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亲后成了嫡姐对照组》 第1章 一门好亲事 春色如许,晨露未晞。 当长安城最后一波春笋削尖了脑袋变竹子时,镇北侯府已有风声,夫人正为府中二娘、三娘相看亲事。 当婢子茴香慌慌忙忙一路小跑回锦画堂时,崔令鸢正捻了一枚新出炉玉尖面送入口—— “三娘!不好了三娘!” 茴香的动静,惊醒了廊下靠着打盹的小婢。 崔令鸢看一眼靠门上气喘吁吁满脸焦急的茴香,笑道,“回来的刚好,给你们留了一笼。今儿包的馅有些淡,不过配咸菜吃正正好的。” 茴香看她这没谱模样,更急了:“三娘还有心思琢磨玉尖面呢!奴婢刚打听到,夫人要将您许配给那沈家——” “你不妨嚷得更大声些,我打院门口都听见了。” 随着丁香从外头进来将门带上,顺带瞪了一眼咋咋呼呼的茴香,茴香后半截话音戛然而止,崔令鸢的注意力也从玉尖面上回过神来。 “沈家?” 崔令鸢想了想,按她这位嫡母性子,自然不可能是京城里宁国府。 这般显赫人家,配嫡出的二娘还差不多,倒有可能是与宁国府一脉的洛下沈氏——就不知道是哪一支的子弟了。 刚巧茴香还真打听回来了:“听说未来姑爷是独苗,耶娘亲长皆过世了,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了!” 这也......太缺德了,就光占个好姓氏啊? 崔令鸢笑着皱一下眉:“不至于吧?” 自打她胎穿到这这大晋朝镇北侯府,见识过不听话的姨娘失宠后被崔夫人找了个借口打得吐血丢到庄子上去自生自灭,落得半生残废,也见识过某位庶兄因为太上进而被正院安排的貌美丫鬟勾得神魂颠倒,不思进取,自此荒废学业...... 八岁那年,她亲眼目睹了五娘是如何落的水,丢了性命,她吓得回去后便发了三日高烧,差点又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是硬生生靠意志力扛过来的。 醒神后,她清楚意识到,自己多活的那十几年在玩惯了宅斗的人手下,根本不够看。 从那以后开始,崔令鸢一心孝敬祖母,顺从嫡母,崇敬父亲,友爱手足,凡事谦让,谨小慎微。 除此之外,姊妹之间的争锋,一概不参加,一概不多嘴,练就了装傻充愣的好本事。 府上请了女西席教导她们女子六艺,她只牢记一条:凡事不争先,只求面上过得去。 没办法,既然样貌太扎眼,那性子便敦厚些吧。 妄想一飞冲天的,奈何命比纸薄。 她不过是个小庶女,姨娘许氏早年得宠过一段时间,后来生孩子时候坏了身子,就此失宠。 也好在她们默默无闻,许氏虽小心思不断,但有底线,没得罪过崔夫人,否则娘俩也不能安稳活到现在。 多年耕耘,总算叫崔夫人将她看顺眼了点。 虽然仍旧比不上她那一双亲生儿女的半根汗毛,但至少在其他庶子女中,算是和颜悦色的了。 到底是听说的,茴香不敢保证真伪,只是仍旧在那干瞪眼,着急上火。 崔令鸢不管她,托丁香将新做好的玉尖面给镜春斋、正院和前院都各送了一笼去,并嘱咐了:“祖母胃肠弱,容易积食,叫卫嬷嬷看着少进些,尝尝味儿便罢,余下的晚上再给。” 又道:“阿兄不爱葱,这一批里放了葱的,我便不给他送了,你们见着他可记得替我解释一声。” 忙完手头事,见茴香还在那嘟着脸,一声不吭,怨气颇足,她笑了起来:“好了,没影的事,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么?” 茴香还想反驳,那可是夫人,您哪次不是被强按头的? 崔令鸢想的是,就算嫡母真有意给她定那位沈郎君,也不至于像茴香零碎听来的那般不堪吧? 镇北侯嫁女,同年嫁俩,对比太大了,侯府面子上也不好看不是么? 浸淫后院多年,就算她打定主意当条咸鱼,但也明事理。 有些事,你可以装不懂,但不能真不懂,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是这么个道理。 果然,不久之后正院就着人来请她了。 穿过正院里垂花廊,两仆妇正指挥着婢子们将青砖地上落花扫成堆,埋到树下做肥。 经一夜风吹雨浇,紫藤依旧如瀑灿烂。 崔令鸢心想着一会可以摘了些回去做糕煮粥,祖母素来爱吃软和甜腻的点心,正正好,而自己则更喜欢将那紫藤裹上面浆,炸得香酥。 通传过后,嫡母身边心腹丫鬟素雪出来迎她。 转过两道屏风,入内请安,崔夫人已然坐于上首喝茶。 “三娘近日可好?”崔夫人微笑着,循例问候了几句。 三娘平日不怎么冒尖,只有在自己院子里做了什么吃食时才会往长辈屋里送,倒是个省心体面的。 不像四娘......崔夫人想到今早镇北侯才跟她为四娘事闹了一通,不欢而散,心头就起火。 崔令鸢一眼就看出来这笑有多假。 啧啧啧,这是心情不佳啊。 昨日镇北侯歇在正院了不是?夫妻生活不和谐,还是,又因为柳姨娘掐起来了?? 崔令鸢只祈祷着,这战火可千万别烧到自个身上来。 虽腹诽,崔令鸢面上仍保持着得体合宜的微笑,应付嫡母的寒暄。 “回母亲话,多谢母亲关怀,儿一切都好。母亲可好?”崔令鸢照着标准公式回答,明媚的狐狸眼弯出两分乖巧。 十五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好在这儿民风还算开放,没有裹小脚也没有裹小脑,不过像她们这样仕门淑女,多半还是前半辈子被嫡母拿捏,后半辈子被夫家拿捏的命,只是在一些细枝末节上稍微开放那么些。 譬如她女艺一般,但擅厨艺,有这么一技之长,也勉强算位好女郎。 略坐了会,当她正盯着对面紫檀雕花卉纹多宝阁出神,想着嫡母今日怎留她这么久时,上头又出声了:“前些时日我托人打听,看中了一家子弟,郎君是个极上进的,学问也好,是大儒明达先生的学生,祖上皆是官身,正经科考出身,家世底蕴非那些寻常勋贵可比。我已托人问过他家中,今科下场,考中是八九不离十的事。” 崔令鸢立马忐忑起来,嗫喏道:“这、这些事,母亲操持就好,儿哪里懂得?”她双手抓住裙摆,一副羞涩不安模样。 崔夫人果然很满意,笑道:“你的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总要你点头首肯,才能定下的。” 说罢,便唤婢子取来画像。 她自己先看了眼:“不错,正是。”再向崔令鸢招手。 崔令鸢便凑了过去看,嗬! 这沈氏子,长得倒很俊俏。 只是丹凤眼,一线唇,分明薄情样,也不知道她有无福气消受? 崔夫人也淡淡向她再介绍起来:“此郎姓沈,单名一个祉字。哦,这沈氏便是与宁国府一脉的堂亲,皆出自洛下沈氏,很是亲近——日后待你与二娘皆成了亲,倒也方便走动,互相帮衬。” 崔令鸢一听......嗯,果然! 第2章 亲事生变数 二娘果然定了与宁国府的亲事。 这也不算是秘密了,早在去岁冬日就有消息隐约传出,只是一直没有正式拿出来说。 她笑道:“母亲眼光好,您看中的,果然是极好的。” 她这般听话,叫崔夫人有些心虚,笑笑道:“倒也不是那么十全,这沈祉家中如今就他一人,你过去,少不得要清苦些。” 怕她挑剔,崔夫人忙又道:“但凡事都有两面,他没了耶娘,你过去,便不必侍奉公婆。且他本人是有真学问的,到时候考中了,前程未可知呢。” 听她这般卖力推销,崔令鸢还只当她是官媒,为这沈祉说亲,而不是嫁女呢! 老狐狸! 崔令鸢忍下嘴角抽抽,只挂一丝微笑在嘴角,沉默着,显得有些勉强。 崔夫人知她不满意,便又端出镇北侯来压她,叹气道:“世上少有十全十美之事,我是你母亲,自然不会害你。且这门亲事给你父亲也过目了,他也是觉得不错的,可知我没有骗你。” 崔令鸢心知逃不脱,也就不挣扎了,干脆道:“儿悉听母亲安排。” 崔夫人这才转叹为笑:“好孩子,不怕,母亲私下多给你贴补些嫁妆,定不叫你过去后日子艰难。” 回了锦画堂,丁香便给她出主意:“三娘不若去瞧瞧老夫人?” 她们三娘孝顺,老夫人一向疼爱,说不定会为她驳了夫人,争取更好的。 崔令鸢如何没想过。 只是祖母避世多年......她也没把握。 就算嫡母因老夫人施压为她重新择婿,之后难免不会公报私仇,做得更隐秘......多少婚事表面看着风光,内里全是鸡毛。 那时候她可真就没处说了。 人情是消耗品,不如用在别的上面。 崔令鸢抿唇,到底道:“罢了,祖母身体不好,一向不管府中杂事。” “可这是您终身事,怎能和那些杂事相比......”丁香咬唇。 崔令鸢笑起来:“好了,没什么不好的。若真如母亲所说,他是个有真料的,我往后说不得就成了首辅夫人,难道不比嫁给那些纨绔有盼头?” 这话便是画饼安慰了。 其实以侯府境地,确实尴尬,她一个庶女的亲事还真不好说。 一则,别看镇北侯崔铉是个侯爷,崔家实打实才发家几十年,草莽出身的,很被那些世家勋贵们瞧不起。 洛下沈氏是大族,君子之族,百年风云,祖上有三四人都在凌烟阁墙上挂着呢,现如今族中穿紫服朱的也不少。 即便是没落了的枯枝,旁人见了也得尊重,至少比她们这等暴发户的口碑要好得多。 细细想来,若非是穷了些,命硬了些,这样清高的姓氏也轮不到她一个庶女,娶个门户低些的嫡女是绰绰有余。 大抵沈祉是看上她们的钱,而镇北侯想快速打入上流勋贵圈中,又不想受人诟病,便选了种最温和的方式,搁这押宝呢。 两家结亲,都是表面风光,内里心酸阿...... 二则,她这具身体的长相不大好。 不是不好看,而是不大端庄,不符合时下的主流审美。 像二娘那样端庄秀丽的长相就很受夫人们喜爱。 而她,被二娘身边的婆子们嚼舌根,妖妖娆娆的,完全继承了她那姨娘,日后多半是做妾的命! 崔令鸢听了很是生气,气得回去将本留给晚上吃的鲜花饼全部一口气啃完了。 赌气想着吃胖些,许就看着端庄了。 吃过东西,生的气扭头就忘。 姨娘说她没出息,茴香替她不值,丁香夸她宰相肚......呃,她只是觉得横竖又处置不了那几个婆子,记在心里徒增烦忧。 二娘最傲性,任何人不许近她东西身,在这个“奴婢贱人,律比畜产”的时代,下人自然也算她的私有。 有五娘活生生的例子在前,她不会去招惹二娘。 镇北侯拢共五个女儿,也就二娘一个嫡出,儿子里头,最有出息的大郎更是她的亲兄长,府里唯一的嫡子,未来的爵位继承人。 别说她惹不得了,就连被镇北侯宠大的四娘也犯怵。 崔令鸢一般开解自己到这儿,就不大生气了。 ———— 正院里,送走崔令鸢,崔夫人呷了会茶,正欲去看望亲生女儿,崔令窈却未召先来。 “阿娘!”崔令窈跌跌撞撞跑来,一头扎进崔夫人怀抱,“阿娘,儿不嫁沈晏!” 见了女儿,崔夫人脸上还未及露出笑就突生变故,心口就是一跳。 就连她身边婢子也未见过自家小娘子如此失态。二娘心气高,人前礼数是断挑不出错的,绝不会落人笑柄——今日这是怎么了? 崔令窈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来,露出哭得红肿双眼,额前冷汗湿了鬓发,显得脸色格外苍白、不安,细看还有几分怨恨:“阿娘,儿宁死不嫁沈晏!” “阿窈,这是怎的了?”崔夫人困惑,“沈家这门亲事,去岁娘给你说时,你不是也觉得好么?” 不同于崔令鸢的婚事,她对亲生女儿自然是万分上心的。 宁国府沈三郎沈晏,是同辈中青年才俊的佼佼者,十七岁上被天子亲点为探花,年少有为,风姿秀雅,文韬武略,霁月清风,家世相貌样样出众,是她一早为阿窈看中的夫婿。 为这亲事能成,她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找了多少关系在中间说合。 也好在她的阿窈,聪慧端庄,在各家夫人那儿风评也是极好的,这才得了宁国公夫人看入眼。 这怎么...... 她细哄之下,又将那沈晏千般好拿出来说与她听,崔令窈却怎么也不肯,只哭求道:“阿娘若非要儿嫁沈晏,儿便绞了头发做姑子,谁也不嫁!” 被她哭得头晕脑胀,崔夫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两门婚事,崔令鸢那儿反倒顺顺当当的,她一力促成的却...... 崔夫人吩咐素雪先带人下去净脸更衣,自己则传了阿窈身边丫鬟婆子们问话。 对着她们,崔夫人可就没那么温和了,厉声道:“二娘今日这是怎么了?你们知道什么,都不许藏着掖着!” 不比崔令鸢与沈祉的亲事还只是打听阶段,崔令窈和沈晏,从去岁到现在半年了,过不几日,沈晏就要上门来与她相看了呀! 若是此时反悔,侯府丢脸,还得罪了宁国府,平添多少笑料! 崔夫人揉着胀痛脑袋,听下人回禀。 自打开春,崔令窈便陆陆续续地梦魇,有时候很快就醒转,有时候则被魇着了,她们在帐子外只模模糊糊听见几句“和离”、“后悔嫁你”一类的,有时哭泣、尖叫,可把她们吓坏了。 崔令窈醒来,下了死命不许她们往外传。 而后便是今日了。崔令窈如往常一般午憩,似是又做了噩梦,大叫一声后醒来。 春日凉爽,背上却出了一身汗。 “不过就是几个梦罢了,二娘紧张也是有的。”崔夫人疲惫道,起身转到内室去看女儿。 刚刚哭闹了一场,这会崔令窈已经睡熟了,只是不知又梦见什么,眉眼间郁色不散,小脸惨白,显然这些日子梦魇困扰着她,消瘦不少。 静静看了会,崔夫人内心烦闷纾解不少。 看阿窈这样,她如何不心疼?一时又怀疑起是否二人八字真有不合?否则为何阿窈反应这么大? 她是信佛的,打算明日就带女儿去庙里上香,算一算。 正出神间,崔令窈又从梦中惊坐起,失声喊道:“不,不,不...我不嫁!” 第3章 初见坏印象 崔夫人刚替她掖好被角,崔令窈就又一次从梦魇中醒来。 惊慌之下,见到母亲焦急关切的脸,情不自禁伸手紧紧环住:“阿娘——” “阿娘......儿不嫁沈晏!”她恸哭出声。 实在是太真了......梦里的一切。 起初她也以为只是太紧张缘故,现才明白那就是上辈子真切发生的事。 她绝不重蹈覆辙! 自打女儿出生,就从未哭得如此惨状过,崔夫人的心也紧紧揪在了一起,听了她要做姑子话,哪还敢不应她,心里想着罢了,和阿窈终身事相比,旁的都是次要的。 崔夫人回抱住女儿,耐心安抚她,直到崔令窈渐渐冷静些了,才温声道:“好,好,阿窈不嫁。等回头事了,阿娘再给你寻更好的郎君。” 崔令窈垂下眼,凝神细思片刻,忽将二人身边仆从都屏退。 “阿窈,怎么了?” 眼睫轻颤之下,掩去那些不甘和嫉妒,崔令窈想起梦中情形...... 她与沈晏夫妻离心,婚姻名存实亡,回娘家寻得片刻宁静,却恰逢沈祉回京述职,带着三娘一同回来住在侯府。 彼时她们已过而立之年,沈祉与崔令鸢却依旧恩爱如昨,更显她凄凉。 沈祉破了刑部大案,此番进京,表面述职,实为加封,官拜参知政事,成了朝中最年轻的宰执级别人物,着紫袍,崔令鸢亦受封一等国夫人。 这般有着雷厉风行手段的郎君,在面对崔令鸢时却总是温和的。 反观她,像只阴湿处的虫蚁窥探着他人幸福,那种酸涩与嫉妒,无法言说,只能堆积在心口...... 她嫉妒三娘么? 不,她不嫉妒! 她自幼聪慧,知书达理,这一切全因她所嫁非人,否则怎会被三娘那样空有样貌的蠢货的比下去! 崔令窈定下心神,握住崔夫人的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阿娘......沈祉,沈祉便是更好的郎君。娘把我和三娘的亲事换换吧!阿娘!” ———— 沈晏登门那日,是个天清气朗的好日子,路旁榆杨高大,远处山色朦胧,一派晚春旖旎之景。 打马从街道上穿行,行人见他公袍,皆退身避让。 行至镇北侯府下马,自有守在门口小厮迎上前,一人牵过他的马,带去马棚喂草,一人领他入仪门,过穿堂,穿游廊,出前庭,进入后宅。 一路行来,没有碰见什么人,只有在经过花园的时候略停了停,那小厮赔笑着告罪:“还请沈三郎在此候一候,奴婢去去就来。” 沈晏极轻地皱了下眉,却没在人家宅中怪罪下人失礼的习惯,便略一抬手,允他暂退。 小厮匆忙而去。 沈晏等在原处。眼前园子中百花齐放,独有这一片芍药开得最好,妖冶而美。 对沈晏来讲,素日是无心欣赏这样美景的。自打他开蒙起,便没有闲暇二字。 凡人能够十七岁高中探花,除了天资以外,勤奋必是最关键所在,他也不例外。老师、母亲每日教导,业精于勤,而荒于嬉。 阿姊有时担忧他太过辛苦,他却早已习惯,并不以为这样有所不对。 今日为了登门相看一事,他特地与同僚调值一日,又掐着点准时到了府外。如今只能这样漫无目的地站在一簇花丛前,他心下升起一丝烦躁。 偏这艳粉芍药开得喧闹,挤挤攘攘,扰得他心绪纷乱。 妻子......他对崔二娘无甚印象,大约在宫宴上见过,只知道母亲对她是满意的,这就够了。 他的妻子,是宁国府未来的当家主母,接替母亲之责,如同他与父亲一样。 娶妻娶贤,他们之间不必有什么儿女情在里面。 等了有一会,小厮却仍不见踪影,沈晏不由得抬眼,将目光放远,恰看见对面抄手游廊下,几名婢子簇拥着最前面的年轻女郎走来,那女郎也正好转过头来,二人对视一瞬,都很快移开。 看她衣着打扮,沈晏心里便有了猜测,这位应当是镇北侯的哪位女儿,他未过门妻子的庶妹。 女郎实在容色艳丽,精心打扮过后,姝色无双,却不该出现在这儿。 那些婢子与她说了什么,她便走上前来,脚步轻快,叉手行礼:“见过沈舍人。” 起居舍人是沈晏官职,天子近臣,前途无量。 每天子临轩或拟诏令,侍立于玉阶之下,郎居其左,舍人居其右。人主有命,则逼阶延首而听之,退而编录,以为起居注。 沈晏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将目光分给她一丝。 崔令鸢久未等来对方反应,不解地偏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沈晏就像没听见一般,专注地看着别处。 她咬下唇,到底再叉一次手:“见过沈舍人。” 沈晏终于舍得抬眼,将眼神挪至她乌密发顶,淡淡道:“女郎行过礼,可退下了。” 崔令鸢先是愣住,而后便开始细想自己何曾得罪过沈三郎,她可不至于听不出对方语气中的轻蔑之意。 思来想去,却想不到二人于今日前还有什么交集。总不能是他生性高傲...... 若真如此,那倒与二娘天生一对了。 可不妙,日后她嫁给另一位沈郎君,少不得要依附宁国府,两夫妻都这般难相与,他们还怎么吸血?? 崔令鸢秀气的眉毛拧紧,这副表情落在沈晏眼里,非但不怜香惜玉,语气越发冷淡了:“女郎是还有事?” 崔令鸢倒是很想问问,好歹以后都是一家人,你不给我回礼吗? 不过她心里吐槽吐槽就罢了,嘴上是断然不敢提半分的,乖巧道:“不曾。” 便再叉手退下。 她走时仍在疑惑,自然没瞧见沈晏严肃的目光。 对方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落在沈晏眼里,便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虽然不知道这小娘子齿序行几,不过可以断定,今日便是她精心策划这一场“偶遇”—— 买通小厮,为了给自己谋个好前程。 沈晏暗忖,这镇北侯府比想象中的还要混乱不堪,庶妹算计未来姊夫? 会使这般下三滥的手段之人,就算绝色,他绝不容许对方存在宁国府! 第一次碰面,沈晏对崔令鸢的印象可谓是降至了冰点,崔令鸢也将此人在心里打了个叉叉。 崔令鸢原本确实不该出现在这儿的。 崔夫人传召之前,她正在做那天就馋了的炸紫藤花,小厨房灶上的粥已经咕嘟咕嘟了小半个时辰了,只待再加汆过的紫藤花进去同煮片刻,借个香味便好。 粥里的冰糖刚化开,正要送去镜春斋,素雪就来了:“夫人请来了画师为三娘画像,请三娘眼下过去呢。” 崔令鸢有些惊讶:“今日不是沈舍人上门的日子么?我过去——”是不是不好? 得避嫌吧? 素雪却笑道无碍:“沈舍人不过在厅堂稍坐,只与二娘子见上一面罢了,并不久留。” 行经芍药园时,又是素雪最先告诉她那是沈晏,崔令鸢才不得不上前见礼。 否则,她是打算装作没看到的。 她有些摸不清楚素雪的想法,为何要故意引她与沈晏相见?原本从锦画堂去正院,不必非要走那一条路,更不必主动告诉她沈晏身份。 在此之前,二娘与沈三议亲,崔夫人一直对她藏着掖着,严防死守,绝不可能让今日这种“故意放水”让两人单独见面的情况发生。 更是在想, 素雪是崔夫人的心腹,她的做法,必然有崔夫人授意。 第4章 侯爷被试探 素雪也显然没想到,沈晏面对三娘子的容貌,竟然没有露出半分惊艳之色,还是那般不假辞色。 画像只是个幌子,是为了将人带到沈晏面前制造独处机会,寻一个名正言顺的换亲理由。 崔夫人听了素雪回禀,也皱起眉:“这沈三郎,果真如传闻一般不近女色。” 就连三娘那般姿色都......要知道,三娘的皮囊可是男人最喜欢的那种。 崔夫人一时间不知该是喜是悲,更加满意这女婿的同时,又对女儿的任性执意感到棘手。 “罢了,我亲自同他说,二娘身子不适,今日不便见客,改日吧。” 崔夫人想着,这事只好从其他人身上下手了,待她寻了宁国公夫人探探口风再说。 眼下先两边敷衍着。 晾了沈晏半晌,才将人请进正院来,崔夫人借着他向自己问安功夫打量他脸色。瞧不出什么不好,却也瞧不出半分热络——至少,不像是对着未来岳母的态度。 崔令窈的那些话在她心里过了一道,不管信没信,终究是存了个疑影。 此时再看沈晏,就觉得此人太清冷了些,若真把阿窈嫁过去,这门亲事又是她极力谋成的,恐怕夫妻二人有了矛盾,也是阿窈低头更多。 可阿窈的性子,不是会低头的。 这么一想,崔夫人到也将从前怎么看怎么顺眼的沈晏看出了两分不顺眼来。 “耽误你功夫了,原本是想叫阿窈与你见上一面的,只是这丫头今日晨起身子就有不适,方才走到半路,却又上吐下泻起来......”崔夫人与他赔罪。 沈晏轻声道:“无碍,既如此...” “三郎可去见过侯爷了?” 本是想告辞,沈晏被打断话音,眉头不悦地皱起,还未叫崔夫人看见半分,又极快地松开。 声音仍旧清凌有礼:“未曾。” 崔夫人点点头,放下手中茶盏,笑道:“侯爷前夜才同我提及,说你的剑术极好,是后生中他难得欣赏之人。” 沈晏福至心灵,凳子还未坐热,便起身告辞:“某亦听闻侯爷枪法威名已久,今日得空,正好讨教一番。” 崔夫人笑着颔首。 等沈晏走后,她脸上的笑渐渐散了:“三娘回去了?” 素雪看一眼东厢动静后,道:“还未。” 崔夫人点头,思忖着:“这事儿,得先叫侯爷知道。” 老夫人那儿,就由侯爷去劝。老夫人一向疼爱三娘,想来也不会有太大意见。 至于三娘那儿,倒是没必要提前告知了。 只是沈家......崔夫人的头又疼了起来。 一转眼的公府,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忽然下起雨来,雨势又急又凶,一瓢瓢地往地上泼着。 原本在前院中空地探讨枪法的二人只得躲回镇北侯的书房,暂时躲雨。 镇北侯转去屏风后换了身衣裳,回来看到淋湿了半肩的沈晏,笑到:“三郎与我身形差不多,先换上我的吧,免得受了风寒。脱下来,也好叫下人帮你烘干。” 沈晏手边搁着一盏热茶,闻言才客气道:“多谢侯爷。” “诶,这般客气作甚!”镇北侯大力拍了拍他另一侧肩膀。 对这个女婿,他是十分满意的。只是有一点,不像他营中那些后生练达,太过客气! 眼下都要成为一家人了,还是这么拘谨。 沈晏不过是不想麻烦,至于这点子雨,还淋不病他。 穿着镇北侯的衣裳,肩膀处稍微有些宽大,不过等到侯府的下人将烘好的衣裳送还回来时,他便重新换了回来。 熏过的衣裳带了厚重的松木味,是镇北侯常用的熏香。 镇北侯府的前院到处都是这种味道,他有些闻不惯。他自己的衣裳上除了皂角残留的草木味,再无其他杂味。 等到雨停了,下人也送来了午膳。 今日阴雨,故镇北侯这儿午间吃的是锅子。 时下锅子有个极文雅的名字,叫做“拨霞供”,锅中只涮一种肉,便是兔肉,因肉片在汤锅中中反复拨动,色泽宛如云霞,故得此名。 并有诗云:“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 食拨霞供在士大夫之间十分流行,宁国府也常吃,沈晏并不陌生。 眼前的锅子却不似寻常拨霞供,有一道横隔将铜锅一分为二,左侧艳丽如火,右侧色白如奶,下头有红泥小炉烹着,锅中汤已沸腾。 手边则摆着琳琅满目的春蔬、肉类等。 沈晏一时不知该如何下筷。 镇北侯呵呵笑着解释:“这火锅与外面锅子不大相同,是府上三娘的主意,你尝尝!” 他率先倒了盘丸子进去。 只见那丸子雪白嫩滑,甚至比那汤还白,不一会就浮了起来。 镇北侯作势要给沈晏夹,沈晏婉拒道:“多谢侯爷,晏自己来就好。” 那丸子极嫩,嫩比豆腐,是新鲜鱼肉手打成的。 “这鱼肉丸子也是三娘的心思,老夫人牙口不好,她便喜欢做些软和的吃食孝敬她。” 镇北侯的话有些糙,不过说的都是夸奖的话。 他没想太多,只是恰好提起三娘,就多说了几句。 都是自己的女儿,虽然总会有偏心的时候,但到底看着长大的,他已经知道将来三娘多半也是要嫁去沈家,便不吝啬在沈晏面前给她留下个好印象,以后多帮衬着,毕竟是侯府亏待了三娘么。 沈晏却在想,三娘是哪一位? 他的脑子里闪过花园里那张绝艳的脸,看向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不服的。 沈晏走后,镇北侯原本想着自个再借着练方才没使完的那一套枪法,没想到很快正院就来人请他移步,说是夫人要事相商。 镇北侯按着那丝不耐烦,到底收起枪,抬脚往后院去了。 ...... “胡闹!这是!这是......” 镇北侯才听完一半,听到崔令窈因为做了个梦便宁死不嫁那段,气得脸涨红,结巴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词,“这是背信弃义!置她爹的颜面于不顾!” 崔夫人自知理亏,便也没计较镇北侯对她大呼小叫,还砸了她新购的茶盏,只是等镇北侯发泄完,才上前安抚道:“侯爷消消气......阿窈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她如今还未过门,就日夜梦魇缠身,已是心生隔阂,若执意把她嫁过去,又是那般要强性子......难免,难免成一对怨侣。” 镇北侯是个粗人,却不是听不进旁人话,当下便皱起眉凝神细思,只觉得嫡妻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这样好的女婿,叫他舍了,他还真舍不得。 “不若,不若就叫三娘嫁过去,侯爷看呢?”崔夫人试探着问出。 镇北侯虽然没那么在意嫡庶,横竖都是他崔铉的女儿,却也惊得瞪大了眼:“你——”疯了?! 宁国府能同意么?! 第5章 亲事定终章 “妾身想着,三娘正当年纪,又生得好样貌,身份上虽差些......不过,要是记在妾身名下,不也就差不多了么?”崔夫人赔着笑,“况且三娘自小是老夫人看着长大,性子和顺乖巧,做事又有分寸,哪里就比旁人家的嫡女差劲了?” 这最后一句话,才真是说到了镇北侯的心坎里。 镇北侯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三娘是个好的,我自是晓得。只是宁国府那儿,你打算怎么说?” “大不了,妾身舍下这张老脸,去求一求皇后娘娘,从中说合。”崔夫人咬牙。 崔夫人在皇后跟前的那点子体面,还得追溯到娘家的关系了。 镇北侯却是不乐意管:“随你。” 看他那副神情,崔夫人也在心里冷哼一声。若不是还要他去说动老夫人,她都懒得理他。 “妾身既要进宫,那老夫人那儿,就拜托侯爷了。”崔夫人看一眼他。 镇北侯摆手,表示知晓了,不耐烦全写在了脸上。 见嫡妻没话了,便抬脚走了出去:“我去看看柳氏。” 崔夫人脸色沉下来,对着他的背影啐了口:“成日被那狐媚子勾去了魂,阿窈的亲事都不上心!” ———— 宁国公夫人先是等到了儿子回来陪用膳,用膳的时候,例行问他今日是否顺利。 沈晏垂眼:“崔二娘抱恙,今日上门只与侯夫人闲话几句,又与侯爷比试了枪法。”到底没提起在花园里横生那枝节。 宁国公夫人皱起眉:“竟这般严重?连门也不能出?可问候了?可说患的什么病?” 母亲向来喜欢过问他事无巨细,沈晏没多想,一一答了:“已托崔夫人带去问候了,只是崔夫人没替,自是不大方便与我说的病。” 宁国公夫人却仍觉得有哪里不妥。 这从前,却也没听说过崔二娘子身患什么疾病,想来只是略感风寒......嗯......风寒,这时节上哪去感染风寒呢? 她细想也一时想不出什么,便道:“罢了。” 又微笑道:“娶了新妇后,你这性子可得改改。整日冷着个脸,女郎哪里会喜欢?” 宁国公夫人身边的仆妇们便笑道:“夫人何须担心这些呢?您教导有方,三郎只是不似旁的儿郎那般油嘴滑舌罢了。”“三郎仪表堂堂,人中龙凤,是稳重呢!” 宁国公夫人便摇头笑道:“好在有这副皮囊,否则,谁会说他稳重,倒成了闷葫芦了!” 沈晏听着家中和乐氛围,垂下眼,脸上也带了一丝笑意。 ———— 崔夫人为女儿的终身大事辗转了一夜,次日一早,才打起精神,抖擞道:“为我梳妆吧,给宫里递帖子,我去向皇后娘娘提提这事。” 有皇后出面,不愁宁国府不同意。 崔夫人如今也懒得去想了,搬动皇后出来,饶是逼得宁国府同意了换亲一事,却难免不叫宁国公夫人心生不满,日后崔令鸢嫁过去,日子可多难过呢? 她只要自己女儿好好的就成了。 皇后听了她的打算,不禁诧异:“本宫记得,二娘才是你亲生的......” 崔夫人赔笑叹息:“是,娘娘好记性,臣妇也不知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许是两孩子无缘,命格相克。但既已过定,又是两家的缘分......” 未竟之意,皇后听得出来,崔家舍不得这么好的女婿。 皇后点点头:“本宫帮你提一提,只是,宁国府世代忠良,亦是陛下肱骨之臣,若人家不应,本宫也不好强求。” 崔夫人忙道:“娘娘肯为侯府说周旋就是天大的恩情了,臣妇哪里敢要求其他。” 皇后也不必说什么,宁国公是老油滑了,不会不答应。 只是宁国公夫人,心里实在是有些憋屈。 原本定下的崔家二娘子,她是比较满意的。 二娘子行事大方,琴棋诗书骑射女红样样都好,又早两年就帮着镇北侯夫人管家...... 虽说她的儿子是一等一的出色,但若与二娘子相配,也不算辱没了他。 眼下忽地要换成三娘子,这三娘子,她却从没听说过名声。 托身边的嬷嬷出去打听,得到的寥寥数语中,一人说这三娘子样貌极好——样貌好,那不是娶嫡妻的标准,她反而担心对方容貌过于妖艳而勾得自己儿子不思上进。 另一人说,崔三娘子虽然诗书一般,一手厨艺极好——厨艺......厨艺,府上又不是没有庖厨,客人来了,不论诗作画,难道光吃喝吗?? 故崔家背信,宁国公不与她商量过就应下,她很是不满。 倒是沈晏安抚她:“能得皇后娘娘称赞其性情平和,温柔端方,想来亦不会比崔二娘子差太远。” 宁国公夫人这才稍稍看开了些。 只是等将对方画像打听来,宁国公夫人瞬间又不好了。 这样的长相......这样的长相,这......!! 沈晏亦是抿唇,原来,那天在花园里见到的女郎便是崔三娘。 他将此事与宁国公夫人一说,宁国公夫人对崔令鸢印象更差,一晚上思来想去,辗转反侧,第二天顶着眼下青黑,召来心腹官嬷嬷。 “你去崔家,就说是我派你去,提前教崔三娘国公府里的规矩。” 她隐忍怒气。 这般做法便是明晃晃告诉其他人,侯府的规矩不好。不给崔令鸢留面子,又打了侯府的脸。 她就是要表达自己的不满,在进门之前敲打敲打崔令鸢。 崔夫人自知理亏,又忙着女儿与沈祉的婚事,自然不会为崔令鸢出头,再得罪了宁国府。 崔令鸢亦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脚刚被崔夫人叫去“喝茶”,告知她换了一门亲事,正懵逼中,还没转过神来,后脚,未来婆婆派来教导规矩的嬷嬷就到门口了。 官嬷嬷到锦画堂,外头正下着绵绵细雨,崔令鸢白日无事,睡得正香。 官嬷嬷见只有丫鬟出来迎她,不免极轻地皱了下眉,疑惑道:“三娘子可是在忙?” 茴香就尴尬了。 她们小娘子,还在睡觉...... 官嬷嬷不可置信:“三娘子每日都这么睡?”这都辰时了。 丁香浅笑道:“也不是,昨日老夫人精神头好,我们三娘陪着说了许久的话,这才今日起不来。” 官嬷嬷松了口气,抚着胸口笑道:“就说呢!” 到底是人家府上,她虽得了夫人的吩咐,教崔三娘子规矩,可也不好太板肃。 第6章 同日来相看 “腰板挺直些,步子再迈小些......对,对,三娘子,就是这样,来回走两段......” 官嬷嬷一脸严肃,不时点点头。 她来镇北侯府已经两日了,虽然第一印象觉得这位崔三娘子长相过于张扬,但接触下来,发现对方除了性子懒怠了些,倒也没有外界传的蠢笨那样不堪。 只是规矩上有些懒散,就不说待人接物不够端庄大方了,只说每日都要睡到辰初才起......咳,这在宁国府,三郎都已经练完两套剑招,沐浴过,开始练大字了! 另外就是六艺...... 先前的琴棋书画,虽不出色,但官嬷嬷早对她不擅六艺一事心里有了底,没抱多少期待。 降低了期待,便显出还不错来了。 尤其是,镇北侯战功赫赫,府中子女于马术上也都很有天分,就算崔令鸢在姊妹中显得一般,也比外头的贵女们要好上不少。 大晋朝先祖马背上打江山,故沿袭了尚武的风气。 虽然近十几年在朝廷中,文臣看不起武将,世家看不上泥腿子的风气愈演愈烈,但表面上,无论男女,马术都是必须要修习的,打马球,也成了一种最“高端”的社交方式。 像崔大娘崔令芙便是凭马球扬名,在前些年与北燕来使的比试中击进最后一球,带领晋女马球队胜出,使主动挑衅的北燕大失颜面。 那段时日来求亲的人踏破了镇北侯府的门槛。 崔大娘不仅马术好,武艺也是极好的,巾帼不让不让须眉。她自己选择嫁给了安南将军郎天阳,现夫妻俩共同驻守西南一带,共同御敌,防住了虎视眈眈的西魏。 接着便是女红了。 “还请三娘子在这帕子上绣一幅最拿手的花样。”官嬷嬷拿来了一筐素帕。 崔令鸢想了想,提针翻飞。 官嬷嬷看着这娴熟的姿势,暗中点头。 有刚才马术给她的惊喜,她莫名对崔令鸢很有信心。 不一会儿,崔令鸢就将手里帕子递了过去。 官嬷嬷接过,盯着帕面上花花绿绿的一片,琢磨道:“三娘子绣的这野鸭闲趣,恕老奴眼拙,不知是何种针法?” 野鸭子... 崔令鸢轻咳一声,忍着尴尬道:“嬷嬷,我绣的是鸳鸯戏水。” 鸳鸯戏水...... 官嬷嬷瞧着那两只肥硕的“鸳鸯”,默默还给了她。 “这!照这么说,岂不是以后我儿的贴身衣裳都得经旁人手了?!” 她为宁国公做了几十年的里衣,已将此视作为人妻子最基本的职责,再说了,京城里谁家小娘子不会最基本的针线活? 用后世话来说,便是不务正业,偏科偏到天边去了。 宁国公夫人蹙眉,忍不住向官嬷嬷抱怨,“以我儿的风姿才华,文韬武略,却要配这样一个怠懒女子......既不通庶务,又不擅针线,如何能体贴夫君?” 官嬷嬷宽慰她:“夫人请宽心,人无完人,崔三娘子于马术、厨艺一道钻研颇深,许是天赋不在这儿......” 宁国公夫人却是听不进去,摆了摆手,疲惫道:“罢了,你先下去吧。” 崔大娘那样的毕竟是少数,她儿不用上战场杀敌,也不好马球,她一个深宅妇人,就希望未来儿媳温良贤淑、端庄大方...... 宁国公夫人不可避免地又与宁国公闹了一晚的脾气。 这边,崔令鸢接受着官嬷嬷对她行走坐卧的魔鬼训练,那边,沈祉已经进京,在宁国府暂住下了,所为正是与崔令窈的亲事。 起初,沈祉得知与自己议亲的人变成了崔二娘时,是有不解的。 于他来说,这怎么都是个是个好消息。崔二娘子比起崔三娘子身份更加尊贵,于他将来仕途更有帮助。 但他仍有疑虑,不是说——崔二娘子在与沈三郎议亲么? 他长居洛阳,并不能及时了解京中动向,进京之后才从宁国府下人们口中得知,与沈晏定亲的变成了崔三娘。 好好的两门亲事,竟成了姊妹换亲。 沈祉进京之后,暂住宁国府,接着便同沈晏一块去镇北侯府走了一趟,这一次,是正式的相看。 春夏相交之际,镇北侯府的园子里海棠正娇,莺啼婉转。 今日是正式相看的日子,丁香一早便开始琢磨自家小娘子今日要穿的衣服了,先前新做了几套,正好前两天送了来,水色太素淡,赤红太隆重,黛蓝不够喜庆......嗯......就这套妃色的好了! 茴香也使唤小丫鬟们去园子里剪几朵开得好的花来,需得是娇艳的颜色,自个则掀了帐子进屋去将三娘子喊起来。 婢子们簇拥着仍睁不开眼的崔令鸢坐到妆台前,洗漱过后,总算清醒了些,看向铜镜,茴香正给她梳头,将一头漆发拢住,往后拢结于顶,再反绾拧成两股堆高,称之为惊鹄髻。 再戴上一早挑出来放在一旁的发饰—— “等等。”崔令鸢瞟了一眼,将其中最为隆重华贵的一对玫瑰晶并蒂莲的金步摇给换掉了,换成了一对碧荷翡翠短簪。 “三娘......”丁香眼里有些不解。 崔令鸢笑道:“不必太过郑重,自然就好。”盖过了崔令窈的风头去,又要横生事端了。 故在挑选簪花的时候,她也不去选那大朵的牡丹,只捻起一串海棠,簪在鬓间,粉中带白,鹅黄花蕊,甚是娇艳。 发髻梳得这样清淡,与艳丽的衣裳不相配,丁香只好又挑过了一身,浅珊瑚红罗夏衫并百花曳地裙,尽态极妍,扮尽小女儿家娇态。 崔令鸢转着圈看向铜镜中,满意了:“这样便很好。” 崔令窈那边,亦是兵荒马乱,一片忙碌。 大丫鬟春蕊、夏荷打起十二分精神,早在昨日便精挑细选出一套合欢红色衣裙,大衫如烟,内里是十二破留仙长裙。 夏荷今日给崔令窈梳的是飞仙髻,复杂而华丽,饰以金钗固定,钗上镶嵌红宝石光润夺目,华贵端庄。 一会儿要与崔令鸢一同过去,崔令窈卯足了劲儿打扮,此刻亦是十分满足地看着铜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差不多了,也该是时候过去了。” “三娘。”正院门口,二人前后脚碰上,崔令窈眼神暗了暗,到底出声叫住她。 这还是自她提出换亲之后,第一次除请安之外碰上崔令鸢。 崔令鸢停下脚步,二人互见姊妹之礼。 “二姊姊今日容光焕发,国色天香。” 崔令窈饶是知道她这事恭维自己,但还是满意地从鼻子里轻哼出声:“三妹才是,一如既往地颜色好呢!今日没用心打扮,还这般的娇媚,哼,当真是天生丽质!” 这就跟精心打扮之后上街碰见了个素颜美女一样,崔令鸢似乎听见了崔令窈轻轻破防的声音。 她倒是不介意崔令窈多挖苦她几句。 被人小小的嫉妒一下其实是个挺快乐的事,这从另种角度来说,也代表了那人对自己的肯定。 谁会介意这样的酸讽呢? 崔令鸢就喜欢她这副看自己不顺眼又干不过的样子。 崔令窈可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只觉得三娘一如既往的是个软柿子,心里对她即将嫁给一个活棺材而幸灾乐祸,丝毫没有愧疚。 二人一前一后,错肩进了正院。 正堂内,沈晏与沈祉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听见院中下人通传两位小娘子来了,便都放下茶杯起身相迎。 从面上看,二人都是淡淡的类型,周身气度甚至有些相似。 只是沈晏长相风流,一双桃花眼很是招人,偏偏是个面瘫。而沈祉,皮相偏清冷,细巧眉眼,薄唇,眼神带着锐利的探究。 相比之下,甚至于有坏印象的沈晏看起来还更好亲近些。 许是上回戒备心太重,才会那样。崔令鸢如是安慰自己。 崔令窈先迈出一步,看也不看沈晏,径直对沈祉笑道:“沈五郎可等久了?我在亭子里摆了茶点,沈五郎请吧。” 声音是说不出的轻柔,听得崔令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方才还那般倨傲! “二娘子先请。”沈祉做出个让的动作,彬彬有礼。 屋内一下便只剩他们,崔令鸢叉手一礼:“沈舍人——或许,沈三郎?日后我如何称呼你呢?” 沈晏收回飘向茶碗的眼神,虽不似上次那般冷淡到忽视,却也只是淡淡颔首,全不似方才沈祉那人礼数周全,作揖回礼。 “三娘子多礼了,随心即可。” “......”她是欠了这位沈舍人五百两银子吗还是? 前世随便党崔令鸢碰上同为随便党沈晏,表面依旧云淡风轻,眯起眼,露出个真切的假笑:“好——我亲做了些时令花糕,沈舍人赏脸尝尝?” 竟这般好性 原本想着冷待她使她早日露出原本面目的沈晏深深看了她眼,忽然也绽出个微笑,虽然几近于无。 “那便请三娘子带路罢。” 说罢,他已负手走在前面。 崔令鸢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碎步赶紧跟上。 第7章 嫁妆与聘礼 崔令窈年长些,长幼有序,自是她的亲事为先,但宁国府那边又不好拖着,所以,镇北侯府竟接连要办两场亲事。 崔家虽然到崔铉父亲这一代才开始为官,到崔铉二十年前被封镇北侯,才算发家,但这些年也攒下来不少家底,接连嫁女儿也没多大难处。 只是,子女多了,总要算计着过日子。 崔大郎应璞、二郎应理年纪也到了,这两年少不了就要定下亲事,下面还其他几个弟弟,四娘过不两年也要相看...... 一般来说,议亲的聘礼跟嫁妆是要相匹配的,若是男方的聘礼多了,女方带过去的太少,难免被婆家瞧不起,若是男方家底薄,女方嫁妆多了,却也要被人议论,脸上无光。 像沈祉,他将来的聘礼大概是宁国府和其他族亲帮着置办,最多也就是五千两上下了。 但崔夫人的盘算里,自是不乐意委屈自己一双儿女的。 她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准备的嫁妆十分丰厚,加起来大概有两万两上下,只是,公中还要留出将来崔应璞娶妻的聘礼,嫡女嫁妆有两万两,长子的聘礼比这个少也不好看。 这样一来,留给崔令鸢的就不多了。 为了全面子,崔夫人打算凑个六十二抬,表面上只比崔令窈少十来抬,但内里东西却大不相同。 东西吩咐下面人去置办,难免有人拿出来对比。 府中这几日就有议论的,风言风语传进了锦画堂。 茴香十分郁闷,为自家小娘子抱不平:“夫人心也太偏了......” 好事将近,崔夫人喜气洋洋,浑然不觉亏待了崔令鸢一事,连带着四娘身边的下人们都看她们热闹。 崔令鸢笑笑,专心将榨出来的桃花汁子揉进面团,擀薄成皮,丁香再用桃花模子将面皮按成一朵朵花状面片,下锅去煮。 煮熟后捞出沥干,再浇上鸡汤。鸡汤醇香、桃花清香,面的麦香混在一起,既暖胃又风雅。 这是专给老夫人煮的,老夫人出身大族,最喜欢这些个既新鲜又风雅有趣的吃食。 府里已经吃过晚食了。是老夫人今日胃口不开,午食、暮食都没用好,这才。 崔令鸢摆开食案,除了汤饼,还有她自己腌的一些酱菜,平日这些都不让老夫人多吃的,只是今日情况不同,哄着她多用些罢了。 老夫人就着小菜吃了大半碗汤饼,已经是寻常的正餐饭量了,笑道:“从前冬日吃过梅花汤饼,有一股子冷香在,如今这桃花的倒甜。我人老,就喜欢吃这些甜腻的。” 见她还要去盛,仆妇们怕她乍然吃太多不好消化,只好去看崔令鸢。 崔令鸢微笑:“我也有些饿了,求祖母匀些给我吧。” 求这字用的,老夫人失笑:“都给你都给你!省的出去说嘴说我亏待了你。” 崔令鸢笑道:“今夏实在太热了,莫说祖母,我也吃不下府里饭食,身上懒怠动。” 老夫人点头:“但那也不能成日里躺着不动。早晚趁凉爽时在院子里散散,活动活动身子,兴许舒爽些,我便是如此。” 又笑道:“你每日睡到辰时才起,我却是白与你说的。” 崔令鸢擦擦嘴,听了这话眯起眼笑得乖巧:“祖母。” 她还是更喜欢咸口儿的汤汤水水。 饭毕,崔令鸢扶着老夫人起身,回了里间:“祖母累了一天,还是早些休息吧。” 仆妇们早铺好了床,崔令鸢扶着老夫人在床沿坐下,自己则坐在脚榻上,轻轻为老夫人敲着腿,说说女儿家的私房话。 老夫人看她这样乖顺的模样,忽然就叹口气:“嫁妆的事,你不必担心,有我呢。” 崔令鸢一愣,咬下唇,道:“祖母,我......” 老夫人神色一敛,收了笑意。 “三娘,你心地善良祖母知道,可你想想,你是庶女,就算记到了夫人名下,对上宁国府也是高嫁。宁国府娶媳,聘礼不会轻。若侯府拿不出对应的嫁妆,反而把聘礼送回一大半,那你还没进门就会被人看低了。只怕是......日后还会被人以这借口拿捏。” 老夫人叹气,嫁娶一事没有那么单纯。 宁国公又不是只有沈晏一个儿子,沈大郎与沈二郎之妻可都是名门望族呢,难保她们看不起三娘。 不怪老夫人生气,这些年她是看着三娘如何小心翼翼在嫡母跟前用心侍奉的,到头来依旧没换来半点好处,这儿媳连白眼狼都不如。 就算不为侯府,只凭三娘这些年老实本分,心性淳厚,日日都来请安,过问她的饮食起居就是极难得的,可见是真的顾念她。 日久见人心,在这偌大府里,能有这三娘这份孝心的,便只有大郎了。 大郎平日事多,也不会像三娘一样日日陪着。 次日,老夫人便将崔夫人召了来,板着脸问:“三娘与宁国府的亲事,你是怎么想的?” 崔夫人一愣:“这事儿侯爷不是已经禀明了老夫人...” “他是他,我问的是你,一开始给二娘说的这份亲事,怎的忽又换成了三娘?传出去,妹妹抢了姐姐的亲事?我们崔家的女儿,就非得与那沈家结亲?” 老夫人是有不满的,语气便重了些,像一瓢冷水浇在崔夫人心上,浇灭了她这些日子为女儿忙前忙后的激荡。 理智回笼,她忙道:“不是...二娘钻了牛角尖,偏不肯嫁沈三,宁国府何等人家,咱们攀上这桩亲事不易...媳妇这才想着,三娘也到了年纪......” 好在当初她还没跟老夫人商量三娘和沈祉亲事,否则,姊妹换亲,老夫人更要生气。 老夫人就皱了眉头:“既如此,她二人的嫁妆备得如何了?二娘是你亲女儿,我自然放心。只是三娘的,你给拿来我看看,我这儿有几样东西要添进去。” 崔夫人只得将嫁妆单子取来了,硬着头皮请老夫人过目。 老夫人看过,淡淡搁下,开口道:“不管怎样,宁国府送来的聘礼绝对不能往回退,咱们接了下来,不能让三娘还没进门就被人家瞧不起,这也是丢侯府的脸。” 崔夫人出了一身冷汗,老夫人作为婆母也是和蔼的,她一嫁进来就让她插手管家,从没为难过她。 今儿却为了三娘敲打她。 ...... 这几日外头有些风言风语,崔夫人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老夫人避世多年耳目还是这么灵通。 崔夫人赔笑:“是......这也不是最终的,媳妇看着再添些,要么和二娘一样,凑七十四台?”她的心都在滴血。 老夫人就又缓了语气:“三娘有你这么个公允的嫡母,是她的福气。三娘素有良心,将来定然不会忘了你们。” 她看着崔夫人道:“到时候你把聘礼单子也拿来,咱们合计合计,该怎么补三娘的嫁妆。缺口上,我来出。” 她确实不放心再完全交给崔夫人手里去办了。 第8章 祖母的心意 宁国府的人是行动派,定下章程后,就按照古礼走了。 定了婚期,就在六月二十六,黄道吉日,两位沈郎君同时娶亲,镇北侯府双姝同日出嫁,正谓双喜临门。 下聘这天,晴空万里,一大早,侯府下人们就打扫门庭,严阵以待,等着宁国府的人上门。 派人送来二娘和三娘的聘礼分别陈列在正院的两侧,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宁国府为沈祉准备的聘礼,比起沈晏的也差不了多少,至少没有难看。 二十三这日,沈祉又上门,是崔夫人有话嘱咐他。按规矩这时候新郎与新娘是不能见面的,故崔令窈没有出面。 崔令鸢本也不大出门了,就在屋里绣绣嫁衣。 当然了,以她那狗爬手艺,最多缝缝补补边角处,做做样子,大部分的都是绣娘帮她缝完的。 老夫人这日又将她叫了去,卫嬷嬷捧着个鸡翅木大匣子,一边的紫檀小几上另还放着一堆轻巧的锦盒。 一看见她来,老夫人就笑了。 “祖母?”崔令鸢眼睛亮亮的,满是好奇。 “这套头面原是我当年出嫁时戴的,赤金足金的好料子,款式虽旧了,我拿出去叫外头重新打过了款式,如今给你添妆。” 老夫人笑道。 崔令鸢一愣:“祖母不是已经添过妆了?” 老夫人摇摇头:“那些是那些,这份是我单独给你的。” 为了堵上崔夫人的嘴,老夫人给崔令鸢补嫁妆的时候,同样给崔令窈也添了一份。 卫嬷嬷打开那匣子,金光简直闪瞎崔令鸢狗眼,华光溢彩。 一整套赤金嵌红宝石的头面,华贵夺目,两对钗、两对步摇、六支发梳、另有耳坠子四对,各色花钿若干。 崔令鸢平日爱好不多,吃算一样,钱算一样。 这套头面直接将她控在原地,崔令鸢费了好大力气才将眼神艰难地从上头移开。 乖乖! 老夫人拳拳心意,崔令鸢也不推辞,笑着收下了:“真好呢,出阁那日我便戴祖母送的好了,比我置办的那套有面多了。” 这套头面已经很贵重了,那锦盒里的东西,却才是吓了她一跳:“祖母,这......我不能收......”她用力摇了摇头。 崔令鸢的嫁妆,与崔令窈的一样,都是两万两,比起大娘是多多了,她也算占了便宜,其中大部分都是老夫人补的。 老夫人襄阳侯嫡女,出身高贵,世家大族,当年出嫁亦是十里红妆,嫁妆丰厚。 这么多年利滚利下来,又翻了不知多少倍。 她自是知晓,这点东西对老夫人来说不算什么。 只是这些......将来都是老夫人要留给大兄他们的,嫡母若知道...... 那锦盒里,厚的一沓是银票,薄的一沓是地契,还有一沓是这些铺子庄子里的下人们的身契。 甚至还有一块江南那边的水田。 侯府的下人们只觉得,自己还是有眼无珠了。 从前只觉得大娘自个争气,二娘嫡出,身份高贵,四娘有侯爷疼爱,倒是三娘无依无靠......现才发现,原来老夫人看似一视同仁,疼爱每个小辈,实则这心里也是有偏心的。 “给你便拿着。” 老夫人故意肃着脸,硬逼她收下,“大郎他们我自准备了,不必你操心。” 崔令鸢无奈收下,只觉得这叠纸张在手心热烫烫的,好似给了她安定的力量。 —— 崔应璞奉母命招待未来妹夫沈祉,二人正于庭院中论当下大家文章。 他走的是子承父业的路子,素来习武更多,于四书五经不大通,只是中规中矩而已,与沈祉论起学问来,难免有些吃力。 他还是更喜欢与沈三郎比试剑招,可惜这沈祉是个纯纯粹粹的文人。 崔应璞硬着头皮在此枯坐,还不能叫人给看出来。 好在,他目光一闪,便看见三娘打镜春斋出来,往这边来了。 “三娘!去哪儿?” 他轻咳一声,喊住崔令鸢,尽量表现得不那么高兴。 崔令鸢得了实打实的好处,自镜春斋出来,脸上的笑就没淡过。 又见了关系不错的崔大郎,她笑眯眯上前,叉手见礼:“大兄,沈五郎。”沈祉在族中行五。 沈祉亦回礼作揖:“崔三娘子安好。” 不知怎的,崔令鸢总觉得她从眼前这两位脸上都读出了那么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崔应璞眼神落在她身后盒子上。 “方陪着祖母用过朝食,祖母为我添妆呢。” 她笑道,并不遮掩,大大方方的,还掀开盖子给他看那套头面,“我与祖母说了,出嫁那日就戴这个,比我现有那套好得多。” 崔应璞点点头,并不介意:“好看。” 虽然他看不出这些首饰有甚区别,但他也知道老太太那的都是好东西。 祖母疼三娘,也是因为阿娘偏心二娘,他心里门儿清,并不生气,反而有些心疼这个妹子。 崔令鸢与崔应璞说话的时候,沈祉站在一边,并不插话,安静冷淡。 崔令鸢也有意隔开了距离。 她与沈祉是第二次见,并不熟,只是从前说过亲,现今他又是二娘夫婿…… 另还有一点,她上回就发现了,沈祉此人眼神极锐,和人说话的时候像把刀子在人身上慢割,总觉得一切诡计伪装到了他面前都无所遁形,叫人胆战心惊的,她下意识想远离此人。 心中不免在想,这样的人才合该去刑部大理寺这样地方发光发亮,若是埋没在翰林院,未免可惜。 她没猜错,沈祉见到她第一眼就看得出来她在崔夫人面前的乖顺演戏成分多,今日在崔家大郎面前的伶俐乖巧也不全然真。 同样也看得出来,崔二娘在他面前装作温柔大方的模样,似乎很是急切想与他成亲。 沈祉默默看着,并未戳破。 “三娘,有客人上门。” 说了会子闲话,有锦画堂的婢子找来,崔令鸢顺势告辞。 来的是平阳侯的妹妹,十一娘,郎明琼,以及另一位从没见过的,看脸型有些熟悉,她却想不起来是谁。 “十一娘,这位是?”她笑着看向二人。 郎明琼与她介绍:“三娘,这是沈二娘,是你未来妯娌。” 说罢,便捂着嘴笑。 崔令鸢因为大娘的缘故与她见过几次面,有些交情,故被对方打趣一番她也不生气,只眨眨眼,笑道:“怪道面目有几分相熟影子。” 沈二娘已嫁作人妇,夫君是参知政事白怀佐之子白嘉训,时任集贤院修撰,掌撰集文章事,秩从六品。 前些日子收到母亲家书,其上抱怨父亲做的糊涂事,叫沈二娘不由得对这位弟媳起了好奇心。 她倒没有像宁国公夫人一样先入为主的就觉得对方不好,而是找了共同认识的郎明琼带她来,亲自会一会。 若真不好,她自当提醒弟弟当心,若一切都是误会,她也会安母亲的心。 沈竹莞尔:“崔三娘子还是头一个说我与阿弟相似的。” 怎么会呢崔令鸢诧异,便坐近了仔细端详一眼,“脸型轮廓相似,眉眼却大不相同。许是你们一人肖父,一人肖母缘故。” 这两姊弟,阿姊眉眼更英气,弟弟却偏柔和。 她不由得想起相看那日沈晏抿着唇,一脸板肃,正襟危坐的样子。 分明一副风流相,偏偏是个活棺材,真是可惜了。 沈竹轻咳一声:“正是,我生得更像父亲些。” 郎明琼也笑:“自古女儿肖父。” 第9章 新婚前一夜 三人坐一块闲聊。 半生不熟的人凑在一起能聊什么,不过聊些京中时兴衣料子,妆容风尚,首饰样式,若是再熟一些便可聊长安城中子弟们八卦消息,与后世女生扎堆聊天儿内容也没多大差别。 长安城的女郎们衣裳首饰一向朝宫中娘娘们看齐,最近宫里流行远山眉,崔令鸢今日刚好画的便是,还得沈竹赞了一句:“三娘子今日的眉画得好。” 说到这个,崔令鸢抚着胸口,满脸庆幸:“可算是回来了前段时间流行什么鸳鸯眉,倒八字一脸愁苦,真的好看吗?像一撇胡” “还有血晕妆,头回看到时吓我一跳,还以为那女郎被打了。”郎明琼补充。 崔令鸢点头:很是! 崔令鸢顺势给她们讲起三庭五眼的理论,取了笔墨来,在纸上画出雏形。 “化妆最好是扬长避短,实则越接近这比例,人五官就越标志。” 沈竹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桌上纸,再看看讲得口干舌燥低头喝茶的崔三娘脸,猛点头。 长安城女郎们跟风,不一定是真觉得好看,大多数是怕被流行抛弃,被人耻笑老土。 白乐天作时世妆一诗,便道尽了这现象:时世妆,时世妆,出自城中传四方。 可以说时下一切时尚都是从长安开始的。 聊完时世妆,沈竹已觉得这小娘子颇有情趣,又能逗乐,配她那锯嘴葫芦弟弟反倒委屈了。 崔令鸢原先也没这么多话,只是熬了这些年,总算要离开龙潭了,虽不知将去的是否虎穴,但也值得高兴,表达欲就上来了。 “听说崔三娘子做得好吃食。”沈竹语气带了些艳羡。 崔令鸢笑了,脸上有些得意神色:“你们今日来得巧,小厨房正炖的莲藕排骨汤,不如便留下用过午食再走吧。” 郎明琼是尝过她手艺的,对那时吃过的菊花糕很念念不忘,今日特还问了一嘴,招来崔令鸢无语:“菊花糕——至少得等到菊花开的时节吧?” 眼下才初夏呢。 郎明琼讪讪闭了嘴。 沈竹也彻底放了开,笑得前仰后合,使她身边婢子诧异,二娘何时笑得这般畅快过? 逗哏的自己是不能笑的,崔令鸢等她们笑够了,便请她们移步东耳室——她专门将此屋子开辟用来吃饭的。 这屋子到下午的时候都很敞亮。 里间又设了胡床、高案,比时下待客时候流行的正襟跪坐着舒服多了。 此时早藕新熟,与小排煲汤最合适不过。 都是新鲜食材,煲出来汤够鲜,便没放清酱污了颜色。汤色清亮,只飘着星星点点油花,撒上把碧绿葱花,鲜香不腻口,盛在小小白瓷汤碗里,又好看,又好喝。 沈竹与郎明琼饭前先来了一碗。 筷子一戳下去,莲藕已经完全粉糯了,排骨看着完好,实则一嗦就可以轻易将骨肉分开,连皮带肉,软烂入味,带着点藕清香。 “京中少有女郎有三娘这样好手艺。” 沈竹喝口汤,只觉得微夏的燥意都被这藕汤清甜压了下去。 边吃着想,阿弟可有好口福了。 崔令鸢实事求是地笑道:“做得多,手熟而已。京中女郎也少有我这般不上进的。” 郎明琼光顾着吃,只觉得这汤好,这荷叶鸡也好,还有那蒸鱼也好,筷子不停,一下吃了两大碗,若不是还记挂着饭后点心,崔令鸢拦着,怕是还要再盛,不愧将门虎女。 平阳侯跟镇北侯府上情况不大一样,平阳侯当家作主,崔大娘就是当家主母,又与平阳侯一起上战场,家中女眷受其影响,自然也英武。 沈竹微微一笑,打趣郎明琼:“原是我求你带我来拜访崔三娘,没成想倒是给你送来了瞌睡枕头。” ...... 沈竹回去后,等到了白嘉训下值回来。 二人新婚不过一年,又都是和善温润性子,感情正蜜里调油。 沐浴更衣后,此时半躺半倚靠在一起闲话。 沈竹说起今日见闻,原本还有些困倦,越说反越清醒,最后干脆又披衣起身,提笔给母亲回信,言崔三娘心性醇厚,让她安心即可。 谁知宁国公夫人钻了牛角尖,看了信便扔到一边:“一个二个的,见了她只说好,叫我放心,被迷了神智一般,我如何能放心?!” 秦嬷嬷与官嬷嬷一样都是她陪嫁,深知自家夫人属牛脾气,逆不得,此时也只好顺着她的话、安抚她。 转眼到了出嫁前日,锦画堂里迥异锦绣堂感人肺腑的煽情画风,大多数仆婢们都是淡淡的,最多也只是感到高兴。毕竟上头两个主子都不伤心呢。 许姨娘前脚刚走,脸上是道不尽的喜气洋洋,只觉得扬眉吐气。 虽然崔令鸢前些日子被记去了夫人名下,但那也是她养了十余年的女儿,来看一看,崔夫人也不会说什么,何况她这会正忙着与崔令窈抹泪,哪有时间关注锦画堂呢? 崔令鸢反倒更像个家长,不放心地嘱咐她日后一定要低调些,没事就别去正院面前显着了。 自己平白捡了宁国府的亲事,虽然眼下看着是崔令窈偏要换的,保不齐日后过得不如意了,又全都清算到自己身上来。 许姨娘不大耐烦地应了,话里,满是骄傲和欣慰:“我女儿果然是有出息的。” 崔令鸢尴尬得摸下鼻子,想起来十三岁那年,许姨娘问她对以后可有什么规划打算。 崔令鸢捏着糕,犹犹豫豫:“找个地位高的老鳏夫?” 嫁过去不用侍奉公婆,等没几年老鳏夫死了,她占山为王,又有继子、媳孝顺,简直不要更好。 这般美好设想生生被许姨娘呼来一巴掌打断。 许姨娘不止一次为她发愁,不得镇北侯看重,不知道学着四娘一样上进些,光知道讨好嫡母老夫人有什么用? 嫡母小心眼,断不会真心为她打算,老夫人身子不好,也不大管府里头的事......谁曾想真叫她被老夫人看在了眼里,或许这便是傻人有傻福吧。 在许姨娘飘飘然之前,崔令鸢赶紧借口今日要早些休息将人送走了,省得一会儿又落泪,那就彻底睡不着了。 第10章 第一次成亲 来这个世界后,姨娘许氏可以说是为数不多真心为她着想的人。 虽然许姨娘成天嫌弃她是个女儿,又不成器......但崔令鸢永远记得,自己被吓到发高烧那会,府医全围在二娘那儿,许氏地位低又无宠,没法出府找大夫,放下平日身段低声下气去求最看不惯的柳氏帮忙,被挖苦了也不反驳,只默默承受,又亲力亲为照顾她,衣不解带。 后来她好转了,许氏只字不提。 平日明明最喜欢邀功的人。崔令鸢撇嘴。 还是她躺床上偶然瞥见她躲在屋外抹泪,问了身边下人才知道的这事。 许氏是她第二个生身母亲,年纪轻轻就当了娘,尽管有很多缺点,但有一点与崔令鸢前世的母亲一样,都是真心爱护子女的。 尽管府里好几个姨娘都争相用孩子邀宠,甚至还有不惜叫子女生病的,她也从来没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过。 平日在人前总骄傲,道崔令鸢遗传了她的长相,是这府里样貌最好的小娘子,实则只有崔令鸢和许氏身边亲近的下人才知道,她近几年为此有多着急上火,生怕崔令鸢因此说不到好人家。 崔令鸢鼻子一酸,掉下泪来,正好落在许氏塞给她的一沓手帕荷包上。 一叠足足有几十个,够她用一整年了。 方才许氏来便是为了这个,还嘴硬道:“就你那耗子捻针的功夫,还是用我给你绣好的吧,若不够,再托人传话来便是。” 崔令鸢哪里就缺会做针线的奴婢呢?她不过是想在女儿身边留下些念想。 丁香忙放下手里熨嫁衣的活过来哄她:“这是怎么了?方才姨娘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姑娘可仔细着些眼睛,若哭肿了,明日便不好看了。” 方才那么早送许姨娘走,不就是为了少哭些么? 崔令鸢反握住她给自己擦泪的手,哽咽道:“就这一晚,你就让我痛快一回吧。” 丁香抿抿唇,到底安静站在一旁陪她,心里不是不心疼。 哭累了,茴香正好端了她提前吩咐加了糖的热牛乳进来。 崔令鸢立马将方才的难过抛诸脑后。 还想怎样呢郎君除了性子冷,已是挑无可挑了。世家子弟,进士及第,年轻有为,还有那样的样貌......她还能怎样呢? 况且就在长安,日后想见也就见到了,只是多一道拜帖罢了。 比起婚后马上就要随沈祉回洛阳的崔令窈,她还不好? 崔令鸢暗暗劝自己:做人不能太贪心。 —— 锦画堂的仆婢们多随主,一向怠懒晚起,尤其是近身伺候崔令鸢的那几个。 除了大丫鬟丁香、茴香以外,随崔令鸢陪嫁入宁国府的,另还有二等丫鬟阿桃、阿桂、阿杏、阿莲四个。 然而今日,整个锦画堂都起得格外早,不只是锦画堂,整个镇北侯府都已经热闹起来了。 阿桃一早便去厨房取了一盅甜羹、几碟子点心,这是趁还没梳妆,给他们小娘子垫肚子的。 今日礼仪繁琐,怕是一整日都吃不了什么。 其实就这点东西本也不该吃的,只是崔令鸢有低血糖的毛病,捱不得饿,这才破例一回。像锦绣堂那边,可没见有丫鬟婆子来传膳。 阿桃看天色隐隐翻了鱼肚白,唯恐误了小娘子好时辰,忙调整脚下步子,抄了条更近些小路,穿过回廊,打后边拐进锦画堂。 几个小丫鬟正扫地,将院子收拾的一尘不染。青石板砖上因洒了水而反着鳞光,映出暗蓝暗蓝天幕,湿漉漉的。 梳头娘子才来,候在廊下。 阿桃松口气,脸上带了笑,拎着金漆雕花食盒快步走进去。 今日实在是个好天气,先前京中黄梅雨断断续续下了小半月,终于在这一日放了晴,只空气中残余的那点子潮暖算不得什么,除了让人本就酸涩的心情更加闷闷的以外。 至少不用担忧湿泥污了裙摆。 今天是崔令鸢无比重要的日子,也是她前世今生加起来第一次成亲。 一早便被丁香从床上薅了起来,此刻尚未完全清醒,哈欠声与外头夏蝉一声拖一声的鸣叫连成一片。 梳头娘子与阿桃同时进来,向她行礼。 崔令鸢摆摆手:“开始吧。” 任由梳头娘子先为她梳顺头发,崔令鸢捧着碗小口喝着莲子羹,才只喝了小半,并两小枚百合酥,喜娘便来劝她:“小娘子,这些便够了,不好吃多了。” 崔令鸢叹一口气。 喜娘长得很和气,团团脸,许是想起自家女儿,很慈爱笑道:“小娘子委屈委屈。新嫁娘在这一天都是吃不饱的,否则万一轿撵上颠簸,呕欲上来......又或是出恭次数多了出丑,那可怎么好?” 她说的在理,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崔令鸢也很听劝,果然放下碗不再吃了。 怕梳好发髻之后不好行动,崔令鸢还提前穿上了嫁衣,尚未着妆的雪白肌肤在做工精致繁复的大红嫁衣映衬下,泛着莹润剔透的光泽,越发显得她肤如凝脂,明媚娇艳。 她长相是明艳娇媚一挂的,合该用这样的颜色去衬。只是从前在府里这些年岁习惯了低调,多数时候都穿鹅黄、月白、浅草这样的素色来遮盖容色。 锦画堂和锦绣堂挨在一块,崔夫人刚从亲女儿那边过来,看到的便是经一早上打扮后,妆容精致、发髻如云的崔令鸢。 她穿着宽大繁复嫁衣,端端正正地站在那,由着丫鬟们给她整理裙摆。 屋内其余丫鬟婢子俱屏息,凝眸细看灯下红衣崔令鸢,眼中满是惊艳赞叹。 寻常刚及笄小娘子戴金饰多少都有些压不住,崔令鸢不仅压住了,并且这金饰和衣裳上大红色一样,极衬她,美得叫人挪不开眼,艳光四射。 平日里她也知道三娘生得貌美,只是对方刻意地不怎么打扮,看多了八分美的崔令鸢,习惯之后,乍然看见精心装扮后十二分美的崔令鸢,心里就有一瞬间的咯噔。 崔夫人下意识想,还好一会出去是要盖上盖头的,否则,阿窈的风头恐怕都要被抢了。 她很不是滋味地与崔令鸢交代了几句婚后与沈晏和睦相处、孝顺公婆之类的话,崔令鸢都一一乖巧应了。 见她这样乖巧,崔夫人到底将心头那些不甘不愿给压了下去......罢,罢,这亲事是阿窈偏要换的,怪不到三娘头上...... 希望那沈祉果如阿窈所说的那样有出息吧! 第11章 酒品见人品 外头迎亲队伍的唢呐声已经逼近了,听动静似乎已绕过二门,往后院来了。 新嫁娘双脚不能沾地,要由兄长背上花轿。 崔令鸢与崔应璞的关系要好一些,不过,这样的日子,崔应璞自然是去背他的亲妹妹崔令窈了。 故崔令窈一出门,看见的是二兄崔应理。 崔应理虽然与女色上风流荒唐了些,但也勉强算个疼爱弟妹的好兄长。 二人幼时又一起逃过学,很有些革命友谊基础。 崔令鸢冲他展颜一笑,明晃晃地晃了在场所有人的眼:“有劳阿兄。” 崔应理眼里闪过一丝惊艳,笑道:“三娘今日好风华,日后,便是大娘子了。” 崔令窈在院子门口与她碰上,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微微垂目整理衣襟。 自己身上的嫁衣做工比三娘的要精致华贵不知道多少,冠子也是七凤的,三娘只有五凤。 可是,三娘一出来,还是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走了...... 她恨很地揪了下喜帕,然后,想到梦中场景,她复又冷笑:看吧,到时候当上诰命夫人的可是她! 许姨娘躲在人群后头,一边抹泪一边骄傲,与有荣焉:看吧,这可是我许清梅的女儿! 糖点铜钱等已经准备好了,撒了一路。 崔夫人亲自为二人盖上盖头。 盖上盖头之后,可见的视线范围便只有自己脚下这一寸,崔令鸢试探性地伸出脚摸索,稳稳伏在了崔应理的背上。 在上花轿的那一瞬,动作幅度带起的风卷起盖头一角,她看见了眼前同样身穿大红喜服的修长身影,以及一双骨节分明、执着同心红绸的大手。 沈祉成亲的宅邸是宁国公的一处空置别苑,并不在宁国府上,故出了府门后,崔令窈的花轿向东,崔令鸢的花轿向西,很有些分道扬镳的意思。 随着起轿,身后关于崔家的一切越来越模糊,崔令鸢也掐紧了手心软肉,试图缓解紧张。 不过,在坐了许久的轿子之后,她渐渐的也没那么紧张了。 宁国府似乎很远,崔令鸢只觉得走了许久,又似乎很近,感觉不一会儿轿子就停下了。 沈晏将红绸的另一端塞进她手中,牵引着她一步步完成那些礼节,进入内室,坐喜床。 而后婚房中的人都随新郎出去吃酒席了,只剩喜娘端着一柄挑杆守在她身边。 等了许久,都没有动静,室内安静得连烛火的哔剥声都可以听见。 沉沉头饰压得她肩膀酸痛,今天一整天消耗了太多体力,清早吃的那半碗甜羹早消化完了,此刻已然腹中空空,眼冒金花。 崔令鸢前世吃过不少别人的喜酒,真临到自己才知道原来这么累,并不是只用美美美就可以了。 唯一的好处便是宁国府财大气粗,室内的冰鉴摆得够足,够凉快。 六月底的天气,她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坐在这儿,心绪还这般纷乱,竟不一会儿就凉快下来了。 只胃里依旧抓心挠肺的饿。 她实在忍不住的时候,轻声问道:“喜娘,我头晕,饿得难受,能不能拿一碟子点心来给我垫垫?” 这喜娘并非镇北侯府的那一个,而是宁国府人,此刻垂首道:“娘子,这不合规矩。” 娘子?崔令鸢恍惚了一瞬,才想起来,是了,她成亲了,以后便该改口称娘子了。 崔令鸢听出喜娘语气中冷淡,抿抿唇,不再说什么。 心想到这宁国府的人都这般冻人么,那难怪沈晏是那样一副冷灶了。 好在不一会儿,外头就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新房跟前。 她知道大约是沈晏进来了,忙端正坐好。 喜娘唱词,接着盖头被轻轻挑开,崔令鸢眼前骤然一亮。 她抬头,正对上沈晏那双自成风流的桃花眼。 新婚夜,沈晏脸上依旧淡淡的,如山巅皑皑之雪。 只是周身沾染的酒气出卖了他此刻似乎并不清醒,脸上微微绯红,将面容更加衬托出几分瑰丽艳色,比原先那副冷淡活棺材的样子多了抹生动。 虽醉了,人却依旧站得很直,身姿如鹤,一如前两次见面。 沈晏刚刚也在打量她。 盛装打扮之后,崔三娘子果然更加娇艳了。 室内燃着八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莹然生光,衬得她乌黑云鬓上的金钗熠熠生辉,步摇坠下的细碎流苏格外的闪,唇上一抹嫣红,面中霞色,直晕染到眼尾,合着一双狐狸眼眸中波光粼粼,像是受了委屈哭红的一般...... 简直比那日园中盛开的芍药还更艳丽。 怎么会,自己分明最厌恶眼前这种心机深重的女子,怎么会欣赏? 沈晏趁她看过来前及时移开眼,面上恢复了漠然。 崔令鸢也低下头,顺势做出一副新嫁娘的羞赧神情。 喜娘一早安静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流程,是要喝交杯酒,喝过之后还要用红丝线系在一起,而后一同抛入床底。 沈晏目光未在她脸上做过多停留,转到桌边拿起酒壶,斟了两壶酒,一言不发喝下,系丝线、抛酒杯...... 分明是规规矩矩按着习俗来的,崔令鸢却总觉得他似乎有些敷衍,心不在焉,也许是喝多了的缘故。 这么看来,沈晏的酒品应当不错,若日后官场应酬喝高了,也不至于乌糟糟的惹她心烦。 崔令鸢上辈子见过太多酒品差的男人,喝醉之后得意忘形,开黄腔、借机揩油、逼迫小姑娘。 酒品见人品,暴露本性。 况且她自己本身也没对这门亲事抱太大的期待,只当是搭伙过日子。日后她不会要求他什么,自然也不希望对方来扰乱她的生活—— 崔令鸢刚在心中岁月静好完,嘴角还弯着淡淡的释然笑意,就见沈晏慢慢在她身前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也是后世常说的社交距离。 他开口,声音清寒,语速略微缓慢,却沉稳有力:“你大概还不太了解府里。” 崔令鸢一凛,这是要给她介绍府里形势了? 她自然是知道宁国公夫人育有三个儿子,沈晏是最小的一个,却是最出色的那一个,未来保不准在他和沈大郎之间选谁继承国公之位呢。 果然,利益驱使人心。 难道便是为了这个,兄弟隔阂,妯娌相争?? 顾不得吃瓜,她当即正襟危坐好,摆出一副乖巧听课姿势,准备记下保命要素,以免哪天踩了坑。 沈晏一看她这积极主动的架势,刚准备好的词卡了壳儿:“......” 他就说,他不喜欢太上进的心机女子! 第12章 抓马新婚夜 沈晏松松吐出一口气,声音冷峭。 “府中如今是大嫂执掌中馈,母亲喜静,平每日多数时候都在礼佛,平日也不必去请安。” “做我的新妇,你可以不通庶务,不通诗书......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 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好事? 崔令鸢高兴得都有些莫名其妙了。 她当惯了咸鱼,原本以为日后要提高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了,其实只不过是挪了个窝继续躺平。 不仅不用提防着别人,有自己一方小天地,老公还约等于无?? 虽然饿极,崔令鸢还是展开一张笑脸,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郎君放心,我一定老实。” 她这般坦荡荡,答应得爽快,叫沈晏诧异的同时,又不够放心——她,真的能做到么? 光看她此刻的眼神,倒是殷殷切切,不知真假。 沈晏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连她轻声叫他好几句都没听见。 低头自顾出神了会,沈晏再抬起头,就见对方正脚步虚浮,艰难地往桌边走去,不禁皱眉:“怎么了?” 饿得脑袋发懵的崔令鸢盯上了紫檀桌上一碟子枣糕,正扶着墙慢慢挪过去。 隆重的嫁衣衬得她这动作有些鬼祟。 低血糖的晕眩来得这样仓促,她一时之间无力回答他的问题。 原本坐着还好,只是饿得出冷汗,力气还是有的,沈晏又不理她,崔令鸢便盘算着去拿盘糕点过来。 一站起来就发现她还是高估自己了。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她眼前模糊成一片白茫,暂时失去了听力,脚步也虚浮起来——唯独嗅觉变得异常灵敏。 又累又虚又气,人气急之下就容易暴躁。 她心里已经骂了刚才那喜娘一万遍,为什么非叫她饿着肚子等,沈晏可是在外面吃饱喝足才进来的! 正想着,没注意脚下胡毯缝隙,被绊得一崴,身子就朝前栽去——说是栽,在沈晏看起来,就是烂泥似的软趴趴瘫了下去。 意料之中的疼痛迟迟没降临,崔令鸢垂眸瞥见一双黑色的男式皂靴,皂角的清香味钻入鼻尖。 是......沈晏。 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 她缓了缓,攒劲靠着对方的手试图站起来,未果。 沈晏试图撤出自己的手,未果。 崔令鸢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攀住他的袖子了,春葱般的十个指尖泛着淡淡白色,映在灼灼喜服上,虚弱晃眼。 她攀得这样紧,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 沈晏面无表情,低头看她,想问她这是在玩什么花样。 她舔了舔唇,努力蹙眉,挤出两个字:“枣......糕...” “什么?”沈晏却因为没有饿得发晕的经验,没有听明白她的话。 “......” 眼前之人再没有开口。 就在他即将失去耐心,打算放开她不管之前,崔令鸢终于直挺挺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崔令鸢在想,她大抵是头一个新婚夜饿晕过去的新娘子吧。 太抓马了。 —— 崔令鸢晕倒之后,沈晏本打算叫大夫来,她的那两个贴身丫鬟却说不必惊动,一人跟他要了麦芽糖,化在温水里,用筷子给她灌了下去。 另一人则忙去点膳。 手脚麻利,似见惯了这场面。 果然崔令鸢幽幽转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要饭吃。 她饿得很,只拣了那今日酒席上多出来、仍温在灶上的随意几样凑合。 不过宁国府厨子厨艺精湛,普通的食材都能做出许多花样来。 一碟煎豆腐,一碟茭白鲊,一碟蜜炙鸠子,一碟沙鱼脍,一碟雕花笋,一碟糟鹅掌。 崔令鸢撩起袖子,先快快地填了一整碗米饭进肚,垫个底儿,再来一碗菜汤泡饭,连扒带喝快速解决了。 两碗下肚,犹不知足。 茴香很懂她,立马又给她添了碗满满的。 沈晏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吃的人。 丁香小心看看沈晏脸色,再看看自家三娘脸色,来回纠结。 她吃得又快又干净,最后端起碗将碗底的饭扒光,又喝了一碗热热的莼菜羹,这才觉得好多了。 沈晏为自己方才误会她耍花招而导致她晕过去而感到愧疚。 看她这饿极了的吃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默然半晌才道:“刚刚在屋里,没吃些糕点垫肚子么?” 崔令鸢瞪大眼:“刚刚那喜娘说——规矩上,不能吃东西。” 喜娘? 沈晏从未吩咐过她这些“规矩”,想必是母亲那儿的安排——以此对这个不大满意的儿媳妇进行规训。 沈晏是个孝顺的郎君,也一直觉得母亲对他们兄弟三人皆教导有方,不溺爱、不偏心。 对两位嫂嫂亦是宽和照顾有加,婆媳和睦。 可在崔三娘一事上......他并非质疑母亲所做对错,只是觉得,时日还长,若对方真有不妥之处,再提点、惩戒,也不迟。 如此有些过了。 在微妙的气氛凝滞之间,沈晏的心态也悄然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饱食一顿之后,崔令鸢的精神头恢复了,手脚也有劲了,碳水带来的满足让她又恢复了那副宽容的心态,也开始不好意思起来。 刚才饿得太急,便没顾忌吃相,是以她现在格外端方优雅地捧着一碗羹,小口慢舀着品尝,和刚才风卷残云的模样判若两人,企图弥补一些形象。 两人离得不远,心思却不在一处。 丁香见状,忙拉着茴香退下了。 出来后,茴香摸着手臂上起的疙瘩,有些惴惴问:“我怎么觉得郎君和娘子怪怪的?” 怎么怪怪的? 怪客气的。 连粗枝大叶的茴香都发现了,心思细腻的丁香自然也发现了。 小娘子和郎君坐在两处不言不语的,就是两国使臣见面都不带这么客气。 她们在里面呆了小半个时辰,拢共就说了那两句话。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别多话。” 这儿是宁国府,不比在侯府里。 想来也是,两家过了定的亲事,突然换了她们小娘子嫁......就算宁国府看在皇后娘娘的面上捏着鼻子应了下来,府里对她们小娘子又能有多少看得起? 沈三郎比那位沈五郎可是好得不能再好了,说不定,人家还以为是她们小娘子使的手段,攀高枝呢! 丁香是个聪明姑娘,一下便猜中了沈晏是怎么看待这其中关节的。 丁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出去跟人解释是二娘子主动要嫁给那沈祉的?鬼信! 罢了,想来相处一段时日后,郎君和夫人一定会改变印象的。 第13章 同床且异梦 蘅芜居作为三房的新房,在日前亦是沈晏偶尔的寝居,与寝屋正房相连的东耳室被改成了一间小书房。 不过,他大部分的藏书还是放在前院书房里,这儿只是留着给他处理公务、练字日常所用,里面亦摆了一张矮榻供他休息。 两室之间以一扇屏风隔开,相当于两个独立的房间。 正房也由屏风分出了内外间,外间摆设几榻会客,内间则是日常起居之所。 瞧着这屏风上所绣四时之景,正屋的这一扇上绣着春夏花鸟,那摆在书房前的绣着水草丰美鱼虾肥,想必是一套的。 除了这屏风,这屋里大件的摆件也就没什么了,极其简单,显得房间也格外宽敞。 内间陈设的黄花梨六柱式架子床也极大,二人和衣而卧,几乎隔着楚河汉界那么宽,周围甚至还有余地。 银白月辉从窗棂与床架之间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如水如练,为身侧之人面庞镀上薄薄一层柔光。 刚刚饿晕过去的崔令鸢,仗着胃还没反应过来,一下吃了三碗饭,不出所料的吃撑了。 此刻撑得睡不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身边躺了个人不大习惯。 偏偏对方阖目安静得无声无息,看起来睡得极香。 喝了酒,是要睡得快些。 崔令鸢嘀咕着,感觉正面仰着睡久了浑身僵硬,便小心翼翼翻了个身。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角度,这样的月光......正好能看清沈晏流畅的侧面起伏,以及因酒意染上面颊的微微绯红。 一码归一码,从前恩怨暂且不提,这沈晏,长得可确实俊秀,比她曾经追过的那些男星可好看多了。 红纱帐里,清冷月下,眉目艳丽的美人儿,眉如松雪,丰姿隽爽。 就是月宫仙人也不过如此吧? 崔令鸢明明没喝酒,心跳却不由自主加快了。 倒不是见色起意,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她只是对长得好看的人格外欣赏些嘛! 她本想慢慢地再挪回去,然后就看见被她盯了许久的沈晏换了个姿势,慢慢侧过身来,睁眼,语气无波:“看够了吗?” 崔令鸢脱口道:“你也没睡着嘛?” 然后才反应过来,她没事戳穿人家装睡干嘛!这下好了,多尴尬。 他没有回应,而是道,“既然你不惯与人同眠,明日我便搬去耳室书房。” 崔令鸢:“......” 罢了,也是好事一桩。 —— 晋太祖制定了“街鼓”制度,晨鼓起,坊门开启,街道放行,暮鼓绝,坊门关闭,施行宵禁。 依稀天光朦朦,先是宫内敲响了第一声晨鼓,而后长安城内各坊次第传开“笃笃”鼓声。 崔令鸢没有具体数过,不过,大约在三千鼓后,声绝。 各坊门开启,官员上朝,行人出动,摊贩荷担走街串巷叫卖,皆启于此。 在侯府时,若是需要请安的日子,晨鼓大约敲到半数,崔令鸢便已经坐在梳妆台前哈欠连天了。 若是平常日子,那更不必管,晨鼓遥遥,透过窗户传入崔令鸢的梦中,不闻字句,但闻曲调,恰好做人间烟火市井气息的白噪音助眠。 今日却不一样,晨鼓不过半,她就已经洗漱装扮好,准备要去敬茶了。 坐在妆台前,崔令鸢长长伸了个了懒腰,舒展四肢。 昨夜到底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已经没有印象了。 至于沈晏到底什么时候起的,她也不清楚。 茴香整理过床铺,又将窗户推开透气,外头莺声啁啾,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将东南角那片热闹蔷薇尽收眼底。 粉墙朱户,画阁琼楼,百花深处。 早起的心情稍稍舒坦了些。 沈晏不惯丫鬟伺候,身边多小厮,故院子里都是她陪嫁带来的人。 丁香伺候她梳妆,阿杏从旁打下手。 崔令鸢长了一张非常明媚娇艳的脸,一双狐狸眼是点睛之笔,别人嚼舌根嫌她是“狐媚子相”,更是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很恶毒地揣测她的前程—— 毕竟男人娶妻都娶端庄贤淑的,只有纳妾才会挑选容色艳丽的女子。 离了崔家,又是这样的好日子,崔令鸢合该穿一身艳色来庆祝。 略描眉黛,再在唇上抹点口脂,挽个百合髻,别上金灿灿钗子,大红石榴裙。 上下都收拾妥当了,崔令鸢满意地看着铜镜里影影绰绰美人,脱离了崔夫人的魔爪,她总算能实现审美自由了。 再想想以后没人管的自由小康日子,脸上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喜色,衬得脸上胭脂更加娇艳。 “哎呀——” “怎么了怎么了?”崔令鸢忙问。 团团脸的阿杏仰着头,一脸懊悔:“先给娘子上了口脂,一会可怎么吃朝食呢?” 她的婢子也肖她,成日琢磨吃食一道。 崔令鸢颇感自豪,一把搂过她笑起来。 沈晏来的时候,崔令鸢忍痛放弃了鲜香爽滑的玲珑小馄饨。 “时候不早了,该去敬茶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丢下一句,眼神飘向别处。 崔令鸢回身眯起眼假笑:“我好了,走吧走吧!” 茴香这会看郎君和自家娘子又觉得,怎么就这般潇洒呢,浑不似旁的新夫妻般浓情蜜意,哎! 沈晏个子高,腿也长,迈开步子,大步流星走在前头,崔令鸢跟在身后,小碎步跑得艰难。 走出一段路后,见府里下人的眼神不同往日稳重,总往他身后落,沈晏这才想起身边还跟了个人。 他顿住脚步,放慢了速度,却不想叫闷头追赶他的崔令鸢没有防备直接撞在他身上。 “嘶——” 鼻尖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感。 好在她及时刹了车,否则,否则沈晏今日的绯袍上此刻一定顶着一张与她脸型完美吻合的面粉印。 见她又差点要摔,沈晏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避免了一场尴尬。 沈晏忍不住皱眉,崔三娘的规矩就这般不如意吗?想开口提醒一二,眼神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身上。 眼前之人因方才一路小跑累得红唇微张,此刻轻轻喘着气,鼻尖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双眸子泛着水雾,盈盈透亮,正略带惊讶和奇怪的神色看着他。 与昨夜的娇艳、前回的家常、初次的精致,都不一样,她今日像院墙那片盛放的蔷薇,烂漫而有活力。 “干嘛突然停下来?”她先开的口,柔媚的嗓音略带嗔怒。 竟还会恶人先告状。 沈晏感觉自己被她头上的镶宝攒丝金凤钗反射出来的光刺中了下,心里那些略微的不满便泄了气。 他放开她的手,背在身后,退后几步,眼神落在她头顶:“时候还早,慢慢走罢。” 崔令鸢乖巧应了声,也不管刚刚说时候不早的人也是他。 二人这回慢慢地踱步过去,到的时候,正院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第14章 敬茶第一课 婢子一打帘,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尤其有三道不怎么友善的,盯得崔令鸢头皮发麻,略微紧张。 好在嫁过来之前,崔令鸢已经了解过宁国府的基本情况了,昨晚沈晏又为她讲了一遍,是以她按座位次序认起人来毫无压力,这会恭恭敬敬向主位上二老敬茶。 见她礼数周全挑不出错,宁国公夫人脸色稍好了些。 但仍挑剔镇北侯府变卦一事,便没打算立马接过她奉的茶。 正张嘴,准备训诫几句,一旁的宁国公却没注意到她的神色,已自顾自伸手接了茶,乐呵呵地夸赞二人郎才女貌,珠联璧合,日后定要相敬如宾云云。 这就显得她这个婆母刁难人一样! 宁国公夫人皱眉,什么话也没说,接了那茶,气得再没给宁国公半分眼神。 过了这第一关,平辈之间的见礼就简单多了。 大房二房挨次给了红包,又轮到崔令鸢将提前准备好给小辈们的礼物拿出来分发。 老大沈佶与夫人姜氏成婚十余载,他俩只有一个女儿沈蓁,下面是庶子女。 姜氏倒是抱了一个姨娘难产的庶子在膝下养着,那孩子又是打娘胎带出来的体弱,这两天有些暑热,就没出来。 老二沈荐与夫人徐氏迄今成亲也七八年了,底下一对双胎女儿沈蕴、沈菁,一个小儿子沈冶,倒是没有庶子女。 沈蓁今年也十三岁了,正是形成价值观的年纪,刚才不友善的目光里就有她的份。 她自小便被姜氏教导女子需得端庄,被时下审美荼毒得厉害,对父亲那些个长相妖媚的妾室很看不上。 又常在祖母膝下侍奉,知道祖母这些时日一直为心三叔的亲事而烦,因此义愤填膺。 最主要还是与她交好的那些个贵女,年纪稍长些的也开始议亲了,还有向她打听她三叔的。从前她还做过手帕交嫁给她三叔,两人日日都能见面说话体己玩耍的梦呢。 沈蓁也致力于在祖母面前将好友介绍给三叔,谁料镇北侯府一下把她的梦给打碎了。 所以其实不管是崔二娘还是崔三娘嫁过来,她都不大高兴,只是觉得非得选一个,还不如崔令窈罢了。 今日见了崔令鸢,被那耀眼的红一灼,沈蓁先是被震住了,然后便忍不住撇嘴,心道果然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接过崔令鸢递过来的见面礼,见小小薄薄一个盒子,拿着轻飘的,便知装不了什么好东西。 她暗道小家子气,拆也不拆,只敷衍地道了声谢。 倒是二房所出的几个孩子年纪还小,不懂得看大人脸色,只知道收到礼物很高兴,立马拆开来看,见是一盒她们从来没见过的精致糕点。 小孩子最贪吃了,若是崔令鸢送个首饰衣料什么的她们反倒没有兴趣,大约回去就抛到脑后了。 “好漂亮的糕啊!” “阿娘,我想吃一个!” “吃吧。”二嫂徐氏温柔笑笑,见了那叫不出名字的糕点,也起了好奇,“这是什么糕点?从前竟没见过呢。” 崔令鸢抿着嘴笑:“雪粉团子,有好几个口味呢,二嫂也尝尝吧?” 徐氏身边年纪最小的二郎沈冶此刻也贴心地将手里的团子递过去一枚。 徐氏接过,仔细端详。 这雪粉团子外表玲珑可爱,小小团团一个,洁白胜雪,隐约透出内里淡粉淡黄色的馅儿,倒很符合这名字。 其他人这会都注意着她的动作,徐氏很注意形象地轻咬一口,软糯的表皮陷了下去,里面的馅心又很绵密,是甜的,带着一丝冰凉,似乎刚从冰窖里取出来。 再慢嚼,还能吃出来果肉的颗粒......她这个似乎是樱桃的。 雪粉团子做得小,她两三口就解决了一整个,而后接过婢子递来的丝帕擦嘴,笑道:“这点心味道新奇,也不知三弟妹是哪里买的?明日我也叫人买些回来。” 这会的笑比刚才亲切了不少,可见是真的喜欢。 崔令鸢轻咳:“这是我自己做的。” 其实这雪粉团子就是后世雪媚娘了。时下也有奶油,是从牛乳中炼得的。 这方子还是从一佛经中得出来的,上写道“牛乳成酪,酪生成酥,生酥成熟酥,熟酥出醍醐”。 其中“酥”便是奶油,“酪”则是酸奶。 从牛乳到酪,先下牛乳小火慢煮,不断翻搅,放凉捞出奶皮,过滤后,装入瓦罐中,再加酵母,耐心等待,牛乳就变成了酪。 酥又从酪中提取。 将酪晒一天,然后加水舂,直至分离出脂肪,再慢慢熬出多余的水分,这才得一点点。 所以这几枚雪粉团子实在难得。 听了崔令鸢描述的做法之后,徐氏惊讶极了。 原本她还以为不过是面粉里面夹了些馅儿,再难也不过只是点心,能有多珍贵呢?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么难得。 难的不仅是费功夫,还有这方子。 这方子......徐氏没想到崔令鸢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在众人面前说了出来,姜氏也是。 要知道,现在的小娘子们哪个手里不握着一两张“独家食方”呢,这也是用来笼络郎君的秘宝。 姜氏一直严苛要求自己大方得体,很少将真实想法表露出来。 此时此刻,她脸上微微露出怔愣的神情,心想着这个三弟媳怕不是傻的,就这样将自家的秘方往外传啊?虽然这怔愣很快就被掩了去。 她如往常一般温婉大方地笑着:“三弟妹果然好手艺。” 沈蕙到底还是个小姑娘,看二娘三娘二郎他们吃得馋了,便偷偷打开自己得的那一盒,却发现又不是什么雪粉团子,伸手愣在原地。 沈佶是个温润风流性子,看眼女儿手里,问道:“这又叫什么?一窝丝似的,泛着银光,好精致。” 崔令鸢笑道:“这就叫银丝糖,大兄自个都把谜底给讲出来了。不过还有个别名,叫龙须糖。” 沈佶拈起一块,先给了妻子,又自己拈了一块,放鼻子底下轻嗅:“甜丝丝的。” 再咬下去细细品尝,不住点头道:“甘甜酥脆,好吃。” 他没忍住又伸手拿了一块。 二房的几个小的见他这样,忙将自己的雪粉团子拿出来想和沈蕙换一个尝尝味:“大姊姊我们也想吃糖!” 沈蕙越发馋了,有些后悔当阿耶的面打开,心痛不已地看着一下就空了一半的银丝糖。 只剩下四个了。 若给了他们,少不得还要孝敬祖母,虽然祖母肯定会留给自己,但自己也就只剩一个了...... 她还没尝到味呢! 第15章 拧巴的心痛 可她偏偏是个拧巴的,越不舍得,就越看不起自己这小家子气的模样,在心里唾骂自己,不就是几块糖糕么!至于么还心痛 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大方的样子,浮出隐隐几分不屑几分矜骄,温柔一笑:“我不爱吃这些甜的,你们直接拿去就好了。” 几个小的果然欢呼,簇拥而上瓜分了银丝糖。 沈蕙面带微笑,实则心都在滴血,她的银丝糖...... 呼,好在还剩最后一个。 沈蕙刚伸出手,就看见面无表情的二叔起身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拿走了那块糖:“我也尝尝。” 她最怕的就是二叔了! 沈蕙只能眼睁睁看着。 严肃古板的二叔吃了糖后,一脸严肃地点评:“太甜了,孩子吃的玩意儿。” 徐氏嫌他没情商,又羡慕大兄沈佶先给的姜氏,忍不住轻嗔:“那你还吃!” 沈蕙点头,就是! 看他嘴角还挂着糖渣子呢! 宁国公夫人见一个二个的这么捧场,不开心了,神色越发冷淡。 沈晏侧头看一眼身侧的崔令鸢,正笑靥如花、从善如流地和孩子们交际,倒没想到她还有这本事。 崔令鸢脸都酸了,想着观察观察沈晏的脸色:他昨夜叫她老实,会不会嫌她太“圆滑”了啊?初来乍到跟妯娌搞好关系总是必要的吧?看起来三兄弟关系还不错的,他应当不会介意吧。 这么想着,转过头,就抓包了沈晏偷看她。 崔令鸢挑眉。 沈晏猛地别开。 崔令鸢笑了,笑着皱一下眉头,干嘛?一副心虚的样子? 徐氏观察二人眉眼官司,捂唇轻笑,小夫妻,呵 要说宁国府里各人对崔家换亲一事的态度,除了宁国公夫人反对,姜氏乐得看戏以外,徐氏其实没什么想法的。 反正怎么作,爵位也落不到他们二房头上。 姜氏一边心里高兴三弟娶了个不讨婆母喜欢的妻子,一边看不上眼镇北侯府,还要装出端庄大方的模样欢迎对方的,不拧巴么? 徐氏看的很开。 反正她不如大嫂姜氏讨婆母喜欢,夫君二郎也不如三弟讨国公爷喜欢,那就这么混着呗。 她亲切地拉过崔令鸢的手:“这人嘴不好,你别理他!我还没看过他主动吃什么零嘴呢。” 崔令鸢只笑道:“大人是要比小孩儿耐不住甜味儿。” 见二房几个孩子们很喜欢,她干脆又说起做这糖方子,“把饴糖化软揉捏,蘸炒过的江米粉,不断抻、拽、扭,便成了这样。我的手艺一般,只是这点子巧。做得好的能抻得比发丝还细,那就真叫龙须糖了。” 见崔令鸢像是真的想教会她,说得这样仔细,徐氏忙支起耳朵听了记下来,又道:“下回我做了试试,若做的不好,少不得还得麻烦三弟妹指教。” 她们二房子女多,还都是小孩儿,平日馋得不行,要真日日去烦崔令鸢那也不好。 这有什么的?崔令鸢满口答应下来,一副妯娌和谐模样。 姜氏见她们反而亲热起来了,这会又不大顺心了。 明明刚刚是自己要端着的,此刻却忍不住往笑里藏针:“二弟妹这是要开始钻研厨艺了?” 宁国公夫人听了果然带着些不耐道:“这样的小事,叫仆妇去学就好了。你们要做的是安于内宅,贞顺恭俭,而后相夫教子,没得本末倒置!” 崔令鸢第一个不赞同,民以食为天,怎么能算小事! 她没傻到看不出来这是迟来的下马威,不过,也没想着第一天就落个顶撞婆母的威名,只跟着姜氏徐氏低头应是就是了。 沈晏却开口了:“这些都是三娘的内方,教给仆妇就罢了。难得二兄也喜欢,二嫂若想学,一会儿来蘅芜居便是。” 说罢眼神还看向她,问道:“今日有空的吧?” 崔令鸢笑起来,当然啦! “大嫂呢?大嫂要不要也一块?”教一个也是教,总不好落下谁。 姜氏有些尴尬地摇头笑笑:“我就不了。” 敬完茶后,众人陆续都散了,崔令鸢也没想着再凑上去在宁国公夫人面前显眼,忙跟着沈晏的脚步走了。 成亲这几日是不当值的,不过沈晏今日约了友人,便让她自个回去。 至于回去的路上,茴香有些不解地问:“三娘怎么反而还高兴呢?” “我怎么不能高兴呢?”崔令鸢奇怪道。 “哪有郎君新婚头一天丢下娘子自个一人的呀!”茴香小声抱怨,“还有,郎君刚刚不问就给您安排差事呢。” 崔令鸢摇头:“憨婢子。” 茴香不服气地瞪大眼:“又憨啊?” 崔令鸢笑而不语。 丁香耐着性子给她解释:“郎君的话才是帮娘子解围了,懂么?” “好吧,”茴香摸不着头脑,“这不是应该的么?” 看茴香这天真模样,真是难得。 崔令鸢倒很想保护她这份天真,轻嗤笑出来:“行了,你莫为难她了,咱们回去把小厨房收拾出来吧。” 一会儿上午估计徐氏要来。 —— 崔令窈醒来之后浑身酸疼,好似被茶碾碾过一样,好在今日不必敬茶。 她难得地睡了个懒觉,就是郎君沈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了。 其实昨夜,沈祉起初也算怜惜她的。 只是,她既在梦中过了一生,自然也有了这事的记忆。 ...... 上辈子,婚后才不到三个月,他便厌她至极,她亦放不下身段求和。 成婚第四载,宁国公夫妇相继出了意外,三兄弟离心,分了家。 沈晏出孝的第一件事,便是休了她。 其实在宁国公死此之前,沈晏就已经不肯踏入她屋里一步了,只是从这之后更是整日见不着人。 更别说与她......了。 她百无聊赖,便将府里一个家丁看进了眼里。 他的耶娘死了,干她什么事?他又从未将她当成过妻子。 他们兄弟离心?除了她,还有谁配坐那国公夫人的位置?连三娘这种空有容貌的蠢材都能得一品诰命......她凭什么不能争? 她照例我行我素,毫无顾忌。 事发后...... 她回过神,越发搂紧眼前人。 都过去了,不重要。 “祉郎......”她婉转出声。 沈祉本怜惜妻子新婚,没想到她竟如此放得开。 事毕,崔令窈沉沉睡去,连擦洗的力气都没有。 沈祉休息片刻,撑起身子去打水擦身,又转头回来打算帮妻子也擦擦。 掀开锦被,却发现床褥上光洁如新。 第16章 投喂小病号 宁国府的花园不比镇北侯府的姹紫嫣红,这里的所有都遵守着森严的规矩,就连哪一块园子什么季节开什么花,都有定数。更有专门的下人料理。 眼下,蘅芜居的那丛蔷薇开得实在热闹。 枝繁叶茂,粉白一片,没有其他花儿朵儿争暄妍,便自个儿闹哄哄地开了满墙。 一到清晨,淡黄的蕊上晨露未晞,晶莹剔透。 崔令鸢心痒了一整日,终究挡不住兴起,次日一早趁沈晏出门,便挎上篮子、提上剪子,带着几个婢子,欢欢喜喜地前去摘花。 一手拿着剪子,一手扶着花枝,细心挑选开得最大最鲜妍的那些朵,再扔进篮子里。 不一会儿功夫小花篮就满了,自有婢子给她换一个。 下面的挑完了,她又看中了较高处的一朵迎风摇动的硕大蔷薇。 伸手够不到,便搬来墩子,站上面去够。 衣袖带落花瓣纷纷扬扬,和着露水打在身上,沾衣欲湿。 崔令鸢心情很好,颠了颠手中又满一筐的蔷薇:“大约够了。” 这些花用来蒸花露或是酿酒、糖渍蜜渍,一定很好。 本朝贵族仕女入得厨房的一个表现便是蒸花露了。 这里的“入得厨房”,并不是指像崔令鸢一样亲力亲为,从备菜到摆盘都由一个人完成。 像姜氏与徐氏,最多吩咐一声小厨房煲个汤,等快好的时候过来搅两下,就当做亲自下厨了,或许会再用勺子舀了试试咸淡。 其他的,不需要高门主母、贵族仕女去做。 但蒸花露不一样,这和宋时的点茶、今时的打马球一样,是世家族中另一种十分流行的社交方式。 每到春夏各种鲜花盛放时,宫里嫔妃们还会举行专门的蒸花露宴,到那时候,受邀的妃嫔将带来的家伙什往案上一摆,又开始比了——各种甑子箅子,金的银的铜的瓷的,都是提前定制的。 比完了家伙什,又开始比谁蒸花露的动作更优美,蒸出来的花露色泽漂亮、味道清香...... 崔令鸢把剪下来的花都拆了,拆成花瓣,洗净,打算一半蜜渍,另一半则装入甑中。 这套蒸花露的家伙什还是她嫁妆里带来的,很漂亮的邢窑瓷,洁白匀净胎质,细腻光润釉面,上头没雕刻花纹,也没描画图样,跟四娘手边有一套鎏金镶宝的比起来可以说是朴素了。 但崔令鸢就觉得,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像这样吃花饮露的风雅事,配这样朴素淡雅、或是仙气冷淡些的器具才应景儿。 譬如吃鱼脍和蟹生要配金碟才上档次,喝粥煲汤用砂锅才够味。阴雨雪连天时,约上二三好友,红泥炉,围铜釜,大火鼎沸,热气腾腾...... 譬如寒食吃青团,端午包粽子,中秋团月饼,冬至煮饺子。 又譬如像沈晏这样规矩严肃的人,吃饭的时候也是慢条斯理、从容不迫的,一副放下筷子就能吟诗做赋的模样。虽然很莫名其妙,但若要崔令鸢脑补他喝酒划拳舔酸奶盖的模样,倒还真有些为难。 这便是应景儿。 这蒸花露的步骤倒不难,初学便会了,只是火候时间比较难把控。火大了,水干了大多数露还没蒸出来呢,火小了,容易糊。 好在崔令鸢熟能生巧,祸害了镇北侯府不少花,已经很有自己的一套经验了。 蒸出来的花露被崔令鸢分别装进几枚三寸大小的白瓷瓶里存起,用螺丝银盖盖上,再用淡红小笺写了“蔷薇露”贴上封口,又精巧又珍贵。 凑近瓶口处就能闻见一股子清香。 直接化水喝或是入汤代茶、入酒增味,都是极好极香醇的。 婢子有些可惜辛苦摘来的花瓣:“那么多花,才得了两小瓶。” 崔令鸢点头笑道:“待秋末咱们再蒸桂花露,冬天蒸梅花露,明年春天的桃花梨花茉莉......这就齐活了。” 她当下就接了一碗白水,滴几滴蔷薇露,加了些糖进去,给丁香她们分着喝。 “好香!”阿桃猛吸一口,“闻着比喝着要浓。”喝起来确实是只有糖的甜味的。 “就是中看不中用的。”崔令鸢也说。 凑风雅趣罢了,跟贵女们追求潮流一样。要真让她天天靠喝这个活,还是算了 茴香还是更喜欢蜜渍花瓣,好歹还能入馅做花糕花饼呢。 这个没那么难,婢子们跃跃欲试,崔令鸢索性就在一旁看着她们弄。 剩下的蔷薇晾干水分,倒糖,用杵子碾压花瓣,砂糖增加摩擦力,花瓣很快就变成了花泥,这时候虽然加了不少糖,但碾出来花泥还是醇苦的,带点子雨后湿泥草味。 再把花泥装进干净的瓶子里,加些蜜进去,静置大半日就浸透了。 蜜渍花瓣做馅料最好吃,空口吃太甜了。 鲜花饼的外皮是层层酥软的,一咬掉渣,在馅料和皮中间还有一层软韧的糯米皮,一咬开会拉长变形—— 二房的沈蕴沈菁吃了之后很快发现,“里面是雪粉团子!” 这是说这糯米皮子是雪媚娘的那层外皮。 她们兴冲冲地将新发现举给崔令鸢看,崔令鸢趁机揉了揉两个小家伙比雪粉团子还软的脸蛋,满足了手感。 再低头一看,对上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又是个小萝卜丁。 她对于刚刚在她蒸鲜花饼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沈蕴沈菁接受度很友好,但是谁来告诉她——这位,是谁? 沈冶小短腿拉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沈况,吭哧吭哧追在两个姊姊屁股后,一边向他保证:“三婶婶做的点心可好吃了!” 虽然沈况身体比他瘦弱,力气也比他小,不过他人小腿短,迈起步子来还是吃力的,再加上沈况每走一段还是要休息休息,所以直到沈蕴两人吃完了一整块鲜花饼,他们才顺着香味找过来。 崔令鸢看着沈况,听沈蕴喊他“大弟”,才知道这就是大房养在姜氏膝下的那个身体不好的孩子。 听说这孩子每日都要喝药,那些黑漆漆苦得掉渣的药汤,他一天要喝早晚两次。 崔令鸢看向沈况的眼神就带了些同情。 沈冶大口咬着鲜花饼,这种甜食最讨小孩子喜欢了:“好吃好吃,三婶,我还想吃!” 沈蕴和沈菁却是拉了一把弟弟,她们没打招呼就闻香找过来已经是很失礼了,怎么能一再得寸进尺呢。 沈况有些怯怯的,盯着沈冶手里的饼,做出了咽口水的动作,但是崔令鸢没给他,他便不主动问,很有分寸。 这在小孩子里是很难得的。 崔令鸢见他内向乖巧,主动问他:“你吃吗?”沈况点点头,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崔令鸢刚伸出手,又觉得不对,这种事还是得先问问对方奶娘才是。 “他能吃吗?” 奶娘一下便松了口气,忙问过这里面的材料,才点头。 崔令鸢这才放心递给了他。 沈况接过,小口咬了起来,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漫开......好喜欢好喜欢,要是留到晚上喝药的时候吃,嘴里就一定不苦了。 崔令鸢就看见沈况吃了一半,眼睛都眯了起来,然后就停下不吃了。 依依不舍地看着手里的饼,递给奶娘。 “不喜欢?”她好奇地问。 就见沈况慢慢摇了摇头,还是沈冶替他答话:“阿兄吃到好吃的,都会留一半到晚上喝药的时候吃!” 崔令鸢顿时心都要碎了,小小年纪就要吃这么多苦,还这么懂事 她赶忙装了一碟子新烤出来的鲜花饼,哄道:“吃吧吃吧,不够还有。”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给院落镀上一层金辉。 沈晏归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已然混成了孩子王的崔令鸢,下意识地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成亲了。 院子里漂浮着浓郁的鲜花甜香和麦香,侄子侄女们人手一枚圆圆的淡黄色的糕饼,沈冶甚至左右手各执一枚,左边一口右边一口,吃得最欢实。 就连甚少出门的沈况都捧着一枚糕饼小口但认真地咬着。 见到可爱的侄子侄女们与崔令鸢相处和谐的场景,沈晏的神色“倏”地柔软下来。 看来,崔三娘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和孩子们相处得很来。 他还没说什么,转头就看到了院子里被拔秃了的蔷薇架。 ......啧 第17章 回门初对比 三朝回门日,天色微明,第一声晨鼓敲响,崔令鸢便起床了。 晨鼓过半,她已坐上了回门的马车,车辇悠悠晃晃,沈晏骑马在车辇之侧。 长安城内有一百零八坊,各坊由外郭城中的东西向十四条大街、南北向十一条大街相互交叉、彼此分割而成。 按晋太祖原先的设想,以朱雀大街为中界,街东与街西数目相等,各设五十五坊另一市。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东南隅地高不便,不为居人坊巷,而凿之为曲江,设芙蓉园,现又为万年公主的公主府。虽占有两坊之地,却并未实设。 故加起只有一百零八坊。 这一百零八坊中,又有紧挨着皇城的东西二市,便是后世《木兰辞》中“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的那个东西市。各占地两坊。 眼下,她们便是要从宁国府所在的胜业坊往镇北侯府所在的亲仁坊去。 城东多显贵,坊中地价更高。 而紧挨着东市的胜业坊及紧挨着皇城的崇仁坊显然又是其中佼佼者。 在这里,穿紫服朱的士大夫已成了寻常风景,若是哪天看着了长公主、十六王的车驾,那也不稀奇。 就是街边卖炊饼的大郎,没准就有个在宫里当才人的妹妹,或是在公主府上当男宠的弟弟。 晨鼓未绝,上朝的官员、荷担的货郎、要去东西二市采办的行人,都聚在坊门口等着鼓绝放行。 坊内亦有规模不大的早市,做的便是急着办事早起人的生意。 摊儿贩儿沿街叫卖,食摊上热气蒸蒸,各色粥水汤面食飘香不断,菜农早起摘了自家新鲜水灵的时令蔬菜,村妇挑着的竹篓里面鱼虾乱蹦...... 一整日里,只有清晨这么一会儿能感受到凉爽。 崔令鸢掀开车窗摇晃的纱帘,脸冲外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的露水仿佛沁入胸腔,清凉爽快,将早起还处于半懵状态的崔令鸢彻底唤醒了。 沈晏穿一身宝蓝色圆领袍,骑在马上,犀銙革带将劲瘦腰身勒出,更显他身形挺拔修长。 丰神俊朗,如行玉山,春风得意马蹄疾。 这副翩然风姿引得街上严妆少女频频回顾,只是待她们看清身旁车驾中探出的那张脸后,又不免大失所望。 郎君轩轩韶举,娘子人比花娇,尤其穿着绯红衫子,再看他们来时方向——正是宁国府。 想必,这便是刚刚大婚的沈三郎沈晏了。 此等人家已不是她们能肖想的,更别提新妇是这般绝世容光了,哎!还是洗洗睡吧。 —— 回了镇北侯府,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样子。 崔令窈与沈祉暂住的别业就在一坊之隔的永宁坊,离家近,故先到了。 又见双亲,崔令窈容光焕发,一改出嫁前消沉了一段时日的低调模样,身上红裙绣着大朵牡丹,发髻高挽,端的是温婉大气。 许是初承雨露,崔令窈原先略显苍白的容色红润不少,眼角眉梢多了抹慵懒风情。 可是见了崔令鸢,她又不满足了。 入目是一袭艳丽红裳,崔令鸢头上云堆翠髻,簪钗戴珠,姝色无双,一张凝脂芙蓉面,说不出的妩媚娇艳。 用后世一句话来形容便是“美得气场全开,不给别人留活路”。 只是崔令窈这时哪里懂这句话,她只觉得自己方才还满意无比今天的装扮,崔令鸢一来,便黯然失色了。 心像是被人捏了一下,她先是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沈祉—— 见他一眼都没看向对方,依旧浅笑晏晏,正与镇北侯一问一答。 她松了口气。 又忍不住去看沈晏—— 她想看一看,这辈子换了成亲的人,沈晏又会是何表情。 她可记得,上辈子回门日,自己就忍不住与他吵了一架。 见沈晏一如前世一般没什么表情,崔令窈的心又松快了下来。 哼,任你三娘貌美又如何,嫁个活棺材,新婚之夜都不圆房,婆母严厉,妯娌斗法的滋味不好受吧? 两厢对比,崔令窈对沈祉更加满意了。 甚至恶趣味地想着—— 沈晏前世不肯碰自己,做出一副嫌恶的样子,却也没见他纳妾养外室,或许其实是因为他无能呢? 沈晏察觉到目光,微微抬眸准备看过去时,崔令窈已先一步移开目光,二人没有对上。 —— 崔令鸢起得太早,这会子又听崔夫人拉着崔令窈的手念叨念叨,镇北侯与沈晏叮嘱叮嘱,那股头重脚轻的困眩感又上来了。 反正没人注意她,她抬起手,借着喝茶的动作,以袖遮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幸而沈晏这公务员做久了,御前行走,滴水不漏的本事越发娴熟,配合着她此时因困意上涌而泪光涟涟的神态,明明不怎么熟的两个人,还能被镇北侯捋着胡子夸赞是天造地设的一堆璧人。 这其中很难说没有镇北侯的私心在。 此刻,嫁给“金龟婿”沈晏的崔令鸢就是他的战利品。 崔令鸢端着假笑,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点头称是机器,这样的场景在以前也不稀奇,可以说这一直是她与镇北侯的相处模式,镇北侯和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沈晏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镇北侯与镇北侯夫人对他的态度明显比对身为自家人的崔三娘更热络得多,到了一种几乎忽视她的地步。 这让他有些不解,崔三娘不是仗着受宠和手段才抢的崔二娘亲事么? 怎么看起来,崔三娘的处境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 或许是因为在嫡母面前的缘故。沈晏如是想。 他爹宁国公这辈子只有他娘一位妻子,但从兄嫂身上也可以看出来,妾所出的子女不管多受宠爱,在嫡母面前总归是夹着尾巴做人的。 倒不是说大嫂苛待庶子女,而是毕竟不是亲娘,总会不自在些。 沈晏又试图举证了几个例子来支撑自己的观点。 譬如当今太子与皇后不是亲生母子,皇后在抱养了太子之后,自己又诞下八皇子,八皇子与皇后关系更为亲厚,故在太子虽当了储君,在皇后面前也是有些谨慎试探的。 又譬如...... 这样的观点只支撑到崔四娘来的时候,便轰然倒塌了。 第18章 四娘小心思 倾谈许久,到了午膳时分,镇北侯夫妇自然盛情邀两对小夫妻留府用膳。 镇北侯派家仆去国子监寻大郎、二郎抽空回来参加归宁家宴。 因是家宴,众人也不拘谨刻板地席地分桌而坐了。 除老夫人因暑热在镜春斋静养以外,剩下一家子整整齐齐围坐在一起。 老夫人不在,镇北侯便是府中最尊贵之人,自然列座首位,右手边是镇北侯夫人,左手边是崔应璞、崔应理,接着便是崔令鸢与沈晏。 崔令窈与沈祉则紧挨着坐在镇北侯夫人的下首,往下是尚未及笄的四娘崔令偲和几个年纪尚小的庶弟。 崔令鸢与沈晏的对面刚好坐着崔令偲。 崔令偲出生在镇北侯与贵妾柳氏情意正浓时,不仅姓名饱含了耶娘对她的来临的满满期待,就连样貌也完美结合了柳氏与镇北侯身上的优点。 既有柳氏之柔美,兼有镇北侯之修长,是她们几个姊妹中身量最高的。 高且纤瘦,像春三月的杨柳,又明净如小溪流。杏眼桃腮,扑面而来一股江南水乡温柔。 饱读诗书,才貌双全,性子温柔,善解人意。 不算辜负了她的名字。 偲者,多才,其人美且偲。 想到这,崔令鸢也有些佩服柳氏与镇北侯的坚贞真爱,竟能让让镇北侯一介大字不识几个的武粗直男癌忍着头皮发麻翻了几个月的《诗经》才拍案定下了名字。 有对比才有伤害。 崔令芙的姨娘喜欢芙蓉花,故生了女儿给起名崔令芙。 崔令鸢出生的当日,镇北侯府上空一群大雁掠过,至于为什么不叫“令雁”么,因为嫡母崔夫人名讳中含了“雁”字,为避讳,故才取名令鸢。 稍微好听了那么些。 崔令窈不必提,自有崔夫人替她费心。 五娘......崔令鸢想起总是跟在她身后的跟屁虫小姑娘,按下心中波澜,面上笑了笑,接下崔令偲敬来的酒。 这下便发现了,崔令偲今日风情更甚往日,浅笑嫣然,虽是向她敬的酒,可眼风却是扫向沈晏那边。 崔令鸢也不揭穿,笑吟吟地看向她。 当崔令偲发现自己朝思暮想的沈三郎就坐在对面时,对方虽没有看她,她却还是害羞紧张得不行。 目光落在沈晏身上,对方面如冠玉,俊秀挺拔,姿态清雅,她不敢多停留,慌张垂下眼。 又看向身侧的崔令鸢。 真真是芙蓉不及美人妆,富贵娇艳不可言。 崔令偲恨得快要将筷子咬出牙印了,自惭形秽的心思底下,不免又多生出几分嫉妒。 她赶紧又偷扫一眼沈三郎,见他冷着脸,没有一丝新婚旖旎之情,这才松一口气。 就说嘛,凭三娘生得这副艳俗样貌,怎么可以配得上沈三郎这般清风明月的朗朗君子呢?沈三郎也不是会被美色诱惑的人。 还是只有知书达理、举止娴雅的端方仕女才能与其相配啊。 姨娘说的对,自己虽比不上长安第一才女越秋白的才情,也没有嫡母的帮衬,但若只是给沈三郎为妾......却,却也不算辱没了。 这才...... 她忍不住表现一番,娇娇柔柔地向崔令鸢敬酒,试图引起沈晏的注意。 崔令偲感受到崔令鸢和沈晏终于看过来的目光,娇羞垂头,适时地露出一段滑如凝脂的嫩白手腕。 而后便听见三娘含笑的声音:“四娘今日的翡翠镯子——” 话音在舌尖打了个旋,崔令偲感受到嫡母和嫡姐等人扫过来的目光,心也提了起来。 怎么办,不会看出来她今日的刻意打扮吧? “很衬你肤色。” 崔令鸢明明没说什么,她却心虚地藏起那玉镯,柔柔笑道:“是么...” 她下意识去看沈晏,发现对方的眼神并未在她脸上停留,下一瞬便移开了。 崔令偲有些失望,再面对崔令鸢回敬的酒时便有些懒懒的。 —— 崔应璞见到席上有一笼荷莲兜子,便触景生情,略带遗憾提起:“自三娘出阁后,我再也没吃过合胃口的兜子。” 此言一出,沈晏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那道荷莲兜子上。 荷莲兜子,形有些像烧卖,用豆粉做成粉皮,羊肉三脚子、杏仁、鸡头仁等剁馅“兜”入盏内蒸熟,用松黄汁浇食。又因蒸熟后好似荷花莲蓬,故得此名。 一口咬下去,兜子皮薄而韧,羊肉嫩得流汁。又有坚果杏泥胭脂等调味,很是清香,一点都不腥膻。 这是崔令鸢改良后的方子,其实并不稀奇,只是她改良的时候会记着所有人的口味去调整,这份心思一直被崔应璞记着。 而崔应璞此时提起来,多少也有些故意的成分。 崔令鸢对上他的眼神,眨眨眼。 崔应璞也学她模样,笑吟吟眨眼。 崔应璞提到三娘的厨艺,口吻有几分赞许,几分为人兄长的小得意。镇北侯府哪里就缺记得住他忌口的庖厨了? 只是记挂着崔令鸢在沈家,想在沈晏面前多给她长长脸,留个好印象罢了。 想到此处,崔令鸢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至少,她这些年的用心,有祖母、有大兄看在眼里,记挂在心里,就值了。 —— 拜别双亲,崔沈二人又去镜春斋小坐了一会儿。 期间沈晏回避更衣,直到老夫人歇下了方才回来,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冷。 崔令鸢不知道他犯什么毛病,诧异地看他好几眼。虽然平日里沈晏脸色也臭,但连个眼神都欠奉的时候还只有头回见面,这又是怎么了方才席上还好好的。 难不成方才一脚踩进恭桶里去了?还是说 茴香却淡然得很,已经习惯了,郎君不就这样吗从没见他脸上有过其余表情。 二人一路无话,静默走着,还未到二门,崔令鸢脑子里已经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了。 直到了马车上,这回,沈晏没有骑马,而是与她一同钻进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明显狭窄了下来。 崔令鸢抿抿唇,很想说,你就不能继续骑马吗? 想到这是人家府上的马车,到底没说什么,默默给他腾了位置。 行至过半,一直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沈晏忽然开口:“刚刚,崔四娘私下找我,说了些话。” 嗯?崔令鸢挑眉,“说什么?” “说二姊姊‘率性自然,纯粹可爱,是难得温良和善人’。” 这之后,大概便是些嘱托沈晏一定要好好待她不要辜负她诸如此人话术云云。 崔令鸢之所以这般倒背如流,也是因为太清楚她这四妹的性子——惯会以退为进,欲拒还迎。 表面上是关心她,实则抬眼怯怯楚楚眼神、垂首露出纤细脖颈,撩起额前调皮鬓发,今日装扮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费不少心思吧? “率性自然”是说她懒怠没规矩惯了,“纯粹可爱”大约是说她蠢,“温良和善”么......崔令鸢哼笑一声,四娘啊! 专挑自己不在的时候出现。 崔令偲此举,目标已经很明确了。 她露出个心领神会的神情,想明白了沈晏为何而气。 小姑娘,心思浅,倾慕算计全都写脸上了,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清高孤傲如沈晏,自然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个傻子。 而之所以会跟她通气? 大约是出于对妻子的尊重,以及,希望她能及早认清家里的牛鬼蛇神,划清界限,以后作死也请不要带上宁国府。 第19章 青槐叶冷淘 沈晏没等来崔令鸢的生气质问,回过神,发现人家正一脸静谧慈祥,和蔼地注视着他——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个二八少女脸上,约莫是有些惊悚的。 沈晏抿起唇,脸色愈发沉沉,崔四娘说崔令鸢“温良和善”,倒是没说错。 沈晏才勉强接受崔三娘对自己的成功“算计”,又被崔四娘当成了傻子,眼下是再也不想踏进镇北侯府一步了。 若要问他为何这般不喜后宅手段,还得从他十四岁那年差点被贴身大丫鬟爬了床说起。 原先蘅芜居里是有丫鬟伺候的。 和沈大沈二成亲前一样,蘅芜居的配置是两个贴身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八个三等丫鬟并若干洒扫的丫鬟婆子共计二十人。 其中,沈晏手下画扇、画裳两个大丫鬟是从正院出来的,都是宁国府上家生子,性子缜密,行事周到,很得沈晏倚重。 奶嬷嬷因丈夫病重回乡,沈晏便将蘅芜居内一应事务及底下的仆妇婢子都交给了她们打理。 随着沈晏年岁渐长,风姿初俱,画裳画扇两个婢子自小服侍他,年纪本就比他长几岁,已经通晓人事了——宁国府里的规矩,丫鬟们到了二十多岁就要配人,左右不过是府里的小厮,好些的,或许是得力的管事。 画裳长得好,心思玲珑。 嫁小厮,哪有给三郎做妾来得有出息呢?趁三郎如今年虽小,且没这么快大婚呢。 画裳自认多年服侍勤谨,想来若真有了什么,夫人定不会吝啬叫自己留下来。 沈晏被多年心腹设计,虽最后没叫其得逞,但当时年轻,便对这类过于上进的女子产生了“心理阴影”。 好巧不巧,画裳与崔令偲的长相是一挂的,都是温柔秀气的小家碧玉型,更叫他想起来那晚差点失身的憋屈,更气了。 一回府上,沈晏换了身骑装,拿上马鞭,出门寻友跑马去了。 崔令鸢从镇北侯府回来,不再需要扮演一对恩爱和睦的新婚夫妻,又自觉与他回归了合租室友的相处模式,很有边界感地并未过问他的行踪。 看自家娘子这般没心肺,浑不在意的模样,丁香心里沉甸甸的。 今天归宁,瞧二娘子举手投足间不由自主流露出的娇怯,自家娘子和郎君之间却还是干干脆脆客客气气.......哎!和成亲前没什么两样。 崔令鸢不知道丁香的心思纠缠,如士兵长一般视察着她吩咐人改造的小厨房,此刻锅碗瓢盆都是她的兵,不时满意地点点头。 新厨房,新锅具,第一顿做些什么好呢? 离了镇北侯府,任她怎么倒腾也没人管。 恰抬头,高大浓密的槐树枝繁叶茂,映入眼帘。 立夏的第一场雨后,宫里惯以一顿冷淘来消暑,随着时间推移,这风俗也渐渐流传到了民间。 冷淘便是后世极常见过水凉面,槐叶冷淘又是冷淘之鼻祖。 虽是宫廷膳食,通用做法却极简单。 杜诗圣云:“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入鼎资过熟,加餐愁欲无。” 于槐芽初绿时,采槐叶之青嫩者,汆水,研细滤清,和面作淘。这样抻出来的面条颜色青碧可爱,看着便消暑,其味又有股子槐叶的清苦香味。 抻面不是崔令鸢的长处,她便扬长避短,将面条擀成宽宽长长的片儿。 再煮熟,冲凉水,将上头一层黏糊糊的面糊冲掉,捞起,浇上熟油拌它! 最后放井里冷镇等着便好了,吃时再加浇头佐料调味。 宫里的御膳和民间差别就在这浇头之上。 宫里头后妃娘娘们惯常吃鳜鱼、鲈鱼、虾肉等浇头,鲜嫩清爽得很,而圣人许是年纪大了,则更喜欢鳗鱼鳝丝等滋补风味,浇汁也浓郁,贵重虽贵重,要崔令鸢说却是失了吃冷淘的灵魂——消暑清爽啊! 民间便简单多了。 寻常酒肆里都是浇上用清酱汁、蒜泥、醋、等调成的小料,码上胡瓜丝、菠菜叶等配菜,摆一个精致漂亮的盘,其味也舒坦。 普通人家则大约举着根胡瓜就开啃了——也没必要细细切丝,面里浇些盐水,边嗦面边啃。 这便主要看当日的胡瓜,胡瓜新嫩就能好吃。 而崔令鸢常吃的有些像后世的冷面,浇头五颜六色,格外丰盛。胡瓜丝鸡蛋皮豆腐丝,再挟一筷子自个儿腌的酱菜泡萝卜,风味也佳美。 崔令鸢动作利落,一面做槐叶冷淘,还能分心做出来几道小菜。 牛肉切成小丁,用短粗的木签子扎上,下油锅里炸,炸得焦酥干香,撒上芝麻;豆腐用葱油炒,用酒研小榧子,和酱料同煮;拍扁的胡瓜拿醋清酱茱萸拌了,酸辣开胃。 才刚做好,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还伴着隐隐雷声。 夏日的雨来得急也来得凶,才响过三声雷,雨势便磅礴起来,骤雨如柱,青砖地上一砸一个坑,砰然四溅,不一会儿檐下便蓄起缕缕溪流,顺着低洼地势汇聚流去。 崔令鸢端着丰盛的冷淘,小心沿着屋檐下行走,以免雨水溅进碗里——为此还湿了半边肩膀。 这样的暴雨天,不睡觉真是可惜了。 下雨真好啊,可以为人的懒怠找借口——不是我不想出门啊,是这雨势太大了,只好窝在家里了。 崔令鸢已经决定了,吃过冷淘就钻回被窝睡个回笼觉,至于是晚上醒来还是明日,那便随缘了。 这般想着,便与冒雨赶回来的沈晏差点撞上。 沈晏见天色阴沉,遂半道而返,临到府门口还是被兜头浇下来的雨淋了一身——马还没跑呢,心情更是糟透了。 他紧着回来换身干爽的衣服,便差点与专心护食的崔令鸢迎头撞上。 崔令鸢瞪大了眼,见对方狼狈样子,好不容易因食物差点被糟蹋而升起的一丝怒气顿时消了。 沈晏朝她略一颔首,眸光掠过捧着的大海碗时明显一滞:“晚食?” 崔令鸢便顺嘴人情道:“郎君既回来得早,不如一起吃?” “不了。”他还是看得出来的,对方这一份里明显没他的份例。 崔令鸢高兴了,笑眯眯地点头:“那郎君快去擦擦身子,换身衣服罢——我让婢子煮好姜汤,郎君出来喝一碗热的。虽是夏日,也得注意莫要着凉了。” 这是她为人妻子的体贴,也仅此而已了。 第20章 翡翠小烧卖 自新婚夜后,沈晏便如那日所言搬去了东耳室,正房只做她的起居。 多数时候,二人隔着一道屏风,毫无交流,真正做到了“相敬如宾”,而崔令鸢也一如她所答应的老实本分,除了在小厨房捣鼓吃食以外,便是睡觉看闲书了。 沈晏其实很想提醒她,隔着一道屏风,正屋的动静他还是能尽收耳中的。 譬如此时此刻,崔令鸢嗦面的动静实在是不容忽视,太香了。 今日大厨房送来的暮食也是汤饼,浓郁滋补的羊汤,配上切得大块的酱卤羊肉,今日的羊肉卤得很不错,一层肥一层瘦,再好不过的品质了。面条抻得细如发丝,没有五年的抻面功夫练不成,是崔令鸢做不来的手艺活。 浓酽的羊汤味,撒了不少胡椒在里面,凑近可闻,大抵是母亲听说他淋了雨,特地吩咐厨房要给他驱驱寒。 只是雨下得这样闷,他用热水擦了身,又喝了姜汤驱寒,眼下对着热烫的羊肉汤饼着实没有什么食欲——想起门口的匆匆一瞥,青碧宽面片,爽口胡瓜丝,是清爽的槐叶冷淘。 佐以或焦酥或酸辣的开胃小菜,五色缤纷,夏天吃正正好。 此时此刻沈晏有些后悔方才的推拒。 隔壁崔令鸢嗦面的声音实在扰人,他只寥寥吃了两口,碗里还剩一大半没动,就叫阿昌端了下去。 他抛开杂念,继续看书。 不一会儿,淋过雨后的困倦便上来了,便唤人打水。 沐浴后,破天荒早早地上了榻,却因饥饿睡不着,倒不是还记挂着那碗冷淘,而是那碗冷淘影响了他,暮食没用多少,此时腹中饥饿,才会想用些什么...... 好吧,他就是记挂着冷淘。 今年入夏后还没吃过冷淘,他记挂也正常。 翻来覆去之间,沈晏总算有了点模糊的睡意,朦朦胧胧中想道——明日便吩咐大厨房做槐叶冷淘。 —— 崔令鸢睡得早,醒的也早。 原本再睡个回笼觉也不是不可,但想着早起可以将朝食顺便做了,便不再赖在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也不梳妆,只换了轻便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簪子简单束起, 挽袖—— 干活! 昨日吃了槐叶冷淘,想起槐叶冷淘的另一个名字翡翠冷面,又翡翠冷面又想到一溜烟碧莹莹的吃食:梗米粥、菠菜汤......翡翠烧卖。 “翩翩起舞荷叶边,纤细窈窕花瓶腰。玲珑剔透翡翠色,精雕细刻金钱印。”说的便是翡翠烧卖。 后世常见的烧卖,馅心是糯米和豕肉,油香咸香,还会缀上青豆、胡萝卜切小丁以点缀颜色。 而翡翠烧卖讲究的是荷叶状皮,馅可以是荠菜或是其他绿叶菜剁茸,又以猪油和白糖调味制成。 皮薄如纸,馅心碧绿,色如翡翠,糖油盈口,甜润清香。 曾经崔令鸢也很怀疑烧卖放糖是个什么黑暗料理,但在亲自尝过之后便闭上了嘴——不愧是扬州双绝。 朝食做烧卖取的就是其“快”的好处,面团无需醒发,搓成长条,便直接开始揪剂子。千军万马一掌平,所有的剂子拍打平整,双管齐下两乾坤,剂子压扁准备擀皮。 放糖并不代表一点盐也不放,有句话讲得好,要想甜先放盐,放盐提鲜衬甜,还能保持青菜茸碧绿如新。 再送上蒸笼,旺火蒸一刻钟,揭开盖子,热气翻腾,皮子变得半透明,显出一屉翡翠色,是清新的小家碧玉。 在蒸烧卖的时候又另作了几碟时令小菜,一碟子对半切开的红油咸鸭蛋,一碟子素淡脆爽的拌莴苣丝,两张外焦里嫩葱油饼。 这时候梗米粥也熟烂了,盛进陶钵里,碧莹莹地冒着热气。 崔令鸢捧了自己的份,又将其余的留下给婢子们:“剩下的你们分了吧。”便快步朝正屋走去。 她的婢子们也见怪不怪了——从前在侯府的时候,便是这样的。 只是今日小厨房门口却探出来个脑袋,圆圆脸圆圆身材,是郎君身边的随从小厮阿昌。 阿昌笑道:“郎君让我来问,娘子可是做了朝食。” 今日便是婚假的最后一日了,明明这几日都是各吃各的。 崔令鸢愣住,看看手里分出来的一碗粥,又看看留给茴香她们的,“没有”两个字怎么也不合适说出口。 还是丁香扯了下茴香,快步走上前来,笑道:“郎君是要和娘子一起用朝食?奴婢们这便送过去!” 到嘴的早饭飞了,茴香噘下嘴,到底没说什么。 —— 沈晏才叫阿昌过去,便有些后悔了。显得他少年人般馋嘴。 但是看着陆续送来的饭菜,他又有了食欲。 粳米粥的绵绵米香、翡翠烧麦的甜香、小菜清淡怡人的麻油香气使劲往鼻子里钻,虽然是素淡简单的家常菜,昨夜饿得疲麻的胃却苏醒了过来。 朝食搁在外间,崔令鸢原本想着不出门就这么瘫一天,到底在丁香的催促下换了身衣裳,才重新坐回案边。 沈晏虽然饿极,但还是极有修养地等到她回来,才开始拿勺子慢悠悠搅着碗里的粥,里面有莲子,芡实,小心吹过,才送入口中。 莲子的清香沁入绵绵粥米,清透香甜,健脾消暑。 莴苣丝是用醋和麻油拌的,其味清爽,口感清脆;咸鸭蛋的黄红得流油,是沙沙的口感,蛋白细腻,微微咸,正适合就着粥吃;翡翠烧卖热腾腾,咬一口流。 不知不觉,一钵粥下去了大半,眼前的菜也吃了七七八八——倒不是光他一人吃的,两个人势均力敌。剩最多的恐怕就是那咸鸭蛋了,切开两个八瓣,剩了四瓣。 有饭搭子之谊,崔令鸢并不吝啬对自己手艺的点评:“咸蛋若在腌上半个月,一定很好。今日吃起来时日还短,滋味太浅。” 她没想着沈晏会搭话,沈晏却破天荒接道:“这样便很好。” 说罢,还像是为了印证这话似的,又再夹起一块吃了起来。 崔令鸢狐疑地看他一眼。 沈晏安静吃着,连平日冷肃的眉眼都被这热粥给熨得柔和了些许。 因是居家,而新婚热闹的那几天也过去了,崔令鸢今日穿的比前两日朴素得多。薄薄夏衫,银钗松松挽发,是很适合夏日内宅的清爽穿搭。 除了与她娇丽明艳的脸不太相衬以外。沈晏冷不丁心想。 第21章 沈蕙之郁闷 姜兰月的一天,要从卯初给婆母请安开始。 严格来说,日晷上的铜针还未指向卯时,敕造宁国府中,大房夫人姜氏便已在仆妇婢子们的伺候下洗漱穿戴妥当了。 娘子执掌中馈,一掌家中供膳诸事,二掌家中吃穿用度日常开支,三掌府中仆婢下人、妾室子女诸事。 姜氏卯初伺候婆母用膳,再陪着诵半个时辰经,回到致远居时,夫君沈佶大概已经上值去了。 花两刻钟用过朝食,接见妾室请安,而后便召见院中候着的府上各处管事娘子回话。 上至官租岁计,转运贮积,细至庭内洒扫,灶养柴水。 左握算子,右征市历,以防采买仆妇贪墨欺瞒。 公侯之家便如小朝廷,诸事细碎繁琐,若各处相安无事,也得一个时辰才能对完,更别说偌大府中难免有纰漏错处。姜氏严谨,每日都得细细过一遍,严格把关。 午时用膳,过问子女起居,关心功课。 小憩半时辰,下午日常巡视宅院,监督仆役,训话管事。 晚间对账,涉及大宗开支与婆母商议。 安排夫君晚膳、伺候洗漱沐浴,夫君有官场不顺时,还要听其大吐一番苦水,再化身温柔解语花宽慰劝解,兴浓时夫妻温存一番。 一整日下来,留给自己的时间往往只剩三四个时辰。 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 放崔令鸢眼中,对标后世企业管理,当家主母不仅要负责企业运营、人员调动、财政进出......甚至连保洁哪个角落没打扫干净都要过问。 最终决定权还是握在最高领导人宁国公夫人的手里。 这不像高管。 像被企业压榨的打工牛马。 她才不要。 崔令鸢每日吃吃睡睡,日子滋润到了无聊的境地,生活里出现的所有随机事件都成了她眼中可以解锁攻略的支线任务。 譬如此刻,突然出现在小厨房门口的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两个小萝卜丁。 “三婶这是做什么呢?” 沈冶循着味儿便摸了过来,夸张地耸耸鼻子,“好香!” 崔令鸢摸索出不记得从哪本杂书上看来的方子,将牛羊乳兑在一块,熬成糊状,再摊开竹匾里晒干研磨成粉末,竟也制出来了古早版的奶粉。 方才还在惋惜这奶粉还是得长身体小孩喝才能发挥其营养价值,到了她们这样人嘴里不过是尝个味罢了,此刻忙向他两人招手:“快来尝尝就知道了。” 崔令鸢拿热水冲开奶粉晃匀——这般制出来的奶粉还是有些粗糙了,不像后世喷雾法制出来的颗粒细腻均匀,能迅速溶解。 溶解出来有些像粥糜,稠稠的,撒些杏仁碎花生碎和果脯进去,再撒些糖,很有些后世燕麦牛奶粥的风味。 又冲了一碗,浇蔗浆和樱桃酱上去,还是春天采的樱桃熬成的一小罐,酸甜滋味。 分给沈冶和沈况,她自己也有,一人分得两小碗。沈冶捧着碗一下喝光了两份,咂摸着嘴,意犹未尽。 崔令鸢被他逗笑,故意问他哪个好喝。 沈冶眨巴眨巴眼睛,面色纠结,答不上来。 蔗浆甜蜜,坚果油香,这却如何比较? 沈况不慌不忙小口抿完,指了指蔗浆的,细声细气道:“这个好。”十足的乖巧。 他过分瘦弱,就显得眼睛大,一张脸上眼睛占了一半。抬着头看崔令鸢,黑白分明的小鹿眼湿漉漉的,可爱得紧。 喝到甜滋滋的蔗浆牛乳的时候,眼睛眯起,似乎满足的不得了—— 这般的乖巧好满足,又格外爱吃甜食,却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许多糕点零嘴他都吃不了。 恍惚间,崔令鸢仿佛听见了自己心碎一地的声音。 共情能力强的人率先被世界杀死。 看到小厨房里的黑芝麻,她忽然又有了主意,蹲下道:“三婶给阿况做黑芝麻糊好不好?甜的,对身体好。” 沈况还捧着刚才的小碗不舍得放下,闻言点点头。 黑芝麻糊这种东西简单,炒熟芝麻,研成粉,加水煮开,再加一小把冰糖、一小碗糯米粉,搅成稀糊状就可以喝了。 冰糖没有砂糖那么甜,现炒的黑芝麻没有一股子哈喇味,煮出来香浓不腻,简单好喝,又能补内益气。 这是专门给沈况煮的,沈冶只分得了一小碗尝个味,很不满足。 —— 前院的管事来找姜氏议事,姜氏一个没看住,就让沈冶拐走了沈况,连奶娘都没跟着。 等沈蕙从手帕交秦七娘府上回来,的时候,就发现院子里闹哄哄的。 沈蕙有些吓住了,忙问:“阿娘,这是在找什么?” “找你弟弟。”姜氏看见她就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阿况没带奶娘出去,假山园子里都找遍了也没见人影。快,你素日和阿况亲近,想想他能去哪儿?” 沈蕙咬唇,阿况对她还不如二房的弟妹亲近,多半是在她们那儿。 她抬头问:“阿娘可派人去渡月居问过了?” 姜氏答道:“自是找了的,说是二郎也不在。”甚至那徐氏还一点也不着急的模样,漫不经心道许是两个孩子在府上哪处角落里玩累了。 沈蕙面无表情地提脚便往三房的蘅芜居去。 找不到沈况,她还找不到沈冶吗? 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很是热闹,其中夹杂着沈冶嘻嘻哈哈的声音。 呵,她就知道,那日看沈冶他们的馋样她就知道。 后面他们偷偷带阿况来三房巴结崔令鸢被她发现了。 沈蕙有些郁闷,二房的人怎么样她管不着,但阿况是她的亲弟,难道不应该和她统一战线吗? 她大晚上跑去阿况的院子里苦口婆心教育他让他远离崔令鸢,搬出阿娘和祖母来,她们也不喜欢他们两个过多和三婶接触,免得被带坏。 沈蕙郁闷地踏进蘅芜居,随后,猝然瞪大眼睛—— “崔三!你在给我阿弟吃什么?!” 她“蹬蹬”跑过去,生气又着急地一把扯过沈况挡在身后。 盛着芝麻糊的白瓷碗摔碎在地上,四分五裂,黑漆漆地冒着蒸蒸热气。 她气急吼了出来,也不顾崔令鸢是长辈了:“什么脏的污的你们也敢给阿况吃?!我要告诉阿娘去!” 第22章 可爱棺材脸 对方莫名其妙地冲出来,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模样,把沈冶吓了一跳。 沈冶胖乎乎的身体抖了抖,往崔令鸢身后钻,还不忘举起自个手里幸存的芝麻糊,弱弱解释:“阿蕙姊姊.....这是芝麻糊,不是脏的。” 说罢,还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大口,试图证明给她看。 沈蕙惊疑不定:“芝麻糊?” 她看见沈冶喝了芝麻糊后,脸上有一瞬的茫然,随后又立马怒斥:“阿况自幼体弱多病,进口的东西都得有大夫把关,哪能跟你们一样胡吃海塞?!” 又转头冲崔令鸢甩脸色:“阿冶年纪小不懂事便算了,三婶呢?三婶活这么大岁数也不懂分寸吗?” 她脸色很不好:“既然三婶过去在侯府没人教会规矩,便别怪我今日说话难听!” 崔令鸢有些无奈地绷了下嘴角。 从古至今,不懂礼貌的熊孩子都很让人火大啊。 崔令鸢很想像前世一样,碰见熊孩子,直接拎起对方的耳朵寻到家长面前,怒气冲冲:“管好你家娃!” 这时候稍有些素质的家长都会忙不迭惶恐赔礼道歉。 眼下就别想了。 顾忌着时代因素,崔令鸢半无奈半释然地一笑:“黑芝麻补益肝肾、养血益精,对阿况这种气血不足的症状很好的。” “你怎知道,你又不是大夫!” “药食同源,我既通庖厨之道,自然也懂得些医术。”崔令鸢微笑, “大娘肝火旺,是不是时有头晕耳鸣之状?” “......” 还真是。 没有针尖对麦芒,没有唯唯诺诺道歉,不是自己意想中的反应。 沈蕙的思路一下被打断,有些懵。 “肝火旺,可多食些乌梅、枸杞子、地黄等滋补肝阴之物。”崔令鸢笑吟吟看她,小姑娘......呵, “不过,要想着除根,还是得保持情志舒畅,戒骄戒躁啊。” 沈蕙被她云淡风轻一噎,红唇开开合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干脆哼一声道:“阿况!走,跟阿姊回去!” 她扯着沈况的胳膊就要走,却没扯动。 沈蕙蹙眉回头,不解。 沈况用力挣脱她的手,闷不吭声跑过去,和沈冶一起往崔令鸢身后躲。 他才不要跟阿姊回去,阿姊回去要跟阿娘告状。 崔令鸢伸手摸摸他们俩的小脑袋瓜。 沈蕙红了眼,再伸手来抓:“沈况,我这是为了你好!你竟然胳膊肘往外拐!” 她声音大了些,吓得沈冶沈况又一抖。 崔令鸢皱皱眉,神色严肃起来:“你这样,也不怕吓着孩子” 先天不足,多半是心脏问题,看沈况唇色有些发乌,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测。 说罢,便要将两个孩子赶到内室去,“有什么话,我们俩说。” 看他们亲亲热热统一阵营的模样,倒显得自己像个外人,沈蕙气得口不择言:“不要你一个外人管,假好心!你就该——” “谁是外人?”身后一道凉凉的声音。 不是刚下值回来沈晏,又是哪个 沈晏负手站在院门口,周身散着寒气,叫这夏夜里的温度骤降不少。 不知道站了多久,又听去了多少。 沈蕙后半句话早已吓飞到天边去了,慌慌张张转过身:“三、三叔!” 沈晏打量她一眼,神色淡淡的:“对长辈大呼小叫。你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好法?” 沈蕙脸“唰”地白了下来。 在她不分青红皂白怒斥崔令鸢不懂分寸和规矩的时候,三叔就听见了! 她咬唇瞪向崔令鸢:她一定看到了,却任她口不择言! 崔令鸢一脸无辜,眨眨眼:还真没有! 沈晏明明在墙角听够了才突然冒出来的。 沈蕙咬牙,又不敢在沈晏面前造次,目光颇为幽怨。 沈晏看一眼气鼓鼓成包子沈蕙,又扫过打趣看戏崔令鸢,最后将目光停在她身后两个“小尾巴”上,淡淡道:“带阿况回去吧。今日情况,我会叫下人亲自去和大嫂说。” 沈蕙闻言,脸色更不好了。 哦? 崔令鸢头一次将沈晏这张棺材脸给看出可爱来。 沈蕙跺脚,带着沈况几乎是“逃”走的。 沈冶觑着三叔脸色不好,也跟着溜得飞快。 沈晏没再说什么,略过她径直去了屋里换衣裳。 茴香小声问她:“郎君生气了吗?” 崔令鸢琢磨了下:“约莫是没有的。”有也跟她没关系啊。 丁香也劝道:“郎君为娘子说话,娘子也该表示些什么。” 崔令鸢认真思考后:“好吧。” —— 夏日闷热,沈晏干脆先沐浴过,再换了身家常袍子,这下透气多了,从盥洗间出来,径直去了书房。 才坐下,先是吩咐阿昌去一趟致远居,而后挑了本书看起来。 还没看两行,忽闻一阵清脆叮当声飘然而至,抬眼,崔令鸢十分自来熟地坐在了他对面,还将手里的托盘放下,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 崔令鸢先是笑眯眯地冲他道谢:“今日多谢郎君替我解围。” 沈晏将目光放回书上,俊逸的面孔上无甚表情,语气更是轻飘:“小事。” “......”崔令鸢没脾气,笑问,“郎君吃过暮食了?没吃的话一起用些吧。” 沈晏看她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崔令鸢一身淡淡藕荷夏衫,慵懒松弛。烛灯柔和,将她明艳面庞染上几分朦胧,莹然娇憨,安静等着他的回答。 沈晏抿抿唇,案上饭菜的香味飘了过来,到底道:“有劳。” 他低头将书合上,心想,究竟是心思太过深沉,以至于被别人指着鼻子骂还能控制住脾气,还是真有那么好性子的人。 不过,今天这事确实是阿蕙不分青红皂白了。 他在宫中当值,也请教过专擅小儿之症的张御医,像阿况这样体质,确实适合以药膳养,比喝药来得温补。 当日张御医说的正是今日崔三娘提到的“药食同源”的理论,不曾想崔三娘还颇通医理。 崔令鸢要知道他在想什么,肯定又要骄傲了。拜托,她的育儿经可是后世经过几千年传承验证下来最适合中国宝宝体质的一套好吧。 桌案上,一碟炸孜然羊肉、一碟炸南瓜花、一碟酱瓜,再有一碟拿茱萸油炒的芥菜梗。 主食是两海碗以“缸”论的汤饼。——有一顿朝食之谊,崔令鸢对两人的饭量有着非常正确的认知。 沈晏瞧那青瓷海碗里,面汤色泽红艳,闻着酸,似是加了不少醋,依旧是宽薄的面皮,想必嗦起来一定筋道。 酸辣味飘来,闷了一天的胃口瞬间打开。 第23章 三郎的苦夏 因太祖喜羊,羊肉在国朝最受欢迎。 先帝时,某嗜羊的大官举办筵席一顿就吃掉了十几头羊,宫宴更是动辄几十上百头。 当然牛也很好,但本朝律令对牛宰杀限制颇多,像公侯之家自是不必烦忧,寻常百姓家,还是羊、豕、鱼多些。 其中豕肉因时人不得烹法,腥臊难忍,地位最次。 不过随着文流重、武臣轻的局面倾轧,世家大族与宫廷膳食过了开国之初那段大口啖肉大口喝酒的粗犷之风,开始追崇朴素清淡,却只在食材上简化。 于烹饪手法上,还是一贯的精益求精。 这风气在宁国府尤盛。 童生福是宁国府大厨房里说一不二的大师傅,曾以一桌八十八道素蔬做成的全素宴名扬长安。 但一次出名,与十年如一日的琢磨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宁国公夫人礼佛,每旬只有一日可沾荤腥,宁国府各房饮食也随国公爷和夫人,沿袭了清淡之风。 如何将简单的素蔬做得花样百出,如何才能将素食做得比肉还好吃,成了童生福和手下徒弟们每日都需要攻克的难题。 盐津、蜜渍、清炒、酱腌... 假煎肉、假烧鸭、假蟹... 素海参、素鱼翅、素鹅... 鱼非鱼而似鱼,肉非肉而似肉。 厨司这样煞费苦心,正院、大房、二房处送回来的碗盘也十分给面子,不说光盘吧,但起码都只剩些酱汁子、碗盘底。 可是三郎自打大婚后,三房送回来的碗一天比一天满,惹得负责三房那口灶眼的庖厨颇惶恐。 三郎往日虽不爱点评什么,但也不算挑剔。 正在长身体的少年人胃口如何,他们每日伺候,最清楚不过了。 这两日食量减了不少,这是嫌东西都吃腻了?还是问题出在别处? 何老二只好拉下老脸请师傅指点一二。 童生福一听,蹙起眉,认认真真地尝了他做的菜,却挑不出什么毛病。 “许是郎君近来有些苦夏。” 童生福宽慰他,心里却有其他的计较。 他做到大师傅这个位置,在府里各处都有些体面,看的也远。 阿郎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差,心里对这门亲事是有多不满啊,居然让阿郎愁得食不下咽。 他这般想着,嗤笑一声。竟然连带着庖厨吃了瓜落,这三夫人 这般宽慰着,过了两日,三房干脆没来点膳了。 何老二陷入职业危机,越发不安,只好花钱,托采买上的钱婆子去醉仙楼打了二斤酒来,又做了好大一盘子各色精致下酒小菜,亲自去问三郎身边人。 阿昌汲着阿杏分给他的酸梅饮子,加了些碎冰进去,冰冰凉凉酸酸甜甜,最是消暑解渴,手里捧着竹筒,一脸淡定:“阿郎最近都与娘子在一处吃。” “可......”何老二不解了,赔笑道,“就是和娘子一处吃,也得点膳不是?” 阿昌摇摇头,团团和气脸上满是笑意:“娘子擅厨艺,这几日都是小厨房做的。” 对于何老二送来的孝敬,他却怎么也不收:“何师傅还是拿回去吧,我若收了,阿郎定要责罚。” —— 蘅芜居的饮食荤素不忌,却泾渭分明。 沈晏起初习惯了大厨房做的吃食,一直都这么吃,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吃过了崔令鸢做的吃食,才知道那一口气差在哪。 崔氏食经:素便清爽,荤便浓鲜。 又不是寺庙和尚,要戒荤斋素、虔诚向佛。既然馋肉,吃便是了,何苦拧巴着做那以素代荤解馋之法? 假荤终究不是荤,又失了吃素的本意。 世上美味并不只荤腥,蔬菜亦有清纤之美。 清炒莴苣丝、凉拌小胡瓜、蒜蓉炒时蔬、百合莲子汤、清蒸山药糕......都是再朴素不过的做法,胜在食材新鲜。 时鲜时鲜,新下来的小胡瓜,就是什么调味都不放,井水冲洗干净直接啃便好吃得很 时人言大道至简,亦可见大味必淡啊。 当然对于胡瓜的料理,崔令鸢还是喜欢拍扁了拿油盐酱醋一拌,酸辣辣的凉拌黄瓜,夏夜里做下粥小菜或是夜宵前开胃都很好。 心思单纯直爽如阿桃仍有担忧:“郎君在文德殿值了一整夜,咱们就给他吃这寻常胡瓜么?”小胡瓜正当时,外头市集上不过三五文钱就能买上许多,郎君会不会嫌娘子敷衍? 崔令鸢挑眉,蹭饭的也有发言权? 她宽慰婢子,像沈三郎这种钟鸣鼎食出身,平日浓肥辛甘吃多了的贵公子,想换口味,自然看不上那些假做荤腥,否则也不会跟着她们一起吃了。 这才是真讲究呢! 说着说着,她又给自己的婢子兼帮厨们进行“配得感”培训洗脑:“你所谓‘寻常’,不过是原材料普遍价低。胡瓜于市集中常得,羊牛于高门亦是常见,若只这么算,他沈三郎眼中便没有不寻常的食物。” 沈晏才下值,进门便听见厨房里飘来崔令鸢与婢子在背后闲话他,不由得脚下一顿。 “若是开食肆,便要算前期投入的成本、人工、时间,” 她停下啜一口酸梅饮,润润嗓子,“当然了,还有你们小娘子我费的脑子。豕骨难啃肉少,故寻常百姓也不屑吃。我们将其烫、炸、煸、炖,一番作为,它便不再是贫者不肯煮的贱骨了——” 清晨的曦光透过小厨房的门投在地上,站在门口的崔令鸢犹如沐浴着圣光一般,慷慨陈词,除丁香有些一言难尽外,其余婢子们都崇拜地仰头看她。 崔令鸢颇有些得意:“放在醉仙楼,它是价可值十金的红煨豕骨!给我御宴也不换!” 丁香:“......” 沈晏:“......” 砂锅里鲜笋粥咕嘟咕嘟,翻腾如白玉。 煮粥是个细致活儿,吃货主儿袁枚说了,“见水不见米,非粥也;见米不见水,非粥也。必使米水融合,柔腻如一,而后谓之粥。” 这鲜笋粥原先是庵堂做法,后来才传到民间。做法是把嫩笋切成方片,加水米熬煮,山鲜和香糯新米融合得恰到好处,米水融合,柔腻如一,清淡鲜美。 故其中虽未曾加入名贵食材,亦得前人赞其为“和米铛中煮白玉”。 崔令鸢生出感慨,指着那粥道:“说来说去,其实还是得看庖厨的手艺。大味必淡是不错,可我要真给他沈三郎吃清水配白馍,他肯定摔盘走。” 想到她平日人前眉眼温柔大度体贴模样,与这会子的揶揄讽趣相去甚远...... 沈晏绷着脸,呵,果然 第24章 三郎的风度 粥好了,佐粥小菜也好了,婢子们将他们盛进漂亮的青花碗里,崔令鸢去净手换衣裳。 撩开厨房帘子出来,院中曦光灿灿,天已大亮,几个小婢在扫地。 阿昌守在书房外,想来沈晏已经从宫里回来了。 起居舍人虽只秩从从六品,实为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 行走于天子侧,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又易于晋升,故人所共争。 但遴选标准十分严苛,最基本的,不得口臭、不得丑陋、不得眼花耳鸣听不清楚话......故多少进士都栽在了第一关。 这样难得这样好的差事,落到沈晏头上,也不意外。 崔令鸢换了身衣裳才坐到他对面,白褙子,红抹胸,碧色罗裙,那碧色极浅,如新绽茉莉,红色抹胸更衬得她肌肤胜雪。 犹不知背后议论人全被那人听了去的崔令鸢,见沈晏不知何故绷着脸,自认没做什么亏心事,便将锅甩给了他的工作上——看来这起居舍人却也不是那般的好当,伴君如伴虎啊。 她粲然一笑:“郎君昨夜宿值,今日可歇歇了。” 歇?呵...沈晏轻飘飘看她一眼:“不当值,也要处理事务,学耕不辍。” 怎么,费心谋划与他的亲事,却一点儿也不了解他这夫君。 崔令鸢心虚地点点头。 她是忘了,沈三郎君子如玉,自律洁净,哪里像她一样懒怠,上学的时候成日盼着休沐日好好睡个懒觉呢。 她因自己学诗书不成学礼仪不成而心虚,看在沈晏眼里,到底还是舒坦了些。 还知道心虚,良知未泯,孺子可教。 吃人嘴短,沈晏都没发现自个下意识为对方开脱了。 粥是鲜笋粥,小笼灌汤玉尖面里也是笋丁豕肉馅的。 玲珑晶莹的玉尖面,团花细褶,虽不是规规整整的十八褶——崔令鸢没那么好手艺,但样子也精巧。 馅里加些笋末蕨菜,一咬马上流汤,吃的时候最好先用筷子在皮上戳个口子,等汤汁散散热再吸着吃。 沈晏心里分神,手下动作却快,下意识夹起一个就往嘴里送去。 崔令鸢忙喊“小心”。 已经晚了,还是被烫了舌头。 沈三郎到底大家礼仪风度,饶是被烫得舌头发麻也不肯将吃进去东西吐出来,强撑着脸色镇定咽下。 崔令鸢佩服得五体投地,对此人的克己自律又有了新的认知。 玉尖面是她做得最拿手的朝食,崔令鸢颇自得问:“如何?” “很好。”沈晏拿帕子拭拭嘴,一向的言简意赅。 虽烫得舌头痛,口中却还残留着滚烫的鲜味儿,他面不改色地又去夹下一枚。 这一次,吃得便小心多了,吹了又吹。 崔令鸢也不计较他锯嘴葫芦,作为庖厨,食客吃得这样捧场,已是最好的回答。 —— 回门之后,沈祉、崔令窈夫妇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回洛阳。 叨扰麻烦宁国公许多,沈祉自然想着离去前再拜访人家一次,送些薄礼略表心意。 崔令窈却不肯上门,绞着帕子侧坐在一边,欲言又止。 沈祉看她,声音虽温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宁国公与夫人襄助婚事良多,又是族中威望颇高长辈,于情于理,我们走前都该去拜别。” 崔令窈心下烦乱,咬唇道:“祉郎可是忘了,我与那沈三曾议过亲,怕是国公夫人已对我有意见。去了,还不如不去!” 夏荷也忙为自家娘子说话:“议过亲的人家再登门,外人恐怕也要嚼舌根。” 见她不情愿,这府里下人又都是她从镇北侯府带来的,自然替她开脱,沈祉只好作罢,决定一人独行。 因是新婚蜜意,崔令窈又有意克制了脾气,好声好气,沈祉到底没说什么。 崔令窈松松露出个笑容,娇声道:“祉郎真好。”眉眼间说不出的贵气娇纵。 神色慵懒,惹人遐想。 这般媚态,放寻常新婚郎君娘子身上定要小意温存一番。 沈祉却想起新婚夜,抿抿唇,不动声色借着替她整理鬓发的动作抽出了被她握住的手。 —— 乞巧节前好几天,坊间商户便蹭起了第一波热度,吆喝售卖磨喝乐、七孔针、彩缕丝线、酒、脯、瓜果等应时之物。 高档些酒肆门前还会设彩楼,供牛郎织女,桌案上陈花瓜、针线等物祭拜。 节日氛围这样浓,宁国府内,崔令鸢也携婢子采花瓣准备做花糕当做节礼分送个各房及从前的姊妹亲友们。 蘅芜居清冷,在她们住进来之前,甚至没有侍弄花草的仆人,院中也只栽了那一墙蔷薇罢了。 崔令鸢便将目光放在了花园里,玫瑰、茉莉、栀子这三样开得最好。 她特地问过沈晏:“园子里的花我能摘么?” 沈晏闻言头也没抬:“有何不可?”只要不是拿那花去害人。 崔令鸢便兴致冲冲去了。 出来的时候,见沈晏身边那个名唤阿昌的团团脸随从一脸艳羡地看着她身边婢子,笑道:“做出来花糕,给你也送一盘。” 崔令鸢格外喜欢圆脸,故身边婢子的脸型都是团团圆圆的,当然也有她好吃好喝投喂的功劳。 阿昌果然高兴起来,殷勤道:“多谢娘子!我替娘子捣花汁子。” 旁人偏说他们娘子不好,在他看,娘子和气又大方,再好不过了! 阿昌虽自小跟着郎君,今年也不过才十六七岁,模样心性都还是少年人—— 在崔令鸢看来,十六七岁,前世高二的年纪,还是小孩子呢。 崔令鸢对小孩格外宽容厚待些,只要不是熊孩子。 这么想着,采花的时候,又碰上了熊孩子沈蕙。 沈蕙与手帕交在亭子里吃茶。 好巧不巧,这手帕交便是对沈晏有那么点意思的秦七娘,礼部尚书家的小娘子,生得一双剪水秋瞳,也是楚楚动人。 崔令鸢带着婢子在一丛玫瑰跟前停了下来,一身碧衫子配白裙子,像地里刚拔出来小白菜,鲜嫩水灵,再一看她的脸,又不太像,她生生将这般素净的颜色穿得娇艳。 她两人离得不近不远,将这边动作尽收眼底。 沈蕙那日回去后挨了姜氏一顿呲,更是碰上了沈佶回来的时候,向来温润和善的父亲也斥责她不像话,罚了她一天的禁闭。 这使沈蕙小姑娘越发看不惯崔令鸢,几乎到了仇视的地步。 此刻看着这样美好松弛的崔令鸢,她冷哼出声,转头就要找其他地方呆着。 秦七娘却按住她,存着为大娘出气的心思,也是自己有些嫉妒,便附在沈蕙耳边轻语几句。 沈蕙便掩唇轻笑起来:“以花入馔这样的风雅事,也得看是谁来做。否则为何古人云‘牛嚼牡丹’呢?” 第25章 论牛郎织女 周围侍从,无论是崔令鸢的人,还是沈蕙的,抑或是秦七娘的贴身婢女,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比喻,真有够难听的。 崔令鸢闻言,头也没回,依旧专心致志将看中的那一朵最大的玫瑰给剪了下来。 沈蕙撇撇嘴,自讨了没趣,刚要再张口,崔令鸢颠了颠手中花篮,满意地放下了剪子。 “藤萝饼,玉兰片,石榴粉,广寒糕,茶花入粥,百合蒸面......这些都是阿蕙素来爱吃的花馔,却只闻其味,不知其做法。若我这般与花亲近感受都叫做牛嚼牡丹,阿蕙又算什么?” 她似笑非笑挑眉,顺便还接过帕子擦了手,十足的轻蔑气人。 言外之意是,你一个光知道张嘴吃的,是不是连牛也不如啊? 崔令鸢身旁的婢子都觉得解气,从鼻孔里轻嗤笑出来。丁香稳重些,一个个瞪过去,到底自个脸上也忍不住带了些微笑。 刚刚出主意的秦七娘已经尴尬得眼神乱飘了,沈蕙的脸色实在精彩,扭曲地瞪住她,就要开口还嘴。 崔令鸢却不让她再有开口的机会,紧接着道, “还有,阿蕙却是误会我了。听闻婆母斋素,乞巧将至,我为表孝心,这才引花入馔,孝敬婆母。” 她含笑看着脸色一下变得惨白的沈蕙,“牛嚼牡丹到底是在说谁,阿蕙下回可得想好了再说。” 沈蕙抖着嘴唇,半晌没再开口。 崔令鸢也剪够了花,露齿一笑:“走了。”熊孩子,嘴不能光贱,战斗力还得修炼啊。 崔令鸢竟然有些想念从前在府里看二娘和四娘斗嘴的时光来,有来有回,有腔有调,针锋相对,这才叫乐趣! 她这一手气人的好本事,还是跟四娘学的呢。 —— 玫瑰单吃起来是微甜的,又带少许苦味。 用糖渍了,就是著名的玫瑰糖糕,可入各种甜食的馅,香甜可口。亦可与鸡腿菌、鲜笋等炖汤,是滋补佳品。 方才为了吓唬沈蕙,把宁国公夫人搬出来也不全是她的诨说,既做了花糕节礼,总要孝敬长辈的。 节礼最重要的是面子功夫,故她选择了做冰皮花糕,好看意义大于好吃,又不考验手艺,挑不出错来。 摆在盒子里,红的是玫瑰,粉的是蔷薇,白的是栀子茉莉,淡黄的是奶油,五色缤纷,皮子也随馅透出一点浅浅淡淡的花色,煞是好看。 单拿出来,小巧剔透的一个,巴掌一半大,颜色娇嫩,冰透软糯。 送给宁国公夫妇跟镇北侯夫妇的,用福禄寿的模具,长辈人喜欢。其余的,统统做牛郎织女——应景儿嘛! 就是送到二房手里的,需得多备上几个,否则被几个小孩儿一分,沈荐回来的时候大概只剩个空盒子了。 到了傍晚,日沉西山。因明日七夕,阖朝上下都放一日假,故沈晏下值回来得早。 院子里没有前些日子的烟火气,想来是住在此的主人懒怠动,今日没有亲自下厨。 想到又要吃大厨房的饭食,他竟然隐晦地生出了几分抵触。 屋内隐隐传出来婢女声音:“娘子为何单把这牛郎的留出来不吃呢。” 另一名婢子:“傻阿杏,牛郎是男子,是织女的夫郎,二人感情动人肺腑,娘子与郎君亦是新婚燕尔,自然是留着给郎君吃了!” 沈晏心下一动,是了,她不计手段也要嫁给自己,自当是恋慕他的,合该如此。不过,他无欲情爱,是不会回馈她同等心意的......想到此,沈晏心情有些复杂,面对这样的小女儿家心态,浑身不自在起来,一时不知该不该抬腿进去。 罢了,二人既已成亲,自己坦荡对待便好。 他才抛开杂念,定下心神,屋内又传出来崔令鸢语重心长教育婢子们的声音:“那牛郎偷看织女洗澡,还偷藏人衣裳,以此要挟对方与他成亲,分明的法外狂徒。这若不是神仙,放《晋律》里,流放刺配都是轻的了!” 沈晏:“......” “可牛郎对织女也很好啊”茴香从小就爱看才子佳人、书生小姐、神仙凡人的话本子,更是牛女的忠实的拥蹩。 崔令鸢看她很有恋爱脑的潜质,深深点了一下她的脑袋:“织女原先在天上,好好的神仙逍遥日子,可缺衣少食了?到了凡间,没日没夜的织布卖钱,这些苦难道不是牛郎带来的?毁了你的安稳生活,再给你一口水米,这就好了?眼下还有说法,叫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呢。” 婢子们被她这番论调说得一愣一愣的,莫名又有点道理,陷入了思考。 趁没人,崔令鸢抿抿唇,压低了些声音,几分沉重道:“你们以后找郎君一定擦亮眼睛,合法乎已是最低要求标准了,更要看此人合德乎。我上有父母孝道、世俗礼法压着,这辈子便是这样了,故我不会逼你们强嫁。若是找不着称心的,我养你们一辈子也使得。” 沈晏:“......” 阿昌站得远些,是以并未听见崔令鸢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只见自家阿郎默默放下了准备推门的手,绕到耳室旁的小门进了书房。 沈晏走了,自然没听见后面崔令鸢半怅然地一叹,复又半释然一笑:“好在你们郎君性子虽冷,却不是那般法外狂徒。” —— 沈晏坐在书房里,不一会儿,崔令鸢知晓他回来了,便叫丁香将剩下的花糕凑了一盒子,给他送去。 自然不只是牛郎的,还有各色梅兰竹菊,是文臣清臣喜欢的意象。 她让婢子带话,她今晚上累惨了,就吃花糕凑合了,叫沈晏自行解决。 丁香自然将这番话修饰了一番才说出口。 “知晓了。” 正屋的动静逃不过他耳朵,沈晏淡淡看了一眼那托盘,三枚被嫌弃的“牛郎”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不像法外狂徒,倒显得有些可怜。 他默然半晌,反思自己。 合法乎?合德乎? 沈氏君子之族,自是合的。 可崔三娘似乎并不满意这门婚事,这倒是和她往日不甚在意自己的态度对上了。 他心头越发茫然,拈起那牛郎模子的花糕一看,想到方才自己在门外的纠结,感觉牛郎俊逸秀气的面庞不断变化浮动,凑出“自作多情”四个字来。 这算是......好事吧? 至少她并不是自己认为的算计女子,亦不会像其他钦慕自己的女子一样,将一颗心系在自己身上,让他徒增压力。 是好事吧? 第26章 诡异的客气 上次将沈况薅回来后,姜氏先是气愤担心,立马请来大夫为沈况诊治,又听了下人的来禀,加之大夫也言食些黑芝麻对沈况的身体确有好处,她便尴尬了。 尴尬之后,对崔令鸢的心态就更复杂了。 眼下收到三房送来的花糕,她当着三房的丫鬟的面,笑吟吟地谢过,收下了。 等丁香一走,却又不给孩子们送去,转而憋着口气,挽起袖子,一头钻进了厨房。 不就是个糕么!能有多难?她也能做! 沈蕙小姑娘大抵便是继承了她的拧巴脾气。 只是她这般雄心壮志,斗志昂扬,第一回亲自下厨,从揉面到拌馅都是自己所为,做出来的东西却不尽人意。 看着案板上一堆的歪瓜裂枣,她没了心情,挥手道:“扔了吧。” 婢子们有些可惜,都是好材料呢...... 姜氏揭过这茬,继续处理手边的事。 不知是不是方才一顿劳作消耗了体力,故有些饥饿,召来管事训话的时候,旁边碟子里盛着的的花糕总散发着一股幽幽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今日沈佶在外有应酬,晚膳的时候,姜氏与子女一起用的,沈况余光瞟到晶莹可爱的花糕,巴巴地看着。 “一会吃完饭,阿况和阿蕙拿回去吃吧。”姜氏目光软了下来,笑容温婉。 不过是几块糕饼罢了,收都收下了,她又不可能给对方再送回去,那也太小肚鸡肠。 沈蕙手下筷子顿了顿,想到牛嚼牡丹,又想到过往恩怨,努力扯出来个心平气和的笑:“我不必了,留给阿况和耶娘吃吧。”呵,她还没嘴馋到那个地步。 沈况不客气地拿了一半走,剩下的,姜氏看着,无比犹豫。 一看到,就想起来今天下午自己做出来那一堆四不像。 想着干脆丢掉,伸出手,幽幽甜奶香又钻入鼻尖,下不去手...... 最终她也没吃上,月上柳梢,沈佶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 她赶忙放下心思,为其安排烧水洗漱事宜,接着又是自己沐浴更衣。 等到一阵兵荒马乱过去,姜氏终于可以用熄灯躺在床上的时候,身侧方才还醉得神志不清的沈佶已然清醒不少,自是深情“慰问”了一番妻子辛苦。 ...... 沈佶正当壮年,姜氏亦不是小娘子时青涩了,两人每每对上,必得酣战。 尽兴而返,沈佶彻底清醒,姜氏身上倦累,却还是努力支着耳朵听他絮叨。 “......对了,今日那印着牛郎织女的花糕不错,明日你再买些来,与节礼一道送梁尚书府上吧。” 户部尚书梁懋是沈佶上峰。 姜氏瞬间清醒:“什么花糕?” “便是外间桌上的那一碟,”黑灯瞎火的,他也没看清长啥样。沈佶伸手搂住她,温声笑道,“好吃是好吃,就是有些少,夫人竟这般嘴馋,只给为夫留了三个。” “......” 身畔人许久没有作声,连沈佶睡着了都没等来姜氏的回应。 随着鼾声起,姜氏也松松吐出一口浊气,恨恨道:“竟嘴馋到这地步......”也不知在说谁。 次日,姜氏便托词身上不好,将沈佶赶去妾室那儿。 贤妻多年勤恳,沈佶又不是那无情之人,休沐在家,自然殷勤地为其跑上跑下,捶腿捏肩,端茶送水,累得够呛。 —— 近来,崔令鸢总觉得沈晏的举止有些客气,客气到了诡异的地步。 先是让他蹭了几天的饭,那会儿也没说什么么,自乞巧节后,又恢复了他上值、她闲得发慌鼓捣吃食的模式,便也很好心地每次都多做一人份。 但沈晏竟破天荒地对她正经道了谢:“有劳你,若是太麻烦,以后也可不必做我的那一份。” 琢磨着他这话里并没有对饮食不满意的意思,崔令鸢唇角弯起:“不麻烦,加双筷子的事。” 虽不知为何,对方态度好,她也更情愿些。 崔令鸢给自己盛一碗冬瓜鸭子汤,也推荐他:“这几日换季,夏末湿热、秋初天燥,都赶在一起了。郎君也可食些鸭子汤,温补。” 见她态度自然大方,沈晏暗忖,听人墙角的事,日后可莫要再做了,尴尬的是自己。 今日这汤是主角,端正摆在中间,好几年的老鸭子,肉质紧实,冬瓜青嫩,汤色清澈透亮,颜色煞好看,主食便配玉井饭。 玉井饭之名,取自韩昌黎诗“太华峰头玉井莲,开花十丈藕如船”,其中玉井莲难得,这玉井饭却好做。 虽入了七月,却正是荷叶碧、莲花红的季节,莲子嫩、莲藕脆。 削嫩白藕截作块,采新莲子去皮心,正常煮米饭,水沸时,下入莲、藕,等熟搅拌即可。 藕饭清香,冬瓜清甜,配一碟子炸得香酥鱼仔,一碟爆炒香辣雉鸡块,再来一碟碧绿清炒葵菜,一碟凉拌香芹。 虽不多,但两人吃足矣。 崔令鸢似是很满意自己今天的安排,喝汤喝得眉眼弯弯,仪态放松。 若是放在从前,侄、女身上,沈晏定是要板起脸训一通对方的规矩,可如今他乍然知晓对方被自己冤枉这么久,正是心虚的时候,便也不好开口说她了。 吃得差不多了,见沈晏都开始擦嘴了,崔令鸢便照例问:“郎君吃饱了?吃得可好?”完全是出自一个厨子对待自己食客的大方,并没有企图从他嘴里听到些什么赞美。 沈晏却顿了一下,慢慢放下擦嘴的帕子,垂眼道:“很好,汤清,味美,鸡肉也很入味。” 崔令鸢愣了几晌,看向桌面,都是他方才动筷最多的几道。想来是真心之言,而非敷衍。 嘶......嘶! 这位是受了什么刺激不成?莫非,难道,或许......沈三郎从前对自己那般不假辞色,是因为心有所属,为爱痴狂?如今与那小娘子闹了矛盾,又想着从自己身上来找温暖了? 爱脑补的崔令鸢,大脑瞬间活跃起来......倒是似乎从未听说过沈三郎的风月八卦啊。 崔令鸢在闺中虽低调,却有个消息灵通最爱八卦的好友温六娘,二人书信来往,其上全是京中士族的八卦。 温六娘曾言,若她哪日不慎身死,要崔令鸢一定得找机会将她二人书信一把火烧了,切莫做怀念留着,以免被她家人发现,晚节不保啊。 虽腹诽,面上挤出个假笑:“郎君吃得好就好。” 沈晏淡淡看她一眼,呵,口不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