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莫白陆平云》 第1章 灭门 大庆224年十月十五上元节，兵部尚书府。 秋菊自小便在夫人近前伺候，是陪嫁丫鬟，地位自然不同些，数年来从未被苛责打骂过。 此刻她却被眼前的陌生男子死死扼住咽喉！ 男子的手如铁钳般坚硬，在秋菊雪白细腻的脖子上不断收紧，形成一种怪异的形状。 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秋菊开始陷入黑暗，这就是死亡吗？ 就在秋菊以为痛苦就此结束的时候，她的嘴强行被硬物撬开，一股冰凉灌入喉咙。 是水？ 不！是毒！ 因窒息而胀痛的脑袋此刻更是如生生裂开一般，剧痛无比。秋菊痛苦的瞪大眼睛，几乎将眼角撕裂！手指因巨大的痛苦死死扣住身后的柱子，新涂了殷红丹蔻的美丽指甲不堪受力，尽数从手指上剥离。 秋菊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根本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头发出几不可闻的“咯咯”声。眼睛逐渐变得滚烫，周遭渐渐趋于血红色，恐怖而血腥。 腥甜的鲜血瞬间充斥了秋菊整个口鼻，就在她一口血即将喷出之时，身体突然腾空，被扔了出去。柔软的身体砸在冰凉的地上，仿佛能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 断气之前，秋菊透过红色的眼睛看到如那魔鬼般的男子缓缓向夫人房里走去。秋菊想动一动，想冲过去护住夫人。可她眼中的光却逐渐消失，气息慢慢从身体中抽离，开始变得冰冷。 终于，秋菊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最后看到的，是那人手背上的飞鹰刺青。 秋菊的尸体被另一个黑衣人随意扔到院子里。寒风凛冽，暴雨突降，冰冷的雨滴噼哩啪啦砸在秋菊还未完全僵硬的尸体上。 而她，如同被抛弃的木偶，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众多的尸体像麻袋一样被扔出来，大大小小，杂乱的横在院中。 雨水无情的冲刷着尸体，混着血冲成一条小河，在石板地上湍急流过。 书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那个高大男子站在廊下。 突然一道惊雷夹着闪电，映出男子左脸颊一道两寸长的刀疤，异常狰狞。 “大人，少了两个！下人们到死都不说出是谁！” “哦？此事都谁知晓？”刀疤男子面无表情。 “回大人，是属下发现的，还未告知其他人。”回话的黑衣人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很好，你的家人我会妥善安置。” “……”还没来得及疑问，黑衣人就觉得脖子一凉，倒地身亡。 可能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的首领为何突然出手杀了自己。 “大人。”另一个黑衣人低头待命，仿佛没看到眼前已经断气的同伴。 “把他处理掉，去找两个死刑犯杀了扔进去，一男一女。” “是！”他们主子做事从不需要问理由，那是找死。 “少主，保重！”刀疤男子心里默默庆幸，抬头看看天，是时候变天了。 “影，把密信送到庆云寺。” “是！” 大庆226年隆冬，淮扬县城郊破庙。 “死者女性，头颅被利刃砍下。颈部皮肉卷凸，两肩井部位耸脱，应是生前被砍下的。其余部位无明显外伤。据尸体僵硬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在前一日夜里三更左右，据尸斑变化推测尸体曾被移动。头颅不在现场，且现场血迹不多，此地应该并非第一案发现场。具体死因还需进一步尸检。” 一身白色粗布衣袍的少年手上戴着一双薄薄的透明手套，正熟练的查验尸体。 旁边的桌案上还有一个稍大些的扁木箱，盖子已经打开，里面并排放着各种勾尖利刃。 这是莫白根据手术刀的形状自己画图定做的，另外还有酒，醋，糟。 第2章 无头女尸 一切准备就绪，转身对已经频频作呕的淮扬新任县令黄唐躬身施礼“烦请大人先行回避。” 黄唐和一众衙役如蒙大赦，仓皇跑出。 莫白毫不在意此刻门外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在淮扬县衙呆了一年有余，已经习惯了。 轻轻关上门，接下来才是自己的领域。 燃苍术，皂角，一拜，“汝之冤屈，诉与吾闻。” 莫白并不迷信，却有自己对死者的尊重。 半个时辰之后，莫白将尸体缝合整理好，用白布盖好，周围用白灰打好印记。 又在五步处准备好的炭火上泼醋，从上行过，皂角净手，方才打开门对着脸色蜡黄的黄大人一礼“启禀大人，经糟，醋泼洒后尸身未见捆绑伤痕，生前不曾与人搏斗，凶手应是与之相熟之人，藏匿头颅这一点也印证此说法。胃内无毒物，乃失血过多衰竭而死，且……” 说到这里莫白微微顿了一下，黄唐不禁有些疑惑。 自从眼前这个白衣少年自告奋勇考试县衙仵作并办案一年多来，一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从未有此般犹疑之时。 莫白紧接着说道“且已有三月身孕。” 只一瞬，莫白已平静如初，人性，向来不善。 “什么？这！” 黄唐惊愕，自己新任淮扬县令以来虽说小案不断，却从未出过如此惨案。 一大一小一尸两命，如今还只见尸身不见头颅！ 这尸体位置是有人匿名举报的，此人既不击鼓也不露面，只把匿名信放在县衙门口，此间必有蹊跷。 只怕不得不上呈京城，请自己身为京兆尹的表舅派人来了。 那个人应该会来吧？若说这大庆朝只有一人能破此案，就必定是他！ 眼下案情没有进展，莫白的任务就完成了。她此刻只急着回家，心里有些牵挂。 莫白的住处是离县衙不远的一处小院儿，三间青竹房。 这院子是黄知县给的，虽说破败却能容身，比之前的草屋好太多。 刚进院门。 “长姐！” 一身青色旧衣袍的少年挺拔的立于院中，手握书本，笑嘻嘻迎接她。 今日学院休沐，在家看书等着长姐，长姐好容易给自己取得进学院的机会，应当珍惜。 待走近一些，长姐身上淡淡的药香味十分好闻。 “宣儿定会快些长大！”他语气坚定，眼神却十分温柔。 长大了就可以养着姐姐，不再让姐姐如此操劳。 后面的话没说，可莫白却明白，霎时心里柔软极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庶弟，眼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温暖笑意。 明明不到八岁的孩子，一年前还不曾与自己亲近过，如今却把她当母亲般依赖，眼底忽然就有些发热。 “宣儿不是答应唤我兄长么？” 莫宣歪头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可爱极了“宣儿方才已巡视过，院外并无他人。” 莫白无奈又心疼的摇摇头，却放大了笑容。 “且去歇着吧，长姐给你做饭去，宣儿饿了吧。” “饭菜已经做好了，在锅里热着，我去给长姐盛上。” 莫宣去了厨房，挽起袖子熟练的盛着热腾腾的饭菜。 香气结合着热气扑面而来，映的少年的脸粉粉的，带着些得意，好看极了。 莫白喉咙有些哽咽，想到自己带着前世记忆重活一世，藏拙十五年，在尚书府养尊处优了十五年。本想随着这古代的生活相夫教子过此一生，却不想竟遭此大难。 父亲母亲因通敌畏罪带领尚书府一百二十四口服毒身亡，真相如何？ 母亲从不过问朝堂之事，父亲数十年忠心耿耿不曾有愧，绝不可能通敌叛国。 然而皇榜布告已昭告天下，这未免太过离奇。 若非当日父亲让自己带着弟弟前往庆云寺祈福，又意外耽搁行程一夜未归，她二人恐也难幸免。 父亲是否刻意为之？ 还有那封警示信，究竟是谁？ 此番手笔绝非普通人可为，莫非…… 不论是谁，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如今她掌握的信息太少，且弟弟年幼，两人连生存都成问题。只能凭借前世法医的记忆接点验尸活计寻条生路。 她知道，若那密信属实，谋害尚书府背后之人得知自己姐弟二人未死，后果不堪设想。 可这个时代女子出路太少，她只能女扮男装，改名换姓。也许经手的案子多了，能找到当年灭门惨案的线索。 第3章 人头 莫白用过饭后，便在弟弟的催促下去睡了。 兴许是昨夜太累了，这一觉睡到了天黑。索性也就不起了，想着直接睡到天亮再去衙门。 可惜天不遂人愿，天还没亮，突然一阵急急的敲门声，惊得莫白翻身坐起。 “莫先生，莫先生，县太爷请您过衙门一趟！” 因莫白谦逊稳重的为人和一手出神入化的验尸本领，县里诸人都尊称他为先生。 一听是县里衙役，莫白松了口气。然而此时来唤，定是要紧事，莫白也不敢耽搁。 匆忙穿好衣服，背上工具箱出了房门。看了看旁边小屋，灯还灭着，莫宣还在睡。 没有叫醒弟弟，小孩子睡眠很重要。 这一年过的太警醒了。 莫白轻轻开院门出去，又随手将门关好。才低声道“王大哥，发生了何事？” 来人挑着灯笼，莫白认出此人姓王名奇。二十出头，在县衙里当捕头，也算年少有为了。王奇素来与人为善，平日里对莫白和莫宣多有照拂。因此莫白称其一声“大哥”，走的比别人近些。 看着这个比自己低一头，脸色泛白却格外好看的瘦弱少年，王奇莫名的有些不好意思。 憨憨的挠挠后脑勺，看了看院子里，也同样低声道“哎，只知是天还未亮就有一书生前来报案，县太爷便请您去一趟。究竟何事并不知晓。”说着话状似无意的挪了挪脚。 仿佛没有注意到对方侧身恰巧挡住寒风的动作，莫白“嗯”了一声，抬脚先一步往县衙走去，王奇急忙赶上。 莫白的住处就离县衙一条街的距离，当初黄唐安排她住在这里也是为了方便办案。 不到一盏茶时间就到了衙门，进了门发现县太爷并未升堂，有衙役等着把二人带到了二堂。 上了公堂就是宣之于众，而二堂则是私下调解或秘密审讯的地方。 厅内也算敞亮。 衙役没有通报直接将人领了进去，厅内地上跪着一名书生。这么冷的天书生只着单衣，此时还有些瑟瑟发抖。县令黄唐端坐在上位眉头紧皱。 “见过大人。”莫白低头不再多看，恭敬行礼。 “免礼。你来看看此物。”黄唐说着点了点旁边桌案。 莫白进门时便也注意到了，在下座的桌案上放着一个荷叶包，隐隐散发着一股腐败的血腥气。荷叶有些散，微微打开着，想必是都看过了。 莫白领命走上前去，打开。 一颗人头！ 饶是屋里的人已经看过一次了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倒是站在身边的王奇没太大反应，这让莫白有些欣赏。这颗人头浮肿的厉害，完全看不清面貌。也幸亏天气寒冷，并没有完全腐败。 莫白暗自握了握因寒冷有些僵硬的手，将工具箱放在案上打开，取出手套戴上。 这是莫白自己用羊肠做的，既薄且韧，类似于前世的丁晴手套。 “头颅所属之人应是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后脑被钝器所伤。依伤口深浅及形状判断是瓶状器皿之类。头颅自颈部被利器砍下，颈部皮肉卷凸，乃是生前砍下。初步判断死亡将近二十四个时辰，但头颅被水泡过，尚不能确定具体时辰。” 看这个伤口，难道…… “大人！”莫白心中有所猜测，抬头看向黄唐。黄唐也正看过来，四目相对，都明白了对方所想。 黄唐点点头，“此事交于你去确认。” “是！” 莫白小心捧起装着头颅的荷叶往停尸房走。 停尸房内 莫白仔细的检查着荷叶上的人头，旁边有一文房师爷做着记录。莫白冷淡又柔和的声音讲述的却是血淋淋的画面，让年轻的师爷有些愣怔。 “头颅所属者乃是女子，发长二尺三寸，无发饰。双耳各有一处耳洞，耳后有一绿豆大小血痣，无耳饰，颈部被利刃所砍，颈部皮肉卷凸，为生前砍下。后脑头皮有长约两寸长圆形破损，同一部位下头骨有长一寸三分放射性裂缝，是经钝器敲击所致。口内有少量织物，鼻内干净，死前曾被堵过嘴，头颅被水泡过，头发中有些许藻类植物和泥土，口鼻内却无，死者是死后泡水而非溺水死亡。” 莫白的视线到达颈部时突然顿住，想了想道“白师爷，劳烦您给拿些刚出锅的白梅饼。” “诶，好。啊？” 白师爷愣了愣，看莫白并不打算解释，索性直接出去买了。 心道看来这莫先生是饿了，果然还是个少年啊！ 县衙门口就有各种吃食的小摊位，县衙没有食堂，衙役们平时也是在附近吃。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白梅饼就买回来了。白师爷很细心，想着莫先生验尸也没洗手，每个饼子都用油纸分开包着，吃着方便。 “莫先生，您看，还烫手呢。”白师爷贴心的递过去。 “多谢。” 莫白接过油纸包，就在白师爷见鬼了的眼神下，将白梅饼隔着纸放在那头颅脖颈处及两颊。又来到前日破庙那具无头尸身处，同样方法铺上。 过了一炷香时间又拿下来放到一边，细细观察这些部位。 第5章 另有乾坤 陆平云示意黄唐带路去二堂，自己则是云淡风轻的在后面走着。眼角撇过不情不愿被龙井半胁迫着跟在后面的莫白，心情有些复杂。 陆平云方才就觉得眼前这叫做莫白的少年，竟与当年自己的启蒙恩师君安信有几分相似。 当年恩师官拜兵部尚书，却突然辞世，府上一百二十六口皆服毒自裁。陆平云得知此事时人在关外办案，回来后调查过，恩师的几位公子皆已毙命。怕是自己想多了。 莫白哪里知道陆平云心中所想，只觉得这位陆大人恐怕是故意为难自己，还得谨慎应对。 莫白一脸灰白被“请”到二堂，见那秀才还在地上跪着，只是没有方才那般惊慌了。 “你来问吧。” 陆平云坐到上座的太师椅上，清冷的眼神看向莫白，依旧淡淡说道。 这会儿也没法退了，谁让刚才自己得意忘形？莫白硬着头皮走上前，面对着张秀才轻启朱唇道“你切莫慌张，细细想想，返家途中可有何特别之事？” 莫白平淡的语调配合略带空灵的声音，使得张秀才觉得好听至极，心里莫名的平静了不少。偷眼看去，一身粗布白衣的少年甚至有些仙气。容貌清丽，让人想到一句不合时宜的诗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在下没有……哦，对了，快到家时有一拐角，对面疾步跑来一人，撞上了在下。猪头掉落在地，在下赶忙捡起之后方才返回家中。” 张秀才说完松了口气，不明白此事与案子有何关系。 莫白想到了什么，峨眉轻挑，接着问道“那人是否也有东西掉落？” 张秀才想了想，道“天太黑了，在下也不确定。不过隐约见到，那人影爬起后似是弯腰捡了一物。” “这便是了。”莫白点头道。 得到想要的答案，莫白转身向着坐在上座的陆平云躬身施礼。 “启禀大人，试想那张屠户若要杀人，何必将头颅如此重要之物交与他人？再者说，这张秀才家有老母，且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斩杀了人命还能砍其头颅？草民观此二人不似痴傻，又怎会将证物曝之公堂？想必是杀人者也以荷叶包了头颅，藏头途中匆忙之间与张秀才相撞，两人慌乱之际捡错了荷叶包。” 莫白神色认真，一步步抽丝剥茧。 陆平云有些欣赏莫白的心细如发，点头道“言之有理。不知莫先生可有空闲随本官前去确认一下。” 莫白一听忙施礼道“草民定当尽力。” 莫白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在对方掌控之中，还需加倍谨慎，切勿暴露身份为好。 城东石道街。 接近午时，大街上非常热闹。贩夫走卒，吆喝叫卖，人来人往。 三人着便服行走在人群中，品貌皆是上乘，引来不少少女们的回眸。 陆平云如浑身散发着冷气，一副生人勿近模样。黄唐则是一贯的风流倜傥，令人如沐春风。 只有莫白低垂着头，闷头走路。 这两尊大神究竟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啊？ 约莫一柱香时间，三人来到张秀才所说的拐角处。正如张秀才所言，此处位置偏僻，商贩都不来。不过人迹稀少，倒是方便了查看。 “莫先生，可愿做一回秀才？” 陆平云狭长的眸子望向莫白，唇角有些上扬。 莫白立刻明白了陆平云的意思，躬身道“草民自当听从陆大人吩咐。” 莫白言罢，便往与张秀才家相对的方向行走几步后停下，陆平云则在对面退后几步。 两人眼神一碰，默契的开始疾步前行，在拐角处十步的地方相遇。 “嘭”！莫白差点被陆平云撞飞，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在靠墙的地上，疼得一呲牙。 黄唐眼看着陆平云欺负人，也不敢多嘴，只能快速上前想扶莫白一把。 第6章 怡红院 “莫动！” 黄唐还没到近前，就被莫白喝住。 莫白几乎在摔倒的一瞬间就发现了，离自己三步之遥有一处黑色痕迹。约一拳大小，像是被重物砸出来的坑。黑色，呈喷溅状。 莫白有了发现，也顾不上尊卑礼仪，制止了两人的行动。慢慢起身来到那处黑色痕迹旁蹲下，掏出手帕在那印迹处捏了一撮染了黑色的土，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是人血！”莫白并不意外。 陆平云则从方才相撞之处后退五步查看四周，果然在墙边发现了另一处痕迹。 这处黑色血迹足有两个巴掌大小，还有流动的痕迹。手指轻点，凑到鼻尖。 “猪血。”陆平云道。 “如此看来张秀才所言属实啊。”黄唐终于找了个开口机会。 “正是，此二人各自捡了与自己较近之处的荷叶包，却并未怀疑荷叶包的内容。如此说来，凶手便是从此路前来。”莫白说着看向身旁这条小巷。 “醉仙居的茶不错。”陆平云看了看小巷深处，淡淡一句话，走入巷子。黄唐了然，跟了上去。莫白哪敢说别的，低头跟着。 小巷细长，并无人家。出了小巷便是主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条主街最有名的就是醉仙居，坐在二楼能看到整条街的景色。 此时三人就坐在二楼靠街一桌，叫了壶碧螺春，三碟点心，气氛很尴尬。 “莫先生胆子倒是大得很。”陆平云品了口茶，闲聊似的开口。 莫白一惊，都说大理寺断案如神，莫非此人看出了自己的女儿身？ 不可能！ 莫白镇定下来，细细回想，自问并未露出破绽。不着痕迹的看了看用裹胸缠了数层的平平胸部，平静道“陆大人何出此言？” 陆平云将莫白这些几不可察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也不想再吓她。 “今日见莫先生查验尸体面不改色，十分钦佩。”他是真想知道这丫头这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回禀大人，尸体乃死者对世间最终所言，草民为之传意，何惧之有？” 少年模样，一身正气。 别说陆平云了，连黄唐都在心里竖起大拇指。这气度，多少为官之人都无法比肩。 “客官，咱们醉仙居新做的酥鱼，几位可要尝尝？”伙计看起来干净利落，笑容真诚。 “那便上一份试试吧！”黄唐觉得肯定是自己掏腰包的，也不客气。 “好嘞，客官稍等！” 伙计乐呵呵下去准备，很快就把鱼端了上来。 陆平云手握茶杯无意中问道“主街如此繁华，为何后面的小巷如此冷清？” 伙计一看客人开口了，赶忙笑着答话“客官有所不知，那小巷一侧便是怡红院的院墙，普通百姓不愿前往，怕惹是非。” 伙计又左右看看无人注意，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说“听说最近还闹鬼呢，诸位晚上可千万别去啊。” 说完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拍了拍心口。 伙计一走，陆平云看向莫白，“莫先生觉得如何？” 自打坐下就绷着神经的莫白摇了摇头勉强笑“恐是心鬼。” 虽然自己就带着一世记忆出生这件事让自己不能说不信鬼神，可世上哪能遍地都是鬼？还这么巧。恐怕是人为散布的消息，目的无非是不想让人去这个巷子。 “怡红院怕是要走一趟，在此之前，需得确认死者身份。”陆平云微微皱着眉头若道，似乎觉得此时有些棘手。 话一出口，陆平云和黄唐都看向莫白。 莫白被两人看的后背一阵发凉，这该如何是好？怎么说黄唐对自己也算有恩，这忙得帮。再者若是能进大理寺当差，就更有机会调查尚书府案件的真相。 如今莫白唯一顾忌的就是自己的身份。陆平云心思缜密，若是被他发现，性命难保。 可莫白又一想，会被发现么？ 不会！ 因为自己一定会跟陆平云保持距离。 第7章 红袖 这一番思想斗争其实很快，外人看来只是略一思索，莫白便抬头拱手施礼“或许草民可以试试。” 陆平云看着这个神色淡然的少年，莫名觉得他可以做到。但破案并非儿戏，有没有本事要看过才知道。 “好，回县衙。”陆平云不喜欢拖泥带水。 县衙院内。 “你要如何做？”陆平云看向目光沉静的少年。 莫白微微一笑道“令死者容貌重现。” 在场所有人都被莫白的话震惊了，这人头都泡成这样了还如何能重现？简直痴人说梦啊！ 窃窃私语声渐渐开始了。 莫白仿佛没有听到议论声，胸有成竹道“草民需要一桶泥土，便可根据骨骼重塑死者大概容貌，辨认身份应是够了。” 莫白想赌一把，要想查明尚书府惨案真相，进大理寺是最好的选择。 可想进大理寺当差，首先就是要验明正身。那她是女儿身的秘密就暴露了，说不定还会暴露身份，引来杀机。 如果她可以留在陆平云身边办事，就能光明正大的进入大理寺，免去验明正身的环节。 “给他。”陆平云看着在众人质疑中丝毫没有慌乱的莫白，竟有些期待。 “是！”有衙役领命去准备。 一会儿工夫，衙役已经把一桶泥准备好了。 莫白拿起来看了看，嗯，硬度正好。抬头赞赏的看了看提桶的衙役，后者莫名的脸红。 莫先生真好看。 浑然不觉的莫白一双白的几乎透明的手开始用泥塑形。 隆冬的空气冷的刺骨，莫白的手裹在泥里几乎冷到麻木，十根手指已经通红。 莫白却像完全没感觉般，飞快的描绘着大脑里根据头颅骨骼分析出的容貌。 过目不忘是这一世从出生起就发现的才能，容貌重塑是前世刑侦画像的记忆。 时间过得很快，莫白手中逐渐显现出来的女子轮廓再次让周围的人啧啧称奇。而一步步清晰的美丽容貌，简直颠覆了大家的认知。 待到莫白停下手中动作，黄唐就差给他跪下了。激动的就想上前来个拥抱，被莫白不着痕迹的闪开。 黄唐也不觉得尴尬，因为现在所有注意力都在泥塑上。 “这，这不是红袖吗？”衙役中有人喊了出来。 紧接着又有衙役惊叫，“她是怡红院的花魁啊！” 众人皆惊，除了陆平云三人。 怡红院，不出所料。 “去怡红院！”陆平云声音冰冷，话刚出楼人就出了县衙。 “诶诶诶等等我！”这腿太长就是走的快，黄唐提带撩袍的在后面紧追，毫无形象。 莫白自觉跟上，她的目的还没达到。 怡红院是全城最大的青楼，里面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各有特色。 每年一次的花魁大赛更是吸引眼球。 淮扬县隶属京城，往返不过半日。因此京城官家子弟也时有来者，可谓繁华非常。 此时尚未过午，按规矩不能开门迎客，只有门口几个杂役清扫。 两名杂役一抬头，看到一群衣着光鲜之人过来，其中一个伶俐的急忙迎上来见礼“见过各位公子！好叫贵人们知晓，咱们怡红院午后方才接客，各位不如晚些时辰再来，到时定叫姑娘们好生招待。” 莫白心道连门外洒扫都如此伶俐，可见老板不俗。 陆平云一行人来之前换了便装，看起来就是一群富贵公子。 莫白个子矮，又瘦小，索性扮作书童，跟在陆平云身边，同行的还有王奇和龙井。 “行个方便。”黄唐上前一笑，将一锭金元宝递过去。 伙计一看眼就亮了！有这东西，当然方便！立刻喜笑颜开，嘴都咧到耳根儿了，连忙哈腰将几位贵客请进去。 第8章 麝香 待莫白进得大堂，才真正颠覆了她对于青楼的想象。 金灿灿四个顶梁柱映着十二层红烛，将厅内照的亮如白昼。 虽是大厅，每桌皆有屏风遮挡，不至于泄露私密。 宽敞的红漆楼梯正对着一座二尺高台，依话本里所说，这便是舞台了。 由于还未接客，此时大厅内并无他人。 收了金子的门房一路把众人领到了二楼第一个包厢。 莫白注意到包厢门框上挂着迎春阁字样的牌子，还挺别致，应该是每个包厢都有不同的名字。 “公子，您几位在此稍作歇息，小的去唤王妈妈。” 毕恭毕敬的对陆平云说完，门房喜滋滋的出去了。 包厢里很大，分内外两间，内间是什么自不必说，外间十分宽敞，一应俱全。 红木的桌椅，紫檀木的香案，古董摆件，中间有一琴案，上面的古琴也是价值不菲。 做了十五年尚书千金的莫白自是认得的。 陆平云端坐在上座，黄唐吊儿郎当坐在了边上，其余人只能站着。 莫白也不例外，垂首站在陆平云身侧。 “可有发现？”陆平云问道。清冽的声音仿佛在说天气如何般。 “老板不俗啊，就是不知姑娘们如何。”黄唐信口胡说。说完发现陆平云根本没看自己，眼神落在身侧。 同样感受到视线的莫白心里一抖，“此处并无血腥味。” 陆平云不置可否。 莫白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所谓惜字如金不过如此吧。 “哎呦几位爷，久等了！” 人未进，声先至，王妈妈腰肢摇曳迈步进来。 到底是混迹风月场多年，大眼一扫就冲着陆平云微微一福，软绵绵道“公子贵姓？可是从京城来？一看就知身份不俗。这模样啊……” 边说着边往跟前凑了凑，作势就要攀扯陆平云，“奴家看的心都醉了呢。” “没想到王妈妈竟有如此美貌，来来来，坐我这儿！”黄唐适时的站起身挡在中间，把王妈妈拉过去自己那边。“我这兄弟心中可是有人了。” 陆平云自始至终都未抬眼，王妈妈也非常识趣，转而对着黄唐媚眼一抛，扭身坐下。 要说这王妈妈真是漂亮，也就三十出头。保养的极好，妥妥的大美人，莫白站在旁边都不免偷偷多看了几眼。 “不知这位公子看上咱们哪位姑娘啊，能被您这谪仙般的人儿看上也是福分啊！” 王妈妈说着又咯咯咯的笑起来，看起来美极了，几个衙役脸都红了。 “那当然是你们的花魁红袖姑娘了，我兄弟可是身份尊贵，只要他高兴，不会少了你。” 黄唐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子上，王妈妈立刻接过银票，站起身来就往外走。边走边道“公子稍等，红袖马上就到。” 莫白没错过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震颤。 陆平云自然也没有错过，冰冷的脸上带了一丝不屑。 这次等了约莫两柱香，王妈妈才又回来。 “哎呦呦各位贵人久等了，咱们红袖姑娘啊还没起，听说有贵客，特意梳妆打扮了才赶过来，诸位多多担待。红袖，快进来见过贵客！”王妈妈说着自己先行进了门，又朝身后招手。 红袖人还未进来，一阵奇特的香气传来，莫白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轻轻掩了掩口鼻，心道这香里有麝香！ 紧接着一名红衣女子摇曳而入，不过二十岁，美艳至极，正是红袖！ 包括陆平云都是一惊，若说那具无头女尸就是红袖，那面前的又是何人？ 倘若红袖没死，那只能是莫白的雕像有问题。 仿佛没有感受到众人探寻的目光，莫白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个红袖。 只见她款款福身，声音婉转动听，“小女子红袖见过贵人。” 起身时眼波流转，看着陆平云羞红了脸，真是楚楚动人。 第9章 各自试探 “哎呦，这几位爷也别在这儿扰了你们公子的雅兴！外面姑娘们都等着呢，快请吧！” “你们先出去，我陪陆兄听听曲儿。”黄唐及时开口。 其他人都出去了，莫白没动。 书童可以留下来吧？ “红袖啊，伺候好两位贵人啊！”王妈妈很识趣的叮嘱道。 “是，妈妈。”红袖也很识趣。 待众人退出去，红袖款款坐到琴案旁。抬手抚琴，柔声问道“不知公子可有想听的曲子，小女子技艺浅薄，愿博君一笑。” “红袖姑娘说笑了，连京城的人都知道红袖姑娘琴艺高超，一曲《月上西楼》更是绕梁三日啊！今日我二人有幸能闻此曲否？”黄唐摇着扇子笑道。 莫白觉得她都快吐了，黄唐真是情场好手啊。 再看陆平云，这是石像吧？ 琴音传来，果然悠扬动听。 莫白无心音律，只默默看着红袖，貌似痴迷欣赏，却在仔细观察。 她亲手做的的相貌还原不会有错，那么…… 世上有相貌相似之人，难道说竟会连举止言谈都一模一样吗？ 王妈妈不可能认不出来，唯一的可能就是王妈妈也是知情人。甚至参与了这起案件，方才她眼神的一丝异样…… 一曲终了，美人起身行礼。 突然不知怎么腿一软就跌在地上，莫白看机会急忙上前扶人。这里都是主子，扶人的活只能书童做。 红袖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就觉得方才左腿一麻。本想若是那位绝美公子来扶自己，肌肤相触，说不定能对自己动心。 结果就见书童急急上前扶了自己，而那公子连一眼都没看，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从怡红院出来，陆平云和黄唐都没有说话，莫白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直到进入另一条街的茶楼，要了包厢，落座点茶后，黄唐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没想到小小一个青楼竟如此不简单。”黄唐意有所指道。 “龙井会去办。”某人淡淡。 “那你刚才为何不告诉我？害我紧张半天！”黄唐崩溃。早知道龙井会去解决跟踪的人，他干嘛还紧张个半死！ 当然陆平云不会搭理他，任他忿忿的一杯一杯灌茶。 莫白突然觉得这幅画面很和谐，自动挥散了心中那点疑惑和那个茶里茶气的名字引出的无边幻想。 陆平云看了眼脑袋里完全不如表面平静的少年，也不知道自己能抱多大希望。刚才他用真气打穴故意让红袖摔倒创造的机会莫白到底有没有把握住？ “有什么收获？”陆平云一如既往的冷淡道。 试探！莫白第一反应就是如此。 “此人没有易容，擅用左手，脑后无伤，保养得当，容貌身材竟与死者一般无二，而死者右耳后一指有一绿豆大小血痣，此人却没有。世间并无鬼神，那便只有一个原因，双生子。至于谁是真正的红袖，或者两者皆是，由大人判断。”莫白也依旧冷淡疏远，不卑不亢。 “龙井。”陆平云低低出声。 眼前突然冒出来的黑衣男子吓得莫白一激灵，前世不用说，没人会武功。这一世出生在尚书府深闺无人识，也从未见过此等高手。 可莫白害怕过后又有点小兴奋，炙热的目光盯着面前的黑衣人。 龙井莫名抖了抖。 “去查红袖和怡红院。”陆平云下令。不知为何，他突然就不想看到龙井了。 “是！”龙井原地消失。 陆平云发现自己这个侍卫功夫退步了，竟然有些身形不稳，事情办妥定要加紧训练。 龙井默默垂泪，主子你眼神太吓人好吗？ 茶点上齐，只能坐着的两个人吃。黄唐便让王奇带了几名衙役和莫白又叫了一桌去楼下吃。 莫白挂念弟弟，跟王奇打了招呼，打包她那份回家。，王奇心善，多拿了些吃食让带回去给莫宣。 莫白感激不尽，道谢离开。 第10章 大火，焦尸 莫白回到家中差不多就到晚饭时间了，带回来的饭菜还是热的。莫宣早已散学回来，姐弟俩吃的不亦乐乎。 三更时分飘起了细细的雪花，夜深人静。 怡红院后院的厢房熊熊燃烧着。 “大人，火已经灭了。里面有一具焦尸，莫先生已经在验了。” 陆平云听着衙役的汇报，没有说话，观察着院内布局，好看的眉毛扬了扬。 “这火烧的也太是时候了，早上莫白才来说发现疑点，这就毁尸灭迹了，有意思。”黄唐在院子里逛了一圈，走到陆平云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鬼打墙。”不屑的哼了一句，陆平云转身往尸体处，莫白应该有结果了。 “尸体头发焦卷，身体焦黑，口鼻亦焦黑，无法判断死因，尸体掩于瓦片之下，火起之时死者在就在屋内。据怡红院下人所说，死者所处位置便是床榻，火势如此凶猛，死者都未起身逃跑，且无挣扎痕迹，可见火起之时死者无法行动或者已死。下人证实此厢房昨夜只红袖一人，而且，草民发现有古怪之处。” 初步检验过尸体的莫白看到陆平云过来，就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此时她用戴着手套的手翻过尸体的左手，一枚有些发黑的戒指映入陆平云眼帘。 戒指隐隐泛着金光，应是一枚纯金戒指被烟熏黑了。戒指是反着戴的，上面还镶嵌着一颗黄豆大小的蝴蝶形红色宝石，宝石被翻转到了手掌这一侧。 陆平云想起今天早上，急急赶到县衙的莫白说“大人，昨日自怡红院出来草民总觉得怪异，回到家中想了一宿，豁然开朗。女尸右脸颊上有个掌印，掌印的指根位置有一黄豆大小的蝴蝶形特殊痕迹。想必是掌掴之人戴了戒指之类，昨日扶红袖之时，她亦戴了戒指。草民当时便感奇怪，如今细想，她戒指的宝石翻在掌心处，与常人不同，却与女尸脸上巴掌印十分相似！且红袖是左撇子，打的正是右脸！” 没想到，这个线索这么快就断了。 “只不过，有些古怪。”莫白仔细观察后，低声说道。 “此话怎讲？”陆平云觉得这个少年思路清奇。 莫白指着尸体的手说道“寻常人戴戒指会戴到指根处，此人戒指却未达指根，似乎戒指过小。” “去把王妈妈带来。”陆平云灵光一闪。 悲痛欲绝的王妈妈很快被衙役拉了过来，哭得妆都花了。 这次自己的院子烧了个干净，虽说只是侧院两间厢房，可为了伺候好红袖可是花了不少钱，里面名人字画价值连城，全都付之一炬。 关键是红袖也死了，自己一时半会儿再从哪找个花魁来顶上？ 这不是要了命了吗！ “昨日夜里还有何人在侧院？” 冷冽的声音出口，莫名的震慑人心。 王妈妈一听立马哭道“哎呦大人啊，昨日就红袖姑娘自己在这儿呢，玉儿也回老家去了。红袖姑娘说想清净，咱们也没敢说别的啊！哎呦，这为了伺候花魁咱们可是费尽了心血啊，这下如何是好啊？要了命了呜呜呜……” 王妈妈哭成了泪人。 第11章 秘密乍现 “玉儿？”陆平云抓住重点，也没忽略这王妈妈得知自己身份时毫不惊讶的态度。 “哎呦！玉儿是红袖姑娘身边伺候的丫头，这丫头昨日便回了家乡。红袖姑娘说她母亲病重，唉，这也是逃过一劫啊，这丫头命好！” “去查。”陆平云冷冷道。 衙役领命下去。 “不知红袖可有仇家？”莫白似在闲聊。 可一句话出来怡红院的人都默不作声，竟有一瞬间的静止。 院子里还有出来看热闹的青楼女子，其中一个同样红色衣服的女子轻哼一声，“人家可是花魁，怎会与我等亲近？” “休得胡言！”王妈妈气急败坏的喝住红衣女子。那女子似是有些怵了，扭身看向一旁，不再多言。 “哎呦各位大人可别听她浑说，红袖姑娘性子冷了些，喜静，寻常不出来应酬，并无仇家。”王妈妈又恢复了谄媚姿态，晃了晃帕子。 莫白点点头。 平常不出来，几乎不见人，确实很方便。 这么大的怡红院烧了一半，附近的百姓从半夜就起来看热闹，又听说花魁死了，人群里议论开来。 “啧啧啧，这下怡红院倒霉喽！” “怡红院这么大这么有钱，这点事儿还不至于干不下去吧？”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一边看热闹一边聊天。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花魁可是被贵人给包了，这下死了，怡红院恐怕要把贵人得罪了，以后还能立足淮扬城么？” 另一个明显来了精神，“不知是哪位贵人啊？” “这可不能说，你也别瞎打听，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看他不打算说，那人兴趣缺缺的跟别人聊天去了。 可这番对话却让耳力惊人的陆平云听了去，陆平云是习武之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顺声音找到说话的方位，锁定了一个灰衣男子。男子约莫三十岁左右，一看就是常年混迹商场，说话三分笑。 同样听到的还有验完尸查看周边环境的莫白，两人默契的对视一眼。接收到陆平云“你去”的眼神，莫白内心翻着白眼，信步闲逛到灰衣男子身边。 “兄台恐是危言耸听了吧？” 灰衣男子名叫林德胜，在本地做买卖。看完热闹就往后巷去，还有生意没谈完。今天应该就能做成，拿到银子也好早点回家。 来到主街想起父亲交代来看看表弟，过来才知道出了事。衙役封了场也进不去，索性在外面看看热闹，顺便等着表弟出来了好说几句话。 方才一句闲话唤起了别人的好奇心，心里还是挺得意的。本想着卖个关子让人说点好听话再说出来，显得有面子。哪知那人完全没接上，有点扫兴。这下来了个同道中人，还是个俊秀少年，八卦兴趣又来了。 “小兄弟，你还未进过青楼吧？年纪小不懂得，里面水深着呢！”言语皆是得意。 莫白天真的摇了摇头，“不瞒兄台，小弟确实不曾踏入过青楼，好奇的紧，请兄台不吝赐教。”说着拱手施礼，给足了对方面子。 这下把林德胜美的，谁没点虚荣心啊？人家都捧着自己了，见好就收吧。 清清嗓子，往莫白身边凑凑，压低声音说“小兄弟不知道也属正常，就是这怡红院里的人也不一定知道。” “哦？”莫白不着痕迹的将距离拉开一些，一脸求知欲的看着林德胜。 把林德胜看的心花怒放，再不卖关子了，“我表弟在这怡红院做伙计，他可是看见这红袖偷偷跟大人物幽会呢！那肯定是想赎身啊，不然干嘛偷偷摸摸呢是不是？” 第12章 死了 “兄台高见属实不俗，小弟佩服。兄长今日可是来寻令表弟？小弟倒认识差大哥，或许能替兄台把人叫出来。” “此话当真？那便劳烦小兄弟帮忙叫刘彪出来一趟，我说几句话便可。”林德胜觉得今天运气不错，也省的浪费时间。 “兄台客气，请兄台此处稍候片刻。”莫白再次拱手，转身时看了陆平云一眼。 陆平云轻笑，原地没动，等着认人。 莫白走了个过场，看着衙役把刘彪叫出来，又跟林德胜拱手告别，才绕路来到陆平云身后。 “撞破他人幽会，之后便是有所图吧。” “一试便知。" 被拉着躲在暗处莫白很快就知道陆平云打算怎么试了。 怡红院只是烧了个跨院，并不影响前院做生意。火灾还没判定性质之前跨院也不能收拾修葺，底下伙计们还是跟平常一样，各忙各的。 刘彪中等个头，精瘦精瘦的，二十岁出头。 因为家里做生意亏了家底，才托林德胜的关系在怡红院打杂，也没签卖身契。 整日里做些洒扫沏茶的粗活，按月领钱，干活干得也是马马虎虎。 “彪子，有人找你！”刘彪心里正琢磨事儿呢，有小伙计叫他。 “谁啊？”表哥刚来过，莫非又回来了？ “你是刘彪？”门口站着一个高大小伙儿，一身黑衣。 “正是小的，您是？”刘彪心中疑惑，脸上却陪着笑。来人一身贵气，定是大户人家的，自己哪能得罪？ “借一步说话。”龙井说完，先一步往角门走。 刘彪挺纳闷，却还是跟到了角门处，光天化日也不能怎么样，说不定还能赚点银子。 到僻静处停下脚步，龙井转身低声说道“红袖姑娘让我来找你。” “啊！这……”刘彪明显惊慌了一下，勉强笑道“兄弟别开玩笑了，谁不知道红袖姑娘已经被火烧死了，你可别吓唬我！” “今晚子时，清水河桥头，红袖姑娘等你。” 不待刘彪回答，龙井消失不见。 这下刘彪真的慌了，这是个武功高手啊！自己打小跑生意也学了几手功夫，可跟这人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甚至太过悬殊！这要是把自己灭口，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又何需约自己出去？ 去还是不去？ 得好好想想。 暗处的陆平云和莫白把刘彪的慌乱看了个通透。 难道凶手就是刘彪？ 夜晚很快降临，亥时，路上寂静无声。 东街胡同的小宅子里，一声凄厉的女子叫声响彻整条街。 县衙书房内，陆平云手里拿着一封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烧尽，眼中映着火光，看不出情绪。 “君莫白。” 冷冽的声音此刻多了份玩味。 这位满腹智慧，验尸手法神奇的莫先生，竟是女子！没想到自己初见她时的猜测竟是真的！幸好事后做了调查，否则…… “大人。”龙井从暗处现身，“刘彪没去赴约。” “哦？怕了？” 陆平云略一皱眉，“不好，去刘彪家！” “是！” “不用去了！刘彪死了！” 黄唐推开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要多颓废有多颓废。 “你说这凶手是不是鬼啊，怎么总是快一步？这下好了，线索又断了！” “怎么死的？”陆平云没理会他的抱怨。 “据说挺恐怖，莫白去查验了，我来通知你，要不要去？等等我啊！”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就一阵风似的不见了，黄唐赶紧起身追过去。 这家伙，一有案子就没人性！ 第13章 意外收获 刘彪家中，刘氏瘫坐在地，莫白正在初检，旁边白师爷记录。 “死者刘彪，男，25岁，怡红院伙计，身高七尺，今夜子时发现死于自家床上，死亡时间约一个时辰前。死者面部和指甲呈紫黑色，眼睛出血，无明显外伤，初步判断为中毒而亡。” “知道是什么毒么？”陆平云略一思索，还是问出口。 “只能判断这不是普通的毒草药，具体什么毒说不出，死者没有明显挣扎过的痕迹。这应该是一种慢性剧毒，中毒初期没有明显症状，毒发时却势如雷霆，中毒者来不及反应就已毙命。” 莫白的声音有些颤抖，尚书府灭门之后自己偷偷去看过，收尸的官兵从院子里抬出来的尸体就是这种状态。 中毒，血泪。 自己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却没有机会去给家人验尸。如今刘彪的死亡症状竟与当初如此相似，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 “把尸体和刘氏带回县衙。”陆平云仿佛没有发现异样的异样，转身离开。 衙役们将尸体和刘氏带着赶往县衙，刘氏都瘫了，自己根本走不了路，两个衙役架着带走。 莫白闭了闭眼，恢复了往日神色，快速跟上。 这具尸体自己必须验。 回到县衙后莫白自去验尸，黄唐开堂审讯刘氏。 听审的还有陆平云和龙井，这几次三番的事件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案子背后不简单。 “刘氏，你与那刘彪是否早有芥蒂？”主审还是黄唐，瞟了一眼坐在旁边淡定喝茶的陆平云。 黄唐真是恨得牙痒痒，自己从小就被这位拿捏的死死地。 替他卖命不说，如今还要为他当个县令，偏偏自己还心甘情愿，嘿！ “不不不，大大大老爷。民妇与夫君情深日笃，从未有过争执，民妇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啊大老爷，大老爷明鉴，大老爷明鉴啊！” 刘氏好半天才缓过来，一听这话又吓得哆嗦成筛子，赶紧磕头。 “将昨夜详情细细禀来，若有隐瞒，从重治罪！” “是是是，容民妇好好想想，” 刘氏磕了个头，稳了稳心神，磕磕巴巴道“启禀大老爷，昨日晚饭后民妇夫君才回来。好似喝了酒，还说院子里起火了，自己捡了一条命什么的。民妇伺候着洗了就直接睡下了，哪成想睡到半夜民妇起夜，就发现夫君他瞪着双眼脸色发黑，还流了血泪。民妇叫他时发现身体已经凉了，真是又惊又怕。恰好这时邻居铁匠大哥听到呼声敲门，民妇这才慌乱跑去开门。铁匠大哥替民妇报了官，不然民妇也不知如何是好啊呜呜……” 说起伤心事，刘氏又是一轮失声痛哭。 家里生计全靠刘彪一人，他这一死，自己后半生便无依无靠，如何度日？ 况且夫君新死，自己落得寡妇名声不说，断不可能再嫁，想到这里更是悲痛欲绝。 黄唐和陆平云对视一眼，这刘氏不似扯谎，应该不知内情。 “你乃本县子民，日后生计自会着人替你安排。你且节哀，细想想刘彪生前可与你说过什么不寻常的话，或者有什么不寻常的事。也好助县衙破案，寻得真相，也算告慰他在天之灵。” 一番话让刘氏眼前一亮，自己有活路了，也就没有那么伤心了。 这个时代民间嫁娶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嫁盲娶，也并无多少感情，勉强度日罢了，如今生计有了着落，自然不再悲痛。 刘氏想了想，道“这说起来民妇还真想到一件事，前日一更天左右，那刘彪匆匆忙忙从后门出去。怀里还抱着个荷叶包，不知里面是什么。过了一个时辰才回来，民妇当时没问，他应该也不知道民妇看到了。回来时神色很是慌乱，不知这算不算是不寻常。” 第14章 钱庄 黄唐激动的差点起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陆平云虽早有猜测，可如今确实有了证据，还是有些唏嘘。 时辰一致，又是荷叶包的东西。从刘彪家后门出去，正好就是城东石道大街，与张屠户和张秀才的方向相对。 原来如此！ “来人，去刘宅搜！”黄唐一声令下，有衙役领命出去。 刘氏吓得一哆嗦，却不敢阻拦。 “刘彪平日都在何处与何人吃酒？”陆平云冷冷开口。 “回这位爷，那刘彪平日多在怡红院吃酒，从不去其他酒楼餐馆。至于吃酒之人，奴家并不知晓。”刘氏边说边往陆平云脸上偷瞄。看的脸都红了，心道这位大人这也太俊俏了！自己这辈子都还没见过如此俊美之人，不免又多看几眼，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陆平云始终如冰山一般寒气逼人。 不一会儿去搜查的衙役回来了，递上来一把剁刀，隐隐泛着血迹，“禀大人，这是在刘彪家床下发现的。” 这就齐了。 “带张屠户过来。”黄唐道。 如果不出意料，这就是证物了。 “刘氏，你可认得这刀？”黄唐接着问道。 “不不不，民妇不认得！”刘氏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敢再看第二眼。 张屠户就在牢里关着，很快就提上来了。 虽然狱卒没有亏待他，但人坐了牢精神就不可能好。才一天时间整个人就胡子拉碴，面如死灰。 进来直接跪下磕头，一个劲儿喊冤枉。 黄唐也挺同情他，都知道不是他干的，偏偏没有证据不能放人。 这下好了，证据来了。 “张三，你可认得这把刀？” 张屠户晕晕乎乎抬头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是是是，这正是小人丢的那把剁刀，小人绝不敢杀人啊，小人冤枉啊！” 说着话涕泪横流，一个劲磕头。 “张三，这刀是在刘彪家发现的，如今所有证据都表明事情与你无关，本县判你无罪，当堂释放，你且回家去吧！” 张屠户磕头的动作一下子顿住，放声痛哭。 黄唐也不拦着，这可以理解。 做了好事却莫名其妙被指杀人，坐了大牢，生死未卜。好容易洗清罪名，这种情感反差太大，一般人都受不了。 张屠户哭着跪谢黄唐，被衙役带下去放了。 老百姓拍手称快，黄唐青天之名又加上一笔。 张屠户回到家就大病一场，从此断了与张秀才的来往，这都是后话。 这边大堂还在继续。 “刘氏，你先下去吧，稍后会有县衙的人给你安排。” 黄唐兴奋不已，这案子不是就破了吗？ “是，谢青天大老爷！民妇告退。” 刘氏磕了头起身要退下，刚迈一步就从袖口里掉出一张纸。 刘氏慌忙捡起就要揣进怀里，黄唐从刚才就看到了，那是一张银票。 示意衙役上前从刘氏手里拿过来，接过一看，果然，一张五十两银子的银票。 这下有意思了，一个青楼伙计，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就是皇宫太监一个月也就二钱银子，这是多少年能赚到这么多。 “我还道你一介妇孺，没有生路，没想到却比我这七品县令还有钱啊！”黄唐都气笑了。 “民妇知罪，大老爷饶命！这是那刘彪前夜带回来的，说是放在自己身上不安全，让民妇好好保管，切不可动用，说这是牵连性命的东西，民妇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啊！大老爷饶命！” 刘氏这回是彻底死心了，本想留点银子傍身，这下更怕被治罪。 陆平云起身拿过银票细看了看，并无可疑之处，可刘彪却说这牵连性命，难道是钱庄？ 第15章 毒师范遥 这么一想又仔细看了看印戳，通宝钱庄，是京城最大的钱庄，可以说遍布京城和周边各郡县。 淮扬县自然也是有的，单从这一点来说并无不妥。 陆平云背对刘氏看了一眼黄唐，黄唐立刻明白。 命人带走刘氏，妥善安顿。虽是隐瞒不报，却也没必要治罪。 刘氏自然千恩万谢，磕头退下，只是临走还红着脸瞟了一眼陆平云。 黄唐自然是看到了刘氏的一系列反应，正想调侃一下陆平云，这位却率先开口了。 “找个机灵的衙役等她出了县衙就暗暗跟着。” “你觉得刘氏有问题？” “不知道。” “那你让跟着她，难道……舅舅不会让你娶个寡妇的！啊！” 还没等黄唐说完，一个茶杯就扔了过来。 幸亏黄唐躲得快，不然又是个乌眼青。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这一招？！我的美貌都让你毁了！” 陆平云也不搭理他，扔完了就往后面走，也许有结果了。 停尸房。 “死者全身发黑，手脚指甲紫黑，口目张开，眼角出血，嘴角有分泌物，符合中毒特征。全身无外伤，全身骨骼发黑，生前中毒，可以判断是毒发死亡。可这是什么毒？” 自己前世虽是法医，可对毒的研究不够深入，况且这里也没有仪器。 莫白因为过于专注手头的工作，严寒下竟是出了汗。 光洁白皙的额头上布了一层细汗，目光清明，下手熟练。 这一刻仿佛身上带着光，暖暖的。 陆平云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略一滞，没人注意到他眼里一瞬的光亮。 “你先下去吧。”看着眼前几乎魔怔的瘦弱少年，陆平云叹了口气。 “我已请了用毒圣手前来，到时一切可解。” 说完这话陆平云自己都有些惊讶，晚一步进来的黄唐更是惊得一个趔趄。 冷面阎罗这是在安慰人么？ 赶忙退出去看了看天，太阳还在东边啊！ 屋里没人注意他俩的异常。 王奇放下笔与莫白一起给两位大人见了礼，又递了帕子过去。 莫白没接，却躬身道谢“今日有劳王大哥充当一回文书，莫白感激不尽。” “无妨。若非白师爷身体不适，这差事也轮不到我，献丑了。” 看了看册子上隽秀的行楷，莫白笑道“王大哥过谦了。” 没注意到王奇脸上的一丝落寞，寒暄完了还有正事，向陆平云施礼，“不知大人所言用毒圣手可是毒师范遥？” “莫先生博学。”陆平云有些赞赏。 师父极少在民间行走，知道他的也都是杏林高手，莫白能想到已是不易。 “你还找了老头子？”黄唐又吃了一惊，今天的惊吓有点多。 “明日应该就到了。”这句不知道是回答了谁。 黄唐觉得肯定不是自己，一个眼神都没给自己的人根本不抱希望。 莫白隐去心中的狂喜，表面平静的继续收尾工作。 有大毒师亲自检验，这毒定会查出来，离真相仿佛又近了一步。 陆平云的嘴角几不可见的勾了勾，突然觉得天气还不错。 验尸结果只能如此，接下来就等范遥到了。 第16章 刘氏上吊 陆平云去了书房，黄唐去听了衙役的汇报后也来到书房。 “跟着刘氏的差人来报，说刘氏出了县衙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通宝钱庄。进去之后直接被人领进了后院，两人举止亲密，看来果然有猫腻啊！奇怪了，你怎么知道的？”黄唐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陆平云。 “刘彪刚死，就有心思看男人。”陆平云清冷的声音说着刁钻的话。 这话太直白，看的不就是你吗？ 黄唐笑容都僵了。 通宝钱庄，后院厢房。 一番火热之后，刘氏躺在宋明财怀里，娇羞道“现在那死鬼真成了死鬼，咱们以后就不用这么偷偷摸摸了。你何时迎娶我？” 宋明财正是方才店前接刘氏入后院之人，身材魁梧。 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面带奸滑，怀抱美人轻轻一笑，“惠儿莫急，下个月我就升掌柜了，到时候娶你岂不风光？再说，那刘彪新死，总要掩人耳目，不可操之过急啊。你我现在不也是快活似神仙吗？” 说着又要压上去。 刘氏本名苏惠儿，虽然貌美，但苏家贫寒，才将她十两银子嫁给刘彪。 本就不甘心的苏惠儿遇见钱庄二掌柜的宋明财自然抵挡不住，两人背着刘彪你来我往，暗通款曲。 本想着刘彪死了自己就能成掌柜夫人，听宋明财推脱，哪还能不恼。 推开宋明财就下床穿起衣服，“这可由不得你！宋明财，我为了你犯了死罪，你可别想着置身事外。这可是你指使的，到时候可别怪我把事捅出去！” 话说完了衣服也穿好了，推门就出去了，头也没回，自然也没看到宋明财阴狠的眼神。 此时天刚亮，忙了一晚上的莫白在路上买了几个包子带回家中。见莫宣依旧一身青衣，拿着本书立在窗前。 忙掩去一身疲色，张开灿烂的笑脸。 先把手搓热，才从怀里拿出热腾腾的包子，献宝似的递到莫宣手里。 不知是不是热气的原因，莫宣眼睛雾蒙蒙的。也没开口说话，接过油纸包，暖暖的笑着。 特殊的环境逼迫这个八岁的孩子极速成长，自己也不会一直在他身边。 虽然不忍心，却不能阻止。 天大亮的时候铁匠铺才开张，赵铁匠昨夜去县衙报案折腾到快天亮。 回来的时候赵氏哄着孩子还没睡。 这一夜夫妻俩都累坏了，沉沉睡下，早上就起晚了些。 炉子烧起来，赵铁匠手里干着活，对抱孩子玩的赵氏说“孩子娘，你去看看隔壁刘嫂子起没起呢，有什么能帮的帮一把。刘兄弟才走，咱邻里邻居的照应照应。” “那小宝先给你，活儿先放一放吧。”赵铁匠答应一声后就放下了手里的锤子。手在围裙上擦擦，小心接过孩子。 小孩子乐得咯咯笑，赵氏笑着看看这爷儿俩，心里甜滋滋的。 刘家的门虚掩着，并没有锁。 赵氏敲了敲没人应，想着都是女子，想必进去也无妨，就跨步进了院子。 “刘嫂子，嫂子，起了么？”喊了几声还是不听回应，这是没醒呢？ 也是，昨天一晚上没休息。想必是太过伤心，哭累了睡过去了。 “唉，怪可怜的，伤心过头了门也忘记关了。嫂子，嫂……啊！” 推开门就看见一双穿绣花鞋的脚悬在空中！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人上吊了！ 第17章 他杀 赵氏跟着赵铁匠久了胆子也是有的，急忙上前抱着腿往上抬。 人还没硬，头从绳子上退下来，俩人一下子摔到地上。 赵氏顾不上疼，赶紧爬起来喊“嫂子，嫂子，醒醒啊，嫂子！” 怎么喊刘氏都没反应，赵氏心里凉了半截。 用手一摸鼻息，凉了！ 放下人就往家跑。 “当家的，当家的，快，快报官，又出人命啦！” 边跑边喊，赵铁匠就在铺子里带着小宝玩。 离多远就听见媳妇喊，心里咯噔一声。 待听清喊的内容，赶紧上前一步腾出一只手扶住差点摔倒的赵氏，“孩子娘，慢慢说，怎么了？” “刘嫂子她，她寻了短见了！人已经没了！” 赵氏脸都白了，一身汗，不知是跑的还是吓得。 “你接着小宝，我去看看！”赵铁匠也急了。 “你还是去报官吧，这事儿你进去了说不清啊！”赵氏留个心眼。 赵铁匠热心肠，本来听说出事想去看看能不能救，媳妇这一说也有道理。 自己一个大男人出入寡妇家确实不好，于是转了方向往县衙跑去。 一天时间自己跑了两趟衙门报案，死的还是夫妻俩，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县衙的人看见赵铁匠也懵，这夜里才来过早上又来，这次为了啥？ 待赵铁匠一说，衙役赶紧往里禀报。 “什么？寻短见了？”黄唐是真的吃惊了。 昨天安顿刘氏的时候人已经不哭了，还挺高兴，这怎么就自杀了？ “请莫先生去刘家。”衙役领命。 “平云，这事儿有点怪啊！”黄唐百思不得其解。 “确有古怪，也许很快就有答案了。去看看吧。” 陆平云心里有根线逐渐清晰。 莫白才吃了早饭就又被叫去现场。 要不是在尚书府时偷偷锻炼身体，这一年怕是撑不住。 到刘家时已经有好多百姓围着看热闹，衙役帮着挤出条路让莫白进去，白师爷已经等在里面。 看到白师爷，莫白莫名想到了王奇，今天王奇并没有来。 随口问了一句“白师爷今天好些了么？” 白师爷一愣，好像无从答起，只行了一礼。 着急公干，谁也没深究这个问题。 屋里的一切除了刘氏被放下来其他东西没有人动过。 进屋之后莫白就觉得有些奇怪，又一时说不清楚。 索性先开始初检。 “死者女性，身长六尺五分，二十岁，眼球和舌头外突，面色发紫，颈部有两处绳索勒痕，勒痕处有川字痕，为死者挣扎所致。” 说到这里，莫白突然站起来走到刘氏上吊的地方。 把吊着的绳索下面翻在一边的圆凳扶起来，踩了上去。 “莫先生，何故如此啊！”旁边记录的白师爷吓得不轻，连忙放下笔起身就要来阻止。 “原来如此。” 刚进屋的陆平云立刻就明白了莫白的意思。 “刘氏并非自杀，”莫白看到陆平云等人进来才开口道。 “刘氏身长六尺五分，与我相似，若站在此杌凳上即使踮起脚尖也无法将头套入绳索之中，那刘氏又如何自杀呢？况且，” 莫白从凳子上跳下来，陆平云按下想要扶一把的冲动。 看着她来到刘氏尸体旁蹲下，指了指刘氏颈部，“方才初检之时便觉古怪，分明只用一根绳索上吊，为何会有两处勒痕？其中一处直通后颈，通常上吊者只有一处直通耳后向上，分明是有人从后面用绳索套住死者颈部所致。如此看来，必是他杀无疑。” 白衣少年眼神清澈，侃侃而谈。 周身上下散发着瞿瞿光芒，晃了陆平云的眼。 第18章 停尸房大火 “那你让我盯了一个时辰干嘛？！” “以防万一。” “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 没人理他，陆平云直接在接待贵宾的椅子上坐下。 掌柜的早就看到这些贵人了，做生意的眼眨毛都是空的，连忙陪着笑上前弯腰行礼，“贵客驾到，有失远迎，不知小的能为您做些什么？小的定当竭尽所能。” 当官的很少出来走动，下面的人自然是不认识的。 但看为首几人的气度不凡，想来非富即贵，态度好些总不会错。 “宋掌柜在么？”龙井成了贴身护卫之后这种打前锋的差事就是他的。 “在在在，贵客稍候。”掌柜没多想，宋明财业务能力非常好，也经常有富贵人家专门找他给办事，这并不奇怪。 赶紧去柜台里叫了宋明财。 宋明财从他们一进来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这会儿掌柜叫他，放下算盘，整整衣服，慢条斯理走出来。 直接冲陆平云施礼，“见过贵客，您找小的？” “你知道我们的来意。”这是一个肯定句。 宋明财也不再问，起身将双手举到身前。 黄唐示意，两名衙役拿链子锁了人。 众人刚要走，突然跑进来一名衙役。 满脸乌黑，衣袍都烧掉一块，见了黄唐就跪下“大人，县衙走水了！” “什么？怎么回事？”众人皆是一惊。 “大人您出去之后，没一会儿停尸房那边就走水了。火势很大，却只烧了停尸房，当时房内除了昨晚抬回来的尸体并无他人。属下们极力救火，方才浇灭。属下听说大人们在此处，特来禀报。” “尸体如何？”这是莫白最关心的。 “尸体已经烧焦，属下失职！”后一句是对黄唐说的。 “回县衙。”陆平云看了莫白一眼，仿佛知道她想做什么。 带着宋明财回到县衙，王奇带着人正在收拾。 莫白先一步去放尸体的地方检查，陆平云没有阻拦，命王奇将宋明财押送大牢。 看完尸体以后莫白都快哭了，尸体都快碳化了，以现在的技术没有什么作用了。 也就是说，查不出是什么毒了，才燃起的希望一下子破灭了。 莫白愣在原地，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第19章 北冥 陆平云过来看到她这个状态也基本猜到结果了，看着莫白皱了一下眉，终究没有说什么。“主子，范老到了。”龙井话音刚落，一溜白烟飞过去一个人，院子里的衙役纷纷摔倒。只剩下陆平云，黄唐，龙井和莫白四人。 “有趣有趣，他们三个有我的解药，你是怎么避开老夫的逍遥散的？”其他三人也看向莫白，他们也想知道。 “范前辈安好！晚辈自小体质特殊，百毒不侵。” 这是出生以后莫白就知道的秘密，除了母亲桑柔以外没告诉任何人。 “哦？老夫看看！”范遥的兴趣一下子来了。 话音落人已到了莫白面前，莫白惊奇了一下。没有躲闪，任由眼前的白袍老者搭上脉门。 片刻后老头儿兴奋的胡子都支棱起来了，一把抓住莫白的手腕，声音别提多柔和，道“好徒弟，师父终于找到你了！” 莫白觉得有些好笑，这老爷子倒是直率可爱。 “前辈认识我？”过场还是要走的。 “你方才一点也不惊讶，不也是早就知道了？”范遥捋着胡子眯了眯眼，今天很高兴。 “不瞒前辈，晚辈自小身体特殊。母亲精通岐黄，算得我长大后会有一劫。非大毒师不能解，且大毒师与我有师徒缘分。” 莫白回答的不卑不亢，刚才一眼就认出来这个范遥就是小时候给自己搭过脉的那位长者。 “嗯，我确实答应了你母亲，可也要看你的资质。不错，这些年做的很好啊！但是你怎么……” “师傅在上，受弟子一拜！”莫白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是这时候还不能说。 “唉好好好！哈哈丫……小子，以后跟着我。假以时日，你便是毒医双绝！比我这个大毒师强上百倍，哈哈哈！” 范遥看这反应也明白过来，这是几个小子还不知她身份。 也罢，自己也没必要说穿，只是到底是不是都不知道就不好说了。 刚才不是没看到陆家小子的眼神，恐怕只有当事者迷了。 黄唐都蒙了，这一老一少互动的太快。 自己还没弄明白呢，人家已经亲亲热热携手去验尸了，只能回头问问一脸平淡的陆平云。 然而并没有得到答案，陆平云才不打算告诉他。 检查完刘彪的尸体，范遥摇头，“尸体确实已经无法判断。但听你方才描述的症状，很像是我游历时遇到的一种毒。这毒产自北冥，为皇室所有，名曰醉玲珑。无色无味，可在瞬间暴毙，服食者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中毒。此药无解。” “北冥皇室？”几人都是一惊。 “北冥近百年来一直与我大庆交好，冥帝更是承我大庆长公主救命之恩，誓言有生之年永不犯我大庆。又怎会毒杀一个青楼伙计呢？”黄唐怎么也想不明白。 “冥帝年近古稀，近两年来已无力朝政。现今北冥朝堂由太子监国，太子冥凌未必没有野心。”陆平云冷静分析，“至于这青楼伙计，恐怕不简单。” 莫白暗自点头，陆平云不愧是大庆朝最年轻有为的刑狱官，头脑异常清晰。 自己父亲是兵部尚书，自小也耳濡目染了许多国家政事，其中最印象深刻的就是这个北冥。 第20章 钱府 正如陆平云所言，北冥是大庆三个邻国之一。 土壤肥沃，民风淳朴，老冥帝年轻时游历各国，曾被当时还未出阁的长公主所救。 本想回国后求娶长公主，不料长公主与当时的新科状元陆中卿定下婚约，只得作罢。 但却立下誓言，终生不犯大庆，也算痴情。 母亲在世时曾说过，北冥盛产草药，尤其是毒草。 这些毒草虽也可入药，但现如今却被北冥皇室用来炼毒。 难道说，是北冥皇室想要铲除父亲？ 这么一想就是一身冷汗，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和弟弟的身份绝不能暴露。 报仇之事怕是遥遥无期了。 “真是奇了！怎么好像总有人比咱们先一步？” 黄唐最受不了一起沉默，抓耳挠腮道。 “先一步？”莫白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陆平云和莫白同时低呼。 还不等黄唐反应过来，二人已经奔向大牢。 县衙大牢 莫白赶到的时候陆平云已经在牢房里了，地上背对牢门坐着刘明财。 凭直觉，莫白知道人已经死了。可还是不死心的上前查看。 “已断气半个时辰了。死者全身发黑，指甲紫黑，口目张开，眼角出血，嘴角有分泌物，与刘彪所中之毒相同。” 验看之后莫白并未立刻站起，心中无比失落。 目前最后一个线索也没有了，毒药再也无从查起。 “你看看此物。”陆平云声音响起。 莫白突然清醒，自己此刻只是办案仵作，怎可流露情绪？ 起身恭敬接下陆平云递过来的纸，定睛一看。 “认罪书？”莫白有些吃惊。 发黄的草纸上赫然写着红色字迹，落款是宋明财。 “宋明财承认杀了刘彪夫妇。只因与刘氏生情，便与其密谋毒害刘彪。事成之后刘氏反目，逼不得已勒死刘氏伪装成上吊。不想被我等识破，自杀谢罪。”陆平云冷冷道出纸上内容。 莫白将纸凑近鼻子轻嗅，“是血！” “哼。欲盖弥彰。”陆平云冷哼。 “如今尚未有切实证据定其死罪，可宋明财却急于认罪赴死。莫非。。。”莫白细细分析。 “替人顶罪。”陆平云接道。 莫白见自己的推断得到认可，心中一喜。继续道“可刘氏已死，宋明财亦无妻小，替何人顶罪？不惜丧命？” “那，那就要去问问钱家。”追着二人赶来的黄唐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刚进牢房就听到莫白和陆平云的对话，赶紧接话。 “钱家？”莫白疑惑。 “这你就不知道了。”黄唐见莫白不知，一下子得意起来。 “通宝钱庄乃是京城商会会首钱中汇所开，是京城最大的钱庄，分号遍布整个大庆。各处掌柜皆是钱家忠仆，大部分是家生子。这宋明财就是钱府管家钱贵的外甥。如今外甥出了事，自然要去问舅舅。只不过......” 黄唐看向面色难看的陆平云，又对莫白道“这位钱员外跟咱们陆大人沾亲带故，查他恐有不易。” 陆平云不语。 莫白心中着急，但碍于身份，只好静观。 京中皆知大理寺陆大人铁面无私，可若真事关亲人，怎能无私？ 此案怕是就此了结了，自己又何去何从？ 第21章 计划 “国法在上，何来亲故？”本就冰冷地声音此刻仿佛夹着冰凌，冻得黄唐一哆嗦。 陆平云觉得自己今日太过平和，以至于给了黄唐可以编排自己的错觉。 “咳，陆大人所言极是。”黄唐对陆平云突如其来的怒火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不得罪总是对的。 “对了，去查红袖身边那个丫头玉儿的人刚回禀说玉儿根本没有回家。怡红院那具焦尸恐怕就是她。这个红袖不简单，一招金蝉脱壳用的着实不错。” “莫先生如何看？”陆平云突来的问话让莫白有些懵，赶紧施礼道“草民不敢。” “但说无妨。” “禀大人。适才草民细想全案经过，似乎都与红袖脱不了干系。如今涉案者尽数死去，唯有红袖不明下落。草民以为应从红袖查起，既是假死，必定改名换姓。然容貌无法更改，官府倘若画影图形张贴四处。悬赏之下，必有线索。未免打草惊蛇，画像仍以缉拿红袖为由。” 莫白一番话逻辑清晰，陆平云竟有些欣慰。 黄唐一拍脑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说完兴奋的看着陆平云，等待他的拍板。 陆平云点点头，接着品茶。 这就是允了。 黄唐赶紧下去安排，莫白也施礼告退。 画像很快张贴府县各处，有陆平云的令牌，京城各处尽数张贴。 本以为无论如何也需三两日，不想当天晚上就有了消息。 王奇来叫之时莫白正在收拾草药，这些草药晾晒之后晚上需收进房中，以免受潮。 “莫先生，陆大人和黄大人请您过府衙议事。” “有劳王大哥了。”莫白将最后一盘草药放到屋里，“走吧。” 县衙前厅 陆平云和黄唐正在商议，看到莫白进来，都停住了。 黄唐一拍大腿，激动道“这不是眼前就有吗！” 莫白不明所以，看向陆平云。 陆平云也看着莫白，似在思索。 “哎呀，莫先生身材娇小，长相俊美，再适合不过！”黄唐笃定道。 “不知大人何事需草民效力？”莫白实在听不懂。 黄唐赶紧解释“莫先生的主意真是立竿见影。告示张贴不出半日京城便传来了消息。据报那画像与钱府少夫人极为相似。”话到此处顿了顿，似在等莫白的反应。 “睢扬县中不曾有人识得吗？”莫白的淡定让黄唐一阵挫败感。 “你怎的跟陆平云一般，都不吃惊？”黄唐忍不住咋咋呼呼。 莫白自不能与黄唐辩驳，只施礼道“大人取笑草民了。” 陆平云不理这个话茬，正色道“如今告示虽名为缉拿红袖，却也打草惊蛇。需即刻采取行动，方能成事。” 黄唐也不再绕弯，将两人商议的事告知莫白。 莫白听罢赶忙跪下拒绝“若如此这般，草民日后如何面对县衙众人？请大人三思。” 黄唐早料到莫白会如此，直接看向陆平云。 “可戴面纱。”陆平云抿了口茶，味道不错。 莫白无语了，早知如此，自己无论如何不该参与此案。 第22章 苗青风 正当莫白悔不当初之时，上座又抛出一句“此案若结，大理寺仵作尚有空缺。” “草民定当尽力！” 次日，京城，钱府门前 “众位听了。近日我家少夫人身体不适，少爷体恤少夫人，特悬赏招募医术精湛的医女为少夫人诊治调养。报名者至一旁排队登记履历，德才兼备者方可入选，名额三人。余者可领一吊钱自行离去。”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大声宣布以后便坐在门内喝茶，几名小厮婢女登记发钱。 排队的医女足有百余，个个戴着面纱。 莫白站在其中，想起今日清晨自己换上女装时黄唐和陆平云的神情，就有些后悔答应此事。用黄唐的话说，“莫先生身材娇小，容貌俊美，总比我等粗犷之人演的更像女子些！” 相比黄唐眼中的惊艳，陆平云眼神中并无吃惊。莫非…… “这位医女请报上名来。”婢女的声音传来，轮到自己了。 莫白收回思绪，沉稳出声“小女子一拙。” “您就是一拙女神医？”从门里又走出一位大夫打扮的老者，花白胡须，双目有神。 一拙女神医是陆平云给莫白借的假身份。据说这位女神医云游四方，不属于任何国界，却是众国公认的第一女医，可见其医术高超。 只可惜这位女医行踪不定，几乎没有人见过其真容。 若不是陆平云说，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位神仙般的人物竟是陆平云的亲姐姐陆星辰！ 莫白此刻一身白色衣裙，仙姿飘渺，戴着面纱的容貌也堪称绝色。十分符合女神医的气质。 听到老者招呼，莫白谦卑一礼，莫测高深道“同是杏林中人，谈何神医？救死扶伤罢了。” 这一下更是证实了老医者的猜想，激动的胡须都抖了抖。急忙向管家拱拱手，兴奋道“钱府大喜啊！贵府少夫人真乃有福之人！竟能得女神医救治，钱管家还不速速将女神医请进府去款待，千万莫要怠慢啊！” 钱管家一听眼前一亮，急忙上前行礼，恭敬道“原来是女神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幸得苗圣手提点，女神医莫要怪罪啊！” 苗圣手！原来这位老医者就是京城首屈一指的第一圣手苗青风！传说此人能妙手回春，由他经手诊治之人皆能痊愈！莫白回想起数年前父亲染病也是这位苗圣手治好的，顿时心生好感。 “女神医快请进！”钱管家躬身施礼，侧身礼让。 莫白点点头，迈步进去。 苗青风紧随其后进入府中。 刚进府，就见一粉衣婢女失魂落魄跑过来，钱管家就一皱眉。 那婢女来到近前，慌乱的看了看钱管家，又看到莫白和苗青风，一脸为难。 “贵客面前失仪，何事？”钱管家不好当众发作，只能狠狠瞪着她，气恼道。 婢女被吼的一抖，吞吞吐吐道“钱管家，您，您快去花园看看吧！”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明显的恐惧。 钱管家似乎意识到事情不对，转身对莫白和苗青风赔礼道“二位神医稍待，府中下人不守规矩，小人去去就来。失礼失礼。”见莫白和苗青风点头，赶紧又唤过来一名小厮，叮嘱道“将二位贵客引去花厅奉茶，切不可怠慢！” 小厮领命，引领莫白二人前往花厅。 第23章 不寻常 莫白余光看到那名婢女向钱管家禀报了什么，钱管家脸色骤变。二人慌慌张张就往后面跑。 苗青风观莫白所看方向，低声道“豪门大宅是非多，无需在意。” “多谢前辈提醒。”莫白感激道。 苗青风点点头不再多说，三人约莫一柱香时间才到了花厅。 钱府真大。 二人前厅落座，莫白尊苗青风前辈，请其上座，苗青风也未推辞。 小厮奉了茶便退到厅外伺候。 苗青风果然医痴，见莫白品了口茶放下茶碗，便主动探讨医术病症。 莫白本就对这位前辈心怀敬意，便也你来我往，各抒己见。 一番探讨下来竟是无比畅快，双方都有相见恨晚之感。 莫白这才道“敢问苗前辈，钱府少夫人所患何症？您可有开药？晚辈正好学习。” 苗青风摇头，似也有不解，手捋胡须迟疑道“非是老朽有意隐瞒，只是那钱少夫人如今不肯让老朽看诊。” “这是何故？”莫白问道。 “说来也怪。自钱少夫人三年前入府，便是由老朽请平安脉。承蒙老夫人信任，期间也未假过他人之手。可近月余，钱少夫人突然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拒绝老朽诊脉，实属匪夷所思。如今少夫人有孕在身，钱少爷因此才不得不张贴榜文遍寻医女。”说完苗青风摇了摇头，有些生闷气。 月余？难道自己猜错了？ 莫白心里盘算，表面却点头赞同“前辈无须介怀，想必是少夫人孕期多思多虑罢了。毕竟前辈的医术有目共睹。” 苗青风叹了口气，“老朽此生沉醉医术药理，自不会计较这些。只是受故人所托，怕是难以成全了。” 莫白不知何意，也不便追问。 这时，莫白透过窗户隐约看到几个人影抬着一卷草席匆匆跑过回廊。 有些不对劲。 没过一会儿，钱管家匆匆忙忙进来。偷偷观察二人神色并未气恼，才松了口气。 “方才处理些杂事，怠慢二位神医，还请恕罪。”态度恭敬。 “无妨。”苗青风摆摆手，“少夫人可否看诊？” 管家看了看莫白，为难道“少夫人请女神医前往内宅诊脉。” 苗青风早就料到如此，并不放在心上。 “今日老朽有幸与一拙神医一谈，胜过读书百卷。他日若能再聚，定要再畅谈一番。” 莫白深施一礼，作为医者，此礼尽显尊敬。 “前辈提点，一拙定当学以致用。” “哈哈哈好好，老朽告辞。”苗青风说罢，摆摆手，背起药箱离去。 钱管家忙命人相送，自己则是为莫白引路去往内宅。 经过后花园之时，莫白留意到花园之中有一座荷花池。此时并非开花季节，却荷花满池。 荷花池边有大片水迹，几名小厮衣服未干，低头打扫。 “这位便是女神医了吧？”一名鹅黄色衣裙的女子从月亮门迈步出来，一个万福。 莫白不着痕迹收回视线。 “芙蓉，你来的正好。这位就是四海皆知的一拙女神医，快为少夫人引荐。”钱管家带着笑脸。 “女神医请。”芙蓉神色冷淡。 钱管家尴尬笑笑，朝莫白施礼道“前面就是少夫人内宅，劳神医随芙蓉去为少夫人诊脉，小人先行告退。” 莫白戴着面纱看不出表情，对管家点点头，钱管家走了。 芙蓉前面带路，莫白跟着进了内宅。 第24章 对决 钱少夫人卧房 芙蓉关上房门在外守着。 莫白刚一进来就闻到一股香味，虽然隔着床帐，还被刻意掩盖了。莫白能确定是麝香！ 有孕之人怎会熏麝香？ “女神医有些面善啊。”这声音，是红袖！ 莫白心里咯噔噔直跳，似乎接近真相，又似乎什么都没抓到。 “少夫人玩笑了。小女子粗鄙之人，怎会有幸见过少夫人。”拿出女神医的高深莫测。 红袖轻笑一声，似乎打消了疑虑。 “茶可还能入口？” 莫白心里一凉，方才前厅那杯茶有毒！ “少夫人需要小女子如何做？” “神医放心，三日之内你不会有事。这脉就不必诊了，妾身月余身孕无碍，只需好生调养便是。”红袖始终带着笑意的话却透着冰冷，仿佛吐信的毒蛇。 “小女子明白。”莫白无奈道。 芙蓉打开门，莫白退出来。 “劳烦神医每三日诊脉一次。”芙蓉看也没看莫白，冷冷道。 莫白只是点点头，并未答话。 待莫白走后，红袖听了芙蓉的回禀，方才放心。 “看来是我多想了，堂堂女神医遭人胁迫，自然不会情愿。可我的毒，谁也解不了，她还是得乖乖听话。”如此一来自己又能安稳一段时间了。 为了不被怀疑，莫白拒绝了钱府的轿子。女神医云游四方，不坐轿才正常。 云来客栈 陆平云和黄唐喝茶等着。 莫白一进客栈就被掌柜的领进后院书房。 陆平云抬头一看就是一皱眉，“好厉害的毒！” 黄唐也是一愣“这是怎么了？” 莫白嘴唇苍白，摇了摇头“一时不慎。不会要我的命。” “吃了。”陆平云递过来一颗雪白药丸，清香扑鼻。 莫白也没问，接过来吞下，顿时浑身舒畅了许多。 陆平云反而愣了愣，她竟如此信任自己。 “是红袖！”莫白淡淡一句话，让另外两人皆是一愣。 “还真是她！”黄唐搓着手原地走了两圈，急道“莫非她已看穿你身份？” 莫白摇头，“不曾。只是要挟我保密罢了。” “既已查出红袖藏身之处，还等什么？”黄唐目光炯炯看着陆平云。 陆平云难得回应道“速将张妈妈带来，请师父来一趟。” 黄唐一拍陆平云肩膀，恍然大悟道“对啊！难怪昨日你让龙井抓了那张小宝来，是为了牵制他娘啊！真是个阎罗啊！” 陆平云一个眼神过去，黄唐立刻噤声，出去办事。 “陆大人明察秋毫，草民佩服。”莫白打心里钦佩这位陆大人了，原来计划之外还有计划。何等心思才能做到。 “凝香丸并不能解你所中之毒，且等师父到了再说。” 莫白觉得陆平云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些，一定是错觉！ “草民谢过陆大人！”恭敬行礼。 陆平云没说话，去了隔壁房间。 莫白难得松懈下来，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这毒同样无色无味，以至于早有防备的自己并未发现。 如此看来红袖在钱府已有爪牙，不知明日行动能否顺利。 第25章 女尸，溺水 没过一会儿，外面咚咚咚急急敲门。 莫白已换回男装，来到门前低声道“何人？” “是我！”黄唐！ 打开门就看到黄唐一个箭步跨进屋里，身后跟着两名便装衙役，抬着一个草席卷。 “你们出去把门关上！”黄唐吩咐着。待那二人走后，又坐下灌了杯茶。 “先生快看看！” 莫白是见过这个草席卷的，当时只是猜疑。可近前一看，能确定了。 尸体！ 从箱子里拿出手套和面巾戴好，打开席卷。 “死者是名女子，约十八岁左右。两脚底皱白不胀，头髻紧。头与发际、手脚爪缝、鞋内各有泥沙。口鼻内有水沫，有些小淡色血污。乃溺水至死。手足两侧皱白，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莫白看着女子粉色的衣裙，回想起适才给钱管家报信的婢女，也是一身粉衣。 “这是钱府婢女？”莫白问道。 黄唐点点头，咬牙道“我们派人在钱府周围守着，看到几个小厮鬼鬼祟祟从角门出来，手里抬着这个草席。一路尾随他们到了后山，见他们将草席扔到坡底便走了。没想到下去一看竟是尸体，于是带回来查验。” 想了想，又说“既是溺水而死，难不成是失足？” “未必。”莫白发现了疑点。 “死者左肩处有一圆形瘀痕，生前伤。应是类似竹竿之物用力按压导致。死者身形瘦弱，落水不救必定殒命，又何须对她按压？除非……”莫白突然想到什么。 “除非什么？”黄唐很想知道。 莫白想了想，道“除非有人希望她死的快一些。” “仇杀？”黄唐挠挠头。“可这么个婢女能结什么仇？” “方才检验时发现此女子并非完璧之身。”莫白说出心中疑点。 “这就奇了。听闻钱府婢女服色皆按阶品分，贴身婢女着黄色，下等婢女粉色。虽说我朝自古便有婢女通房的习俗，可下等婢女不得通房。她又怎会破身？”黄唐疑惑道。 “兴许这便是她身死之由。”莫白叹了口气。 诺大一个后宅，能做此事者，非红袖莫属。 天刚擦黑，范遥一行人都到了客栈。 “我的好徒儿呢？”范遥人未到声先至，话音刚落，一众人就进了屋子。 莫白正坐在房中等候，师徒见面格外亲近。 “一路颠簸，师父可劳累？”徒儿乖巧。 “别说废话！手给我！”范遥听说徒弟一出门就中了毒，气的够呛，把陆平云骂了一路。虽说莫白有百毒不侵的体质，普通的毒不能伤及性命，可世上厉害的毒还很多，就算不伤性命，若不能及时解毒，也可能变成废人。 此刻陆平云落了座，面无表情的喝茶。 黄唐就是陪衬。 莫白听话的把手递过去。 范遥一边诊脉，一边观察莫白气色。 过了好一会儿，范遥才收回手，面色阴沉。 “哼！又是北冥！” 陆平云看了看黄唐，两人似乎早有猜测，并不意外。 莫白看他们两人反应，觉得自己凶多吉少，心中愁苦。 表面上还是故作轻松道“以师父之能，解毒易如反掌。” 范遥甩过去一个大白眼，叹气道“你莫高兴，就算是我，也要先研究几个时辰。你如今吃了陆小子的凝香丸，暂时死不了。一个两个都不怕死，我怎么收了你们两个做徒弟？唉！” 范遥知道他们还要谈正事，发着牢骚去别的房间研究解药。 范遥一走，黄唐活起来了。 “老爷子终于走了！就怕他一生气又投毒，我可受不了！” 说完还象征性的抖了抖。 莫白心里觉得有趣，面上却保持沉稳谦卑。 陆平云看了看莫白脸色比初中毒时好些，开口说起正事。 “那张妈妈已经招了。” 莫白注意听着。 陆平云接着道“红袖以百两黄金指使张妈妈瞒天过海，又杀了玉儿焚毁尸体金蝉脱壳。至于无头女尸和钱府，张妈妈却说不知。” “若要揭穿红袖身份，尚需一人。”莫白思索道。 陆平云点头，心里已有打算。 第26章 世伯 次日清晨，钱府 听闻大理寺少卿前来，钱府老爷子十分欢喜。 亲自来府门口迎接。 “哎呀贤侄！多日不见，怎的今日才知来探望伯父啊？” 钱老爷子乐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嘴上责怪的话听起来都显得亲近。 陆平云未着官服，见了钱老爷子倒身欲拜，被老爷子一把托住。不赞成道“贤侄切莫如此！老夫虽与你父结拜，却无官职，怎可坏了规矩！” 说罢，哈哈笑着拉着陆平云的手往前厅去。 莫白跟在后面，这才明白黄唐所说的“沾亲带故”是什么意思。 听闻钱老爷子早年也在朝中为官，后称病辞官，举家做了生意。 陆平云的父亲是京兆尹陆建章，想必二人同朝为官时结的情谊。 如此一来，事情怕是更加不易了。 前厅 一番谦让下来，钱老爷子被陆平云推坐上位，陆平云坐了下位，黄唐嬉皮赖脸坐在陆平云旁边。莫白和四名大理寺侍卫站在陆平云身后。 几名婢女鱼贯而入，上了茶，躬身退下。 “师伯家的婢女都如此有素，小侄家的婢女可比不上啊！”黄唐看着婢女们出去，称赞道。 钱老爷子颇瞧不上的白了黄唐一眼，训斥道“净说混话！被贬去淮扬也不见长进，等我见了你父亲，定要说上几句！” 黄唐赶忙行礼认错“别别别，世伯饶了小侄吧！” 钱老爷子都气笑了，点了点他，对陆平云说“贤侄，你可得看好他，莫再闯祸。” “小侄遵命。”陆平云拱手应下。 黄唐一翻白眼，喝茶。 钱老爷子也端起茶碗，笑道“此乃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以晨露沏之，醇香清甜。你们快尝尝。” 陆平云点头，真就端起茶碗品起来。 “如何啊？”老爷子似乎很是得意这茶。 “果真是清香扑鼻，入口香甜。多谢世伯赐茶。”陆平云对钱老爷子格外尊敬。 茶过半盏，钱老爷子问道“贤侄今日来看老夫可是有事？” 陆平云也不绕弯，直言道“小侄今日前来一是探望世伯，二是为一桩公案。” “哦？”钱老爷子有些意外，随即冷笑道“老夫虽无才，却也深知国家礼法，钱府中断无作奸犯科之徒。不知牵扯了何等公案？” 陆平云忙起身行礼，“世伯切莫动怒。犯案者并非钱府中人。” 钱老爷子点点头，对下人道“去把少爷请来！” 又对陆平云道“老夫近年精力不及从前，家中之事都由喻之打理。” “有劳世伯。”陆平云道。 不多时钱喻之就到了。 文质彬彬，可以算一表人才了。 进来先给钱老爷子行礼，唤了句“父亲。”老爷子点点头。 钱喻之又对陆平云行礼，笑道“贤弟至此，父亲心中定是欢喜极了。贤弟可要多来！” “一定。”陆平云还之一礼。 “父亲唤孩儿来，可有要事？是要安排家宴否？”与陆平云见过礼后钱喻之问老爷子。 老爷子摆摆手，“这事稍后，陆贤侄有公案处理，你且听候吩咐。” 喻之施礼应下。“不知陆大人需要在下做些什么？” 既是公事，还是该遵朝廷礼法。 “劳烦贤兄请出少夫人。” 第27章 服毒 内宅 这两日红袖解决了隐患，心情十分不错。 芙蓉端了一盅血燕进来，刚放下，有粉衣婢女匆匆忙忙跑进来。 “啪”，芙蓉一巴掌打过去，婢女一趔斜摔到在地。 “没规矩的东西！慌慌张张跑什么？”芙蓉怒道。 红袖冷笑一声，并不插手。 粉衣婢女跪趴在地，不敢抬头“少夫人，少爷请您去前厅！” 红袖一惊。 “可知所为何事？” 粉衣婢女被方才一巴掌吓得不轻，颤声道“婢子不知。” “没用的东西！”红袖怒了，朝芙蓉使了个眼色。 芙蓉立刻领会，拖着婢女就出去了。 红袖在屋中来回踱步，思考对策。 前厅 足足一盏茶时间，红袖才款款而来。 只见她一身青色衣裙，略施粉黛，仪态端庄。 莫白发现今日的红袖不同往日，但却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 钱老爷子只是喝茶，似乎对此事毫无兴趣。 钱喻之始垂眸终淡笑着，见红袖进来也未抬眼。 红袖先拜了钱老爷子，又拜了钱喻之后起身站立一旁。 “青荷见过爹爹，见过相公。” 青荷！ 莫白明白了方才的不同，感觉不同，是红袖在扮演另一个人。 “少夫人可认识红袖？”陆平云冷冷道。 “妾身久居内宅，不识此人。”红袖柔声道，一脸无辜。 “哦？听闻少夫人身怀有孕，正巧陆某来时遇上苗圣手，他老人家一起前来替少夫人诊脉。如何？”陆平云冷笑。 红袖胸口起伏，死死咬住下唇，不再答话。 “少夫人可好？”青衣男子背着药箱迈步进来，对在座之人一一行礼。 莫白抬眼一看，这不是王奇是谁？偷眼看了看陆平云，见他不动声色，心知是计，低头不语。 “苗神医有礼，妾身今日身体不便，还请改日再来诊脉。”红袖急忙道。 钱老爷子愣了愣，放下茶碗起身去了后堂。 钱喻之始终不曾看过红袖一眼。 “王奇，你且退下吧。”陆平云道。 “是，大人。”王奇看了红袖一眼，退了下去。 红袖身体一僵，顿时反应过来，“你们诈我？！” “红袖，你还有何话说？”面对红袖的恼羞成怒，陆平云显得无比平静。 红袖没有回答，转身看着钱喻之，含泪道“相公，你怎不看我？” “你并非青荷。”钱喻之冷冷道，脸上没有丝毫怜惜。 “哈哈哈……”红袖又恢复了柔媚入骨的姿态，放声大笑，笑声有些凄厉。 这样的红袖让莫白产生一丝怜悯。 “没错，我是红袖！”笑声突然止住，红袖面容逐渐狰狞，声嘶力竭道“我只是想过几天普通女子的生活，我何错之有？青荷殒命实属意外，你们为何不肯放过我？钱喻之！我与你一夜夫妻，你竟如此绝情！难道我就不值得你怜惜？！青荷有什么好？！当年若不是我替她卖身青楼，她怎会如此命好？这一切本就是我的！” “你错就错在为了一己之私杀害数条人命！青荷殒命并非意外，而是因为你的贪婪！”莫白忍无可忍，呵斥道。“你认出青荷是你的孪生姐妹之后，便要求与其互换身份。青荷觉得有愧与你，便同意每三天与你交换一次。却不想你竟真的爱上了钱家少爷，甚至想永远取代青荷。当你提出无理要求后，青荷因有了身孕不得不拒绝，你竟痛下杀手！此事被伙计刘彪发现，你用钱财贿赂其为你抛尸。是你让他看下青荷头颅，分而弃之。若非刘彪抛弃头颅之时出了意外，青荷将永无沉冤昭雪之日！之后你又杀人灭口，将知情之人一个个灭口。你的双手沾满鲜血，如今却还言辞凿凿。简直岂有此理！” 红袖平静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痴痴望着钱喻之，慢慢说到“相公，你早知我不是青荷，为何不肯揭穿我？你是爱我的，对吗？” “你怎知他不曾揭穿你？”陆平云道。 红袖一听恶狠狠瞪向陆平云，吼道“你说什么？！” “那刘彪既已替你藏尸，若非钱少爷的匿名信，衙门又怎会轻易发现青荷尸体？”莫白接道。“钱少爷，我所言可对？” 红袖猛地转身看向钱喻之，等着他回答。 钱喻之冷冷道“不错。” “噗！”一口鲜血喷出，将红袖的嘴染的鲜红，竟有些美。 莫白没有上前，红袖已然没有活路。 “终是我错付了……青荷妹妹……”最后一句话说出，红袖倒地，大口的黑血喷出。 “来此之前，她就服毒了，她没打算活着。”莫白扶起红袖，探了探脉搏，低声道。 红袖最后看了一眼莫白，嘴动了几下，绝气身亡。 莫白轻轻放下尸体，站起身，有些呆愣。 “钱少爷打算如何处置红袖尸体？”黄唐始终旁观，此刻该说话了。 钱喻之始终不曾看一眼红袖，此刻拱手道“此人并非我钱府之人。” 黄唐点点头，叫衙役收尸，带回县衙结案。 陆平云公事在身，不便与钱老爷子道别，只与钱喻之告辞，带着莫白出了钱府。 第28章 入大理寺 出了钱府，一行人都闷闷的。 “钱喻之是如何发现红袖并非青荷的？”黄唐百思不得其解。 “大抵是两个原因吧。一是青荷耳后有痣，红袖却没有。第二个原因，大概是香气。红袖久居欢场，长期使用麝香迷惑男子，这种香气用的久了渗透肌肤，无法掩盖。”莫白叹息道。 黄唐恍然大悟，接着道“那便奇了，如此一来钱喻之早就发现红袖阴谋，为何不自己拆穿？偏要送什么劳什子匿名信？让咱们多费许多周折。” 陆平云斜了他一眼，不屑道“钱家虽无官职，在朝中仍有势力，多少双眼睛盯着。” “不错。若是由官府出面，钱家便可抽身事外，连青荷娘家江氏也无法开罪。实在是一举两得。钱少爷不入官场可惜了。”莫白心里不是滋味，替青荷不值，也替红袖不值。 两个痴情女子，心系同一个人，却殊途同归。 只是不知那人心中可有其中一个？ 或者一个都没有。 “只可惜红袖一死，北冥皇室的毒药没了出处。红袖房中未有丝毫发现，倒让我觉得事情不简单啊！”黄唐一脑袋官司。 陆平云沉默不语，飞鹰刺青的线索虽然断了，但迄今为止所有矛头直指北冥。 大理寺定要彻查清楚。 “莫先生！” 莫白回头，见是王奇。 “王大哥何事？” 王奇脸一红，紧走几步追上来。憨憨笑道“方才忘了告诉你，我奉命去找苗先生时他托我给你带样东西。” 莫白听说苗青风有话，忙道“不知苗前辈有何吩咐？” “哦，他老人家说与你有缘，要把这个给你。”王奇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匣子递过去。 红木材质，巴掌大小，十分精致。 “多谢王大哥，回去后我定当上门谢过苗前辈。”莫白接过小匣子，想了想，决定回去后再看。 王奇看莫白收好，笑了笑，“苗先生说他要离开京城一段时日，你还是以后再谢吧！” 莫白点头，神医大概都爱云游历练，况且经了钱府一事，怕是不想呆在京城了。 既已到了京城，自是先同陆平云回大理寺，再做安排。 大理寺前厅 莫白跪在地上，看着手里的官凭文书，微微发抖。 “虽然我舍不得，还是得恭喜你啊！这大理寺的大门可不好进，日后你可是大理寺验尸官了，怎么也算从九品了！”黄唐看莫白发呆，调侃道。 莫白急忙回神，磕头谢恩。 陆平云点点头，“本官欣赏你的才能，切莫令本官失望。” “卑职谢陆大人赏识，定不负大人所托。”莫白又是一拜。 既入了大理寺，定是不能再回县衙了。 黄唐回去时答应亲自安排莫宣进京，莫白也就放心了。 龙井把莫白领到安排好的住所。 莫白刚进门，想起王奇交给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打算看看。 范遥就到了。 “感觉如何了？快让我看看！”范遥话出口时已经探上脉了。 确定莫白没事，范遥才松了口气。 “这个北冥整日研究些害人的东西！”范遥气的够呛。 莫白心里有些暖，柔声道“师父研制解药如何了？” 不问还好，话问出口就见范遥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差点把桌子震碎。 “寻常毒药自不必说，可这北冥之毒着实邪门。为师费了半日还是缺少一味药引。” 莫白有些后悔问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开解。 不是自己不惜命，而是不想看到关心自己的人担心。 范遥见她不甚关心的模样，无奈道“你这小娃，怎的如此不谨慎？虽说你百毒不侵的体质寻常毒药不能耐你何，可像这样的奇毒依然能要你性命！你啊你……这是何物？” 范遥突然看到桌上的红木匣子，眼睛发亮。 不待莫白答话，一把拿过去，打开一看。顿时哈哈大笑。 “真是天助啊！” 说完便拿着木匣跑了出去，莫白都来不及问。 第29章 血案 一个时辰之后范遥乐呵呵跑进来，莫白也没关门，就等着他。 “莫白啊，解药制成了！来，快吃了！”范遥说着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一颗淡青色药丸，飘着淡淡药香。 莫白听话的服下解药，不消半刻，便觉精神焕发。 范遥拉过莫白的手腕探了探脉搏，确定毒全都清了，嘱咐几句就打算走。 被莫白叫住，“师父，那木匣之中是何物？” “你不知道？”范遥像在看傻子。 莫白摇摇头，“此物乃苗前辈所赠，徒儿确实不知何物。” 范遥这才明白，“原来如此”。 “也不怪你不知，就是为师我也只见过一次。此物出自北冥，正是克制你所中之毒的药引，名曰玄绝草。千年才得开花。传说世间仅有两株，在北冥境内的雾山断崖。十年前为师有幸见过一株，还是在北冥皇室。不知何故苗青风居然会有，不过能救你一命，他日再见需得好好答谢才是啊！” 莫白点头应下，心里盘算日后去寻一寻苗青风，还了这恩情。 范遥送了解药便离开了大理寺，云游四海去了。 莫白虽有不舍，也只能道别。 像范遥这样的高人，不屑于厅堂，难得自在。 解了毒的莫白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趴在窗台上思考。 如今自己入了大理寺，君府案的线索该从何查起？ 卷宗！ 对了！京城所有案件大理寺都会留有卷宗，自己若要知道其中内情，只有翻看卷宗。 可大理寺卷宗只有陆平云可以看，自己又如何能拿到呢？ 思绪到这里又断了。 回廊里走过几名侍卫，嘴里说着什么。 会与卷宗有关吗？莫白心想，要是自己会唇语就好了。 唇语？！ 莫白突然想到什么，急急往陆平云书房跑去。 书房 陆平云正在批卷宗，莫白求见。 施了礼，莫白眼神扫过桌案上的卷宗，停留了一瞬。 “何事？”陆平云抬起头看着她。 “大人，红袖临终前曾对卑职用唇语说了一句话。”莫白被看的一慌，忙道。 陆平云眼神一紧，“她说了什么？” 线索也许还没断。 莫白又仔细斟酌了一下，一字一字说道“你，们，斗，不，过，他。” 陆平云冷笑，“终于出手了吗！” 入夜后的京城陷入黑暗，掩盖了罪恶。 次日清晨 京城云来客栈，天字一号房 小二一大早端着准备好的热水，“客官，您的热水来了！” 里面没有人应，小二乐了，声音稍大些“客官？还没起呢？” 接连两声无人应答，小二觉得不对。 莫不是为逃房钱，偷跑了去？ 糟了！ “小的先给你端进去了。” 里面的门栓并没有插，小二轻轻一推便开了。 屋内情况一览无遗。 “咣当！”“啊！”小二一盆热水扔在了地上，指着门内，吓得跌坐在地。 掌柜的听到声音急忙赶来，只见屋内一男子仰卧在血泊中。面目全非，浑身血肉模糊，浓重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掌柜的急忙关上房门上了锁，拉着浑身发抖的小二前往大理寺。 “死者男性，三十岁左右，身长六尺八分。全身七十二处划伤，伤口颇深，皆未伤及要害。伤口不平整，并非寻常刀剑，皆属同一种凶器。其痕肉阔，花纹交出，生前伤。这些伤只会使死者疼痛出血却不致命。死者应是失血过多致死。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目测房中出血量应是第一现场。”莫白戴着面纱，依旧一身白衣，认真做着初检。 旁边是大理寺韩师爷做记录。 “此人昨日午后进店，登记姓名是谢金山，江南人士。”龙井负责大理寺刑责，类似县衙捕头。 “掌柜的，谢金山进了房间后可曾外出？”莫白询问一旁被带过来的掌柜。 掌柜的也算稳重，擦了擦汗，回忆道“回大人，他进去后就没再出来，期间也无人拜访。” 莫白点点头，奇道“掌柜的好记性。” “大人有所不知，非是小人记性好，是那人很难让人忘记。”掌柜的一脸愁苦。 “哦？愿闻其详。”莫白闪过一个念头，等待验证。 “昨日那人进店之时似是醉酒，开了最好的房间，又疯疯癫癫到处与人争执。许多客人都气的不轻，小人去劝，还被推倒在地。幸亏没一会儿他就醉倒了，我便让人给扶进了房间。” 掌柜的想起此事就头疼，今年得去菩萨庙求签转运。 第30章 又一起血案 “昨日入夜后可有什么奇怪之事发生？”莫白问道。 掌柜的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昨日夜里并未发生什么奇怪之事。”说完还回头看了看伙计，伙计急忙点点头。 莫白听罢略加思索，又在房间里四处观察。 龙井负责询问其他住客，基本与掌柜所说一致。 “谢金山身上伤口如此多，疼痛非常人能忍。可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种可能。”莫白分析道，“谢金山被杀之时无法行动，甚至无法开口发出声音。就只能生生受着，直至血流致死。” 龙井听罢一皱眉，凶手竟如此残忍。 “要清楚其中隐情，还需将尸体带回去后详细检验。”莫白对龙井行礼道。 “莫先生不必多礼。”龙井赶紧还礼，命人将尸体带回，并责令掌柜的封锁现场。 掌柜的自认倒霉，索性直接把客栈关闭了。对外只说是店内设施陈旧，需要翻新，倒也没有惹人怀疑。 大理寺，停尸房 “死者谢金山，四十岁左右。全身七十二处划伤，失血而死。无中毒迹象。死亡时间确认在昨夜丑时左右。用红伞照尸之法并未发现捆绑痕迹，从伤势看，死者生前被划伤之时并未反抗，凶手又是如何做到的？”莫白疑惑道。 韩师爷从记录中抬起头，不知是否继续。 “莫非……”莫白突然想到什么，细细查看尸体头部。 足足一柱香时间，莫白终于看出端倪。 “死者颅脑穴插入一根银针，约一寸，可使人不得动弹。原来如此！” 韩师爷听得一愣，这种奇事真是闻所未闻。 “懂得银针刺穴，想必并非常人。”陆平云穿着朝服进了停尸间。 刚下朝便听说又出了命案，最近京城还真是不太平。 今日朝堂之上风起云涌，几波势力关系微妙，不得不引起重视了。 莫白和韩师爷见是陆平云，急忙齐齐下跪行礼。 “卑职等拜见大人！” “免礼。”陆平云一抬手，让二人站起。 韩师爷主动将记录册呈上。 陆平云接过看了看，问莫白“对于凶手，莫先生有何高见？” “卑职不敢！”莫白赶紧行礼，诚惶诚恐道。 “探讨案情不必多礼。”陆平云对于莫白动不动就给自己行礼非常不喜。 白十分听话。“凶手如此凶残对待谢金山，必是与他有深仇大恨。卑职以为可以先从谢金山身边的人查起。” “不错，本官已命人前往其家乡查访。”陆平云神色缓和。 莫白受到鼓励，接着道“银针并不常见，即使是大夫也极少精通此术。颅脑穴更是极其难寻，卑职认为凶手应是大夫或游方郎中之流。” 陆平云点点头。 正当这时，一名侍卫来报。 “大人，又出命案了！” “死者姜华，男，五十二岁。身长七尺，全身共七十二处划伤。生前伤，伤口极深，不平整，属同一种凶器所为。没有致命伤，失血过多致死。难道……”莫白检验着现场血泊中的尸体，心里一惊。 用手扒开尸体颅脑穴，果然！ “死者颅脑穴同样有一枚银针，约一寸，没入脑中。” 记录的韩师爷也是一惊。 陆平云眉头轻锁，竟是连环凶案！ “凶手两次都是七十二处伤，此数字是否有何特殊意义？”莫白疑惑道。 “不论如何，凶手敢在我京城犯案，即是与大理寺为敌。若不能及时将其捉拿，必会有下一个受害者。”陆平云声音冰冷，带着怒气。 “卑职以为也许可以从与此数字相关之事查起。”莫白有了自己的想法，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陆平云点头，唤了龙井过来。 “去查京城之内近五年中与七十二有关之事，事无巨细，报与我知。”陆平云稍加思索，下令道。 龙井点头领命，带了两队侍卫出去打探。 傍晚时分，黄唐带着莫宣赶到大理寺。 黄唐说话算话，当真亲自把人送来。 莫白自然欢喜，告了假领着弟弟回到住处。 莫宣这两日担心姐姐，却无处打探姐姐消息，直到黄唐到家中接他，才知个中缘由。又是担心又是欣喜。 担心姐姐中毒是否无碍，欣喜姐姐如愿以偿进了大理寺。 盼了一路，如今亲眼看见姐姐无事，也没多说什么，只看着莫白笑。 莫白看着明显憔悴的孩子，眼睛一热，差点落泪。 心知这是这两日为自己担心所致。劝说了几句宽慰之语，又将这两日发生之事大体讲述了一番，才安了莫宣的心。 陆平云命龙井给莫宣在莫白住所旁边安排了一个房间，各种书籍一应俱全，莫宣毕竟是个孩子，看到许多平日寻不到的书籍，欢喜的很。 第31章 四具尸体 两日后 黄唐因为协助大理寺破案有功，官复原职，回到大理寺。 还顺便将王奇一起带来，做了大理寺侍卫。 本来皆大欢喜是该庆祝一下，可眼前连环凶案已经引起了朝廷注意。陆平云的父亲京兆尹陆建章也发了书信过来，催大理寺尽早破案。 黄唐刚回来又成了苦力，叫苦不迭。 “凶手连犯两案，时隔两日毫无踪影，莫非人已不在京城？寻了两日不见丝毫线索，我腿都跑断了！”黄唐连续走访了两日，直接累瘫在椅子上。 莫白心中对此也有不解，两名死者之间毫无关联，身份地位也截然不同。凶手为何对此二人痛下杀手？ 凶手连续两日不曾犯案，就此收手了不成？ 莫白心中觉得此事绝不简单，凶手不会就此结束。 入夜后，突降大雨。 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掩去了刚刚的满眼猩红，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压抑得仿佛整个京城都静悄悄的。 淡漠的风凌厉地地穿梭着，将人的惊呼抛在身后。 柔弱的小花小草早已战栗地折服于地。 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杀戮还在继续。 打更的赵老三被大雨困在路边屋檐底下，狂风暴雨打在脸上冷冰冰的，浑身湿透，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本想等着雨停了再走，可左等右等都不见停势，反而越下越大。 “唉，这恐是要下到天亮了！”索性一咬牙一跺脚，把铜锣顶在头上往家跑。 长街上的雨水汇聚成小河，湍急的流淌着，夹杂着大片褐色。 赵老三眼睛都睁不开，低头跑着，突然头上一阵闷疼，被什么庞然大物撞了一个翻滚。 “咣当！”铜锣砸在地上，声音融入雨声里，听不真切。 “谁啊这是！？大半夜的！”赵老三手一抹脸，强行眯起眼往前看。 此刻四周漆黑，“咔嚓”一个闪电，瞬间照亮那个撞人的庞然大物。 鬼！无头鬼！ 赵老三吓得爬起来就往回跑，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 “咚咚咚！” 莫白又一次从睡梦中被惊醒！ “莫先生，您快起来，不得了了！” 是王奇！ 急忙收拾一下开门，“王大哥，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了？” “这次不是一个，是四个！”王奇披着蓑衣还是湿透了，脸上湿答答的，不知是汗还是水。 莫白吃了一惊，找了蓑衣披上，随王奇匆匆赶往现场。 大雨仍在继续，冲刷着泥泞的山路。 现场在京郊密林处，莫白等人骑马也用了半个时辰。 陆平云也刚带人赶到，眼前的一幕犹如人间炼狱！ 三大一小四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被吊在同一棵巨大的树上。 雨水洗涤尸体，将血水从僵硬的脚上流向地面，在黑暗中分不清土壤的颜色。 “此处已难寻痕迹，将尸体带回去。”陆平云斗笠下的面容冷酷，双手紧握成拳。 侍卫们过去解下尸体，莫白呆呆望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压抑着怒火，飞身上马。 自己得细细查验尸体留下的线索，阻止这场杀戮！ 大理寺，停尸房 “第一名死者男性，三十岁左右，身长六尺五分。全身七十二处划伤，伤口颇深，皆未伤及要害。伤口不平整，属同一种凶器。其痕肉阔，花纹交出，生前伤。不致命。失血过多致死。由于尸体被雨水冲刷过，死亡时间无法确认，但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 “第二名死者女性，二十五岁左右。身长六尺，七十二处生前伤，死因失血过多。” “第三名死者男性，四十岁左右，身长七尺二分。七十二处伤，失血死亡。” “第四名死者男，八岁左右，身长五尺。与其他三名死者不同，他的身上只有一处颈部勒痕，死后伤。身体表面有淡红色斑点，是溺死。” 一下子检验四具尸体，莫白体力明显不支，手都有些发抖。 韩师爷中间几次都想劝，可莫白就像走火入魔一般，一心完成所有验尸工作才肯罢休。 终于完成最后一具尸体的缝合整理，莫白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韩师爷急忙放下笔想去搀扶，一道身影闪过，来人已将莫白扶住。 第32章 限期七日 韩师爷定睛一看，急忙跪下，“陆大人！” 陆平云看着昏睡在怀里的人，皱起眉头。 抱起，飞走，一气呵成。 韩师爷愣了许久，觉得以后还是要跟莫先生打好关系啊，陆大人必定对此人极其看重。说不定还沾亲带故。 接近晌午，大雨已经停了下来，只有房顶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莫白睡得十分不安稳，胡乱的做着各种各样的梦。 君家的一切复又出现在脑海中，小时候与弟妹们围绕在父母身边欢闹，母亲面带微笑，父亲严肃的训话。突然，电闪雷鸣，君家上下血流成河！父亲吐血倒在桌案上，母亲冰冷的吊在房中…… “母亲！”莫白突然睁开眼坐了起来，汗湿透了全身。 “兄长！”莫宣就坐在床边守着，见莫白醒了忙出声喊道。 莫白一恍神，疑惑的看着莫宣，看莫宣紧张的表情，立刻意识到房中还有他人。 抬手拍了拍弟弟肩膀，安慰道“我已无碍。” “你这个弟弟可真是个痴货，守了几个时辰连眼都不眨。咱们说要替他一会儿吧还死活不肯。现在你醒了，好好劝劝吧！”黄唐从外屋进来，调侃道。 莫白见黄唐还穿着朝服，心里感激。 这是刚下朝就来看望自己了。 黄唐可受不了这种感激的眼神，连连摆手道“你可别如此看我，若不是陆平云那小子非让我来看看，我可还不知道你晕倒的事啊。” 他这么一说莫白突然想起自己昏迷前看到的那张放大的脸，似乎就陆平云！ “多谢黄大人。敢问陆大人可回来了？”莫白道。 黄唐看她睡了一觉精神挺好，便放心了，回答道“京城接连发生凶案，他这个大理寺少卿怎么能闲？圣上责令其七日之内破案，此刻又被陆伯伯叫去了。” “七日破案？可有查到那四名死者的身份？”莫白觉得自己昏迷大半日，实在愧对陆平云的委以重任。 说起这事黄唐就皱眉，丧气道“这才是怪事！死的这四个有三个是一家三口，另一个男子是个樵夫，与那一家并无往来。” “难道是山匪所为？”莫白猜测道。 “案发第二日有个打更的来报案，说街上有鬼，还是高大的无头鬼！你们说这是不是无头鬼杀人啊？”黄唐说的有鼻子有眼，神神叨叨。 “世间并无鬼神，那日雨大，加上天黑，大概是看错了。”莫白不赞同道。 莫白并不信鬼神之说。但想到那赵老三的描述有些章法，不似胡说，心中存了疑虑。 “几名死者之间必有关联，不如从他们身边之人查起。”莫白道。 “我已派王奇带人去查。”黄唐站起身，“我也去趟陆伯伯处，看看他们有何对策。你就先歇着吧。” 莫白本想一起去，又觉得自己身份太低，有何资格与几位大人商讨案情？ 只得对黄唐行礼送别。 “黄大人吩咐了让你好生休息。”黄唐一走莫白就要起身，被莫宣拦住，委屈巴巴的看着她。 莫白叹了口气，道“昨夜发现的死者中有一孩童，年纪与你相仿。凶手如此凶残，若不能将其捉拿归案，恐怕会有更多无辜之人丧命。你可忍心？”见莫宣低下头，莫白又说“况且如今我二人栖身大理寺，就是为了追寻当年君府案的真相，我接触的案子越多，就越有机会遇上线索。” 莫宣心知无法阻拦姐姐，“兄长言之有理，那宣儿回房温书去了。陆大人给我安排了新的学院，明日起便去报到了。兄长务必保重。” 劝走了弟弟，莫白换了身便服，独自去查访。 第33章 失踪 一般情况下凶手首次选定的抛尸地点会是自己可以观察到的地方，那么云来客栈周围兴许有线索。 云来客栈是福源街上最大的客栈，由于背后是黄家，云来客栈的生意十分兴隆。 可如今牵扯到命案，掌柜的暂时关了店门，不再接客。 莫白在客栈四周转了一圈，发现与客栈正对的是一座茶楼。 走到茶楼门口，抬头一看，“茗香阁，好名字。” “莫先生好雅致！”背后有人出声。 莫白觉得耳熟，回头一看，原来是他。 京兆尹衙门后堂 陆平云刚下朝就被父亲陆建章叫住，一起商议京城连环凶案的线索。 父子分主次落座，下人上了茶。 “此案你们可有进展？”陆建章四十出头，精神矍铄，容貌俊美，眼神中透着智慧。 陆平云十分恭敬，认真道“此案发生突然，目前只能判断凶手对七十二这一数字异常执着。每具尸体皆有七十二处重伤，所有伤口都不致命，可见凶手定非普通百姓。且以验尸结果来看，凶手似是复仇。” 陆建章一皱眉，“复仇？可有查出死者之间有何关联？” “尚未。”陆平云如实回答。 “此案既已惊动了圣上，便不能拖延。否则触怒龙颜，咱们陆家也就罢了，你母亲怕是要出面了。”陆建章叹了口气。 陆平云忙起身下拜“父亲放心，平云定会在七日之内缉拿凶手。” “快起来，”陆建章虚扶一把，看陆平云再次落座，才道“为父对你的才能一直是引以为傲的，只不过此案影响过大，需尽快办好才是。” “平云明白。谢父亲提点。”陆平云起身行礼。 陆建章点点头，自己这个儿子哪里都好，就是跟自己太过生分。 也罢，日后多多亲近便是。 “说起七十二，为父倒想起一件旧事。”陆建章思索道。 陆平云忙问“何事？” 见儿子难得露出着急模样，陆建章心里有一丝高兴。 “大约十年前吧，京郊有一处村子，名曰桥头村。村子非常小，只有二十几户人家，靠着村子后面的大山生活。可不知为何，突然走水，一夜之间整个村子都烧尽了。全村人无一幸免，尽数丧生大火。我记得当年呈上来的名单上就是七十二人。” 陆平云听罢立刻追问“不知名单现在何处？” “经年案件卷宗皆收在衙门库房里，我令人带你去寻。”陆建章也不耽搁时间，立刻命贴身侍卫拿了令牌带陆平云去往库房。 京兆尹衙门主要是管理京城所有人口的民生问题，因此库房非常大，看守库房的侍卫轮流值班。 守卫见了京兆尹令牌忙打开库房大门。 要寻找十年前的卷宗颇费了些功夫，天色擦黑才终于找到。 陆平云又借了一份京城十年前的地图，骑马回了大理寺。 陆建章听说自己儿子只留了个口信便骑马走了，也并未生气，毕竟案子重要，自己儿子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 大理寺门前 陆平云跳下马将缰绳递给门房，刚要进去，就见黄唐慌慌张张的跑出来。 “何事慌张？”陆平云拉住黄唐。 黄唐被拉的一个趔趄，这才抬头看到陆平云。 “哎呀你可回来了！莫先生不见了！” “什么！？”陆平云心里咯噔一下，“何时不见的？” 莫白的身份太过危险，刚到大理寺就不见了，那些人终于发现了吗？ “我本是要去找你，却被家里叫回去说有急事。也就去了一个时辰不到，再回来就没见莫先生。莫宣说他要去查访线索，可直到现在也不见回来。出去寻人的侍卫一波一波都回来了，也没有任何线索，你再不回来我就亲自出去找了！”黄唐急得直搓手，说完之后眼巴巴看着陆平云，等着他做决策。 陆平云转身把缰绳从门房手中拿了回来，翻身上马，对着黄唐说道“我去命案现场附近找，你派人全城搜索，务必把人找到！” 话音未落，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黄唐立刻召集大理寺所有侍卫出去寻人。 顿时，整个京城穿梭着大理寺的人。 此时天色已晚，到了宵禁时间，路上并没有百姓。 此刻的莫白朦胧中睁开双眼，四周一片漆黑。 脖子后面一阵疼痛，莫白想伸手摸摸伤势，一抬胳膊才发现这是一个类似箱子的空间！ 莫白试着四处摸，这是，棺材！ 这个认知让莫白心里一凉！ 难道他想要自己死？ 正当莫白慌乱之时，隐约听到外面有声音，似乎有人走近。 看来自己没有被埋，应该是在地面某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到近前。“咕咚”一声打开盖子。 突来的火光让莫白眯起眼睛。 莫白从棺材里坐起来，看向来人，“韩师爷，意欲何为？” 第34章 韩师爷 来人正是韩师爷，韩乔。 韩乔仍是一身师爷打扮，文质彬彬，只是眼神变得冰冷。 “莫先生，我无意伤你，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说完伸手想把莫白拉起来，莫白没有拉他，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冷笑道“哦？请我帮忙？在下从未听说请人帮忙是需要先进棺材的”。 韩乔有些尴尬，抱歉道“情势所迫，得罪之处望莫先生见谅。” 莫白清楚自己的处境，也不会真的计较这些。 “不知韩师爷需要在下如何效劳？” “验尸。”韩乔平淡道。 莫白一愣，心下疑惑，问道“既是验尸，为何不在大理寺？你跟随陆大人多年，有何冤情何不请他做主？” 韩乔摇摇头，低声道“他做不了主。” 莫白无奈，只得答应。 他们所处的是一处山洞，莫白跟着韩乔往里走，这才知道山洞如此深。 莫白跟着往里又走了一盏茶时间，前方并没有路。 韩乔拿着火把上前，摸起石壁上一块凸起的圆形石头，用力一拧。 “咔嚓”！石壁开了，竟是座石门！ “进去吧。”韩乔也没防着莫白，率先进入石室，点亮里面的火把。 直到火光全都亮起，莫白才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这间石室十分简陋，只有一张石床，上面躺着一具尸体。 莫白很自然上前查看，韩乔眼神闪了闪。 “尸体保存完好，山洞阴凉，基本没有损毁。死者是名女子，面部有火烧痕迹，看伤势应该有些年份了。致命伤是后背这处刀伤，深可入骨，伤了脊柱，导致丧命。根据尸体僵硬程度及尸斑分部，死去已有五日。” 韩乔静静的听着，目光灼灼。 “是何人所杀？”莫白看着韩乔问道。 “为何不觉得就是我？”韩乔冷笑。 莫白摇头，“若是你所杀，又何必大费周折掳我前来验尸？” “莫先生果然聪慧，看来我没有选错人。”韩乔道。 “杀她之人在大理寺？”莫白试探道。 韩乔面无表情，小心翼翼的用布将尸体盖上，又打开另一扇石门。 灯火点上后莫白心里一揪，石床上是一个孩子！ “中毒？”莫白一眼就看出这个四五岁的孩子是中毒而死！ 韩乔一下子激动起来，怒目圆睁，低吼道“果然是中毒！果然是他！” 莫白看着韩乔逐渐发狂，实在难以把他跟在大理寺温文尔雅的韩师爷联系在一起。 一会儿韩乔又一下子坐在孩子旁边，放声痛哭。 听着痛彻心扉的哭声，莫白有些同情。 看韩乔的样子，不难猜测这一大一小两具尸体应是韩乔的妻小，同时失去两个心爱之人，任何人都承受不了。 痛哭并没有持续太久，韩乔背对着莫白说道“此处离京城并不算太远，下了山往北走一天也就到了。今日多谢了，你走吧。” 莫白并不觉得意外，从一开始韩乔对自己就没有杀意。 “你为何杀人？”莫白走到洞口，又回头试探的问道。 黑暗中有一声叹息，没有多余的答案。 莫白不再多说，寻路下山。自己不可能打开对方的心结，不必存在幻想。 山路对于莫白来说异常崎岖，没有光，全靠摸索。 双手不停的被树枝划破，莫白不觉得疼，只是拼命朝着一个方向走。 她得快点回到大理寺，把线索告诉陆平云！ 自己失踪了，宣儿一定担心坏了。 突然脚下一空，莫白眼睛一闭，完了！ 没有预料中的疼痛，莫白掉入一个怀抱，两个人一起滚下山坡。 有一个人当肉垫，自然不至于丧命，莫白心里庆幸。 山坡并不长，莫白被护着翻滚了一会儿便停下了。 “多谢英雄相救！”莫白在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 第35章 英雄救美 意识到对方是男子，莫白下意识想拉开彼此的距离。 “嘶！”一动才发现右脚锥心的疼，定是方才滚下坡时扭伤了。 “别动！”男子声音里带着怒气。 陆平云？！ 莫白震惊的无以复加！ 陆平云为何会在此处？ “你的脚受伤了，不想瘸就别动！”陆平云冷冰冰道。 莫白听话的不再乱动，可是陆平云发什么火？ “多谢陆大人救命之恩！卑职找到了新的线索……” “闭嘴！”还没等莫白说完，陆平云无情打断。 莫白心里有点别扭，这是怪罪自己擅自出来走访吗？ 正要开口解释，就听山上噼啪作响，四周变得光亮，甚至看清了陆平云的脸。 莫白抬头往山顶观瞧，只见山顶上火光冲天，那方向正是方才韩乔带自己去的山洞！ “快去救韩师爷！嘶！”莫白急着起身，忘了脚上有伤。 陆平云一把抓住她的手，阻止她的莽撞。 “你谁也救不了。” 火光映在陆平云脸上，忽明忽暗，让人看不出表情。 可莫白却在他眼中看到了担忧。 担忧？ “大人担忧何事？”莫白望着远处的火光，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 “回去吧。”陆平云叹了口气，弯腰将莫白抱起。 这下莫白慌了，挣扎道人！不可如此！” 陆平云也不说话，动作却非常小心，像抱着心爱的珍宝。 直到陆平云抱着她腾空而起，在林中穿梭，莫白总算不再出声。双手抓紧陆平云的衣服，闭上眼不敢去看。 陆平云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怎么了，听闻莫白失踪之时心中从未有过的慌乱。终于找到浑身是伤的莫白时，失而复得的心情油然而生。看到她踩空心底漏跳一拍，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救她。气她受伤，气她不顾自身安危独自去查访！却又不忍责怪，自己为何如此？ 两人各怀心事。 陆平云脚程很快，这么远的距离半个时辰就到了。 黄唐已经带人出去搜了三趟，没有任何发现，正要再组织人出去。 看到陆平云抱着莫白回来，心里一惊。 “莫先生这是怎么了？”黄唐上前想要查看，陆平云直接抱着莫白从他身边掠过，没给他这个机会。 黄唐急忙命人找大夫，自己急匆匆追了上去。 到了莫白住所，陆平云将人放在榻上，转身就出去了。 “多谢...陆大人...”莫白只能对着空气道谢，这位陆大人真是被自己气坏了，不会因此被赶出大理寺吧？ 莫白心里正发愁如何去认错，黄唐跑了进来。 “莫先生哪里受伤了？我已派人叫大夫去了！”黄唐进来看到只有莫白一人，愣了一下。 莫白一听大夫要来，急忙摇头道“多谢黄大人，不必叫大夫来。” “那怎么行？你哪里受伤了，我看看！”黄唐说着就要伸手。 “黄大人！卑职知道无头鬼是怎么回事了！”莫白情急之下，开口道。 黄唐一听来了精神，也忘了看伤，双眼放光的问道“怎么回事？快告诉我。你们见到无头鬼了？” 莫白看黄唐不再上前，松了口气道“世上哪有鬼？那赵老三看到的大抵是韩乔背着尸体的影子。天黑雨大，若将尸体扛在肩上，看起来就高大很多，不见头颅。” “原来如此啊！嗨！”黄唐听说没有鬼，居然有点泄气。 莫白刚松口气，就见侍卫领着一位大夫进来。 莫白心里叫苦，可在众人面前露出肌肤，万万不行。 “都退下吧！”陆平云走后突然想到黄唐说要请大夫，来替莫白解围。 黄唐不明白，“莫先生受伤了，不找大夫诊治怎么行？” 陆平云冷冷撇了黄唐一眼，全屋人都出去了。 “自己上药。”丢下一个小瓷瓶，陆平云转身又走了。 是他的作风！ 莫白这才放心了，看来自己不会被赶走。 幸亏今日莫宣去了书院，否则又要担心。 第36章 桥头村 大理寺，陆平云书房 “龙井，去翠屏山顶看看，莫白说韩乔在那里。”陆平云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 “是！”龙井应声消失。 “看来莫先生也没白失踪啊！”黄唐探头探脑，观察陆平云脸色。 陆平云不与他玩笑，沉声道“韩乔放火烧了山洞，他自己却不见得死。” 一提起正事，黄唐也收敛了嬉皮笑脸，分析道“这个韩乔潜藏在大理寺这么多年，竟然一点破绽都没有吗？” “他极有可能是桥头村的后人。”陆平云将桥头村的事原原本本告诉黄唐，黄唐也十分吃惊。 “如此说来他此次不惜暴露身份犯下凶案，也是为了当年之事？”黄唐大胆猜测。 “想必是为了复仇。”莫白扶着墙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黄唐赶紧把人扶到椅子上坐下，“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当心你家陆大人生气。” 莫白在两人面前坐着显得十分局促，一听这话赶紧看向陆平云。 “功过相抵。”陆平云抛出一句话，莫白想了一会儿才拐过弯来。 这意思是自己寻到了线索，抵了私自查访的罪过了？ 想到这儿莫白赶紧拱手行礼道“多谢陆大人！” “韩乔为何掳你？”这是陆平云和黄唐都关心的问题，黄唐赶紧伸着脖子等着听。 “验尸。”莫白将自己在山洞见到的一切讲给二人听。 说罢，莫白道“结合这些线索，卑职觉得韩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陆平云低头想了想，对黄唐说“查一下几名死者十年前的身份，看与桥头村有何关联。” “好！”黄唐领命前去，这事儿不能耽搁了，七日之期已过了一日。 “陆大人，卑职还想到一个线索。”莫白对陆平云拱手行礼道。 陆平云看过去，莫白接着道“卑职查访之时发现茗香阁恰好与云来客栈相对，若是观察云来客栈，在茗香阁最好不过。韩乔也是在茗香阁门口与卑职相遇，之后打晕了卑职。如今想来，韩乔那日是跟着卑职，之所以在茗香阁动手，想必另有隐情。” “看来茗香阁并不如表面那般简单。”陆平云认可了莫白的猜测，这让莫白有几分喜悦。 陆平云看了看莫白受伤的脚，轻叹道“你且先回去养伤，明日黄唐便会有消息，届时再去探访。” 莫白从未听过陆平云如此柔和的声音，一时间有些愣怔。 “疼得厉害？”陆平云见她一动不动，以为是伤痛发作，就想蹲下看看。 莫白回过神，蹭的一下站起来，一只脚蹦着往外跑。 陆平云看着她逃命似的背影，竟有些好笑。 龙井进来时一脸懵圈，大人不是有什么问题了吧？竟然会笑！ “查到什么？”陆平云提醒道。 “咳，是，大人。”龙井急忙回神，回禀道“属下赶到时火已经被雨浇灭，属下发现山顶有处山洞，有住人的痕迹。属下去洞内搜查，并未见到莫先生所说的尸体。” “这有一份十年前的京城各处地图，你带上，查探一下当年的桥头村现在何处。”陆平云隐约觉得事情还没结束。 龙井接过地图，闪身消失。 下雨了。 陆平云来到窗前，抬头望着雨中的夜空，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莫白忍着疼跑回住处，坐在窗口回想方才陆平云的言行，心里扑通扑通跳得紧。 下雨了？ 抬头望向天空，漆黑中闪着发亮的雨线，不由想到父母，想到弟弟。 苦笑摇头，抛却不该有的想法，拿起桌上的瓷瓶想要上药。 这药效果极好，定是非常名贵。 他日若有机会，再好生报答吧！ 次日天刚亮，黄唐等人就回来了。 “莫先生醒了。”王奇本是奉命来请莫白过去议事，没想到刚到莫白房门口里面的人便出来了。 “王大哥？黄大人已经回来了吗？”莫白惦记案情起来的早些，开门看到王奇，问道。 “正是。黄大人差我前来请你去陆大人书房议事。”说完又看了看莫白的脚，道“脚伤可好些了？” 莫白平稳的走了几步给王奇看，笑道“陆大人的药果然有奇效，已经无碍了！” 笑容映在了王奇眼中，看的有些痴。 莫白率先往书房走去，王奇急忙跟上。 书房 陆平云沉默不语，黄唐一口一口喝着茶，也不说话。 这种场景真是少见。 莫白进来之时脑子里冒出这样的想法。 看到莫白进来，陆平云冲黄唐点点头，黄唐又喝一口茶，将方才的话又说一次给莫白。 “昨日我们连夜查探，动用黄家在京城的消息网，才得知那几个死者与桥头村的关联。” 第37章 黄丞相 “死的那六个人，除了孩子，其余五人十年前都去过桥头村，而且，那对夫妻乔大田和乔翠儿，正是桥头村人。更奇怪的是！”黄唐突然一拍桌子，神秘兮兮道“这几个人离开桥头村不到一个月，桥头村就失火了，全村人都烧死了！” 莫白听罢，心里似乎有了答案。 原来韩乔背后，竟是如此悲恸的过往。 “只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令韩乔大开杀戒。” 陆平云突然抬头，问黄唐“当年从桥头村出来的，还有何人？” 莫白立刻明白陆平云为何如此问，急急看着黄唐。 “你怎么知道还有人啊？”黄唐被二人的眼神看的有些毛，不敢再卖关子，讪讪道“我爹。” 陆平云吃了一惊，来不及多想，起身冲了出去，莫白紧紧跟随。 黄唐也反应过来，“坏了！”一跺脚，急忙追出去。 黄堂的父亲黄国安官拜左丞相，位高权重，黄家也是京城第一氏族。 丞相府位于京城最大的国子监街，是百官上朝必经之路。 与大理寺相隔两条街，骑马也就一盏茶时间。 丞相府 因为有黄唐在，陆平云也是常客，进府非常顺利。 黄唐在自己家也不用下人引路，三人直接来到黄丞相书房。 一路上莫白观察来往下人各司其职，神情自然，并无不妥。 黄丞相正在书房处理政事，伏案批字，一身正气。抬头看到黄唐进来，有些不赞成。沉声道“唐儿？当值期间怎可擅离职守跑回家来？”紧接着又看到了陆平云带着人来，客气道“原来是云平啊！可是唐儿又惹了祸？” 莫白实在难以相信黄唐这样浪荡不羁的性子竟有这么个正气凛然的爹。 黄唐跑进来看到父亲没事，松了口气，委屈道“爹，我才是您的亲儿子！” 黄丞相不理他，对陆平云道“平云啊，今日来我府上可是有事？” 陆平云有多忙他是知道的，连自己家都不回。为了公正办案，也从不轻易串门。 “回黄丞相，平云此次乃是为了一桩公案。”陆平云行礼回道。 “哦？但说无妨。”黄丞相听说是为了案子，不敢怠慢。 陆平云将来龙去脉详述一番，最后道“听闻黄丞相十年前也曾到过桥头村，云平担心那韩乔对您不利，故而前来。” 黄丞相听罢一皱眉，似乎有些意外。捋了捋胡须，道“老夫十年前任兵部尚书之时曾因公事带人马出京。回来时天色已晚，怕进京扰民，便在京郊的一处村落周围扎营休整。后来不久便听说那里发生大火，才知那村落名叫桥头村。可老夫及兵马并未进去过村子，云平恐怕多虑了。” “原来如此，”黄唐这才放心，“既然我爹并没有进入村子，韩乔也没理由来找我爹。” “既如此，平云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陆平云起身行礼。 黄丞相点点头，派人送客，自己继续忙公事。 黄唐和莫白跟着陆平云出来，莫白一直低头思索。 “有何不妥？”陆平云轻声问道。 莫白想了想，道“当年的队伍里可有人私自出去？” 陆平云看向黄唐，黄唐看看两人，转头又回去了。 片刻后，黄唐风风火火跑过来，气喘吁吁道“莫先生高啊！还真有人偷偷出去过！” 第38章 丞相府失火 待把气喘匀，接着道“当年我爹手下有个校尉，叫裘德顺。此人好色成性，流连烟花柳巷。更是喜欢掠夺良家妇女，五年前为此事被我爹贬去守城门了！当年有村民举报裘德顺擅离军营，我爹命人打了裘德顺五十军棍，躺了一个月才能起身。” “一个月？”莫白抓住这个时间点，桥头村失火就是在那之后一个月，巧合？ “而且还有一件更邪门的事！”黄唐压低声音，道“咱们这个案子的三名死者谢金山，姜华，李四当年都曾跟随过裘德顺。” “裘德顺现在何处？”陆平云面色不好。 “城门口！”黄唐话一出口，三人默契的飞奔出府骑马。 此时时辰尚早，城门刚刚打开，几名守城士兵已经到岗，独独缺了裘德顺。 城门官叫杨宗昌，为人忠厚，以至于像裘德顺这种偷奸耍滑之辈总是能逃脱惩罚。 但今时不同往日，京城接连发生凶案，上头下令各城门严防死守，杨宗昌也不敢再纵容他们。 “小虎，裘德顺呢？”杨宗昌问新来的小兵。 小虎打着哈欠说“顺哥前日出去吃酒，估摸还睡着呢。我去叫他！” 小虎年轻，新来的，勤快。说着话“噔噔噔”跑去营房叫人。 这时陆平云三人带着四名侍卫赶到，黄唐跳下马冲着杨宗昌问道“裘德顺呢？” 杨宗昌当然认识陆平云和黄唐，急忙单膝跪地回道“回大人，卑职已经派人去叫了。” 莫白一听就一闭眼，心想大概来晚了。 果然，小虎失魂落魄的跑回来，指着营房战战兢兢说“顺哥...顺哥死了！” 黄唐气的一跺脚，“又来晚了！” 陆平云不多说，来到营房查看。 “失血。七十二处伤，只是...”莫白一边检查尸体，一边有些奇怪。 “如何？”陆平云问。 莫白又细细闻了闻，道“裘德顺的身上有股味道，其他死者却没有。好像是...” “能否确定？”陆平云闻了闻，并没有发现。 莫白实在想不起来，摇了摇头。 陆平云不再追问，令人将尸体带回大理寺。 大理寺书房 “既然罪魁祸首裘德顺已经死了，韩乔的仇也算报了，总不会再有凶案了。”黄唐觉得总算不用再死人了，接下来就是将韩乔归案。 陆平云淡淡道“未必。” 莫白点点头表示赞同。 黄唐不乐意了，“你们俩怎么穿一条裤子了？有什么发现倒是说啊！” 莫白脸一红，“大人，卑职脚伤未愈，先行告退！” 平云淡淡道。 莫白快速施了礼，一溜烟跑了。 “这哪有脚伤未愈的样子？！”黄唐不明所以。回头一看，陆平云早就不见了。 “唉唉唉，陆平云你去哪？你们这是躲着我吗？我过来之前你们说什么了？” 这些问题当然没人回应。 京城的夜晚似乎总是一片漆黑。 丞相府的书房却亮起了火光，“走水了！快救丞相！”下人们大喊着，整个丞相府乱作一团。 可火势太过凶猛，整个书房被熊熊大火包裹着，里面的人必死无疑。 黑暗里，一个人影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能将一切都放下了。 “黄丞相并未进过桥头村。”莫白从黑暗中走出来，注视着黑暗里的韩乔。 韩乔回头冷笑“莫先生此时说这些，为时已晚。” 莫白叹口气，看着被火席卷的书房，惋惜道“确实是迟了，能解开在下心中疑惑吗？” “哼，你们不过是官官相护。”韩乔说完转身想走。 “是裘德顺见色起意，放火烧村！他才是有罪之人，该交由官府惩办。你本来是无辜的，何必沾染鲜血！”莫白看他要走，急急出声。 韩乔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你知道什么？！他们都是恶鬼！死有余辜！”韩乔浑身颤抖，怒不可遏。 “你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何事！好，我告诉你！” 莫白静静听着韩乔的述说，当年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第39章 悲剧 十年前 桥头村 乔寒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村里的孩子们都是由他启蒙。每日在村里祠堂给二十几个孩子讲学，也是十分惬意。 妻子平儿是个孤儿，七岁逃荒到了桥头村，被乔寒父母收养。后来老两口儿看平儿贤良端正，便做主二人婚事。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早已互生情愫，很快成了亲。 这日乔寒从祠堂讲学回来，路过山下树林，就看见一男子浑身是血倒在草丛里。乔寒不作他想，上前查看。见此人尚有气息，忙将人背回家中救治。 乔寒读书面广，略懂医术，平常在山上也采些草药。乔家二老很是善良，平日里细心照顾。一来二去竟将受伤男子治好了。男子感激不尽，自称是京城衙门里的侍卫谢金山，回去后定要再来重谢。 可乔寒一家哪里知道，自己的善良招来了灭顶之灾。 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谢金山突然又来到桥头村。还带了几个官兵，为首之人正是裘德顺。 谢金山带了些银两，说是报答乔寒救命之恩。 乔寒一家自然不肯收，谢金山又说自己和上司出来执行任务。天色太晚，欲在乔家歇息一晚，次日一早便走。 乔寒是个老实人，不疑有他，热情款待了几人。还将夫妻俩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他们。 哪知当天深夜，裘德顺垂涎平儿貌美，见色起意，竟强行霸占了平儿。 乔寒拼死阻止，却被扔下悬崖，乔家二老也被打死。 裘德顺怕事情败露，索性带人杀光了全村七十二口，放火烧村。 一夜之间，桥头村不复存在。 妻子平儿当时已有一个月身孕，拼死从火海中爬出来，容貌尽毁。 乔寒赶回村子时见整个村子烧为灰烬，本想以死谢罪，却发现血泊中的妻子。 乔寒将妻子带到翠屏山的山洞里，这是自己平日采药时发现的。 夫妻俩在山洞里一住就是一年，直到孩子降生。 乔寒为了复仇，将妻子和孩子安置在山洞，孤身前往京城。 岂料不久前，乔寒回到山洞送米粮，却发现妻子和孩子皆已绝气身亡。 莫白听完，看着已经泪流满面的男人，第一次不想惩治凶手。 “你就是乔寒？”莫白语带同情。 “不错。当年我落下悬崖，被树枝挂住，活了下来。”乔寒擦干眼泪，恨道“这样的畜牲，留在世间何用？！” “那个孩子呢？”莫白问道。 乔寒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冷漠道“他们做了恶，就让他们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你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莫白呵斥道。 “莫先生，你不该来！”乔寒突然从衣袖中抽出匕首，向莫白刺过来。 还没等他靠近，就被陆平云一脚踢开，趴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晕了过去。 “莫先生，你怎么样？”王奇冲上来关切道。 “多谢王大哥，我没事。快去救火！”莫白看着丞相府书房都快烧完了，有点愧疚。 王奇带人跑去救火，陆平云看了莫白一眼，道“主意是我出的，你不必自责。” 白愣愣的看着地上。 “你倒是心安理得。”陆平云一片好意就得了这一个字，咬牙道。 莫白突然紧走几步蹲下，捡起地上的匕首，高兴道“就是这个！” 陆平云低头看向那把断了的匕首，又看向莫白，等解释。 “这几日卑职一直找不到凶器是何物，直到方才看到这把断了的匕首，才知道为何伤口会是不齐的。乔寒所用的匕首断了，就形成了这种不齐的划伤。”莫白一边比划一边解释道。 “先去谢过黄丞相吧。”陆平云向前厅走去。 丞相府前厅 “损毁了丞相的书房，还请丞相恕罪。”陆平云以茶代酒，向黄丞相赔罪。 黄丞相忙端起茶接下，摆摆手，笑道“平云救下老夫一命，何来的罪过啊？若非昨日你派人给老夫递信设下瓮中捉鳖之计，今日老夫恐怕凶多吉少。老夫还要多谢救命之恩才是啊！” 黄唐开始邀功“爹，这次我可是帮了大忙，您可得好好谢谢我！” “保护黄家是你的责任，倒来邀功？就拿你本月的月奉重修爹的书房吧！”黄丞相直接拍板了，黄唐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莫白看着黄唐父子相处，不由想到了父亲，眼眶发热。 “黄唐就留下商议重修书房之事吧，平云还有公务，先行告退。”陆平云起身告辞。 黄唐留下处理家事，陆平云带着莫白出了丞相府。 折腾了一夜，已经四更天了。 来时为了隐蔽没有骑马，此刻也只有步行回去。 “今夜竟有月亮。”莫白跟在陆平云后面，抬头看天喃喃自语。 “有光自然就能扫除黑暗，所有谜团都会查清楚的。”陆平云声音很低，却很坚定，像是决心，又像是安慰。 声音很低，却足以让莫白听清楚。 是对自己说的吗？ 莫白朝前看去，陆平云并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回头看自己。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吧，毕竟现在的自己是男子，不可能。 第40章 叛国背后 大理寺前厅 “陆大人，卑职方才想起一个疑问。”莫白把想了一路的问题告诉陆平云，“卑职在山洞里曾判断出乔寒的孩子是中毒而死，他脱口而出果然是他。当时卑职便觉得奇怪，一直未想明白这个他所指何人。莫非此案另有同谋？” 陆平云听罢稍加思索，“乔寒也该醒了，一问便知。” 大理寺大牢 乔寒被一脚踢晕，抬回大理寺大牢。 莫白一进大牢就闻到淡淡的血腥，虽说大牢里有血腥味很平常，但莫白闻得出这股血腥味中夹杂着毒的味道！ 陆平云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快速来到乔寒的牢房。 乔寒趴在地上，口吐黑血，没有气息。 莫白急忙上前探脉搏，紧接着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死了，中毒。” 陆平云突然蹲下身去，抓住乔寒盖在地上的右手，慢慢挪开。 “飞鹰！”看到地上的血图，陆平云一惊。 莫白急忙仔细观看，乔寒用手盖住的地方，分明用血画了一只鸟样图案！ 这是什么？ 图腾？暗号？ 莫白搜索着自己的认知。 “看来乔寒的背后另有其人。”陆平云抹去了地上的图案，转身走出牢房，“方才所见全当不知！” 莫白一愣，这是警告自己。 难道这个图案背后有什么秘密？ 莫白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跟着陆平云出了牢房。 书房 莫白看着陆平云在纸上画着什么，不明所以。 画好后，陆平云把图拿起来递给莫白。 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鹰！ “此图案最初在江南一带出现，似是一个组织，却时隐时现。我与黄唐无意中查知，这飞鹰刺青乃是数十年前北冥皇室秘密培养的一批密探死士身上所纹。这批密探死士隐藏分布在各国，却不知其目的。我等一路追查至淮阳县，断了线索。如今看来，红袖，乔寒的背后之人极有可能就是这批密探之一。” 陆平云的话让莫白震惊不小。 自己为了君家案拼命进入大理寺，如今君家案毫无线索，却牵扯上国家暗战。 陆平云看着莫白，眼神中透着不忍，可有些话不得不说。 “如今这批密探已潜入京城，当年兵部尚书君伯仁通敌一案恐也有他们的手笔。” 莫白心跳几乎停止，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 果然，父亲的罪名是假的！ 君府灭门竟是他国密探所为！ 可母亲何辜？！君府上下一百二十四口何辜？！ 陆平云看着莫白不动声色的样子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如此隐忍，是在防备所有人。 “你先下去吧，此事莫要泄露。”陆平云淡淡道。 “是，卑职告退。”莫白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转身退出了书房。 一路上莫白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只低头快步走着。 直到进了房间关上门，才一下子脱了力，跌坐在地上。 查了一年，毫无头绪，原因竟是如此！ 可既已有线索指明是他国密探所为，为何不替君家沉冤昭雪？为何仍要君家背着叛国的罪名？！ 难道仅仅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还是因为怕有损朝廷的颜面？！ 愤怒，恨，悲恸！ 所有情绪一瞬间如洪水般淹没了莫白。 可是，她不能发作。 她必须忍。 如今君家罪名已定，若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朝廷为了掩人耳目，必会毫不犹豫选择灭口。 一时不忍会害了自己和弟弟，更会让君家永远沉冤。 既然确定陷害父亲的是飞鹰刺青的人，那自己之后就有了方向。 等莫白平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双手手掌已被指甲刺破，满手都是鲜血。 莫白回过神，忙用水将血洗掉，涂了伤药。 第41章 鬼怪杀人 江宁敬安县薛家村 天都黑透了，薛家村里正薛佟才从邻村舅父家吃酒回来。 “楞个儿愣个儿愣……”一路晃晃悠悠哼着歌，因吃了酒，脚步有些虚浮。 眼看就快要到村口，“呜呜呜～呜呜呜～”风中传来一阵哭声，飘忽不定，若有似无。 那哭声被风一吹，显得格外阴森。 薛佟吓得屏住呼吸，停下脚步看了看路边林子里，黑漆漆一片。仔细听了听，“沙沙沙”，只有树叶被风吹响的声音。 “呼！”慢慢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停留，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可还没走两步，“呜呜呜～”那哭声再次响起！ 是女子的声音！ 飘飘忽忽，十分凄凉。 薛佟吓得汗毛倒竖，冷汗直冒。 村口近在咫尺，哭声却越来越近，周围也愈发阴冷。借着月光，能隐约看到不远处的树下坐着一名女子。 女子背过身子，看不到脸。这么冷的天只穿一身单薄白衣，乌黑的长发随风飞舞，低着头不停哭。 声音期期艾艾，听着十分虚弱。 “呜呜呜……” 谁？” 哭声骤停，女子开始用怪异的动作慢慢转过身来，冰凉如水的声音幽幽说道“奴家好可怜啊……” 女子的面容被厚厚的黑发遮挡，一时看不清楚，突然一阵风吹过，一张异常惨白的脸露了出来！ 那张脸上的双眼竟是两个黑洞，鲜艳的红唇挒到脑后，满头鲜血。“呵呵呵～”女子阴森的笑了，一股腐臭气味令人作呕。 薛佟吓得瘫软在地，眼看女子的脸越来越近，只能拼命往后爬去。 白衣女子如云雾般飘至薛佟近前，突的张开血盆大口！ “啊！” 漆黑的夜空被凄厉的尖叫声划破，树叶更加疯狂的摇曳！ 隔天夜里 江宁宣武县松浦村 “咚咚咚！咚咚咚！……” 村长何明远的家门都被砸的松了半扇。 “村长！不得了了！” 何明远迷迷糊糊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衣服也没披便匆匆忙忙起来开门。 “怎么了这是？”打开门就看见同村的何小宝被几个人抬着，面色发黑。 “小宝怎么了？”何明远觉得情况不妙，急忙问道。 只听何大牛语无伦次的说“村长，咱们快跑吧！蛇妖杀人啦！小宝被毒蛇咬了！” 何明远都懵了，哪来的蛇妖！ “你们快去寻大夫，我去小宝家看看！”说话间何明远已经跑出去很远了，留下想要拦一把的何大牛等人面面相觑。 气喘吁吁跑到何小宝家，除了院门大开，何明远并未发现异常。于是松了一口气，心里怪何大牛大惊小怪，胡言乱语。 可等迈进门往院子里一看，急忙退了出来，吓得一身汗！ 只觉得头发丝根根竖起，额头冰凉，眼冒金星，被无名的恐惧死死揪住！ 院子里面竟爬满了五颜六色的蛇！这些蛇口中吐着黑色的信子，交错缠绕着，几乎能听到鳞片摩擦的声音。 更可怕的是蛇群尽头有一道巨大的影子出现在墙壁上，像人，又像蛇！ 难道真是蛇妖？！ 何明远不敢再看，生怕那巨大影子发现自己，捂住口鼻拼命往村头跑！ 松浦村一夜之间空无一人。 这两件事很快在整个江宁传开，各地接连爆发了各种鬼怪传言，一时间江宁成了一座鬼城。甚至有百姓开始向其他城镇迁移。 京城大理寺 前厅 莫白被王奇匆匆叫来，就见陆平云和黄唐身着朝服在厅内商议，似乎刚下朝。 一进门，黄唐就递给他一份卷宗。 “这个月内江宁就上报了十五起鬼怪杀人案件，不是被吓死就是被咬死。百姓们都吓得纷纷往别的城镇跑，这么下去江宁就空了。”黄唐狂饮了一杯茶，气鼓鼓道。 陆平云倒是平静许多，平静道“圣上命我等前往江宁调查此事，莫先生恐怕要同往。” “卑职遵命。”莫白领命，同时快速翻看着卷宗。 十五份卷宗，皆是鬼怪作案，着实诡异。 既有圣旨，三人不敢耽搁，立刻收拾停当，带侍卫出发赶往江宁。 江宁地理特殊，走陆路需要绕行，走水路反而更快。况且陆平云并不想与沿路各州县官员打照面。 陵江官船 坐了一整天的船，莫白有点烦闷，独自来到甲板上，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君家案的疑点，陆平云为何突然告诉自己？ 状似无意，可此事本没必要让自己知道。 若是有意呢？他目的何在？ 难道说陆平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那又为何替自己隐藏？ 想起那日，黄唐请大夫要替自己上药时陆平云及时出现，是巧合？还是有意为自己解围？ 陆平云和君家究竟有何关联？ 隐藏君府灭门真相的，会不会就是陆平云？ 莫白心里有太多的疑问，越理越乱。 正打算回去，就看到江面上漂着什么东西，被江面的浪打的时隐时现。 待船越来越近，莫白借着船上的火把光仔细观看，是人！ “来人！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甲板上本来就有侍卫巡视，听莫白一喊，立刻有人赶来。 “莫先生，何事？”侍卫统领名叫冷严，匆忙走近询问。 “冷统领，你看！有人落水了，快救人！”莫白看着江面上那人马上就要沉了，着急道。 冷严稍作迟疑，还是命人下去救人。 救上来之后才发现，竟然是个孩子！也就十一二岁年纪，衣衫褴褛，只剩一口气。 莫白急忙施救，按压过后将人侧放，如此反复了小半个时辰。 “咳咳……”那孩子一大口水咳出来，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仍旧意识不清。 人救活了！ 莫白让人把孩子抱回船舱，换了件衣服，找个干净的房间休息。 陆平云和黄唐在舱里议事，听到动静也出来了。 “禀大人，适才莫先生从江面救下一个孩子，已带进船舱去了。”冷严把方才的事报给陆平云。 第42章 燕青 陆平云点点头，吩咐道“随她去吧，留意观察便是。” 冷严领命。 陆大人好像温和了许多。 莫白给少年诊了脉，只是呛水和惊吓，还有些营养不良。 亲自煎了驱寒的药，又煮了粥，坐在一旁等着他醒来。 看着少年瘦骨嶙峋的小身板，着实可怜。 约莫半个时辰，少年睁开双眼，盯着莫白。 “你救了我。”是肯定的话，自己在江面上的时候还没有昏迷，看到了莫白命人救他。 少年的眼睛十分好看，丹凤眼，眸子有些褐色，长长的睫毛。 莫白仿佛没看到他眼神里的警惕，端过药摸了摸，还没凉。 “把药喝了。”莫白直接递过去。 少年什么都没说，接过药一口喝了。 有些苦，皱了皱眉。 莫白有点想笑，孩子就是孩子，偏要学成熟。 “饿了吧，你现在不能吃太硬，先把粥喝了吧。我可是煮了很久。” 少年仍然不说话，接过粥咕噜咕噜喝完，一抹嘴，把碗递过去。 莫白接过来，“再来一碗？” 少年脸一红，点点头。 一连吃了三碗，少年才饱了。 “燕青。”少年盯着莫白。 “莫白。”莫白笑了。 这种对话方式与跟莫宣的十分不同。 突然想到，莫宣见到燕青，应该会成为朋友吧。 燕青吃了粥，好了不少，翻身下床单膝下跪。 “燕青愿追随莫姐姐！” 莫白吓了一跳，赶紧看看门口有没有人。 “你快起来，莫要乱说！”莫白把人拉起来，按坐在床上。 燕青很聪明，看莫白反应就了解了，立刻说“请莫先生留下燕青。” 莫白无奈道“我无权无势，甚至连家都没有，如何让你跟随我？” “燕青已无亲人，不怕吃苦！”燕青一脸坚定。 莫白为不好明说，只能先由他，反正目前也不可能把他送下船。 于是叮嘱道“你先好好休养，这是官船，你不可随意走动，明白吗？” 燕青点头“是！” 莫白头皮发麻，笑了笑，出去了。 次日一早，莫白刚洗漱完，打开舱门就看见燕青端着餐盘等在门外。 莫白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拉进来关上门。 “你何时来的？”莫白问。 “半个时辰前。”燕青一边回答一边把饭菜摆好，起身就打算走。 被莫白拉住，“燕青，以后你不必做这些。若是你真的想留在我身边，还需去求我家少爷。”在外大家都称陆平云“少爷”。 “我这就去找他。”燕青转身跑出去。 莫白一跺脚，急忙跟了出去，这下玩大了。 本想拿这个条件让燕青知难而退，没想到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 这事儿捅到陆平云那儿，肯定就直接扔出来了。 这样也好，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推掉。等船靠岸，给他些银子，让他自谋营生也就罢了。 陆平云看着这个倔犟的少年，直接点头“好。” 燕青扭头看向莫白，莫白都愣住了，陆平云这是怎么了？！ 但自己有言在先，自然不能食言，只能将人带回去。 三日后 陆平云将黄唐和莫白叫进自己房间，商量接下来的事。 “现在船马上就要停靠宁北码头，距江宁还有五十里。咱们人多，若是直接在江宁上岸目标太大，只能先由宁北上岸。上岸后从敬安县开始查起。”陆平云说出自己的安排。 黄唐点头，补充道“既是暗访，就令冷严他们留在船上，拖慢进程，掩人耳目。咱们三人下船即可。” 陆平云点头，“天黑后下船。” 莫白自然是听命行事。 此时刚过晌午，距天黑还有几个时辰。 莫白回到舱中，换上粗布衣裳，准备一些必备的急用药。 收拾完毕后，莫白想了想，还是去找燕青。 “我要跟你一起去！”燕青听罢不假思索的说。 “不行！这次出去是为了正事，非常危险。你留在船上，冷大哥会保护你。”莫白不容商量。 “我不怕危险，而且我熟悉敬安县！”燕青脱口而出。 莫白疑惑不解，燕青怎会知道他们的安排？ 第43章 恶鬼吃人 “你怎知……” 还未等莫白问完，燕青便说道“我本就是江宁人士，近一个月来江宁怪事频出，朝廷自然不能坐视。你们这是官船，救我的那几位应该都是侍卫。看那位少爷的衣着气质，必是官员。此时来到江宁的官，八成是京城来调查此事的。” 燕青说着看了看莫白的一身粗布衣裳和洁净的脸，鄙视道“你们等着天黑下船，还打扮成这样，是想去暗访。离这里最近的就是敬安县。就你们这身打扮，一下船就会被认出来！” 被嫌弃了的莫白有些尴尬，不耻下问道“那该如何打扮？” “让我跟着。”燕青干脆道。 莫白“不行！” 亥时，天已经黑透了。 通往敬安县的小路上，四个人影缓缓走来。 为首的是夫妻俩，男的俊俏，女的清秀。 后面跟着一大一小两名挑夫，各挑了一个担子，像是些布匹点心。 “东家，前面就是敬安县了。”瘦小些的挑夫对夫妻俩之中的男子说道。 男子点点头，拉住了妻子的手。妻子脸一红，低头也不说话只是又走近了男子一些。 风有些凉，月光很淡，时不时被云遮盖，显得路面上忽明忽暗。 蜿蜒的小路曲曲折折隐藏在树影中，看不到尽头。 突然，旁边的树林深处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声。 声音忽远忽近，却异常凄厉。 男子一皱眉，将妻子护在身后，盯着发出声音的方向。 狂风乍起，树影像猛兽般伸出利爪。 女子的哭声伴随着风声凄厉刺耳，回荡在四人周围。 男子紧紧抓住妻子的手，替她遮挡前面的狂风。两名挑夫也用挑子挡在身前。 突然一声惨叫在林中响起，四人一惊！出事了！ 四人正要赶去查看，只见空中闪过一道白影。似是一颗头颅，拖着雪白的长发从发出惨叫声的方向冲出，一闪而过，不见踪影！ “真的是鬼！？”其中一个挑夫惊道。 其他三人也不理他，直冲进树林中，寻找惨叫声的来源。 四人在林中摸黑转了两圈，什么也没发现。 “有血腥味！”妻子突然道。 寻着血腥味，四人来到一棵巨大的树下，云被风吹散，月光照亮了大树。 “大爷的！”方才多嘴的挑夫看了一眼就吐了。 只见树下堆着散开的肢体和内脏，血肉模糊。鲜血还在汩汩往外流，整块土地都是暗红的一片。 “莫先生。”男子说道，“先查验吧。” 这四人正是陆平云莫白一行。 由于上次莫白男扮女装十分成功，这次黄唐又出了这个主意，当然燕青也如此说。 陆平云和莫白扮演一对夫妻，黄唐和燕青则是挑夫。 白走上前翻看着破碎的肉块。 燕青认真的注视着莫白的动作，暗暗记在心里。 “都被咬成这个样子了，肯定就是恶鬼吃人啊！”吐完回来的黄唐煞有介事的说。 “不，这是人为。”莫白站起身，对陆平云说“大人，卑职查看了尸块，表面上看似是撕咬痕迹，实则在细小处能看出匕首痕迹。应是有人杀人后解尸，伪装成被鬼吃。” “故弄玄虚！”陆平云冷声道。 “不是鬼？”黄唐不太敢相信。 陆平云看了看方才那道白影飞走的方向，勾了勾唇，“人心不足方为鬼。” 莫白想起燕青第一次见尸体，忙过去捂住他的眼睛，柔声道“别看，想吐就吐出来便好。” 燕青没有说话，任由莫白捂着他的眼睛。 莫白身上的药香令人心安。 “莫先生，你觉得该如何？”陆平云突然问起莫白的意见，黄唐也看过来。 莫白忙放开捂着燕青眼睛的双手，转身对着陆平云道“回大人，卑职以为或许可以从敬安县查出线索。此处是县城之外，尚且行凶，城中必定更加混乱。” “走快些！”陆平云对莫白的回答不置可否，率先前行。 莫白有些颓败，陆平云这是不赞成自己的看法吗？ 燕青盯着陆平云的背影，又看了看莫白懊恼的表情，默默握了握拳。 黄唐看着这三个人一个一个都很古怪，不过也懒得多想。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信号弹，发了出去。 冷严他们还在船上，看到信号会过来处理这里的事。凶案现场的尸块还是需要本地衙门来处理。 敬安县城 一品楼 “各位看官，要说这蛇妖杀人邪乎，可是万万比不得鬼面啊！”台上说书的正在吊众人胃口。 “蛇妖就在咱们县隔壁的宣武县，我听说过，那家伙，太吓人了！” “对啊！我表哥就是宣武县人，他可是亲眼见过那被蛇妖放蛇咬了的人啊！那个惨啊！还没送医就死了！” “可不嘛，别说蛇妖了，就咱们县那个女鬼，杀了好几个人了！哎呦，造孽啊！” 喝茶的人之中也有不少凑热闹的，你一句我一句，不亦乐乎。 这时候有人问说书的“唉，王先生，您说这个鬼面是怎么回事啊？能比咱们县的女鬼还吓人不成？” 王先生一笑，神秘道“说起这鬼面啊，是在咱们江宁北边的泾河县。话说这泾河县啊，是山明水秀，背靠陵江，水土肥沃啊！那日清早，有位美娇娘正在河边洗衣服。河水中突然泛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把这美娇娘吓得摔倒在地！众位猜怎么着？”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专心听着王先生扫视一圈，很满意这个效果。于是接着道“就听哗啦一声，水花里露出来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一口就把这美娇娘给拖进水里吃了！那血把整个江面都染红了！” 众人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王先生见好就收，“明天咱们讲藤精树怪，各位请早了！” 底下喝茶的还没听够呢王先生就走了，大家就自己议论起来。 一个说“哎你们说，这怪事儿怎么这么多？还都在咱们江宁，我舅舅一家都搬到豫州躲着去了。” 另一个赶紧附和“嗨！谁说不是呢！以后啊，咱们也别想太平了！大家伙出门都悠着点！” 第44章 刺杀 这个又说“我父亲听人说这自古都是朝纲不振才会鬼怪频出！会不会是上天预警啊？” 旁边一起坐的赶紧拦着“嘘！你疯了，胡说什么？当心脑袋！走走走！” 怕惹事的赶紧跑了。 靠窗户的桌子坐着四个人。 陆平云听到众人的议论微微皱眉，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是一皱眉。 莫白在一边看着，心道这位陆大人定是喝不惯南方的甜茶吧。 “没想到这里的情况竟如此严重，若久而久之，是不是动摇国本？”黄唐很少出现此刻的神情，看来确实担忧了。 “若要引出幕后之人，就要静观其变。”陆平云端着茶喝了两口有些适应了，觉得还不错。入口清香，回味甘甜。 莫白不明白静观其变是如何做，只担心江宁百姓岂不是还要遭受杀害？ 于是斗胆道“敢问大人如何保护城中百姓？” 陆平云有些好笑的看了看莫白，道“莫先生有何高见？” 莫白果然认真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卑职觉得那个说书先生有问题，是否去查查？” 陆平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时一身百姓打扮的王奇来到桌前。 “大人猜的没错，那说书人出了茶楼就在后巷与人接头。属下已经派人跟着了。” 原来陆平云早就觉得不对，派人跟着了。 莫白此时还是有些佩服陆平云的。 “看来咱们需要先住下了。”陆平云看了一眼黄唐，道。 黄唐领会，先出去安排。 黄家的云来客栈遍布整个大庆朝，敬安县自然也不例外。 傍晚，云来客栈 为了掩藏身份，陆平云和莫白一个房间，黄唐和燕青一个房间。 陆平云和莫白的房间是个套间，外间是一个会客厅，中间一个八仙桌上茶壶点心应有尽有。北边是一个不大的书房，专门整理了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各色书籍。书案上文房四宝都是古董，看来是掌柜用心布置的。内间才是卧房，摆了一张软床和一个木榻。木榻是小憩用的，上面铺了兽皮垫子，看着非常柔软。 莫白此刻坐在会客厅的桌边心神不宁，想起方才来客栈的路上陆平云一直牵着她的手，脸红的快要滴血。 虽说众人都知道自己是男人，可此刻一身女装不说，还要跟陆平云同住一间屋子。自己会不会露出马脚？若是被陆平云发现些什么，自己的计划就全完了。 陆平云跟黄唐交代了点事便回到自己房中。看了一眼莫白羞红的脸颊，竟有些高兴。 陆平云很自然的来到书房，往书案前一坐，拿起本书看了起来。 莫白偷偷看着陆平云的侧影，不知是不是烛火昏暗的原因，竟觉得格外好看。从侧面看，轮廓分明，鼻梁高挑，薄唇轻抿，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笑意？ 莫白揉揉眼，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突然，陆平云起身向莫白扑过来，莫白吓得来不及多做反应。 “啪”“咣当”两声，不知什么硬物被陆平云打落在地。 烛火也被打灭，四周一片漆黑。 莫白意识到不对，还没看清，就听“砰砰砰”，飞箭如下雨般射进房中。 陆平云将莫白掩在身后，腰间抽出软剑，不停挥舞着。 这是莫白第一次看到陆平云的武器，原来一直缠在他腰间！ 陆平云的武功很高，剑花形成一个盾牌，将二人保护在其中。 莫白不敢出声，怕扰了陆平云心神。 片刻后，箭停下了，莫白刚想问一句“人是不是走了？” 嘴就被陆平云的大手捂住了。 “有人来！”陆平云轻声在莫白耳边说道。 温热的气息吹得莫白脸一热。 陆平云身上自带一种茶香，很好闻。 黑暗中的陆平云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意，静静注视着门的方向。 如同捕猎的狮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猎物撕碎。 莫白也浑身紧绷，死死盯着门窗，手摸向怀里的毒药。 这是范遥给的毒药，各种效果的都有。 莫白下船时留了心眼，全部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如果对方人数众多，自己决不能成为陆平云的负担。 陆平云注意到莫白的动作，低声道“有我在。” 莫白一愣，看了陆平云一眼，心情复杂。 “嘭”的一声，门被踹开，冲进来十几个手提钢刀的黑衣人。 “搜！把狗官的尸体带回去给教主！” 为首的黑衣人一声令下，其他人就要开始找人。 莫白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紧张到轻轻发抖。 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身子一轻，自己已被陆平云抱着飞出了屋子。 莫白觉得耳边的风呼呼作响，自己被陆平云抱着飞檐走壁，后面跟着数十名黑衣人。 人数增多了！ 眼看最前面的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莫白伸手从怀里掏出两瓶毒药撒了出去。 “噗”的一声，粉末见风就散开，后面的黑衣人瞬间从空中砸向地面。 陆平云见机加快速度，甩掉了剩余几个黑衣人。 又跑了一炷香时间，二人在一个树林边停下。 “燕青他们还在客栈！”莫白一落地就急忙道。一路上怕干扰陆平云，一直没提。 “你可有受伤？”陆平云轻声问道。眼神中透着关切。 莫白微愣，还是回答道“不曾。” 陆平云似乎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冷淡模样。 “有黄唐在，他们不会有事。” 莫白听他这么说，莫名的相信，心也放下不少。 “大人，咱们接下来该当如何？”莫白忧心忡忡。 陆平云从腰间掏出一只暗器，莫白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观看。 “月牙？”莫白看清楚暗器上的图案后，疑惑道。 陆平云点点头，“这是方才黑衣人使用的。” 莫白想了想，道“卑职适才隐约瞧见那领头的黑衣人佩刀上也有此种图案。莫非是他们组织的标志？” “拜月教。”陆平云冷哼道。 莫白头皮一紧，拜月教？！ 就是那个十六年前那个令四国俯首，高手如云的拜月神教？ “可卑职听说拜月教十年前便已销声匿迹了，这十年来也从未听说过他们的踪迹啊！”莫白惊疑道。 第45章 拜月教 陆平云点头，“江湖传言确实如此。如今拜月教重新出世，恐怕并非好事。” 莫白还想说什么，就见远处飞过来两个人。 确切的说是一个人带着另一个人在飞。 “黄大人竟会武功？！”莫白揉揉眼仔细看，还是不敢相信。 黄唐轻盈落地，放下一脸不情愿的燕青，又恢复了嬉皮笑脸。 “平云，你也不等我，就不怕我被吃了？” 陆平云斜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燕青，道“敬安县怕是不能待了，拜月教不会放过我们。” “拜月教？”黄唐看了看莫白和燕青，点点头，“确实不能待了。” 对手如此强大，莫白和燕青又手无缚鸡之力。倘若保全他二人，就势必会分散一部分力量。目前的情势即便全力以赴也不见得能成功。 莫白和燕青对视一眼，明白自己成了他们俩的累赘。 燕青挺起瘦弱的胸膛倔犟道“我可以保护莫先生！” 陆平云和黄唐没理他，显然不相信。 莫白拍拍他单薄的肩膀，安慰道“咱们燕青定是能保护我的。” 燕青坚定的点点头。 “事到如今咱们还能去哪？此案莫非牵扯了拜月教吗？”黄唐看着陆平云正色道。 拜月教教众庞大，吸收了众多能人。且行踪诡秘，常常出其不意，着实是强敌。 陆平云笑不达眼底，道“最清楚此案的自然是敬安县令高明远。” “能在敬安县的地界如此大动干戈刺杀我们，他高明远怎会不知？咱们此时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黄唐直接不赞成。 莫白一听便明白了，“明面上定然是不敢的，至少不会在敬安县动手。” 陆平云看着莫白，颇有些欣赏。 自己的想法她总是很快就能猜到，很神奇。 “你们是说……”黄唐也想明白了，果然是好主意。 敬安县衙 县令高明远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双手急得直搓，心神不定的盘算着什么。 这时有衙役匆匆跑进来，慌慌张张道“大人，不好了！” 高明远正心情烦躁，听他这么说瞬间火冒三丈，抬起一脚蹬在衙役胸口，指着他鼻子怒道“平日里怎么教尔等的？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衙役被蹬了个跟头，又战战兢兢爬过来，磕着头颤声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高明远看着他这窝囊样，更加不耐烦道“究竟何事？还不快讲！” “启禀大人，钦差来了！”衙役稳了稳才道。 高明远一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转念又一想，问道“来了多少人？” “回大人，带上那个自称钦差的，一共来了四个。”衙役很确定，自己特意查了的。 高明远听罢，心中好笑，心道“陆平云啊陆平云，你这厮实在太过狂妄！莫非你以为仅凭你们四个人便可安然无恙的返回京城？还妄想来敬安县调查，简直痴人说梦啊！” “哼，什么钦差？分明是刁民冒充！这可是欺君大罪！来人！速速随我捉拿刁民！”高明远打定主意后来了底气，整了整官袍大声命令道。 报信的衙役一听，立刻站起来召集人，跟着高明远气势汹汹往门口去拿人。 县衙门口 陆平云，黄唐，莫白和燕青四人站在这儿等着衙役通报。 说是通报，可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来。 莫白心里开始不安。 “大人，这县衙大门紧闭不开，高明远莫非有诈？” 莫白刚说完，衙门大门左右打开。二十几名衙役提着明晃晃的腰刀冲了出来，分两队瞬间包围了四人。 最后出来的是一名官员，獐头鼠目，眼露凶光，正是高明远。 高明远气势汹汹来到门外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冷声喝道“尔等宵小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冒充钦差！还不速速束手就擒？本官宽厚仁慈，尚可给你们个痛快，否则……” 第46章 高明远死了 “否则如何？”黄唐都气笑了，这人莫不是疯了？ “哼！”高明远三角眼一瞪，“否则，让你等尝尝我县衙手段的厉害！到时候尔等可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平云冷笑一声，眼睛微眯，轻飘飘道“不知高大人的厉害手段与我大理寺相比，如何？” 明明是很轻的声音，却莫名让人感到一股浓重的杀意。听的人脊背发凉，本能的想逃。 高明远很明显抖了一抖，双脚自觉的后退了一步。然而事已至此，退了就是死路一条！想到此处高明远使劲咬了咬牙，朝衙役们一挥手。 众衙役听命，举起腰刀就要上前围攻。 “钦差在此，谁敢上前！”黄唐从怀里掏出圣旨，举在空中高声喊喝。 县里的衙役哪见过圣旨，一个个面面相觑，却都不敢上前。 这万一是真的，那上前就是欺君之罪！一家老小还不够砍的。哪个敢去？ 高明远一看，气急败坏，跳着脚喊“别听他们胡说！圣旨是假的，快抓住他们！否则本官定把尔等治罪！” 衙役们一听，不敢得罪县太爷，有几个虎的壮着胆子又要上前。 “大胆！”声音先到，紧接着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来。马上之人在距离两丈开外处飞身从马上施展轻功跃至包围圈内，飞起几脚便将上前的几个衙役踢飞出去。 顿时惨叫声一片，原本想上前的衙役也都纷纷退后，不敢造次。 紧接着后面一大队整装侍卫迅速赶到，将衙役们围在当中。 “喝！”侍卫们举刀齐齐一声威喝，震的整条街都晃了晃。震的高明远险些跪下。 莫白定睛一看，骑马而至之人正是侍卫统领冷严，后面跟着的是京城带来的侍卫队。这才明白原来陆平云早已安排好后招了，难怪如此胆大，只带了他们三人过来。不由得朝陆平云处看了过去。 此刻冷严对着陆平云行了军礼，大声道“卑职冷严未能及时赶来保护，请钦差大人治罪！” 陆平云点头，伸手扶了一把，赞赏道“冷统领来的正好！本官看了出好戏。” 冷严起身又对着衙役们喊道“此乃钦差大人大理寺少卿陆大人，尔等竟敢放肆！通通拿下！” 衙役们全都听见了，早就吓傻了。一看这真是钦差，纷纷扔下腰刀跪在地上磕头请罪。 高明远一看大势已去，吓得偷偷后退到门内，想趁乱逃跑。 燕青早就注意着人群后面的高明远，见他要跑，急忙喊道“狗官要跑！” 黄唐一笑，纵身一跃就到了高明远身前，提起剑架在他脖子上，关心道“高大人，去哪啊？我送你！” 吓得高明远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磕头道“大人恕罪啊！下官实在不知大人到来，冒犯大人，下官该死！” 陆平云看都没看高明远，大踏步走进县衙，莫白和燕青紧随其后。冷严命人押上高明远，跟了进去。 黄唐则带人搜查高明远住处，找其罪证。 敬安县衙门大堂 “陆大人恕罪！陆大人饶命啊！下官确实不知，确实不知！”高明远自被押进来就一直没停下磕头求饶。 陆平云等着他磕了一会儿，看额头的血都流出来了才慢慢说道“既不知本钦差要来，又何故言之凿凿说本钦差是冒充的呢？” “下官该死！下官眼拙看不出钦差大人，大人恕罪！大人饶命！”高明远都快磕背过气儿了，额头上鲜血直流，说话气儿都明显不足了。 “高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昨夜尚且指使高手刺杀本钦差，怎的今日竟认不出本钦差了呢？”陆平云看似平淡的话语却透着刺骨的冰冷，仿佛地狱使者，听着令人深深地恐惧。 高明远听罢立刻壮着胆子矢口否认“陆大人明鉴啊！下官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刺杀钦差啊！下官对圣上忠心耿耿，陆大人明鉴啊！” 陆平云冷笑一声，幽幽叹气道“唉，大理寺刑具新奇独特，看来高大人想要一试。” 说罢看了黄唐一眼。 黄唐立刻命人将高明远拉下去，高明远自然是鬼哭狼嚎了一路，可惜没人理会。 莫白自然知道大理寺的刑罚少有人能受住，但对付这种贪官污吏，死不足惜。 没想到一盏茶都不到，侍卫回来禀报说高明远死了！ 第47章 引蛇出洞 “尸体双目睁大，嘴巴微张，似是惊恐。全身并无明显伤口，也无中毒之象。奇怪。”莫白仔细查看高明远的尸体，疑惑不解。 待第三次查看头部时，才发现了端倪。 “印堂穴有针孔！”莫白惊讶道。 陆平云立刻盯着院墙之上，冷声道“追！” 话音刚落，龙井脚尖点地腾空而起。一招燕子三抄水，不一会儿便消失了。 莫白接着道“此针从印堂打入，又从脑后风池穴贯穿出去，导致高明远当场毙命。” “咱们刚刚抓住高明远，就有人迫不及待杀人灭口。看来对手很强啊！”黄唐一边派人在院中搜索，一边对陆平云道。 陆平云听罢微微眯起双眼，低声道“耳目”。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 莫白心里一惊，难道自己人里有内应？ 会是谁？ 黄唐也警醒了，往周围扫视一圈，没有头绪。 “大人，有发现！”长廊处搜查的侍卫回报。 众人忙过去观看，果然，在柱子上钉着一枚银针！ 这枚银针与别的银针不同，长约两寸，细如发丝，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时龙井也追了一圈赶了回来，却摇头道“属下无能，让人跑了。” 说完之后抬头无意间看见柱子上的银针，眼神一紧，惊道“梨花针？！” 陆平云问道“你何时见过？” 龙井忙回道“禀大人，属下十几年前随师父行走江湖，曾在北冥国内见过。此针名叫梨花针，乃是一个神秘杀手组织内部的高手所用。听闻这批高手皆擅长银针刺穴，杀人于无形。可相传十年前他们被仇家所灭，无一生还。不想如今竟又重出江湖。” “又是北冥！”莫白声音极低，有些沙哑，表面上看不出来，可手边的衣袖却被抓出了褶皱。 陆平云在一旁把莫白的反应尽数看在眼里，心知她是想到了家仇，心中定然悲伤。思及此，陆平云眼神闪了闪。 “大人，属下搜查县衙时发现此人鬼鬼祟祟到处躲藏，便抓住问了。他称自己是县衙师爷。还请大人发落！”侍卫带着一个文人模样的中年人过来，中年人吓得赶紧跪下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你是何人？”陆平云问道。 “回大人，小的是敬安县县衙师爷周堂。”周堂吓得浑身哆嗦，颤颤巍巍道。 陆平云点点头，一挥手，“带去书房。” 周堂有点懵，何事还要将自己带去书房？在这儿问不就好了？ 可这哪是他能做主的，几个侍卫上来将人带着往书房走。 黄唐眼珠一转，状似无意的紧紧跟在周堂身边。 陆平云余光往墙头扫了一下，勾了勾嘴角，也许马上就有收获了。 县衙书房 周堂被扔进屋里，侍卫掩上门退了出去。 这是高明远经常独自呆的地方，周堂心里打鼓一样，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房顶上的瓦被轻轻挪开，露出一条一指宽的缝。 房顶之人看到屋内只有周堂一人，冷笑一声。拿出一根细竹管，放到嘴上，慢慢将竹管另一端伸向缝隙。 眼看竹管就要伸进去，却有一道剑气袭来，还不及反应，大腿上一阵剧痛！ 龙井单手持剑立在房顶上不远处，冷冷看着眼前身受重伤的燕青。 “果然是你！”龙井眼含杀气。 燕青看着龙井，眼中毫无波澜。 “燕青！为什么？”莫白站在院中，抬头不可置信的望着燕青，低声问道。 第48章 北冥十皇子 莫白万万没有想到那个眼神坚定说要保护自己的少年，竟会是杀手！ 龙井伸手抓起燕青，燕青也没有反抗，随着龙井跳落在院中。 落地时龙井支撑着受伤的燕青，可由于伤重，燕青还是跌坐在地。 “小心！”莫白忙上前扶住燕青，从怀里掏出创伤药撒在燕青还在流血的伤口上。 燕青任由莫白处理伤口，看着她撕下衣袍给自己包扎，嘴唇微微抖动。 好半天才哑声道“为何还要帮我？” “你的命是我的！”莫白强压下心里的烦躁，强硬道。 燕青低低的笑了，莫白觉得这笑容竟有些释然。 “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燕青的脸色因失血有些惨白，倒显得俊俏了些。 莫白心里一动，看了看陆平云。 陆平云淡淡道“扶去后堂。” 莫白忙扶燕青站起来，龙井上前帮忙将人扶到后堂。 县衙后堂 陆平云坐在上座，静静注视着被莫白扶着坐到椅子上的燕青。 燕青坐下缓了缓，叹了口气，对陆平云道“正如大人所知，我是北冥之人。” “北冥费尽心思派你接近大理寺，倒是失策了。”陆平云半眯着眼，似能看透人心。 燕青一改之前青涩少年模样，毫无畏惧与陆平云对峙，周身那与生俱来的贵气尽数彰显。 二人如同两名王者，竟不相上下。 莫白和黄唐被这种气势震慑，心中都有了斟酌。对面前的燕青不敢小觑。 “听闻北冥十皇子文武双全，却常年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却不想陆某今日竟有缘相见。” 燕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淡淡一笑，坦诚道“陆少卿果然睿智，冥青自愧不如。” “北冥十皇子冥青？！”黄唐蹦起来围着冥青转了好几圈，又揉了揉眼睛，一脸不敢相信。 莫白眼神复杂的看着冥青，有些同情这个跟莫宣差不多大却跟陆平云一般成熟的敌国皇子。 “只是陆某不知十皇子到我大庆朝地界行凶是何缘故？”陆平云似笑非笑，却眼神犀利。 冥青深深看了一眼莫白，开口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皇子有些时候只是皇权的一枚棋子罢了。何曾由得自己？” “不知十皇子何时潜入我朝？”陆平云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冥青赞赏道“不愧是陆少卿，总能寻到关键之处。本皇子十年前就被送来江宁，交于一对渔村夫妻收养。” 莫白心里一揪，十年前，也就是冥青两三岁的时候，太残忍了！ 冥青回头看到莫白心疼的目光，心里一暖，冲莫白眨眨眼。 莫白明白这是冥青宽慰自己，冲他摇摇头。 陆平云突然觉得方才应该再给冥青补上一刀。 “贵国似乎野心太大了吧，竟苦心经营十年，而我等却未发现丝毫。莫非是想一举吞并我大庆朝？”陆平云声音几乎降到冰点，莫白都觉得冷飕飕，不自觉的抖了抖。 冥青几乎笑出声来，自嘲的摇摇头，道“陆少卿说笑了，这些年来我北冥密探不知死在你大理寺手里多少人。陆少卿又何必诓我？” 陆平云点头算是承认，用洞察一切的眼神直视冥青，冷冷道“十皇子似乎还没回答陆某的问题？” “北冥皇室中野心勃勃者众多，欲吞并其他国家也不是什么秘密。只可惜他们不知道大庆朝有你陆平云。”冥青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侃侃而谈。 第49章 燕青之死 陆平云眼神复杂的看着貌似轻松的冥青，收起方才的冰冷，淡淡道“你不可能活着回到北冥。” 冥青笑容一僵，眼神里闪过伤痛，转瞬即逝。随即满不在乎道“五岁时有人来农户找我，告诉我我是北冥十皇子，要我为了国家兴旺加入密探组织。那时我便知道我回不去了，我的命必须留在大庆朝。这可能也是我最大的用处。” 莫白看着冥青强忍悲伤的笑脸，和微微颤抖的瘦弱肩膀，忍不住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于敌国皇子来说，这样的行为非常不恰当甚至冒险。 可对于自己亲手救下的孩子来说，这是莫大的安慰和力量。 冥青心里久违的暖和，好像莫白在身边就觉得莫名的安心。 这种感觉只有在梦到母妃时才有。 “十皇子如今是要抛弃故土，另投他国吗？”黄唐笑道。 冥青将目光从莫白身上收回来，天真的看着黄唐，回答的很干脆“正是。” 黄唐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冥青笑了笑，又看向陆平云，问道“不知陆大人意下如何？” 陆平云的眼神颇有深意，看了冥青一会儿，点头道“可十皇子必须死。” 冥青笑了，莫白慌了，黄唐解气了。 是夜，冥青被送去县衙大牢。 两个时辰后，县衙大牢失火，滚滚火焰直冲云霄。 所有侍卫和衙役都来救火，喊声震天。 大火照亮整个天空，所有人抢救了半个时辰，才将最后一团火苗浇灭。 此刻的大牢已经成为一片废墟。 侍卫们搜索了每个角落，终于在一根烧毁的柱子下发现了冥青早已烧成黑炭的尸体。 “启禀陆大人，大牢里其他犯人都是高明远关押的无辜百姓，当日已经全部释放。仅有燕青一人，属下已经发现他的尸体！”侍卫检查后来报。 陆平云看了看莫白，莫白领命，上前验尸，神情悲戚。 毕竟是自己救下照顾了几日的孩子，如今却要验看他的尸体，怎能不叫人悲伤？ “尸体火烧深重，无法确认口鼻内是否有烟灰。但尸体两手脚皆蜷缩，能判断是被火烧死。推测尸体长度五尺七分，与燕青相符。”莫白怀着复杂的心情验完尸体，看向陆平云。 陆平云听闻尸体确实是燕青，一皱眉，带着怒意冷声道“彻查走水缘由！” 侍卫们惶恐跪地称是，从未见陆大人如此发怒，看来事儿大了。 燕青的尸体被装奁在一口上好棺木里，由一队侍卫护送，运往北冥。 同时送去的还有一封公函。 此事处理妥当，陆平云坐镇敬安县开始处理此地近几日的公案。 首先自然是密林碎尸案。 高明远自从接到报案就放在一边根本未曾处理，尸体在停尸房放了一天一夜。 “死者为男子，初步判断身长六尺七分左右，身份不详。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肢解而死。尸体一共被分解成了四十六块。尸块切口处皮肉卷曲，乃是死前被分解。有插入过匕首的痕迹，应是先插入匕首，再强行撕扯下来。可见凶手力大无比，应是身材高大的男子。”莫白一边检查一边冷静分析。 旁边记录的王奇听得一皱眉，不可思议道“世上竟有如此泯灭人性之人！” 莫白叹了口气，宽慰道“人性不全便为魔，成魔而为祸人间。世间仍是良善之人居多，我等不就是为此而入公门吗？” 第50章 毒蛇 王奇憨笑着挠头道“还是莫先生说得对，我就是个粗人！” “王大哥切莫如此说，此次多亏王大哥帮忙记录，省下小弟不少麻烦。小弟还未谢过王大哥。”莫白言罢，起身就要行礼。 王奇一把拦住，连连摇头，“莫先生莫要客气，我也就是上过几年私塾，会写几个字罢了。本是无用之人，能给莫先生打打下手，高兴还来不及，何来言谢之说？” 莫白见此也不再客气，问起另一个案子。 “听闻敬安县有女鬼案，也出了人命。不知当时是否有仵作验尸，结果如何？” 王奇还真知道，想了想，道“此案已有半月，卷宗里说仵作查看确是吓死。高明远早早结了案，尸体也直接火化了，说是邪魔附体，不吉利。” 莫白冷笑道“毁尸灭迹罢了。” 书房 陆平云将近日在敬安县所发生之事尽数写在奏折之中，并恳请庆帝及时派遣新的官员前来敬安县上任。 奏折之中并没有写自己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以免中途落入他人之手。 让龙井安排人送出奏折，陆平云坐在书案前。想起莫白得知君府案另有隐情之时，紧握的双拳和指甲深深入肉冒出的鲜血。心中生起怜惜，眼神温柔。 莫白拿着验尸记录册进来时微微一愣，这是第二次看到陆平云这样的眼神。 是在想心上人吗？ 这一认知突然令莫白心里堵得慌。 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莫先生验尸可有所得？”陆平云有些好笑。 方才就看到她要进不进的跟自己别扭，样子有些可爱。 “回禀大人，林中尸体起因确实是人为。详细验尸结果已记录在册，请大人过目。”莫白将册子呈上，陆平云接过。 “卑职告退！”莫白说罢转身就走。 “慢！”陆平云话说出口就后悔了，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就是想莫白多留一会儿。 莫白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无礼，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急忙转回身跪下，诚心认罪“卑职一时言行无状，望大人治罪！” 陆平云看到她回来而有些喜悦的心情一下子灭了，只得冷冷道“下不为例！明日出发去宣武县。” 这是说的什么？！陆平云再次后悔。 “是！卑职这就去准备，卑职告退！”莫白连忙毕恭毕敬退出来，等来到门外拐过弯来，才长出一口气。 自己最近不切实际的想法太多，这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 必须摒弃这种想法，否则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次日，宣武县 既然在敬安县已经露了身份，在宣武县也就没有必要隐藏了。两个县相距不过百里，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 宣武县似乎比敬安县冷清许多，大白天也是关门闭户，街道上几乎见不到百姓。 莫白跟在陆平云身后，奇怪的看着街道两侧的买卖店铺，都没有开门。 这是为何？莫白心里嘀咕。 “看来此处县令倒是十分用心。”陆平云显然也觉察到了，冷笑一声道。 黄唐一进县城就各处查看，听到陆平云说话，接到“就算为了接咱们也没必要如此冷清吧？我看有诈！” 莫白仔细闻了闻，脸色一变，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递给陆平云。 “大人，此处有蛇！快服下此药，可保蛇不能近身！” 陆平云眼神也是一变，拿过瓶子递给黄唐，“去叫所有人服下！” 黄唐不敢耽搁，急忙去给大家分发。 此次带来的侍卫有十人，其他人由冷严带领在敬安县听命。 瓶子里一共二十颗药，所有人都分发完还剩下几个，黄唐塞进怀里以备不时之需。 “我不怕蛇。”陆平云迎上莫白忧心的眼神，低声道。 说的是“我”，而不是“本官”。 莫白听罢放下心来，想想也是，陆平云也是毒圣范遥的徒弟，还比自己早的多，自己真是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