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顿宵小那些年》 1. 生死门 《她整顿宵小那些年》全本免费阅读 苏顺慈觉得自己的脑袋要裂开了。 林内,暮色渐浓,一场雨后,视线似乎变得愈发晦暗,她躺在坡底,无法动作,却清晰地感受着后脑的痛感,和飘散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是瞧见她快死了,那些追杀刀客才离开的吗? “人还活着吗?” 谁的声音? 苏顺慈费力睁开眼睛,朦胧之中,有人捏起她的手腕搭脉,又从她身上扯下一样东西。 “……她就是那位未来太子妃……公子方才为何不助她?” “今日……礼佛盛会人已散尽,送她回景和寺吧。” “是。” 苏顺慈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却记不清他的脸,疑问被混沌拽下黑暗,渐渐失去了意识。 夜深不知几许,凉风过花窗,苏顺慈被激地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入目却是熟悉的雕花小塌、水莲银绣屏风、一幅被墙上湿气沁了色的山水画以及墙角高架上那盆已近枯萎的垂丝海棠。 这是相府——她是从景和寺被送回来的? 苏顺慈摸到自己的伤口已被包扎,身上却还痛的厉害,似乎有些发热。她这才发觉身上衣裳都是湿的,连这床褥也是湿透了的。 窗户也是开的。 她扶着床沿下去,放轻脚步行至屋门处,仔细贴近探听,外头也没人。 “当真下作手段。”她轻骂了声,推门而出。 如此情景,无非是有人将她救送回来,她那继外祖母老夫人见她半死不活,索性叫她提早去见了阎王。 等外祖父南下巡盐回来,她既除去了眼中钉,又不必得到怪罪,实在是一石二鸟的妙招。 她活了两辈子,上辈子深谙古装宫斗剧的层层套路,在医院英年早逝,这辈子生父出走,三岁母亡,边境流落十二年,宰相府斗智斗勇两年,早已练就一副铜筋铁骨,岂会栽在她这上头。 薄云飘渺,残露半月,月下屋顶忽落过一只黑羽乌鸦,冲着苏顺慈‘嘎嘎’叫起来。 她没在意这只捣乱的鸟,径直走到院中水缸旁,用木舀盛水大口喝起来,足足喝下三舀才罢休。而后又进屋内拿出木盆,接了满满一盆水回去,用汗巾蘸水擦身。 而后往返几次,待那乌鸦再次‘嘎嘎’叫起来时,苏顺慈在那干爽的小塌上,打坐歇下。 不多时,天边便起了微光。 “都在外头等着吧,表小姐不爱人多,我一人去唤小姐起身便是了。” “是。” 一齐水烟柳绿色衣衫的丫头停在院内,为首那位穿红戴绿的陈嬷嬷自行进了屋。 “小姐起身了,老夫人等您用早膳呢。” “小姐?” “果然是个早死的命。”陈嬷嬷拂拂手,悠然向床榻走去,正要伸手掀被,后颈突然一凉。 陈嬷嬷一时僵住,只见那袭青衫素衣手持匕首,慢慢绕到她面前,开口唤了声,“陈嬷嬷。” 苏顺慈乌发半挽,白净的鹅蛋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病态,她本就模样温婉、身姿纤薄,如今一看,虽衬得人有些羸弱,但那双杏眼却有灼灼凛光。 哪里像是快要死的人。 “小,小姐,”她将嘴角扯起来,眼尾瞟过那抹银色,“您身子柔弱,此般玩耍怕是会伤了自己,还是搁下吧。” 她边说边推,那瘦弱的身体突然力气大得奇怪,这把刀,竟纹丝不动地架在她颈间。 苏顺慈慢慢扫过她一身装束,开口道,“春新店的牙靴,荣家铺的折枝香。” “嬷嬷一身用度不下百十两银子,如此财富,怎么给儿子还个赌债还要挪用老夫人的私产呢?” “小姐说混话了,老奴怎听不懂。” “你耳聋眼花,自然听不懂。”苏顺慈‘啪嗒’往桌上扔下一本厚册子,淡淡道,“私田、商铺、园林,老夫人手下逾制的买卖不少,被你插了一脚的,也不少。” “五年能贪多少银子来着,嬷嬷替我看看?” 陈嬷嬷越翻那册子越心虚,额顶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这账目,委实太详尽了些,有些条目,竟是她自己都未曾记录在册的。 “嬷嬷可是在想,我茕孑一身,在这高门大院里,除了外祖父怜惜,连丫鬟小厮都看我不顺眼。” “如今他老人家不在京,府中哪里有人会帮我的忙,我哪里能拿到这个。” “对吗?” 苏顺慈轻轻偏头,看着她渐渐崩裂的神色,抿唇浅笑,抬手将匕首转收回腰间,而后饶有兴味地看向窗外一众人影,“嬷嬷近年行事,积怨良多,交好却少,满院子的人,不知有多少想将你拉下来。” “若账本先到了他们手中,”她伸手敲敲窗棂,“似乎更有意趣。” “错了,我错了,奴婢不该听奸人所言害小姐性命。”陈嬷嬷‘扑通’跪下来,扯住苏顺慈的衣角,“若能得小姐宽宥,老奴定上刀山下火海,绝不负小姐所托!” “好,”苏顺慈冷下脸道,“那就劳烦嬷嬷替我请个大夫来。” “此事……倒不是老奴不愿,只是有些麻烦。” 陈嬷嬷起身上前,恭敬地替她斟茶,“半个月前,老夫人便将家里大夫都遣散了。昨夜,她又勒令府中上下交还伤药到库房,凡是出入府门的,都要仔细盘查,药和生人一律拦住。” “眼下,我就算能将人带进来,伤药和银针恐怕也带不进来。” “半个月前?”苏顺慈原以为她外出买卖北凉暗探的消息被人追杀是意外,如今看来却是未必,可老夫人怎会同北凉人扯上关系。 “你过来,” 她突然唤人附耳靠近,少顷,听者脸色微变,“这……” “还不去?” “是。” …… 厚仁斋内,陈嬷嬷侍候在亭下,难为道,“她说,您逾制经营,是连累全家的大罪,您要是不怕被发现,那她也不怕和您一起去死。” 茶盏在掌,苏老夫人捏的指节泛白,竭力保养的眼角隐隐气出细褶,“这小贱蹄子装的纯良本分,我还认她是个糊涂没脑子的,心想何必用这招杀人。” “不想她祸心胆大,还敢将手伸到我这儿,昨夜怎地就没活活病死她。” 陈嬷嬷忙替她捋顺脊背,出声劝解,“若昨夜人病死还好,偏偏死撑着喘气,万一她若真豁出命将这事儿闹大,吃亏的可是夫人您呐。” “不如……”陈嬷嬷眼底精光一闪,“咱们就顺她的意,她要大夫,咱就请最贵最好的大夫来,将声势闹大。” “她以为自己喝的是救命的药,实则是要命的毒,届时再将那‘误诊’的大夫告上府衙,自可替她办一场风风 2. 梦回时 《她整顿宵小那些年》全本免费阅读 未待男人靠近,苏顺慈手撑身底翻身起跃,身法轻盈地落到坑外,她仰头看向对面山坡上的熟悉面孔。 他一袭玄衣劲装,迎风抱剑而立,高束的发尾与鲜红发带纠缠在风中,唇角擒着抹浅淡的笑意,尚未口言,先飞身点跃至苏顺慈跟前。 她防备地后退一步,程滦却也止在那儿不动,一步之隔,倒叫苏顺慈仔细记起了他,太子门客中有谋略的不及他出身侯爵,家中兴盛的又不及他功夫上乘,武功高强的却又不比他模样俊逸。 各项比分一拉平,此人能拿得出手的竟只有一张脸,奈何这脸实在是生得漂亮。 苏顺慈私以为,他若入女皇后宫,该是能做到贵君级别,前途无限。 此刻,程滦用他那‘前途无量’的脸冲苏顺慈温和一笑,言道,“苏小姐果非短命之人,这小家伙实在多忧了一场。” 他伸手挠挠肩上乌鸦的小脑袋,乌鸦则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这一幕撞进苏顺慈眼里,眼前冒出的却是‘戏耍’二字,她冷笑道,“小侯爷费心替我换上假死药,我自然得福大命大一点,才有机会报您的恩不是。” “小姐这话听着像骂人。” “我救你,无论九龙山中还是相府宅内,无关殿下,都是真心。” 程滦微一颔首,神态认真。 苏顺慈瞧着他笑了声,轻飘飘道,“小侯爷的真心,要换我什么?” 她岂不知他心存利用,但毕竟是在濒死之际救过她一命,程滦这利用,并非不能做成一桩买卖。 程滦从怀中掏出一枚刻有白鹤图徽的腰牌,“我知道小姐在查北凉暗探。” “这个,是昨日卖你消息那线人身上的九宫腰牌,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被刀砍死了。不只如此,九宫在京都的据点昨夜被火烧,十五人全部丧命。” “烧了……”苏顺慈重复着这两个字,似乎是从牙缝中咬出来的。 察觉到她突然的怒意,程滦言语一顿,语气温缓了一些,“若我所猜不错,行凶者应是追杀你的那八名刀客,他们与北凉暗探关系匪浅,在京都闹出这么多人命,却单单留了你一□□气。” “这绝非意外。” “一群亡命之徒饶我,不过为利。” 苏顺慈思索道,“相府……东宫……他们若想借我谋求什么,该抓人,不该放人呐。” “或许,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北凉暗探在京都养了一个商队,昨夜,这商队却离奇失踪,城门府衙处查不到一点踪迹。” 这货脱口的消息竟和她昨日买来的一样,不过这支北凉商队怎会突然消失呢。 “商队几人,原先据点何处,可有亲朋家属?” 苏顺慈连发数问,程滦却只摇摇头,“都不清楚。” “什么?”她双目一撑,“你什么都不清楚怎么知道他们有商队,还离奇失踪了的?” 程滦沉下一声,仔细解释道,“北凉人每隔三个月会传信到一个货栈,与城内北上的官民商队时间几乎重合。此货栈会定期更换地点,传信或用信鸽,或用人,每次查到一半,线索就断。” “虽如此,但仍可断定北凉暗探有一经营商队,否则无法解释他们的行为。” “而昨日正是他们该传信的三月之期,全城监察,却无半分消息。” “那些出城的商队呢?查不出什么?” “都在规章内,毫无缺漏。” 这就怪了,处处无错,却处处不对,还硬是查不出分毫线索,要么便是这北凉暗探实在做得隐蔽,要么便是在这戒备森严的京都城有人庇护。 苏顺慈轻声开口,“都在规章之内,才是缺漏。”她忽顿,“你一介都察院御史,如何能得知这些枢密院管辖内的要事?” “都察院监察百官,有调阅各处文书之权,这些密辛,用些手段也不难得知。”程滦眉一皱,似是想到什么,又解释道,“程某密查北凉,是出于光复门楣的私心。” “若得立大功,我镇北侯府或能洗刷当年战败之辱。” “好,” 苏顺慈轻轻一笑,圆圆的瞳孔发出亮光,“那便让我这条大鱼,助小侯爷一臂之力。” “你我合作,消息共享,如何?” “荣幸之至。” 三更,都城北墙,两道黑影一跃而下,他们避开巡逻士兵,溜进小巷,一路朝城内而去。 “苏小姐如今回城,打算在哪里落脚?” “李元白与我娘交好,去他那儿躲一阵子应该还成。” 程滦眼睛微转,道,“大理寺少卿,皇家子弟?” “嗯。”苏顺慈点头,“此人可信。” 许是心中焦急,她往前走得很快,快到眼睛有些模糊,连看前面的房屋都有了重影,“我怎么觉得有些晕呢?”她伸手一抓,手还没碰到什么支柱,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喂,” 程滦站在原地喊了一声,人毫无反应,他拂了拂手,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屋檐上突然下来一人跟在他身后,“公子,孙先生在府中候着了。” 程滦蹲下,单手去探苏顺慈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他撸了撸袖子,一把将人抱了起来,“走,回府看病。” “公,公子,咱们就这样把未来太子妃带走啊。” “她从昨夜病到现在,再不治,这未来太子妃就死了。” “回府。” 月华悄悄爬上两人肩头,将人影拉长,黑夜如同点了星火的笼子,将这座都城里的人包围起来。 无边黑暗里,一个面容稚嫩的小女孩茫然地看向周围,恐惧与无措如同万千根触手,从后背抚摸上来,撕扯起她的灵魂。 忽地,远处传来一道空灵的声音。 “你是谁?” “我?”小女孩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粗糙幼小的手掌突然变成大人的手,又回到原状,不安开始在心中升腾。 突然,黑漆漆的地面霎时变成一张巨大的镜子,倒映在镜子里的身体也忽大忽小,一个现代裙装、一个麻布粗衣,两具身体来回交换,镜中传来的光线快要闪瞎她的眼睛。 那道声音也开始急促起来,不停地在问她,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轰——” 头顶黑暗忽然被撕出一个大洞,巨大的、耀眼的白光照亮了黑笼里的每一处,冰莹的雪花从洞中纷扬落下。 寒冷在一瞬间穿透女孩的骨脊,她紧紧闭上眼睛,耳边是刀剑厮杀声,浓厚的血腥味窜进鼻子里,火光在眼前闪烁,雪花一片一片地砸在脸 3. 共存谋 《她整顿宵小那些年》全本免费阅读 “嗯,是个黄道吉日。” 程滦似乎不大在意这事,他言语平静,说罢,便起身去接食盒,置于圆桌上,将碗碟一一摆出,而后回身拿过一件干净外衣披在苏顺慈身上。 “来,”他突然伸手扶她。 苏顺慈看了眼他的手,人没动,皱眉抬头时,程滦解释道,“先用膳,才能吃药,再迟些就误时辰了。” 此言一出,苏顺慈这才动作,程滦将人扶下床榻,抬头看了眼杵在一边儿的常季,“你怎么还没走?” “我?不是公子,这都一夜了,您还在这陪着,不熬得慌啊?” “你杵在这儿,就为了问这个?”程滦在苏顺慈一侧坐下,拿过自己的碗筷,抬眼一盯,将常季盯得发毛。 “哈哈,公子古道热肠,天地可鉴,那什么,属下先下去忙了,二位慢用啊。” 苏顺慈看看离开的常季,又看看身边的程滦,心里觉得奇怪,一勺粥送到嘴边又停下,“贵家女眷,多顾忌柳二夫人出身花楼,少有走动。前日礼佛盛会,难得见了柳夫人一面,她身边虽没带几个人,却和寺内师父聊得畅快。” “我远远瞧着,见柳夫人容光焕发,如遇喜事。她突然身故,不像是自缢。” 她吃下一口黄米山药粥,垂眼问道,“真是你杀人?” “是。” 程滦承认的太快,叫苏顺慈一口饭梗在喉咙里,他突然又道,“其实都察院那儿,日里也用不着我什么事,我本职啊,还是个谋士。” 说着,他替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到盘里,“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 “柳二夫人究竟是怎么死的?”闻言苏顺慈拧起眉头, “苏小姐可见闻过,情夫杀死自己情人的命案吗?” 程滦一面细嚼慢咽着眼前的饭菜,一面述道,“柳氏,脾性和善,为人宽厚,纵得嫁高门,待旁人也少有颜色。” “那年,祖父见二叔与她十分情真,便没有顾忌柳氏出身,替她销去奴籍,允了这门亲事,这些年他们倒也过得和美。” “前日,太子殿下突然派人传话,令二叔去景和寺见我。隔着一扇窗,二叔正要进房间找我,却一眼撞破了柳氏的奸情。” “是前日?” “嗯,”程滦应下,“依照殿下吩咐,二叔本该捉奸在床,将事情闹大。结果人还没闯进去,就发现柳氏与那男子起了冲突,吵嚷间,人被推到墙角的柜子上,撞死了。” 撞死的?这也太轻巧了。 眼下,奸夫必会被告上公堂,程家也脱不了干系,分明是太子布的局,被通报的奸夫却成了程滦。 倘若按原计划揭发私通,奸夫和程家损失的只有声誉,若那奸夫存心着柳氏的出身大做文章,那要洗白自己轻而易举。 太子绕这么大一圈,亲自下令,难道就是为了得到这个不痛不痒的结果。 还是说,‘意外身死’本就是计划的一环,那程家,岂不是一步死棋。 “你怎么得罪太子了?”苏顺慈突然问,语气隐有些不高兴的意思。 程滦疑惑扬眉,“程某唯太子殿下马首是瞻,忠心不二,从无逾距。” “这话我都替你害臊。” 苏顺慈拂袖起身,斜向下看着他道,“太子道貌岸然,将你程家看作钓鱼饵。” “景和寺一案,只是闹得私通还远远不够,非得是出了人命再扯上些勋贵和重臣,闹到满城风雨,陛下震怒,这一场,才算没白折腾啊。” “苏小姐未免有些猜忌过甚,太子殿下,可是你未来夫婿啊。” “哎,”苏顺慈一摆手,拍拍程滦的肩膀,“这些话不都是小侯爷告诉我的吗?” 她清晰地感受到程滦的身体一顿,随即,踌躇不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此言,更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我说的什么,你心里清楚。” 苏顺慈笑笑,踱步到窗边小塌,斜对着程滦,她拎起小炉上滚烫的铁壶,没有送水入茶壶,而是直接将清水倒进茶盏里。 不多不少,刚好两杯。 余光瞥见程滦走近的脚步,苏顺慈适时地开口,“其实,” “在太子本可以随便将程二叔骗去景和寺,却偏偏用你做由头的时候,你就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明知事情要闹大,还把自己的人放进去做靶子,原因无非只有一个。” 她将清水茶盏推到对面,“弃子。” “程滦,你要自救,所以才找上我。”她言辞犀利道,“否则,你不会躲在景和寺后头送我回府。” “所有的出手相救,为的,就是解今日的困局。” “对吗?” 盏沿的温烫在程滦的指腹上慢慢划过,“苏小姐大可有话直言。” “小侯爷,我把话说到这份上,不是要与你闹掰。” “无论北凉暗探还是今日命案,我都可以帮你,只要一个条件,”苏顺慈轻轻开口,“从今往后,你要替我做事。” 程滦双眸微扩,嘴角随即扬起,漆黑的眸子盯着那张温婉却张扬的面庞,“凭什么?” “我每月会往镇北候府送一千两银子,这些钱,会以你的名义在北上必经的各州县施粥济贫,救助难民,对外便说这是侯府省下的爵位俸银。” “等涝灾过后,这些银钱一部分仍用于救济,剩下的则择一些州县开办学堂,教习经书礼法。为免惹上结党之嫌,这些学堂不可再依你名号创办,需得隐匿行事。” “自然,你可以在学堂之中寻些有用之才留意,未必非要结交,只留下些印象,日后看造化就是。” “往后在京都行事,你仍是太子门下,而我这未来太子妃,便是你最大的倚靠。” 她的话,有些超出程滦的预期,“你是……要替我积攒声誉和人脉?” “是为你,更是为程家。” 朗朗晴空忽然卷起阵阵阴风,院中巨大的梨花树纷纷扬扬落下白色花瓣,有几瓣被卷进窗台。 苏顺慈略一偏头,看向那满目纯白,眼底朦胧地蒙上一层旧色,“十七年前,北境一战,我朝失云州六城。先帝为此痛心疾首,下罪己诏后,传位于幼妹昭德公主。” “彼时,你程家为镇边主帅,过大于功,被女皇召回京都,削职降爵。” “一夕之间,英雄变成丧家犬,几十年功绩都成了灰。” 程滦缓缓饮尽杯中水,“败将,该当如此。” “无论胜败,英雄就是英雄。” “小侯爷也心知程家几十年功名不该被就此抹去。” 苏顺慈单手拖住自己的脸,目光炯炯地看向程滦,“光耀门楣的功劳,我帮你立。” “小侯爷,做我的人,可比待在太子手下有前途哦。” 良久,等到炉火上的火星子快被风扑灭时,程滦开口应了声,“好。” “空口无凭,拿笔来。” 程滦颔首,刚一起身,人又回过头来,“不过,一月一千两,你在苏家与长辈并不对付,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 “两年前回京,宫里赏的。”苏顺慈一笑,掰着手指数道,“良田好像有千顷,园林嘛,给了我几座江南前朝留下的,至于金银珠宝,加上宫里几位君夫赏的,大概有十几箱了。” “啊对,王夫殿下还送了我不少他家的商铺,每月盈利,数目可观。” 一席话下来,程滦深深点头,“这万贯家财,竟没叫你那继外祖母抢了去,着实不易。” “寻常闹腾也就罢了,她们若敢打我身家性命的主意,我必让其笑着来哭着走。” 程滦不禁失笑起来,屋外,一只乌鸦忽然落至窗台,几声细语后,程滦脸色一变,“工部午后要推平烧毁的九宫据点,另建房舍。” “案子还没结,证据就要毁,若不是那办案的衙门脑袋被门挤了,便是那能号令工部庇护北凉的人,坐不 4. 惹猜忌 《她整顿宵小那些年》全本免费阅读 说罢,他看向苏顺慈,“可否借珠子一用?” “一起,”苏顺慈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人沿蛟绡纱的烧痕探查过去。 程滦征了两秒,眸光松动,随后跟上那轻微的力道,以步丈量密室大小,此中,除却蛟绡纱痕迹以外,还有大量绵柔的黑灰,不像布料,用手捻摸还有些硬物夹杂。 像是……粟谷壳。 “粮食?我朝富饶,哪用得着私贮谷粮这样的便宜买卖,还真是北凉人。” 苏顺慈用手绢包好这粟谷壳同那半块蛟绡纱,起身看向这几近两个谷仓大小的密室,“将仓库放在一个香料作坊下,以九宫之名掩护商队之实。” “看似是无辜者被灭了门,实际是他们脱身逃遁的障眼法,怪不得官府查也不查就能把这儿推了,当真好谋划啊。” “这样足量的谷粮与蛟绡纱,若非是急着撤离,不会毁之一炬。”程滦跟在她身侧,言道,“北凉暗探可能已经出城了。” “不是还有个尾巴吗?” 程滦看着明珠微光在她眼底跳动,“你想把背后那人揪出来?那并非易事。” “北凉人怎会放弃走私这条财路,”苏顺慈指向被毁尽的密室,据理道,“他们撤地这般不计后果,必是早已谋划好了接局的棋。” “现在不揪此蠹虫,难道等其壮大,滋蔓难图吗?” “只怕已然树大根深,不好拔了。”程滦微叹后,轻抬眼眸,浅笑道,“虽是难了些,但有小姐发话,程某自然舍命相陪。” “不过,眼下线索已断,这里焦油味重,还是先出去要紧。” “此处既是仓库,有进院的出口,必有送货的入口,想那纵火的北凉人也该是从入口逃出去的。” 苏顺慈点点头,两人遂沿墙壁逐步摩挲,直至一处松动,应是暗门所在,但这门似乎已经关死,无法从室内打开。 “这是石门,应该是破坏了承重物,北凉人逃出去后这就变成一堵死门了。”苏顺慈扶墙的手微紧,“这可怎么办?” 程滦不语,反朝石门西处走了三步,不知在思考什么,半晌后掏出一小瓷瓶,将里内液体浇灌在墙上某处,只听‘咔哒’一声,石门竟然自己开了。 苏顺慈嘴巴微张,“你怎么做到的?” 程滦笑笑,“一般密门,所设不离九宫八卦,此处又以九宫为名,我便试了试,还算有效。” “那这瓷瓶?” “这是家中先生所制秘药,一般硬物都可融。” “硫酸啊。”她嘴角微扯,向程滦伸出大拇指,“棒。” 程滦不明所以,学着她比出手势,暗暗呢喃重复道,“棒?” 两人很快从石门离开,沿着地道往前,摸到一处小木门,推开爬出去竟来到一间柴房。 他们未敢贸动,直听到外头没有动静后才悄声出去,进到一处像商铺后门的小院,然后点跃翻上院墙,正要跳下去,苏顺慈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号。 “苏表小姐真是可怜,眼看年底便要与太子殿下完婚了,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一个点货的伙计同身旁人说道,“你是没看见今天相府门口那些人,什么达官显贵都去了,听说便是宫里的王夫殿下都派人去了。” “那太子殿下呢?” “说是惊闻噩耗,一病不起了,真是痴情呐。” “唉,好了好了,快趁雨没下,将货点完搬库里去,省得掌柜一会儿又骂。” 苏顺慈从墙上跳下,略带气愤叉腰往店面招牌处走,“痴情个鬼啊。”她走到店前,人却一愣,“荣家铺?” “当今王夫殿下荣家的产业?”程滦发问,苏顺慈却别扭地摇摇头,“殿下将这香料铺子赏给我了。” 她眉头紧紧地拧起来,程滦还没说话,熟悉的乌鸦便飞近二人面前,片刻后,他沉声道,“太子找我,传信的人马上就到侯府。” 苏顺慈闻言脸色微变,不远处,来接应的常季已随乌鸦而来乔装等候。 阴云欲下,京都似乎要再下一场大雨。 城外,防兵营里的沙地铺了一半,为首的胖子突然停下,看向远远过来的一个布衣。 “老尚!你又跑哪懒去了?没瞧见天要阴吗,今日这沙子铺不完,有你好果子吃。” 布衣名为尚远,高有九尺,长得魁梧精壮,豹头环眼,下巴上留有半圈虬髯,一脸凶相,看他走路,活像一堵壮实的墙挪了过来。 他并不睬那骂过来的话,只顾往营地里面走。 “哎,你往哪儿去?”肥头李举起锄头拦他,“又去老侯爷面前现眼是吧,我告诉你尚远,这防兵营还轮不到你一个外族人耀武扬威!” 肥头李手一挥,八九个围观的汉子,早已蠢蠢欲动,个个举着铁锹锄头不怀好意地围过来。 双拳难敌四手,他们打定主意要打倒他一回。 肥头李的铁锹刚扬起来,脚却离了地,没等开口呢,那一圈人吓得撂下东西就跑。 远远只见,那尚远肩上还扛着个人一般大的麻袋,那边单手一伸,揪着领口就把肥头李从地上薅起来了。 “你你,你放开我!” 尚远还没有再动作,一队巡逻卫兵急匆匆地跑过来,领头卫兵见惯不怪,朝着尚远挥挥手,“大尚,老李就这死毛病,你别理他,把人松开吧。” 尚远很领他的情,撒手将人放了,“韦统领,我有要事求见老侯爷,您替我引见一下呗。” 对面人扫他一眼,看向他抗的麻袋,“这个?” “里头是个人吧,犯什么事了?” “我今日出去运沙,瞧见他在营西沙地里埋金子,就把人抓回来了。”尚远憨笑,从腰间掏出一沉甸甸的布袋,“咱们大濋短金,持金十两以上便要上报府衙登册,抽一缴税,凡有私藏则重刑。” “这里面,起码有二十两。” “这数目的盗金贼,抓一个,该能记功换个准入内城的牌子吧。” 卫统领看他一眼,这外族人虽能入城,可要进靠城里面的内城,得要官府的牌子才行,尚远想入内城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我说,这内城里都是些高官大户住着也不热闹,你非凑进去做啥呢?” 尚远挠挠头,笑道,“其实,我有个侄女在内城相爷府里头做事,他爹娘知道我进京,特意嘱咐我 5. 金乌手 《她整顿宵小那些年》全本免费阅读 苏顺慈乔装回侯府的路上,听闻不少传言。 大约是今晨圣旨一下,程家小侯爷弑亲不轨的罪行便在一日内传遍了大街小巷。却另有人站出来说,杀人的不是这程小侯爷,而是三皇子的门下,程家满门忠勋,这定是一场冤案。 事情闹得大了,又有人吵嚷起那相府也挂起了丧幡,听闻,是他家表小姐去景和寺上香,在后山磕伤了头,遍请多少名医都无果,昨日就不治身亡了。 这苏表小姐可是与太子殿下定了婚约的人,如今一条人命搭在景和寺后山,连带那侯爵程家也在景和寺死了妇人。 街头巷尾,开始生出国寺不详的传闻,闹得人心惶惶。 入夜,夜雨击石成花,繁忙惶惶的镇北候府内,苏顺慈推门便注意到书案上那笔好看的字,是今早临走前,程滦写下的盟书。 “盟誓约成,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怎么感觉……怪怪的。 她叼着笔杆摇了摇头,倒是没有条款上的疏漏,签了吧。 苏顺慈提笔,在‘程滦’两字旁,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说起来,她穿到这地方十七年,一半的时间忙于生计,另一半的时间用于练武来维持生计,肚子里的书都是老黄历,这字嘛是一个也没练上。 但当年她跟着师父外出打猎,也算的上上苍镇猎户排行榜第二,总还是有些傲人之处的。 思罢,苏顺慈微叹了口气,“还是抽空练练吧。” “苏小姐可在?” 敲门声将她的思绪拉回,苏顺慈将契约翻面一盖,起身去开门。 门外,程滦一身墨蓝色的软锦宽袖袍,比这两日的劲装多了些闲散,许是雨势太急的缘故,他一路行来,身上几处都被雨水沾湿,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到领口,微微起伏。 苏顺慈的嘴角慢慢扬起满足且雀跃的微笑,“银子倒是没白花,”她将人招呼进来。 常季跟在程滦身后,终于将手里提的两大箱东西放到地上,大喘了两口粗气。 “呦,都搬回来了?” 苏顺慈打开两个木箱,舒扬的眉心渐渐拧起来,不过一会儿没看着,怎就买成了这样,两箱满当当的衣服与首饰,活像是去进货拉回来的一样。 她轻轻摇头,问道,“闹出这般动静,太子可信你了吗?” 程滦没觉什么,只一本正经的回答,“他已认定,昨夜我从莳花院带回一位红颜知己。” “这几日,苏小姐尽可安心住下了。” “好,”苏顺慈应声,正将那箱子合上收起,屋外突然闪过一声异响,声音不大,但显然三人皆有感受,纷纷翻身退避。 只见夜雨烛光下,三支冷箭狠准地朝三人方才的位置射去,不等他们反应,冷箭再次破空而来,常季立即抽刀上前护卫,那箭的力道却逼得他连连后退。 “梆梆!”两声,扎透地板。 屋外来人,绝非善类。 程滦立刻推掌灭掉周身烛火,苏顺慈也顺势压倒一侧烛台,这细微的动静,却让来人再次确定他们的位置,“梆”地一声,射进二人中间,这一次,竟是穿墙而过。 苏顺慈捂住流血的上臂,方才若再慢下一步,这箭只怕要穿透自己的喉咙。 地上,冷箭狠狠扎进地板,其上箭羽隐隐闪着金光。 金羽铁矢……来者是青云阁?! 苏顺慈拧起眉头,甲级杀手,不好对付。 眼下三人藏身屋内,尚可斡旋。若硬对硬,破门围剿,只怕未必能活着近其身。 不过……程家不是寻常人家,几十年征战沙场的军候府邸,谁能料定,式微之家,必定没有自保之力呢。 她抬眸向程滦看去,眼前这位气度渐凌的程小侯爷,握紧手中袖箭,扬声谋劝道,“堂审前夕杀人灭口,阁下这买卖做得可不划算。” 没等来回应,却听“簌簌!”两声,二人再次堪堪避开那削铁如泥的金羽铁矢。 一墙之外,一玄衣蒙面男子正立于树干之上,拉弓式满,落叶悬在箭矢之前,再次被一穿而过。 程滦翻身去避,头颅却恰好暴露在被射穿的窗洞处,人还未落地,袖箭已在他翻身之际,冲树上男子射去。 两支袖箭连发,与那破口箭羽正面相撞,顿起一阵飞啸鸣镝之声,刺人耳膜。 空中冷箭被击地踉跄一闪,速度虽缓,但仍瞄准程滦的脑袋射来,他与常季默契闪身,铁刀‘哐啷’打落那箭。 飘忽之中,树上却传来一声讥讽。 “困兽之斗,呵。” 苏顺慈正要动作,却听,那肩比风雨的箭矢呼啸声突然顿在屋外,“砰砰”两声闷响后,紧促的脚步声传来。 雨幕下,府中暗卫将蒙面人围进死圈,屋脊上的弓箭手对准蒙面人数箭齐发,持刀暗卫则配合斩下蒙面人的冷箭,一队护在屋前,一队则迅速向前包抄。 他们手持匕首,飞刀刺向树干,借力凌至树枝之上,与那蒙面人近身搏杀起来。 蒙面人手法狠厉,刀刀致命,近攻丝毫不逊于远射,而多人围攻,竟只能控他片刻,暗卫挡在蒙面人前,弓箭手不敢射,而围攻的暗卫又渐渐不敌。 眼见情形不对,苏顺慈抢过程滦的袖箭,用箭头划破自己的手背沾上血,然后将箭对准蒙面人射去。 “额!” 袖箭射进蒙面人肩头,只见他人影一闪,身法忽然乱了。暗卫见状,立即起势强攻,迎面却被射来一排银针,几人一躲,反叫蒙面人遁出包围圈。 不消片刻,黑影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陆三!” 程滦高喝一声,暗卫首领领命,立刻带人追上。 身后,苏顺慈沉沉呼出一口气,脚步虚浮地走向墙边靠住,“喂,能再给我找处住所吗?” 程滦闻声回身,这才发现她面唇泛白,想起她伤重刚愈,未及修养便连日奔波,自然是撑不住的。 他立刻上前将人扶住,视线却落向她手背的伤口,“你刚才……” “我血中有不解之毒,那人应该跑不远。”苏顺慈顺着程滦的话答道,心中却不觉得那些暗卫能抓到人。 正想着,常季突然拿着一根冷箭凑过来,“公子您看!” “此箭,通体银光,箭羽泛金,箭镞则用双层倒刺制成,技艺精良,名为金羽铁矢,非那青云阁的金乌手不得用。” 他神采奕奕地将箭矢递上,苏顺慈却突然伸手一挡,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垫到程滦手中,程滦看她一眼,似乎明白这箭上应当有毒,便隔着手帕接过那箭。 “此箭出自青云阁?” “正是!”常季闻话,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这青云阁以买凶杀人为生,麾下杀手或为武林隐世高手,或为外邦凶悍之徒,亦不乏通缉在榜的残恶之辈。” “其内杀手,按实力高低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等级,又依据刀枪剑戟、弓弩等武器属性不同,被分为六大类目。” “今日我们遇见的,便是这弓箭目下的甲级金乌手,价格,至少要百两黄金。” “常季兄弟?”苏顺慈双手环胸,头微微一偏,打断了他,“你怎会对一江湖组织如此了解啊?” “书上看的啊!”常季兴奋地从怀中掏出一 6. 诉冤屈 《她整顿宵小那些年》全本免费阅读 次日,天朗气清,苏顺慈躺于青色帱帐内,脑中仔细磋磨着三个字——‘荣家铺’。 两年前,当今王夫荣祈将此香粉铺面连同其余八家商铺,赏赐于她。荣氏产业丰厚,送出这些做人情也不过皮毛,她虽月月检阅账簿,但对其日里经营确不上心。 因而怎么也没想到,她名下的铺子,竟成了北凉暗探销赃的去处。 将商铺柴房与九宫密仓相连,走私的货物就可以自由进出,便是能放在明面上的交易,一个香粉铺子和一个香粉作坊往来紧密些,也不会遭人怀疑。 而且,这九宫据点早在她来京前便已经营数年,由此可见,这荣家铺转到她名下之前就已经是北凉商队的保护伞了。 难道荣祈就是相助北凉走私之人? 说不通啊,铺子是他送的没错,但荣氏那么大的产业,岂会贪图助敌国走私的蝇头小利。况且荣祈是三皇子的亲叔叔,他长兄正是女皇登基前的驸马,李永成的生父啊。 他怎会将自己的把柄送去旁人手里看着,这‘旁人’还不是什么能把控的门客,而是未来会嫁入东宫的自己。 太子乃先帝庶子,与荣氏和三皇子一派不对付,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 除非荣祈叛变,否则在知情的前提下,他绝不会将商铺赠出。 党争之中,比起血缘的背叛,苏顺慈更倾向于荣祈并不知道荣家铺包藏北凉一事。 如此一来,那铺中唯一能操作此事的,只有商铺掌柜——任兴邦 那贪财的家伙,可是卖给相府一众不少好东西呢。她自不会忘了,自家这位苏老夫人与北凉暗探,恐另有来往。 “姑娘虽体质强健,优于常人,但日前后脑磕伤,致精神亏损、气血淤滞,还是要静卧休养,多食滋补之物,切勿劳累。” 帱帐外,孙先生收回脉枕与银针,一一交代道,在一旁随侍的鲜肉,随即上前替先生收拾起东西。 帱帐内传来真挚的道谢声,“多谢先生。” 苏顺慈坐直身子,看向帐外渐远的身影,将人叫住,“孙先生,” “您出身药王谷,誉满杏林,我体内顽疾可能根除?” 问罢,孙先生转过身,稍顿片刻,才道,“姑娘想解毒?” “是。” “既是姑娘想,老夫便尽力一试。”孙先生轻略颔首,正欲转身,又停步叮嘱道,“身毒亦心病,姑娘还是要看开些,莫叫执念往深,断了前路。” “不论是否病除,我都感念先生的恩德。” 隔着一层障目,苏顺慈看不清孙先生脸上的神色,只见那身影遥遥一拜,退后离去。 恍惚间,她觉出他那话似乎有些隐喻,却又摇摇头,没有多想。 世外高人,说话大抵都是如此。 “姑娘,公子遣人送东西来了。” 苏顺慈穿好外衣下床时,鲜肉正将一行侍女小厮引到正堂,她隐在屏风后,瞧见一水儿精致奇巧的小物件呈送上来,然后捏着嗓子,俏声道,“鲜肉,叫东西都搁下吧,替我谢过他们。” “谢姑娘赏,奴婢\奴才告退。” 待房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后,苏顺慈才从屏风后出来,“鲁班锁,木蜻蜓……都是小孩的玩意儿,他送我这些做什么?”她看着手中玩意,不解地问。 鲜肉则颔首传话道,“说是,怕您心中郁结,特挑了些有意趣的,送来解闷。” “哈,我自是忙着,哪用着解闷。”苏顺慈轻笑着摇头,程滦还以为她是为太子伤情呢,竟送这些来宽慰她,被人抛弃暗杀的可是他自己啊。 苏顺慈唇角的笑意戛然止住,她问,“你家公子人呢?” “出门去了。” “去哪?” “像是往京兆尹府走了。” 京都城内,皇城以外,以坊市分划区域。内城为官署衙门、高官大户之所,称北阙里,昌明坊一类。外城则兼民居、酒楼茶馆、商市一类,因着民众多杂,便将京兆尹府设在了外城的兴庆坊内。 府衙临着溪宁河,周围不远就是鱼市和菜市,往来多为布衣,便是府尹也常着素袍,鲜少能看见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在此驻足。 这人身上穿的,可是贡布。 那种半尺布就能买十条五斤的大鱼,能屯一家四口半个月口粮的贡布。 最稀奇的却不是布,而是人,单看其身形背影,一身鱼师青色窄袖长袍挺拔如松,便像这鸣冤鼓前,来了位下凡入世的瑶山仙人。 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这公子……是来报官的?别是来找茬的吧。” “说不准,这两日城里天天出事,程家和苏家都死了人,今早我去里头送鱼,还听人说程家又遭刺客了,这程小侯爷命险些没了呀。” “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昨儿晚上,城里都传开了,你就没听说?” “哎呦,我这不是起晚了吗,折腾一早鱼也没卖上。你说这程家祖上好歹也是忠勋世家,虽说现在没落了,也不能这样叫人欺负到头上吧。” “要我看,这程二夫人定不是那小侯爷害死的,他们一家人怕不是得罪上什么大人物了哦。” “嘘嘘,这可是府衙门前,还是快走吧。” 程滦立于鸣冤鼓前,挠了挠耳朵,“有人在把事情闹大。” “……是太子?” “太子行事稳重,传言闹得这般宣扬,不像他所为。” 闻言,常季想到那位最喜铺张的人,“三殿下?” 程滦默声,抬手合扇指指跟前的鸣冤鼓,“先敲鼓吧。” 鼓声还未响起,前方的府门突然大开,跑出三五官役来,最前头那位像是京兆尹张温茂。 “下官张温茂,恭迎王侍郎。” 随着这声情绪饱满的相迎,程滦两人回首,瞧见一队红裳官服下马行来。 “都是同僚,张大人不必拘礼。”为首者青鹤红衣,面色冷肃,一派正气地将人扶起来。 张温茂面上一痒,忙讨笑道,“大人一路自九龙山行来,不免辛苦,还请进去喝口茶,您要的那柳姓户册马上就能取来。” “等等,”王绥之忽然止住他的动作,转头看向迎面鸣冤鼓处,“张大人似乎有客上门。” 张温茂尚未反应过来,程滦二人已主动走近,俯身见礼道,“见过二位大人。” “这位公子,今日府衙有事要办,这刑部的大人都在这儿等着呢,你不妨改日再来,改日本官定……”张温茂认不出程滦,王绥之却认得出。 “程大人,”他回礼称呼,而后撇了张温茂一眼,又道,“庭审在即,小侯爷怎么这时往京兆尹府来了?” “自是来报案的。”程滦坦荡荡道,“程某要状告夜有贼人,闯府暗杀。” 王绥之眼色一顿,“杀谁?” “我。” 正阶堂上,程滦手执玉扇立在案前阶下,案后木椅上坐着张温茂,王绥之依旁听惯例,坐在左上位的位置。 半刻钟时间,他将昨夜情形,漏去苏顺慈,悉数添油加醋的告知后,张温茂 7. 旧人识 《她整顿宵小那些年》全本免费阅读 “姑娘去荣家铺做什么?” “抓个人。” “抓人?!”鲜肉双目一撑,随即小步跟上前面的苏顺慈,压低声道,“可要奴婢帮忙掩护,或是寻处破庙草屋来将人关住?” 苏顺慈疾行的脚步突然一停,长街上,吆喝叫卖声喧闹,行人如织,她略一锁眉,回身几步凑向她,正经问,“违背律法,坏侯府名誉之事你也做?” 鲜肉垂首,浅笑道,“所以才要遮掩身份。” “老侯爷交代过鲜肉,要尽心助姑娘与公子成事。” 程家老侯爷倒是胸怀宽广,不拘常理,这心思玲珑的丫头想来也是特意挑选的。 苏顺慈会心一笑,拍拍她的肩膀,“回头替我谢过老将军。” 话落,二人继续往前,不多时,便来到城内西市荣家铺面的拐角前。 远远地,苏顺慈便瞧见街口挤满了人,全是七嘴八舌的惊恐和哀叹,往前靠近,便能听见‘恶徒杀人’、‘抢劫’一类的字眼。 她立刻带鲜肉挤进人群,费劲扒开几具身影后,苏顺慈才看见荣家铺倒地的匾额,溅血的门楣,和一眼望去就是打拆过后的铺面,里面好像还躺着一个死人。 “报官了吗!”她急切地问。 “怎么能不报啊,那些恶霸冲进来见人就砍,三死一伤呀。郭侠活生生一条命,就这么被砍死了,可怜他家妻小,肝肠都要哭断了。” 苏顺慈看向铺前角落处哭泣的母子,一把揪住人群里那个应她话的衣领,“谁杀的人?什么时候的事?” 那中年男子被这小哥一脸凶肃的气势吓到,也忘了反应,愣愣地便答他,“就城郊下尾村的三个恶霸啊,一个时辰前刚闹的事。” “他家掌柜呢?” “任,任兴邦?他一见那些人拔刀,自己拔腿就跑了,谁知道他去哪了。” 苏顺慈问完就将人甩开,往人群的反方向匆匆离开,鲜肉在后立即追上,“您不进去看看?” “现在进去,等官府来人,该被盘问的就是你我了。” “我早该想到的,”苏顺慈猛地停下,一双清眸渐溢愤懑之色,“北凉暗探若真心拿火烧作坊当脱身的障眼法,就该连这荣家铺一起烧了,怎会只封死石门却留下暗道?” “火烧不过一日,工部便心急重建,其背后之人哪里是为了消除证据,分明是要保下暗仓,待新建完成,自可重新借这铺子与暗仓去走私。” “所有的遮掩,都是为了在枢密院面前,藏住朝中接手人的身份。” “可这荣家铺,分明早在两年前就是朝中人与北凉走私的窝点了。如今再折腾这么一遭,若不是北凉人狗吃豆腐脑闲不住,便是他们换了一方势力投靠,今日就琢磨着要给铺子换新人呢。” “十几条人命,说烧就烧了,现今又活活砍死一个,确是当我濋国无人,任他欺凌吗?” 远处街角,京兆尹府的人匆匆行至,衙役用木棍驱散围观众人,渐渐弱下的嘈杂声里,郭家妻小的哭声像锚一样,将苏顺慈早已远离的目光牢牢地钉在郭侠的尸体上。 “若不能捏死这些畜生,我枉活这一回!”苏顺慈眼波翻涌,双拳紧握。 鲜肉立刻会意,“我立刻去打听任兴邦住处。” “我若是任兴邦,知道有人要杀我,会立刻回家收拾细软出逃。”苏顺慈径直走向对街南侧的马铺,撂下银子后,翻身上马,“走,去城门。” 夕阳欲下,长风骏马在奔驰到南城门前,及时拴住缰绳。 “姑娘,原来您知道任兴邦的住所,从南明坊出来,南城门便是最近的出城口了。再过半个时辰城门便要下钥,咱们得快些了。” 因着苏顺慈已亡的身份,二人并不能强行出头,令人意外的是,鲜肉竟从怀中掏出一枚军营令牌,递给那守城卫看后,不多时,便带着消息回来了。 苏顺慈坐在茶铺小凳上,低声问她,“你给他瞧了什么,他对还你挺恭敬。” “防兵营令牌,老侯爷怕姑娘出事,叫我守着防身用的。”鲜肉低语解释道,而后便说,“守城卫兵说,他识得荣家铺掌柜任兴邦,今日并未看见他从南门出城。” “至于其它城门,他回去报告首领后,会派人将消息送去侯府。” “防兵营虽只是独立于京都守卫之外的一支小营,但也有巡卫城防的职责,他愿意帮忙也不奇怪。”苏顺慈有些担忧地看向城外,“只是眼下我还不能离京,怕只怕那任兴邦已经跑远了,又或在城外叫人追杀,实在难料。” “这样,我再去南明坊找找线索,你立刻回府,找陆三借一些暗卫出城,不论是死是活,务必要将人带回来。” 听罢,鲜□□言又止,而后从腰间掏出一瓷瓶,又取下腕上袖箭,都塞到她手中,“这是迷药和武器,箭上有鸣嘀,能唤侯府暗卫,袖箭不多,要省着用。” “姑娘一定小心。” “好,”苏顺慈笑吟吟地将东西收好。 将要入夜时,苏顺慈来到任兴邦住处。 她点跃落至其院内屋脊,往下巡视,一进一出的小院,只有此处正屋和两侧耳房,其余地界,只水井、石桌、木架、桑树一类,并无能藏人之处。 她这才从屋顶跃下,突然,屋内烛火霎亮,一强劲掌风从屋门震慑而出,苏顺慈猝不及防地被击中,踉跄倒在树根旁,吐出一口鲜血。 再抬眼,门中泰然而出的人竟有些熟悉,“尚叔……” 那九尺高的豹头环眼一个趔趄呛起飞尘,立刻生扑过来,泪眼婆娑,“阿慈!” “叔——” “头摔得疼不疼啊,身上还哪儿伤着没,我一进城就听说你死了,连你最后一眼也没瞧着,我真没想到还能再见你这一回。”尚远抽噎着擦起泪来,“叔都没个准备,你咋就今天来了,还不到你头七啊。” 苏顺慈脸上骤然升起的亲情瞬间崩裂,她死气咧咧地瘪了下嘴,“叔,死人是不会被你打吐血,还能站起来的。” 她撑着树站起身,抹掉嘴角那口残血,“您不是一直在江南吗,怎么来京都了?” 尚远顶着个大高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放到她鼻下,直到那股暖意拂过,他才恍然大喜,抱住眼前的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苏顺慈觉得尚叔的眼睛比刚才更红了些,“叔……” “叔没哭,”尚远擦掉眼角那滴明显的泪,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解释道,“不是你说先不回江南,要留在京都借相府与东宫的关系,追查北凉暗探当年为何屠镇吗。” “京都水深,北凉暗探又那般狡诈,我怕你一人应付不来,又怕你不肯叫我来,只好偷偷进京了。” “谁知这诺大的京都城,繁华至极,竟不许外邦人入内城。” “我不愿扰动你,便去防兵营做工,在营中也立了不少功。昨日我随那镇北候押解窃贼入城,他便给了我一块准入内城的腰牌,我这才能进来寻我。” 又是防兵营,她和这程滦一家倒是很有缘分。 “原来是这样,那您现在为何在此啊?”苏顺慈打量起这院子,怎么也不像是会出租房屋的模样。 “哦,我知你噩耗后,便想去京中分舵派人查查。却听说昨天上午有人拿着你的扳指去分舵,要求他们调查荣家铺近两年的经营账簿。” “我心知那铺子是你的产业,且探听 8. 出殡乱 《她整顿宵小那些年》全本免费阅读 程滦将常季手腕上的镣铐推到矮桌沿,把米粥与馒头分别塞到他两只手中,自己则手拿馒头,靠坐在稻草堆上,单手揉着隐隐发酸的脚踝,“又下过雨了。” “这刑部官衙真不是个东西,谁不知那年您五岁左腿便被北凉人连射三箭,入京的时候,一条腿险些废了,若非孙先生相救,别说习武射箭,只怕如今连路都走不了。” “他们竟敢连您治伤的药也给搜去,实是一群黑心肝的,看我出去怎么告他们。” “好了,”程滦失笑,“他们不是没给我用脚镣吗,也算是额外照顾了。” “再说,我前几日用过药,今日还算好的,只是有些酸而已。”他往后一仰,后背轻轻贴住冰冷的墙壁,高悬的铁窗外,几寸星光落进那双黑瞳眼底。 “阿季,你知道我们在哪儿吗?” “天地玄黄,玄字天号牢,专用于关押一些杀人淫贼,窃金盗犯。被送进这地方的,不被打个半死,也得脱一层皮。” 他抬手指指对面牢房内的中年男人,一身麻衣被打的破破烂烂,鞭痕黏着衣服,不断往外渗出血水,“你瞧他,上午我们来时,他还和那牢役说笑,看着关系甚好。” “只过去一个下午,叫人扔回来后,便连饭食也拿不起来了 “公子,”常季晃着沉重的双手,略有些委屈道,“属下也拿不起来。” “呦,忘了,巡视的牢役都走了。”程滦一笑,抬手从发冠底部隐秘处摸出一枚细长的铜匙。 那铜匙长有半寸,刻有花纹,首尾两处的齿锯各有不同,像是将两把钥匙打铸在了一起。 “过来,” 他将铜匙插进常季手镣的锁孔内,微微一转,便听“啪嗒”一声,锁竟毫不费力地被打开了。 常季愕然抽出双手,铁链哗啦啦地掉在地上,“公子,您哪来的钥匙啊?” “早先做好带进来的。” “您,您带着钥匙被抓进来?公子,您莫不是有心设计王绥之,故意让他抓您的吧?” “呵,”程滦唇角轻勾,将他的脚镣也扔到一边,然后又指向对面的人,“吃完饭,给他也解开去。” “我连牢房都出不去,怎么给他开锁?” 程滦将手中铜匙反转首尾递过去,“用这端开牢房门锁。记住,先打晕,再放人。” 天一大明,刑部便有主簿急急来报,说是,昨夜鸡鸣时,牢役抓住一个从玄字天号牢中逃跑的罪犯。 “正是昨日午后大人刚审过的窃金贼柳仲。昨日,他还打死认定自己没在景和寺见过程滦。刚才,人却突然改口,称手中有一件能助命案定罪的物证,愿呈与大人将功抵罪。” 王绥之笔下墨迹晕脏了最后一点结语,他面不改色地换上一张新纸,写尽笔锋残墨后,才问,“程家小侯爷可还在牢中?” “还在。” “不过,昨夜柳仲出逃时,不仅是巡查衙役,还有包括程小侯爷在内,玄字天号牢中的所有犯人都被人迷晕了。” “都晕了?”王绥之笔尖一顿,“玄字天号牢守卫森严,柳仲如何行事,可有交代?” “交代了。玄字牢内,有一衙役贾布曾受柳仲恩惠,因不忍见其受苦而私开牢门放人逃出,迷药也是在他房中搜到。” 侍卫掏出袖口瓷瓶,递到王绥之的案前,“好在药效不大,几名衙役很快就清醒过来,把刚逃出地牢的柳仲给抓回来了。” “贾布查过吗?” “已经核实过其亲属同僚、好友及同僚,身份无误。他平日里也的确与柳仲走的亲近,柳仲还替他还过一次二十两银子的赌债。” “能帮好友还二十两银子的人,也会去景和寺偷佛像熔金,呵。”王绥之将案上墨迹已干的案件记录合上,开口道,“派人给大理寺和都察院传个话。” “景和寺一案午时开堂,请诸位大人,莫误了时辰。” 北阙里,相府门前。 今日是苏家表小姐出殡的日子。 长街路口,堵了一大片行人,倒不是此位小姐功绩多深,引路人吊唁,而是从今晨起,相府的哀乐鼓瑟声便开始吵,吵得丫鬟侍从奔走相告,内外城闲人纷纷而来。 上次宰相府这样大张旗鼓地操办丧事,还是三十年前长公主崩逝之时。 看这口刚从相府里抬出来的楠木棺材,其上用金箔贴片,银线勾勒刻出海棠花丛,棺盖四角悬挂琉璃串珠,棺身则被数条纯白的蜡珀串交缠。 队伍的最前,是从景和寺请来诵经的高僧。 呢喃的梵音下,漫天黄纸随风扬起,唢呐凄厉振耳,街口围观的人群慢慢往两侧给队伍让出路 以苏家大郎苏明德为首,由二郎长子苏承允手捧太子手札,领在棺前,几房女眷跟在他们身后,长长的孝帽遮盖住她们的面容,熙攘之中,隐隐听见人声啜泣,满腹悲戚。 苏家大房夫人朱彦慧扶着女儿的手,抬手抹掉眼角挤出的两滴泪,“牡丹花会进献太后的绣品,你真要绣南吴先生的京都图,那图宫里的绣娘合力两月都绣不完,现下不过半月,能行吗?” “开弓没有回头剑,母亲与其担心我,不如好好为阿姐筹办嫁妆,替她在肃亲王府挣个脸面。”女儿苏青玉答她的语气有些冷。 “肃亲王府家大业大,哪用得着那些东西,还不如留着给你小弟入仕用。”朱彦慧不以为然地抚了抚鬓边的白杜鹃,余光突然闪进一片鲜红,“什么玩意儿?” 华贵精巧的棺材上落了两片红纸,却不只是两片。 皑皑苍茫下,漫天刺眼的红飘洒,它们落在苏顺慈的棺木上、苏家人的孝衣上、丧幡下、还有围观百姓的手里。 红纸黑字,醒目地书着四个大字——“还我性命。” “你们快看,这后面写的什么东西?”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声提醒。 人们将红纸翻过来,竟发现了一份骇人听闻的自白文书。 “今朝身亡,实乃骗局,吾于苏家遭囚困,下毒抛尸,虽千死,亦难瞑目。落笔,苏顺慈?!” “什么情况,人是假死?” “喂!你们苏家这棺材怕不是个空吧!” “天子脚下,堂堂相府竟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这王法公道还管不管了。” 人群中,突然跳出三两壮汉挑事,哄闹间,要求苏明德开棺验尸,且扬言若不开棺,便将苏家告上大理寺。 漫天的红纸,自有认得苏表小姐那笔丑字的文人,五六句传证下来,街头人群愈发骚动,直接将苏家出殡的队伍堵死在街口前。 长街路上,霎时乱作一团,那棺前的苏承允被人一撞,推着身后举着白幡、撒黄纸的小厮叠罗汉似的摔倒,手里的太子手札也骨碌碌地滚出去,被人踩到脚底。 “诸位!”苏明德终于站出来说话,“我苏家一门历来清明,民皆有识。我父两朝宰甫,几十载夙兴夜寐,未敢有一日懈怠。” “如今几句毫无证据的狂悖言论,就要攀污我相府声名,怕不是太过蛮横!” 他向人群大声斥驳,手上却朝四方百姓拜礼,“这棺材里是我苏家殁的姑娘,没人比我苏家还痛心。” “若我这外甥女真是枉死,今日之后,我必上书天听,求女皇陛下彻查。然逝者已逝,还请诸位能允我下 9. 入堂审 《她整顿宵小那些年》全本免费阅读 来人似乎没听见苏明德的话,她垂眸低看,帷帽纱帘轻轻拂过棺木上精致无双的花纹,“这海棠,倒是比我房中那盆,开的灿烂艳丽。” 朱彦慧最先变了脸色,她正低语示意小厮拿人,那女子却一个借力飞上棺材顶,清风扬扬吹动帽帘,她褪去遮挡,笑盈盈地立于众目之下。 “多谢这位大哥为我仗义执言,只是这棺材四周都钉死了,拆开倒是废材费力,就这般放着赏玩也是好的。” 人群里,有人认出苏顺慈的脸,“这这,这不是苏家表小姐吗?” “人真的没死,那这红纸上的控诉岂不就是真的!” “苏家人谋财害命呐!” 不论在哪,水军和营销号果然都是影响舆论的一把好手。 苏顺慈听着哄闹,索性在自己的棺材上盘腿坐下,若无其事的从袖中掏出一根袖箭,悠悠道,“先借权势威压、说不过人家就开始找茬折辱,最后叫逼上梁山,还要演出一副不得不卖惨的模样。” “舅舅舅母可真是给自己糊了一张好面皮呐。” “小贱蹄子,你给我下来!”朱彦慧低声朝她骂喝,抬手就让小厮上前围她。 “大理寺的人正在来的路上,”苏顺慈轻转手中冷箭,刺眼的银光不知划过谁的眼睛,她浅笑警告道,“眼下这么多人都看着,舅母若不想我拿着你的手再自戕一回,最好叫这些不相干的都退下。”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苏顺慈突然从棺材上跳下,一把扯过混乱中挤进人前的五岁男孩,锋利的箭矢离幼童脖颈不过半寸,“若能得大舅母的骨肉相陪,黄泉路上也算不孤单。” “你放开你弟弟!”朱彦慧大惊失色,慌忙叫小厮停住动作。 苏顺慈唇角轻勾,拿箭的手突然翻过去,手背靠着这位大房独子的脖颈,左手则轻拍安抚着他。 “诸位!”她突然大声一喝,一面言语,一面将视线从苏明德一众,转到围观路人身上,“汝等侠肝义胆、壮志仁心,若非有几位天降救星为我打抱不平,今日,我断然不敢现身。” “也断不知舅舅与舅母的菩萨心肠、良苦用心。” “这一切,都是误会啊。” 闻言,围观者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啊?苏表小姐,他们不是你的仇人吗?” “非也,方才我与舅母推心置腹,这才知道当日下毒抛尸都是家中恶仆生事,他们实在不知啊。眼下舅舅舅母已向我致歉,我也不愿再多生事端,伤了情分。” “诸位相助之心,顺慈深谢难报。”苏顺慈向围观者郑重地拜礼,起身又道,“不过既然是误会一场,大家就都散了,回家休息吧。” 她开始抬手招呼人,“哎哎有劳,您慢走,多谢啊。” 人群散开之时,少有微词涌上。 “什么啊,让人瞎忙活一场。” “这家人挺有意思,耍猴玩呢。” “我就说人家相府不可能做那丧尽天良的事,哪里来的屠夫,尽生事端。” 一场闹剧就这样不了了之,无人在意之处,最后背上骂名的屠户几人神色坦坦,默默离开,似乎刚才一场,与他们也并无关系。 “阿瑜,去找娘亲。”苏顺慈拍拍苏小弟的后背,轻声将人哄走,手中利器却仍在身前,她目色疾厉地扫过对面诸人。 “咱们各退一步,我保全苏家颜面,舅舅舅母也莫再生事,否则我也不惧将今日这事再闹上一遍。” “至于你,”她略微偏头,目如轻刃般地盯住苏明德身后那张芙蓉面,“青玉,话我只说一遍,太子那人,你想嫁就嫁,看你自己的本事。” “但是,你是否真要靠成亲博个出路,他又是否真是你中意之人,值不值得你托付,这些事,”苏顺慈余光瞥向朱彦慧,接着道,“你自己想清楚。” “人活一世,失落哀怨者众,得意顺心者少,莫待悔之晚矣,悔上加悔。” 苏青玉微敛着眉,傲气与不平仍萦在她的眼底。其实苏顺慈并无心与家中姑娘为难,害她者,她自己会还回去,可要她眼睁睁看着因为一家人短视,重父重子,而赔下去两个女孩,她实在忍不下。 她这大舅就算再无德无才,好歹有五品官职在身,生父亦好歹是两朝宰甫,当爹的出息,哪用得着做女儿的来挣。 几不可闻的叹气轻自飘出,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骏马嘶鸣声。 “吁——” 人烟四散处,一身着紫袍官服,仪表堂堂,眉眼处还与苏顺慈有几分相像的男子,大步而来。 “苏大人门前真是一出好戏,我若不来,还不知道我自家姐姐的女儿竟是被你苏家害死的。” 此言辞犀利者,正是大理寺少卿李元白。 李元白虽比苏顺慈的母亲小上五岁,但自幼与之交好。他这人行事,称得上一句纨绔子弟,少年时尤甚,如今虽好了些,但还有一点没变——脾气臭且护短。 “李少卿怎么来了,真是有失远迎啊。”苏明德恼也不能表,只能笑脸迎上去。 李元白将宽袖一甩,“用不着你迎。” 他一向看不上这苏家大郎,今日一遭,脸色实属是差极了。 苏顺慈压住窃笑的嘴角,明知故问地化解道,“小舅舅拨冗来此,可有要事?” 闻言,李元白才收起脸色,正经道,“景和寺一案会审开堂,说要找苏家证人,我本是顺路来请人,如今正好,你活了,跟我走一遭吧。” “这不妥吧……”苏明德拦上去,“阿慈才刚刚回来,身子正乏着,需要休息。” “要找的人本就是她,是阿慈不在,才轮上你们的。”李元白自顾将苏顺慈拉走,撂下句话,“苏大人若有异议,自去找刑部王侍郎说话。” 王绥之铁面无情的名号将仍不甘愿的苏家人留在原地 对面街口的马车内,李永成盯着那抹被带上马车的青绿身影,狭长的凤尾眼角染上笑意,“大理寺的人都成了她的角儿,我这未来嫂子着实有意趣。” “跟上,去刑部。” 李元白与苏顺慈驾马至刑部官署时,宫中正传来一道圣旨,递到主审王绥之手中。 说是,太后为牡丹花会心力交瘁,已卧病多日,女皇顺国师之言,下令景和寺一事要速速解决,除不吉,正佛门。并令太子主事,若遇事急从权之事,无需上报,依国法处置即是。 旨意下的简单,事情却有些难办,王绥之开始思忱起来。 景和寺一案,疑点重重,当日礼佛盛会的人证皆言,他们与柳妙意并不熟识,亦无多言,只见有程小侯爷与之相谈甚欢。 事发后,景和寺上下便一口咬定是程滦杀害死者,只因当日他曾与程家二爷一同出现在案发的隔壁,而程二爷一早离开,程滦却直到死者死后,才离开寺中。 经仵作查验,死者生前,体内吸入大量迷烟与合欢香,身上亦有多处踢踹的淤伤,其头部亦因撞上橱柜而有大量积血。至于真正死因,则是因为脖子被人掐断,窒息而亡。 这是一场虐杀。 程滦虽是人证唯一目击的嫌犯,动机却实在难窥,当日礼佛,寺内人员混杂,另有隐情也未定。 现今,若要速速结案,只好从程滦入手,最好是找到程滦当日行事时,同在景和寺后院的证人,只可惜那苏表小姐已经…… “净一师父,你昨日说案发前后,自己先后在寺内后院救下两人,一位是苏家表小姐,另一位则是一个被野蜂蛰伤的中年男子,姓柳。” “却唯独没有见过程家小侯爷,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