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春来》 1. 第 1 章 《喜春来》全本免费阅读 张幼双醒来的时候,身边正躺着个男人。 未着寸缕的那种,就腰部往下矜持地盖了床薄被,遮不住劲瘦的腰肌和那性感的两道人鱼线。 最恐怖的是,她也没穿。 脑子里瞬间飘过各种和谐或不和谐的画面。 张幼双绝望地抱紧了被子,惊疑不定地想。 不对劲啊!!! 她明明记得,大年夜这天晚上她是在她狗窝里睡着的,当时她还熬夜看完了一篇言情小说来着。 那么问题来了,她旁边这位仁兄是哪位? 她也没梦游这种不良的嗜好,难道说她被夜袭了吗? 扭脸看了眼枕边人儿,张幼双立刻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移开了视线。 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极为周正,鬓发凌乱地垂在额前。 鼻梁又高又挺,唇淡而薄,眉眼凛冽,如柳叶薄刃,极锐极利。就算睡着了,也是眉头微蹙,眼周泛着青黑与淡淡的细纹。 就是黑,特黑,是那种特性感的蜜色肌肤。 张幼双缓缓打出四个字:靠北,好帅。 夜袭她狗窝的绝不可能有这质量的!!长成这样,有这身材,还来夜袭她,这是活菩萨普度众生来的吧?? 张幼双做了几个深呼吸,又打量了几眼周边环境。 她目前正处于一个陈设古色古香的屋子里。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粗粗一看,基本上都是硬木家具。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一张灯挂椅,这玩意儿属于明式八大椅之一。 她能看出来,这得益于她爸妈都算是高级知识分子,她妈沈兰碧女士是某211大学做古文献的,她爸张廷芳是做历史的,主要是科举史这块儿的研究。 她太爷爷是翰林学士,她家就收藏过不少明氏家具。 她么,她不学无术,市里某中学的副科老师。 平常文献没看多少,光看穿越小说了。 要死了要死了,她这是穿越了吗? 要真是穿越了,这开局也太劲爆了吧。 趁着这位一夜情对象还没睁眼,张幼双迅速抄起衣服,手忙脚乱地穿上了,中间还没忘多看了自己一眼。 还好,衣服还是她那套绿恐龙睡衣,不是魂穿。 出门一看,似乎是个普通的民居,也没什么仆人婆子候着的意思。 张幼双硬着头皮,猫着腰迅速冲出了大门。 刚一踏出门立刻就被街上这晃眼的大太阳,照得一阵头晕。 一条小河穿城而过,波光粼粼,人家尽枕河而居。 河对面的长廊内不时有人群往来,长廊底下的青砖上,三五成群的妇人蹲在河边儿淘米洗菜。 街上更不乏那卖浆的,卖新鲜菱藕的,卖油的,卖头花的,骞着驴子走街串巷的。 正是水暖河桥,群鸭凫水,杨柳堆烟,好一场春梦繁华。 这热闹的街景。 她绝壁是穿越了。 …… 张幼双灰头土脸地站在人群中,崩溃地几乎快哭出来。 简直想狠狠地扇十几分钟前的自己一巴掌。 草啊。 身穿好个屁啊!她还穿着那套愚蠢的绿恐龙睡衣呢! 顶着众人惊诧莫名的视线,这一路上简直是走到哪儿,人就看到哪儿,张幼双恶狠狠地甩了甩恐龙尾巴。 她发誓,她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 …… 这日,汇通当来了个特殊的女客。 这位女客,穿着件形式古怪的衣服。 这位女客,自然就是张幼双了。 她得感谢祖宗们不像西方人那般野蛮粗暴,看到她觉得新鲜没错,但还不至于把她当成妖怪给拖出去烧了。 至于她要当的东西,却是一块儿表。 就那种做工平平的机械表。 这玩意儿在现代属于烂大街的款式,但在古代这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做工,精确的读数,却足以唬人。 汇通当的朝奉本来还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看到这块机械表,立时就变了脸色,大为惊诧。 这朝奉是个老积年了,眼力见狠辣独道,见状,神情凝重了不少。 这西边儿过来的表,绝不是什么普通人能用得起的。 当下便疑心是张幼双偷的。 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了这位女客一眼。 这位女客口音有些奇怪,但说起话来却颇为有条理,落落大方的模样一点儿都不露怯。 白皮肤,双手柔软,一看就没在太阳底下晒过,干过什么粗活重活。 眼睛恁大,黑黝黝的,看着直教人心里发憷。 身上这件衣服虽然的确……古怪了点儿,但颜色极为鲜亮干净,等闲染不出来。 综合起来一看,非富即贵,倒也衬得上这块表的身份。 开门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把好好的人客往外送。 哪怕张幼双这身打扮和这副言行的确惊世骇俗了点儿,朝奉略一迟疑,还是好声好气地吩咐伙计端茶送水,请张幼双坐下,转身去请了掌柜的来,两人略加商谈。 张幼双是一点儿都不憷,她有信心对方绝对拒绝不了这机械表的诱惑。 来之前她还特地厚着脸皮跑到人摊位前问过粮价,对这个年代的物价水平有了个简单的认知。 半个时辰后。 张幼双拿着百两的银票和一些碎银子站在了汇通当门口,轻轻地舒了口气。 这有了百两的启动资金,穿越后的日子应该不算太难过了吧? 不过当下还有个比较重要的问题是——她户籍得怎么办?她现在可算是个正儿八经的黑户。 想到这儿,张幼双有点儿想哭,委屈地只想掉金豆豆。 怎么别人一觉醒来穿越了,都穿成什么家世好门第高的绝色大美女,被什么什么侯,什么什么世子,什么什么王爷抢着追求,吃香的,喝辣的。 怎么换成她就穿个恐龙睡衣傻不愣登地出场了。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把这件愚蠢的恐龙睡衣给换下来。 拿了钱,张幼双僵硬地顶着着众人的视线,甩着笨重的恐龙尾巴,转了几圈,找到一个买衣服的铺里,这个年代多是量体裁衣,成衣不多。 手里有钱,胆气足,张幼双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一口气买了四件,拿了件杏色的躲到里间去换了。 没想到换衣服的时候突然从衣服里“当啷”掉下来个白玉玉佩,触手温润,一看就是好料子精心雕琢出来的。 她很确定,她没佩戴过玉佩这玩意儿。 那这块玉佩——岂不是她那一夜情对象的?! 张幼双手一哆嗦,顿觉手上这块玉佩足有千斤重。 肯定是她手忙脚乱之下把人家这玉佩给顺走了。 还回去吗…… 张幼双默了, 她实在没脸回去。 万一!只说万一!这位不知名的帅比醒来之后非要对她负责咋办? 这位看起来都二十七八,将将奔三了,古人结婚又早,要是他家里本就有一位美娇娘,她岂不是只能做妾…… 等等。 张幼双脸瞬间绿了大半。 对啊,古人结婚早,这位二十七八,孩子估计都能打酱油了。 那她岂不是无意中做了小三。 晴!天!霹!雳! 瞬间,张幼双如天打五雷轰,雷得她外焦里嫩,抱着换下来的恐龙睡衣, 沉浸在自己“貌似当了小三”这个残酷的现实中久久无法自拔。 直到铺子里的老板娘看不下去了,隔着个帘子过来催她。 等从这成衣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张幼双已经从老板娘口中将这个时代基本摸得大差不差了。 一屁股坐在别人家门前的石墩子上,张幼双一时间头昏眼花。 已知,今年是永庆八年。 国号大梁。 这根本不是明朝。她这是又穿到哪儿去了? 架空吗!!张幼双默默咆哮! 再说为啥是她穿啊!! 她相信,把这机会让给张廷芳先生和沈兰碧女士,这俩人之间的任何一人,这俩口子都比她这个不学无术的兴奋好吗! 她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穿越到古代能干啥! 教书吗? 就不说性别这个敏感的议题了,人正经坐馆的还看不上她这个高不成低不就的杂板令呢。 胡乱抹了把脸,张幼双认命地跑腿忙活开来,打算先找个牙行租个房子,为自己不至于沦落到去睡大街而努力奋斗。 然而,就在张幼双小宇宙熊熊燃烧,斗志昂扬准备在古代开展第二人生的时候,却忽然有人一把拽住了她头发,随之而来的是响亮的一耳光! 一个炸雷般的嗓音在耳畔炸响! “死丫头!你又往哪儿跑!” 这一巴掌当即就把张幼双给打懵了,脑瓜子都嗡嗡的,一抬头就看到个别頦腮雷公嘴的妇人,正拽着她半边头发怒骂:“你个没良心的混帐!好吃懒做的小贱种!” 冷不丁吃了这实打实的一耳光,张幼双眼冒金星,又是懵逼又是我操, 她头皮感觉都快被拽掉了。 那妇人还在不依不饶破口大骂。 张幼双努力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当下心头火起。 我草!这哪儿来的神经病! 果断一脚踩在了这妇人的脚面,趁着妇人吃痛,迅速抽身反手就回敬了对方一耳光。 这妇人被她踩了一脚本就怒极,正欲要骂,却没想到张幼双这一耳光就回敬了过来。 张幼双这一巴掌可是用了实打实的力气,这妇人立刻被打得眼冒金星,足足懵了须臾,这才紫涨了面皮,又要一把将张幼双给拽过来。 “你、你个死丫头!你反了天了!” 飞来横祸,张幼双还处于懵圈状态。 这算什么?碰瓷?还是人贩子演戏来的? 一扭身灵活地躲了过去,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你这个老杀才!鳖老婆!老娘我根本不认得你!” 妇人被她还了一嘴,气得直哆嗦。 眼见众人陆陆续续地全都围了过来,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撒泼打滚。 “反了天了啊!!气杀老娘了啊!!这没良心的小贱种!不孝的小泼皮!” 随着人群越聚越多,陆陆续续有人认出了这妇人,一脸惊讶道:“张家婶子?!” 目光落在张幼双身上,张幼双心中登时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这些人脱口而出道:“幼双??” “你娘俩咋啦?这是在干什么呢?” 张幼双想都没想,果断退后了一步,和这妇人划开距离,皱着眉道:“我不认识她。” 妇人又哭又骂,骂得更大声了。 周围人指责的眼神令张幼双心里憋火:“我真不认识她!” 令张幼双郁闷的是,这些人竟然全用“你个不孝女”这种眼神看着她。 看得张幼双心里等等等警铃直响,忍无可忍拨开人群就要走。 这时,人群中忽地走出来了个高大的汉子,一把拽住了她:“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呢!你娘你不认啦!!” 越来越多看起来像街坊邻里的人聚拢了过来,对她和那个别頦腮的妇人指指点点。 < 2. 第 2 章 《喜春来》全本免费阅读 至于那位陌生的少女,脑海中的记忆告诉她,这少女叫田翩翩,比“张幼双”小上好几岁,是间壁田家的独女,模样标致,聪慧伶俐,正值标梅之年。 ……和这位一比,性子懦弱的张幼双简直就被活生生地衬托成了个丑小鸭,灰不溜秋,惨不忍睹。 更奇葩的是,田翩翩与陆承望这俩货互相爱慕却死活不肯开口,偏在人前装傻。 “张幼双”和他俩一起长大,她打小就暗恋陆承望,终于有天憋不住了,又许是察觉到了什么,竟然傻不愣登地跑去问田翩翩喜不喜欢陆承望。 田翩翩当然不好意思,又嗔又羞,道是你说这干啥?我才不喜欢他呢。 这位傻白甜的妹妹竟然还真的信了!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追逐陆承望,却发现原来陆承望只把自己当妹妹。 而她闹到最后反落了个“不自重”、“撬自己小姐妹的墙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骂名。 张幼双……这是个什么人间惨剧。 就这两三秒的功夫,这位承望哥哥,压根就没察觉到张幼双脑子里究竟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风暴。 看着张幼双呆掉的模样,他倒是“噗”地一声乐了。这位兄弟十分自然地伸出了手,摸了把她脑袋。 “我听说你回来了。” 张幼双浑身汗毛直竖,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他倒也不介意,朝她笑了笑,从袖子里变戏法似地翻出个油纸包。 “你娘又不让你吃饭吧?“青年眯着眼,有些贼兮兮的笑起来,“喏,你最爱吃的。” 张幼双:“呃……谢谢,但是不用了。” 对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她的冷淡,他诧异地看着她,那双干净透彻的眼,迟疑地看着她。 “双双,你的事儿,我都已经听说了。” “双双。”他清澈的双眸直视着她,皱了一下两条远山似地眉,无不歉疚地说,“都是我不好,累得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老实说,这个承望哥哥长相的确没得挑,也难怪那位“同名姑娘”会看上他,这一恋就暗恋上了六七年。 可张幼双是什么人,电视上多少小鲜肉美大叔没看过。再说了,这承望哥哥的颜值还不如她一夜情(疑似)对象呢。 这妹妹究竟在图什么? 许是因为这姑娘和自己同名同姓的缘故,又或许是已经先入为主了。张幼双她对这位同名的妹妹报以了同情、恨铁不成钢等种种复杂的情绪,对这对奇葩情侣抱有了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忿忿的敌意。 看着陆承望,张幼双反应很是警惕和冷淡,蹬蹬蹬往后退了两步。 “你来干嘛?” 她这疏远的神态似乎果断击中了陆承望。 陆承望怔怔地看着她。 似乎是没有想到昔日里那个总是低着头,不敢正眼瞧他的妹妹有一天竟然这么冷淡,冷淡到透着股陌生。 “我……”陆承望欲言又止,他倒没有因为张幼双的警惕和生气,将油纸包又贴身收好了,扯着唇角露出抹苦笑,“对不起,双双。” 青年特诚恳,又特小心翼翼地抿了抿唇角,眼神有点儿黯淡,“都是你承望哥不好,叫人误会了你。” “我……”陆承望挣扎了一下,“从你走后,我和翩翩都很担心你。” 张幼双瞬间草泥马了。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她就不信这个陆承望不知道“张幼双”喜欢她。 他知不知道他这种暖男型的中央空调,用这种“深情款款”的眼神看着人家姑娘,说着这种似是而非的话,会给人不切实际的幻想啊喂! 说就算了,还带一句“翩翩”,是怕补刀还不够吗? 幸亏他对面站着的是她,这要是本尊不当场哭出来都算是好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耐心耗尽,张幼双一把推开了对方正准备往前。 陆承望愣了一愣,今天的张幼双给了他太多惊讶。 他脑子里一空,下意识地一把就拽住了张幼双的胳膊:“双双?你去哪儿。” “走啊。” 陆承望回过神,奇怪地问她:“走……走哪儿去?你又要离家出走?” 张幼双:“说这话之前能放开我吗?” 说罢,指了指对方还攥着自己胳膊的手。 陆承望像是被火燎着了似地,猛地收回了手,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他耳根顿时晕红了一点,很是歉疚与羞涩的模样。 “抱、抱歉。” 然而少女的目光却十分冷淡。 忙着跑路,张幼双懒得再同他啰嗦,万一把这对狗爹妈给吵出来了—— 两相争执的动静终于吸引了屋里的注意。 周霞芬的嗓音远远地从屋里传了过来:“是承望吗?” “谁在外面?” 陆承望怔了一下,下意识答道:“周婶子?” !! 怕什么来什么! 张幼双简直一口咬死他的心情都有了。 周霞芬端着个灯台走了出来,错愕地看着门口的陆承望,这神情竟然颇有点儿受宠若惊的意思:“承望你怎么来……” 话音未落—— “张幼双你个死丫头!你怎么出来的?!” 周霞芬脸上那点软和讨好的笑意在看到张幼双之后立刻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妇人的脸色显而易见地阴沉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飞也般地冲到了张幼双面前,拧着她胳膊肉就开始破口大骂。 “不安分的小泼皮、贱皮子!” “好吃懒做的贱种!” 周霞芬破口大骂:“不长记性的东西!是不是都忘记别人怎么说的了?被锁在屋里还要巴巴地凑过去不是?!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人承望究竟看不看得上你!” “这么喜欢勾搭男人,怎么不去做娼妓?每日倚门卖笑,掩哄子弟!” 虽然对周霞芬的凶名早有耳闻,但这还是陆承望第一次看到周霞芬如此破口大骂,登时就被骂懵了。 “周婶子?” 张幼双被周霞芬掐得倒吸了口冷气,眼角余光瞥见陆承望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谁要你这没用的同情心啦! 周霞芬估计是想关起门来打她,按着张幼双她脑袋赔笑道: “承望啊,对不住了,我家幼双给你添麻烦了啊。” “你也别插嘴,这是你婶子自己家的家事。” 说完,拽着张幼双进了屋,“啪”甩上了门。 独留陆承望怔愣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拍门,可临到头又收回了手,抿了抿唇,犹豫了,不好再过去添乱。 一进屋,周霞芬火冒三丈地戳着她脑门骂。 “我叫你犯贱,你这不学好的小浪蹄子。” 这一家人本在吃饭,桌上的菜没多少油水,唯一一条鱼还被放在了安哥儿面前,一家之主张大志也只能吃点儿辣椒拌饭。 张大志看了看张幼双,又看了看早已空无一人的里屋,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他勃然大怒地甩了碗筷,“你还敢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配得上陆承望吗?” “你非要凑上去给人家看笑话是不是啊。” 至于本尊她弟,此时此刻趁着爹妈的注意力不在饭桌上,正卯足了劲儿往自己饭碗里扒拉鱼,吃得满嘴流油。 将这一幕尽数收在眼底,张幼双几乎都快同情这对狗爹妈了。 这对狗爹妈对本尊的弟弟可真是没得挑,耗费了一切的心力。如果这小狗崽子是懂事的那也就算了,偏偏不学无术,任凭这对狗爹妈如何呕心沥血,奉献自我,却还是烂泥扶不上墙,到现在《三字经》都背不清楚。 张幼双冷笑:“怎么啦?我怎么配不上了?” 有“张幼双”的记忆,她大概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么看重陆承望。 这陆承望打小就聪明,最近又一口气考过了县试和府试,只消再考过一场道试,那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老爷了。 说白了这位就是那种大家伙儿心目中的“清北预备役”,别人家的孩子。 长得好看又聪明,学习刻苦用功的那一挂。 不就是个什么破童生吗?这还不是秀才呢, 3. 第 3 章 《喜春来》全本免费阅读 在张幼双眼里,田翩翩这简直就是活脱脱的女主脸,再加上陆承望这配置。 张幼双无不怀疑地心想,她真没穿进什么架空的科举种田文里吗? 少女一看到她,那张波俏的俊脸上就露出了点儿慌乱之意。 “双双,双双,你爹娘……” 她飞快地往屋里瞅了一眼,那双杏儿眼里闪动着担忧,恳切等种种复杂的光芒,轻声儿地问:“是不是又打你了?” 所以说这对狗爹妈不干人事儿已经众人皆知了么! “承望哥跟我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他个大男人不好上你家门,就托我过来了。” “这个……”女孩儿忽然一拍脑袋,变戏法似地变出了个食盒,往张幼双怀里一塞。 “这个给你吃,你一定还没吃饭吧。” 田翩翩担忧地抿了抿唇,“你先吃着,这里还有伤药。” “你爹娘还在,叫他们发现就不好了。你放心好了,我和承望明天再来看你。” 说着又牵着裙子,重新钻入了夜色里。 这位姑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张幼双愣是没回过神来,等回过神来后,肚子倒先是响了。 揭开一看,这里面竟然是一碗粥,一碟小咸菜,陆承望那张油饼,除此之外,田翩翩还往里面塞了俩白胖胖的馒头。 张幼双一向不是个亏待自己的,啃着馒头漫无目的地乱想。 咽进去最后一口面皮,张幼双一个激灵猛然间想到了今早那副诡异的场景。 默默地摸了把胸。 她好像真的一穿越过来就把这位兄弟给睡了。 嘶—— 头发瞬间麻了半边。 …… 耽误了这么久,她现在去买避孕药还来得及吗…… *** 田翩翩悄悄摸回去的时候,田家的灯都已经熄了,院门口立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田翩翩心里咯噔了一声,硬着头皮走过去一看,果不其然就是田王氏。 田王氏就守在门口堵着她呢! 瞧见田翩翩,田王氏眉头一皱,“你又去张家了?” “老实交代是不是又去给张幼双送吃的去了?” “叫你不去你非要去!这姓张的关你一个姓田的什么事儿?” 田翩翩心虚地不敢吱声。 戳着田翩翩脑门,田王氏恨铁不成钢的骂:“你听着,你老娘我看过的人多了,这张幼双根本就没安好心。” “周霞芬那泼皮做梦都想着做诰命夫人呢,”田王氏抱臂望着夜色中的张家屋,嗤笑道,“也不看看自己下的那俩崽子是什么德行。自家儿女不中用就把主意打到人陆承望身上去了。等哪天你承望哥被她勾走了,你就哭吧!” “娘!”田翩翩皱着眉,跺了跺脚,生了气,“你怎么能这么说双双?” 田王氏心里不屑。 什么叫怎么能这么说? 这张幼双就是个下作的小黄子,她当真以为她不知道她肚子里打什么算盘吗? 承望年纪轻轻就过了府考成了童生,人先生也都说了,承望这最后一场道试肯定能考过!只要过了最后这场道试,承望可就是秀才了。也就她这闺女信她没心眼,要再这么下去,陆承望这么个金龟婿真被拐跑了,她这傻闺女就哭吧。 等进了屋田王氏还在抱怨,“要我说周家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女儿都这么大了,还拘在家里不嫁人。” “这挑挑拣拣的样子,还真当她这闺女能嫁个什么金龟婿?也不看看就她这般模样。” 田开富不耐:“关你什么事?还不快睡,这都什么时辰了?” 田王氏却来了精神,一扭腰,推了田开富一把,“诶你说,我把张幼双介绍给吴家大郎怎么样?这也不算亏待她啦。” 要说这吴家大郎可算是田王氏的老主顾了。 原来这田王氏和那《金瓶梅》里的王婆子一样,也不是个本分的,端得有些好本事,平日里是又做媒婆又做牙婆,又会抱腰,又善放刁。* 这些浮浪子弟有几贯家资,好弄风月,她就在其中牵线搭桥,寻些良家子与他们作乐,做些半开门的买卖。 她舍不得自家宝贝女儿进火坑,更提防着陆承望这个乘龙快婿被张幼双拐跑,便想着不如拐张幼双与吴家大郎作个外宅。 这样一来,既能打发走张幼双这个下作的小黄子,还能赚几个银钱使唤,岂不是天大的美事? 田开富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哪里听她在说些什么,含糊道:“行行行。” “那正好,”田王氏也不在乎田开富这副死相,自顾笑道,“那我赶明儿就去探探她的口风。” 田王氏既已认定了陆承望是她老田家的人,就像条护食的狗一样,四处提防着各路妖艳贱货来勾搭她这宝贝女婿。很不幸地,张幼双就成了她眼里这别有用心的妖艳贱货之一。 至于张幼双,在她眼里“清北预备役”再牛逼那说到底也不是清北高材生啊。 第二天一大早,张大志一家三口各怀心思地在堂屋里坐下,一声不吭地喝着稀饭。 安哥儿被周霞芬哄着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在那儿背《三字经》。 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地就是那两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还没背上一会儿就烦了,把这《三字经》往桌上一扔,扭着身子吵吵闹闹地要出去玩儿。 周霞芬哄祖宗似的,好言好语,温声相劝,拿着个帕子细细地抹去了他嘴角的饭米粒。 “安哥儿,再背一会儿,就再背一会儿好不好啊。” 往常这个时候,张幼双早就将一家人的饭备好,自去屋外洗衣服了,然而一直到现在她那间屋却安安静静的。 昨天闹腾了一晚上,张周夫妻俩都没睡个好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房门突然被打开,张幼双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看这精气神明显是睡了个好觉的。 夫妻俩面色遽然一变,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却到底没敢吭声。 这死丫头是疯了还是鬼上身了? 昨天张幼双的一番壮举倒令他俩投鼠忌器,这素来懦弱的人一动起怒来,还真有可能什么都做得出来。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夫妻俩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逼得她真来个鱼死网破。 还没开口,张幼双就一迳出了屋。 周霞芬终于忍无可忍,皱眉道:“要死啦!她真疯了不成?” “哼!要她去!”张大志“啪”地将筷子一摔,嗓音像炸雷一样在张幼双后脑勺直跳。 “吃老子的用老子的,离了老子她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吃过饭照理是要洗碗了,往常这个时候也都是张幼双过去收桌洗碗,如今周霞芬也不敢支使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动身。 擦着桌子恨恨地想着,等到了中饭,等到了中饭的时候看她吃什么。 出了门,买了点儿瓜子巧果,这一整天下来,张幼双就坐在巷口,淡定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路人。 和这对狗爹妈住一起明显不是个事儿,再说这又不是她爸妈。还得抓紧时间搬出去。要不是为了户籍,免得以后闹上衙门,她才不乐意认这个身份,谁在这儿待谁脑残。 哦对了,还得找个工作。 她如今虽然有百两本钱,但哪有不事生产,坐吃山空的这个道理。 张幼双正想得出神的功夫,头顶上突然响起个公鸭嗓。 “你吃的什么?” 一抬头,张幼双顿时乐了。 这不是安哥儿那小兔崽子吗? 男孩儿七八岁是狗都嫌的年纪。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熊孩子,有样学样,早就学会了将家中的姐妹当他奴隶使唤。 “张幼双”干活儿挨打的时候,他就剥着糖含在嘴里,远远地看着。 安哥儿巴巴地盯着她眼里的糖,指着她说:“我要吃。” 张幼双无动于衷地“啊呜”张大了嘴,当着他的面咬了 4. 第 4 章 《喜春来》全本免费阅读 他喵的,仔细一想,她怎么也能算个复合型人才,略有点儿牛逼啊。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张幼双她就颠颠地跑去采购了不少物什,主要是笔墨纸砚什么的。 周霞芬看到了也不知道误会了什么,嘴上必溜必辣,骂骂咧咧。 “败家玩意儿,这些好东西都给你糟蹋了。” “有这闲工夫折腾还不如拿过去给你弟弟用!供你弟弟念书。” 张幼双不甘示弱:“拿过去给他?他连《三字经》都背不好!” 周霞芬想都没想,一扬眉头,骂道:“安哥儿能和你比吗?你就会背了?” 她好歹也是个老师,一朝穿越竟然被误会成文盲! 张幼双果断表示不服。 “谁不会背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光是听他背我都会背了。” 周霞芬愣了,震惊了,看她的目光简直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她这个没出息的女儿什么时候还会背《三字经》了。 在周霞芬见了鬼的目光中,无耻地用《三字经》装了一波逼后,张幼双心情大好地果断开溜。 第二天出门前好巧不巧又撞上了“热情”的王婶子。 却说王氏开了门,一径就朝张幼双屋里头走来。 “双双好早。” 伸手不打笑脸人,记忆里这位对原主态度貌似还行,张幼双礼貌地说:“婶子早。” 看张幼双这忙里忙外的模样,王氏露出了个讶异的表情:“娘子这是准备出门呢。” “是啊。”把家伙事往背上一背,张幼双点点头道,“准备出去卖字挣几个钱。” “卖字?”王氏吃了一惊,将她打量了一眼,“你还会写字啊?”那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轻蔑之色。 张幼双露出个鬼畜中透着点儿羞涩的笑,“这不是跟承望哥哥学了点儿吗?” 王氏,王氏她脸绿了。 “再说了,我爹娘这几日也不管我生计了。”张幼双“黯然神伤”,“我这一个姑娘家,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只能碰碰运气了。” 王氏勉强地“呵呵”笑了两下,又开了口,“唉,难为你了。只是双双花枝般得一个人,为生计在外奔波忙碌,看着总叫人心酸。” “可是——可是双双你这一个姑娘家,又如何能卖得过那些秀才们。” “倒不如听婶子的话,考虑考虑婶子前几日说的那位吴家大郎?” 王氏笑道,“这吴家大郎生得极为俊俏斯文,人秉性也好,只消得娘子这边点个头,那边吴家大郎定要将娘子视若珍宝捧在手里好好爱惜着呢。” “这日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如何不必自己去讨营生来得舒坦?” 张幼双乐颠乐颠的:“这倒是不劳烦婶子操心,赚它个一文钱也是赚,赚它个三五文也是赚,总比在家里闷着舒服。” “走了啊,婶子。” 说完,笑眯眯地推了她转身就走了。 呸,王氏面色微变,暗啐了一口,骂道真是个油盐不进的,好不晦气。 果然是个下作的小黄子。 这都懂得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也就她家闺女太傻。 哼,还卖字。 王氏眼神轻蔑。 不就跟承望学了几个破字吗?还好意思出来和那些秀才相公们抢生意?这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呢? 王氏不待见她,也乐得看她出丑。 也罢也罢,吴家大郎人还不愿意见呢。 吴家大郎一向风流,最近也不知道是撞瘟鬼了还是怎么地了,竟也不常来了。 她前天把张幼双同她提了一下,吴家大郎也是一副兴趣泛泛的模样。 一想到这儿,王氏那就一个头痛。 …… 张幼双直接去了城隍庙附近的集市里。 放眼一望,熙熙攘攘,颇为热闹。 这卖鸡鸭鹅的,珠翠、头面、鞋袜的,又或者是卖鹌鹑骨飿儿、糖炒栗子。 还有挎着篮子,牵着个驴子前来赶集的。 更有襕衫少年,三五成群,袍袖翩翩,说说笑笑,从人前走过,个个神采飞扬,风流倜傥,从人前走过端得是拉风。 瞽目的算命先生,敲着“报君知”走来,几个少年好奇地团团围住了,摸了个钱,欲要扯他一卦问问前程。 张幼双感叹了一会儿,快准狠地找了个好地方,支起摊子,又把昨天写好的牌子给摆了出来。 “卖字,画小像。 两文钱一次。” 今日的城隍庙,却多出了个年轻的姑娘摆摊卖字。 这姑娘生得白皮肤,眉眼干干净净,鸭壳青的眼白,棋子黑的虹膜,那双眼睛特大,黑亮亮的,十分幽深。 为人颇为古怪,不施脂粉,一副散朗自然的气象。 头顶甚至还有一小撮呆毛兀自迎风招展。 这儿人多热闹,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一眼。 事情的进展出乎张幼双意料的顺利,很快就有好事的上前来问能不能画小像。 没想到张幼双也不含糊,扭脸看了眼三三两两观望的众人,当下笑眯眯地拿了笔道:“行啊。” 便叫那人坐在面前的小马扎上。 唰唰起笔。 看她画得这般快,来人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强压下狐疑之色,心里却有些后悔不迭。 画完了,“咵哧”摁了个钤印。 上写道:“三五”。 意指“时逢三五便团圆”,恰与幼双二字中的“双”相对。 便将小像递了过去,笑道:“喏,画完啦。” 来人一愣。 他虽然不懂画,但也能看出个好孬来。这画上的水墨线条是极为简单利落的,毫无赘笔。 浓、淡、干、湿、焦一气呵成。 这几笔是人之眉眼,那几笔是垂落下来的柔软衣料。简简单单的几条线,却勾勒出极富生命力的动态美,将这三两分钟前的人永远地留在了画纸上,形神兼备。 众人攒将拢来,俱都为之一振。 大家喝一声采,争先恐后地都要画,还有那要写字的。 没想到这姑娘非但画画得好,这字写得也好。刷刷几笔,竟是一手上好的馆阁体,馆阁体,也就是所谓的楷书。 这也是她们老张家的家学渊源了。她现在这手端雅正宜,流畅圆转的楷书,主要还是得益于小时候挨得那好几顿竹笋炒肉。 除了楷书,其他字体也都能写。 虞褚薛欧贺颜柳、颠张醉素苏米黄,俱都能一一写来。不知是在纸上花了多少工夫。 楷书写得秀丽飘逸,似纤纤初月出天涯,落落众星列河汉* 那隶书写得笔若如刀凿,神完气足,法度严密,兼融飘逸与刚健。 行草更是矫若游龙,一气呵成,龙游蛇走,雪浪奔冲,搅翻银汉。 此时那几个出来踏春的襕衫少年也都被这动静吸引了过去,诧异地问左右。 “哪儿弄得这么大动静。” 另一个答:“说是有个女子在卖字,画小像,这字画都写得极好。” 需知这些襕衫少年可不是普通的读书人。 府、州、县学的生员俗称也就是秀才,秀才之中也分个三六九等,分别为廪膳生员、增广生员、附学生员。 一等是廪膳生员。 由于数额有限,后来秀才日益多了,这才行了扩招,扩招的这批就叫增广生员,排二等。 三等的附学生员,其实就是二度扩招。 梁制,各省学政每三年都要考校一次生员,依考试成绩重新对这三等生员重新编排。 若是你附生考得太差,就不准再穿襕衫,只能穿青衣以示轻贱。 远远地,人群中隐约传来好事者那么一两声。 “这字写得当真俊俏!照我看这没比那些秀才差到哪儿去!” “哈哈哈我倒是觉得,这字写得比我见过的那些秀才还漂亮!” 哈?!听到这没溜儿的话,于是,众襕衫少年面子上顿时挂不住了,不淡定了。 什么叫比他们写得好漂亮!可笑!他们那可是六岁就开始描红大字,八岁就开始学写小楷的! 这些少年本来最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又考中了秀才,走在路上简直是春风得意,一团的少年盛气。 当中有个叫吴朋义的,他家经营了一间刻书坊,家境殷实,人称吴二郎。 这吴二郎生得波俏,冰肌玉骨,唇红齿白,一双新月弯弯眼,两条远山如黛眉。 自小生活优渥,性子最是跳脱的吴二郎,闻言瞪圆了眼,一时间来了玩兴,笑嘻嘻地扯了同伴过去,分开人丛,决心试她一试。 围观的众人见竟然来了几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纷纷退避了下去,好奇地继续围观。 “娘子,卖字吗?价钱几何?” 张幼双头也不抬,刷刷落笔:“板子上都写着呢。” 吴二郎等襕衫少年齐齐去看了一眼,哦了一声,又好奇地抻着脖子去看这少女纸上的小像。 的确是神韵备至,简单几笔就将人之神态勾勒得惟妙惟肖。 “娘子这字写得漂亮,可是念过书的?” “学过几个字。” “请娘子写副对联,要多少笔金?” 张幼双抬起眼:“说来听听?” 一抬头,面前这几个襕衫少年,一个个鲜嫩水灵得就跟摊子上的新鲜大白菜似的,笑得露出个大白牙,十分之阳光灿烂。 “娘子不如就以我们几人作副对联。” 5. 第 5 章 《喜春来》全本免费阅读 “刚刚在后面儿看着就像你。”田翩翩踌躇着说。 看着眼前的张幼双,田翩翩吃惊极了。天知道刚刚远远瞧见双双的背影,她都有点儿不大敢认。 之前送饭的时候天太黑没看清楚,今天终于看清了,田翩翩倒是震住了。 听说双双她和三叔三婶他俩吵了一架,可从张幼双她眼里非但看不到往日的沉默和小心翼翼,整个人反倒是如脱胎换骨了般的清爽。 昂首提胸,精神奕奕的。 张幼双:“你们?” 田翩翩和陆承望齐齐红了脸,像意识到了什么,匆忙和对方拉开了半步距离,小声儿说:“我、我和承望哥哥出来买点儿东西。” 槽多无口,张幼双顿觉无力。 这保持距离还不如不保持呢!这不是又往本尊心口捅刀子吗? 陆承望轻咳了一声,温和地问:“双双,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家?” 张幼双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你俩不是还没回家吗?” 陆承望愣了一下,俊脸薄红,支支吾吾地说:“我这是去了趟县学,正、正好碰上了翩翩。” 县学? 田翩翩怕她不懂,柔声解释说:“承望哥这不是要到县学念书了吗?今日有事这才去了趟县学。” 县学这个名词张幼双还是懂的。大梁类明,实行的是三级学校制。 高级学府就是大名鼎鼎的国子监,中级学府属各府、州、县学,初级的则是随处可见的社学了。 府、州、县学的学生叫生员,也就是大家熟悉的“秀才”。 只有通过了“童子试”,也就是“县试”、“府试”、“道试”这三场考试,被提学官录取了,才能获得入学资格。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社学学生里那种成绩特别优异的经过荐举也能入学学习。 陆承望就属于后者,打小就长得好看,成绩又好,整条街都对其寄予了厚望,巴巴地盼望着这老街上能出个秀才,不,举人老爷呢! 田翩翩说着说着,眼里闪闪发光,一脸向往道:“真羡慕承望哥能去县学念书啊,双双,你说呢?” 被心上人这么不遗余力地夸,陆承望白皙的脸腾得涨红了,温声细语地道:“话不能这么说,我毕竟还未考过道试,与县学生……”顿了顿,“总有些差距的。” 倒有些失魂落魄了起来。那双清澈的眼里略显黯淡。 街坊邻里的好意他懂,但秀才又怎会是轻而易举就能考上的。 陆承望他长得好看,成绩好,俊逸贞劲,看着温温和和的,实际上最有些傲气。 今日去县学这一趟,却将他这一身的傲气给击碎了。 县学里的夫子脾气好,喜欢他,笑着给了他不少县学生的卷子叫他拿回去琢磨。 这一看,登时把陆承望给打懵了。 他在社学一向出类拔萃,此时方才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其中有个叫“吴朋义”的学生,卷子做得尤为漂亮,文章写得也精妙。 陆承望垂着眼,一言不发地看了一下午,到傍晚时分这才起身告辞。 田翩翩不知道,他与这些县学生之间的天差地别唯有他心里最清楚。但这些忐忑、失落与紧张畏惧他不好表现出来,免得众人担心,只好整理了思绪,莞尔一笑,又是那一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温润君子相。 县学生? 那不是今天那几个穿着襕衫,闲得蛋疼的青年吗? 张幼双“哦”了一声,没再多话了。 田翩翩和陆承望两个只当她听不懂,也不愿多说免得她无所适从。 三人走了一段路,在家门口各自话别。 王氏远远地就瞧见了陆承望和田翩翩,先是一喜,看到阴魂不散的张幼双后又遽然变了脸色。 张幼双迅速发挥了电灯泡儿的自觉性,快速开溜。 “娘!!”田翩翩倒是没察觉出来王氏的面色变化,如同乳鸽投林一般,一蹦三跳地过来了。 王氏笑道:“回来啦?承望也在?” 陆承望就这么站在夕阳的余晖下,愈发显得身姿挺拔,温温柔柔,眉眼都好似羊脂白玉般温润又晶莹。 田翩翩笑道:“路上碰上了承望哥,是承望哥送我和双双回来的。” 王氏是越看越喜欢,忙笑道:“辛苦你了,承望。” 招招手道:“看这热得一身汗,快,进来吃杯茶。” 陆承望笑着喊了声婶子,摇摇头说:“不吃了,回去念书呢。” 今日去了趟县学,意识到他与这些生员的差距,陆承望心里就装着个事儿,忧心忡忡的。 王氏:“哦……对了双双呢?这孩子也真是的,大了倒不爱招呼人了。” 陆承望侧眸看了眼王氏,有些错愕,又有些尴尬,轻轻地开口解释道:“双双先回去了,去得晚了。” 抿了抿唇,斟酌着说,“周婶子那里怕是不好。” 将陆承望的错愕尽收眼底,也知道自家娘亲看不上双双,田翩翩臊得面色通红:“娘!人双双有事儿!” “算了,”王氏笑道,“这孩子如今主意大了,今早还跟我说要上街卖字去呢。” “卖字?”陆承望和田翩翩异口同声,都吃了一惊。 “是啊。”见目的达到了,王氏又笑道,“我今早还说她,她非不听,说是和承望你学了俩字。” 貌似关切地问:“承望啊,双双这字写得是不是真的 6. 第 6 章 《喜春来》全本免费阅读 吴家经营着间刻书坊,是祖上遗留下来的生意。 吴修齐他生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平日里把家做活,把家业挣得那是越来越红火,开了四五处铺面,就连这越县的知县他也有门路与他浸润。除了较为风流薄情之外倒也没什么短处。 姓孙的这书生名叫孙文赋,总围着他大哥屁股后面转,个假惺惺的破落户。 吴朋义一进屋,就自己搬了个椅子,一屁股坐下,笑道:“今日遇上个怪事儿。” 吴修齐将手上的账本放下来,倒也耐心问:“什么怪事?” 吴朋义自认为遇到了奇人异事,此刻是倾诉欲爆棚,口沫横飞,眉飞色舞,连笔带划:“大哥,你晓得不?我今天在城隍庙上遇到个妇人在当街卖字。” 吴修齐差点儿一口茶碰出来,脸色瞬间就黑了。 “这也能值得你来说?” 要不是顾着还有孙文赋在这儿,他差点儿就一个脑瓜崩子就敲上去了。 吴朋义笑道:“别急别急,我这不是还没说完呢。” 于是又将今日事由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吴修齐眉眼淡淡的,一副不上心的意懒模样。 皱着眉道:“所以呢?这值得你大肆说道?” 吴朋义打小天赋就高,学什么都不吃力。偏赶上了家中又有几个钱,这下可好了,要啥有啥,什么东西都触手可及,偏就养成了他这么个无所事事的性子,什么鸡毛蒜皮的,绿豆大小的事儿都值得他哐哐哐说上好几天。要不是随着人四处闲混,要不就梦想着那千金买骨,轻财重士的游侠儿风流。 吴修齐这般反应,吴朋义急了眼,顿觉败杀老兴,忙将怀里那张纸抽了出来。 还是簇新的,连道褶皱也无。 献宝似地递上去。 吴修齐微微一怔,一愣神的功夫,已经逐字看了下去,越看越吃惊。 孙文赋是个好事儿的,也凑过来看。 初时不以为然,旋即也是一惊,随后又起了疑。 “这真是个妇人能写出来的字?” 吴朋义看了他一眼,笑道:“我这不也觉得稀奇吗?这妇人简直是个不戴帽的汉子,好一派风度。” 孙文赋一哂:“指不定倒是从什么地方抄过来。” 孙文赋他不善经营,将祖上遗留下来的那些家事基本上都败了个干净。好在其人也算有点儿才学,好不容易才搭上了吴家大郎这条线,如今看到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妇人竟然夺去了吴家大郎的注意,心情那叫一个复杂,说话都带点儿酸溜溜的。 吴朋义本就看他不顺眼,当下便借机发作道:“我亲眼所见,怎能有假?郎君莫不是嫉妒。” 吴朋义话说得不客气,孙文赋涨红了一张脸,“你白眉白眼的这算什么意思?” 许真是上辈子的冤家,不知怎地,这俩人就是互看不顺眼,处不来。 吴修齐顿觉一个头两个大,默默地揉了揉眉心,“别吵了。为个卖字儿的闹成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吴朋义:“嗤,若不是他主动挑事儿,我哪有功夫同他搬驳。” 吴家二郎最为较真,当下一捋袖子:“孙郎君既然不信,那不如这样吧,明日里随我去城隍庙一趟亲眼看看,不知孙郎君敢还是不敢?” 孙文赋亦拂袖冷笑,不犯思索:“有何不敢!” 这两人闲着蛋疼的掐架,张幼双是一点儿都不知道的。 她最近生意红火,每日里来画小像的排成长龙,甚至还有请她去画观音像的。 就是陆承望和田翩翩这一对有点儿古怪,老欲言又止地望着她,眼里明晃晃写着“我担心但我不说”这几个字,花式给她投喂各种吃的喝的。 这一日,张幼双刚咬着糖渍的山楂丸子,把摊子支起来。 突然就有两个襕衫的少年一边吵得不可开交,一边儿往这儿走来。 看得张幼双一愣,心里这警惕性蹭蹭蹭上涨。 这是来砸场子的还是怎么的! “啪!” 其中一个有点儿眼熟的襕衫少年,忽地掏出一张纸,恶狠狠地拍在了张幼双面前。 “这你写得对不对?” “是我的字迹?怎么了?这是哪里不对?” 她心里有些奇怪,这不写得挺好的吗?没问题啊? 那略有点儿眼熟的襕衫少年:“我是问娘子你,这对联是不是你作的。” 张幼双看了一眼纸上这“风声雨声读书声”的对联,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确实不是我写的啊。” 这实乃明代东林党领袖顾宪成所撰。 “你你你你你!!” 话音刚落,这略有点儿眼熟的少年一手指着她,蓦地瞪圆了眼,旋即又收回了手作了个悲痛欲绝的西子捧心状。 其语气悲愤地像在指责负心汉,“你这个骗子!!” 还有旁边这位仁兄!你清醒一点!你欣喜若狂的模样实在太惹人注目了! …… 自觉在孙文赋面前折了面子,吴朋义咬牙切齿:“不是你作的你说什么你写的?” 张幼双更茫然了:“我什么时候说是我写的了?” 吴朋义气得一个趔趄。 孙文赋颇为幸灾乐祸,又好笑又好气地拍了拍他肩头,“罢了罢了,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与个妇人计较什么。” 大清早跑来俩陌生人对你哐哐一顿指责,又一口一个“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张幼双面无表情地绷紧了一张脸。 说什么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呢?怎么还搞上性别歧视了?今天你姑奶奶叫教教你啥叫女权主义的铁拳。 张幼双看了眼桌上的字,突然恍然大悟:“你觉得我骗了你?” 吴朋义悲愤地:“我看娘子一手好丹青,也不像是腹中空空没墨水的,为何偏要作这欺世盗名之辈了!” 擦——所以穿越之后她的被动技能就是“百分百被误会成文盲”吗! “谁说我腹中没墨水了?” 张幼双恶向胆边生,恶狠狠地咬了咬山楂丸子,一抹嘴,一拍桌,豪气干云。 吴朋义气忿忿脱口而出:“既然如此!那我问你,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何解?!”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出自《论语·阳货》,原句为:“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不孙,远之则怨。’” 张幼双长吁了 7. 第 7 章 《喜春来》全本免费阅读 从他问出这话,到这少女破题有半炷香的功夫吗? 怕是半柱香的功夫都没有,这是何等凶残,又是何等恐怖如斯的存在。 且不说孙吴二人是何等我操了,话说另一头。 这城隍庙附近的酒楼里却坐了两人,身份都是不凡。 其中一个叫赵敏博,正是这越县的知县。 另一个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生得身材高大,相貌端正,鼻梁尤为挺且直,一副风尘仆仆的疲倦模样,两只眼睛倒好似秋霜玉刃一般,眉心皱纹许是因为常年忧思过甚,比同龄人要深刻不少。 男人大马金刀地坐着,穿着件直身,灰扑扑的几乎看不清本来颜色,这宽大的衣摆顺势垂落了下来,隐约可见内里这贴着劲瘦腿线的黑色的半旧长靴,皂色的鞋面上泥点子累累。 单看打扮倒像是个沉默卑贱的白身人。 可赵敏博堂堂一方知县,半百的年纪了,对上这将将而立之年的男人却不敢掉以轻心,恭敬尤甚。 两人面前搁着肥鹅烧鸡,荔枝腰子,生烧酒蛎,各色的糖霜果子,并一壶陈年好酒。 男人动筷箸不多,赵敏博把酒来斟,这才多吃了几杯,席间很是恭肃谦逊的模样。 原来这风尘仆仆,难掩倦容的男人却是白龙鱼服,隐姓潜名的。 此人姓俞,单名一个峻字,实乃当今的户部尚书,真正的正二品大员,如今总督江南治水事宜的封疆大吏。 东南水患泛滥成灾,吴淞江中下游和黄浦江下游河道淤塞,朝廷特地委派这位来江南筹划治水事宜。 来了之后,疏洩河道,建坝蓄水,忙得像个抽不开身的陀螺,每天灰不溜秋的,布衣徒步行走于田野阡陌间,往来于河道堤坝上,日夜经划,与民同锅同寝,昼夜辛劳,常常是披星戴月的回来,不到天亮,又套了草鞋,披星戴月地走了。 这一年下来,弄得是灰不溜秋,整整黑了仨度,丢在田间地头,与百姓们厮混在一起,愣是叫人不敢认这位灰不拉几,黑不溜秋的就是那大名鼎鼎的俞尚书。 要说俞尚书,朝野上下凡提到这位的,谁人不竖起个大拇指。 这当今的圣上啊那就是把他当儿子给一手带大的。 万岁爷对不住他。 他俞家上上下下,满门都是个忠烈刚正的刺头性格,就因为这个,给他家招来了灭顶之灾,父兄皆死在了诏狱里,只剩了个看门的老仆和俞峻这一根独苗。 从小,他就靠翻阅着父兄祖辈遗下来的家训笔记长成人的。 皇帝后来觉得对不住他,就把他留在身边照顾。 长大之后,还是和祖辈一脉相承的刺头性格,鲠正风骨,又犟,又傲,又直。 搁其他人身上,圣眷隆宠,早就招来了储君忌惮。 但这位他不啊,这位格外会做人,当今东宫那位也服他。 这倒不是因为他多圆滑,多会见风使舵什么的。 主要是他直,将户部这些钱粮杂务搭理得井井有条。 又是个冷面无情的铁面财神,这宫内的开支、水利兵防所需的钱财都经他一人之手,一项一项,事无巨细,精心核算,不该批的钱是一文也不批。 能砍就砍,能剩就剩,一分钱掰成两分钱来花。 有这位财神爷坐镇,大梁朝的国库是日渐充盈,替大梁他老陈家攒下了不少丰厚的家底。 皇上离不开这位,储君日后继位也得依赖这位帮忙管这偌大的家业。 据说俞峻他从小就过目不忘,多麻烦的数目,他不用算盘一口就能报出来。 争弄权柄他从不参与,倒是在党争倾轧之下救过不少朝野清流,两边儿都得罪过人。 非止如此,这位还敢在午门的廷仗下截胡。 需知这位万岁爷性子急、爆,又轴,有时候性子上来了要打死几个,自己说完都后悔。 奈何这天子的话是能说反悔就反悔的吗?皇威何在? 于是一手扶着乌纱帽,一手骂着“狗阉党”就被拖了下去。 当然后来言官御史以屁股开花为荣,作为政治资本铆足了劲骗万岁爷赏的这几棍子也是万岁爷没想到的了。 总而言之,万岁爷吩咐下去“用心打”的,都能被这位给截胡下来。 回过神来,万岁爷是又好气,又好笑,又是后怕。 有俞峻帮着补衮,万岁爷也就着俞峻给的台阶顺坡就驴地下了,又叹了口气,对左右说,知我者,也就这刺头了。 话说回来,这次俞峻他幸不辱命,百年水患终于得以平息,治水有功,眼看着不日就要回京覆命。 赵敏博特地挑了个良辰吉日,在此设宴与他话别,也不说政事只说些闲白话。 两人临窗而坐,这是个好位子,足将城隍庙附近的风光一览无遗。 赵敏博把目光望向楼下,一眼就看到了这槐树底下的光景,笑道:“妇人卖字倒是个稀罕景儿。” 俞峻多看了一眼,收回了视线,嗓音很低,眼睫一扬一垂便好似柳叶薄刃:“丈夫不去营求生产,枉做汉子,只晓得吃死饭。自己出来走街贩巷,把家做活的妇人多了。妇人卖字倒也不甚稀奇。” 赵敏博道:“俞大人此言不假。” 又见到底下那妇人突然和两个襕衫少年争执了起来。 赵敏博是个正统的士人,闻言目瞪口呆,舌挢不下。 那其中一个襕衫少年气忿忿道:“既然如此!那我问你,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何解?!” 没等这卖字的妇人回答,赵敏博到来了些兴趣,笑着问:“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先生觉得圣人此言当真是举其大率,说这天下女人的不是吗?” 这位俞尚书,嗓音沉静静的,眼神也沉静静的,好似这月沉碧海,双眼藏神,眼白带青。 他眉眼生得极为锋锐沉静,偏眼睫尤为纤长,一阖眼,那眼睫又卷又翘,肌肤浑如玉般细腻。 不答反问道:“敢问人道谁为大?” 赵敏博笑道:“自然是人道政为大。” “敢问为政如之何?” “夫妇别 8. 第 8 章 《喜春来》全本免费阅读 此时的张幼双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在知县心里挂了个名儿,打发走了孙吴二人,张幼双倍儿淡定地又拈了颗糖渍的山楂球,叼着嘴里继续开门做生意。 笑话,她手里整治过的熊孩子还少吗?也不看看她老张家都是做什么的,她可是从小就在八股文,故纸堆里打滚来的。 另一厢,吴大郎吴修齐是亲眼看到孙吴两人争执不休的出了门,又额冒狂汗,一脸卧槽,勾肩搭背地回来了。 在这被虐菜的过程中,两人反倒是培养出了浓浓的革命战友之情。 酒过三巡之后,俞峻也是喝高了,婉拒了赵敏博差人送他的好意,自己去酒楼下面解了他那头在吃草料的驴子。 这头驴子这一年来陪他走过了不少地方,赤着脚踩过了不少泥地,建坝的时候人手不够用,还跟自己的主人扛过沙袋。 驴子吃得正欢,看到俞峻来解还老大不乐意的,直撅蹄子,差点儿一脚蹬在俞峻这青衣袍脚上。 俞峻耳根吃得有点儿红,他生得本来是极为清冷的,一剪清锐的轮廓映着月色,半垂着的眼睫皱着眉,把这驴子拽了出来,下手倒是颇为通晓轻重,足以衬得上温柔软款的。 思忖了半秒,拽了一大把草料塞到它嘴里,低低地骂了句“小畜生”,权当做它路上的零嘴,让它路上带着吃。 回到家里,唯一一个伺候着的老翁,见到自家主人喝高了,跌跌脚直叹气,忙着去煮醒酒汤。 “用不着这么麻烦。”接了衣衫随手挂在了壁牙上,俞峻含糊道。 “还不麻烦呢,”老仆道,“少吃点儿酒,我看三妮儿你眼都带青了。” 大梁风俗,有些地方的小孩儿不论男女多以妹字呼之,主要是图个贱名好养活。 俞峻他幼时行三,家里人多喊他三妹或是三妮儿、三姑娘。 等入朝为官,时人也爱给进士们取绰号,譬如说花神、小姐,亦或是春香。更为奇葩的是,只要你敢喊,诸公大臣就敢应。 至于俞峻,除却“刺头”之外,则多被叫“俞三妹”“俞三姑娘”。在朝野被同僚公然泥塑,在家里私底下被老奴泥塑,每回被叫三妹、三姑娘,这位铁面财神俞三妹俞峻都十分淡定,喊一句嗯一声。 俞峻:“我晓得,我哪想吃恁般多,谁料到几日来也没个安生。” 说完,自去外面的缸里舀了瓢水,洗手洗脸,再回书房里点了灯看书。 晚上脱了鞋袜衣衫,吹息了灯,正欲上床睡觉的时候,终于察觉出来了不对。 伸手一摸腰间,空落落的。 俞峻拧紧了眉头:“钱翁,我这玉呢?” 不一会儿,老仆把着盏灯,嘴里必溜必辣,骂骂括括地过来了。 看到俞峻这空落落的清瘦腰身,逮着就是顿好骂。 好端端一个上敢磕万岁,下敢磕言官的刺头尚书,硬是被骂得一言不发,乖乖挨训。 毕竟这玉佩是祖上遗下来的,也是现如今堂堂俞府最为值钱的物什了。 俞峻他虽然管着天下钱粮,自家却狼狈得穷得叮当响,家里除了布衣瓦罐,就是他和这一老仆两个光棍儿大眼瞪小眼。 当初抄家的时候,这钱姓老仆没走,一手将俞峻给拉扯大了,俞峻敬他,从来只唤他“钱翁”。 这回他到东南来治水,顾忌着钱翁年纪大了,本不欲带他,没想到老仆不顾舟车劳顿硬要跟来。 “算了,丢了也就丢了。” 左右摸不着,俞峻默了一会儿,不甚在意地轻轻说,“总归是身外之物。” 急得钱翁心头滴血,破口大骂三妮儿你个败子。 被他吵得头疼,俞峻到底心虚气短,默不则声地任由他骂。 等老奴骂爽快了,这才吹熄了灯,揭帐去睡觉。 梦里睡得不甚安稳,总是梦到个女人,与他翻来覆去行欢好之事。 他浑身害热,两条乌眉直皱。 这梦还得从几天前说起,几天前他梦到他与个女人行了夫妻之实,梦里情事备细,几欲令他以为是真。 醒来一看,下意识地一摸枕侧,却是空荡荡。 俞峻皱皱眉头,心道自己真是吃饱了清水白米饭,闲得发慌,脑子中了邪了。 就此摁住了,不再多想。 却说孙吴二人本是争执不休的走了,不移时却俱都一副难兄难弟的模样,一脸“我操”地赶了回来。 吴修齐又好笑又好怪:“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端得这副表情?” 吴朋义激动地直嚷嚷:“大哥你有所不知,不是我夸口,这女人简直是个不栉进士。” 又将方才的见闻细细地都说了一遍。 吴修齐直挑眉。 不过自家弟弟什么德行自己心里最清楚,哪怕只有一分的,也能叫他足足吹成有五分。 于是,吴修齐看向孙文赋,征求孙文赋的意思。 孙文赋摆摆手苦笑连连,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朋义的确没说错,倒是我之前轻薄了,如今我可真是匾匾的伏了。” 吴修齐这才露出个惊讶的表情:“是吗?那倒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么想了。 吴家的刻书坊往来的都是些秀才举子中的翘楚,那个卖字的妇人不过是有些笔头功夫,他听吴朋义说起这事儿权当做听个新鲜事儿,并不值得他如何如何上心。 倒是自家弟弟这几天来未免有失稳重, 一皱眉,干脆借机发挥把吴朋义给训斥了一通:“区区一个卖字的妇人竟也将你惊成这般模样,你这课业平日里都是怎么做的?!” 这是普通妇人吗?! 普通妇人有这么凶残的吗? 吴朋义心中简直内牛,大声呼喝。 年纪矮了吴修齐一截儿,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说什么都成了满嘴跑火车。 瞧见自家大哥这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吴朋义简直是恨不得揪着他领子告诉他张幼双是有多凶残了!! 可惜吴修齐平日里还得操持着家事,没这闲工夫再同他扯七扯八。 三人白话了一会儿,吴修齐便起身出了书铺,往吴家名下又一处绸缎铺子里查账去了。 忽地身后传来个熟悉的嗓音。 “大郎这都多日不曾傍个影儿了,今日赶巧,怎么就出来了?” 吴修齐愣了一下,盯着眼前来人笑了:“老虔婆,竟是你。” 王氏也笑道:“郎君久见了,上回老身同郎君说的那位张家娘子,郎君可有意思?” 说起来吴修齐,这位非但是商场中的个翘楚,也是风月场中的老手,认得王氏这老鸨母。 自从那天瞥见了张幼双混在田翩翩与陆承望之间,王氏心里更觉不痛快,下定了决心,非要把张幼双打发了出去。 哄她作了吴修齐的外室,倒还是便宜她了!她这容貌和家世,就算作个小的那也不配啊。 王氏心里有疙瘩,也不愿意和吴修齐说张幼双的好话。 只说她家世清白,容貌波俏,不认得几个字,倒也安分。 吴修齐这人却不是那种精虫上脑之辈,他利心为重,此人精明强干,涉及到钱财利益,这色字也不怎么打紧了。这些日子铺子里生意红火,他分身乏术,也没心思玩风弄月。 吴修齐仍笑道:“劳大娘您费心,只是这些日子不得空,若得闲,定去大娘那儿吃杯茶。”却只字不提张幼双那事儿。 听他这么说,王氏懂了他的意思,败杀老兴,也只好作罢,只在心里暗啐了一口。心中愈发看不上张幼双。 亏她还把张幼双给吹得天花乱坠,没想到她如此不中用!白白地劳烦老娘她多少时间! 另一厢,被吴修齐指着鼻子那么一骂。 吴朋义和孙文赋也都觉得有点儿羞耻。 巴巴地跑去踢馆,结果被血虐了一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果断地拽了把椅子,化羞耻为力量,一块儿埋头念书。 第二天下午,惦记着那凶残的小妞,吴朋义下了学,鬼使神差地又绕回了城隍庙那棵大槐树底下。 不看不打紧,一看顿时懵逼了,嗯嗯嗯?人呢?!! 和往常那排起了长龙的队伍不同,今天这大槐树底下分外冷清,连张幼双的影子都没瞧见。 “怎么了?!” 身后的伙伴笑嘻嘻地一巴掌拍了过去,“看什么呢?” 吴朋义摇了摇头,懒得多说,闭上嘴大步走开。 一连三四天,他每次下了学都特地绕到城隍庙附近看,然而那其貌不扬又凶残的小妞竟然再未出现过。 彼时,张幼双正蹲在地上,拿着个小树杈,故作深沉地在地上写写画画,神思飘然远去。 不是她不想去,主要是她最近猛然间醒悟了个新的挣钱路子。这一连三天她都在琢磨着如何将这个idea付诸行动。 这点子要是可行,绝壁比卖字什么的挣钱多了好吗!说起来还得亏当初那几个中二少年。 今天天气不错,左邻右舍,三叔二婶子什么的,没什么事儿,都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前晒太阳。 看到她深沉地蹲在地上,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大笑道: “双双,听王婶子说你最近出息了啊,写得一手好字都能拿上街买去啦!给婶子写个怎么样?” 张幼双嘴角一抽。 尼玛!到底是低估了这些大叔大妈们的嘴碎程度!王氏这么添油加醋的一宣传,如今整个老街都知道了,这张家的姑娘了不得啊,竟然跑出去卖字儿去了! 这话当然不是说她真出息了,张家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众人只当她是被逼得没法了,病急乱投医,狗急跳墙。 张幼双也不解释,果断伸出脚,将地上的字儿给抹去了。 偏就在这时,田翩翩抱着个盆,跟陆承望一起打南边儿走了出来。 田翩翩明显是刚洗了衣服回来,至于陆承望,就不清楚他俩又是怎么碰上的了。 这俩人整天你侬我侬,黏糊在一起,偏偏又不戳破彼此的心意,光顾着脸红玩纯情。几里地外都散发着股虐狗的气息。 被狗粮喂到吐的张幼双内心十分无力,默默地举起了大FFF团的火把。 这俩人远远走过来,金童玉女,才子佳人分外登对。 众人也都来了精神,知道这俩人好事将近了,都笑着调侃了一阵子,臊得俩人脸色通红。 末了又好像想到了什么,道:“双双,你这字儿是和你承望哥学得吧。” 张幼双拎着个小树杈,迟疑地点点了头:“呃……算是吧。” 本尊的确是和陆承望学得没错。 众叔伯婶子们,又纷纷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承望这字儿啊,写得好,真好。翩翩写得也漂亮。” “双双,你要真出去卖字啊~平日里就得多跟你承望哥学学,不行的话,和你翩翩妹子学学。你翩翩妹子离得近,字也写得好看。” 这都叫什么话啊,张幼双默默扶额。 这些话这也太伤人了,本尊就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难怪一直都抬不起头呢,从小被PUA到大,能抬得起来就有鬼了! 众叔伯婶子们的注意力本也不在张幼双和田翩翩两个丫头片子身上,寒暄了两句后,争先恐后地将陆承望给围住了。 被众人团团围住,青年无奈地直苦笑。 众叔伯婶子的热情太过澎湃汹涌,他推拒不得,只得耐下性子来应付。 张幼双幸灾乐祸地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记着自己有正事儿的,干咳了两声,忙正经了神色走进了屋。 田翩翩愣了一下,飞快地放下盆,跟上了张幼双的脚步。 “双双?” 张幼双:“?” 一进门,田翩翩就支支吾吾地好似有话要说。 少女揉着衣角,左顾右盼了半天。 张幼双一直都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果断打断了她:“有事儿?” “双双,你、你的生意怎么样了啊?” “什么生意?”张幼双诧异地问。 “就……卖字的生意儿。”田翩翩含糊道,俏脸不知道为什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