不少肥料,因此每一片叶子比之山林间采摘来的野生紫苏要大了一倍。 那长得郁郁葱葱的紫苏被采摘下叶片后,闻棠将它们尽数在屋后的空地上铺展开来。 炙热的太阳一烤,不过两日便成了干叶。 闻棠将它们好生地收拢起来,在背篓中装了满满一筐。 可这紫苏叶看着多,拿在手里却轻飘飘的,若是想要换银子,只怕是没有多少。 只不过…… 她抬起头看了看村道的尽头,想着昨日二牛从府城带回的消息。 ——这几日,便是鹤邺城花会的日子了。 之前那些营养土卖出去之后,闻棠便再没有见过沙大户家的人,因此对于那些建兰的长势全然不知。 只不过,无人上门,也算是好事。 毕竟若是真的被找到了跟前,指不定又是出了些什么旁的差错。 第二日,趁着风和日丽,太阳高照之时,闻棠便将弟弟留在屋内,自己独自一人背着那装满了紫苏叶的背篓往府城而去了。 其实这些紫苏早几日便已经可以摘取了,她特地等到今日,便是想要上府城瞧瞧这一年的花会,究竟是谁家拔得头筹。 待闻棠走到了府城之时,街上的人果然就比往常多了一些。 商贩们纷纷聚拢在靠近沙大户家的那个巷子周围,都希望借此机会能够蹭一蹭热闹,好多卖出些货物去。 闻棠站在巷子口朝着里面看去,见今日地中海满面春风地招呼着来往的宾客,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她当下便猜到,这沙大户的建兰,恐怕是真的出尽了风头。 可闻棠却没有直接往里头走,她穿过人群回到大街上,背着筐直接进了药铺。 这药铺许是门面不大的缘故,基本没有太多顾客光临。 柜台后边站着一个伙计,正慢吞吞地包着桌上摊开的好几包药草。 而柜台的另一边,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正满脸焦急。 “你倒是快些啊!我家爷还等着我回去呢!” 那伙计听了这催促的话后,满脸都是不耐烦的神色,“这又不是救命药,急个什么劲……” 他嘟囔了一句,又转头看向刚进门的闻棠。 “今日无人坐堂,你是瞧病还是拿药啊?” 闻棠这才走到柜台前,与那小厮肩并肩站着。 “我来卖药材,掌柜的何在?” 此话一出,药铺里的另外二人瞬间朝她看了过来。 那小厮皱了皱眉头,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语气比方才更不耐烦了。 “都说了,卖药的走边门,掌柜的在后头呢!” 言毕,又开始慢吞吞地将剩余的药包用绳子捆扎好。 而一旁的小厮,自从闻棠开口之时,便瞪着大眼睛看着她,就好像她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一般。 “是你!” 这丫头的声音他可是记得呢,他们来鹤邺的第一日便差点撞上了她。 闻棠侧头看了看,对这小厮没有多大的印象,只想着赶紧将这筐紫苏卖了好赶去沙大户家。 她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了药铺,照着那伙计的指引寻到了药铺的偏门上前敲了敲。 依旧立在原地的墨北目瞪口呆地看着闻棠就这么将他当成空气,丝毫不理会,心中更气了。 好个小乞丐,竟如此猖狂! 他他他……他要寻大人告状去! 待墨北提着药包从药铺出来之时,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他看了看天色,赶忙加快脚步朝着不远处街角的那望月楼而去。 “大人——大人!小的在药铺又遇上上回那个……乞丐……了。” 墨北进了酒楼朝着韩九兮方才坐着的那个转角处的桌子快步而去,还一路嚷嚷着。 当他总算来到韩九兮的面前之时,这才被一道不赞同的目光逼得赶忙将口中的未尽之言又咽了回去。 “墨北,说了多少遍了……在外面莫要高声喧哗。” 韩九兮拿起面前的杯盏喝了口茶,嗓音依旧残留着些病愈后的沙哑。 墨北气喘吁吁地跑到韩九兮的跟前,手中的药包还稳稳地拿着,可面上却是一副被人踩了尾巴的炸毛模样。 “大人,此处真是刁民遍地,药铺里的伙计看不起小的也就罢了,就连那乞儿都目中无人……” 墨北简直气坏了。 他家大人在京城之时,好歹是个正二品的官儿,走出去谁人不是笑面以对? 可到了这边远的鹤邺城,他方才真正见识了一番,什么叫做「穷山恶水出刁民」。 他家大人出门一般都只穿粗布衣裳,可今日来了这望月楼中,却被那跑堂的小二当成了穷酸书生冷嘲热讽。 还有那药铺的伙计,上回对着他们出言不逊的乞儿…… 他真是受够这里了! 韩九兮稳坐在一边听着墨北又开启了日常的碎碎念,拿着茶壶亲自斟了杯茶水推到他面前。 “你跟他们较个什么劲,喝吧。” 墨北见状,顿时受宠若惊。 他赶忙放下手中的药包去端那茶盏。 待他恭恭敬敬地喝了这杯味道不甚好的陈年茶,抬眼却看见韩九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随意地掸了掸衣裳上的灰尘,抬步就往外走。 “走吧,去赴约。” 第29章 截胡 这厢的墨北在心中将今日遇上的那些个面色不佳的人挨个在心中骂了一遍。 而另一边,对此丝毫不知情的闻棠已经从药铺出来,走到了沙大户家的角门门口。 方才那一大筐紫苏只卖得了十五文钱,可她却并不在意。 毕竟,今日的重头戏可还在后头。 这药材的价格,闻棠心中多少有点数。 毕竟……这鹤邺府城周边的农人地里种的菜蔬,也卖不掉多少银子。 总归,这紫苏来钱慢又少,她往后不再种便是了。 而今日……她是冲着另一事来的。 一路上过来,街边的百姓纷纷都在谈论今日的花会一事,好不热闹。 当听到他们说,沙府夫人的建兰果真开得最好只是,闻棠心中算是彻底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她挑选的这个日子可不是正好!现在不上门,更待何时? 当沙大户家的角门打开后,闻棠发现来人便是她头一回登门之时的那个小厮。 闻棠卖的营养土让自家夫人在花会上拔得头筹,狠狠挣了个脸面,这事儿赵小花当然知晓。 于是,当他看见面前之人时,也再没了头一回的那般态度,转而笑嘻嘻地对着闻棠打了声招呼。 “我爹还在前院呢,姑娘有什么事儿吗?” 闻棠今日来找的人便是地中海,她只对赵小花说了一句,便耐心地等在了门外。 过了一会儿,地中海脚步甚快地从院内走了出来,整个人看着虽有些焦头烂额,可到底心情还是不错的。 他不知闻棠今日上门时作甚,刚想走上前问,却看见她小心地从衣兜内取出了一个用棕榈树的树叶包裹着的物什,上头还用一根细绳扎了一个结,看着倒像是什么稀罕物一般。 “赵管家,今儿我是来给您送东西的。” 闻棠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块小小的肥皂递给了地中海。 这倒是地中海始料未及的,他饶有兴致地接过打开,却见里头是一块雪白的小方砖似的东西,闻起来,还带着些清香。 “这是甚么?” 他将那肥皂拿在手中仔细地看着,便听得闻棠开口说道“赵管家,这是我制作的洗发皂。用起来,比那皂角什么的要清爽不少呢。” 闻棠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睛悄悄地看着地中海的发顶。 ——果然一如她头一回见到的那般……油腻。 这地中海身上的衣裳向来干净得很,就连双手都没有什么泥灰,一看便知是个爱洁之人。 可他这头发,偏偏每回见着都是如此,想来……应当是个大油头了。 这年头能够用来洗发的不外乎胰子和皂角茶枯等。 可胰子本身就有些未皂化的油脂残留,相当于在清洗的同时,又将旁的油洗到了头皮上。 而皂角,此物虽说乡野之间都能捡拾到,但用来洗他这大油头,想必清洁力还是弱了些。 因此,闻棠对自己捣鼓出的肥皂十分有信心,关键就在于……能否说服地中海放心试用一次。 果不其然,地中海听得此言后,刚准备重新将皂包裹回树叶中的动作立刻就停了下来。 “此物能洗发?甚好!我今日就试试!” 他这油腻的头发可是困扰了他大半辈子了,如今一日不洗就黏腻得很,每回一抓都能掉一大把,看得他的心都拔凉拔凉的。 眼前这丫头虽说是个乞丐模样,可基于之前的事情,想来应当是有些好点子的。 既如此……那不若死马当成活马医。 总归试试也不会有什么坏处嘛。 地中海心中想着,就一边将那小小的肥皂收进了袖口。 可还不待他说句感谢地话,余光忽然就瞥见一个华服女子快步朝着这角门的方向而来。 地中海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赶忙回身想要挡住外头的闻棠。 可那人却偏偏眼尖地很,一下便看见了门外站着的人,顿时就嚷嚷了出来。 “你在此处鬼鬼祟祟作甚?是不是又得了什么好东西想藏着掖着?!” 地中海一个激灵,赶忙对着来人拱了拱手。 “李夫人,不过是个乞儿叫门罢了,您还是先回前院吧……” “嘁!就你还想瞒得过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云香的那些宝贝兰花前阵子还险些枯死,怎的就突然逢春了一般长得这样好?” 李夫人快步走上前来,转头睨了睨自己身旁跟着的婢女。 “如意,你上回瞧见的那人,是不是门外站着的那个?” 被突然点名的如意赶忙伸着脑袋看向门外头,便看见站在那儿的闻棠,而后立刻点了点头。 “回夫人,正是。” “哼!我就说嘛!就凭云香那能耐,打打算盘倒是可以,如何能种得好花儿?定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若不然,今儿又怎能将我的美人蕉都比了下去?” 地中海听了这话只觉得难办得很。 面前这位李夫人口中的云香便是他家夫人,二人互为闺中密友。 若问这鹤邺城中,沙大户与谁家走得最近,那必然是李员外家了。 也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这李夫人在他们府上,回回都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来去自如,也没有谁敢管。 眼下叫她撞见这一幕,可真是麻烦了! 地中海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想要挡住闻棠,可李夫人哪里会让他得逞,一个箭步就蹿出了角门,拉住闻棠的胳膊就不肯放了。 “小丫头,你来同我说说,上回究竟是带了什么好东西来了?” 闻棠听到她这般问,同样也尴尬得很。 她倒是想说,毕竟这可是送上门的生意。只不过…… 也不是这般大喇喇地问法啊! 自己可是在沙大户手中赚来了第一笔吃饭的银钱,若是当着地中海的面转头就将手里的土卖给了李夫人,这不是上赶着得罪人么? 闻棠一副为难的模样,假装向地中海投去求救的目光,想着若是这李夫人当真那么想要,就算地中海今日帮她解了围,李夫人也定然会想法子找上自己。 可谁知偏偏在这个当口,院中匆匆走来了个小厮,凑上前就对着地中海耳语了一句。 “大人到了,您快去前边吧!” 第30章 「肉盾」大人 地中海原本还打算与李夫人周旋一阵子,毕竟这营养土可是他家夫人种好建兰的重要因素。 可听得小厮这话,地中海连想都未想,便赶忙撩了袍子往前院快步走去。 于是,这角门外的一寸三分地瞬间就只剩下了闻棠与那李夫人。 闻棠心中想得通透,无论她往后做不做李员外家的生意,今日定然是不能够答应的。 毕竟,地中海都亲眼见着李夫人拉着自己不肯放手了。 营养土虽能挣钱,但她如今却还有旁的打算。 这沙大户家的人……可不能得罪。 思及此,闻棠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还未反应过来的李夫人,又想到方才那小厮所言,于是一个灵巧的闪身就从李夫人身边溜了过去。 “哎哎!你跑甚!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李夫人见面前都没了闻棠的人影,赶忙顺着她开溜的小巷追了上去。 闻棠原本只是想要开溜,可余光瞥见李夫人竟追了上来,着实有些始料未及。 她脚步甚快地路过沙大户家的大门,却正巧看见地中海匆匆从里头走了出来,对着院子门口站着的一人笑脸拱手。 “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闻棠见地中海满面笑容,眼角的褶子都起来了,下意识地就朝他口中那「大人」转头看去。 可这人的模样显然超出了她以往对于地方官员的认知。 这些个边远的府城,哪个地方官不是满身绫罗绸缎,大腹便便的土皇帝? 可眼前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整个人精瘦得很,身上竟穿了一件连地中海都不如的粗布衣裳。 他发冠高高梳起,虽一丝不苟,可却连个簪子都没有。 看着……便是一副清贫超然的模样。 闻棠眼下正被李夫人追赶着,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竟凭这第一眼便稀里糊涂地觉得,眼前这人,应当是个好官。 毕竟……看着就很穷嘛! 于是,她想也未想地一个闪身就躲到了那人身后,将他当成了一个人肉盾牌,隔开了紧追不舍的李夫人。 “哎哎!你躲什么呀!我又不是坏人……” 李夫人好久都没有这般快地跑过了,追到几人跟前之时,都还有些气喘吁吁。 “咳咳……” 地中海见李夫人竟没有认出面前的人,赶忙咳嗽了一声以示提醒。 “大人……您里边请吧!” 他侧了侧身,伸手朝着大门内指引着。 李夫人听了这话,才顿觉失态。 什么什么?!这竟是今日沙大户请来的官老爷?! 一想到方才自己的言行,李夫人只觉得丢脸得很。 她苦笑着对着那粗布衣裳的人行了个礼,赶忙调整好状态解释道,“大人,民妇不过是想要与这乞儿说句话啊……” 闻棠躲在那人身后,露出一个脑袋看了看她,又瞅了瞅地中海,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说话可以,但是今日却不行。 “大人……” 秉承着做戏做全套的理念,闻棠努力装出一副弱小的模样,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瞅着她的「肉盾」。 李夫人只觉得头都是痛的。 她赶忙安抚道“好了好了,我不逼你了……莫怕呀。” 一边说着,还伸手在腰间的荷包里开始翻找,想着是不是拿些银钱施舍给这小乞丐,好让她觉得自己没有恶意。 闻棠见那李夫人总算是没有再提营养土的事情,顿时大松了一口气。 趁着这个间隙,她这才抬起头看了被自己情急之下拉住了袖子的「肉盾」,可谁知,这一眼却将她吓了个好歹。 这位「大人」……缘何用这种似笑非笑的模样瞧着自己? 难不成他是看破了她的演技? 不能吧! 一个小乞丐楚楚可怜,这不是很正常的嘛?! 闻棠心中一时间简直百转千回,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事实上,韩九兮压根就没在意她对那李夫人是什么态度。 方才闻棠的那声「大人」一说出口,韩九兮就已经听出了她的声音。 他忍不住挑了挑眉,低头看了一眼这还没他肩高的小小乞丐。 大人?上回不还是「狗官」嘛? 这小丫头变脸可是变得够快的! 而此时的闻棠还压根不知原先自己的那句话被马车中的韩九兮听了个正着,更不知眼前之人便是正主,依旧在卖力地演着戏。 可当落在后头付茶水钱的墨北紧赶慢赶地来到沙府门口之时,闻棠再一次与那双怒目而视的双眼对上后,这才后知后觉出了什么来。 “你怎的在这里!你方才对我家大人说了什么?!” 墨北简直有些心理阴影了,下意识地便觉得这很是泼辣的小乞丐定然又欺负他家大人了。 自家大人多不容易啊……堂堂内阁大学士,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那小皇帝挥挥手,一道圣旨便贬了官,从京城一路赶来上任。 路途遥远,他们时间又紧迫,大人路上还生了场大病。 当他们好不容易赶到了目的地,以为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可谁料刚进这鹤邺府城便碰上了这个不讲理的小乞丐,对着他家大人出言不逊,真是气死他了! 闻棠方才在药铺之中,只觉得这小厮看着颇有些面熟,可这会儿听见他惊叫出声,总算是将他与记忆里的一个人对上了号。 他是那驾车的车夫! 既如此……那这位大人……岂不就是那日马车里的人吗?! 闻棠这般想着,又听那小厮的话,便猜到自己那日骂的那声「狗官」许是叫他们听见了…… 这可不妙啊! 她心中有些没底,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韩九兮,却发现他也正瞧着自己,面上倒是看不出喜怒,可眼中竟有些戏谑的神色,就好像在看好戏一般。 闻棠只觉得尴尬极了。 总归,也算是自己有错在先……如今这报应不就来了?! 别看他穿得朴素,可沙大户竟将他奉为座上宾,弯腰哈背的,显然此人应当不仅仅是什么亭长县长…… 毕竟这鹤邺城种,沙大户可是比一般官宦人家都要富裕,哪怕看在银子的份上,官府都会卖几分脸面。 可眼前的这人……却叫地中海都这般小心翼翼的。 她是不是……摊上大事了? 第31章 果然上门了 闻棠心中简直一团乱麻,甚至都开始思考,是不是要开口请个罪什么的。 毕竟,都已经过了一两个月了…… 若真的生气,那这气,估摸着应当也消了吧? 闻棠皱着小眉头想着,都已经开始组织语言了。 可谁知,她还未纠结完,韩九兮却已经收回了目光,抬步就准备走进沙府。 诶?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追究了吗? 闻棠呆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直到韩九兮清瘦的背影走进沙府的大门都还没反应过来。 而韩九兮却没有立刻往里面走,他停下脚步等墨北跟到身前,这才侧头看向他。 “你也莫咬着人家不肯放了,到底是咱们撞了她。何况,朝堂之上骂我的人还少吗?” 他幽幽道,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却只看见了闻棠快步开溜的身影。 墨北听了这话瘪了瘪嘴,到底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家大人就是心善,若是换做是旁人,早就将那小乞丐丢进天牢了,哼! …… 闻棠离开府城后,揣着银子就快步朝着甘露泉村的方向走。 待一口气走出了一里地,她这才惊觉自己手掌中还攥着几个铜板。 这是方才李夫人让那个婢女塞给她的,美其名曰「安抚费」。 ——十文钱。 闻棠怎么也没想到,她不过是做个戏,竟能叫那李夫人这般紧张。 十文钱可是能买好些个鸡蛋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切应当还是要归功于那位「大人」。 闻棠好生将银子收进衣兜里,可想到韩九兮,她便又开始头疼。 这人临走之时,瞧着是不打算追究她的模样了。 毕竟此时距离她的那句「狗官」都已经过了一两个月。 就算要秋后算账,那也应当一早就找上门来了。 只不过…… 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究竟是几个意思?! 闻棠一边思考一边慢慢朝着家走去,还未到跟前,就看见弟弟跑出了半里地来迎接她。 “阿姊!” 闻桑今日等得焦心极了,毕竟那些紫苏可是他辛辛苦苦照料着的。 眼见着等了数月,总算能拿去换银子了,他一整个上午都如坐针毡。 闻棠从衣兜中拿出了药铺掌柜的给她的十五文钱递给闻桑。 “给,你的劳动所得!” 闻桑赶忙接过来数了数,见只有十五文钱,面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情。 他可是细心照料了两个月呢! “这紫苏不是什么稀罕的药材,且咱们才那么小一块地,有十五文已经不错啦!” 闻棠笑着安慰道。 让弟弟知晓银钱的来之不易,往后他才会更加珍惜他们所得的每一顿饭。 只不过,适当的鼓励还是少不了的。 果然,闻桑听到自家姐姐这般说,心中好歹是好受了些。 毕竟那些农人,每日可是要耕作好大一片农田呢! 闻桑点了点头,又有些犹豫地开口道“阿姊,那块肥皂,真的……送出去了吗?” 闻棠点了点头,看着弟弟满脸不舍又肉痛的模样,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想钓鱼,怎么能不投饵?” 俗话说,有舍才有得。 这块皂,便权当是她的随单赠品好了。 那些对新东西感兴趣的人,哪个不是试过之后才回头来采买的? 想到地中海那大油头用这块椰油皂应当是再合适不过了,闻棠都忍不住想要瞧瞧届时他会有什么反应。 谁知不过是过了几日的时间,还真就有人找上了门来,可却不是闻棠期盼着的地中海。 这日傍晚,一顶小小的轿子停在了茅草屋外边的乡间小道上。 闻棠好奇地从门内探出一个脑袋朝外头看着,却见是前几日那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夫人在婢女的搀扶下从里头走了出来。 一看到闻棠,李夫人就嚷嚷开了,那嗓门简直能传出二里地去。 “哎呀,你可叫我好找!那老天字头死活不肯说,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寻到此处的!” 天字头? 闻棠愣了愣,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李夫人说的究竟是谁。 “哎呀,就是沙府那个老管家嘛,他那脑袋……” 许是觉得这么说多少有些不雅,李夫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闻棠这才会意,她眨了眨眼,十分配合地抿嘴笑了笑。 好家伙!秃个头竟能被旁人这般在背地里编排,看来地中海这日子也过得并不是十分舒坦。 见这小乞丐不像上回见到自己之时那般害怕,李夫人顿时心情大好。 给银子果然是个好法子,看吧……哪有坏人上赶着给乞丐送银钱的? 她松开婢女的手快步走上前来,直接开门见山道“上回我问你可有卖些什么给沙府,现在那老天字头不在了,你总可以说了吧?” 李夫人也不是个傻的,明明她那日也没有很凶悍,可这小乞丐就是怕得紧。 回府后,她静下来一想,便想到了其中的关窍。 闻棠见这李夫人面上看着有些大咧咧,可心中竟这般通透,倒是佩服了一把。 她没有直接答话,而是装作有些怕生一般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这便是默认了。 李夫人心中得意极了。 好在自己有门路,寻了人找到了这小丫头的住处,今日这买卖,看来有戏! 她上前几步,神神秘秘地拉着闻棠往屋内走了几步,这才问道“我家府上种的是美人蕉,你可有什么好物,能让它们长得更好些?” 闻棠想了想,这美人蕉也是观花植物,同沙府的建兰那些倒是无甚区别。 只不过…… 她上回可是将那些鸟粪都用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恐怕是不够调配一筐的。 闻棠抬步走到屋后看了一圈,忽然目光就停留在了那些种植了紫苏的泥土上。 自家弟弟悉心照料了两个月的紫苏,最终却只换来了十五文钱,着实是太不划算了。 那日在回来的路上,闻棠就已经准备放弃种植,转而想旁的法子挣钱。 既如此…… 她转头看向李夫人,伸手指着那地上圈起来的小小菜地说道“其实,上回我送去沙府的就是些土……现成的如今便只剩下了这些。” 这土虽不是新鲜调配的,可前段时日他们刚施过肥,到是也能直接用。 只不过,做买卖,这该说的还是要提前说清楚。 毕竟李员外在鹤邺城,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大户人家,这些个人,她是一个都得罪不起。 第32章 「大鱼」 李夫人原本见闻棠犹豫,还当她是心有顾虑,没成想,倒是在担心这个。 听了这话后,李夫人顿时就喜笑颜开,心中直叹今日这一遭算是来对了。 他们府上种植花卉的土,差不多两年就要换一批。 如今也正好到了时候,不若就试试这小丫头捣鼓出来的吧。 美人蕉与建兰一样,花期能有四五个月。 指不定,在下个月的采莲节上,她的花还能赛过沙府的那些呢! 李夫人心中美美地想着,给银子也痛快,临走时还不忘神秘兮兮地对着闻棠笑了笑。 “你放心,今儿来买土的事儿,我不给云香说!就咱俩知道。” 闻棠顿时有些无语。 ——不,地中海那日便已经知道了! 待李夫人坐着轿子欢欢喜喜地离开后,闻棠这才叹了口气,准备去隔壁借个背篓将那些土收拢起来,好等着李员外家的家丁前来背。 这些土中还残留着紫苏的根茎,虽说留在里头并没有大碍,但为了美观,还是需要剔除出来。 可她刚回过身去,便看见隔壁的二牛正目瞪口呆地瞅着自己,嘴巴都张得老大。 “阿棠妹子……你方才卖的是……土?!” 若不是亲眼所见,二牛一定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来着。 这漫山遍野可都是土啊,这得是多少银子?! 闻棠见着他的表情就猜到这憨货脑中在想些什么。 她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却道“那可不是这山林间随便就能挖来的土。二牛哥可还记得上回咱们在海边弄来的鸟粪?这土是施了肥的,十分适宜养花呢。” 二牛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这可是个好法子啊!不若我帮你把那些鸟粪都背回来,如此指不定还能再卖些呢!” 眼下他自己在码头做活,每日都能有些进项,家中吃用倒是够的。 可闻棠姐弟二人却一直饥一顿饱一顿的。 眼下见着他们总算是有了收入来源,二牛打心眼里也为他们高兴。 闻棠听了这话后,却没有应声。 毕竟,她第二回往浅滩去之时,主要目的还是那些椰子。 如今那仅有的几棵椰树都被他们薅秃噜了,若是单为了些鸟粪,大老远跑一趟也着实不大划算。 她想了想,这才笑着道“这倒是不急,等过段时日再说吧。” 眼下沙大户与李夫人家的园土都换过了一次,短时间内,应当都不会再需要新鲜的营养土。 况且,这两笔买卖也不过是自己的权宜之计。 毕竟这种法子,估摸着过不了多时,就会被人效仿,她哪能往后都指着这些土过活? 她可是有个新目标的! …… 这几日闻棠倒是难得地闲下来了,倒不是她不愿意干活,只是这做皂的油实在是来源有限。 这年头的油可算是奢侈品,市面上最劣等的,也需要三十文一斤。 这也就是为何那肉案上的肉只要二十多文,可猪板油的价格却偏偏翻了一倍。 闻棠看着自己那几块雪白的皂,整日都有些愁眉苦脸。 鹤邺城绵延几十里的海滩,定然有不少椰子树。 只是那些地域都被水产商人盯着,哪怕她不捞鱼,也同样难办。 就在她为了弄几个椰子绞尽脑汁之时,之前抛下的饵料,果然带来了一条大鱼。 这日中午,闻棠正准备揉面做些馒头,便看见乡道的尽头,一条「大鱼」正缓缓朝着自己游来。 这段时日,地中海在沙府简直走路都带风,整个人看着满面春光。 而究其原因,便是困扰他多年的大油头难得地清爽了一些。 他原先万万没想到,这小小的乞丐竟能有这般本事,还能做出洗发效果比那皂角水还要好的物什。 若说那些营养土,许是能从老一辈的农人那儿学来,可这皂……却神奇得令他惊喜不已。 要知道,他这大油头可是被府上老爷夫人嫌弃了多年。 如今有了这外挂的加身,地中海只觉得府上之人看他的眼色都变了。 于是,在那块皂用掉了一半之时,他便立刻有了种存货告急的危机感,揣着银子马不停蹄地来到甘露泉村。 地中海心中欣喜,走在乡道之上还一边在畅想着此番能再买到多少块皂,却丝毫不知闻棠其实一早便等着他咬钩了。 闻棠见地中海走到门口,满面红光的模样,便心知这定然是自己上回送的那块皂的功劳。 她赶忙走出去,面上却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赵管家,您今日上门,是有何事吗?” “嘿嘿……” 地中海笑眯眯地看着她,直接开门见山道“你瞧瞧我这发顶,是不是清爽得很?你那皂真是不错啊,可还有?我再买些!” 他一边说一边扒拉着自己头顶那松松垮垮的发髻,看得闻棠在一边差点没忍住笑。 她垂眸想了想,面上露出一丝为难,“有是有,只不过……不多了。” 这话不假。 她跑了两次浅滩,从榨取椰油,做皂再到晾皂,总共耗时了月余才得了那小小的几块。 若不然,闻桑当时见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就送掉一块也不会那般不舍。 地中海听得此言,赶忙掂了掂自己腰间的钱袋子。 “无妨,你都卖与我可好?银钱定然不少你的。” 闻棠只看了一眼那钱袋子,便果断地摇了摇头。 自己眼下拢共也只剩四块,若是尽数都卖了,往后她还靠什么让人惦记? 且这皂得来不易,时间成本也高,她可没有这般傻! “您若是想要,眼下可以出让两块。毕竟……我与弟弟二人,还需留些自用呢。” 地中海听着这话,面上露出一丝遗憾的表情。 他忍不住看了看闻棠那一头乌黑又清爽的长发,心中简直羡慕不已。 ——瞧着这丫头也不是大油头,如何懂得他心中的痛啊! 闻棠对地中海露出的表情只做不见,转身就取来了两块一早便包得精巧的皂递了上去。 “您拿好!每块六十文。” 六十文的价格……若是相较于米粮肉类来说,便算是极贵的了。 可闻棠报出价之时,却半点心虚都没有。 第33章 牵线搭桥 六十文钱,可买两斤多肉,亦或是六斤白面,地中海心中当然也清楚得很。 可眼下,他满心满眼想着的就是此番定要将这几块皂牢牢握在手中,哪还顾得上说价格? 且这六十文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一坛子酒水罢了。 地中海在心中一比较,顿时就觉得这买卖倒也划算。 口腹之欲,哪有他的头发重要?! 酒水喝不上便也罢了,喝些清茶亦能解渴,但这头发若是掉没了,那可是长不回来了啊! 原先他用皂角水,洗完大半日就开始油腻,可如今用了这皂,能挺个两日的时间。 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每日晨起之时,他总觉得自己掉发都没有往常那么多了。 于是,这两块皂一到地中海的手中之时,他立刻就宝贝似地往怀里塞。 那模样瞅着,就像生怕闻棠改主意一般。 付完了银子,地中海伸手在胸前拍了拍,感受到哪两块皂的厚度,心中顿时就觉得稳当了。 这些存货,他省着些用,许是能坚持两三个月,有了这时间,指不定这丫头还能做出更多的来,甚好! 思及此,地中海准备离开的步伐顿了顿。 他转身喊住闻棠,“你这皂,往后可还会做?” 这才是他眼下最关心的,毕竟他前段时日在街市问了一圈,都没打听出来还有谁家会做。 他的头发,往后可全指着这些皂了啊! 闻棠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可想了想却又摇头。 “我也不大确定,这做皂的原料,委实是不大好弄。” 地中海见她这般说,却又没有明讲到底需要什么,心中焦急,可又不好再细细打探。 毕竟这满大街都找不到的物件,想来是这丫头的独门活儿,不能深究。 沙大户家是生意人,自然懂得做买卖的规矩。 他低头思考了一番,忽然一拍脑门,好像方才一直忘了什么事儿一般。 “明日,你来一趟沙府吧,我们家夫人那日还说,想要见见你呢。” “见我?” 这倒是令闻棠有些意外。 毕竟她近来的这么多比买卖,都是同这管家做的,压根就没有经过沙夫人的手。 她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地中海,却见他并不打算多说,只摆了摆手便快步离开了。 而一直在门后偷看的闻桑这会儿才跑了出来,拉着自家姐姐的胳膊就不放了。 “阿姊,明日我同你一块儿去!” 闻桑同样想不明白,为何沙府的夫人突然想要见自家姐姐。 可想到明日她要进那高门大户去,闻桑便义无反顾地决定要跟在一边。 毕竟若是出了什么事……指不定自己还能保护姐姐呢! 而这厢姐弟二人心中的百转千回,已经离开甘露泉村的地中海半点都不知。 他方才所言,不过是胡诌罢了。 只是他想到方才闻棠说的那话,觉着以自己目前的条件,倒是能给她指条路。 这丫头是个聪明的,不会不明白自己此举的意图。 她做皂需要什么材料,自己或许弄不来,可若是将她带到自家夫人面前,指不定便能峰回路转。 这便是给她卖个好,好让她往后有皂之时,都能为自己预留些。 地中海心中美美地想着,待回了府后,立刻就准备往后院而去。 自己方才可是拿自家夫人作筏子,今日,如何也要让她点头才好。 他一边想着,一边朝着青禾院而去,待进了屋,地中海赶忙换上一副笑脸,对着坐在椅子上的人行了个礼。 “夫人,今儿个天气好,您那些建兰眼瞅着又开了几朵呢!” 沙夫人放下手中的绣活,笑着看了看窗外,“那倒是可惜了,若是前段时日的花会上开了该多好啊……” 地中海一听她提起花会,便赶忙顺着话茬说道“是呐,那日李夫人可羡慕得很啊!” 一说到自己的闺中好友,沙夫人也忍不住笑了。 “她就是那个性子,什么都爱争一争。今年估摸着是要气坏了。” 地中海不敢跟着笑,只点了点头,“这也多亏了那小乞儿送来的营养土。” 沙府有自己的园丁,平日里照料着那些花,基本都不需要沙夫人亲自下地。 因此,这还是她头一回听说有这么件事儿,顿时就来了兴趣。 “你说的乞儿,是何人?” 地中海见自家夫人果然上心了,这才将前些日子闻棠上门卖土一事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 末了,他瞅了瞅沙夫人的脸色,见她面露微笑,又补充道“那丫头倒是有些本事,据说花会的第二日,李夫人就寻上了门去,也惦记着咱买的那些土呢。” 沙夫人听着这话,总感觉越听越玄乎。 她低头想了想,又问道“你可问过园丁了,他当真不知那土何处可得吗?” “是呐。” 地中海叹道,这才提议,“不若……夫人明日让那丫头上门,您亲自问问?” 若说沙夫人心中不好奇,那定然是假的,可她想了想,却摇头,“这样不好,毕竟是人家挣钱的营生。” 想他们沙府在这鹤邺城也算是家大业大,还不至于同个小乞儿去抢这没什么油水的商机。 不然,若是这事儿传了出去,往后他们府上的脸面可要往何处放? 地中海见沙夫人明明很感兴趣,却心有顾虑,原本还想再劝几句。 不问这个,可以问问旁的事情嘛! 总归得让那丫头过府一遭,他方才在甘露泉村说的那话,才好圆回来啊! 可还不待他想好要如何说,却又听得沙夫人说道“不过……见见倒是可以,我也想瞧瞧,是什么样的乞儿,能想出这法子来呢。” 中途换土,对于植株来说可是大忌。 但偏偏,此番还真就成了。 地中海听得此言,心中的一块大石瞬间落了地。 这事儿,成了! 待目的达成,地中海心满意足地从青禾院中出来,转身就去了自己的屋子,想要将方才得的那两块皂好生收起。 当他路过后院净房之时,却恰巧看见自家儿子嘴上哼着小曲儿从里头走出来,手中还拿着一条搓洗干净准备晾晒的底裤。 赵小花一见到自家爹就喜笑颜开,“爹,您那是何处弄来的胰子?用来搓这底裤,洗得真干净呢!” 第34章 入府 地中海听了这话还愣了愣。 他的衣物,往常都是府上其他小厮负责清洗的。 这后院的净房除了他之外,也便只有自家儿子时常会来蹭用,不会有旁人放胰子在里头。 那他说的…… 地中海想了想,脑中突然闪现出了一物。 他赶忙快步走进去,往自己的浴桶边上一看,果然就见他用来洗发的那块宝贝肥皂眼下还湿哒哒地搁在木板上。 地中海只觉得自己浑身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一股怒火顿时就腾了起来。 “好你个逆子!那是老子的洗发皂,不是你洗苦茶子的臭胰子!” 地中海高声咆哮,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买来的皂啊,竟然被自家逆子这般祸祸! 原本他想着这后院净房也没有旁人会来,谁知,这千防万防,还是被偷家了! 而院中,正在晾晒底裤的赵小花只感觉身后一阵劲风吹来,而后自己的屁股便挨了几笤帚。 地中海打得气喘吁吁,只觉得还不够解恨,又伸腿想要踹,却被不明所以的赵小花躲闪开。 “嗷嗷!爹……有话好说……!” “谁给你好好说!给老子滚!” “……” 当赵小花捂着屁股一溜烟跑出院子之后,地中海依旧气得肝疼。 他站在院中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回到净房,将那剩下的半块皂好生擦了擦,转身就搁在了自己屋中。 想到明日那小乞丐便会来府上见夫人,地中海心中好歹有了些安慰。 若是往后真的能再买到这些皂,也不枉他此番费尽心思为她牵线搭桥了。 …… 第二日,闻棠与弟弟起了个大早。 吃完饭后,她将二人收拾稳妥,便准备出门了。 眼下他们虽说衣衫褴褛,可胜在干净整洁,闻棠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可在去往府城的路上,闻桑却总有些无措,时不时扯扯袖子,又拉拉衣摆,整个人都有些别扭。 闻棠在一边看在眼里,上前就拉住了他的手。 “阿桑,咱们如今在旁人眼里就是乞儿模样,这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可是阿姊,咱们的衣裳好破啊……” 闻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若是放在往常也便罢了,但是今日他们要去见的可是沙大户家的夫人啊! 闻棠神秘兮兮地揽着弟弟的肩,凑近他耳边小声道“听闻沙大户的老爷当年还是个渔夫呢,你想想,整日在水里捉鱼,那身上臭不臭?咱们现在可香了!” 闻桑原本还十分局促,听得此言后,两厢这么一比较,瞬间就有了些信心。 他们虽然破破烂烂,但是至少干净啊! 每日泡在水里,身上湿哒哒不说,若是在夏日,太阳晒得身上出了汗再混一块儿,那气味简直不要太酸! 于是,这一路上,小小的闻桑脑海中皆是沙老爷卷着裤腿在水中狼狈摸鱼的画面,鹤邺城第一富户的高大形象在他心中已经隐隐开始坍塌。 这沙大户家,闻棠来了早已不止一次,可这回确实她头一次走正门。 当门被敲响的那刻,闻棠都恍惚觉得,原先自己来沙大户家,总像是做贼一般。 她明明是正大光明的地做买卖啊! 等了一会儿,门缓缓从里面打开。 一个年纪约摸四五十的门房见门口站着的闻棠与闻桑二人,还用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们好一会儿。 闻棠没等他先问,主动上前道“请问赵小花姐姐可在?是赵管家让我今日上门的,说寻她带我去见夫人。” 许是地中海担心这门房将闻棠赶走,还特意嘱咐了一番自家儿子今日有人上门,若是自己不在,他还需去接待一番。 可是很明显,地中海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果不其然,那门房听了闻棠的话后,顿时就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一言不发地转身去了院中。 闻棠见他一个字没说就离开,却未将门关上,心中正纳闷着。 这也不像是打算将他们拒之门外啊……什么情况? 没过多时,那人便再次回来了,身旁还跟着个扁着嘴的小厮。 “喏,你要找的赵小花。” 那门房憋着笑将人带到,便让开身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门口呆滞的二人。 赵小花幽怨地看了一眼那门房,这才硬着头皮上门招呼。 “你们跟我来吧。” 在闻棠看见赵小花的那一刻,便已然明白为何方才那门房会这般反应。 而在前头领路的赵小花心中更是郁闷至极。 他这个名字,全拜幼时的那一场大病所赐。 当年自己出生之时便一直弱弱小小的,恰逢那湿冷的阴雨天,便生了重病。 他是沙大户的家生子,府上的人都说,刚生下的娃儿若是体弱,便给男娃取个女儿家的名字,如此才好养活。 于是乎……沙大户的院中从此又多了一朵花儿。 “前头就是夫人的院子,你们在此等候片刻。” 赵小花将闻棠二人引至青禾院的院门外头,正准备上里面通传,便看见自家爹从门内走了出来。 地中海一看见闻棠便双眼一亮,也忽略了眼前这个逆子还在跟前晃悠的事。 “夫人正在里面呢,你们随我来吧!” 闻桑听得此言,瞬间就严肃了起来,脑中也不敢再想沙老爷摸鱼的场景,有些紧张地跟在闻棠的身后走了进去。 沙夫人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看着面前慢慢走来的两个小小身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见这姐弟二人进屋之后,既没有十分拘谨,也不会随意乱看,心中到是诧异了一阵。 这年头的乞儿大多都是没见过世面的,进了沙府还能这般镇定自若,倒是她原先没想到的。 待闻棠行了礼后,沙夫人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这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倒是个标致的女娃娃,白白净净,就是瘦弱了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让地中海去厨下端了一碟子点心上来,搁在一旁的茶几上。 “前段时日沙府的花会你可知晓?还得多亏你送来的那些土啊……” 第35章 谋个活计 闻棠抬眼瞧了瞧沙夫人,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这位她究竟是试探还是打心眼里如此认为。 虽说这沙夫人与李夫人乃是好友,可如今看来,性子却是两个极端。 李夫人大大咧咧,心里想的都写在了脸上。 可这位沙夫人…… 瞧着倒是颇有些城府的感觉。 闻棠正了正色,连忙道“也不全是。植株想要长好,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这话既没有否认自己的功劳,又没有溜须拍马,点到即止,聪明人自然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言毕,闻棠也不再低着头,而是微微垂下眸子看向自己面前,余光却在观察着沙夫人的一举一动。 果然,在听了自己的话后,沙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闻棠心中总算是有了数。 ——果然是试探! 沙夫人稍微往椅背上靠了靠,整个人都显得比方才更加松弛了些。 “你们都坐吧。” 她这才伸手指了指那茶几边上的两把椅子,又让地中海端了两杯酸梅汁上来。 可闻棠这下却是彻底看不明白了。 她原本以为,这沙夫人今日不过是想问问那土的事情,可照着这架势,倒有些促膝长谈的感觉啊…… 闻棠心中想着,也暗自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可谁知,在他们喝完了酸梅汁后,沙夫人却不再问这土的事,只道“此番沙府能在花会上大出风头,老爷也高兴。今日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们可有什么想要的。” 闻棠原本都做好了准备要同这沙夫人打太极,可谁知她今日叫自己上门竟是问这个? 若说想要的,自己与弟弟如今最缺的就是银子。 可是,这营养土当初也不是白送给沙府的,地中海可是回回都付了银子。 既如此,这两笔买卖便算是做成了。 此时她若是再开口要银子,就多少显得有些贪心不足了。 正当闻棠心中思索着要如何答话之时,自进了府后就一直老老实实的闻桑却突然站起身,几步走到沙夫人面前就跪了下来。 闻棠被弟弟的举动吓了一跳,起身就想要去拉他。 可谁知,闻桑在沙夫人面前跪着就不动了,也不看身边的姐姐,只定定地对着上首的人说道“夫人,我想谋个活计,能挣银子的那种。” 闻棠如何都没想到,自家弟弟会突然对着沙夫人提出这个要求。 她一刻都没犹豫,上前就要拉他站起身,可谁知拉了两下,弟弟却依旧跪在地上岿然不动,眼神中还透着一股坚定。 “阿桑……” 闻棠无奈极了,还在快速思考该如何开口劝,便听得上首的沙夫人说道“你莫急,先听他说。” 沙夫人只看了闻棠一眼,便颇有兴趣地转头瞧着闻桑。 “你还这般小,缘何着急想要找活计呢?” 她眼底闪过一丝精明,明知故问道。 闻桑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如今已经七岁了,不能只看着阿姊忙里忙外养活我,却什么都不做。” “七岁?!” 沙夫人惊讶极了。 ——这娃儿看着,不过是五六岁的年纪啊…… 闻桑此时已经半点害怕都没有了,他抬起头看着沙夫人,“夫人,我不怕苦的,什么活儿都能干!” 言毕,便对着上首之人郑重地磕了个头。 “阿桑……” 闻棠听了他这话,心中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鼻子都有些发酸。 而一直站在旁边没有作声的地中海显然也没料到,这小小的娃儿竟这般坚定。 他小声地唤了沙夫人一嘴,后者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倾身将闻桑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是个好孩子。只不过我这府上,已经不需要小厮了。” 她一边说着,眼见着闻桑的双眼黯淡了下去,却话锋一转。 “不过,望月楼倒是还能多个跑堂的小二,你可愿意去?” 闻桑听得沙夫人头一句话,原本都以为没希望了,谁知竟还有这么个差事等着自己。 他想也未想便重重地点了点头。 “愿意!” 沙夫人放开闻桑的胳膊坐回了椅子上,“你可想好了?望月楼的活计,也不是那般轻松的。且跑堂的小二,一个月也没有多少月银。” 闻桑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哪里舍得就这般放弃。 他赶忙保证道“夫人,我会好好干活的,只要能帮阿姊分担一些,银钱少些也没关系。” …… 当闻棠和弟弟二人走出沙府之时,已经到了日中正午时分。 沙夫人不仅给了闻桑一个跑堂小二的差事,还让他带走了桌上搁着的点心。 闻桑简直感觉这辈子没这么开心过。 自从他们到了这鹤邺城后,他看着自家姐姐为了二人的生计整日忙前忙后,可自己却半点忙都帮不上,心中沮丧极了。 眼下可好了,他也能挣银子了! 闻桑想着便觉得开心极了,一路上脚步都轻快得很,像只小雀鸟一般。 可身边的闻棠却远没有弟弟这般激动。 她捧着几套旧衣裳,一言不发地走在村道上,面色沉沉。 这几套衣裳,还是沙夫人看他们实在穿得破旧,才让地中海找来给他们的。 闻棠原本想着,以自己的本事,平日里再勤快些,定然能养活他们二人。 她万万没想到,自家弟弟竟会突然跑去沙夫人面前求差事做。 他年纪这般小,身子骨也不是十分好,若是去当了跑堂的小二,每日的活计定是做不完地多。 可想到方才在沙府之时,弟弟说的那番话,她又不忍心苛责他了。 自己原先只一味地当他是个不谙世事的娃儿,只想着将他护在羽翼之下。 没曾想,他平日里闷不做声,心中竟然是在思考这些。 “阿姊,你莫要担心!况且望月楼就在府城呀,我每个月还有两日的休沐可以回家呢!” 闻桑见姐姐忧心忡忡的模样,反倒主动安慰起她来了。 闻棠瞧见他这般懂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果然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 她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强颜欢笑。 “好,一会儿回家,我帮你把这衣裳裁一裁,明日你就能穿了。” “嗯!” 第36章 意外之喜 二人归家后,闻棠将那些衣裳抖开看了看,见这些粗布衣虽然有些旧了,可到底还是盥洗干净的,索性便直接挑了一套给闻桑试穿。 她目测得果然不错,这些衣裳大约原先都是些年纪稍大些的小厮穿过的,闻桑穿在身上,袖管和裤腿都长了一大截。 她赶忙去隔壁二牛家借了一把剪子,赶着时间帮弟弟裁剪。 第二日一大早,闻桑便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整齐小衣裳出发了。 闻棠将他直接送到了沙大户府上的角门处,心中颇有些不舍。 原先她还不能感同身受,可如今却总算是理解了那些为人父母的,头一回送家里孩子去学校的那种心情。 闻桑拿着自己的小包袱站在前来接人的赵小花身边。 这包袱里除了换洗的一套衣裳,旁的便尽是些姐姐做的吃食,还有一块雪白的椰油皂。 他对着自家姐姐挥了挥手,面上满是笑意。 可当他看着那角门缓缓关上之时,眼中瞬时就浮现出了一丝害怕。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娃,又哪里知道这高门大户中当奴仆是怎么样的一种日子? 可想到那望月楼管吃管住,每个月还能有月银发,小小的闻桑便在心中给自己打气。 ——阿姊挣银子不容易,如今他总算也能出一份力了! 把人交给了沙府,按理说闻棠便不需要再操心。 可这毕竟是弟弟头一回去旁人家中做活,闻棠还是有些忧心忡忡的。 走出了那条小巷子之后,她脚下一转,就直直地往城南边去,打算看一看弟弟往后做活计的地方。 这望月楼便是沙府名下的产业之一。 从渔市打来的生鲜有一部分搁在码头贩卖,另一部分就被直接送来了这望月楼中烹制成菜品。 这年头,专营海鲜河鲜的酒家可不算多,这么些年来,沙大户靠着水产生意,可是挣得盆满钵满。 因此,望月楼在鹤邺城,也成了地标一般的存在。 闻棠走到跟前,抬头看了看这二层的酒楼,心中忍不住感慨。 沙大户还真是财大气粗! 正常的馆子,哪怕有二层,楼上也不过是些雅间,推开窗便能看见街市。 可这望月楼的二层竟还修造了一排露台,每个包间都有单独的门出入。 外头摆着些花卉,桌椅,角落里竟还有个冬日里可以搁暖炉的架子。 这装潢着实是……阔绰! 闻棠看了看便准备抬步离开,可正当她准备转身之时,却瞥见一楼大堂的角落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对窗坐着,面前放着一壶酒,正自斟自饮。 闻棠定睛一瞧——这不是那日花会,出现在沙大户家门口的那位大人么? “大白日的就喝酒,还真是有闲情!” 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转身就顺着望月楼边上的巷道离开了。 官老爷可以整日无所事事,可她还得忙着干活呢! 从这条巷道出城回村需要多绕约摸一里地,闻棠原先便是因为路途更远才从未走过。 可谁曾想,她方才出城门走上村道,没一会儿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似有似无地飘进鼻息之中。 她赶忙四下张望,便见不远处的一桩破屋的后墙处好似有好几株雪白的花。 闻棠眼睛一亮,赶忙上前一瞧、 果然! 想来这应当是原先的屋主种植的栀子花,此处荒废后,便成了无人打理的野花。 许是今年气候好,这些栀子花即便无人施肥浇水,也开得甚旺。 闻棠凑上前,将脸埋在鲜花簇中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不见了一般。 她看着面前那几棵植株,心中顿时蠢蠢欲动。 ——如今她虽然放弃了种植紫苏,那便种花吧! 于是,闻棠几乎是用跑的回到了甘露泉村,将自己的背篓带上,而后又快步回到了这破房后。 原先种植紫苏围出来的那个小小菜园如今还空置着,只需用些鸟粪再拌点林间的腐殖土,便能将这花直接移栽了。 也不知之前那屋主为何走得这般急,每一株栀子花的根部还残留着些碎了的陶盆,将原土完好地保留了下来。 移栽植株,根系必须得带着原土才好养活,这倒是便宜了她! 于是这日晚间,隔壁的二牛与姜阿婆正吃着饭,却隐约闻到一股清甜的花香,从木制的窗格中飘了进来。 二牛好奇不已,走到院中一瞧,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闻棠已经将四五株花都栽好了,正蹲在一边用椰壳往土里浇水。 “这花可真香啊!阿棠妹子,你这是准备拿去街市卖吗?” 二牛走上前闻了闻,又想到这一两个月的街市上,的确看见有个卖花的大娘。 小小一朵的茉莉花,用细细的棉线绳串成项链,每一条都能卖个两三文钱呢! 闻棠却摇了摇头,“我这拢共也才五株花,光是卖花能挣多少银钱?” 如今已经不是每一文钱都需要想法子挣的了时候了,她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能让手头上的东西发挥最大的价值。 二牛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那还真是可惜了,这花多好看啊!” 闻棠低头瞧着今日她移栽来的这几棵野生栀子花,这花朵雪白的,的确是美极了。 只不过……她更喜欢的,还是这香味。 若是能有什么法子将这香味长久地保存下来就好了。 闻棠一边想着,脑中忽然就有了个点子。 她将那个盛着椰油的椰壳取了出来,又将已经开了的栀子花摘了二三十朵,花心朝下轻轻放在了椰油的表面。 这种法子叫做脂吸法,是相当古老的制作香膏的办法。 植物油是天然的溶剂,能够将花里面的芳香物质溶解保存。 只不过这年头的人制作香膏,大多都是用猪油。 猪油不仅价高,且还有一股不大美好的气味,用来做香膏,多少会对最终成品的香味有所影响。 可她的椰油就不一样了,不仅不腥,还带着一股椰肉的清香。 闻棠满意地看着满满一椰壳的鲜花,突然就感觉今日这一趟绕路,着实是太值了。 第37章 养个村霸 闻棠一夜都惦记着昨日移栽的那几棵栀子花,总担心好不容易从别处挪了过来,却难以养活。 待到第二日的清晨,她便匆匆起身往后屋而去,想要赶紧查看一番。 可当她来到屋后的这片空地之时,却登时停下了脚步。 只见在那片小菜园的旁边,竟赫然印着数十枚新鲜的鞋印。 闻棠如今穿着的还是稻草鞋,鞋底会在泥巴上留下麻花状的压根。 可这些脚印分明就是穿着平底布鞋的人遗留下来的。 闻棠皱着眉头蹲下查看了一番,又顺着这脚印的方向一路倒着走,竟发现屋前的村道之上也有同样的印记。 昨日自己一整个下午都在后屋忙活着那些栀子花的移栽,夜里更是没有出过门。 这些脚印,应当是凌晨至天亮这段时间内留下的。 这说明……有人趁着她夜里熟睡之际,偷偷潜到她的小屋附近来了! 闻棠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赶忙跑回屋内里里外外查看了一番。 里面放置着的物件倒是没有挪动的痕迹,压在枕头下的荷包也还在。 只不过,藏在灶台后头的那些椰壳瞅着到是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闻棠只觉得庆幸极了。 他们姐弟二人初来乍到的,加之这甘露泉村的村民往常极不友好,她都会习惯性地将重要的物件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那几块皂和椰油如今还好好地在床底搁着,倒是没什么损失。 只不过……夜半入门却不窃,指不定就是不想打草惊蛇,好往后再来也不被人察觉。 她这明显是被人盯上了啊! 闻棠越想越觉得惊心,将东西收拢好后,抖着腿就去了隔壁。 二牛打开门,看见闻棠的脸色都是白的,拿着布巾擦脸的动作登时一顿。 “可是出了何事?” 他有些担忧地问道。 闻棠赶忙点了点头,“昨日夜里,你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二牛摸着脑袋想了想,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夜里睡得沉,呼噜打得震天响,如何能察觉外头的动静?” 其实闻棠早知道询问二牛是问不出什么结果来的。 毕竟若是他夜里察觉了什么,定然会直接来叫门,哪里等得到自己清晨起来发现脚印? 闻棠面露愁色道“昨儿夜里,我那屋子好像有人来过了,我发现不少脚印。” 她话音刚落,一直待在屋内的姜阿婆都被惊动了。 她摸索着走了出来,皱着眉道“那人的脚步想来很轻,我夜里睡得不沉,竟都没有察觉出异常。这可不大妙啊!” 姜阿婆想着,他们本就是外乡来的,在这甘泉村寻个角落住下来,不同那些个村民有往来,或许还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可眼下看来,有些事情还真是躲不过的啊! “你那屋中可有丢失些什么?” 二牛又问。 闻棠摇了摇头,“我那屋子里,哪有值钱的东西让人惦记着偷?” 眼下他们应当是这整个甘露泉村最穷的两户人家了。 她那枕下压着的荷包里虽说也压着百来纹卖皂挣的银钱,毕竟她一个大活人还在屋内睡着呢。 那小贼分明是知道偷不着,也要潜来看看,倒像是在打探些旁的一样。 闻棠低头沉思了片刻,很快就想到那日李夫人坐着轿子大张旗鼓地上门,还有地中海曾往来两回的这些事儿。 指不定他们是发现自己在做买卖挣银子了。 “这下可不好防了啊!” 二牛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他夜里睡得沉,哪怕是外头天塌了都照样高枕酣睡,而白日又要去码头打零工,实在腾不时间来帮着盯小贼啊! 二牛想了想,忽然有了个好点子。 “不若,你养条狗看门吧?” 闻棠其实一早就想过这种可能性。 毕竟就她与弟弟二人住着,虽说有二牛在隔壁,可总还是欠缺些安全感。 若是有了狗,好歹也能在危险来临的第一时间发出警报。 可是……最终闻棠却打消了这个想法。 这年头的狗定然是不会有肉类这般好的餐食吃的,正常情况下都是人吃什么它们便吃什么。 只是……自己吃的米粮,她也实在不舍得拿来喂狗啊! 眼下她虽说有些银钱在手,可若是不省着些花,只怕很快就要入不敷出了。 闻棠叹了口气,对着二牛摇了摇头,“养狗太奢侈,还是过几年再说吧。” 既如此,那还有什么能养来看家护院的? 闻棠皱眉沉思了片刻,忽然就双眼一亮。 有了! 她甚至都来不及同二牛解释什么,回屋揣了银子便匆匆离开了,只在风中留给了二牛一句话。 “我去去就来!” 闻棠一边顺着村道出村朝着府城的方向而去,一边在地上追随着那凌乱的脚印,想要看看究竟是哪一户人家半夜鬼鬼祟祟地在她屋子附近转悠。 可这条路是穿过甘露泉村的唯一路径,越往南边走,农户便越多。 寻到最后,那些脚印已然变得杂乱无章,压根就无从找寻了。 闻棠只得暂时放弃,快步朝着府城而去。 眼下她还没有这个条件养一条看门狗,可是能在村子里称王称霸的,可不止是恶犬,还有—— 鹅! 鹅是吃素的动物,平日里吃些嫩草它们就很开心了。 那些个厨余的食物残渣,比如豆渣都是可以用来喂鹅的,这大大降低了她的饲养成本。 闻棠心中顿时就兴奋了起来。 大鹅可是极其凶悍的动物,往后她在房前屋后养个一两只,恐怕村中都没有人敢再来这附近窥探了。 闻棠心中想得美好,可当她到达了饲养鸭鹅的人家门口之时,却顿时被浇了一盆冷水。 “一只鹅要四百文?!” 闻棠看着那老板比划出的价格,惊得瞪大了眼睛。 那大腹便便的养鸭户眯着眼笑了笑,“若是卖与馆子里,一只也得三百八十文。” 闻棠听到这数字顿时就蔫巴了。 如今自己的买卖还处在起步阶段,她现下所有的身价加在一块儿都还不够买半只鹅呢! 第38章 自己动手 自闻棠风风火火走后,二牛就一直等在家中,心中十分好奇她究竟去了何处。 待差不多到了他准备出门去码头的时辰,他总算是看见闻棠再次出现在了远处乡道的尽头。 她看着倒是没有方才离开之时那般兴奋,脸上的表情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 “阿棠妹子,你方才去了何处呐?” 二牛伸着脖子直瞅,总感觉闻棠好像揣了个什么东西在怀里。 闻棠扁了扁嘴,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道“渔市边那户人家的大鹅要四百文一只,所以……我就买了两个鹅蛋回来。” 那渔市除了卖活鱼,有些摊主还负责宰杀,如此每日都能余下许多内脏。 而这些内脏,他们便会顺手卖给附近家中饲养了鸭子的人家。 也正是因为如此,近些年来渔市边上的养鸭户也逐渐多了起来。 可那边放眼望去,养鸭的虽说有七八户之多,养了鹅的却只有那么一家人。 垄断,便可带来暴利。 这一点闻棠心知肚明,可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谁让她如今碰上了这等糟心的事呢! “鹅……蛋?” 二牛听了她的话后,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有些呆滞地看着闻棠宝贝似地从衣襟里掏出两个巴掌大的蛋,只觉得今日这事件的走向着实是有些玄幻。 闻棠一路上都用体温暖着这两个蛋,直把它们当宝贝疙瘩似地供着。 这能孵小鹅的蛋可比平日里街市上卖的那些贵多了,一枚就要三十文。 为了保险起见,她咬了咬牙买了两个,身上的银钱瞬间就少了将近一半。 可是想到这鹅若是真的能孵化出来并且养大,往后他们的日子也多了重保障。 闻棠经过了一番反复的权衡,这才下定决心如此大放血。 这六十文钱虽能买好几斤猪肉,可这银子也得花在刀刃上。 眼下揣着两个金疙瘩在怀中,闻棠也不敢多耽误。 毕竟她是亲眼看见那户人家从孵化棚中将这两个蛋掏出来的。 若是在外头晾久了,指不定就不成了。 闻棠压根没有孵鹅蛋的经验,只得现学现卖,将方才那老板的话尽数记在心中。 她回头对着二牛说道“二牛哥莫担心啦,这几日我都不出门,想必那小贼一时半会儿也摸不到什么。你快往码头去吧!” 昨日那些人只在外头转了转,却并未冒险进入屋内。 这便说明,他们应当是来踩点的,好等着家中无人之时进来翻找。 这两个鹅蛋据那老板所说,约摸再过几日就能有动静。 如此正好,她也不必出门了。 回到屋内后,闻棠赶忙生了膛火,而后将那烧得通红的柴火搁在了屋后松软的泥土上。 经过柴火的炙烤,那些泥土逐渐变得干燥温热。 闻棠用手掌感受着温度慢慢降下去,直到与体温相差无几,这才小心地将它们铲了起来,用一个椰壳装好。 而后,她回到屋中,小心地将那两枚鹅蛋大头朝上,放进了椰壳之中。 二牛原先在月牙村之时也只是看过长大后的鹅,还从未听说有哪个邻里尝试过孵化鹅蛋。 他心中好奇极了,连码头都顾不上去,放下扁担就往闻棠这儿来。 “这、这真的能孵出来?” 二牛看着闻棠将那个椰壳放在床头靠墙的位置,就像是那些个人家藏银钱一般小心翼翼。 闻棠此时正忙着用裁剪下来的布条将蛋盖好,连头都顾不上回。 “我也不知道,试试看吧。” 若是能成,她此番算是赚大了,可若是不成……那就是白白赔了一块皂呢! 孵化中的蛋昨日经过了一路的颠簸,闻棠唯恐出什么岔子,十分小心地照料了一整晚。 待到第二日,她迫不及待地爬了起来,打算用油灯自制一个简易的工具瞧一瞧蛋壳里面。 这年头是没有照蛋器这种神奇工具的,闻棠只得想法子利用现有的物件试着仿制一个出来。 她将从林间摘来的大片棕榈叶几张叠在一块儿,而后围城一个圆圈。 再将上头的开口收紧,让叶子总体呈一个锥状,只留下一个小孔洞。 而后,再将油灯置于底部,让光线透过小孔照射出来,如此便可以用来观察蛋壳内部的情况了。 待工具做好后,闻棠都有些迫不及待地将那两个鹅蛋小心地拿出来,而后打着圈在灯光下照着。 油灯的光乍一照在蛋上之时,闻棠还有些纳闷。 这蛋壳一丁点光线都不透,再昏暗的屋内看着及时一团黑色。 可当她慢慢转动着蛋仔细看,却发现转到一个角度后,赫然出现了一个明亮的气室,几乎有整个蛋的五分之一那么大。 孵化到这程度出现分明的气室,便说明这应当不是一枚坏了的蛋,出壳率陡然就增加了。 闻棠心中高兴,正准备放下去拿另外一个。 可当这明亮的光线照射到气室内部之时,她却感觉,方才好像隐约看见那黑色的阴影动了动。 闻棠有些不确定地凑上前去,眼睛紧盯着那明暗交界之处瞧着。 果然! 蛋里头的小鹅似乎十分不喜这强烈的光线,不停地动着。 那模样从蛋壳外边看,便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一起一伏地翻动着,简直将闻棠都看呆了。 她原先从未曾想过,亲眼看见这么一个蛋中出现生命的迹象,会是这般神奇的一件事情。 那养鸭户果然诚不欺人,她的小鹅就要来啦! 照完了蛋后,闻棠又小心地将这两个珍贵的鹅蛋放回床上。 她心中计算着日子,又看了看外头移栽后长得茂盛的那几株栀子花,心中开始了盘算。 这些鹅哪怕是很快就能孵出来,将它们养大也尚需时日。 但是这甘露泉村中的那些小贼可不会等着她。 他们昨日虽没有再来,可自己在明,那些人在暗,总归是个隐患。 眼下她手握有几十文银钱,椰油,肥皂,还有屋后的那些开得正旺的栀子花。 若是哪一样被摸走了,于她而言都是不小的损失。 既如此……那不若自己先下手为强。 不然,她辛苦捣腾出来的劳动成果,岂不是都便宜了旁人?! 第39章 竹罐 自从闻棠将那几棵栀子花移栽过来之后,二牛每日从码头回来便多了一件事。 那便是……站在屋子旁边闻一闻花香。 可这日,他将扁担放回屋中,再返身走出屋外准备例行闻花之时,却顿时傻了眼。 只见昨日还开得茂盛的花一夜之间就没了踪影,那枝杈上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叶子。 二牛下意识地以为定然是前几日来踩点的小贼又光顾了此地,赶忙往隔壁而去。 可当他急匆匆跑去之时,却见闻棠正蹲在院中的空地上,手中拿着一枝竹子,正奋力地搅拌着椰壳中白色的浓浆。 而她身旁的地面,还放着一个盛满了新鲜栀子花的破陶罐。 “阿棠妹子,你这是在作甚?” 二牛看见这一幕,才知道那些花竟是被她自个儿全部折了,心中顿时觉得疑惑不已。 他正打算问,却瞧见闻棠手中的椰壳,又好奇这白色的浆究竟是什么。 闻棠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二牛并不知道她如今正在做皂售卖,倒不是她有意瞒着,只是…… 若是他对这做皂的原理产生了兴趣,自己该如何给他解释这些现代化学知识呢? 她只抬头笑了笑,开口就转移了话题。 “二牛哥,你那些木匠的手艺,往后就不打算拾起来了吗?” 二牛正探着脑袋往那椰壳中瞧,听到闻棠如此问,他忽然就愣了愣。 他如何没想过要重新干回自己的老本行? 可如今他攒的银钱还远远不够重新开张,更别说赁个铺子做买卖了。 二牛忍不住叹了口气,顿时就蔫巴了。 “怕也不是这般简单的。如今我挣的银钱只勉强够我和阿娘糊口,木匠活儿往后再说吧……” 闻棠趁着他唉声叹气的功夫,赶忙将搅拌好的皂液拿进屋中等着一会儿倒模定型。 而后,她又回到外头,将那盛着栀子花的破陶罐拿了起来。 这陶罐中装着她仅剩的一点椰油,正在阳光的照射下汲取鲜花里面的芳香油。 而前几日已经做好的那些栀子花油,方才已经尽数被她做成了肥皂,只等着晾晒完毕,她便可以收获几块小小的带着栀子花香的皂。 而这剩余的一点点椰油……她却有旁的打算。 “二牛哥,你可会做大约这种尺寸的小竹筒罐?” 闻棠一边用手比划了个大小一边问道。 二牛听了这话,顿时就咧嘴笑开了。 “那当然!当初我爹教我手艺之时,不舍得用木材给我练手,就去林间砍了毛竹给我削着玩。不过是罐子嘛,完全不在话下的!” 闻棠看着他信心十足的模样,转头看着林间的那些毛竹眨了眨眼。 她要做的,可不是那种盛水的竹筒。 如今自己的椰油已经准备好了,就差个好看的小容器分装出来。 可用竹筒制小罐却没有听起来那般简单。 竹子放置久了便会开裂,如果只是平日里带在身边喝水的那种倒是好说。 若是裂开,就地取材再砍一截便是。 可这椰油香膏是需要长期保存的,若是竹罐没一会儿就裂开了,那可如何是好? 二牛见闻棠露出不大相信的神色,心中大为受伤。 “阿棠妹子,我何时夸过海口?” 他颇有些郁闷,心中也憋着一股想要证明自己的气,转身就回屋取了蔑刀,在屋后的竹林边上砍了几枝手腕粗细的竹枝。 “你瞧好吧!” 他丢下一句话,便回屋将自己的那套宝贝工具拿了出来,顺手扯了个小杌子就坐在了屋前的空地之上。 这套工具还是他一路千里迢迢从江南带来的。 哪怕是在路途最艰苦的时候,他都从未想过将它变卖。 对于手艺人来说,家传的这一套家伙事儿可是比命还重要的。 二牛在杌子上坐定,又在衣裳上反复搓了搓双手,将那包裹刀具的皮套在腿上小心地平摊开。 一整套动作下来,竟叫一旁站着的闻棠看出了一丝仪式感来。 用木匠的家伙事儿刻竹子,多少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可即便如此,二牛在拿起那竹枝后,整个人还是不由自主地严肃了起来。 自从离开了月牙村后,这还是二牛头一次重新拾起木匠的活儿,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积聚已久的能量等着大展身手一般。 闻棠有些好奇地蹲在一边瞧着他手上的动作,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这么个小罐子,若是让货郎挑去府城叫卖,往常该是若少银钱一个?” 二牛此时正专心致志地做着手中的活计。 听到闻棠这般问,心中压根就没有往旁的方面想。 他随口道“也要看是何种工艺。若是黄竹,如此大小的便是一文一个。若是保青,那得贵些,得两文。” 闻棠心中盘算了一阵,这才暗自下定决心。 她装作好奇道“真有这般神奇?砍下的竹子竟还能保持翠绿吗?” 这保青的工艺其实她早就有所耳闻。 可眼下毕竟是在古代,那些个用来泡竹枝的化学药水都还没有问世呢。 只不过,她却不是单纯为了好奇才让二牛这般做。 这竹罐她是打算用来装盛栀子花香味的椰油的。 椰油凝固后呈雪白,若是用黄竹的罐子装,颜色并没有太大的反差。 可若这罐子是青色的,打开盖子,里头确是莹白如玉的膏体,看着便十分美观。 鹤邺府城的那些个铺子她早就去瞧过了。 卖皂的一个没有,可卖香膏的却有两三家。 若是她想要让自己的椰油有个好销路,在外包装上便马虎不得。 正埋头苦干的二牛丝毫不知,他不过是做个小小的罐子,可闻棠心中却早已计量了这许多。 小小的竹罐这工艺比不得那些个水筒的粗糙,不过是荸荠大小的罐子,却要耗费极大的耐心才能做到光滑圆润,且盖子与盒身完美契合。 二牛约摸是太阳落山之时才开始动手,一直做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将三个小小的竹罐做好,送到了闻棠的手中。 看着她面露喜色的模样,二牛心中别提有多高兴了。 ——瞧见没!这就叫专业! 第40章 新式发油 闻棠仔仔细细地用手抚摸了一遍这小竹罐的里里外外,只感觉半分竹刺都没有摸到,心中满意极了。 她揣着竹罐就回了隔壁自己的屋子,连晚饭都顾不上做,直接用膛火将那些栀子花香味的椰油重新加热成了液体,而后小心地分装在了这一个个崭新的小罐中。 二牛站在院中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返身回屋,却不经意间瞥见桌上搁着几枚铜板。 这就怪了,他今日收工回家之时还未看见的…… 姜阿婆站在不远的灶台边,一如既往地没有点灯,手中拿着的铁勺却精确无比地落在锅内搅动着里头煮的粥。 “阿娘,这桌上的铜板是作甚的?家中还有什么需要采买吗?” 二牛往屋檐下搁着的瓦罐中捧了些水洗手,满以为这是自家娘放出来用作家用的银钱。 他平日里需要在码头做活,身上一般都只揣着两三枚铜板,好中午时分在街角铺子里买两个馒头吃。 而剩余的银钱,尽数都由姜阿婆收在屋内的一个荷包里。 若是家里的粮食吃完了,便会交些给二牛往府城去采买。 姜阿婆听了这话有些纳闷地回过身来问道“什么银钱?” 今日的工钱,她方才放好啊,难不成遗落了几枚? 姜阿婆想了想,忽然道“方才阿棠那丫头进来同我打了个招呼便走了,是不是她落下的啊?” 二牛愣了一愣,伸手拿起那些铜板一瞧——果然是六枚。 到了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自己被套话了。 思及此,二牛赶忙拿了银钱往隔壁去,却发现闻棠的那扇破旧的屋门已经被她从里头关上了。 “阿棠妹子,不过是三个竹罐,你莫要给我银钱啦!” 二牛敲了敲门见无人来应,只得站在外头说着,不敢直接闯门。 可屋内的闻棠显然没有要开门的打算。 她小心地拿着那三个罐子,见里头的椰油已经凝固,这才将它们放在了藏着几块肥皂的那个椰壳中置于床下。 收拾完了屋子,又转身去查看床上的鹅蛋,半点回话的打算都没有。 二牛在外头等了一会儿,见里头明明有人影闪动,可闻棠却就是打定主意不做声,心中也有些不好意思。 “阿棠妹子?这银钱……” 闻棠见过了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竟然还没走,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始终不曾上前开门。 “二牛哥,这银子你收下吧。若是你不肯收,我只得花更多的银钱去街市买了。” 二牛呆滞了半晌,蹦出一句话,“街市……卖多少钱?” 他每日经过府城的大街之时怎的都没有看见卖这个的? 闻棠简直拿这憨货没辙,恶狠狠地信口胡诌“一百文!” 她如何知晓外头的行情?! 还不是担心他犟着不肯收银子才这般说嘛?! 那意思便是——若是你收下,自己便不需要再花更多的银子来买小竹罐,你且看着办。 二牛被这一声吼惊得站在门外呆愣了好半晌,脑袋总算是转过了弯来。 “喔……” 他摸了摸后脑勺,又看了一眼面前紧闭的木门,这才悻悻归家。 待听见隔壁关门的动静后,闻棠这才将自己的屋门打开,探出一个脑袋看了看。 见二牛果真是进了屋后,这才悄摸摸地走去灶台边生火做晚饭。 到了夜晚,空气逐渐开始潮湿了起来,闻棠想着今日椰壳中剩余的那些栀子花椰油,心中蠢蠢欲动。 她打了些水进屋,将头发洗净后一点点涂上了这油,待头发干后,还用布包裹了一层,这才躺下睡去。 待到第二日,她晨起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查看自己的发梢。 见她这一头乌黑的长发果然比昨日看着更有了些光泽,还隐隐散发着栀子花的香味,闻棠顿时就喜出望外。 这椰油原本她是打算当做香膏拿去售卖的,可香膏这东西,待到了夏日涂在皮肤上,依旧还是有些油腻的。 可若是用在头发上,不仅清爽,还带着好闻的香气。 这年头的人多半都用茶油浸泡桂花制成桂花头油。 可茶油质地比之椰油,还是厚重了些许,涂在头发之上难免粘腻。 她这椰油,用着可是比桂花头油好不少。 …… 这次自己那突发奇想的发油试验成功,给她做的香膏找到了个好的卖点。 于是这几日,闻棠便开始思考出摊做买卖的事宜了。 原先她藏着掖着,连去个沙大户都要走角门,便是秉着财不露白的理念,想着能瞒一下是一下。 可如今这一招显然是没有用了。 甘露泉村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自己平日里捣鼓出的那些个物什。 虽说眼下,她还没有遭到偷窃,或是麻烦缠身,可这被贼惦记着的感觉,着实是不大好。 既如此……那不若便光明正大地去摆摊罢。 总归无论是椰油皂,还是这栀子花的香膏,都是她靠着自己的知识储备得来的产物。 旁人若是想要效仿,只怕是没有这般简单。 自从她的屋子被人光顾之后,闻棠平日里几乎都不敢轻易离家。 她害怕的便是待她白日离开后,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人洗劫一空。 毕竟二牛平日里都会去码头挑货,隔壁留守着一个眼盲的姜阿婆能顶个什么用?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段时日以来,闻棠竟抽不出个时间去望月楼看一看闻桑。 一想到弟弟,闻棠心中又有些担忧。 好些日子没见他,也不知他在望月楼的情况如何了。 这府城之人,她原先可是打过交道的。 沙大户的人如今看着虽说为人和善,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名下产业中的那些个掌柜小厮也同样好相处。 闻棠左右权衡了一番后,当即决定在下一个街市之时,便将自己的皂与椰油膏背去府城摆摊售卖一番。 这些新奇的物件对于甘露泉村的村民来说,到底是个不小的目标。 如此,还不如换成银子来得稳妥。 且若是她赶在下一个街市之时去往府城,还可以顺道去瞧一瞧弟弟。 至于那两个宝贝金疙瘩鹅蛋,她小心地背在筐里随身带着便是了。 第41章 什么动静 这般想着,闻棠心中倒是暂时松快了下来。 那些搁在屋后的皂已经差不多晾晒完毕,只等着她摘来用棕榈叶好生包起变可以拿去售卖了。 她瞧了瞧天色,起身就往外走。 可谁知刚到屋后,闻棠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窸窣之声。 起初她还以为是风吹动着栀子花的枝叶发出的响声。 可当她回头一看,眼下哪有什么风? 这就怪了! 闻棠皱着眉头往回走,一路走到了屋内的小杌子边,立在原地仔细地听着。 果然没多时,方才那奇怪的声响再次传来,而那声音的源头,竟是她的床榻。 想到昨日夜里瞧见的那只耗子,闻棠顿时就警觉了起来。 这南方的老鼠,各个都有巴掌大小,能耐大得很。 它们平日里可是会偷蛋吃的! 思及此,她赶忙几步上前,一把就掀开了铺在床上的一件旧衣裳。 可谁知,就在她掀起那粗布的同时,老鼠没见着,倒是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忽然从里面探了出来。 这小脑袋见闻棠站在床边,伸着脖子「啾啾」地叫了两声。 而这两声,才叫闻棠瞬间回过了神来。 “……!!!” 她的小鹅……出壳了! 这幼鹅许是刚破壳,脑袋上还湿乎乎的。 闻棠赶忙将屋门关好,防止外头的风吹进来,而后快步回到床前,凑近了瞅着这小家伙。 小鹅方才出来,还有些不大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亮光。 眼下缓过了劲来之后,直把它见到的第一个活物当成了母鹅,对着闻棠直叫唤。 闻棠原先还从未饲养过如此小的鹅,看见它啾啾乱叫,简直稀罕坏了。 她也不敢直接上手摸,又想到另外一个正在孵化的蛋,赶忙小心翼翼地掀开另外一边盖着的布条。 另外一枚蛋在买来之时,便要比这一枚小上些许,那里头的小鹅出壳也更晚。 可饶是这般,另一个小家伙也努力将蛋壳顶开了一小块,正窝在里头暗暗蓄力。 闻棠时刻谨记那养鸭户的嘱咐,并没有贸然上手帮忙,而是在一边耐心地等待着。 约摸过了两刻钟,这姗姗来迟的小东西才从壳里挣脱出来,扑腾着在椰壳中慢慢挪动。 原本闻棠还有些没做完的活计,可这两个蛋突然孵化,顿时叫她无心顾及旁的。 这小鹅刚孵化后,可是十分脆弱的,还需好生照料。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她花了六十文钱买来的啊! 或许六十文对于府城的那些大户人家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却是她一半的身家了。 闻棠赶忙去灶台后摸出了那一小块红糖块冲成了糖水。 这还是她买蛋的那日狠了狠心花了两文钱买来的,只有个可怜的麻将牌大小。 虽说眼下已经过去了数日,可她却犹记得那米粮铺子小二面上露出的嫌弃神色。 闻棠简直想要无语望天,谁让这年头的糖价贵上了天? 可是这小鹅出壳的第一日,是吃不得东西的。这头一日只需要喂些糖水,业内人士称为「开口汤」。 待小鹅清清肠,拉了它们鹅生的第一次便便,就可以开始吃食了。 这是养鹅的最关键时期,闻棠半点都不敢马虎,生怕她所有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喂完了糖水后,闻棠又开始琢磨起该如何能给它们做个简易的小窝。 她将这俩毛茸茸的小家伙塞回椰壳中,拿着就去了隔壁,将它们暂时交给姜阿婆。 而后,闻棠拿着蔑刀,背上了屋后那个空背篓便走进了竹林中。 这林间虽说植被茂密,可闻棠转了一圈,却都没有找到适合做窝的材料。 究其原因……便是她压根不知鹅的窝要如何做。 闻棠找寻了许久,最终还是失望而归,想着不若就先用个椰壳将就几晚。 可当她走上了山路准备回家之时,却不经意间瞥见路边的几丛植物。 这植株之所以能引得她的注意,便是因为已经高过她的头顶至少一米了。 闻棠走近前去抬头一看,忽然就有种云开见月的感觉。 叶大如盘,茎壮如指。 是苎麻! 上回她上沙大户家见沙夫人的时候,那洒扫的婆子身上穿着的麻布衣裳,便是这种材料制成的。 这苎麻草看着虽说其貌不扬,可却是织布会广泛应用到的一种原料,且成品在铺子里售价还不算低。 哪怕是放在现代,麻布都依然是十分天然舒适的一种布料。 闻棠赶忙放下背篓,将蔑刀从里头拿了出来,挥动着胳膊就开始打叶子。 待叶片已经落得光秃秃后,将茎秆砍下对半一折,插在背篓之中刚好能冒个尖儿。 没一会儿,这附近的好几株苎麻便被闻棠祸祸殆尽。 一阵猛如虎的操作后,闻棠背着一筐苎麻茎秆满载而归回到家。 正当她打算去隔壁将两个小家伙接回来之时,却突然听见那屋中传来一声怪叫。 “娘!您何处捡来的两只野鸭子?” 闻棠听着二牛有些夸张的语气,忍不住扁了扁嘴。 “什么野鸭子?!它们分明是狮头鹅!” 她一边怒道,一边快步走进屋从二牛手中夺回了那被他握在巴掌中,正奋力挣扎的小鹅。 二牛手上的动作倒是不重,只不过却是提溜着小鹅的腿将它倒提着抓住的。 于是,这小毛绒刚脱离魔掌,又看见闻棠站在面前,立刻就「啾啾」地开始告状,还不住地从椰壳中往外翻。 闻棠赶紧用布条将它们遮好,抱着椰壳在怀中逃离危险地带,连头都不回一下。 可二牛在一边看得兴起,这才想起来,前些日子闻棠好似是买了两个蛋回来。 他心中好奇不已,抬步就跟了上去,却见闻棠已经将两只小鹅拿了出来放在屋前的空地上让它们自由活动。 “阿棠妹子,你这筐中的苎麻是作甚用的?” 二牛指了指背篓中的茎秆,又手痒痒想要捉一只鹅来玩。 “先给它们做个窝,待它们大了些再散养在屋后。” 闻棠这才看了二牛一眼,却见他有些呆滞地摸了摸后脑勺,口中吐出一句话。 “待它们长大……炖汤吃定然十分肥美。” 第42章 大力和啾啾 苎麻在砍回来后,并不能像藤条那般直接编织,还需要用蔑刀抽出坚韧的纤维。 于是,为了弥补方才祸祸小鹅的行为,二牛主动请缨上前帮忙。 ——这鹅可是人家养来看家护院的,自己脑中却净想着吃,真是罪过啊…… 抽苎麻这活儿二牛原先就干过,如今再上手,便是轻车熟路。 闻棠见他坚持想要搭把手,索性便放手让他去做,自己则背着背篓赶忙去了附近的林间。 这个季节已经打不到鲜嫩的草了,闻棠只得在地面慢慢搜寻,但凡看见那些个冒了个尖的小草,便统统摘了回来。 小鹅方才孵化,肠胃还有些娇嫩,闻棠也不敢给它们直接喂草,只好先用水焯了一遍。 待纤维煮软后,再用蔑刀草草剁成小截放入碗中备用。 虽说鹅是素食动物,可若只是喂青草,只怕长不肥壮。 闻棠看了看自己装米面的罐子,狠了狠心取了一些白面,干锅炒至焦黄色。 炒面粉加些水调成潮湿的颗粒状,再拌上青草,这一盘子出锅后倒是有了些饲料的模样。 那小小的苎麻窝做好后,二牛便主动在两个小鹅面前消失,免得它们再对着他愤怒大叫。 别看这两个小家伙只出壳了一日,这一点不耽误它们记仇。 见二牛只低头做着手中的活儿,它们憋足了劲,总算是在最后的时刻放了个「大招」。 可这会儿,眼前那个可以互动的对象突然就跑没了影,两个小家伙顿时就安静了下来,伸着脖子左顾右盼,开始寻找下一位幸运观众。 当看见从屋内走出来的闻棠后,它们立刻就迈着小短腿一路「啾啾啾」地跑了过去。 许是闻到了这新鲜出锅的食物香味,先出壳的那只竟踩在另一只的背上想要努力伸着脖子去够。 闻棠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忍俊不禁道“你倒是个力气大的,不若……就叫你「大力」吧。” 而正挣扎着想要吃食的小家伙还丝毫不知这即将伴随自己一生的名字已经新鲜出炉,还在努力地用肢体语言表示肚子饿了。 倒是另一只小一些的鹅,只是站在一边啾啾叫,比起大力那猴急的模样,显得斯文了不少。 “它叫大力,那你就叫啾啾吧。” 闻棠懒得动脑经想名字,随意地伸手点了点它的脑袋。 啾啾“……” 闻棠小心地用脚拨开一直都在捣乱的大力,返身将那陶钵搁在了一边的灶台上。 见两个小家伙就好像饿死鬼投胎一般的模样,瞬间就朝着那灶台奔了过去,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还没有拉便便,不能吃食的!” 闻棠叉腰站在后面大声道。 可她的话音刚落,隔壁的屋中就传来了二牛颇有些郁闷的话语声。 “拉了。” …… 自从来了这甘露泉村后,闻棠每日都是被村口的公鸡打鸣给叫醒的。 可自从有了大力和啾啾之后,每日叫醒她的,就是两只毛茸茸,在耳边拱来拱去的小小鹅。 大部分的鹅与鸡鸭都有个共同点。 若是白日里会放出去遛弯,它们一般是不会在自己的窝中排泄的。 因此,闻棠十分放心地将二牛做的那个小小的苎麻窝摆在了床的最里头,以防它们夜里遭了黄皮子的毒手。 “好好好……知道了……这就给你们弄吃食。” 闻棠将两个乱动的小家伙往边上一推,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万里无云,是个极好的晴天,却总觉得似乎忘记了有什么事情要做。 她慢慢走到锅灶边准备生火,却突然猛地一拍脑门。 ——今日是鹤邺府城的大集! 这几日她净围着大力和啾啾打转,都险些忘记了正事! 今日她打算去出街摆摊,待街市散了,还要去望月楼接弟弟呢。 望月楼的小二每个月能有两日的休沐,算下来,今日正好是弟弟去跑堂的第十五日。 也不知他这段时日过得如何…… 闻棠心中想着,顿时就对闻桑充满了歉疚。 自己近来养鹅简直有些乐不思蜀了,竟连亲弟弟都忘记,可真是不该! 将两只小鹅的饲料准备好后,闻棠赶忙去了屋后,将前几日包好的几块皂与那三罐小小的栀子花香膏放进了背篓中。 看着连篓子的底都没铺满一层的货物,闻棠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 ——只怕她今日要成为街市上售卖货物最少的摊贩了吧。 眼见着天光大亮,闻棠赶忙草草吃了早膳,便将大力与啾啾连着窝一起端去了隔壁。 二牛已经去了府城码头,眼下只有姜阿婆一人在屋内。 她听着两只小鹅此起彼伏的叫声,也着实为闻棠高兴。 ——没想到这丫头竟真的把鹅蛋给孵了出来。 往后,这房前屋后的,估摸着该热闹好一阵子了。 想着时辰已经不早了,闻棠只匆匆与姜阿婆说了一句,便将两个小家伙放在屋中的角落便转身准备走。 可她才刚迈出屋门一步,还来不及反手将木门关上,大力便第一个开始着急了起来。 它瞪着小短腿一下就从窝中翻了出来,噔噔噔往门边去,在闻棠关门之前灵巧地从缝中钻到了屋外。 闻棠一个不注意差点踩到它,可大力却半分不知,跟在她的脚边就开始叫唤。 她简直有些哭笑不得,好声好气道“我今儿要去府城,你在家好好呆着。” 大力“啾啾啾!” 闻棠时间紧迫,也顾不上这闹腾的家伙,伸手就将它塞回了门里。 可等当她眼疾手快准备关门之时,啾啾也一晃一晃地从后面跟了上来。 闻棠见状,瞬间就不敢关门了,生怕夹着这不知人间险恶的小家伙,只好用巴掌将它往里面推搡。 “你也莫要来捣乱,快回去!” 啾啾“啾啾啾!” 大力“啾啾啾!” 闻棠“……” 于是,当闻棠终于得以离开甘露泉村前往府城之时,背后的背篓中赫然多了两个叽叽喳喳的小东西,一路上吵得她脑壳疼。 而身后不远处的二牛家,姜阿婆正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小窝,乐得都合不拢嘴。 第43章 摆摊 鹤邺府城的大集与周边的县城不一样,是每十五日才能有一回的。 一到了这日,远近的商贩便纷纷带着自己的货物前来,都希望能趁着人多卖个好价钱。 可这摆摊也是有规矩的,头一个便是每个摊贩入城之时都需要缴纳市税。 放在现代来说,这叫摊位租用费,而鹤邺城的市税要比周边的县城高了整整一倍之多。 闻棠还从未摆过摊,自然不知晓这个规定。 当她来到鹤邺城的城门口之时,便远远地看见城门架起了木围栏,只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供一些行人通过。 而在门的一侧,摆着一张桌子,许多挑着担,牵着牛车的商贩已经排起了一个长长的队伍。 闻棠一开始还觉得纳闷,当走到近前一问,这才知道这市税的规定。 好家伙,市税的高低按照摊位的地段划分,从三文到六文不等。 倘若是在这大集什么都没有卖掉,摊贩们这一日至少也得倒贴三文钱。 站在闻棠前头那卖糖人的老伯见她瘪了嘴,笑着道“你也莫担心,这府城的物价高,在这儿做一单生意,要比旁的地方多挣四五成呢,这市税不就回来了?” 若是不然,谁还会千里迢迢摸黑起早,就为了赶这市税不低的大集啊? 赌徒的心理,在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之中,可都是不缺的。 闻棠交了五文钱,领到了一张方形的草纸,上书「玉盘街东-乙二」。 玉盘街便是这鹤邺府城的主街,东头住着的都是些富贵人家。 摊位按照从东至西,甲乙丙丁来牌号,越是靠前,地段越好,自然……市税也更高。 到了丁字号的末尾,基本都已经到了城的边缘,大多都是些卖菜蔬的摊子。 地里种的东西不值钱,但在府城的大集上,若是卖出些许,也多少能将三文钱的市税挣回来,倒是也不亏。 闻棠深思熟虑后,方才在择号的时候,耍了个小聪明。 甲字号面对着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府门,市税六文,这着实算不上便宜了。 可乙字号的头几个,是紧挨着甲字号的,地段不差,但市税却便宜一文。 眼下她的买卖才刚起步,自然是能省则省。 排在闻棠前头的那老伯听得闻棠叫号,都忍不住惊讶。 他伸着脑袋往她身后的背篓中看了看,却只瞧见了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丫头,你这鹅太小了……值不了几个银子啊,缘何要往东边去?五文可不便宜。” 他宝贝似地捏着自己丙字号的纸条,颇为不解地问道。 闻棠回头看了看正探头探脑的大力与啾啾,笑着道“这不是卖的,将它们留在屋中我可不放心。” 那老伯闻言,更加惊诧了。 “你不就只背了这两只鹅来吗?” 闻棠摇了摇头,伸手从背篓中拿了一块皂出来。 “我卖皂……额……就是胰子。” 这年头凡是类似的物件都统称为胰子,可闻棠却不打算按照胰子来做买卖。 胰子的得名,取自猪的胰腺,这东西看着就黏黏糊糊,且还是下脚料。 若是往后她想要自己的皂卖得好,可千万得将这两种物件区分开来。 猪胰子在这大集上她也曾看见过,那玩意儿不过三五文一块,她的椰油皂与之相比,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价格。 果不其然,那老伯听后连连叹气,“你卖些胰子,哪里用得着交那般贵的市税啊,只怕到时候连本都收不回来呐……” 闻棠好生将皂放回背篓中,只对他笑了笑,旁的却一句话没说。 今日这买卖究竟能不能做成,她心中也没数。 但既然此物深得地中海的喜爱,或许……在旁人那儿也能有销路呢? 进了府城后,闻棠与那老伯便各走各的了。 今日她到的时辰委实不算是早,这会儿街头就已经有许多摊贩正一件件将他们带来的物什在跟前摆好。 还有些个人正挎着篮子蹲在街边,想要趁着开市买些新鲜的时蔬,以免来晚那些好货都被挑走了。 闻棠顺着街道往东边走,约摸走了一刻钟才来到了自己的摊位跟前。 这一会儿的功夫,她的左右两边都已经被摊贩占满,只留下地面一块小小的空缺。 闻棠走上前去自习一瞧,只见地面上官府用石灰划出的线都还隐约可见,上头正写着自己纸条上的「乙二」。 她赶忙上前将背篓放下,大力与啾啾顿时就兴奋了起来,在筐里直叫唤。 这还是他们鹅生中第一次看见这般多的人。 方才刚到府城之时,它们还有些胆怯,如今习惯了,倒是越来越活泼了起来。 闻棠左边的一个卖绣品的大娘瞧见她筐中的小鹅,忍不住就笑了出来,说出口的话与方才那老伯一般无二。 闻棠将背篓中的小杌子拿了出来搁在地上,而后又扯了一块布铺在地面,又将那几块皂摆了上去。 这布头简直小得可怜,还是她从旧衣裳上裁剪下来的。 那大娘看得简直不可思议,“丫头,你卖的这是甚?也太少了些……” 这鹤邺府城的大集可是这周边乡镇最大的一个街市,人满为患。 哪个商家不是将自己的摊位堆得满满当当,只想着多卖些货物,好挣得银钱多买几两肉回家吃。 可这丫头……可怜的布头上只摆了五个小小的豆腐块模样的物什,外加三个竹罐,旁的……就再没有了。 这摊位的市税可是五文钱啊!哪有这般做买卖的…… 这卖绣品的大娘在心中连连叹气,见闻棠年纪小,便猜想着她许是头一回出来摆摊,又不好多说些什么。 而闻棠右边的那挑着担子来的年轻货郎,显然眼光要独到些。 毕竟日复一日地走街串巷,他也曾倒腾过一些稀罕物件。 心中自然明白,这越是稀少的物件,越难走量,往往都是只有那么一两件。 毕竟物以稀为贵,若都像卖大白菜那般,如何能卖高价呢? “姑娘,你这是什么?” 那货郎不免好奇,也凑上来问。 闻棠简直有些哭笑不得的。 今日自她在城门口之时便有人问,先是大爷,再是收市税的官差。 好嘛!如今这一左一右都瞬间化身成了好奇宝宝。 第44章 玉荷皂 闻棠无奈,只得简单说了句「卖胰子」。 那大娘听了简直要捶胸顿足,那模样就像是被割肉的是自己一般。 这三五块胰子,说破天也不过十几文钱啊……这买卖可是亏大了啊! 可另一边的货郎听了闻棠的话却只眨了眨眼,并没有妄下结论。 猪胰子这年头谁没用过? 那气味虽说不是特别难闻,但总归也不会让人愉悦就是了。 可这姑娘拿出来的几块所谓「胰子」,他离了一个摊位的距离都能闻见一阵阵花香。 带着香味的胰子,他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还真是头一回遇上啊…… 于是,这货郎方才还沉浸在抢到了乙字一号摊位的喜悦之中,眼下却不免被这从未见过的物什勾起了兴趣。 可正当他想着该如何开口问一问之时,这街市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货郎想着今日的大集还有好几个时辰,她那些物什估摸着也不会一下就卖掉,便全身心地投入了吆喝揽客当中。 闻棠见着左右两边的摊位都有人来光顾,心中万分后悔自己没有想法子弄个牌子立在旁边。 如此,即便无人来问,这来来去去的人也能知晓她究竟卖的是何物。 闻棠看着身边的这二人唾沫横飞地推销着自己的货,心中正想着是不是也站起身吆喝几句,好不让她的摊位显得过于冷清。 可就在这时,一边筐中的大力与啾啾却已然坐不住了。 这街市上人头攒动,还有些远近卖活鸡活鸭的。 小小的它们何时曾见过这般场景? 于是,大力头一个开始不老实,扑腾着小翅膀就开始啾啾叫了起来。 这街市本虽嘈杂不堪,可两只小鹅的叫声夹杂在众多鸡鸭的叫声中,倒是显得极其细嫩。 没一会儿,还真就有人被这叫声吸引了过来。 那上前来的大婶揣着篮子,里头已经放了好几块花布,看见大力与啾啾就乐了。 “丫头,这般小的鹅,你卖它们作甚?拿去炖汤还不够塞牙缝的!” 闻棠听了这话也不恼,赶忙趁着机会开始兜售自己的皂。 这大婶的穿衣打扮也不过就是普通人的模样,她嫌贵没买,也是在闻棠的意料之中。 可这厢的动静,到底还是引来了一些零零散散的顾客,倒叫闻棠一时间有些应付不过来了。 约摸到了中午时分,街市的人比清晨稍微少了些许。 摊贩们纷纷拿出自己带来的干粮开始趁着空大口吃起来。 而那卖绣活的大娘与货郎二人,这一个上午的时间便已然成交了数单,正满面红光地坐在地上瞧着街市上的人。 反观闻棠,她面前摆开的几块皂在来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现在便也依旧是什么模样。 生意简直冷清得门可罗雀了。 那货郎见闻棠的摊子实在是冷清,好心提醒道“这街市出摊,得吆喝着卖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那来来往往的人群,开始物色目标。 闻棠眨了眨眼,心中颇有些无奈。 她这可不是光靠吆喝就能卖出去的东西啊…… 今儿来了这街市,她想要做买卖的对象,一整个上午都还没碰上呢。 那货郎不知闻棠心中的碎碎念,当他的目光触及了街市远处的一顶轿子之时,顿时就像是物色到了猎捕对象一般兴奋。 闻棠也第一时间看见那小小的轿子缓缓而来,被拥挤的人群逼得行也行不快。 她仔细看了看那轿子,外观倒是不怎么华丽,只不过…… 那轿子一边还跟着个婢女呢。 这年头,身边带着婢女出行的,不是小姐便是夫人。 她等了大半日的顾客可算是出现了! 闻棠赶忙站起身,待那轿子经过跟前之时,抢先一步开口对着里头的人说道“小姐可要瞧瞧我这摊子上的好物?放眼整个鹤邺,怕是寻不到第二家的。” 这种推销的话术,在这街市上倒是不少见,原本那轿子被人群堵着,就连轿夫瞧着都有些心浮气躁了,更加没有放慢脚步的打算。 可也不知为何,眼瞧着那轿子经过闻棠的摊位都已经到了货郎跟前之时,里头的人突然就出了声。 “停下。” 这声音听着,便是个年轻女子,而当那轿子的布帘被掀开之后,闻棠赶忙朝着那人看去。 只见这小姐正面无表情地盯着那货郎的摊位看去,眼睛在他摆出的货物上扫过,就好像是在找寻什么一样。 那货郎眼尖,一眼就瞧出这定是位不差钱的主儿,推销起那些个小玩意儿来便更加卖力。 可当他说了好一阵子,却没见这小姐对什么货物露出满意的神色,倒是一直皱着眉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货郎有些尴尬,却依旧不肯放弃,转身又拿起了一个浔山翠的镯子走到了轿子边上。 “小姐看看,这镯子可还喜欢?这可是从云州那边儿来的稀罕物呢!” 货郎堆着笑脸极力推销,却见那小姐的目光压根就不在这上头。 不多时,那小姐总算是开口“你这担子里,可挑了香膏?怪好闻的呢……” 货郎闻言,赶忙返身在自己挑来的货物里翻找,好不容易才找出一罐胭脂。 “小姐,香膏我这儿没有,倒是有这水粉,也是香的呢。” 那小姐面露遗憾,又闻了闻这气味,却不似她方才闻见的那般。 而闻棠站在一边,心中早就猜到了这小姐方才究竟是闻见了什么。 见货郎这一笔买卖眼见着是做不成了,她这才拿着一块栀子花香皂走上前去。 “小姐,您方才闻见的,可是这种香味?”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捧着的皂递了上去。 待到了鼻子前,方才那一抹香味再次飘散开来,那小姐总算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正是。你这……是何物?” 闻棠见她感兴趣,不紧不慢地将那深绿色的棕榈叶缓缓打开,露出了里头雪白的皂。 “这是玉荷皂,小姐可喜欢?我这儿也不过只做了几块而已。” 闻棠为她的皂起了个好听的名字。 这「玉荷」不过就是栀子花的别称,可经这么一绕,听着倒是有几分诗意在里头。 第45章 卖了多少?! “玉荷……” 那小姐接过皂置于鼻尖深深闻了闻,只觉得这花香里头好似还掺杂着些什么旁的香味,更是觉得好奇。 她转头看向闻棠,“你方才所说的「皂」,可是皂角一类的?” 闻棠听得此言,心中大喜。 原本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形容这皂,眼下这小姐竟先她一步想到了皂角。 这听上去不比猪胰子要好多了? 闻棠赶忙点头,却道“字是同一个,只不过……这工艺却复杂许多。用来净面,洗发,沐浴都是可以的呢。” 那小姐低头看着巴掌上的那块雪白的皂,又想到方才闻棠叫卖的话。 此物……果真是放眼鹤邺都寻不到。 “那这玉荷皂如何卖?” 总算是到了问价的环节,这可是买卖成功与否的重要一关。 闻棠笑了笑,没有直接报价,却道“不贵不贵!这一套也不过是半盒子澡豆的钱。” “一套?” 那小姐本就喜爱这香味,听得报价正准备转头问问婢女澡豆究竟卖多少银子。 可听闻棠这般说,又将目光投向了她摆摊的那一块小小的布头上。 闻棠转身取来了一罐栀子花油膏,小心地打开递了上去。 浸透了栀子花的椰油在做皂的过程中,香味会损失不少。 可这油膏,却是十成十的花香。 那盖子方一揭开,一股浓烈的花香顿时就在轿子中飘散开来。 那小姐的眼睛登时一亮。 “我就说……方才经过之时,明明闻见了浓郁的花香,怎的这玉荷皂香味却如此淡雅。” 原来是这个! “这是香膏?” 她凑上前闻了闻,心中简直喜爱极了这花果香。 闻棠点了点头,“此物是玉荷油膏,当做香膏也使得,还可用来护发呢。” 闻棠这一皂一膏,都是用绿色的包装,包裹着白色的内容物。 眼下摆在眼前,可不就是一套相得益彰的么? 闻棠见这买卖似乎有戏,赶忙道“这玉荷皂,用着可比皂角方便,沾水搓搓就能起泡。若是用于洗发,发丝在半干之时涂上这玉荷膏,保准第二日还是清香的。” 那小姐笑着点了点头,直接将手中的香皂与油膏都交给了外头候着的婢女。 她探出脑袋瞧了瞧,见闻棠的摊子上还有一些,便直接对着那婢女挥了挥手。 “好生收着,那套也要了,给银子吧。” 闻棠没想到这小姐竟这般大手笔,赶忙回身将另外的一套也取了来。 那婢女见闻棠好生将方才打开的玉荷皂又原封不动地包了回去,还用细绳在上头打了个漂亮的结,这才伸手在荷包里掏了掏。 闻棠心中其实好奇极了这一单买卖究竟能挣多少银子。 她知道,这鹤邺城是有澡豆卖的。 原先她去沙大户家之时,便听下人与地中海说过,沙夫人的澡豆快要用完了。 可她却不知这澡豆究竟能卖多少银子。 眼见着那婢女掏了好半晌,总算是拿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这才递给她之时,闻棠心中也还是懵的。 ——这……等于多少文钱来着? 这年头的大银锭都是打了标的,倒是好认。 可这切成了碎块的银稞子,却要上称约过才知道究竟能换多少铜板。 今日还是她穿越后头一回亲手摸到银子,对这重量压根就没有概念。 那婢女给了银子后,时分爽快地说了一句,“瞧着也差不多,那一文两文的不必找了。” 言毕,小心地抱着那两块皂与两个竹罐就快步去追着已经走远的轿子了。 闻棠捏着这银稞子讷讷回身,正想着一会儿是不是找个钱庄换些铜板,如此便可知道究竟是多少钱了。 可当她转身的一刹那,却见方才滔滔不绝的货郎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手里的银稞子。 而一边卖绣活的大娘也面露不可思议的表情,一时间都忘了要说话。 那大娘方才还满以为闻棠这棕榈叶中包裹的不过是普通的猪胰子。 可当那婢女将银稞子从荷包里拿出来的那一瞬间,她这才明白为何眼前这丫头要斥「巨资」来租这个摊位了。 “你你你、那究竟是什么胰子?!四样东西竟卖了五六钱银子?!” 听了这话,闻棠心中忍不住直乐。 好嘛,这下连钱庄都不用去了。这大娘也是个厉害的,只瞅了一眼这银稞子便知晓究竟有多少。 五六钱……那可是五六百文啊!想不到今日自己蒙着卖,倒是试出了个市场行情。 做成了这一笔买卖,闻棠那物件本就少得可怜的摊子上瞬间就只剩下了一半。 可是刨去今儿交的市税,这两块玉荷皂的套装利润可是相当可观的。 这会儿,不仅那卖绣活儿的大娘,就连一旁的货郎看向闻棠的脸色也变了。 他笑嘻嘻地上前套近乎,“姑娘,我叫阿兴。” “你好……?” 闻棠眨了眨眼,不知这货郎小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小哥有些不好意思贸然开口,只得迂回着道,“你这玉荷皂,原先我还真没见过啊……” 他这么一开口,闻棠便当下就猜到了阿兴想要问什么。 她带着些自豪地笑了笑,“那可不,这是我祖传的手艺呢!” 闻棠并不害怕旁人套话,可就算是套去了又能如何? 做皂,可不是仅仅懂得了原理就能成的。 油是随处可见的,草木灰加贝壳粉能做成强碱,估摸着聪明人琢磨琢磨也能摸出门道。 可她还就不信这年头的人能知道皂化价这么个东西。 现代工艺制皂,油碱比例可是需要精确计算的。 若是随便加随便放,做出来的不是过碱烧手,就是油多了的坏皂。 如此一来,说是她独门的绝活,这话还真不为过。 阿兴原本心中还痒痒,想着自己是不是能问到何处能买,好进点货挑去外乡试试。 可谁知这皂里头的门道竟这般多……听得闻棠说完,他顿时就蔫巴了。 ——好吧,祖传的法子,定然是不会外传的。且看她这次出摊只有这么少少的几块,想来也十分难得。 真是可惜了啊! 第46章 「小姑娘」 今日还是闻棠头一次出摊,做成的仅有的一笔买卖所挣得的银钱,竟然比绣品大娘与那货郎加起来的还要多。 于是,当街市慢慢散去之时,闻棠见着还剩几块皂没有卖掉,也着实是心满意足了。 于是,当周围摊贩都还在卖力地想要赶着最后一波人群经过之时再卖些东西之时,闻棠便已然开始收拾背篓,准备收摊了。 阿兴看着她将东西都收整好,放入背篓的底部也不过零星的几件,还是有些不甘心。 这玉荷皂既然在鹤邺城能卖出去,到了旁的地方,指不定也能有销路。 于是,当闻棠已经准备离开之时,阿兴便赶忙凑上前,好歹问了问往后若是她不出摊,该上何处去寻人。 万一哪日自己在别的府城见着商机,打算贩些去卖呢…… 闻棠这回倒是没有藏着掖着,这上门的生意,不做白不做啊! 她爽快地留下了甘露泉村的名号,便背着已经有些蔫哒的大力与啾啾顺着玉盘街走远了。 望月楼的位置,就处在玉盘街最东头的岔路口上,站在二楼的露台上,还能远远地望见浅滩,地段可谓是极佳。 闻棠心中想着数日不见的弟弟,脚步甚快,没一会儿就到了望月楼的跟前。 眼下不是饭点,望月楼的客人眼瞅着倒是不算多。 可正当闻棠准备走进大堂中,寻个人问弟弟在何处之时,余光忽然就瞥见门内角落中站着的一个瘦小身影。 那背影看着倒是有几分像闻桑,只不过却是个小姑娘。 闻棠没瞧见她的脸,从后面看,只看见了她头上梳着的两个小圆髻,还有那一身藕荷色的衣裙。 她没有在意,径直朝着柜台走去。 今儿这望月楼的掌柜许是不在,只有一个跑堂的小二在忙活着,满脸的不耐烦之色。 见到闻棠之后,那小二第一反应不是上前来招呼,倒是用奇怪的眼神将闻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是……来作甚的?” 那小二鼻孔朝天,整个一副高高在上模样,倒是叫闻棠想起了那日在药铺中遇上的伙计。 “我来找闻桑,他在何处?” 闻棠也不恼,直截了当地问道。 今日是闻桑休沐的日子,即便望月楼不肯提早放人,她等一会儿便是了。 可谁知,那小二还没有答话,身后就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姊?” 闻棠听见弟弟的声音后,心中还纳闷,方才进门之时怎的没有见到他。 可当她一转过身看见眼前之人时,却登时被惊得愣在了原地。 只见闻桑正穿着一身衣裙,头上还梳着两个圆揪揪。 ——这可不就是她方才看见的那个「小姑娘」嘛?! “阿桑……你怎的……” 打扮成这样了? 他不是来当跑堂小二的吗? 闻棠心中满是问号,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可闻桑在见到自家姐姐后,忍了许久的情绪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一瞬间眼睛都红了。 “阿姊……是他们让我穿的……” 他吸着鼻子,努力让自己不哭出来。 闻棠见着自家弟弟的这模样,心中顿时了然。 原本她不同意闻桑来这望月楼跑堂,便是害怕这外头的人欺负他。 可她能想到的事端,也不过是让他多做些脏活,却万万没有往这个方面想。 闻棠看着这一身女娃打扮,胸腔中的火气瞬间就腾了起来。 她伸手就扯掉了弟弟头上那两个小揪揪,用那块粉色的布将他原先的发髻重新梳了回去。 “去将你原先的衣裳换回来。” 闻棠摸了摸弟弟的头以示安慰,面上却冷峻无比。 这望月楼,可真是欺人太甚! 可那小二听了闻棠这话,显然是十分不悦。 他拦在闻桑面前,趾高气扬地道“你家弟弟来做活计,就得听咱们的安排。让他扮成姑娘揽客,他就得照做!” 闻棠看着他这无赖的模样,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大声道“扮成姑娘揽客?我记着这望月楼可是食肆,怎的就变成了风月之地?花楼在这玉盘街,可是开不得的!” 那小二一听见「花楼」二字之时,瞬间就跳脚了。 “你这人怎的说话?待咱掌柜的听见,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闻棠半点不害怕这小二的威胁。 沙大户家大业大,定然有不少人都盯着。 内里究竟是什么状况,她管不着,可这明面上的勾当,他们定然不会做得十分明显。 方才她估计放大嗓门说话,便是叫这楼上楼下所有的食客都听听他们做的好事。 有时候将事情闹大,对方倒反而不敢在暗地里算计。 “怎么个吃不了兜着走,我倒是想要听一听。当初我同沙夫人说好,送闻桑前来是当跑堂小二的,却不知……这年头当小二还要以色侍人。” 闻棠择了张椅子,竟在大堂中做了下来,将背篓往边上一搁,两只小鹅还在啾啾地叫着,就像是在给她助阵一般。 这场景着实是不常见,惹得望月楼中的食客纷纷探头探脑地看了过来。 而就在大堂不远处的角落中,韩九兮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转头静静地看着闻棠。 今日之前,他还不知这小乞丐竟还有个弟弟。 只不过……今日她这身打扮,已经不如原先那般破烂了,整个人瞧着,倒是精神了不少。 在韩九兮的印象里,这小丫头虽瞧着瘦弱得很,脾气却不小。 可如今见到闻棠用小小的身躯挡在自己弟弟的跟前,努力为他遭受的待遇讨回公道。 不知为何……韩九兮竟想起了幼时兄长挡在自己面前的模样。 而正在大堂中据理力争的闻棠压根不知,自己的模样已经被角落里的韩九兮盯着瞧了许久。 而此时,方才从东家回来的掌柜的一进门,便看见了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店中小二让这新来的娃儿男扮女装之事,他是知晓的。 只不过他见闻桑不过是个小娃,且这望月楼的伙计之间,也时常有这般捉弄之事,他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可谁曾想,今日竟叫他的长姊骂上了门来。 第47章 撑腰 掌柜的看了一眼闻棠,见她也不过是个十三四的丫头模样,又想到方才她说的那番话,顿时就有些不悦了。 “话不能这么说,什么叫花楼?不过是小二之间打打闹闹的玩笑罢了。” 闻棠挺直身板,冷眼瞧着面前的那肥头大耳的掌柜。 “玩笑?那不若……掌柜的今日也扮一回老鸨,站在门口揽一回客,权当是玩笑了?” 那掌柜的听了这话简直不可思议。 他瞪大了眼睛怒道“简直荒谬!我……我堂堂大男人,怎可如此打扮?真是有失体统!” 闻棠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冷冷道“有句话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你自己都不愿这般「彩衣娱人」,又如何能放任这望月楼的小二欺凌闻桑呢?” 那掌柜被闻棠说得脸都涨红了,可转念一想,却发现自己这是被这丫头带沟里去了,赶忙换了个思路重整旗鼓。 “我是这望月楼的掌柜,如何与一个下人相比?你可知,这沙大户家的门槛有多高?你弟弟能来当个小二,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莫要不识抬举!” 闻棠冷静地听他说完一大通,想着这掌柜的总算还是有点脑子,知道该如何以权压人,倒是不算太笨。 她轻笑一声,缓缓开口道“沙大户的门槛高不高我不知道,总归前几次去,也没被绊着。你方才所说的这「恩惠」,就更不知该从何说起了。闻桑在这儿做活计,每月拿银钱,不是正常的劳动买卖关系?谁在你们这儿白吃白住了?” 闻棠一边说着,一边看了身后的弟弟一眼,又转回头对着那掌柜。 “你们望月楼如何欺凌弱小我就不必说了,只不过……掌柜的可以为人上之人,可跑堂小二便身份低贱,可以随意欺负,究竟是你这般想,还是代表了沙府?你们东家挣的银钱,就没有普通老百姓口袋里的吗?若是有,这小二也是百姓,是你们的衣食父母。管衣食父母叫「下人」,这话若是传出去……” 后面的话闻棠没有说下去,可在座的人,哪个没有明白她那未尽之言的含义? 这年头,在铺子里当伙计或是小二的人,可不是大户人家府上那些个签了卖身契的奴才。 拿着银钱,干着活计,便是双方都自愿的。 若是哪日不满意了,将人赶走换下一个便是,万不能像对待那些奴仆一般随意打杀。 方才他的这一番话……还真是叫闻棠捉住了一个致命的弱点。 而那肥头大耳满面赤红的掌柜听得闻棠所言,心中更是后悔不迭。 方才他听得这丫头说要让自己扮做老鸨,心中气愤,一时气血上涌就说错了话。 可偏偏被这鬼精的丫头逮住了破绽,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故意夸大曲解。 这堂中可有不少远近的客人呢! 正当他抓耳挠腮,心中想着要如何将自己的话圆回去之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此女所言甚是。你们望月楼这般仗势欺人,确有不妥啊。” 掌柜原本还当是哪个路见不平的想要上来帮个腔,可当他回头一看,顿时就觉得脑袋嗡嗡的。 “刺史大人……您……” 怎么在这儿?! 韩九兮走上前来,根本就不看那掌柜的。 以他的身份,只消往这儿一站,旁的压根不必多说。 他径直走到闻棠姐弟二人的面前,转头对着后面的闻桑说道“你去换身衣裳吧。” 看着闻桑离开的背影,韩九兮心中竟有些愧疚了起来。 他日日来这望月楼中,只知晓那堂中的确是有个小姑娘模样的人,可却从未细看。 因此,他压根就没有发现那竟是个男娃扮成的,还是她的弟弟。 若不然…… 韩九兮一边想着,一边看向闻棠,却见她见到自己之时始终不卑不亢,还蹲身行了个礼,倒是没有方才那般浑身炸满了刺的模样。 闻棠也没有想到她今日前来还能遇上「肉盾」,且他身为刺史,竟还能为自己说话,是她如何都想不到的。 只不过,此人方才走来,带着一身浓郁的酒气…… 眼下可是大白日呢。 闻棠想到上回送弟弟来之时,也看见他坐在堂中喝酒,心中不免冷嘲。 ——好一个玩忽职守的鹤邺刺史啊。 韩九兮一出面,这望月楼的人果然老实了起来,就连跟在后头的墨北都觉得心中狠狠出了一口气。 这群狗眼看人低的,想他们头一回来此时,还被那没有眼色的小二冷嘲热讽了一顿呢,哼! 待闻桑换回了自己的衣裳,手中拿着个小小包袱从后堂走出来之时,闻棠拉着他便径直出了门,一句话都没说。 待到了门外的大街上,闻桑这才扯住自家姐姐的袖子,小声道“阿姊……咱们就这般走了吗?” 其实方才,闻桑在听见那掌柜的说的话后,心中还很是犹豫。 他倒是不怕吃苦,可这望月楼也着实是太欺负人了。 闻桑心中其实也明白。 可一想到只要自己咬牙坚持下去,就能挣来银钱,好让姐姐轻松一些,他又觉得自己什么委屈都能受了。 每日里,他都如此在心中说服自己,可今日在见到姐姐的那一瞬间,还是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闻棠牵着弟弟,头也不回地出了望月楼的大门。 “当然,这种活计,咱不干也罢!” 她还是有些生气,哪怕方才韩九兮已经出面平息了事端。 一直以来,闻棠都觉得他们姐弟二人扮做乞丐行走于世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他们越是不起眼,便越不会有人打上他们的主意。 可今日,这掌柜的话倒是点醒了她。 虽说她一直以来都信奉世人皆平等这个理念,可很显然,这个世道上,还是有许多人并无这般觉悟的。 他们若是一味地弱小忍让,只会让旁人肆无忌惮地欺负到头上来。 闻桑拉着弟弟正准备往回走,可却突然想到方才韩九兮好似也跟在后头出来了。 她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见他果然带着小厮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 一番思索后,闻棠还是放开了弟弟,朝着那二人走上前去。 第48章 人活一口气 待到了跟前,闻棠郑重地对着韩九兮又福了福身子。 这回,她的言语中却是实打实的感激。 “方才,多谢大人为我们解围。” 若不是他出面,只怕这望月楼的掌柜还不是那般好对付的。 韩九兮盯着闻棠瞧了一会儿,这才摆了摆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会儿倒是知道乖巧了? “无妨。” 他缓缓开口道,又看了不远处站着的闻桑一眼。 “你家弟弟还这般小,缘何要让他出来打杂呢?我瞧着……他的身子似乎也不是十分康健。” 闻棠心中一惊,不知这韩九兮究竟是如何看出弟弟身子有恙的。 可想到他问的这个问题,闻棠又忍不住在心中翻白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直地与韩九兮对视着。过了好半晌,她这才缓缓道,“大人,何不食肉糜?” 这世上的人,有些能喝酒吃肉,可有些却只能喝西北风。 有些人什么都不做,却能照样拿着朝廷俸禄,可有些人,却得起早贪黑,为生计忙碌。 闻棠不指望老天能对所有的人公平,可这生活优渥之人心中的各种不解,对于自己与弟弟来说,才是对命运最大的讽刺。 她知道韩九兮是个文化人,同他说话,自然是点到即止,他便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闻棠平静地说完,便转身离去,只留下面露微愕的韩九兮站立在原地,久久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挪开目光。 在一边等候着的闻桑不知自家姐姐同那位刺史大人说了什么。 他见闻棠上来就拉着自己往回走,还有些不舍地道“阿姊……我的工钱还没有结呢。” 若是他们明日便不再来了,他这半个月在望月楼,岂不是白干了? 闻棠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阿桑,人活一口气,咱们的脊梁骨,可得挺直了,往后旁人才不会看不起咱们。这银子……咱不要了。” 虽说闻棠心里明白,这半个月的工钱都是弟弟辛苦赚来的。 可眼下,他们是万万不可再回望月楼去讨要的。 那掌柜的方才不是说,这份活计是沙大户家的恩吗? 她倒要叫他们瞧瞧,这世上也有人不稀罕这需要跪着才能得来的恩惠。 闻棠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弟弟顺着玉盘街走远了。 可她却不知,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韩九兮心中默念着她的话,呆立了好半晌。 人活一口气……? 想他自己,自贬官流放到这鹤邺之后,便一心只想着在此了却残生。 从正二品的内阁大学士,如今沦落到这一方刺史,说是从云端坠落泥泞也不为过了。 如今朝堂牝鸡司晨,他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再无法翻身。 他初来到这鹤邺之时,病得几乎要命绝。 可他也不是真的清贫以至于买不起药,只是不愿喝罢了。 韩九兮想着,好在他也未成家,那门亲事……退也就退了,不然便是徒然耽误了人家。 况且……这亲事本就是家中二老说成,他们之间,也不过是数面之缘,更谈不上情分了。 这几个月来,韩九兮一直都觉得自己已经了无牵挂,毕竟远在京城的二老还有大哥照顾。 可今日,这小小的丫头却说「人活一口气」? 韩九兮仔细咀嚼了一番这话,只觉得心中大震。 若是论家世财富,这姐弟二人可远远比不得自己。 可既是这般,他们却还依旧挣扎着向上,只为了谋得一条生存之路。 如此相较,自己倒真是惭愧了。 韩九兮注目远望了许久,终于收回了目光看向身边的墨北,却见他也瞧着闻棠二人离去的方向发着呆。 “大人……今日可真是痛快!” 墨北自来了这鹤邺之后,可是受了不少的气。 可偏偏原先,自家大人就好像满不在乎一般,任由那些人捧高踩低,连情绪都没有起伏。 这沙大户府上的人惯是能做表面功夫的,可下头的人却不是那么有眼力见的。 今日,他家大人为了给这乞丐姐弟出头,可是狠狠地威风了一把,真好! 韩九兮看了看墨北,叹了口气道“我身为这鹤邺刺史,却不曾为此地百姓做些什么,着实是……有愧啊……” 墨北收回目光,可心中却还在想着闻棠方才在堂中大战掌柜与店小二的那一幕。 “说起来,小的家中也有位长姊呢,原先小的在外头惹了事,回家后定然逃不过她的一顿暴揍。” 墨北回忆起往事,又想到自己如今身在这鹤邺,距离家乡已经千里之遥了,不禁悲从中来。 “也不知阿姊如今过得好不好……” 韩九兮也是头一回听墨北提起家中之事,“你家长姊,应当是已经婚配了吧?家中可还有其他姊弟?” 墨北的鼻子有些发酸,他点了点头,“是啊……之前阿娘来信,说是阿姊嫁与了镇上的屠夫。唉……也不知她会不会被欺负……小的已经十年没有归家了,呜呜呜……” “……” 韩九兮不过随口一问,却不料这墨北竟又一言不合就哭唧唧,简直无奈极了。 他一撩衣摆,率先走在了前头,直把身后的墨北看得一愣。 “大人,那酒您不喝啦?”还有大半盅呢…… 韩九兮没有回头,只在风中留给墨北一句话,“回衙门。” 玉盘街的另一头,闻棠已经领着闻桑走到了丁字号的摊位的末尾。 这一带来摆摊的大多都是远近的农人,手中有些许时蔬,亦或是山里摘来的果子,便会运到大集上来换几个银钱。 闻桑这会儿还有些蔫哒哒的,想着自己半个月的工钱就这般没了,心里别提有多难过。 闻棠侧头看了他一眼,正想要开口安慰几句,却眼尖地发现一个大婶正巧准备收摊。 那大婶面前摆着个木盆,里头还剩几块碧绿色的块状物,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闻棠用手肘捅了捅蔫不拉几的弟弟,“阿桑,想不想吃零嘴?” 闻桑这才抬起头,顺着姐姐的目光看去,顿时被那绿油油的吃食吸引了注意。 第49章 翻动 “阿姊,那是什么?怎么这么绿?” 闻桑走上前去朝那木盆中探头瞧着,就见那大婶笑着前来招呼他们。 “我花婶子做的斑鸠豆腐,是这条街最好吃的,这个天儿吃正合适呢,可要尝尝?马上散圩了,这最后一块便宜卖,三文两碗!” 闻桑今日在望月楼站了大半日,眼下正是又饿又渴的时候,看见那绿油油果冻状的斑鸠豆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正要回身看一眼姐姐,就见她爽快地递上了三文钱。 “那就劳烦婶子了,一碗甜口,一碗咸口。” “好嘞!” 这种吃食就是乡野间四处可见的斑鸠叶制成的,成本不高,只算个人工钱。 三文钱两碗,倒也不算是太贵,只是性味寒凉,不宜多吃。 待一碗凉爽酸辣的斑鸠豆腐下肚,闻桑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他满足地摸着小肚子,与闻棠二人并肩走在那条回甘露泉村的乡道之上,这才注意到了闻棠背篓中的那两个有些萎靡的小家伙。 “阿姊,你怎的买了两只小鸭子?” 闻桑原先在月牙村之时只见过邻里饲养鸭群,自己还从未尝试过,只觉得新奇极了。 他探着身子,上手就想要捉一只来玩。 可有了先前被二牛祸祸的经历,大力眼下对于除闻棠外的任何人都戒心十足。 看见闻桑伸着手来了,它顿时就开始大叫。 “这不是鸭子,是我用鹅蛋孵出来的小鹅。” 闻桑笑着摇了摇头,又同弟弟说起那日发现屋子外边有人来过的事情。 闻桑登时就紧张了起来,也不再想着与小鹅玩耍,“阿姊可知是何人?” 他们如今穷得叮当响,如何还会遭小贼惦记上呢? 闻棠想到这事儿也觉得头疼得很,可眼下,他们除了守株待兔,也没有旁的办法。 她叹了口气,“这甘露泉村的人本就不待见咱们,往后小心着些吧。且眼下你回来了,这屋子里有个人守着,我白日里若是有事也好放心出门啊。” 原本闻桑心中还因为今日丢了差事而郁闷不已,可听到这话,顿时就打起了精神来。 “交给我吧!我定好好守着咱的屋子,不让旁人来。” 闻桑一边拍着胸脯一边说着,倒是叫闻棠多瞧了他几眼。 半个月不见,她怎的觉得弟弟好似结实了一些? 难道原先身体瘦弱易生病,是缺乏锻炼造成的吗? 闻棠在脑中回忆了一番,又觉得不对。 他们这一路上逃难过来,都是靠徒步,有时候一日得行好几十里的路。 这运动量,委实是不算不小了。 闻棠思考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眼见着屋子就在不远处,她索性也不去多想。 可谁知,二人住着的那小屋方才映入眼帘,闻桑的脚步就瞬间顿住了。 “阿姊,今日你离家之时忘记关门了吗?” 他伸手指着那扇大敞开的门有些好奇地问道。 闻棠见此情形,便知事情不对。 定然是他们见着自己好几日不曾出门,今日好不容易离开,便趁机又潜入了他们家! 她赶忙快步朝着屋子跑去,待到了跟前,果然见四处都一片狼藉。 闻桑在后头小跑着追上来,见到前院那被翻得乱糟糟的一片,顿感不妙。 “阿姊,咱们家遭贼了?” “没错,这人前些日子就来过,许是看我今日不在,才敢这般明目张胆的。” 闻棠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查看,见床榻上的褥子果然被掀了个底朝天,散落在地上,心中更加后怕。 她平日里就有个习惯,但凡是离家,家中定然不会存放任何钱财。 今日她是去府城赶集的,因此连香皂都尽数带在了身上。 若是不然,只怕是要损失惨重了。 这一会儿的功夫,闻桑也将屋后查看了一遍,赶忙跑回来汇报。 “阿姊,后头的筐还在,只是那地里种的……原先怎的没见过?” 这栀子花还是闻桑去望月楼跑堂的那日,闻棠从别处移栽而来的,闻桑自是没有见过。 “这是栀子花,这甘露泉村都是些农人,应是对这花不感兴趣。” 闻棠说这话的时候,心中还有些庆幸,可谁知当她走到屋后一瞧,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几株栀子花原先已经盛开的那些花朵都尽数被她摘下来做了香膏。 可前些时日,眼见着又结了几个小小的花苞,想着这几日阳光好,许是要开了。 可谁曾想,那小贼连这都没放过,竟给摘了个一干二净,真是可恶极了! 闻桑转头见到姐姐脸上那忿忿的模样,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她不惜斥巨资买来两个鹅蛋自己孵化。 等这两只小不点鹅长大,往后也好看家啊! 一想到这儿,闻桑顿时就打起了精神来,上前就想要将闻棠背后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背篓接过来。 若是没这两个毛茸茸的小家伙,这家指不定得散!他可得照看好了它们! 由于他们的屋舍中并没有留下什么值得旁人惦记的贵重物品,因此闻棠也只是将被翻乱的东西归了位,便算是收拾好了。 待她劈了柴生火准备做饭之时,屋后正洗着澡的闻桑突然从门后边探了个脑袋出来。 “阿姊,前几日我在望月楼干活,夜里洗漱之时被那阿丁瞧见了背后的印记,他说这是不祥之兆……这可是真的?” 这名叫阿丁的,便是今日望月楼中那当值跑堂的小二,闻桑在望月楼干了半个月的活计,可是没少受他的欺负。 闻棠闻言,手中的动作虽没停,可心中却简直想要骂人了。 这些庸人自己没文化便也罢了,能不能别乱教她的弟弟?! “什么祥不祥的……这叫胎记!有些人身上就是会长啊,你莫要听那些人瞎说。有些个人不喜欢你,你便从头到脚都是错的,这种话,左耳进右耳出便是了。” “那阿姊……你有胎记吗?” “没有。” 闻桑听得此言,忍不住扁了扁嘴。 他怎的就这般不走运呢?! 这胎记长在他的屁股上,眼下还叫外人看见,可真是丢死人啦! 第50章 还真来了 西沉的日头带走了天边最后一抹余晖,甘露泉村的村人们也陆续点上了家中的油灯。 闻桑坐在小杌子上,看着那亮着光的灯油,心中顿时就诧异不已。 “阿姊,你原先不是说,这灯油很贵吗?” 怎的如今就突然舍得用了? 闻棠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无奈,“贵也得用呀,这松明虽好,可燃烧后释放出的气体,可是对人有害的。若是闻多了,就容易生病。” 自己如今挣到了银钱,只要不乱挥霍,该花的还是得花。 毕竟,挣钱的终极目的不就是为了改善生活么? 闻棠一边说着,一边从衣兜中拿出了今日卖皂得来的那一小块碎银子。 闻桑一见,双眼顿时就亮了起来。 “阿姊,这是你挣来的?” 闻棠忍不住睨了他一眼,“不是挣来的,难不成是抢来的?” 这是什么话?! 闻桑却压根没有留意到自家姐姐话中的揶揄,伸手拿起那从未摸过的银子,托在巴掌上反复看着。 “阿姊,不若……我跟着你学手艺吧!” 一想到自己忙活了大半个月才只有三百文钱可得,而自家阿姊随随便便做些皂就能挣得两倍回来,闻桑在这一瞬间,突然就意识到了知识的重要性。 闻棠回头瞧了他一眼,只觉得这弟弟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忍不住揶揄他。 “今日从府城回来之时,是谁还恋恋不舍那跑堂小二的活计的?怎的这会儿又转了性子?” 闻桑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他那不是不知道这皂竟能卖得这么贵嘛! 若是知道阿姊口中的所谓「脑力活儿」竟比他做苦力能多挣这许多,他一早便会想着要学手艺了。 想他这段时间在望月楼,每日只能吃厨余剩下的那些螺肉下饭,梆硬不说,有些还隐约变了味道。 可这府城的有钱人,那些个吃不完的菜是一桶桶往外倒,闻桑可算是见识了一回这世界的参差。 闻棠坐在一边听着弟弟一点点说着这段时日来的见闻,脑中顿时就闪现出了一个好主意。 “阿桑,你是说望月楼每日都能有好几桶的鱼下水卖给远近的养鸭户?” 闻桑点了点头,“刚开始的那几日,便是我守在后门等着他们来拿,每日光是下水,就能卖几十文钱呢!” 闻棠听着,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 她看了看弟弟,认真地问道“阿桑,你可是想好了往后再不去望月楼跑堂?” 今日她在堂中闹出的那么一出,有了刺史的出面,必定转头就会被捅到沙老爷与沙夫人的面前。 此番是望月楼欺人太甚,自己与弟弟占理,可若他往后还想着继续去做活儿,这好不容易占了上风的机会可就没了。 闻桑的活计是他自己求来的,可既然不打算再去,他们也没要工钱,这便算是与沙府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 今日这事眼下还没有定论,过不了多久,沙府的人定会主动上门。 这可是她开口的好时机! 闻桑在一边看着自己姐姐面上那志在必得的神色,心中忍不住泛着嘀咕。 ——这模样看着,怎的好像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们不是同沙府闹翻了吗? 可谁料不过第二日,沙府的人果然就找上了门来。 清晨,闻棠起了个大早,在屋后修整那几株被摘得乱糟糟的栀子花,便听得弟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姊,那管家真的来了!” 闻桑看着站在外头村道上的地中海,只觉得奇幻极了。 自家姐姐还真是料事如神! 她昨日说过不了多久许是还要同沙府之人打交道之时,闻桑都还有些不信。 毕竟他们前一日闹起来之时,可是半分后路都没有留,望月楼不少食客都看见了。 可谁知,这也不过是过了一夜的时间,他们竟真的就主动上门了。 地中海站在屋外,面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着倒是耐心十足地等着闻棠出来。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着实是有些焦急。 前一日望月楼闹出的事端如今整个府城都已经传遍了。 说是他们家的小二仗势欺人,竟叫那男娃子扮成姑娘站在堂中揽客。 这话传出去,原本对他们就不利,如今却不知怎的,竟还扯上了刺史大人。 地中海也想不明白,这刺史平日里看着倒是万事不沾身的模样,为何会突然为这么两个小人物出头。 可不管是何原因,刺史大人都开口了,只消「确是不妥」这四个字,便算是坐实了他们沙府的错处。 因此沙老爷半点都不敢怠慢,第二日便主动让他带着闻桑的工钱找上了门来。 “赵管家今日来……是有何事吗?” 闻棠慢悠悠从屋后走了出来,见到来人,只装作压根不知他的目的。 地中海见这小丫头果真是有些脾性的模样,心中只庆幸自己昨日在沙老爷面前提了一嘴那工钱的事情。 若是不然,只怕自己今日是讨不到什么好脸色的。 于是,见闻棠出来后,地中海赶忙从腰间取下一个布袋,还掂了掂。 里头装着的铜板互相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你家弟弟半个月的工钱,我给你们送来啦。” 地中海笑容可掬地将那钱袋子往前一递。 话虽是如此说,可他却知晓,这里头足足装了一个月的月银。 反正也不是他自掏腰包,地中海给起来都不带心疼的。 昨日在府上,他劝人的那就话像是不要钱一般往外说,直把沙老爷说得一愣一愣的,就好像若是欠着这乞丐姐弟二人的银子,便是天大的罪过了一般。 如今在地中海心中,最关键的是如何保证好他往后洗发皂的货源。 若是同这丫头闹翻了,沙府不过是少了个可有可无的跑堂小二,可对他来说,那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他手中掂着这有些沉的荷包,只等着闻棠来接,而后自己再说几句好话,顺便再将老爷夫人的话带到。 可谁知,闻棠也不过看了一眼那钱袋子,便直直地站在原地,既没有上前,更没有伸手。 第51章 谈生意? 这一段时间的接触下来,地中海是清楚,面前这小丫头多少是有些骨气在身上的。 因此,在见到她不肯收银子之时,地中海到也不意外,直接上前就将那荷包塞进了一旁的闻桑手中。 “你也莫要多想,旁的事先不论对错,这银子可是你弟弟辛苦挣来的。” 这道理闻棠何尝不明白? 原本她昨日直接带着弟弟走人,还下定决心不收银子,不过是为了一口气。 可昨日,弟弟无意间的话语却给了她一个启发。 如今,沙府手中可是有一样自己一直想要的东西。 若是收了这银子,往后再与他们相谈,难免底气不足。 可这工钱到底还是闻桑挣来的,闻棠也不打算一直替他做主。 思及此,闻棠没有再说话,而是转头看向了身边站着的弟弟。 闻桑原本被塞了满怀的银子就有些不知所措,眼下自家阿姊不做声了,这二人又纷纷朝他看来,更叫闻桑心中有些没底。 他捏了捏那些铜板,心中万分不舍,可想到昨夜姐姐说的那番话,他还是咬了咬牙,将整个荷包递还给了地中海。 地中海见这兄妹俩都倔上了,顿时感觉事情有些难办了。 他好声好气地道“此番我来,是代表老爷夫人,来给二位赔不是的。那望月楼的伙计已经被辞退了,掌柜的也被扣了一个月的工钱,往后你弟弟在那儿做活计,不会再有人欺负啦。” 可谁料,闻桑还没有说话,一边默不作声的闻棠突然就上前一步档在了二人中间。 “赵管家,那望月楼……我弟弟是不会再去了。因着昨日的事儿,想必贵府眼下还流言缠身,哪里还顾得上一个跑堂的小二?” 地中海听了这话,面上浮现出了一丝难堪。 可不是嘛!他们做生意的,最讲究的便是名声。 可此番,也的确怪那小二与掌柜的处事不妥,这才惹来了这许多糟心事,还叫刺史大人亲自说道了一番,着实是有些头疼。 他看了看闻棠,还没开口,便听得她继续说道“若是你们愿意,明日我愿意上门亲自为沙老爷解决这一事端。毕竟……此事还是由我们而起的。” 地中海闻言忍不住愣了愣。 方才他见这兄妹二人这般倔强,连工钱都不肯收,原本还当此事已经没法再转圜了。 没想到,这丫头还要上门去寻自家老爷? 这不会是那日还没骂过瘾,只等着明日当面再将老爷骂一顿吧? 听望月楼掌柜的说,这丫头可是尖牙利嘴,直将他们骂得都没法还嘴来着。 地中海想了好半晌,最终还是觉着得事先问个明白。 他心有惴惴地开口道“明日你上门……不知是要如何同我家老爷商谈呀?” 地中海一边问一边察言观色,心中想着若是这丫头还没消气,明日便索性让老爷在府中躲着不见人便是了。 毕竟……她眼下可是有刺史大人撑腰呢,惹不得啊! 可谁知,闻棠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看着倒是人畜无害的模样。 “实不相瞒,我上门是去谈生意的。若是沙老爷不方便……那……” “方便方便!” 地中海见她似乎还真没有要追究此事的模样,想也不想便点头应下。 总归不是上门去掐架,旁的事情便由得这丫头去同老爷谈便是了。 他旁的都不在乎,只要以后还能继续买到那洗头皂,一切都好说! 于是,地中海离开甘露泉村回到沙府之后,第一时间就往中堂而去。 沙老爷坐在椅子上听着他的回禀,简直觉得奇幻极了,眉头都皱到了一堆。 “谈生意?那丫头能有什么生意?” 地中海赔笑着上前,还将怀中的荷包重新拿了出来。 “他们没要?” 坐在一边喝茶的沙夫人也觉得甚是意外,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没端稳。 上回那小家伙跪在跟前说是想要讨个活计之时,她还当这兄妹二人家中许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昨日她可是吩咐赵管家今日带着两倍的工钱上门的,毕竟能用银钱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儿。 可谁知,他们竟然不收?! “是呐夫人……我瞧着,那姐弟二人此番应当是委屈坏了。既然她主动说要上门,不若就听听她要相谈些什么?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沙夫人听得此言,一时间也没了主意,下意识地就看向身边的沙老爷。 沙老爷低头瞧着自己的茶盏好半晌都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看得一边的地中海心中都有些犯嘀咕。 正当他想着自己是不是再劝慰几句之时,却突然见沙老爷将茶盏往那茶几上一搁,面色臭臭地道“那就让她来,我倒要看看这丫头能有什么本事,竟敢来跟我谈生意。” 要知道,如今他们沙大户可是这鹤邺城的第一大富户,远近的百姓哪个不是敬着又怕着的。 眼下突然来了个大放厥词的小丫头,沙老爷也不过被唬住了一瞬,就回过了神来。 他家大业大,难不成还怕个小乞丐了?!真是岂有此理! 地中海在一边瞧着,见沙老爷终于松了口,虽说有些口不对心,可到底还是放心了下来。 只盼着……那丫头可千万别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第二日,闻棠吃过早膳后,将弟弟留在家中照看两只小鹅,又将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便往府城而去了。 这沙府她也不是头一回来,可今日她却是带着一笔好生意上门,闻棠也十分看重此番的拜访。 前来迎接她的依旧是上回那个赵小花,可当她一路跟着他往中堂中去之时,却在半道路过月拱门之时,被埋伏在此的地中海拦了个正着。 赵小花识趣地退下去后,地中海便神神秘秘地将闻棠拉到了一边,面上依旧有几分紧张。 “我家老爷人不错,就是有时候脾气急了点……若是一会儿他不高兴,你也别呛着说话,多顺着点便好啦。” 地中海心中明白得很,此番是他牵线搭桥将这丫头送到老爷夫人面前的。 他的初衷是为了洗头皂不假,可若最后闹得不愉快,反倒叫老爷夫人怪罪下来,那他可是因小失大了。 第52章 变废为宝 闻棠听得他这般谆谆嘱咐,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敢情在地中海眼中,自己便是这般一个不懂事的娃儿? 如今她与弟弟可是弱势群体,若是一味地意气用事,最后吃亏的总归还是自己啊! 更何况,俗话说得好,和气才能生财。 今日应该用何等态度面对这鹤邺城第一富户,闻棠心中可是门儿清的。 她看了地中海一眼,微微一笑,“您放心吧,我既然说今日上门是谈生意的,便不会胡来。毕竟,得您惦记着的那肥皂,可全指着今日了呢。” 地中海闻言,面上顿时一僵。 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讪笑着摸了摸干净清爽的发顶道“平日里我家那臭小子都猜不到我的心思,没成想,竟叫你看了个十成十啊……” 真就有这般明显嘛?! 闻棠没有答话,只勾起嘴角笑了笑,满脸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才不会告诉地中海,他之所以能这般惦念着那几块皂,还不是自己原先使了个心眼子钓上钩的么。 椰油入皂,清洁力最是强劲,对付他这大油头可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待往后自己有条件了,还能用不同的油配比,做出肤感不一样的肥皂。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得是今日能达成目标才行。 思及此,闻棠也暗暗在心中打起了精神,只等着跟那沙老爷好生过一回招。 当她跟着地中海走进中堂之时,余光果然就瞥见上手正襟危坐着一个微胖的人,瞧着约摸四五十的年纪。 闻棠抬头看了沙老爷一眼,见他也同样盯着自己瞧,那模样就好像是要打一场大仗一般,心中顿觉好笑。 只怕这沙府上下都以为她今日上门,还是想为弟弟讨个说法吧? 如此想着,闻棠换上了一副乖巧的笑容,上前给上首的二人蹲身行了个礼。 沙老爷与沙夫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还没待他们开口,便听得闻棠上来就直切主题,半分迂回都不绕。 “老爷夫人,这些日子,闻桑在望月楼跑堂,也算是见了见世面。昨日的不愉快,过去就过去了,只是我瞧着,贵府的海鲜生意,说不定能拓展一二,不知二位可有兴趣?” 沙老爷着实没想到闻棠上来就丢给他如此一句话,好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所以这丫头说想要详谈的生意,是与望月楼有关?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这才老神在在地继续端坐回椅子上。 在商言商,沙老爷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方才这丫头说原先的事情不计较了,话虽听着有些刺耳,但对他们来说却是个好消息。 只要当事人不再追究,就没有平息不下去的事端。 只是她说的拓展生意……沙老爷心中总是有些怀疑的。 他从年少便开始经商,难不成还有什么商机是这小丫头知道,他却没有发掘到的吗? 沙老爷清了清嗓子,面色带着一丝认真,沉声道“说来听听。” 闻桑见到他这般,心中便知这沙老爷应当是被她勾起了兴趣。 她没有直接兜底,转而道“望月楼每日都要清理许多厨余下水,我说的这商机,便是一个能变废为宝的好办法。” “变废为宝?你的意思是让客人们往后吃下水?” 沙老爷眉头都皱了起来。 经商之人最是抠搜,他在刚入行之时,便早就将这些可能性都考虑了一遍,哪里还轮得到听眼前这乞丐小丫头说道? 如今这鱼的下水,除了鱼鳔他们会专门留着卖给药铺,倒是没听说旁的东西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闻棠笑着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儿,只不过……话却不能说得这般糙。” 其实,她还真就是看中了这下水中的一样,想着能够利用它来做文章。 可这下水都是脏兮兮的,爱洁之人往常都不会去碰。 若是想要卖出去,还需好生烹制一番才行。 闻棠瞅了瞅天色,见着眼下距离准备午膳也不久了,便道“老爷,夫人……不若,我借贵府的厨房一用,给二位做几道膳食?成与不成,尝尝便知了。” 沙老爷看着她磨刀霍霍的模样,原本心中还在纠结,可一旁的沙夫人却直接点了点头。 “也好,那你就试试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给沙老爷使了个眼色,便直接让候在外后的地中海将人带了下去。 沙老爷心中实在有些不解,“云香,这丫头指不定是大放厥词,给些银子打发了便是,缘何要让她下厨?” 他们府上的吃食,虽说算不得精贵,可也都是些寻常百姓家一年都难以吃上几回的水产。 这丫头瞧着半点没有厨娘的模样,若是让她一顿糟蹋可就亏大了! 沙夫人见闻棠的背影消失在了院中,这才转头对着沙老爷神秘地道“老爷……前些时日的那花会,可多亏了这小丫头呢……” 这还是沙老爷头一回知晓花会斗花的内情。 这赏花吃茶之事,本就是后宅妇人操持,他向来都不参与。 可当他听说这小乞丐送来的土竟然都能有这般奇效,还将李夫人气得够呛之时,顿时就对闻棠即将端上桌的新式菜品充满了好奇。 指不定……她真的能用那些下水鼓捣出些什么美味? 再说闻棠。 她跟着地中海一路往沙府的厨房而去,进门之后只看了一眼,就被眼前景象惊呆了。 这后厨,简直比闻桑口中的望月楼那颇为壮观的厨房有得一拼。 新鲜水产不能久留,可这儿光是挂在灶台之上的干鱼就有五六种之多,更别提那些为了佐菜而准备的瓶瓶罐罐。 只可惜……今日她想要做的,却是一道用下水烹制而成的菜。 若是不然,这一厨房的水产,定能在她手中变出花儿来。 地中海方才并没有偷听屋内之人的谈话,他将闻棠带到厨下后,便站在一边好奇地看着。 可他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大跌眼镜。 只见闻棠也不过是四下打量了一番这厨房,却对灶台上摆着的那些上好食材视而不见,便转而开始埋头扒拉起角落中放着的那个箩筐。 第53章 鱼鳞 地中海想也不想,赶忙上前要将那箩筐拿到院外去准备倒掉。 看着这丫头的架势,应当是打算下厨做些什么,可这筐中装着的,还是一早杀鱼准备丢弃的下水呢! 可谁知,闻棠却抱着那箩筐不肯松手,转而将里头的东西尽数倒在了案板之上,开始将里头混在一块儿下水分开。 地中海看着简直发晕,“那个……你这不会是打算给老爷夫人吃的吧?!” 闻棠转头对着他神秘一笑,“你别瞧着这下水这会儿其貌不扬,待做成了菜品,那可是丑小鸭变天鹅呢。” 她小小地卖了个关子后,便开始低头慢慢挑拣。 过了好一会儿,这案板上边只剩下了挑出来的大片鱼鳞,像小山一般堆了个尖。 地中海看着那成堆的鱼鳞,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嫌弃之色。 他平日里吃蒸鱼,若是那鱼鳞没有剐干净,嚼在嘴里窸窣作响的,着实是有些倒胃口。 这丫头倒好,放着上好的鱼肉不去挑,偏偏挑中了这脏兮兮的鳞片。 这玩意儿能好吃嘛?! 他一边在心中碎碎念,虽不忍直视,却又耐不住好奇之心想要瞧一瞧她究竟在捣鼓些什么。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闻棠便已经将那些鱼鳞清洗干净,分成了两碗。 只见她熟练地切了葱姜蒜,又加了些料酒,连同鱼鳞一道倒进了滚水中,而后再用勺子将佐料尽数挑出,盖上锅盖就开始焖煮。 地中海只觉得他还没吃上,可看着这一幕,舌尖就好像已经有了些许腥味,直叫他连连反胃。 约摸过了两刻钟,闻棠将煮沸的水小心舀出,盛在两个碗中交给了一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地中海。 “劳烦赵管家将这两个碗沉到井中去晾凉,一会儿就能吃了呢。” 地中海下意识地便接了过来,见这碗中是略带着些浑浊的汁液,闻着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顿时觉得胃口尽失。 这……还是留着给老爷夫人品尝吧! 待他将煮出的汁液拿去降温的间隙,闻棠便开始卷起袖子烹制另外一道菜。 用方才清洗干净的鱼鳞加上同样的作料腌渍,而后再裹上白面,三次下油锅大火快炸,直到表面变得焦黄,捞出。 这油炸鱼鳞不需要放太多的盐巴,吃的便是个本味,闻棠只在上头撒了一些香菜,便将碗放在了一旁的托盘之上。 方才拿去降温的鱼鳞汁水已经凝结成了果冻状,用刀切成小块后,在两碗中分别调制甜味和咸鲜的料汁,便摇身一变成了两道可口小食。 当闻棠端着这三份新鲜出炉的餐食回到堂中之时,沙老爷都等得有些心焦了。 他探着脑袋朝着那托盘上看去,见这三个碗中的菜式的确是自己原先不曾见过的,顿时就觉得惊诧不已。 “这些……都是鱼的下水烹制的?” 瞧着也不像啊…… 沙老爷一边问一边不由自主地拿起瓷勺舀了一口那果冻吃进嘴里。 “嗯……甜丝丝的,上头淋的是鸭脚木蜜吧?” 他自言自语道,又转头去试那一道咸口的。 沙夫人在一边看得心痒痒,也拿了个小碗盛了一些出来,二人埋头吃着,看着倒是津津有味的模样。 待吃完了这果冻,他们又将目光转向了那油炸的一盘小食。 这小食色泽金光,每一片都微微卷曲着,闻着还有一股椒盐的香味,直叫沙老爷二人大开了一次眼界。 “味道还真不错,现在你可以说说,这究竟是何物吗?” 沙老爷尝得尽兴,面上的表情也比方才好了不少。 若这吃食真的能推广出去,想来倒是钱途可观。 闻棠见他面露满意之色,这才微微一笑,“老爷,这是鱼鳞。” 原本沙老爷与沙夫人还吃得满足,可听得此言后,脸上那笑容顿时就有要裂开的迹象。 “鱼、鱼鳞?!” 这东西平日里哪怕沾上在手里都得当即清洗干净,只觉得又粘又腥。 就连厨房的伙夫在杀了鱼后都会第一时间将这些下水尽数处理了,还反复用葱姜水搓洗双手。 可就是这他们平日里嫌弃的不行的下水,他们方才可是吃掉了整整一碗啊喂! 闻棠见二人顿时变了脸色,赶忙认真道“老爷夫人,我瞧着如今没有馆子会用鱼鳞烹制食材,便是因为无人知道它的功效。这鱼鳞可是个好东西呢!” 沙夫人有些僵硬地将手中空空的碗搁在一边的桌上,努力让自己忘却这玩意儿本来的样子。 “此话该如何说?” 沙夫人心中其实依旧有些抵触,可想到自己方才可是身先士卒吃了这人人都嫌弃的下水,若是不问出些什么门道来,那还不是亏大了! 闻棠见沙夫人开口,心中再开心不过了。 她上前几步对着沙夫人神秘一笑,“夫人,此物可养颜呢!” 鱼鳞说白了就是胶原蛋白,可这年头的人对于成分一说,定然是没有概念的,对它们弃之如履倒也不奇怪。 沙夫人原本心中还纠结得很,可听得此言后,双眼立刻就亮了起来。 “你说的可是真的?!” 她原先怎么从未听说过啊…… 闻棠点了点头,“夫人,这道菜品叫做鱼鳞冻,在……南边的一些地方,可是馆子里上好的吃食,能卖不少银子呢。” 一旁的沙老爷听着,忽然插话问道“鱼鳞冻的做法……可是同那肴肉有异曲同工之处?” 闻棠听得此言,着实是惊讶了一会儿。 这肴肉可是江南一带的吃食,没想到这沙老爷竟也熟悉。 肴肉的做法便是用猪皮熬煮出的胶加入其他肉块,待冷却后再切片,便能呈现局部透明的花纹。 “正是!” 闻棠点了点头,倒是对这沙老爷颇有些刮目相看。 也难怪沙府能在这一行混得风生水起,这触类旁通的本事,还真是不赖。 沙夫人见自家老爷都有些动心了,便觉着这着实是个好商机。 眼下在鹤邺城中,还从未见过有人用鱼鳞烹制食材。 废物利用,不仅能节省成本,指不定新菜品还能给他们带来不小的利润呢! 第54章 利益交换 闻棠见面前的二人脸上皆有些意动的模样,却突然话锋一转。 “我也知晓,如今沙府颇受流言所困。旁人的嘴捂不住,但却可以让他们转移注意力,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推出新式的菜品。” 这道理,便是用新的话题去遮盖旧的谈资。 她倒也不是真心为沙府着想,只不过……她想要的东西,可是需要一个大筹码来交换。 眼下若是能一举两得帮沙府解决了眼下的问题,这可是一件互惠互利的事儿。 果不其然,沙老爷与沙夫人听了这话后,先是一瞬间沉了脸色。 可当他们细想了一番,却又觉得的确是这么个理儿,心中倒是对闻棠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这小丫头……原先究竟是作甚的?怎的脑中尽是些古古怪怪的新奇想法? 沙老爷沉思片刻,又盯着闻棠瞧了一阵子,这才开口问道“那如今,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做生意那必定是你来我往,这丫头今日突然上门,绝不会是单纯想要送个商机给他们这般简单。 闻棠见这沙老爷果然上道,顿时就放心了下来。 ——这才是生意人该有的模样。 忙活了一上午,眼下总算是要谈正事了。 闻棠索性也不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道“贵府在城郊的东南沿海有七里地的浅滩渔场,我想用这鱼鳞的菜谱,与老爷换那浅滩上的一样东西。” 这鹤邺城的浅滩一直都是各商家竞争之地,只因占住了浅滩,便意味着能得到源源不断的海产。 这可是直接关乎金钱利益的,因此这向来都是个极其敏感的话题。 果不其然,沙老爷在听到闻棠提起那海边浅滩之时,便瞬间变了脸色。 “你这丫头胃口倒是不小啊!” 他面色沉沉地道,只当她是想从沙府的生意中分一杯羹。 闻棠见他隐约有要发怒的迹象,也半分都不慌张。 她乖巧地摇了摇头,“非也。那些水产,我没有兴趣。只是……我想要那浅滩上的一种果子。” 沙老爷依旧有些戒备,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却如何都想不起原先在沙滩上还看见过野果。 他下意识地就瞥向门外后者的赵管家。 后者方才一直在门口偷听,见沙老爷朝自己看了过来,赶忙抬步走了进来。 地中海心中也疑惑了一阵,可旋即想到原先自家儿子被砸中那事儿,顿时恍然大悟。 “回老爷,这姑娘说的应当是长在树上的那果子。” 他对那硬邦邦的果子还真是印象颇深,想当年,自家儿子险些一条命就去了。 沙老爷这才想起,那浅滩上倒是有一片小树林,他们雇佣的渔夫每日在太阳最烈的时候,都会在那下边小憩,偶尔还能捡到带着汁水的果子。 只要不是把主意打在海产上,一切都好说。 沙老爷这才恢复了方才的那般面色,转而又看向闻棠,似乎是在权衡这一笔买卖究竟划不划算。 闻棠眼见着事情就要谈成,于是再接再厉,循循诱之“老爷,这菜谱……只要您捂好了,想来一时半会儿旁人是仿不出一样的菜式来的,您就是独一家。” 她这话说得巧妙,言下之意便是,这菜谱她便只告诉沙府一家,这便是俗称的「买断」。 垄断能够带来的利益有多大,凭沙老爷一个经商多年之人,定然不会不知。 果然,原本沙老爷听了闻棠的交换条件,面色还略有纠结,可听了这话后,心中顿时就定了下来。 鹤邺府城独一份? 这买卖他喜欢! 沙老爷满面红光地端起茶喝了一口,复又问了一句,“你便只要那些果子,不要旁的?” “是。” 闻棠心中也同样难掩激动,回答起来甚是爽快。 她要的是椰子,海鱼什么的,就算她想要打主意,可这种不易保存的东西,又如何进行深加工? 眼下自己要挣银子,首先就是不能同旁人起了利益冲突,再就是需得心应手,做自己擅长的才行。 二人一拍即合,这买卖便算是达成了。 可她面对的毕竟是鹤邺城第一富户,家大业大,胳膊肘也粗。 闻棠想了想,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主动开口道“老爷,不若……咱们这合约,请衙门签个章?如此,我们双方都能放心。” 所谓签章,便是在双方达成协议之时,请第三方介入作为公证人。 如此,若是往后产生了什么纠纷,他们的一直条约可是万万抵赖不得的。 沙老爷原先不是没走过这等流程,只是面对着这个小小的乞丐丫头,竟能听到「签章」这等专业术语,顿时叫他心中有些诧异。 “你倒是懂得多!” 他笑着拍肚皮,爽快地挥了挥手让赵管家准备笔墨当场草拟合约。 去衙门签章可不是白签的,没份文书需要缴纳一两银钱,美其名曰工本费。 闻棠与沙大户家签订合约,内容只简简单单的一张纸,这银子嘛……自然也是沙老爷自掏腰包。 谁让她如今是个可可怜怜的小乞丐呢? 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来的银子给衙门? 于是,在闻棠不遗余力地忽悠之下,沙老爷莫名其妙地就损失了一两银子,心中还直觉得这主意甚好。 毕竟沙府在这胡同里是跑也跑不掉的,可这居无定所的小乞丐却不是这般。 若是有朝一日她反悔违约,那他们要上何处找人去? 合约草拟完毕,沙老爷便亲自带着身边小厮与闻棠,一行三人就这般溜街似地往鹤邺府城的衙门而去。 这还是闻棠头一回往城西边来,待到了门口,她抬头看着那麒麟神兽石雕,还有旁边那一面巨大的鼓,上前就想要敲响。 沙老爷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可是被吓了个好歹,连忙快步将她手中的鼓锤夺了过来抱在怀中。 “你这是要做甚?!” 沙老爷当即就紧张了起来。 这丫头不会是假借着签章的名义,将他骗来这衙门状告他们沙府欺行霸市吧?! 闻棠看着他这全身戒备着的模样,颇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咦?咱们不是要叫门吗?” 第55章 有些能耐的小丫头 沙老爷只觉得背后的衣裳都湿了,听得闻棠的话后,这才心有余悸地将鼓锤放回原位,“那是喊冤鼓,不能乱敲的!” “这样嘛……” 闻棠低下头,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又看着沙老爷那还有些紧张颤抖的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勾唇一笑。 她就是故意的! 谁让沙府养出来的下人都这般仗势,敢欺负她弟弟? 她可是个记仇的。 闻桑给望月楼白白打工半个月还没要工钱,此事虽说已经过去了,可眼下也不过是想了别的法子遮掩过去。 她就是要这般提醒沙老爷,有了之前的事情在,就像是地底下埋着一颗雷。 若是往后他们想要耍滑头欺负人,届时她秋后算账旧事重提,也不是不可能的。 …… 鹤邺府城的衙门闻棠是头一回来,可进了大门,她却着实被此处的冷清给惊住了。 衙门不应该向来都是戒备森严的吗? 除了他们进门之时,门口耳房坐着的一个侍卫,这庭中连半个人影都见不着。 真是寂寥得很啊…… 可不同于闻棠的吃惊,沙老爷显然对这里的一切都司空见惯。 他想了想,直接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了一块小小的银稞子递给了那唯一的看门人。 “这位官爷,劳烦问问,刺史大人今日何在?” 其实这签章一事压根犯不上找刺史,随便寻个府衙的书吏盖上个戳便能了事。 可沙老爷却一直想着前一日韩九兮为了闻棠姐弟二人出头的事。 他虽不知其中缘由,却觉着……眼下这事儿算是寻了当事人解决,定然要在刺史面前过个明路才保险啊。 闻棠站在他身后看着,虽不知这沙老爷心中的各种弯弯绕,却忍不住碎碎念道“许是在你的望月楼中吃酒呢吧。” 这刺史自上任以来,便没听说在鹤邺干出了什么政绩,自己倒是好几回都见他大白日的喝得醉醺醺。 沙老爷顾不上闻棠的阴阳怪气,只看着那守门之人等待着他的答话,却不料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何人寻本官?” 闻棠听着韩九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只觉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 好家伙……怎么回回她在背地里吐槽都能被当事人抓个现行?! 闻棠深吸了一口气,还不待沙老爷上前,便转过身来,装作方才无事发生的模样,对着站在台阶上的韩九兮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而后就站在一旁作乖巧状。 韩九兮瞧着她这瞬间变脸的模样,差点就没绷住笑。 好在这时沙老爷反应了过来,满脸堆着笑上前拱手,“草民见过大人。” 韩九兮看着这本不应该和睦相处的二人,心中顿觉疑惑。 前一日这丫头还在望月楼中大闹来着,怎的今日便同这沙老爷一同来了衙门? 这模样看着,也不像是来告状的啊…… 沙老爷见韩九兮面露奇怪之色,又不敢主动提起昨日之事,只赶忙从袖中取出方才草拟好的那份合约递了上去。 “大人,草民今日前来,是希望能得个衙门的签章。” 他一边说着一边作势就要展开那纸张。 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韩九兮没在堂中的墨北此时已经追出了门来到了几人跟前。 恰巧听得沙老爷这话,墨北顿时就有些不耐烦。 “签章一事直接寻书吏便可,作甚劳烦我家大人?” 他皱着眉头上前,又看见闻棠竟然也在这衙门内,顿时就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大够用了。 韩九兮没有理会不甚高兴的墨北,还伸手取了那纸合约低下头细细读着。 当看见这上头写着的竟是约定买卖的条款,韩九兮着实是狠狠惊讶了一番。 原本他见着这二人站在一块儿,还当是闻棠与沙府达成了什么和解条款。 却不曾想,这小丫头竟是想要做生意! 韩九兮将那张纸叠了回去,却没有交还给沙老爷,转身就朝着堂中而去,只留个几人一句话。 “跟我来吧。” 墨北见自家大人转身离去,本想着赶忙跟上,可听得此言却忍不住脚底一个打滑。 什么什么?! 这可是小小书吏该干的活儿啊……他家大人作甚要主动揽下? 墨北在后头奇怪地看了一眼韩九兮的背影,总觉得……自家大人最近好像有些琢磨不透的样子。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韩九兮早已消失在了门里头,墨北只得赶忙快步跟了上去。 待到了堂中,韩九兮径直走到了上首的桌案前坐了下来,复又拿出那张合约逐字逐句仔细阅读着。 沙老爷在一边看得着实有些心惊肉跳的——这刺史大人好生负责,竟还如此关心他们买卖的细节? 原先他寻衙门签章,不过是给了银子盖个章而已,哪有这般严格啊喂! 沙老爷心中惴惴,又忍不住看向一旁站着的闻棠,却见她的心思压根没在刺史身上,转而扭着头打量起这堂中摆设来。 公堂之上可不能四处瞻望的啊! 沙老爷在心中默默咆哮,却又不敢出声提醒,只得下意识地站得离闻棠远了些,只盼着若是刺史大人怪罪下来,可千万别波及到他身上。 但事实上,这堂中几人里,也就只有沙老爷在心中百转千回想了这许多。 韩九兮拿着那纸合约反复研读了几遍,却发现竟没有霸王条款,其中也寻不出什么破绽陷阱,心中更觉得奇怪。 这鹤邺城的情况他一早便了解了,能与沙大户做买卖的,可都不是一般的小商小贩。 这姑娘是如何用两道菜谱就换回了两年椰果的采摘权的? 这椰果他原先在京城之时就听说过,还是琼州专门进贡朝廷的,每年也不过只有那么一两车而已。 恐怕这鹤邺城的人成日里净盯着那些海产了,还没有意识到此物中的饱含的商机吧? 若是不然,这老奸巨猾的沙府老爷如何能这般轻易就松口? 韩九兮心中权衡了一番,顿时就对闻棠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原先他还只当她是个为养活自己与弟弟勤劳奔波的小丫头,可如今看来,这小丫头也是颇有些能耐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