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我的常青树》 1. 第 1 章 《做我的常青树》全本免费阅读 《做我的常青树》 文/姜揽月 2024.5.22 “梁树生,做我的常青树。” ——2012年夏,《林遇青日记》。 - 南锡市的夏末,黑云压城。 远处天际最后一点残阳光晕被黑云席卷吞噬,天色如拉开的黑色幕布迅速暗黑沉。 水岸公馆外的广播正在播报台风预警——“请各位业主非紧急情况今夜不要外出,防止发生涉水危险!” 林遇青午觉醒来,被外头天色欺骗,还以为已经入夜,捞起手机才发现不过傍晚。 她靠在床头,眼睑垂着,滑看好友圈动态。 忽的,她指尖一顿。 「傅珂:Daddy终于从德国出差回来啦!」 配图是她和傅川江的合照,照片背景在机场,左下角是傅川江手里拎着的品牌购物袋。 底下是傅珂好友们的奉承评论。 傅珂——她异父异母的继姐。 而傅川江,是她继父。 动态是一小时前发的,算机场回来的车程,该到家了。 林遇青换下睡衣,套上白色连衣裙,扎头发,一边点开酒店线上预定界面,在确认付款时却显示“银行账户有误”。 她视线停顿,抿唇,手上不停继续收拾今晚出去住的行李。 与此同时,随着“叮”的电梯开门声,傅川江和傅珂热热闹闹进屋。 傅珂换上新买的香奈儿Pre Fall高级手工坊的细闪编织连衣裙,再搭配一只同季节系列手柄包,站在落地镜前抹了点口红,兴高采烈跟傅川江说拜拜,说晚上要出去找朋友吃饭。 傅川江叮嘱别太晚,当心台风天。 傅珂随口应“知道了”,门一开一关,很快就走了。 下一秒,林遇青卧室门被敲响,傅川江问:“遇青,你在家吗?” 林遇青开门,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 客厅内明度舒适的光线落在他发顶,身量修长挺拔,白衬衫外是咖色精仿纯羊毛西服,西裤熨烫出整齐利落的裤缝,戴了副金边眼镜,眉型是毫无攻击力的平眉淡眉,眼角细纹显出浅淡笑意,斯文而儒雅。 明明是丝毫没有压迫感的模样,林遇青却感觉一股寒意正顺着脊椎骨往上蔓延。 “叔。”林遇青淡声。 “一个暑假没见,你瞧着好像瘦了点?” 林遇青没应声。 傅川江看向她身后的卧室,书包敞开着,里面装着校服充电线,他轻提了下嘴角,也没多问,折回去到厨房岛台倒了杯水。 “我从德国给你和珂珂买了些礼物,你挑挑看喜欢什么。” 林遇青轻声:“我没什么缺的。” “别跟叔客气,看看呗。” 傅川江坚持,见林遇青仍站着不动,便拉她到沙发旁,径自拆开一个橘色礼盒,拿出一只老花双肩包,“这个你平时上学也可以背,快试试。” 他说着,拎起肩带便往林遇青身上扯。 林遇青后退一步,抬眼:“你把我银行卡冻了?” 傅川江愣了下,而后轻笑了声,点头承认了:“我听你班主任说,你申请了这学期要住校?” “……” “我回绝了。” 男人柔声道,“住在家里不好吗?有佣人照顾你,也不用自己洗衣做饭。” 接着,他上前一步,手轻柔却强硬地搭在她肩膀上。 林遇青浑身一僵。 傅川江拢着她肩膀,试图将人带到怀里,垂着头,脸颊几乎贴着她,温声:“叔对你还不够好么?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叔说。” 林遇青只感觉到有一双手一点、一点抚上了她的腰。 这一刻她大脑一片空白。 仿佛大脑被硬生生扯开,强行塞入一段记忆—— “遇青,你听话,让叔看看你。” “别怕,别叫。” “叔不会伤害你。” …… 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也根本察觉不到自己在干什么。 她下意识抓起双肩包用力砸在傅川江身上,他的眼镜被打翻在地,而后她用力推开他,又胡乱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用力砸过去。 “滚!滚!你给我滚!”她颤抖着尖叫。 甚至都来不及看烟灰缸到底有没有砸到他,林遇青拿起包就跑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 心脏在胸腔狂跳。 脚步不受控地向前迈。 风声、心跳声、汽笛声、司机的骂声都在耳边混杂在一起。 不知道跑出多远,直至呼出的白气糊了眼,直至迈不动步子,林遇青才撑着路灯杆子停下来。 她躬着身,一边喘气一边用力呕。 脸色苍白,眼泪都要呕出来,却最终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终于渐渐缓过来。 林遇青抬起头,斑马线绿灯正好亮起。 同时,暴雨毫无征兆倾盆而下——2012年第14号强台风来了。 - 她慌忙跑进最近的一家店避雨。 身上都湿了,她拍掉雨珠,整理头发,抬头才发现自己走进一家名为“金沙湾”的俱乐部。 金沙湾——南锡市里出了名的公子哥儿们的聚集地。 入眼便是三层挑空,巨幅石壁画像,柱式装饰攀附着藤蔓,黑色大理石铺就的地砖干净明亮,天井的光束状落下,洒在青铜雕塑室内喷泉上,晶莹剔透。 像极了这群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哥,轻而易举站上得天独厚的高峰,拥有普通人奋斗一生都难以企及的财富与权势。 而此刻的林遇青穿着一袭湿透的棉麻白裙,成了误闯圣地的羔羊。 好在侍从受过专业规训,上前礼貌询问:“小姐,请问您是找人吗?” “不是,我是……我能在这避雨吗?” “抱歉,我们是会员制。” 侍从笑容依旧礼貌得体,却也清楚明了地划分阶级界限。 林遇青准备离开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Winston。”那人走上前,笑称,“台风天,就别赶姑娘走了。” 林遇青脚步一顿,回头。 少年穿着件黑衬衣,胸口是烫金显贵的英文品牌logo,明明该是矜贵得体模样,却被他穿得松垮流俗,浑不正经。 而Winston——林遇青看向侍从胸口名牌,是他的名字。 “谢谢。”林遇青说。 他原本只远远看见背影觉得身段不错,这下看清正脸,被怔得愣了几秒。 林遇青生得漂亮,脸小,肤白,眼睛狭长又明亮,明艳至极。 而此刻门外的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在空中与光束纠缠,浓密卷翘的睫毛耷下来,铺开厚厚一层,眼尾水色弥漫,唇瓣晶莹似樱花果冻,此刻因不自在而咬紧,唇瓣随贝齿凹陷。 一身素雅白色连衣裙,明明是乖顺温软的模样与装束,但此刻胸口布料浸透,显出更底下与清纯脸庞不符的丰腴身材,硬是生出几分模糊年纪的风情。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小姑娘不动声色借背包抬手挡住胸口。 少年舒散一笑,再次看向她的脸。 她神色变了,不再是软乎乎的可怜样儿,眼神警惕,抿紧唇,像随时进入戒备状态的豹猫,清冷又带劲儿。 换言之,是很容易激起人征服欲的反差感。 “这么大雨,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他笑着问。 林遇青无法回答这问题,缄默。 他又说:“今夜恐怕都得是暴雨,不如你在这稍等我,一会儿散局了我带你离开。” 林遇青对异性任何莫名的善意都谨慎排斥,遑论“带你离开”这种提议。 她抬眼,从他表情中坐实这种不适并非她多想。 她蹙眉,不愿与他多说,低声说了句“抱歉”,便准备离开。 可谁知却被他一把扯住手腕拽回来。 到底是自幼被惯着溺爱长大的少爷,一而再再而三地踢铁板,油盐不进,连个热脸都没,他也恼了:“别给脸不要脸,裙子都湿透了跑来这里……嗷嗷!你他妈给老子松手!” 林遇青真是条件反射。 在那个“家”中生存养成的条件反射。 在被攥住手腕的瞬间,林遇青指节一把捏住他腕骨往外别,只听“咔哒”一声骨头响,少年立马痛得呲牙咧嘴、破口大骂。 这动静闹得响。 大堂尽头侧门打开,又几人出来。 金沙湾可从没人敢来砸场,众人看到这一幕也怔住。 “这女的谁啊?” “也忒嚣张了,敢来金沙湾闹!” …… 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女声:“林遇青?” 林遇青抬眼,便从那人群簇拥处看到了她的继姐——傅珂。 半晌,傅珂又笑了声,歪头悠悠问:“你怎么来这儿了?” 旁边男生说:“哟,认识啊?难怪这性格也这么辣。” “认识啊。”傅珂悠悠道,指尖点了点 2. 第 2 章 《做我的常青树》全本免费阅读 梁树生视线很淡,波澜不惊地落下,但压迫性极强,仿佛被什么千斤重的东西压制着。 林遇青看着他眼睛,忽然就明白为什么他平淡一句话就能在这种场合发号施令。 叫作“张雨皓”那人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憋着火对林遇青说了句“对不住”。 林遇青没应声。 梁树生侧头,轮廓线条被冷光灯切割得更加锋利。 漆黑的眼透过鸭舌帽下的缝隙看林遇青。 “还不走?”他说。 林遇青明白自己在这里讨不到好处,转身快步离开。 外面依旧暴雨,林遇青在前台借了伞便走。 离开之际,一个漂亮女生跑进来与她擦肩而过。 手里拎一袋奶茶,朝梁树生方向跑去:“大家喝奶茶啦!” - 天彻底暗了,雨大得像是天空被捅破一个洞,路上已经没有行人,只有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红色尾灯连成一线,心头也跟着堵。 风大得根本撑不了伞。 林遇青没处可去,不想回家,也没法儿订酒店。 她便索性在公交站牌前坐下来。 滂沱大雨下天地一色朦胧不分,映出城市破碎的倒影。 林遇青后脑勺抵着身后的广告牌,浑身提不起劲儿,几乎就要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 梁树生从金沙湾出来,在短袖外又套了件纯黑冲锋衣,他抬手压了压帽檐,没撑伞,就这么走入倾盆雨幕之中。 雨点很快就打湿了烟,他便从口中取下,夹在指尖,低头继续往前走。 最后停在斑马线前。 手机又是一阵持续震动。 低头看—— 林遇青垂着眼,眼睫轻颤,血色褪去,静静看着手机屏幕跳动的“傅川江”三字。 重新抬眼。 红灯。 林遇青就这么静静看着梁树生的背影。 冲锋衣防水,雨点落在上面立马汇成水流滚落下来,帽檐也挡去大部分遮挡眉眼的雨,只脖颈湿透,低头时后颈颈椎棘突。 沉,且冷。 掌心的手机还在持续震动。 而在这一刹那林遇青脑中忽然生出一个荒诞又莫名的念头—— 梁树生或许可以是这座破碎城市中、这倾盆大雨中,唯一能够让她避雨的岛屿。 …… 林遇青看着斑马线尽头的红灯跳动倒数计时。 三。 二。 一。 一汪水坑中,红色变绿。 林遇青忽然起身,逆着披着雨披的自行车和摩托车,直直朝梁树生追去。 很快,绿灯也开始倒计时。 在最后一秒,林遇青穿过斑马线。 而梁树生,就在她身侧。 她抬高手臂,将雨伞撑过他头顶,她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和雪松木气味,沾了水汽后,连气味都湿漉漉,像要沁入她皮肤,刻下属于他的标记。 梁树生侧头,看她。 他没说话,只挑眉,无声地询问。 “刚才谢谢你。”林遇青仰头,轻声。 “不用谢。” 他声音很平,很冷,带着不容侵犯僭越的矜贵。 “你没带伞吗?” “没。” “你去哪儿?”林遇青抿唇,“我可以送你一程。” 梁树生再次看向她。 她面颊瓷白透亮,落了几点晶莹的雨,像是嫩绿荷叶上的清透露水,白得发了光,淡扫蛾眉眼含春,似乎天生就是张慈面菩萨脸。 如果没有见过她拧人手腕的样儿,梁树生或许真会觉得她是只羔羊。 他淡淡收回视线。 就在林遇青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时,他忽然抬手,从她手中接过伞柄。 手指触碰到。 他掌心很烫。 风愈发大了,可他稳稳撑着伞,竟一点都没晃。 两人一路无话,往前走过一段,直到梁树生停下脚步,林遇青抬眼,看到路边停着的黑色宾利。 还没回神,从驾驶座匆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衣着得体板正,撑起一把黑色直骨伞,伞面宽大,将倾盆的雨都隔绝在外。 司机快步上前,将伞举过梁树生头顶,又从他手里接过那把伞,恭敬道:“小少爷,这么大雨您怎么还走过来?” “积水,走着方便。” 男人拉开后座门,伞始终举在梁树生头顶,没再让雨落在他身上。 林遇青站在原地没动,始终缄默,雨水重新打湿她头发与肩头。 雨幕像是一道沟壑天堑,隔绝开两人。 豪车内的少年即便也衣着沾水,却依旧贵重万分,与此刻的她成了鲜明对比。 而他却忽然侧头看向她:“送你一程?” 平淡又疏离,只是出于体面的礼貌询问。 司机意会,撑起伞重新替她挡去浓重雨水,视线一下子清明了,只剩雨水浸透裙子下的皮肤在凉风中发颤。 林遇青掌心依旧攥着手机,她轻咬了下唇,闭眼,弯腰坐上车。 车内维持着最适宜的温度,真皮座椅坐感舒适,音响中钢琴曲悠扬舒缓,隔绝雨水与喇叭声,在这个台风夜成了最好的避风港。 梁树生脱下沾水的冲锋衣,随意丢在真皮座椅,抽了几张纸巾,正低头擦后颈沾的雨水,那顶鸭舌帽也摘了,丢在一旁。 车顶灯的光亮照亮他每一寸深刻的线条与阴影。 摘了帽子后头发用手指随意梳理过,立着、垂着、歪着的都有。 他线条太过凛冽锋利,骨相极其优越,经得住任何角度地打量。 他不动,画面如停滞。 像是青春片儿里头男主角的特写画面。 林遇青一时看着他没出声,直到司机从副驾将一身正装递过去:“小少爷,夫人叮嘱了让您穿戴整理后过去。” 梁树生抬眸,睇去一眼。 平驳领的美式西服,是按照他尺寸特地剪裁,只是色彩是他从不穿的米白色,带着肌理感的浅人字纹,极尽绅士温雅。 可见挑选者的用心,想尽了办法想要压去他骨子里那与生俱来的桀骜劲。 梁树生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只从储物盒中拿了只银表戴上。 他手指修长骨感,浑身浸着同银表一样冷冰冰的疏离感。 可林遇青方才触碰过他指尖,明白那有多滚烫。 “送你去哪?”梁树生戴表,头也不抬地问。 去哪儿? 她还能去哪,林遇青不知道。 她垂下视线,淡声:“都可以,到你去的地方把我放下就可以。” 这回答倒是出人意料。 梁树生侧头看她。 林遇青也反应过来这话说得怪,怕被误会是别有用心,轻声补充道:“……我不想回家。” 小姑娘说话轻轻柔柔的,眼角还染着未散的红,咬字却紧绷,看来是受尽委屈。 梁树生轻轻转动表腕:“恒江建材总裁是你父亲。” “不是。”她否认得很快,又侧头看向车窗外,喉咙动了下,“……继父,我叫他叔叔。” 梁树生没再说什么。 - 车缓慢行驶在暴雨中的马路,一路向东,周围的车流渐渐稀疏下来,紧接着,眼前出现一个白色道闸,一身白色制服的执勤员站在雨幕中,见了来车,遥遥开始敬礼,待车驶过,弯腰鞠躬。 车顺沿江大道而下,一片世外桃源般的绿荫道,林遇青从不知道南锡市还有这样的地方。 又开了十分钟,眼前赫然出现一幢巍峨壮观的圆顶白色建筑。 一二层挑空,偌大的草坪前是七米高的法式方格落地窗。 透过窗户,里头灯火明亮,长桌摆满香槟菜肴,身着礼服的达观显贵们觥筹交错间笑意逢迎。 与外界匆忙避雨的普通人像是生在两个世界。 外头是凡间。 而这里,是无数人挤破脑袋也拿不到入场券的名利场。 司机拿着伞下车,绕过来为梁树生打开车门,送他进去后很快便折返出来。 “林小姐。” 林遇青不知道司机是如何知晓她姓“林”,大抵在梁家工作都得有这识人辨能的功力,“方才小少爷交代我送您去附近的蓝己山庄。” 林遇青稍愣:“……好。” - 蓝己山庄,说是山庄,其实是一家七星级度假酒店。 而这也是梁家的产业之一。 林遇青独自一人走入酒店大堂,银行卡被冻了,她身上也没带多少钱,自然是订不起这里的房间,好在大堂摆了好几张罗汉椅,也并非金沙湾的会员制。 她可以在这勉强度过一夜。 林遇青摘下书包,在罗汉椅上坐下来。 百无聊赖间,她点开手机浏览器,从电影排行榜里选了个电影看——《关于莉莉周的一切》 2001年岩井俊二拍的小说改编的 3. 第 3 章 《做我的常青树》全本免费阅读 江榭公馆。 梁树生依旧没换上那身为他精心准备的西服,仅从服饰看,他与厅内众人格格不入。 但偏偏身型优越至极,家族所赋予的光芒能原谅他的离经叛道,一切准则都可以为他重新量身打造。 梁母舒昭微不可察地蹙眉,又很快掩去,快步上前:“阿生来了。” 所有人都停下交谈,齐齐看去。 梁家最受老爷子宠爱的小孙子,梁霖集团未来的有力继承人,即便当不成继承人,从梁氏随意刮些皮毛就是众人趋之若鹜的利益与资源。 “初棠,来。”舒昭朝身侧年轻姑娘招手,“你常年在国外,不认识,这是我小儿子,梁树生。” 沈初棠,洲市中荣集团千金,17岁,自幼就在国外学艺术,高挑而成熟。 舒昭撮合意思明显,像他们这样的大家族婚姻本就不自主,能与年纪相仿、容貌相当的匹配已是不容易。 只是中荣集团虽也强大如日中天,但谁不知沈初棠身份不明,外界多传她是私生女,所以才一直养在国外生活。 更何况…… “舒阿姨,怎么会不认识,我从净慈哥哥那儿看过阿生的相片。”沈初棠笑答。 更何况,两年前,梁、沈两家就安排了梁家长子梁净慈与沈家长女沈晚认识,如今宴会多成双入对。 现在又将这私生女介绍给梁树生认识,即便她家世再显贵,这意图也分明了。 都说舒昭偏心大儿子,确实没说错。 大费周章安排今日这局,便是为那大儿子铺路。 一派祥和中暗流涌动。 众人暗地观察梁树生的神色,想从他脸上看到分毫的愠怒,以此窥视豪门家族秘辛一角,而他却始终慵懒散漫,像是对这口闷头苍蝇无知无觉。 …… 沈初棠站在客厅中央的旋转酒窖前,从香槟塔中捏起一杯,走向站在落地窗前的梁树生:“喝吗?” “不喝。”梁树生淡声。 他嘴里咬了支细长的烟,指尖滑动火机砂轮,却始终没有点火。 他眸色是浅淡的琥珀色,冷寂疏离,很淡,也很傲,其实他并没有刻意彰显自己的傲气,只是身份地位自然赋予。 他静静看着窗外雨景,情绪未因台风天波动,只是悠然自得欣赏雨中山景,对上位者而言,总有办法在任何境地享受人生。 沈初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副模样很迷人。 她顺着视线也看向窗外:“过段时候就是舒阿姨的生日了,也不知道她会喜欢什么,我为这份礼物困扰许久了。” 梁树生没应声。 只是淡淡移了视线,垂眸看手机。 在司机回复已经将林小姐送到蓝己山庄后,他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我是林遇青,谢谢你。」 梁树生其实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儿,只是看到这行字时想起方才傅珂唤的就是这个名字。 沈初棠久久未得回应,再次问道:“不知道阿生你有没有好建议?” 他指尖滑动,没管那则好友申请,退出了界面。 “你要动的是对舒昭的意思,就找错人了。” 他没叫舒昭妈,而是直呼其名。 沈初棠抬眼,看到少年耷拉着眼皮看她,当他那点傲气都蔓延开来时是很恶劣的,用最平淡的语调诉说讽刺。 “你得去撬你姐姐的墙角。” - 风雨愈发大了。 蓝己山庄外种满了沉香木,四季常青,此刻在狂风骤雨中凋零呼啸,衬得窗景更加可怖吓人。 酒店大堂内很安静,这样的天气自然不会再有客人,前台侍从垂首小憩。 缓缓转动的旋转门时不时带入冷风,林遇青只穿了条轻薄的连衣裙,还没干透,湿漉漉粘着皮肤,风一吹便更冷了。 好在书包里装了校服外套。 林遇青将衣服扯出来,正准备穿上,余光便瞥见那辆在雨中锃亮的宾利。 她动作停顿。 看到梁树生弯腰从车里出来。 她没想到梁树生会来这里。不过这远离市区,也没别的酒店可落脚,想来也只能来这了。 林遇青视线淡淡落在他捞在手里的冲锋衣,沉默地将校服外套重新塞回书包。 梁树生没往这边看过来,很快大堂经理便迎上前,毕恭毕敬唤“梁少爷”。 林遇青背对,手捂上唇,咳嗽两声。 小姑娘的嗓音偏细,在风雨声中突兀,长发披肩,发梢还湿着,从背影看,瘦削的肩胛骨透过裙子薄薄的面料,肩膀微微内扣着,像只在暴雨中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猫。 梁树生停了脚步,看过去。 “林遇青。” 他用他那把磁得要命的嗓子念她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就像一把锤子,在她胸腔一下一下敲击。 林遇青回头,看着他缓缓眨了下眼,而后又匆匆别过头咳嗽。 小姑娘咳得脸颊微微泛红,她太明白自己的优势所在。 她有迎风泪的毛病,刻意没闭眼,风灌进来,眼眶便也湿润了,在幽暗的灯光下、在泼天的暴雨中,显得愈发楚楚可怜,天真又无辜。 林遇青便拿着这最清澈的眸子再次望向梁树生。 可他眼底未变,依旧八风不动,淡声:“不上楼?” “卡被冻了。” 简言之,没钱,付不起房费。 大堂经理会来事,忙训斥前台服务不到位,又听林遇青方才咳嗽几声,妥帖细致道:“林小姐您在这儿休息片刻,我去给您拿感冒药。” 他冲林遇青笑,恰到好处的热络,“虽是夏天,真感冒起来也是难受得很。” 傍晚还差点被金沙湾赶出来。 而此刻只因梁树生主动问她一句,便得到如此殷切的对待。 却也让林遇青更明了,只要她能站在梁树生身边,不管以何种身份,都足以借他的光得到庇护。 这个世界总是那么不公平。 她拼尽全力都难以保全自己,却只消他周身的一点光芒照耀就足以。 林遇青看着梁树生的眼睛,轻声:“谢谢你。” 他勾唇,闲散道:“你说过了。” 林遇青一愣,想起自己发送的好友申请。 他看到了。 但他没通过。 林遇青抿了下唇,却没想到他突然走来,在她对面坐下:“刚才为什么上车?” “什么?” “别装傻。” 方才在金沙湾外,他出于礼貌问她是否需要送她一程,若她真是有地方要去,上车无可厚非,可她显然只是无所事事地闲逛,没必要上车的。 梁树生见惯了攀附和奉承,也习惯了女孩的追求,但眼前这姑娘显然不一样,就像她方才可怜兮兮的眼眶湿润,可眼底却是冷的,像个冷漠的旁观者。 她的目的没她外表那么纯。 但又不出于那些俗物。 他目光太锐利,林遇青在这样的视线中只能垂下眼,粉唇轻动:“因为雨太大了。” 他轻笑一声,笑意未及眼底,便也兴味索然的扭头看向窗外。 风忽然又大了,雨点斜打在落地窗前,砸开噼里啪啦一阵响,而酒店内正在放钢琴曲Always With Me,沉静悠扬,空气中弥漫着由花香和木质香掺杂的东方香调。 许多富人都会在私家园林聘请司香师,点线香,需要根据室内室外、时节变化、礼仪标准调整焚香品类,每天光是沉香料就要花费数万元。 有段时间傅川江为了投某个 4. 第 4 章 《做我的常青树》全本免费阅读 台风过境,尘埃落定。 天空被涮洗后万里无云,澄澈无际,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只余下园林中满地飘零吹落的树叶还保留昨晚的证据,以及,那件带有梁树生气味的冲锋衣。 林遇青下楼时又看到门口那辆宾利,司机见到她,礼貌颔首致意,并未出声。 司机和大堂经理不同,他向来负责梁家小少爷的出行,自然也明白梁树生同她只是萍水相逢、不足挂齿,而他作为梁家的司机,是没必要对她热络的。 昨晚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梦醒了,一切都回归原样。 林遇青经过时时步子停顿,将那件冲锋衣递还给司机。 关于昨晚的最后一件证据也没有了。 - 开学日,学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各式昂贵豪车汇聚在那金光闪闪的“耀德私高”门匾下,日头明烈,树杈光影斑驳,蝉鸣嘶哑。 林遇青扎起头发,避开穿梭的车流,踩着预备铃跑进学校。 校门口布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 文理分科,她被分到高二1班。 忽然,从乌泱泱人群里伸出一只手:“青青!” 虞葵兴冲冲出来,一把圈住她脖子,“一个暑假没见想死我了!” 林遇青笑起来,刚要开口:“……喂!” 话说一半,虞葵手就伸到她胸前,色迷似的掐了把——校服宽大干净,领口polo领,并显不出身材,但被虞葵这一掐,胸前的弧度就显出来了。 “哇!青青,你这一个暑假都使劲儿发育去啦?” 林遇青脸一热:“你小点声。” 班上很热闹,聊天的、抄作业的,紧接着听到“哒哒哒”高跟鞋声,不知谁喊了句“女魔头来了”,众人鸟兽散,威慑力十足。 下一秒,徐婉秋走进教室。穿着深墨绿长旗袍,乌黑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没有一点碎发落下,手里一把教尺,催促仍站着的林遇青和虞葵快点到座位。 座位表已张贴在墙,林遇青看一眼,而后怔了下——她同桌是,梁树生。 徐婉秋扫视一圈:“好,我们班的同学差不多都到了。” 确实差不多都到了,除了她同桌。 早晨蓝己山庄外司机已经在外候着了,开车的速度一定比她坐公交快得多,大概梁树生压根就没打算要来学校。 …… 课后,徐婉秋将书放在臂弯,而后说:“林遇青,你跟我过来一趟。” 林遇青愣了下,应声起身。 台风后的天迅速升温,办公室内的空调高功率嘶嘶往外吹冷风,噪音很大。 徐婉秋喝了口水:“你应该看到你同桌是谁了吧?” 林遇青:“嗯。” “这么排位置呢,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来我怕给梁树生安排男同太闹腾,影响班级纪律;二来,我看过你成绩,上学期期末考你是年级第十吧,去掉文科科目可以排理科第三,也是希望带动同学学习。” 徐婉秋顿了顿,又说,“不过梁树生毕竟是个特殊学生,也得问问你的看法,如果你不愿意……” “没关系。”林遇青答得快,“我没意见。” “行。”徐婉秋宽慰地笑了笑,“不过要是他打扰你学习,或是欺负你的话,你及时告诉我,我再调整座位。” “好。” “还有一事儿。” 徐婉秋拉开一旁抽屉,拿出一沓纸,“这是你们放假前提交的住宿表,这事儿傅总可能也跟你提过了。” 林遇青指尖攥住手心,空咽了下。 傅江川,耀德私高某个实验室项目的投资方,还成立了一个专门资助贫困生的助学基金会,在众人眼中是热心公益的优秀企业家形象。 “傅总很关心你。” 徐婉秋说,“他告诉我,你母亲去世后你就排斥回家住,他明白你是不想给他添麻烦,但他是真的把你当作女儿,不想看你太孤僻,所以不同意你住宿。” “老师。”林遇青无声地攥紧衣摆,“我只是觉得住宿的话可以更花心思在学习上。” “学习是要花心思。” 徐婉秋笑着,“但是你们的成长、心理、家庭观都很重要,不要太排斥其他人的善意,太排外会过得很辛苦的。” …… 从办公室出来,窗外日头正烈。 林遇青站在走廊窗沿,因为刺眼的阳光将手挡在眉前。 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树叶,在她脸上打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胃里泛起一股恶心。 她转身跑进卫生间,呕得眼眶湿润。 她手撑在墙上,按下冲水键,人又重新蹲下去,沉默地双手捂住脸。 休整片刻,情绪终于平复,马上就要上课,林遇青正准备推门出去,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嘈杂,混杂尖叫与辱骂声。 “臭婊|子!就这么管不住自己?非要往阿生身上凑!?”是傅珂的声音。 被打的女生边哭边求饶,蜷缩在地无力反抗,哆哆嗦嗦道歉。 周遭几人言辞粗鄙,口无遮拦地侮辱。 傅珂边骂边打:“再让我见你找阿生一次就打你一次!” 林遇青推门的动作停顿。 寡不敌众,她也同样不愿多招惹是非,妈妈过世的这几年她独自一人承受太多,似乎连心肠都变硬,林遇青就这么维持着动作,一边不自禁在心底厌弃自己,却始终没下定决心出去。 直到外头突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扯着人脑袋狠狠磕在墙上。 女孩儿的尖叫声也没了,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林遇青终于推门出去。 与此同时,年级主任正巧经过,一声暴呵制止众人,眼见出了血,傅珂等人转身就跑。 林遇青将女生扶起,认出是昨天她离开金沙湾时,与她擦身而过的给梁树生买奶茶的那姑娘。 “没事吧?” 女生哭得说不出话。 林遇青将纸巾沾水擦掉她脸上的污渍,低声说:“我先送你去医务室吧,再去给你父母打个电话。” “没事。”女生红着眼抬起头,“谢谢你。” 她额角高高肿起,好在地上的血迹来自手指,没大碍。 “不客气。” 女生抬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溢出,难以自控地说:“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人而已,为什么就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林遇青安静地看着她。 “因为那是梁树生。”过了很久她回答:“他不喜欢你,就不会保护你。” 她声音很静,女生几乎听不见。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 很快到放学时间,梁树生一整天都没来学校。 “梁树生还没通过你好友呢?”虞葵低声问。 “嗯。” “可真难。” 到楼道口,从高三楼下来一波人,其中傅珂被簇拥着,看来已经借傅川江顺利摆平下午那事。 她背着傅川江从德国新给她买的包,周围人奉承讨好,夸好看、说难买,傅珂趾高气扬说等她背厌了就送给那人。 虞葵不喜欢她,低声嘟囔,“显摆什么,一个包就嘚瑟成那样。” 林遇青没动静。 “青青?” 她突然道:“我想去找他一趟。” “啊?去哪找?” “金沙湾。” 看昨天的架势,他应该是金沙湾的常客,她打算去碰碰运气,又问,“葵葵,你有那儿的会员吗?” “不是吧青青,你真准备认真追他呀?” 虞葵头一次见林遇青对男生这么上心,以前她简直像个断情绝爱的小尼姑,谁献殷勤都得不到一个正眼。 更重要的是,就林遇青那认真又乖顺的性格,实在跟梁树生不搭,怎么看都怕她会被骗被伤害。 但林遇青点头,说:“是啊。” 虞葵叹口气,没办法:“我没有,但我哥有,我让他把电子卡发我。” 不远处公交车马上到站,林遇青匆忙跟虞葵道别,踏上朝着金沙湾方向的公交。 - 经过昨天那档事儿,金沙湾侍从记得她,忙出来阻止,说非会员不能入内。林遇青将虞葵发给她的电子卡拿出来才被准许进入。 “梁树生在吗?”她问。 Winston说:“梁少爷今天不在。” “那他晚点会来吗?” Winston大概应付多了这场面,笑了笑说:“这我们哪里能知道。” 也是。 林遇青说自己等会儿他,便独自一人坐到不起眼的角落。 可惜守株待兔这法子显然愚蠢。 一直等到晚上九点,作业都写完了,也没见到梁树生。 林遇青叹了口气,虞葵这时发来消息。 [向日葵:战况如何啦!] [林遇青:没见着。] [向日葵:啊,追个人可真麻烦。] [向日葵:这么晚了,你还在金沙湾?] [林遇青:嗯。] [向日葵:别等了,男人不配。] [向日葵:青青,你要不来我家睡觉吧!] 林遇青看着这条短信,迟疑了下。 [向日葵:快快快!咱们同床共枕一晚!我爸妈都出差去了!] 林遇青笑了下,回复:[好。] 至少今晚有着落了。 不用回那个“家”。 …… 下出租车,兰檀湾很好找,英伦庄园风的独栋别墅,是南锡地价最贵的别墅区,光从外观的石材与砂岩就能看出浓厚的质感,每一扇窗都像欧洲中世纪的油画,上万平原生水域环绕,似乎连空气都和别处不同。 天实在是热,林遇青去附近便利店买了瓶冰水,拧开瓶盖喝一口,唇齿间瞬间凉下来,连带胸腔肺腑。 虞葵已经和警卫员打过招呼,林遇青进得很顺利。 这时电话响起。 原以为是虞葵,林遇青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起,却猝不及防听到傅川江的声音。 “遇青?” 她手指不受控地下意识用力攥紧手机,说不出话。 “今天回家吗?”傅川江声音特别柔和,像一汪春水,“你这哪,我来接你?” 她指尖泛白,眼睫颤抖。 而后匆匆挂断,朝着兰檀湾深处快步走去,步子越来越大,像是要甩掉身后追赶的洪水猛兽。 夜已经很静,林遇青耳朵里充斥着的都是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几乎听不到其他任何,静悄悄的,整个世界都已入睡。 路灯孤零零立在 5. 第 5 章 《做我的常青树》全本免费阅读 “帮我拿一盒创口贴。”林遇青站对药店医生说。 付钱离开,林遇青看向不远处一家打火机专卖店,纯黑的装修风格,很酷。 “你好,我想买一支打火机。”林遇青走进店。 “您要什么样的呢?” “有可以防风的打火机吗。” 她看到梁树生点烟时总是要用手拢着风,有时要拨两下才能点上,估计快没油了。 “有啊。”店员领着她往前走,“这一面墙上的都是防风打火机。” 各式各样的都有,样式个性。 林遇青摸不准梁树生喜欢什么样的,只想挑个纯黑简洁的,不出错,却在看到其中一支时忽然挪不开目光。 那是一支近乎黑色的偏光墨绿底色的打火机,上头用金色镌刻下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在展柜的灯光下流光溢彩,漂亮极了。 “我要那一支。” 店员笑着夸她眼光真好,准备拿礼盒包装好,林遇青阻止了,说不用包,直接揣进口袋。 …… 回去后梁树生正坐在喷泉花坛边。 花坛中种了好几株向日葵,应该是住这儿的孩子种的,只零星几支。只是现在没有太阳,向日葵花头耷拉下来,很蔫儿。 耷拉的向日葵旁边坐着懒洋洋的梁树生。 他腿实在长,随意屈起,大剌剌敞着,坐在矮小的花坛边缘显得有些艰难又委屈。 林遇青走过去,拿出创口贴:“给。” 梁树生抬眼,将矿泉水瓶从脸侧拿开,瓶身的水汽凝结滚落下来,顺着他下颌一路往下落在锁骨处,领口处衣服湿了一块。 他倒也没拒绝,接过创口贴,撕开,很粗鲁地贴在脸上。 林遇青抿唇,轻声:“歪了。” “嗯?” “创口贴,贴歪了。” “无所谓。” 林遇青本想帮他调整下重新贴,但梁树生身上偏偏就是有种压迫感,让人不敢在他身边造次。 他坐着,林遇青靠树站着。 她不走,他也不赶她。 很安静。 “来这干嘛”忽然,梁树生侧头问。 “找我朋友。”顿了顿,林遇青又说,“她叫虞葵。” 虞葵。 这一带住的人本就是一个圈层,彼此相熟,生意也多有往来,他倒是对这名字有几分印象。 林遇青看着他表情:“文理分科后你和她是一个班的,我也是。” 他轻哂,并不关心。 “我是你同桌。”林遇青说。 他这才扭过头来,看了她一会儿,扯着唇笑了,特痞。 他笑起来很坏,视线没移开,依旧看她,只人往后靠,下颌微仰,一个松散轻慢、又能将她彻底看透的姿态。 林遇青忽然就觉得自己这句“同桌”蠢透了。 这时,从不远处楼上传来钢琴声。 这年头但凡有点家底的都爱让小孩学钢琴,林遇青以前也学过几节课,但总生不出兴趣,最终不了了之。 这钢琴弹得不行,林遇青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来,弹的是柴可夫斯基的《花的圆舞曲》,出自芭蕾舞剧《胡桃夹子》第二幕。 她对《胡桃夹子》很熟悉。 如果说有什么是她从小坚持到大的,那便是芭蕾。 林遇青手长腿长,条顺盘靓,天鹅颈、蝴蝶骨,从前芭蕾舞老师就总夸她是天生跳芭蕾的料,学得快,也极好。 林遇青还挺喜欢《胡桃夹子》这一段。 她手仍垂着没动,只脚尖随着钢琴乐在地面轻点,幅度不大,极为随性自然。 这算不得什么舞,但依旧能看出她的功底。 翩跹、自由。 不过十来秒,林遇青便停下。 仿佛只是站久了随意活动活动。 …… 她注意到梁树生的视线,侧头。 梁树生仰头看着她,没意料中的戏谑嘲讽,他眼底很静很沉,指尖烟燃着,将要燃到滤嘴,灰白烟雾被风吹散。 她注视着他眼睛:“梁树生。” “嗯。” “你有过想要保护的人吗?” 他低头弹了弹烟灰:“没。” “那如果有呢?” 梁树生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执拗这问题,也不明白这问题与他有什么关系。 本不想回应,只是在这一刻,看着她眼睛,脸庞被夜风轻轻吹着,心忽然静得像天际那高悬不动的明月。 “那就没有人能伤害。”他淡声。 林遇青视线定定。 明明是那样轻描淡写的话,也许压根没经脑过心,可从他的口中说出,却成了一颗最价值千金的定心丸,最轻松的笃定,也是最能冲破一切束缚原则的张扬。 林遇青那抹阴暗的心思更深重几分,在心底生根发芽。 手机铃声响起。 虞葵打来的。 一接起她便嚷道:“青青你怎么还没到,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林遇青一顿:“我到了,进来了。” “还以为你半路被谁拐去了呢。”虞葵说,“快点啊,我点的披萨都快到了。” 挂了电话,林遇青看向梁树生:“我先走了。” 他没答。 林遇青也没等他回答,抬步朝里走去。 梁树生看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忽然低眸笑了声。 - 虞葵买了披萨,林遇青进屋时她已备好各种吃食饮料,投影仪也开着,茶几上放着各种影片碟片。 “你干嘛,明天不打算上学了啊?”林遇青笑问。 “这不是难得放纵一下。”虞葵拉着她坐下,随手抽出一张电影碟片塞进老式DVD机,“这些碟都是我爸珍藏的,老片儿,我也不知道好不好看。” “没事。” 虞葵扒下一片披萨饼递过去,林遇青咬一口,说:“我刚才在外面看到梁树生了。” “兰檀湾?难得,听说他现在很少回老宅。” “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腿有些跛。”林遇青问,“是他哥哥吗?” “嗯,梁净慈,梁家大儿子。”虞葵喝一口柠檬茶,“现在的梁太太舒昭,其实不是他们的亲生母亲,原本的梁太太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就车祸去世了,舒阿姨是第二任妻子了。” 林遇青愣住。 虞葵看她表情,笑了笑:“没听说过吧,大概是因为梁家的缘故,大家明面儿上都不敢提,久而久之就被人遗忘了,我还是我爸有回喝多了听他说的。” 林遇青捧着冰奶茶,一点一点小口喝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哦青青。”虞葵揽住她肩膀,“我挺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梁树生的。” “不是很多人都喜欢他吗?” “话是这么说,可我觉得你不一样。”虞葵努力措辞,“就是,可能因为我们父母认识的关系吧,我一直觉得他挺坏的,打架惹事,脾气也不好。” 林遇青朝她眨了眨眼:“我挺喜欢他坏的。” 虞葵愣了下,而后“哎哟”一声,笑着挠痒痒去闹她:“看不出来啊,咱们青青居然有一颗浪子的心。” 林遇青躲痒,往后倒。 两人笑作一团、滚作一团,最后双双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毯上。 虞葵仰面看着天花板大喘气,片刻后侧过头:“青青,其实我真挺怕你喜欢梁树生会受伤。” “我明白。”林遇青笑了笑。 过了很久,虞葵几乎快要睡着,隐隐约约听到她轻声,“……但我想让他保护我。” - 一觉睡到天亮,大晴天。 虞葵刷完牙:“我先下楼去准备早饭。” 林遇青嘴里都是牙膏沫,含糊问:“你还会做早饭?” “那当然,等本大厨给你煮两个米其林水煮蛋。” “……” 林遇青很快也洗漱完,换好校服下楼。 “葵……” 忽然,她声音止住,步子也停下。 虞母出差回来了,正在厨房忙活,虞葵从身后抱着妈妈:“怎么这么快回来 6. 第 6 章 《做我的常青树》全本免费阅读 体育课下课,走廊上响起说笑声与脚步声。 方才那个话题戛然而止。 梁树生那句“你钓我呢”更多是调侃,也并非真要得她一句什么回应。 “阿生!”窗外忽然响起一道欣喜的女声。 ——傅珂。 她一听梁树生今天来学校便跑着过来了,看到他身侧的林遇青后脚步停顿,而后全装没看到,笑容灿烂地趴在窗边。 “你今天怎么来学校啦?” 有同学回来了,梁树生将烟摁灭,淡声:“闲着没事。” “那午饭一起吧?” 梁树生没答。 傅珂也丝毫不觉难堪,走廊上同学们投来的考究目光让她愈发得意洋洋:“那一会儿下课我来找你!” 林遇青不知道梁树生最后有没有答应傅珂,因为这时同学喊她:“林遇青!有人找!” 林遇青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个男生,高瘦,但没见过脸。 她起身出去,瞥见人校牌,高一的学弟。 “你找我吗?”林遇青问。 “我叫邬临,是高一1班的。”男生说着,脸越来越红,颤悠悠从兜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情书递过来,“我、我很喜欢你,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 被表白对林遇青而言并不算什么稀罕事。 当初她高一刚入学时引起一波小轰动,有段时间每天都得收到一摞的情书。 而另一边,梁树生往椅背上一靠,饶有兴致地看向窗外。 便看到林遇青朝那人笑了下。 她笑起来很漂亮,眉眼弯弯,周身冷感褪去不少,带着柔软的亲和力,眼睛里都像是要飞出小桃心,特招人,特好看。 就是,有点刺眼。 果然,那男生瞬间脸爆红,一秒被蛊惑,红脸快步跑了。 其实林遇青那笑只是出于礼貌,原想开口拒绝,但那男生跑太快,没来得及。 一阵风吹来,发丝轻轻扬起,她抬手挽发,低头看信封。 男生字写得漂亮,名字旁边还用红笔画了颗小爱心。 她刚准备回教室,眼前忽然拢下一道阴影。 梁树生手揣兜,懒散却压迫力十足,几步将她逼到墙根,林遇青后脑勺撞在墙壁上。 仰头。 脖子僵硬。 难受。 而后他将手拿出口袋,两指从她手中抽走信封,举起,信封很薄,透过光甚至能隐约看清里面的字迹。 体育课刚下课,走廊上那么多人,频频驻足回看,议论声不断。 “什么情况?梁树生和林遇青?他俩什么时候扯上关系的!?” “不过你别说啊,他们俩这颜值是真的搭。” “嘘……别说了,傅珂看着呢。” …… 梁树生视线扫过那封情书,勾唇,看林遇青:“养鱼啊?” “……” 他简直是疯子,全然不顾周围目光。 林遇青并不想被众人围观,也不愿被旁人知晓他们之间的暗涌,她抬手去夺情书,声音放轻:“你还给我。” 他抬高手,不让她拿到。 幼稚! 林遇青没办法,越闹动静越大。 后背都要被来自傅珂那恶狠狠的视线穿透。 她不动了,就那么仰头看着梁树生的眼睛。 她眼底有股别样的倔劲儿。 很勾人。 “林遇青。” 梁树生用那封情书拍拍她脸,笑得很痞,俯身,靠近她耳边,用仅两人听到的音量说,“想泡我就好好泡,别三心二意的。” 林遇青脸上滚烫。 她一把夺过情书,转身走进教室。 徐婉秋也过来了,看到方才那幕,叫住梁树生。 “刚才干嘛呢?”徐婉秋问。 梁树生没说话,耸肩。 徐婉秋:“林遇青是好学生,理科全校排名前三,我让你跟她坐同桌是为了带动你学习,你不要反倒去欺负人家。” 梁树生摸着口袋里那枚打火机,舔唇笑。 好学生啊。 还真是一点没看出来。 - 林遇青不知道梁树生到底有没有跟傅珂吃中饭,反正一整个下午他都没再回班上。 而她那条好友申请也依旧没通过。 她这头追得毫无进展,学校贴吧里关于两人的议论却很热闹。 【梁树生和林遇青真的在暧昧,我没看错吧!?】 【好久没看见梁树生来学校,不得不说,那张脸是真的绝,难怪喜欢他的人一茬接一茬断不了。】 【不过,高三那个傅珂不是也在追梁树生吗?】 【小道消息,傅珂和林遇青还是异父异母的姐妹。】 【哇靠!这是什么修罗场!!】 …… 放学后,林遇青终于是回了趟家。 虞葵问了她要不要住她那儿,担心傅珂会给她使绊,但身上衣服该换了,兜里零钱也不剩,她床头柜里还有些以前的压岁钱可用,得拿过来。 更何况,她知道虞母并不喜欢自己,不想惹人议论。 到家。 傅川江和傅珂都不在。 佣人刚做好晚饭,打招呼:“小小姐,今天回来吃啊?” “嗯。” 佣人一会儿还得去接孙女,一提及孙女便笑容满面,掩都掩不去,林遇青也朝人笑笑,让她快去,别让孙女等久了。 傅珂是在林遇青吃好后回来的。 她今天憋了一肚子的气,气得头昏脑涨,过来挥手就将餐盘打翻,碎了一地。 “林遇青!”傅珂尖声,怒目而视,“听着,你他妈给我离梁树生远点!” 林遇青喝完水,慢条斯理擦了嘴,而后侧过头,视线淡淡落在傅珂身上。 她不说话,骨感纤长的手指在玻璃杯上轻轻摩擦着,发出微弱又刺耳的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傅珂被这声音折磨得简直要发疯,咬牙警告:“你是不是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林遇青忽然垂眸笑了。 她笑起来实在漂亮,那张稚嫩精致的脸染上离经叛道的疯劲后,似正似邪,叫人一腔心脏都往上提起,不敢落下,生怕被她轻易蛊惑了去。 “那你动呗。”林遇青说。 傅珂反倒不说话了。 傅珂这身臭脾气,在外作威作福惯了,林遇青刚来傅家时没少被傅珂欺负,但好在她性格也硬,回起手来狠且快,简直不要命、不怕事,跟她外表那副慈面菩萨样儿完全不同。 傅珂是个欺软怕硬的,但林遇青不同,就是一根筋硬到底,死也不服输。 她在林遇青身上吃过亏,被整惨过一回,后来就不敢再怎么针对林遇青了,最多口头逞威风。 傅珂向前一步:“你以为梁树生真的会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啊。” 林遇青起身,她比傅珂高一些,视线淡淡地扫她,而后冲她笑了下,温声道,“所以我这不是还在追他吗,姐姐。” - 回到卧室,林遇青习惯性锁门。 将剩余的现金全部装进钱夹,洗澡洗头,写作业,结束后已经很晚。 当晚,林遇青做了个梦。 梦到初三那年,妈妈一周年忌日那天。 明明是如今这般的盛夏日子,却寒潮来袭气温骤降。 她处理完祭奠琐事,回到家手脚都冰冷,可她压根也顾不上挨了冻,独自坐在卧室窗前掉眼泪,直至马路上街灯都亮起。 她亲生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在林遇青几乎还不记事的年纪。 后来她就一直跟着母亲生活,父亲搬去外地,再后来就很少见了。 林母原本开了家花店,生意不错,但后来有一年生意不景气就倒了,失业了一阵没找着工作。 她学历不高,但长得漂亮,最后找到五星级酒店服务生的工作。 那家酒店承办很多宴会。 她和傅川江就是在某次宴会上认识的。 她告诉林遇青,想带她认识一个叔叔时,其实林遇青挺开心的,这些年她最清楚妈妈有多辛苦。 很长一段时间,林遇青都挺喜欢傅川江的,觉得他体贴细心,对妈妈很好。 直到那一天—— 忌日后触景生情,她独自一人哭得头昏脑涨,起身去洗澡。 洗完澡,她穿着睡衣出来,身上没完全擦干,湿漉漉,睡衣贴着皮肤,将她的身形完全显现出来。 可走出浴室便见到,傅川江在她房间里。 “叔叔?”林遇青愣了下,下意识将毛巾挡在身前,“您找我有事?” “遇青,今天辛苦你了。” 傅川江走近,摸了摸她头发,而后张开双臂将她抱进怀里,“你也别太伤心,以后叔叔都会在。” 他晚上有应酬,刚回来,身上沾染了烟酒味。 属于大人的、男人的气味。 林遇青虽然不适到浑身僵硬,但到这一刻都没有怀疑傅川江的用意,任由他抱了好一会儿才挣脱出来。 “我知道,谢谢叔叔。” 她直觉不对劲,却也不明白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只说,“我马上准备睡了。” “好。” 傅川江点头,回身朝门口方向走。 7. 第 7 章 《做我的常青树》全本免费阅读 翌日清晨,林遇青醒来。 她站在镜子前,因为昨夜哭过眼皮还有点肿。 她轻叹了口气,低头往脸上扑了打冷水,总算清醒了些。 洗漱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想起昨天那通电话的最后。 梁树生嗓音低磁,透着漫不经心的冷意:“我不随便保护人。” 是她太急了。 - 到学校,一大早焦佩佩就冲到她面前:“青青青青青!我的救命活菩萨!” 焦佩佩是文娱委员,风风火火的小炸弹性格。过段时间学校要办个艺术节,每个班都得出节目。 她扑到林遇青桌前,二话不说双手合十开始拜,“救救我,求你了青青,救我!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两人高一时就是同班,还坐过一阵子前后桌,关系不错。 林遇青:“怎么了?” “替咱班出个节目吧!” “啊?”林遇青愣了愣,而后摇头,“不。” “青啊!”她惨烈地嚎叫,一把埋进她胸口。 “诶——!”林遇青下意识后仰,肩胛骨撞在椅子上。 “这艺术节的节目还必须得专业得好看!天天作业那么多哪儿还有人有这闲情雅致培养艺术情操啊!” 焦佩佩吐槽完,眼睛一转,复又抱住林遇青,开始彩虹屁:“除了你!我们青青人美心善,兼顾学习和艺术,是最厉害的大学霸和大艺术家!” 林遇青被她逗笑:“夸这么多也没用,我最近有点忙。” “你忙什么?” 忙着追人呢。 林遇青心说。 焦佩佩以为她是借口,继续软磨硬泡:“真求你了!之前元旦晚会你不是跳过芭蕾吗,一模一样的再去跳一支呗。” “跳支一模一样的也没那么容易呀。” 虞葵正好从外面进来,补充道:“而且那次跳完我们青青还被不少男生纠缠,手机成天一堆短信和好友申请,快把她烦死了。” 林遇青顿了下。 好友申请。 梁树生。 芭蕾。 一串逻辑捋下来,她忽然想到,如果她跳的话,梁树生会来看吗? 来看的话……他会喜欢吗? “我去。”她忽然说。 焦佩佩和虞葵唰得看向她,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变卦。 “爱你!”焦佩佩生怕她后悔,一把捧住她的脸,在她脸上吧唧一下。 “喂!这是我的青青!”虞葵炸毛。 等焦佩佩走后,虞葵才戳戳林遇青肩膀,了然模样:“青青啊,你这上头上得我都有点怕,真就非他不可了啊?” 林遇青笑着没答话。 是啊。 非他不可。 只有他可以保护她。 林遇青想过各种各样的方式。 报警——找不到证据。 寻求其他人帮助——那个被迫离职的记者就是结果,她不敢再祸害别人的善意。 一走了之——她没有钱,她要读书,不可能拿自己刚启程的人生去下注。 梁树生是她最好的选择。 他有足以压制傅川江的家世背景,也足够强硬狠戾,有敢与天比高的魄力。 只要让他喜欢上她。 他就会保护她。 * 后面几天,林遇青都没有见到梁树生,他没有来学校,两人在手机上也再没联系。 林遇青想过给他发短信,但她实在不擅长追人,也从没追求过任何人,不知道该怎么破冰才顺其自然。 但根据自己被追求的经历,尬聊比不聊的结果还差,所以她只是每天盯着手机里那个头像,却从未打下过一个字。 这几天她都忙着排练芭蕾舞。 每天放学后都雷打不动拎着收音机去舞房练舞。 她将音乐磁带放进收音机,按键。 跳的是芭蕾舞剧《仙女》中的片段。 林遇青将长发盘起,穿着黑色练功服,身形窈窕有致,脖颈纤长,皮肤白皙,往那儿一站真就成了仙女。 一舞结束,出了层薄汗。 林遇青坐下休息。 窗外忽然又下起雨,夏末的雷阵雨。 外面风大了,林遇青打算收了汗再出去,不然得着凉。 学校里已经没人了,她坐在垫子上,托着腮刷好友动态。 忽然,她视线顿了顿。 重新拉上去。 五分钟前,梁树生发了一张照片。 暴雨如注的屋檐,雨水滴答滴答,台阶下的一汪水中倒映出穿梭的车流与人群,像是要将整座城市倾覆。 时隔多日,林遇青终于点开和梁树生的聊天框。 [林遇青:你带伞了吗?] 她其实不确定梁树生会不会回,却没想到不过几秒他就回复了,大概是正好在玩手机。 [梁树生:没。] [林遇青:你在哪?] 他发来一个定位。 依旧是金沙湾。 林遇青勾唇,起身走出学校。 - 金沙湾建筑在高高的基石上,十几阶台阶,像是被捧起的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座。 而附近的地 8. 第 8 章 《做我的常青树》全本免费阅读 雨又下大了,厚重昏暗的云层如铁灰色的巨笼笼罩在头顶,风起云涌,雨水被吹得四散飞溅,积水倒映着今夜微光。 空气都泛起潮味,浑身都湿哒哒、黏糊糊。 梁树生就这么大步走入密不透风的雨帘中。 林遇青追上去,高高举起伞为他遮风避雨,只是方才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 被梁树生瞥见,问:“笑什么?” 林遇青收了笑:“没。” “问你呢,笑什么?” “……” 笑你还是不想我把号码给别人,笑你对我还是有那么点儿意思。 可这话林遇青不敢说。 她闭着嘴,装傻充愣想把这话题跳过。 梁树生却忽然笑了声:“林遇青,你挺会的。” 她咕哝:“这是我第一次追人。” 摊牌了。 “哦。”他答得很欠揍,“我记不清是第几次被追了。” “……” 林遇青心说嘚瑟什么,像谁没被追过似的。 “你追我做什么?” 梁树生看得出来,林遇青和他以前碰到的那些女生都不一样。 她追得游刃有余,头脑清晰。 她问他什么样的女生能成为他女朋友,问他自己够漂亮吗,在得到他一句模棱不清的“还成”后,她不乘胜追击,也不纠缠逼问,反而戛然而止,挠得人心肝痒。 她想和他产生些什么实质连接,比如那件冲锋衣,但她不直说自己冷,而是假意咳嗽,偏让他主动将衣服给她。 看到他打火机快没油,就新买了防风打火机,还不立马给他,真得等他点不了火了,才轻描淡写一句“给”,贴心得恰到好处。 她也不整日追着他聊天,不废话那些无用的早安午安晚安,而是等到他那条动态,才问一句“带伞了吗?” 他朋友问号码,她真给,但却是为了看他反应,等他说一句“过来”,她就笑,得逞了,乖了,像只狡黠的狐狸。 仔细想来,她追他时一直思绪清明,每一步都清楚地算好了,明白过犹不及,保持着最合适的距离。 他唯一一次见到她的失常,是那个深夜的电话。 她颤抖、脆弱,寻求他的保护。 林遇青回答他的问题:“我喜欢你。” 小姑娘在暴风骤雨中很费劲地举着伞,几乎是讨好的姿态没让他淋到一滴雨,而又因为身高差,她脸颊上被斜打的雨水扑得湿漉漉,愈发白皙剔透,看不见毛孔,像温润的羊脂玉。 一句告白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梁树生笑了声,手里拨弄她送的打火机:“你不坦诚。” “……” - 林遇青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反正他不赶她,她便跟着他走。 雨越来越大,她的伞却不大,也因此两人挨得极近,手臂碰在一起。 后一段路换梁树生撑伞,他手很好看,修长骨感,身上的烟草味似乎都被雨水打落,更深层的雪松木气味再次透出来,很好闻。 越往前走地势越低,积水严重。 因为下雨,天很快暗下来,这一带路灯不多,有些看不清路。 林遇青抿了抿唇,而后抬起手,轻轻搭在他臂弯,挽住了,而后指尖微微用力。 梁树生垂眸,没什么反应,也没制止。 不知又走了多久,梁树生停下脚步。 林遇青抬头看,他停在一家门店前,写着“糖水铺”三字的招牌因为电路接触不良,此刻忽明忽暗,店门前垒了好几个沙袋防雨水倒灌。 眼前这一切和梁树生一同出现,显得格外不和谐。 她还愣着,梁树生已经走进去。 林遇青连忙跟进去。 糖水铺里有个白发老奶奶,和梁树生相熟:“唷,这大雨天怎么过来?” 梁树生依旧懒腔:“您不是说狗不见了。” “那也不能这么大雨去找啊。”老奶奶说着,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林遇青,“阿生,这姑娘是你带过来的?” 梁树生正在换拖鞋,头都没回:“搭伞过来的。” “……” 她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哪儿是她钓梁树生,被钓的分明是她自己。 恐怕从那张动态照片开始,就是梁树生放出的鱼饵。 认准了她会上钩。 她之前就看过梁树生主页,什么动态都没,他根本不爱发那玩意儿。 那条动态压根就是专门给她看的。 紧接着,又后知后觉想起,金沙湾是有备用伞的,即便没有,对他而言也只是随口一句吩咐就有人会殷切送上门。 林遇青咬牙。 混蛋。 老奶奶是个热情好客的,见她仍站在门口拘束,还拉她进来:“小姑娘,先坐会儿。” 梁树生瞧她一眼,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拖鞋,新的,还有包装纸。 他撕开包装,走过来,扔她面前。 他留意到她鞋子湿了。 因为傍晚要练芭蕾,林遇青穿的轻薄单鞋,鞋底薄,这会儿鞋里都能养鱼。 “谢谢。”林遇青说。 她弯腰脱掉鞋袜,又有些拘谨地将同样湿了的白色短袜放进鞋子里。 她浑身上下都长得漂亮,就连脚也是,脚趾匀细干净,被水浸得发白,脚背窄瘦,有淡淡的青筋。 梁树生扫过一眼,很快移开视线,拎起伞转身又出去了。 …… 林遇青换好拖鞋,问:“奶奶,您这里有卫生间吗?” “有啊,在里面。” 糖水铺里头还有个里间。 林遇青上完卫生间出来,打量了圈,才发现这里间就是老奶奶的住处,一张带蚊帐的床、一个衣柜,一张方桌,东西不多。 而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照片里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二、三。 “这是我孙子。”老奶奶正好进来,声音并不悲戚,带着旷达又无奈的笑意。 林遇青侧头,看门口飘零风雨。 老婆婆知道她想什么:“阿生不是我孙子,不过也相当于我孙子,也叫我声奶奶。”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梁树生奶奶。 梁家老夫人姓蒋,当年也是港城大家族的大小姐,只是听说近年身体不好,便和梁老爷子一同在外疗养度假。 她只是想不明白梁树生怎么会出现在这。 林遇青收回视线,她并不擅长应付亲情类的关系。 “您节哀。”林遇青说。 奶奶摆手:“过去好几年了。” “梁树生呢?” “替我找阿花去了——我养的狗。”奶奶说,“阿生太犟,非不听劝,这么大雨还出去找,又是一通折腾。” 奶奶又招呼她去外头坐会儿,“刚才冻着了吧,先休息会儿。” 很快,奶奶盛来热银耳汤,还有一个塑料袋,让她将鞋子装起来。 “谢谢奶奶。” 这鞋子今天肯定没法儿再穿了,得穿着这双拖鞋回去,林遇青问拖鞋多少钱。 “穿着走吧,你跟阿生是朋友,不用跟奶奶客气。” 朋友吗? 其实算不上。 正说着,梁树生回来了,脸上挂着水,顺着鼻梁下巴往下滴,手里提着一只狗。 人如其名。 阿花,一只黑白狗,长得又土又丑。 说来奇妙,有些人即便被雨淋得这般模样,也依旧难掩地位与贵气。 “这小畜生哪儿找着的?”奶奶问。 “前面木栅栏被风吹上,它出不来,差点淹死。” 梁树生将阿花扔回地面,小狗滚一圈,叫着,又热情地抱着他腿跳。 他一条长腿上挂着狗,挪到旁边拿毛巾擦湿漉漉的发。 奶奶坐到她旁边,寒喧道:“这么大雨,一会儿雨停了叫阿生送你回去。” 林遇青笑:“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住哪儿?” “水岸公馆。” “那离这儿挺远的,打车也不方便,天晚了,要不让你父母来接?” 林遇青停顿了下,低下头喝了口银耳,开口依旧平淡着:“我父母离婚了,我妈妈前两年去世了。” 奶奶一愣,抬手在她肩头抚了下,关心问:“那你现在一个人住?” “没,我妈妈后来再婚过,我现在住我继父那里。” 梁树生靠在一旁柜子边,闻言抬眼看过 9. 第 9 章 《做我的常青树》全本免费阅读 梁树生昨晚说自己没空不是借口,他确实有事。 舒昭主持召开了一场为孤儿院教育行动筹措的慈善拍卖会,南锡市所有名门望族都会参加。 前厅宽敞明亮,特意请来了业内最知名的拍卖师主锤,此刻站在台前,一套水绿色旗袍优雅高贵,正在介绍一只乾隆粉青釉雕海水龙纹梅瓶。 这场是委托拍卖会,委托代理人们齐齐坐在台下,握着电话听筒与手举牌正襟危坐,动辄百万千万起步 而真正的权贵则都在光彩璀璨的后厅,富丽堂皇的旋转楼梯,十几层的香槟塔,摆满琳琅菜肴甜点的长桌台。 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舒昭穿了身墨绿色晚礼服,妆容精致,搭配高冰翡翠耳坠与戒指,雍容华贵,被富太太们围在中央。 大家谄媚地夸她心肠好,特地筹备这样一场慈善拍卖,还筹备得这样好。 之所以特地选择委托拍卖的形式,也是为了大家能在不知晓彼此身份的情况下自由竞价,以此得到更高的筹款。 “我可真是羡慕你。” 湾地置业总裁夫人笑着道,“两个儿子都培养得这么好,听说净慈最近独立负责‘城心坊’项目,谈了不少首家招商?“ “是,招商差不多都落地了,明年就能孵化利润。”舒昭温声,“到时也得借一把大家的力,帮我们好好宣传。” 众人笑称她怎的这样客气,都是应该的。 “你那小儿子还生得那么标志,小小年纪就看得出梁总的魄力,听说特别招女孩儿们喜欢,尤其傅家那女儿,最近追他可紧。” “傅家?”舒昭思索着,询问,“哪个傅家?” “恒江建材的傅川江。” 那人瞧着梁母神色,又笑着摇头,“不过也是那小姑娘肖想了,傅家这几年才冒尖儿的,哪儿踏得进梁家几代积淀下的门槛?” 舒昭两指捏着香槟杯,食指摩挲杯口,始终微笑着,没说话。 于是那人话中的鄙夷更显,“而且啊,那女儿我瞧着更是不行,听说连高三都是复读,也是个不学无术的料。” “就不说旁人了。” 舒昭含着笑意的话语中自带傲慢,“阿生最近和初棠相处融洽,就别说这些反倒让初棠难堪了。” 正说着,梁净慈握着手机快步走来。 他礼貌向各位太太们颔首致意,而后低声问舒昭:“前厅代理人打来电话,‘落日玫瑰’已经被拍至3500万美元,还要继续追吗?” 落日玫瑰——此刻前厅正在拍卖的项链,主体是一颗16克拉格拉芙艳彩粉钻,链身镶嵌了总计上百克拉的钻石,璀璨华贵至极。 舒昭提前告诉代理人自己的喜好与每一件藏品的追价上限,而这条“落日玫瑰”项链她原本给的上限就是3500万美元。 “追。”舒昭淡声。 通话中代理人听见,再次举牌追价。 拍卖师声音高亢地宣布“落日玫瑰”新竞价达4000万美元,一次、两次、三次,重重落槌,恭喜68号个人买家拍得“落日玫瑰”。 “也不知是哪个没眼见儿的,怎么敢跟跟梁夫人竞价。”有人嗔笑道。 “匿名制,也不怪人家。”舒昭温和回,“总归是好事儿,也算多筹了500万。” “也难怪梁霖集团越做越大,梁夫人心这么善,连老天都会眷顾运势。” 舒昭笑:“我不信老天,我只信事在人为。” 很快便有负责人将“落日玫瑰”送来。 舒昭打开木匣,果真光彩夺目,连周围一众见多识广的太太们也都惊羡出声。 正要恭喜梁夫人成功拍得珍宝,却见她合上盖子:“拿去送给初棠吧。” 众人皆愣。 即便大家都知晓舒昭存了撮和梁树生与沈初棠的意思,可这也实在太大手笔。 要是送中荣集团大千金沈晚就罢了,可这沈初棠只是个连身份都不明的私生女,她怎么配得上那么贵重的珠宝? 看来舒昭的的确确是要为梁净慈未来掌权铺路。 她这样大费周章向沈初棠示好,无非是告诉其他名媛千金们,让她们别存了不该存的心思,即便存了心思,也会因那私生女的身份膈应。 舒昭无视众人异彩纷呈的表情,依旧得体体面,轻抿一口香槟:“我两个儿子,最想要的就是女儿,初棠这孩子最讨我喜欢。” - 梁树生始终坐在角落沙发,冷眼瞧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眼前那一张张灿烂又虚伪的笑脸,脑海中却浮现出林遇青的模样和声音。 想起她将冰矿泉水瓶贴在他脸侧,问他疼吗? 想起那晚那个电话,真实又脆弱无助的那句,你保护我吧。 越是看到眼前这些,林遇青便被衬得愈发鲜活。 “阿生。” 沈初棠一袭黑裙,相较其他名媛千金,总归是太过素淡,但此刻她颈间戴上“落日玫瑰”,高珠的光芒一下子将她托起,赋予无限底气。 “漂亮吗?舒阿姨送我的。”她看上去特别高兴。 梁树生漫不经心:“她送你的,你同我说什么?” 沈初棠耸肩:“收了礼物,自然得做舒阿姨希望我做的事啦。” 梁树生抬眼。 看来并不是蠢货。 “她希望你做什么?” 沈初棠挨着他坐下,举杯敬他,梁树生没动,耷拉眼皮,百无聊赖滑动手机,沈初棠便自顾自倾身碰了他搁在茶几的酒杯。 “你会喜欢什么样女生?” 这问题倒是前不久刚被问过。 梁树生思绪飘向屋外。 沈初棠继续问:“性感的、清纯的?萝莉还是御姐?” 他没理,手指划在屏幕,忽的视线一顿。 有人动态发了张艺术节后台照,照片中人群熙攘,演出者都已经化好妆穿上演出服,而人群最后,是林遇青。 照片只拍到她侧脸。 她面对镜子,背弯着,倾身靠过去,正对着镜子拨弄睫毛。 她皮肤白得发光,眉目清绝,一袭白色芭蕾舞服勾勒出窈窕身形,不染纤尘感跃然而出。 梁树生将手机撂茶几上:“这样的。” 沈初棠一愣。 照片中那么多人,可她只粗瞥一眼就明白了梁树生指得是其中的谁。 可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梁家小少爷有喜欢的人。 还没回神,梁树生已经捞起手机,起身往外走。 “阿生!”沈初棠语气急切。 她心底的危机感终于到达临界值。 她自幼就在国外,说好听些是深耕艺术,说白了就是回不来,而梁树生是她在国内生根的救命稻草。他知道梁树生不会喜欢自己,但她也知道他没有喜欢的姑娘,而舒阿姨会帮她的。 而刚才连眉眼都没看清的一眼,沈初棠就明白那女生有多漂亮。 舒昭注意动静,出声:“去哪?” 整个宴会厅寂静,却汹涌。每个人的心底都叫嚣着,窥探欲爆棚。 梁树生头也没回,只撂了一句话。 “找我女朋友。” - 出租车停在耀德私高外,梁树生往艺术馆走,馆厅外站了几个男生,见到他纷纷打招呼。 “林遇青上了吗?” 这话问得太直白,众人面面相觑。 又想起前不久学校贴吧里闹得火热的关于两人的绯闻议论,看来这两人还真有一腿。 “还没,看节目单下一个就是了。” 梁树生在众人簇拥中走下台阶。 最后几排座位空着。 梁树生过去坐下,腿闲散地敞开,手臂横在一侧椅背上,松散的黑发在来路上被风吹凌乱,几搓不听话的头发翘起,薄唇,眉眼锋利。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往那儿一坐就有占山为王的架势。 台下一切都被他俯视。 周围聚了不少人,七嘴八舌地谈论着。 梁树生听他们谈及方才表演哪个女生长得不错,哪个新生妹子很可爱,没搭腔,一耳进一耳出,兴致缺缺地拿出烟盒,抽出一支,咬进齿间。 这时,主持人介绍—— “接下来,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高二1班林遇青同学带来的芭蕾独舞——《仙女》!” 在铺天盖地的掌声与欢呼声中,林遇青走上台。 与照片中带来的冲击力完全不同。 舞台上的林遇青光芒万丈,粗浅的所谓峨眉粉黛、细腰长腿都不值一提,她的美在骨在气,像极了方才拍出最高价的那盏宋朝羊脂玉瓷铃兰杯,如高山融雪,又如初生晨露。 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一瞬间就能抓住所有人的眼球。 包括梁树生。 因为他忘了点烟。 …… 一支舞结束,梁树生始终没移开过视线,而后起身往外走,一边点烟,用林遇青送给他的打火机。 而后给她发信息—— [出来。] - 林遇青出来得匆忙,连舞服都未换下,只在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 梁树生的信息没说清楚是出来哪儿,林遇青走出体艺馆看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黑暗处看到他。 只一点指尖猩红。 他在抽烟。 他一早看到她走出来,甚至还目睹她四处张望找人的过程,就是没出声叫她。 坏透了。 “你不是说不来吗?” 他笑着弹烟,原样回:“你不也说我是无所事事?” “……” 外面风有些大,林遇青拢了拢领口,问,“那你看到我跳舞了吗?” “挺好看。” 他声线很独特,痞里痞气的,平日里混不吝,此刻压了点声,像耳语,简单几个字被他说得缱绻,叫人耳朵发麻。 林遇青在芭蕾上很下功夫,很清楚自己是担得起这句“好看”的。 可被梁树生这嗓子说出来,还是让她无端脸热。 “林遇青。”他看着她,“问你个问题。” “什么?” “喜欢我?” 林遇青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了裙摆:“嗯。” “哦。”他波澜不惊地点头,“为什么?” 林遇青:“没为什么 10. 第 10 章 《做我的常青树》全本免费阅读 她看了梁树生半晌,指尖的麻渐渐缓解过来,偏了偏头,笑问:“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你刚不是想问这个么。” 梁树生不允许她在关系里踩在自己头上,轻慢地笑了下,“别跟我装,林遇青。” “……” 什么叫作“拉扯”,林遇青算是清楚了。 梁树生知道她想干什么,心知肚明看着她一步步试探性地朝他迈步,一点点踩进他的领地。 但还没等她开心这些成果,就发现自己能踏入那片领土不过是梁树生的纵容和默许。 是他主动着、引诱着,准许她的靠近。 否则她压根不会有半点可能。 就像现在。 就像那次她给他送伞。 …… 没等她说什么,一辆黑色轿车刺眼的车灯扫过来。 梁树生拽过林遇青的手腕,他掌心微热,稍用力,将她拽到一边,而后松开。 轿车却在他们身旁停下,车窗缓缓移下。 林遇青终于在刺眼的车前灯中重新恢复视力,便看到车窗内傅川江的脸,浑身一僵。 “遇青回来了。”傅川江笑得儒雅,又看向梁树生,“这是阿生吧?” 梁树生略颔首,没说话。 “我是材冠建材公司的傅川江。”傅川江自我介绍,将自己那点奉承拿捏得很好,依旧得体,书生气重,笑着说:“代我向梁总和梁夫人问好。” “好。” 而后傅川江看向林遇青,说:“上车吧遇青,一起进去。” 林遇青浑身都僵硬,甚至能察觉她骤然变得紧促的呼吸,梁树生侧头看她,低声问:“怎么了?” 林遇青脸色列白,轻摇头,回道:“不用,我走进去就好。” “这么一截路你也跟我客气么,上车吧。”傅川江说。 林遇青不想在这里闹得难堪,更不想在梁树生面前,也明白看到她和梁树生在一起后,傅川江应该会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她跟梁树生说了声“再见”,而后拉开车后座门,坐进去。 等她关上车门,傅川江也跟梁树生说了句“再见”,而后拉上车窗,往小区里头开。 车内的空气骤然变得逼仄。 车驶入地下车库。 走进电梯,傅川江站在她身后侧,电梯内的灯光被他身高挡住一些,在林遇青身上斜斜打下一道昏暗阴影,衬得她面色更白,心跳更重。 “你跟梁树生怎么认识的?”傅川江问。 她拢住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去:“同学,同桌。” 电梯门打开,林遇青率先走出去。 “同桌啊。”傅川江轻笑了声,问,“你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么?” 林遇青开门进屋,没搭理他。 傅川江换鞋,摘了眼镜搁在餐桌上,转身看她,手往后撑在桌沿,后腰倚着,镇定自若:“遇青,你不会是想用梁树生来制衡我吧。” “是又怎样?”林遇青抬眼直视他。 小姑娘明明那样瘦弱,这一刻却挺直脊背,硬是从这身躯中迸发出强大力量。 傅川江一边擦眼镜,一边思索她是从哪一刻变得这样胆大? “他姓梁,他背后是梁氏,你那么多生意都靠着梁霖集团,你如果敢对我做什么,我一定可以让你身败名裂。”她拼命压住声调尾音的颤。 傅川江笑得弯下腰去:“遇青,我能对你做什么?我只是不想我们关系那么僵。” 他永远是这样。 狡诈虚伪。 她曾经想过录音做证据,但傅川江嘴里永远是那些礼义廉耻、仁义道德,真像是苦恼于孩子叛逆的可怜父亲。 她也想过偷拍,但傅川江太谨慎了,压根不给她一点机会。 “你真觉得傍上他就可以一辈子无忧?先不论他能对你新鲜多久,重要的是,梁家要培养的继承人是梁净慈,不是他。” 傅川江笑着说,“还有啊,你不知道吧,梁树生从前可是在少管所待过大半年的。” 林遇青心跳直跳,却依旧看着他不露声色。 想起虞葵曾告诉她的,一年多前他打了一个人,差点把人打死,闹得特严重。 但虞葵从来没告诉她少管所的事。 虞葵不会瞒她,她应该也不知道这事。 “你想想,以梁氏的能力怎么会保不了他。” 傅川江四指在桌面轻敲,哒哒声让人后脊发寒,“因为他打的那个人就是梁净慈,把他送进少管所的就是他父母。” “遇青,如果你想找靠山,那我告诉你,你选错人了。” 林遇青强撑的姿态终于产生一点裂隙。 但渐渐的,她脊背又重新直起来,抬手,葱白指尖拽着外套拉链往下。 细碎声音在黑夜中被放大。 她将外套脱去,露出里头芭蕾舞裙,洁白的网纱裙面将她显得更加清纯动人,可她目光又像是一只幼豹,视线锁定,沉、冷,八风不动地看着傅川江。 傅川江流连的目光让她特别特别恶心反胃。 但林遇青忍住了,直至心中的猜测被证实。 她勾唇轻笑,抬起下颌:“如果你真的不怕他,现在就不会只是站在那里。” 半晌,傅川江轻笑起来。 “遇青,你长大了。” 她不再理会,转身回房。 关上房门,上锁,她后背紧紧贴着门板,胸腔还因为情绪不断起伏着,手也止不住地颤。 这天晚上,林遇青又没睡好。 浑浑噩噩地做梦,梦中又回到了初三的那天晚上。 - 第二天不出意料起晚,下公交车她一路跑,赶到教室时徐婉秋已经在门口。 “报告。” “进来吧。”徐婉秋说,“以后提前五分钟到教室。” “嗯。” 林遇青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旁边位置依旧空着。 语文早读,她翻开书,前桌郝潇洒转过来问:“你看学校贴吧了吗?” “没,怎么了?” “昨天你那段芭蕾舞的视频被人传上网,好多人夸你呢,昨天还有好多外校的男生问我要你的号码。” 林遇青笑了下,说“别把我号码给别人了。” 郝潇洒被她笑得脸一热:“我、我知道,没给。” 可惜在校园内那么大规模的轰动,最后林遇青的手机号还是被不知谁泄露出去,午休后那搭讪短信就没停过。 下午体育课。 热身后自由活动,体育老师 11. 第 11 章 《做我的常青树》全本免费阅读 梁树生靠着那张脸、那气性,以及家世背景,在学校向来如雷贯耳,但他其实很少在学校里惹事。 矿泉水瓶一砸过去,周围就安静了。 没人敢劝架,生怕殃及池鱼。 而球场发生的一切林遇青都不知道。 她已经开始1500米跑。 耀德私高操场400米一圈,跑完将近4圈,浑身汗涔涔,好在她常年练舞,体力耐力都不算差,喘得没那么难看。 虞葵上来扶她:“还好吧?” “没事。”林遇青摇头,接过水喝了口,又将马尾重新梳了梳,盘成丸子,“我跑了多久?” “6分38秒。”虞葵低头看表:“太牛了青青,跟我800米都没差多少了。” 虞葵是个体育渣渣。 林遇青笑了笑:“这成绩也拿不到前三啊。” “你去年跑了多少?” “好像6分十几吧,太久没动了,体力跟不上。” 虞葵:“重在参与嘛,运动会而已。” “我待会儿再练练。” 其实林遇青挺喜欢跑步的。 升高中的那个暑假,晚上她不想那么早回家,就一个人去体育中心的操场跑步,一圈又一圈。 她喜欢风吹过身体的感觉,逆着风,微阻力让她产生一种挣脱束缚与枷锁的错觉。 很快体育课就下课。 放学了。 林遇青让虞葵先回家,自己休息会儿打算再跑一组1500米。 她先去洗了把脸,在体育馆外面的一排洗手池边。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脸颊上的盛夏温度降下几分。 …… 她从口袋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干脸,丢进垃圾桶,抬眼便看到不远处篮球场的梁树生。 他也出了一身汗,黑发湿漉漉,大概是因为刚运动过,手臂上肌肉线条格外明显,青筋显露。 他走过去,抬手,手腕下压,一道抛物线,篮球稳稳砸进远处的器材框,“砰”一声。 然后视线看过来,落在林遇青身上。 抬步朝她走过来。 林遇青心跳无端紧了下。 犹豫一秒钟是装作没看到还是走过去,最后决定后者,在梁树生面前还是少装,显得矫情。 她刚往前迈一步,身侧忽然一道声音:“林遇青。” 是个男生。 手里拿着一张纸,情书。 高一时林遇青收到不少情书,但拒绝的多了后来也就渐渐少了,如今是跳了芭蕾后,男生们对她的心思又重新活泛了。 林遇青接过情书。 按照惯例,道谢、拒绝、微笑三步走。 等男生走后,林遇青再次往前看去。 梁树生没再走过来,靠在篮球场前的铁丝网,抱臂,人懒洋洋的,戏谑玩味。 然后抬手,手心向上,食指冲她轻轻勾了两下。 林遇青:“……” 拿捏。 梁树生身上的气质实在太独特,不笑时随便往那儿一站,就靠着那张凌厉锋利的脸搏出出占山为王的气势。 但他脸上的锋利一旦松懈下来,便又是一股完全不同的劲儿。 就像现在,高高在上的拿捏姿态,坏得要死。 林遇青在心里骂了一句,还是朝他走过去。 “干什么。”她站在梁树生面前,问。 已经是放学时分,学校里稀松几人,朝他们看过来。 他没答,上前一步,按着林遇青肩膀将她转了个身,让她背抵在铁丝网上,而后他左手撑在她头顶的铁丝网上,低头。 他刚打完球,身上有热气。 侵略感十足地吞噬掉空气,林遇青觉得缺氧,脊背完全贴在铁丝网上。 “你干嘛。”她又问了句。 梁树生从她手里抽走那张纸:“现在流行写情书?” 光他碰到的就两回了。 “……” 他两指一挑,打开那张纸,慢悠悠读上面的字:“亲爱的林遇青同学,你好,我是高二文科2班的陈家越,你昨天的舞蹈……” 他声线轻佻,每个字经过他那把嗓子仿佛从纸上跳跃出来,也变得混不正经,听得人面红耳赤。 林遇青受不了,伸手去夺,他不给。 “别念了。”语气不满。 “脾气这么大。”梁树生笑了声,提醒她,“上次谁站那儿眼巴巴跟我说,我可以跟你在一条路上?” “……” 他倾身,头低下来,近距离地看着她,而后将那封情书塞到她手里,淡声:“自己撕了。” “什么?”林遇青没听明白。 “撕了。” 林遇青这回听明白了。 你不是喜欢我吗,那你就把别人的情书撕了,给我表表忠心。 “……” 他这反应其实像吃醋。 上次他目睹她被告白也是这样。 他从来不藏着掖着情绪,不舒服了就直白地全部宣泄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看不爽,但不自己撕,还得让林遇青来撕。 林遇青才不撕。 虽然她对那男生无意,还脸盲得转眼就忘了人长什么样,但拒绝了还要撕人亲手写下的文字,就显得随意践踏别人真心了。 她将情书揣进口袋,换话题:“我要跑步去了。” 梁树生盯着她动作,啧了声,回:“你跑够快了。” 刚才打球时他就看到操场,林遇青的速度虽然比不上体育生,但对普通女生而言也算快,四圈基本是匀速,耐力不错。 “我报名了运动会。”林遇青看他,“我想拿名次。” 梁树生笑了声,松开手,后退一步:“刚跑了多少。” “6分半多。” “我带你跑。”梁树生说。 林遇青愣了下。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 红色塑胶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放学铃停了,校园内安静又空旷。 梁树生拿出手机计时,而后将手机随意丢在一旁草地上,往前跑。 他腿长,步子迈得大,跑起来快又轻松。 林遇青跟在他身后,眼前是大片橙光夕阳,让她产生一种错觉,梁树生仿佛是要带着她、朝着夕阳要跑进光里。 蓝白校服被风吹得往后,勾勒出他劲瘦的身形,随着跑动,他松散的黑发跳跃,少年气十足,每一帧画面都如特写镜头中的慢动作。 她第一次在梁树生身上看到属于少年的朝气与意气。 而这一切都让她忍不住想起昨晚傅川江对她说的那些话—— 梁树生不过是梁家的一枚弃子。 梁树生以前可是在少管所待过大半年的。 因为他打的那个人就是梁净慈,把他送进少管所的就是他父母。 风呼呼吹来。 他们都在向前跑。 可他从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林遇青忽然有些难过。 为什么你的背影看起来也那么悲伤落寞,仿佛也想要挣脱些什么。 - 1500米跑结束。 梁树生控制着速度没让林遇青落下太多,所以那个速度对他而言不算快,气儿都不带喘。 到终点,他弯腰捡起手机,掐表。 “6分21秒。” 6分21秒。 比刚才快了将近20秒。 难怪她快死了…… 林遇青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拼命喘气,汗水都顺着脸颊滴落在跑道,整个人都像从蒸笼里出来。 梁树生站在不远处:“这就不行了?” 林遇青抬起头。 他依旧气定神闲、清风霁月。 她便想,让他带她跑步真是个愚蠢的决定,现在的自己一定很丑。 以他那臭脾气,肯定会笑话她。 但梁树生却走过来,握住她手臂:“别杵着,走会儿。” 林遇青是真 12.第 12 章 《做我的常青树》全本免费阅读 学校附近的步行街也是美食街,都是餐馆,人很多。 林遇青和梁树生一过去就引起不少人注意,还有人拍照。 林遇青看他一眼,发现他对这些压根不在意,没看见似的。 她叹口气:“估计又有好多人要议论了。” 梁树生这才分神扫了四周一眼,无所谓地笑:“正好让你少收点情书。” “……” 这人怎么还记着这茬? “吃什么?”梁树生问。 “随便。” 他停下脚步,皱眉看她。 “……” 林遇青无奈:“我都行,不挑。” “能吃辣么。” “能。” 梁树生选了家新开的私房菜,主打吃鱼,林遇青倒是爱吃鱼肉,可惜实在不会挑鱼刺。 吃了会儿,梁树生抬眼:“不是说能吃辣?” “辣是会吃,但我不太会吃鱼。” 小时候她还被鱼刺卡到去医院,有点心理阴影。 “……” 梁树生用一言难尽地嫌弃目光看她,叫服务员拿来一双公筷。 他夹了几大块鱼肉到碗里,挑干净鱼刺,而后直接将碗放她面前。 林遇青愣了下:“谢谢。” 他勾唇:“是得谢,老子头回这么伺候人。” “……” 林遇青吃得不多,一来胃口小,二来为了跳舞也不敢多吃,很快就放下筷子。 梁树生抬眼,继续将挑好鱼刺的碗放到她面前:“吃了。” “我饱了,你吃吧。” “这么点能吃饱?” “过段时间就要芭蕾比赛,还是少吃点吧。” “你们女的都觉得瘦成蜘蛛精才好看?”梁树生嘲道。 “……” 林遇青心说自己也没瘦成蜘蛛精,挺匀称的,该有肉的地方还是有的。 她看了梁树生一眼:“瘦点不好看么。” “不好看。” “哦。”林遇青垂眼看指甲,慢吞吞地提醒他,“那你昨天还说我好看。” “……” 原来在这等他呢。 半晌,梁树生将筷子撂桌上,“铿”一声,他往后背,肩膀抵在椅背,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林遇青。 “你挺能啊,林遇青。”他说。 “……” 她不说话了,那点带刺儿的真面目一秒就收回,低头佯装无事地看手机。 梁树生将她手机抽走,搁一边,继续挑事儿:“还想说什么,一次性说了。” “不想说了。” “就你这胆儿。” “……” - 吃完饭,林遇青去附近店面买两杯冻柠茶,回去时梁树生正站在马路边打电话。 天色已经暗了,他倚在路灯上,眉眼鲜明深刻,气质散漫而疏离,从骨子里泛出懒怠的倦意。 长街上灯光昏黄,各色店铺的招牌灯光笼罩,更显暖意朦胧。 走到他身边,听到他对电话淡淡“嗯”了声。 她无声地将冻柠茶递过去。 梁树生接过,周围来往人群喧嚣有点吵,他开了免提,对电话里说:“学校这。” 那头是个男声,听声音也混不吝:“你今儿还去学校了?快过来,就等你了,给你送个行。” 梁树生喝一口冻柠茶,笑骂:“滚蛋。” 林遇青站在他身侧,听到“送行”两字时抬了下眉。 这时虞葵给她发来信息,一长串的大拇指。 附带—— 「虞葵:牛啊我的青青。」 “……” 林遇青心领神会,打开学校贴吧。 果然,第一条热门帖子就是关于她和梁树生的。 标题是:《偶遇梁树生和林遇青一起吃晚饭,有图有真相!这两位是真的已经在谈了吧???》 【我靠他们俩居然真的是真的?!】 【这两人绝对有事!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就看到梁树生把林遇青推到铁丝网上,凑近了跟她说话!还笑!我天,梁树生的脸笑起来简直苏炸天!】 【此刻我昨天看了艺术节刚刚恋爱的兄弟哭晕在厕所。】 【不可能吧,梁树生哪儿那么容易被追到。】 【笑死楼上的醋味我都闻到了,我告诉你他们俩还不一定到底谁追谁呢,体育课有猥琐男嘴林遇青,梁树生直接把人揍了。】 看到这一条时,林遇青愣了下。 她看向梁树生,他依旧刚才那姿态,痞气散漫。 人人都说梁树生混蛋难搞。 但其实从一开始林遇青就不觉得,梁树生是个挺矛盾的人,满身尖刺与棱角,却也依旧挡不出他骨子里的矜贵与教养。 就像那天金沙湾,是他替她解围,让人跟她道歉。 注意到她视线,梁树生看过来,也懒得再跟人废话,回了句“看情况”,便把电话挂了。 林遇青眨了下眼,也没再继续提这事,而是问:“送行?” 刚才他朋友电话里说的。 “浑说的,就去外地几天。”梁树生说,“看看老爷子。” 梁家老爷子,也就是梁树生的爷爷,梁家如今真正的掌权人。 在外界传言中,梁树生是最受老爷子宠爱的小孙子。 林遇青轻抿了下唇。 “一会儿有事吗?”他问。 “没。” “去玩儿么?” 她眨了眨眼:“去哪里?” 他只说:“去了就知道。” - 梁树生带她去了一家酒吧,不过和那些乌烟瘴气、群魔乱舞的酒吧不同,这家还挺有氛围,台上是驻场的摇滚乐队。 进来时还听人提及说这家酒吧的乐队在摇滚界成绩不错,好几家唱片公司投了橄榄枝。 两人一进去就吸引了众多目光。 梁树生大概是熟客,轻车熟路地往里头卡座走,林遇青跟在他身后。 中间卡座里头五六人,先看到梁树生,朝他招手,然后又看到他身后的林遇青,表情开始异彩纷呈。 “哟,梁哥,这美女谁啊?”有人问。 梁树生侧身,让林遇青坐里头:“同桌儿。” 这声同桌让他们更加起哄。 林遇青坐在最里头,对面一个男生朝她挥了挥手:“□□妹,还记得我吗?” 林遇青抬眼,愣了下,她脸盲,下意识朝梁树生看去。 他扶一把她肩,坐下,懒声替她回了:“你长成这样哪儿记得住。” “我长哪样了啊?”那人哈哈笑骂一句,又对林遇青说,“上回你来金沙湾给阿生送伞,我还要过你号码呢。” “啊……”林遇青想起来了,点头,“是你啊。” 其他人一听又精神了。 “当阿生面儿要人美女号码,程嘉遥你是不是找死啊?” “你俩现在都玩这么大的?咱程哥什么时候还开通撬墙角这业务了。” 被叫作程嘉遥的那人说:“别瞎说啊,我那可是先问了阿生这是不是他女朋友的。” 说完,他又朝林遇青抬下巴,“妹妹,你现在跟阿生在一起了不?” “没。”林遇青学他,“只是同桌。” 这群人都跟人精似的。 这会儿也看明白了,这妹妹是真挺有个性,虽然话是顺着梁树生说的,其实是在故意刺他呢。 果然,下一秒程嘉遥就打上配合:“还只是同桌啊,那我再问妹妹要个手机号多少应该没问题吧?” 梁树生依旧八风不动,垂着眼喝了口酒,而后将酒杯不轻不重地撂在桌面,人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遇青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下,坦诚道:“我同桌不让,他让我专心追他。” 梁树生轻哂。 “喔唷——” “哈哈哈哈我靠真的假的?” “梁哥你这吊着人可不厚道啊。” …… 一群人闹完,关系也熟络起来。 有人起身将一个空杯子放林遇青面前:“妹妹喝什么酒?” 林遇青朝旁边瞥一眼,一打都是洋酒,酒精度数高。 她倒是会喝酒的,但也没心大到跟一群头回见的男生喝酒。 林遇青手盖住杯口:“我不会喝。” “那可不行,都来这儿了怎么能不喝酒!这不就是不给梁哥面子吗?”那人说着掰开林遇青的手,硬是给她倒了大半杯的伏特加,再兑洋酒。 林遇青敛笑,朝那人看去。 她挺烦这种逼人喝酒的腔调的,尤其是那句“不给梁哥面子”。 其实说白了就是不尊重她,觉得她正在追梁树生,她就该是弱势那方,就该任由他们随意拿捏。 但这毕竟是梁树生的场子,她如今的处境不能让他当众难堪。 “我就喝一口吧。”林遇青说。 可指尖还没碰到杯子,梁树生就抬手按在她肩膀,将人往后扯回去,而后倾身拿起那杯子。 哗啦啦—— 琥珀色的洋酒全部倒进劝酒那人的杯子里。 正好倒满一杯。 他点了支烟,打火机丢桌上,“啪”一声,而后呼出一口烟,看着那人笑了下:“别不给我面子啊。” 他这会儿情绪不明。 没人看得出他到底是玩笑还是恼火,也就没人再嘻嘻哈哈打趣。 那人愣了半晌,最后还是赔着笑把酒喝了。 林遇青看着,眯眼,倒抽了口气。 哎哟…… 刚才他自己杯子里还剩一浅底的香槟,现在又混了她的半杯伏特加半杯洋酒,一口闷待会儿得吐了吧。 13.第 13 章 《做我的常青树》全本免费阅读 林遇青发怔。 一时间不明白他这句“开心了吗”到底包含了什么。 是他帮她灌了劝酒那人开心了吗。 还是从他带她吃饭、带她来玩开始,都是为了哄她开心? 林遇青自从遭遇那件事后,就刻意让自己麻木冷漠,也就很难去体悟那些细腻的情愫,但这一刻她还是产生了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 这种情绪让她产生事件正不受控制发展的不安全感。 所以林遇青宁愿相信是前者。 他只是灌了人酒才问她开心了吗。 这样她的负担能小点。 于是,林遇青笑着打趣:“你挺坏啊梁哥。” 她学他那些朋友那样叫他。 他挑眉:“嗯?” “灌人那么多酒,得吐成什么样了。” 他拨弄着打火机,也不回什么,只是笑得有点意味不清。 - 没有在酒吧待太久,梁树生起身带林遇青离开。 打车到水岸公馆。 林遇青问:“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哦。” 林遇青跟他挥挥手。 他抬下巴,动作示意她快进去。 于是林遇青也没给他说句“再见”或“晚安”什么的,转身往里走。 “林遇青。” 不怎么明亮的路灯下,他安静注视着她,“明天暴雨,记得带伞。” 她回头看到他眼睛。 “好。” 原本自然的步伐因为对视有点卡壳,于是这回林遇青说:“晚安,梁树生。”。 “晚安。”梁树生似乎是很淡地笑了下,“同桌儿。” - 林遇青进屋,客厅灯都关着,留意鞋柜里没有傅川江换下的鞋。 他还没回来。 最近他似乎又忙碌起来,晚上常有应酬,这对林遇青而言是好事。 而此刻傅珂房间从门隙底下透出灯光,她今天回得倒挺早。 林遇青没开灯,换了鞋就回卧室。 准备洗澡时才想起昨天沐浴露用完了,她将手机充上电,提着垃圾袋下楼去买。 到便利店,货架上各种牌子的沐浴露。 林遇青忽然想起梁树生身上的雪松木味儿,清冽干净,很好闻,不知道是不是沐浴露的味道。 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类似香型的沐浴露,于是便买了瓶苍兰香的。 回家却发现自己卧室门开着,里头灯光洒出来,照亮一角客厅地板。 刚才她关了门的。 林遇青皱眉,走上前。 正好撞见傅珂从她卧室里出来。 “你在干嘛?”林遇青盯着她。 傅珂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走错了。” 林遇青视线跟着她动作走,向前一步:“给我。” 她垂着眼看人时压迫感十足,薄唇冷脸,头微微侧着,客厅窗户开了条缝,风吹过她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发出沙沙声。 像警告的倒计时。 “我的手机凭什么给你?”傅珂瞪她,见林遇青没反应,又嚷道,“你让开,我要去睡觉了!” 说完,傅珂往旁侧一步,想走。 被林遇青挡了。 林遇青一手按在她肩膀上,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将人往后按在墙壁上,倾身去拿她背后的手机。 头发从肩后垂下来,挟着夏夜的星点凉意,蹭过傅珂脸颊。 傅珂在外作威作福惯了,被她这么一钳制当然也冒火,挣扎着尖叫辱骂,骂她、骂她妈妈,让她睁眼看清楚这里到底是谁家。 “我劝你别动。”林遇青一只手摁住她,一只手将头发顺到一侧,淡声:“我现在已经够烦了,可能会忍不住揍你。” 她说这话时没情绪,不是逞能,而是陈述。 傅珂不动了。 她死死瞪着林遇青,恨不得用眼神将她生吞活剥。 但她到底还是不敢真动手。 其实在林遇青刚来到傅家很长一段时间里,受尽傅珂欺负。 傅珂把她衣服都剪碎,往她杯子里倒灰尘,冬天往她被子里倒冰水,夏天往她内衣抽屉里丢虫子。 那个年纪所有欺负人的勾当都在她身上实施过。 但那时的林遇青就是个受气包,不哭不闹,也不告诉任何人,默默承受这一切,连多余的情绪都没给她。 直到她妈妈去世后。 傅珂才知道,她从来不是不敢,她只是顾及她妈妈才一直忍让。 那次,傅珂在她洗发水里倒了整整一瓶脱毛膏。 紧接着林遇青拎着把剪刀就出来了。 她什么话都没说,快步走到傅珂面前,利落地将她长发在手腕缠两圈,“咔擦”一声全给剪了。 全程都是安静的,不过几秒。 傅珂懵了。 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等回过神,她气得要动手,可刚抬手就被她按回去。 小姑娘那双漂亮无辜的杏眼因为愤怒烧红,下了死力,将她手腕狠狠抵在桌面,剪刀刀面贴在她脸侧,冷着声一字一字往外蹦:“傅珂,你再敢在背后做这些小动作,这把剪刀下次就不只是剪你头发了。” “你疯了吗!” 那时候的傅珂还不相信一直忍气吞声的林遇青真能翻出什么花来。 两人打了一架,都挂彩。 以傅珂脸贴地面求饶告终。 她头破了洞,去医院缝针,回来后气急败坏地冲林遇青吼,叫她等着。 林遇青鼻梁也青紫一块,下巴血迹干涸,视线淡然地锁在她脸上,还笑,轻声:“来,有种搞死我。” 那一刻傅珂觉得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从那以后便再没敢肆无忌惮地欺负过她一次。 …… 所以到最后傅珂也没动。 光脚不怕穿鞋的,林遇青是那个光脚的。 林遇青从她手里拿过手机,是傅珂自己的,也不知道藏个什么劲儿。 刚点开,跳出锁屏界面,身后传来傅川江的声音:“你们俩干嘛呢?” 林遇青后背一僵。 有了人撑腰,傅珂一把夺回手机,控诉道:“她偏要说我在她房间里做什么,也不看看这是谁家!谁才是寄人篱下的那个!我进我自己家难道还要跟你打招呼吗?!” 傅珂走到傅川江身侧,回身瞪她:“林遇青,你搞清楚,你妈已经死了,也就是我爸好心,才养着你这个没血缘关系的拖油瓶!” 傅川江皱眉,不咸不淡地斥一句:“行了,珂珂。” 他又看向林遇青,一副伪善样子冲她笑:“到底怎么了遇青?” 林遇青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屋,甩上门,上锁。 她从不做徒劳无功的辩驳。 …… 这对林遇青而言不算陌生了。 她轻车熟路地检查屋内的沐浴露洗手液的瓶瓶罐罐,确保傅珂没往里加东西,再翻开衣柜抽屉检查,最后把床头剩下半杯水也倒掉。 洗漱完出来,瞥见桌上正在充电的手机,刚才没带在身边。 林遇青皱眉,走过去拿起手机。 傅珂应该没拿她手机胡乱发什么短信,但很快,林遇青就发现,她把她手机里梁树生好友删了,相册里那张下午在操场上拍的他的照片也被删除。 “……” 幼不幼稚。 林遇青重新搜索了遍,第二次申请添加好友。 这回梁树生很快通过,而后发来一个问号。 「林遇青:被傅珂删了。」 她才没那么好心,还替傅珂瞒着。 「林遇青:你的照片也被她删了。」 梁树生没再回复。 意料之中,他显然懒得纠缠在两个女生中间。 直到林遇青写完作业准备睡觉,梁树生回复她。 他发给她一张照片——他的照片。 少年懒洋洋地靠在浴室门板上,一手揣兜,一手拿手机,头发洗过,湿润凌乱,横七竖八地立着,下巴自然微抬,看镜子,带着痞气的笑意,混不吝。 他身形比例实在是很好,头小肩宽腰窄。 不知道怎么长的,造物主真偏心。 [梁树生:赔你的。] 林遇青坐在床上,看着他发来的这句话,方才沉到谷底的情绪仿佛被风吹了下,飘飘荡荡地扬起来。 “嘁。”她弯唇笑了下。 林遇青将那张照片保存到相册。 - 翌日,周三。 林遇青一到学校就被虞葵缠着问两人进度。 “你们不会真的已经在一起了吧!不愧是我们青青,这速度!”虞葵两手捧住她的脸端详,发出啧啧声,“我劝梁树生不要不识好歹,天底下哪儿还有比我的青青更漂亮更可爱的仙女儿啦!” 林遇青笑:“你滤镜也太厚了。” “那是你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多可爱!”虞葵就是个“青吹”。 林遇青解释:“昨天体育课下课他又陪我跑了一组1500米,结束挺晚了就一起吃了晚饭。” “他!还!陪!你!跑!步!” “……” 林遇青不再挣扎了:“嗯,我们还一块儿去了酒吧。” 虞葵睁大双眼。 瞳孔地震!!! “那梁树生今天怎么没来学校?” “有事儿,去外地了。” “哦——” 虞葵拖着长音,“他还跟你报备了去哪儿?” “……” - 林遇青和梁树生的事儿在学校越传越热。 直到晚上,另一条帖子如平地惊雷,砸在了波澜无惊的日子里,将众人注意力转移,议论得热火朝天。 而林遇青对这些并不知情,她很少关注贴吧里那些似真似假的绯闻轶事,直到她手机里忽然涌入许多不堪入目的垃圾短信。 「美女,一晚上多少钱?」 「贱不贱啊,就你这样的也敢勾引梁树生?」 「垃圾,滚出学校。」 「真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