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折夜》 第1章 第1章 灭门 “二殿下,她不肯招。” 萧承泽站在门口听了半个时辰的喊叫,霓裳也受了半个时辰的打,换做常人,此刻早已是晕死过去。 说明,她骨子硬得很,轻易不肯招。 “没用的废物。” 萧承泽斥责了一句,一步一步朝奄奄一息的霓裳走去。 见他靠近,霓裳染血的眸底悄然升起刺骨的冷意,攥紧的手心暗自运功防备。 “不要……”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东西在哪儿?” 萧承泽在她身前蹲下,手里拿出一根银针,月色之下,那银光更似血。 霓裳咬牙切齿,嗓音寒冷:“我真的不知道!”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听了夫君柳书成的话后被送到此处,却没想到会被关起来受尽虐待,逼着交出所谓的东西。 “这几根针扎进去,你再考虑要不要换个话术。” 那柳书成把她送过来,已经提前告知密报就在他的新婚妻子霓裳手上,如今她却死活不肯说出密报在哪儿,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模样,他信不了。 那封密报必须拿到手,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萧承泽捏起她的一根食指,霓裳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啊!——” 极细的针生生扎进指缝与皮肉之间,那刺痛宛若撕裂全身血肉,是比鞭打更痛的存在! 只一根,霓裳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冷汗打湿全身,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现在知道了吗?” 霓裳已经疼的说不出话来,只能微弱摇头。 她还不能反抗,若是反抗,她的秘密就会暴露。 萧承泽的脸色已不耐烦,毫不犹豫扎进第二根针。 又是血肉撕裂的疼痛,这一次,霓裳已是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双手狠狠颤抖。 她眼皮沉重,身体疼的好似不是她得了。 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她乖乖听夫君的话,却落得如此下场。 萧承泽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拿起第三根针,说:“想知道为什么你的夫君要把你送来这里,遭受这一切吗?” 她努力抬头,企图听到答案。 “你本身就是颗棋子,不过是捡来的东西,为的就是今天替那柳书成传信,怎么,你还想和你夫君一往情深,白头偕老?真是笑话。” 萧承泽大笑,那笑声随着他的话都如同无数跟银针扎进霓裳的指缝之中,是无法言说的疼痛。 她彻底没了力气,瘫软在地,眼里尽是深深的后悔和悲痛。 原来,夫君是骗她的,他在利用她,把她送来这里当棋子传信。 可是柳书成根本就没有给过她什么信,也没有告诉让她传什么信。 什么一生一世,什么一往情深,什么相信,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得知真相的霓裳,心中一股喷涌而出的仇恨将悲痛彻底占据,攥紧的手心松开,运起的功力已然聚集。 比起秘密暴露,仇恨让她现在更想杀光所有人。 在萧承泽要将第三根银针插进她的食指时,夜色遮掩之下,她那双凤眸瞳色突然变的格外血红。 在夜色之下,很难看见。 “无妨,只要你告诉我东西在哪儿,我就放你回去,和你夫君相见。” 萧承泽话落的瞬间,原本奄奄一息的霓裳,突然腾空而起,四周阴风同时吹起,一股嗜血的凉意直逼骨子里。 “你!” “二殿下小心!” 情况不对,侍卫立即将萧承泽围住。 霓裳垂着头,看不清她的眼,下一瞬,她以极快的速度冲过去,两手直接掰断侍卫的头。 如此狠厉的手段,萧承泽吓的愣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王爷快走!” 侍卫蜂拥而上和霓裳厮杀起来。 但霓裳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明明身受重伤,却手段狠毒,动作极快,完全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侍卫很快死了大半,萧承泽意识到不对,在霓裳与侍卫厮杀,来不及顾及他之时,被侍卫掩护着先一步逃走。 即刻的时间,那柴房已是尸横遍野。 霓裳一身血衣,手提滴血的剑走出来,那双红瞳,在月色之下,骇人可怖。 萧承泽跑了,可是比起杀了他,她更想杀了柳书成。 柳府。 深夜安静的柳府,在刹那间,火光四起,惨叫声如烟花般极瞬响起。 滚烫的热血溅上霓裳的脸,眼前猩红了,耳边恐惧的尖叫还在此起彼伏。 “霓裳!不可!我是你夫君!” 跪在霓裳眼前的男人,极具惊恐的瘫在地上连连后缩。 霓裳站着未动,那双红瞳凤眼,空洞的似没有任何情绪,手里的剑指向了她刚刚成亲三日的夫君。 柳书成此时极度恐惧又悲痛。 他的新婚妻子,如今,却成了屠尽他满门的杀人凶手。 “我把你捡回家和你成亲,你却恩将仇报,杀了我全家!罢了!都是我自作自受,这都是报应!” 柳书成朝她狠狠淬了一口鲜血,心中悲痛后悔万分。 霓裳是他捡回来的,就因为她失忆亦没有背景,宫里那两位逼着他娶了霓裳,利用霓裳去做传信之人。 这样一来,东窗事发之时,霓裳便是他的妻子,他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嫌疑。 他明面上虽是二皇子萧承泽的人,可实际上宫里那两位用他九族的命威胁他为宫里做事。 那两位设下这一场戏,不仅要让萧承泽背上通敌养兵的罪名,更要的,是他柳家的命! 可是霓裳生性单纯无辜,他就是丧尽天良,也做不到让她陪葬,不告诉她传信之事,也是为了让她置身事外,得到一线生机。 至于那封信,实际还有另外一封,他被逼无奈,给了宫里。 萧承泽能不能拿到霓裳的那封信,就靠他自己的造化了。 拿不到,这场戏就会崩盘,也没人能怀疑到他头上去,也算柳书成最后为自己的主子尽力。 而此时的霓裳听不进任何话,她要的是所有背叛她的人死。 “夫君,走好。” 话音落下,剑也随之落下,只听得柳书成最后拼尽全力撕声怒吼一声。 “霓裳!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刀剑落地,人头落地。 柳书成死了。 月色中起了一丝微风,霓裳一身染血的素衣,站在柳府中,手里紧紧攥着柳书成将她送人时给她的一个荷包。 可他为何会让她逃?要她逃去哪里? 她只清楚的知道,而今这世上,又剩她孤身一人了,那唯一愿意帮她找回身世和记忆的人却死在了她的手上。 但,茫茫人海,山高路远,她又该上哪儿去找回身世和记忆呢? 霓裳抬起头,那轮残月高挂,却清冷淡然,发丝拂过她的眼,红瞳消去,她竟看不清了。 第2章 第2章 妖怪 “来人!拿下!” 身后传来声音,霓裳回头看去,一群身着官服的人,手拿兵器将她团团围住了。 霓裳抬头回眸看了一眼身后血流成河的柳家。 那原本是她唯一信任的第一个家,如今,却毁在她手里。 她垂首,眼前却开始出现重影,她的身躯已然站不稳,摇晃两下后。 霓裳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霓裳就这样被抓回了京都府,深夜的京都府灯火通明,全是因她一人。 谋杀朝廷命官,还是屠了满门,这是株连九族的死罪,这件事早已惊动了皇宫。 京都府大堂前,一人身着玄色华服站于堂上,双手后背,身影挺直,气势非凡,仅是背影,让人看去便不禁汗毛竖立,肃然起敬。 “太子殿下,柳家灭门,城外小屋死了二十人,我们的人还未动手,动手的是那柳家夫人,人已经抓到了,只是东西,还是没找到。” 下人禀报。 闻言,太子萧亦年掩在黑夜烛火中的眸子泛起几分诧异,随即嘴角勾起,笑意不明:“人在,东西就在,我好奇地是,什么样的女子,能一人杀尽柳家全家和二弟手下二十人。” “更奇怪的是,那霓裳的身世,京都府却查不到任何消息,哪怕是家住哪里,家族姓氏,都不曾有记录,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个人。” 闻言,萧亦年鹰眸缓缓合上,拇指的翡翠扳指细细摩梭着。 这点他早已知道,他好奇的是京都府是当朝太子的门下,京都府的人大多都是他萧亦年的心腹,这里掌管着全上京的人员消息和各方绝密,是整个北国的密报谍网。 要想在这样一个知晓天下事的地方没有记录,会是什么样的人有这样的本事。 “妖怪,妖怪!” 堂后突然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狱卒,此刻却逃命般惊恐的朝外跑。 萧亦年眸子微抬,鹰眸眸底染上几分寒意。 狱卒眼瞳惊悚的瞪大,恐惧遍布:“有,有妖怪!她能自己愈合!” 自己愈合? 萧亦年深邃的眸底生出几分诧异之色,只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大步朝堂后牢房走去。 牢房里,刑架上绑着的人,在酷刑之下都未曾清醒过来。 霓裳垂着头,头发凌乱,碎发被汗水湿成一缕黏在脸上,嘴角鲜血往下掉着,身上的衣服被抽打的碎成条状,血迹斑斑。 萧亦年站在那儿,一双沉邃如渊的鹰眸里,此刻却是汹涌着说不尽的张狂桀骜和异常的激动兴奋。 其他人见到霓裳时,却是被吓的瞪大双眼,满脸惊恐和不可思议之色。 那经历酷刑后的霓裳,虽是看着命悬一线,鲜血淋漓。 可细看过去,她身上竟是没有一处伤痕! 甚至脖颈处暴露的肌肤上,那一道抽打的皮肉开裂的伤痕,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主愈合! 这不是妖怪是什么! 萧亦年毫不畏惧的走到霓裳面前。 “霓裳。” 霓裳没有动静。 萧亦年手撑于膝盖,微微躬身,这才看清掩在发丝之下的那张脸。 霓裳生的极为好看,是在上京寻不到第二人的存在,尤其是那双凤眼,媚眼如丝,真叫人生不生移不开眼,跟吸走了魂儿一般。 萧亦年难掩情绪的笑了,那眼里的精光染了些嗜血的狂喜。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身后手下惊恐一句:“太子殿下,她是妖怪!” 萧亦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激动的情绪根本掩藏不住,原本想杀她灭口的心此时转变了。 没有身世,没有记忆,除开这些,她更是身手不凡,还拥有自愈的能力,这等人才杀了岂不可惜。 不如,把她留在身边,那他夺权的胜算岂不更大! “你是我的了。” 萧以年随即去给她松绑。 手下惊了:“殿下不可!” 萧亦年回眸一刹,射过去的那道眼色已然没了笑意而是杀意。 手下被吓得愣在原地不敢在有阻拦。 他拦腰将霓裳抱在怀里,眼里好似得了一个宝贝般疯喜,抬手细细撩开怀里人的发丝,淡淡说着:“何来的妖怪,今夜,又何来的命案凶犯。”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眼里杀意冰色尽显:“京都府的狱卒办事不力,该换换了。” 说罢,萧亦年神色兴奋的大笑起来,抱着霓裳快步离开。 那些下人被他的一句该换换了,吓的全身冷意直逼。 太子殿下这是要杀人灭口。 东宫。 等霓裳再度醒来之时,已是身处异处了。 她强撑着眼皮,身上的伤痕尽数愈合消失,血衣也被换成了一件艳红的薄丝裙。 霓裳轻轻拧眉,她这是,被谁带走了? “醒了?” 思索不过几分,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霓裳心下一惊,侧头看去,身边竟半躺着一个男人。 他正眯着眸,笑眯眯地看着她,手中还勾着她的一缕发丝缠绕。 “你是谁?” 她也不躲,只开口问道。 萧亦年手指划过她的脸庞,没有了血迹到更加明艳勾人了。 他说:“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霓裳思索了一番,柳书成告诉过她,救命之恩,须拿命相报。 她翻身下床,拿起茶盏摔在地上,随即捡起一片锋利的碎片,毫不犹豫的就要朝自己的脖颈割去。 萧亦年眸子一沉,眼疾手快丢去枕头,打落碎片:“做什么?” 霓裳面无表情,言行举止像是木偶般没有情绪:“夫君说过,救命之恩,当拿命相报。” 闻言,萧亦年却笑得更欢,下床之时,一身长袍懒懒散散挂在肩上。 还未等他说什么,萧亦年身边的贴身侍卫白鹤进来。 “殿下,二皇子来了。” 二皇子,便是那晚柳书成将她送人的对象,也是差点将她折磨致死的凶手。 霓裳不能让二皇子见到她。 那夜深夜,他跑的很快,并不知道她伤能自愈的秘密,如果被抓回去,那她的秘密将会暴露。 可是柳书成说过,如今天下分为三处势力,一身皇帝,二是太子,三便是二皇子。 虽说太子之位已定,但是二皇子生性好强,处处与太子争斗,暗流涌动,企图抢夺太子之位。 而柳书成的都尉府,实际上也是二皇子向皇帝举荐才得来的。 说到底,柳书成终归是二皇子门下,霓裳灭了柳家满门,二皇子找来,明显是来抓她来了,而且,不抓到她誓不罢休。 萧亦年鹰眸睨了她一眼,又上下扫了一遍,随即牵上她的手:“二弟来了,随你救命恩人去迎客。” 霓裳当即想挣脱,却发现她根本挣脱不了,那力道出奇的大。 她眉间沉下来,此人的功力,不太寻常。 第3章 第3章 顶替 殿前。 二皇子萧承泽早已候着,待看见太子牵着霓裳走来时,脸上的怒意根本收不住:“霓裳,你灭了柳家满门,我今日必定要把你捉拿归案!” 霓裳回眸瞥了一眼萧亦年,他正悠闲的坐上高位,吃着葡萄,那番模样,有意让她自己解决的模样。 她忍下心中恨意,平稳语调:“我并未杀人。” 眼下局面,她只有闭口不谈,矢口否认,赌一把最后,这个能救她的人,会不会帮她。 “京都府早已彻查此案,凶手便是你霓裳!” 霓裳扬了扬下颚,反问:“我因何杀人。” “你——!” 话开头,萧承泽却收住了口,朝她步步紧逼,眼里恨意明显。 他在她耳边用她能听见的声音警告:“霓裳,那夜你见过我,你的秘密我也知道,太子保不住你。” 霓裳心下一紧,脊背挺直了。 救她的人就是太子? 不过现在,令她心慌的不是这个。 萧承泽是知道了什么?难道那晚他看见了?还是是她的秘密早就被柳书成告诉他了? “如果你今日不跟我走,我会把这个秘密昭告天下。” 萧承泽仅用她能听见的声音,狠狠威逼。 霓裳手心攥紧,指尖嵌入掌心有了印子。 而她身后的萧亦年,看上去悠闲的吃葡萄,一双鹰眸却是时时刻刻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她紧张的吞咽着口水,这个秘密不能说,更不能昭告天下,如果被旁人知道,那她只有死路一条。 萧承泽戳中了她的弱点,讥笑一声:“想清楚,是活,还是死。” 话音落下,霓裳以极快的速度,抽出一旁侍卫的刀,刀尖直逼萧承泽的血脉脖颈。 他顿时僵直身体,大惊:“你想干什么?!” 霓裳杀心已起,凤眸沉下来,眸底杀意涌动,下一瞬她就能一刀割喉要了他的命。 萧承泽死了,这个秘密就能守住。 “好好的动刀做什么?” 身后的萧亦年吐出几颗葡萄籽,走下殿来,指尖抬上霓裳的刀尖,缓缓移开。 萧承泽眼看命悬一线,刀被推越远,他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松了松:“就算今日不能以凶犯的罪名把你带走,你对皇子拔刀已是犯了大罪!霓裳,你逃不掉的!” “二弟。” 萧亦年摆摆手,一副平事态的模样:“话别说那么严重,二弟不就是想要个罪犯嘛,给你便罢了。” 他话说完,背过身去。 萧承泽看不懂他什么意思,他的话,这是同意让他带走霓裳了? 霓裳此刻却更加紧张起来,难道他这就要把自己交出去了? 杀柳书成时的背叛怒意,此时再次升起,她的脸色凝住了,手心暗自握紧运动了真气。 如果萧亦年此刻把她交出去,她会杀光这里的所有人。 “来人。” 谁知萧亦年却从殿外唤进来一位侍女。 他起身朝萧承泽走去,无视萧承泽疑虑又愤恨的目光,夺下他手里的刀剑,朝他一笑。 下一瞬,那刀剑狠狠插进侍女的胸口,连尖叫都未出口,只剩恐惧和死亡。 霓裳倒吸一口凉气,手中功力却是悄然散去。 他没想背叛她。 萧承泽更是屏住呼吸,眼里震惊。 “罪犯已死,带走吧。” 萧亦年随手扔掉了刀,拍了拍手。 萧承泽顿时明白,又惊又怒:“殿下,换人顶罪,这可是欺君之罪!” 他剑眉微挑,看着萧承泽,手指向了霓裳:“你,告诉二皇子,你是谁。” 霓裳自是听出了萧亦年话里的意思,审时度势,低头回道:“回殿下,我是殿下的贴身侍女。” 他又指向尸体:“那她,是谁。” “柳家灭门罪犯,霓裳。” 尘埃落定,萧亦年已是把维护包庇这四个字摆在明面上来了。 萧承泽就算是真动手了,今日也是带不走霓裳了。 他气的肝脏生疼,连连叫好。 “太子殿下,尸体臣带走了,至于是不是霓裳,皇上自会定夺!” 萧承泽憋了一肚子火和恨,叫人带上了尸体回府。 如今看来,他是要去到皇帝那儿上奏了,一旦皇帝查下来,不仅是霓裳,就连萧亦年都难逃一死。 “收拾干净。” 萧亦年恍若无闻,一身玄色长袍松松垮垮不曾穿好过,毫无皇室之姿。 霓裳看着他那副无关世事的随意模样,想不明白,为何他会帮她帮到如此地步,就连她的夫君柳书成都不曾如此。 “你为何不把我交出去。” 萧亦年嘴里含着葡萄,捡起地上的刀,又拉起霓裳的手。 他眼里笑着,下一瞬却直接在她手腕上用力划出一道血口子。 速度之快,皮肉刺痛,霓裳连眉目都没皱一下,根本反应不过来! 此人的功力远远在她之上! 霓裳不敢轻举妄动,抿着唇,任由萧亦年看着她那道伤口,在几秒之后,自行缓慢愈合。 她亲眼看见萧亦年的眼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是掩不住的惊喜和狂傲。 随后,他紧紧拉着她的手:“你欠我两条命,既然要报恩,就得听我的,何时死也得听我的。” 他不怕她? 曾经,柳书成在荒野把她捡回家时,也曾说过同样的话,只不过,柳书成是害怕的。 霓裳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自己从何而来,更不知为何他们会争先恐后地想要把自己留住,却又违背自己说过的话。 霓裳唯一知道的是,在没弄清楚身世之前,她需要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既然萧亦年肯救她一命,他的功力在她之上,她打不过。 他又知道了她的秘密,却又愿护她。 反正她杀了柳书成全家,若是眼前这个人同柳书成一样,她就算拼命,照样可以杀。 思索一番后,霓裳将自己另一只手也送上前去,直勾勾地盯着萧亦年,道了一个字:“好。” 萧亦年转身拿起一颗葡萄,举在她嘴边,鹰眸眯起。 霓裳迎着他的视线,张嘴含住葡萄,汁水在嘴里流淌开来,她细细抿着。 见她这副柔弱听话的模样,萧亦年心情大好,笑了。 然而下一瞬,他却忽地一把扯过挂在霓裳腰间的荷包。 第4章 第4章 桑桑 她来不及阻止,他已经拿走荷包走远几步。 “殿下!” 萧亦年衣袖之间弹出一把利刃,刀尖对准了她,逼得她不得再进一步。 霓裳看着他打开了荷包,从里面拿出一卷束好的绢信。 随即,萧亦年了然得逞的笑,抬手对着霓裳指了指:“果不其然。” “那是什么?” 霓裳没想过隐瞒和阻止,她确实不知道荷包里有什么,也从未打开看过。 直到今日萧承泽连连看向她的荷包,还有萧亦年的反应,她的直觉告诉他,那里面的东西不简单。 萧亦年却意味深长的盯着她:“你不知?” 霓裳面色无常,摇摇头:“那是夫君给的,我从未打开过。” “有意思。” 萧亦年说着,把那绢信递给了她。 她接过,看了一眼,浓墨的字体,她不认得。 “我不识字。” “不识字?” 萧亦年闻言,兴趣大增,差点笑出声:“怪不得,柳书成会放心把这荷包给你,二弟会对我拔刀要人,如今看来,真是有趣。” 这样看来,萧承泽还没有得到柳书成要传的这封信,才会冒险来东宫抓霓裳。 “所以里面写的什么。” 霓裳摸不着头脑,好奇的问。 她不识字,在她有记忆的时候,是被柳书成捡回家之时,她还来不及识字,也来不及学这世间道理。 她只从柳书成那里学了不少朝廷官场,虽是吊儿郎当,也能暂且保命。 他一双鹰眼睨着她,低头笑笑,握住她的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从现在开始,你是东宫的人,你叫桑桑,你也没有夫君,记住了吗。” “桑桑。” 霓裳垂眸试着轻轻叫了一声。 其实她没有自己的名字,霓裳这个名字也是她被柳书成捡回家后取得。 桑桑没有霓裳好听,但她觉得,她或许更喜欢桑桑。 萧亦年给了她身份后,又给了她一处别院,名为桑园,以她的名字命名。 随后,便任由她再偌大的东宫行动。 人来人往的侍女在替她收拾院子,院内秋千藤架,百鸟花草,数不胜数。 与在柳家的住处,是天壤之别,柳书成只让她住在一个堆着柴火的小屋内。 难道,这就是柳书成说的,人与人之间的重视和相信吗? 桑桑半解不解。 但是现在,她需要回一趟柳家,趁着没人注意她,她转身朝着东宫大门走去。 柳都尉府。 京都府已经给柳家大门贴上了封条,正门进不去,桑桑走进一旁小巷,在没人处一跃而上,翻进了柳家。 柳家已经被京都府清洗干净,一晚的时间,连血腥味都没有。 桑桑径直找到了柳书成曾为她准备的婚房,里面的新婚配饰还未曾取下。 如今再看,她却是一丝一毫的情绪都没有。 她在房内翻找了一遍,最终在床底一道暗格里找到了她要的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玉佩为翡翠雕琢,散着荧荧绿光,看着价值不菲,可最重要的是,柳书成说过那是他捡到她时,她腰间佩戴着的。 或许,那是她家人留给她的,可能和她的身世有关。 翌日,陛下圣旨,召太子殿下入宫。 桑桑仍旧一袭艳红丝裙,一根发带自脑后束起一缕发丝,两边鬓发随意散落着。 她站在门口目送萧亦年上马车。 他今日不再是衣冠不整,换上了一袭官服,倒更衬得他威严肃冷,生人勿近。 萧亦年刚准备上马车,似是想到了什么,回身走到桑桑面前,将她上下看了一遍:“待在东宫,哪儿也别去。” 听着似是警告,桑桑眼神闪躲了一瞬,随后微微垂头:“我知道了。” 她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脸,他站了几秒后,目光仍盯着霓裳,后转身上了马车。 桑桑头低着,却轻轻松了口气,虽是信了萧亦年几分,但在他面前,她总觉得他似长了两颗心前后不一,令人猜不透。 气还松完,耳旁又传来一道声音:“别让人看见你的脸。” 那声音如连廊下的深湖,湖底常年不见光日,有多深冷,他的声音就有多寒。 这句话,像是戳中桑桑的某些心思,她的呼吸霎时间窒了一瞬了,眸子盯着地:“知道。” 帘子放下,马被鞭策一鞭,马车朝着进宫的方向徐徐驶进。 待到走远,桑桑这才抬起头来,凤眸眸底不知何时染上了沉寒。 她转身回桑园,找出事先准备好的一把小刀,刀尖锋利,泛着寒寒银光,一刀下去可血迹不见。 “别让人看见你的脸。” 萧亦年的话在脑海里响起。 桑桑犹豫了几分,还是从他送来的一些一群里挑了一件白色,刀割下一块布料,随后蒙住面容,充当面纱了。 她来到后院,趁着没人注意,一跃而上翻出东宫。 第5章 第5章 保护伞 朝廷之上,萧承泽以萧亦年私藏罪犯,用侍女冒充顶替的罪名,给他上奏了一个欺君之罪。 萧亦年缓缓踱步,站了出来,故作疑虑问道:“不知二弟如何知道我藏得那人就是凶犯呢?又是如何确定死的这人不是柳夫人,难道二弟见过?” “臣并未见过。” “并未见过?” 萧亦年勾唇笑了:“既然二弟并未见过柳夫人,又是如何判断我冒充顶替了?” “你——!” 萧承泽忽地被他一番询问问的哑然,说不出话来。 而萧亦年自然断定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的。 萧承泽还没有拿到那封藏在桑桑身上的情报,他也不知萧亦年得到没有,毕竟桑桑还在他手里。 如果他此时承认见过桑桑,萧亦年拿到情报的话,那他必定会将户部丢失两百万两白银的事情说出来,并且会把这顶帽子扣在他的头上。 因为,桑桑是柳书成专门用来给萧承泽传递情报的棋子,那情报也是给他的。 萧承泽说不得见过桑桑,他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一把。 见他哑口无言,萧亦年在他面前缓缓蹲下,鹰眸直盯着他:“所以二弟,冒充顶替包庇罪犯,这可是欺君之罪,二弟可千万不能让我这个当哥的白白受了冤屈啊。” 堂下官员唏嘘转了风向。 “确实如此,那柳夫人三日前进门已是突然之举,在此之前也没人见过面,自然是不知道。” “那二皇子并未见过柳夫人,又何来的冒充顶替一说?” 眼看局势要被夺走,萧承泽狠瞪了他一眼,转而朝北帝继续说道:“臣说的句句属实!只要把太子府上那人找来就知真伪!求父皇明察!” “够了!” 北帝一声低吼,朝下一片寂静无声,无人再敢妄自议论。 “既没有见过那柳夫人,所为冒充顶替的罪名便坐不实,柳家一案,真凶即死,那便过去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给太子殿下做保护伞,无论萧承泽如何说,这案子说结就结了,翻不了案了。 他只能生生吞下这苦黄连,憋得一肚子火,今日不能给萧亦年降罪,那便另寻他日,必定让他付出代价! 二皇子府。 皇府对外一处房檐之上,一女子身着红丝罗裙,白色面纱半掩遮面,一束带自脑后随意束着一缕青丝,风吹拂过,青丝拂面。 尤其一双媚眼勾人的凤眸露在外面,眸底平淡无波,直到王府门外车队驶来,凤眸之下升起杀意。 “二殿下,陛下有意护着太子,东西还没拿到,要不要手下亲自去一趟东宫。” 萧承泽身边的心腹连竹,说着便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他想直接把桑桑灭口。 “不必。” 萧承泽抬手阻止:“现在灭口意图太明显,会被太子抓到把柄。” 转而,他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凑近连竹耳旁低声道:“找户部侍郎邓成林,让他去跟陛下说,南方来的灾民过多,需要拨款赈灾。” 连竹听后几秒,明白了什么:“二殿下你是要……” 话没说完,萧承泽沉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连竹立即会意,道了声明白,便领命前往户部。 萧承泽刚抬步,一道疾风自耳边呼啸而过,转尔间,一把刀已经抵在了他的腰间,速度之快,他根本反应不了。 “你是谁?!谋杀皇子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桑桑面纱掩面,手里的刀掩藏在衣袖之下,直逼他的命:“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必须死。” 声音耳熟,萧承泽立即猜到了她是谁,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按下了恐慌,企图稳住她。 “霓裳,那荷包是柳书成交给你,他把你送来是让你做了传信之人,私吞两百万两银子,那是要被判养兵通敌的死罪!如果你把我杀了,连竹就是死也会去告诉陛下,到时候你就是我的同谋,你也活不了!” 他的一番话,却让桑桑没听明白,她柳眉蹙起,眼里有了几分困惑。 什么荷包,什么银子,又是什么通敌? 难道他说的秘密不是她,是柳书成给她的那个荷包? 所以那晚他逼她交出的东西,也是那个荷包? 桑桑想到了萧亦年见到荷包里的东西的反应,那绢纸上写的东西,现在看来,就是萧承泽说的那个所谓的秘密。 她判断错了,萧承泽还不知道她的秘密。 第6章 第6章 肌肤之亲 桑桑的刀往后收了几分:“你说错了。” 萧承泽愕然:“什么?” 他话音刚落,脖颈处猛地受到重击,随即眼前一黑,眩晕过去。 桑桑并未选择真的杀了萧承泽,既然他并不知道她真正的秘密,这个时候杀了他,是把自己和萧亦年往风口浪尖上推。 现在萧亦年本身就被萧承泽告有欺君之罪,这时候要是皇子遇刺,那将是震荡整个北国的大事。 她和萧亦年很容易就会被怀疑,难逃一死。 但如果萧承泽的回答失误半分,就算是死,她的刀便会刺进他的五脏肺腑里。 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 桑桑全身而退返回东宫时,依旧选择翻墙而上,但与此前不同的是,她刚进桑园就看见了萧亦年。 他半躺似的软坐在那里,一条腿随意搭桌案上一左一右的晃荡,玄色官服还未退下,那张俊美如妖孽的脸,还带着点上朝的愠怒和沉肃。 萧亦年侧眸看见她了,脸上那抹愠怒消失殆尽,浮上来的是笑颜盈盈:“回来了。” 桑桑面色淡淡,应了一声:“嗯。” “过来。” 他眯着一双深邃漆黑的鹰眸,朝她勾了勾手指。 桑桑听话的走过去。 萧亦年仰头盯着她的眼,笑意既深又晦暗:“去哪儿了?” “没……” “二弟府上,做什么,刺杀?” 三道似肯定的问话。 萧亦年上扬的尾音随着眼尾的笑意一同落下。 桑桑张着唇,所有隐瞒的话全都被他单刀直入的揭穿给堵回去了,她诧异了几分,一时哑然。 她事先准备好的理由还没用,就已经被他看穿了,萧亦年怎会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难道,他派人跟着她? 见她这般被戳穿不知掩饰的模样,萧亦年再次笑了,随手拿起桌案上的葡萄吃:“这般严谨做什么,杀便杀了,别伤到自己就行。” “你跟踪我。” 桑桑也单刀直入,眸色沉沉的望着他。 “这是东宫,哪怕是个厨子今日做菜放了几勺料,都瞒不过我,所以啊。” 萧亦年停顿了一下,懒懒站起身来,揽过她的腰肢,眼底的深邃更是望不见底了。 “在我面前,任何谎言都不可有,一旦被我知道,便会被拨皮抽筋,千刀万剐。” 好似平常的一句话,在桑桑听来,却是如万把利剑同时拉弓对准了她,千钧一发,稍不注意就能将她射穿。 她嗓子眼儿中提着一口气,浑身僵直,任他揽着腰肢身躯贴近,滚烫的呼吸相交涌动。 如此近在咫尺的肌肤之亲,柳书成对桑桑从未做过,她并不懂其中含意,陌生无措又胆颤心寒之际,只觉得心跳迷乱。 “殿下,宫里来人了。” 桑园门外,白鹤的声音不适宜的传进来。 桑桑心里一惊,脸色沉下来,认真说:“不能让人知道我们肌肤之亲的事情。” “什么?” 显然,萧亦年被她的一句话弄得有些糊涂,愣住了。 “柳书成说过,肌肤之亲只有夫妻才能做,若是与旁人做了,是要浸猪笼的。” 她说的一本正经,面上甚至真有为他考虑的脸色,好似白鹤要是现在进来看见他们抱在一起,就真的会把他们拉去浸猪笼。 萧亦年反应过来,笑意更甚了,不仅不松手,还故意将她拉近一些,近的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那我们一起死便好了。” “不行。” 桑桑毫不犹豫地推开他,一口拒绝。 她才不能死,她都还不知道自己是谁,怎么能轻易就浸猪笼而死。 “好,不死就不死。” 萧亦年一派慵懒随性的模样,转身又坐了回去,依旧是一条腿搭在案桌上。 “进来。” 门外的白鹤推门而入,见到桑桑也在,他先看了一眼萧亦年,萧亦年给了他一个眼神后,他才说:“殿下,宫里的侯公公传来圣旨了,见吗?” “不见。” 不见? 桑桑有些诧异的看向萧亦年,柳书成说过,见圣旨如见皇帝,必须下拜跪见,否则,会引来不敬之罪,是要杀头的。 萧亦年真是胆大妄为。 “说什么了?” 萧亦年头也不抬,手里细细抚摸着晶莹剔透的葡萄。 白鹤规矩道:“陛下命户部拨了两百万两两银子,要您即刻下益州赈灾。” 闻言,萧亦年脸色微变,鹰眸闪了几分精光,薄唇勾起一角,葡萄在手里被捏破,汁水四溅。 赈灾? 是要找替罪羊吧。 第7章 第7章 刺杀 皇宫。 偌大的皇宫,各个宫口戒备森严,处处都有禁军严格守备,哪怕是飞进去一只苍蝇都毫无躲藏之地。 在这样密不透风的戒备之下,一道黑影从皇宫城墙之上轻功略过。 御书房内,侯公公传完圣旨回宫复命,他的脸色并不好,毕竟在东宫受了辱,吃了哑巴亏。 而他身前站着的,便是北国天子,北帝萧云睿。 北帝一身金煌龙袍,衣袖衣面上都用极细的金丝,勾勒出一条金丝长龙,从肩颈处蜿蜒而下,栩栩如生,犹若真龙再现威武庄严。 沉寂之际,头顶瓦片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侯公公脸色一变:“陛下。” 北帝不动,神色肃穆的盯着手里的奏折,缓缓抬手示意。 下一刻,那瓦片上的声音没有了,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侯公公自然是明白发生了何事。 一般的刺客就算能力了的,能进得了皇宫,也绝进不了北帝的身。 但凡刺客出现在北帝方圆十米,隐藏在黑暗中的绝密暗卫就会出手,杀的人措手不及。 “太子接旨时,跪了吗?” 北帝充耳不闻,无事发生一般沉稳。 侯公公立刻低头,神色有些许难堪,似有难言之隐:“陛下,太子殿下,他……” “说。” 单单一个字,宛如天子降威,哪怕说错一个字,就会尸首不全。 侯公公忙说:“回陛下,老奴并未见到太子,太子,没跪。” 不仅没跪,甚至连出来见面接旨都未曾。 这要是放在旁人身上,脑袋都不知道掉了几回了。 如此大不敬的行径,北帝听闻却没表现出半点大怒的迹象,反而意味深长的笑一声,笑声混浊:“不跪,太子生性高傲要强,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陛下,如今太子在朝堂上虽是立稳了脚跟,追随者也众多,但这般肆意的行径实在狂妄至极,纵容不得啊。” “怕什么?” 北帝连个正眼都没给:“难不成,他还能骑到朕头上来?” 侯公公顿时惶恐的下跪:“老奴一时嘴快,请陛下恕罪!” “朕何时又要治你的罪了?” 语带斥责,但在侯公公听来,却更似威压,忙稳住心神:“陛下宅心仁厚,宽厚大义,是老奴糊涂!” 他也是跟在北帝身边多年的老人,观察皇帝的眼色,揣摩皇帝的心迹,已是熟知熟捻。 北帝无轻无重的瞥了他一眼:“起来吧,朕写道密折给你,传给禁军统领李连祁。” “是,陛下。” 侯公公站在原地静静等候,直到北帝拿出写好的密折交给他。 “密折,泄露半分,朕可就真要赐罪于你。” 侯公公接下密折,北帝轻轻一句话,却让他瞬间寒毛竖起,忙道了句老奴知道,便转身退出御书房。 伴君如伴虎,哪怕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话,都能决定人的生死。 东宫。 圣旨已下,天子之命,抗旨就是死罪,就算明知道这是下的套,萧亦年也必须得去。 再者,他听的可不是圣旨,答应去,只不过是兴趣盎然罢了。 他倒要看看,那户部丢失的两百万两,在此次下益州赈灾,能套出什么花来。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东宫门口,除了太子一行的车队,京都府右使郭山,督察院院长沈巍领着从户部拨款下来的两百万两前来。 桑桑刚收拾行囊出来,看见这一番场景,未免也感叹一句,人真多。 “太子殿下,臣奉陛下之命,跟随此次出行,监督赈灾进程,好上折以禀报。” 京都府是太子门下,但督察院是独立于百官之外,有监督之责,皇帝要督察院跟着去,究竟是不放心,还是另有所图呢。 桑桑虽然看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她总觉得事关重大,每个人都好似藏了八百个心眼子。 她绕开他们,刚准备坐上后面一辆马车,萧亦年的目光寻到了桑桑身上,朝她勾手:“桑桑,过来。” 第8章 第8章 喜欢 浩浩荡荡的车队,一路北上益州,桑桑应了萧亦年的令,与他同乘一辆马车。 这一行,皆是禁军护卫,益州终是混乱之地,灾民逃散,各处地痞势力也在蠢蠢欲动,民不聊生,有禁军在,便多了几分安全性。 “白鹤呢?” 桑桑观了一圈也没见到萧亦年的贴身侍卫白鹤,放下车帘,要换做平常,白鹤跟在萧亦年身边是形影不离的。 萧亦年手懒懒撑着颔,半倚在软榻上,马车颠簸,他眉目间有几分不悦之色。 “郭山那儿。” 他给白鹤交代了任务。 桑桑规矩坐着,他这一副闲散模样,外表看倒不像皇室太子,但要凭心机,他却城府极深,心狠手辣草芥人命。 柳书成说过,皇宫是修罗场,皇室便是地狱,人人都各怀鬼胎,信任这种东西,是最奢侈的玩意儿。 桑桑不断看他,看他一眼,又有意将目光移向别处,后又移回来,欲言又止的再瞄他一眼,手心也攥着衣袖揉搓。 她的小动作被萧亦年尽收眼底,他略微抬起眼皮,睨她一眼,主动撬开她的嘴:“桑桑,想说什么。” 他都主动问了,桑桑本就有话想说,干脆将心底困惑反问出来:“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她知道他救了她几次,也护了她几次,但天上不会掉馅饼,更何况是眼前这个拨云诡谲的萧亦年。 他这么帮她,一定有他想让她做的事,而且在她看来,会要她做的事儿也不是什么容易简单的事。 萧亦年重新耷拉下眼皮,闭目养神,薄唇淡启:“杀人,夺权,自有你的用处。” 他倒是不避讳,很诚实的回答她。 桑桑困惑:“可你已经是太子了,皇帝逝世,你便顺利登基,还要什么权?” 萧亦年勾唇讥笑了一声,撑起身子来,衣饰松松垮垮的,他说:“可我现在就想登基,所以呢,你得去杀了皇上。” 让她去杀当今天子? 桑桑脸色诧异,更是惊于萧亦年会毫无防备的在她面前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这要是让旁人听了去,他定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但转而一想,这般死罪之事,他干的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 近几日的相处,桑桑多少也看出点什么。 萧亦年就是如此胆大妄为,虽是个太子,行事手段却是早已僭越了天子。 这般高位荒唐,却无半点生事,他恐怕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怎么杀。” 桑桑凤眸沉着,盯着他那双鹰眸,已经做好了他下令她便动手的决心。 他能坐上高位,那她便能多几分能力找寻身世和自保。 “别急,还早。” 萧亦年大掌牵过她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如柔荑的手心缓缓摩挲。 似有似无的触碰,带来轻轻痒意,酥麻感从手心泛起,撩起她的心,不自觉的咯噔一下。 “你喜欢我?” 桑桑红唇微张,没来由的问出一句,一双凤眸懵懂干净,语气更是带了几分肯定,好似她不知自己问的是什么意思。 只是柳书成说,男女之事,肌肤之亲,欢喜之事,便是不由自主地触碰和控制不住的喜悦。 萧亦年反应之后,狭长的眼尾上扬,笑意都溢了出来。 他不反驳,反倒是将她拥入怀中半躺着,松垮的衣袖被带了下来,露出肩颈的锁骨,青筋明显。 “喜欢,怎能不喜欢我的桑桑呢。” 他的手在她身下揽着她的腰肢,柔和视线在她脸上流连,嗓音似小溪流水又似鸿毛般轻柔。 桑桑被他撩拨着,倒手足无措起来,红晕染上了耳根和脸颊,抿着红唇僵硬不敢动弹。 她看不得他一双盛满笑意的眼,撇过头去,口齿犹豫:“可是,我应该是,不喜欢你的。” 柳书成说,两情相悦便是喜欢,他的触碰,他的喜欢,她没有反感,却也没有欣喜,无欲无求的情绪,应该是不喜欢的吧。 “不喜欢?” 萧亦年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包裹住她。 她咽了咽口水,点头。 他轻笑,手柔柔的捧着她的脸。 两人近在咫尺,他再低头半分,便能吻上她的红唇,他却停在半寸之处,视线染了几分火热和欲望:“无妨,桑桑早晚会喜欢的。” “你……起来。” 桑桑受不住他的视线和撩拨,脸红的发烫,她无措的推搡着他,他倒没有阻拦,顺势就让她推开了。 她离开他的怀抱,便往远处坐了几分,刻意的和他隔开了距离。 少女豆蔻的红晕不减,桑桑扭过头去赌气似的不看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登徒子。” 这声被萧亦年听了去,更是惬意的半躺在软榻上,手里无心把玩着翡翠扳指,眯着眼开怀大笑起来。 他的桑桑啊,可真是有趣。 第9章 第9章 灾民 “来人!还不快拉走!” 车队行驶十日,此时刚出上京宜城的边界,马车外传来呵斥喧闹的声音。 “大人!求求您给点吃的吧大人!” “赶快拉走!” 桑桑掀开一点车帘,外面有很多衣衫褴褛浑身肮脏的难民,围在马车四周乞怜讨吃的,郭山带着侍卫还在驱赶。 她放下车帘,回头看萧亦年:“下去看看吗?” 萧亦年起身,腰间飘带不知何时被解开,他略微颔首,重新束好了腰带,与桑桑一同下马车。 “小姐求求您!给口吃的救救我的孩子吧小姐!” 桑桑刚下马车,一名破衣烂衫的妇女便跪在她面前,不断磕头哭着祈求,她身旁还有个不到四岁的女童,也跟着她磕头讨食。 “还不赶紧滚!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人!你也敢肆意冲撞!” 郭山上来怒斥着将妇女和女童粗鲁的拖拽开,女童磕着了,吓得哇哇大哭。 “娘!我疼……” “孩子!别哭,娘在,娘在!” “娘,我饿……” 女童在妇女怀里可怜哭着,妇女却是咬着唇紧紧抱着孩子,泣不成声。 她也想给孩子吃的,可是这乱世之中,哪儿来的粮食啊。 “把他们拖走,别挡了路!” 郭山命人上来,那些侍卫手里带刀,妇女见状紧紧抱着孩子,惊恐的往后缩。 “大人!您就可怜可怜我们,给我一口吃的吧!大人!” “大人您就发发善心吧!” 一群难民生死之际,不顾尊严,给他们磕头下跪,即便额头磕出血还在不停磕头恳求他们能施舍一点。 桑桑看着眼前的惨状,动了恻隐之心,她出声制止:“住手!” 郭山和侍卫顿在原地,视线却都看向了萧亦年,他面色无常,双手后背懒散站着,微微颔首。 侍卫放下妇女,退到了一边去。 郭山上前来恭敬道:“殿下,他们是从各地来的灾民聚集在此,我们还要抓紧时间下益州,不宜在此地滞留。” “郭大人,我们不就是来赈灾救灾民的吗?为什么要对他们视而不见,不施予援手?” 桑桑出声质问,郭山却连个正眼都没瞧她,对萧亦年毕恭毕敬行礼。 “我们是要去益州赈灾,但这一路上的灾民数不胜数,我们本就资金有限,若是大发善心,人人都施予援手,怕是还没到益州,这银两和粮草就赈完了,如何能救益州?” “况且,你一介小小侍女,若是耽误了大事,该当何罪!” 郭山扬起下颚,斜视着桑桑,眼里是鄙夷和不屑。 桑桑被他一番话激起几分怒意,她盯着他,句句紧逼:“益州的灾民是灾民,难道他们就不是灾民了吗?同为北国子民,还要有地域之分,见人下菜吗?” “可赈灾粮有限,若是要施救,是万万拿不出来的,既然你如此复有善心,是打算自掏腰包吗?” 桑桑伸手摸了摸腰间,她身无分文,就是她想自掏腰包也是拿不出来的。 她抬高下颚仰视着郭山,丝毫不畏惧他的讥讽:“我不过一介侍女,自是没有银两,但你是京都府的官,吃的是官粮,而赈灾粮也是官粮,如此一来,用你的银两去施救不就等同于朝廷赈灾。” “你!” 郭山被她咽的一时气上头,转头就拜萧亦年斥责她:“大人!此人肆意妄为胡言乱语!根本不把大人放在眼里,望大人责罚!” 桑桑也气了,凤眸低冷,垂着的手已然暗自握紧了衣袖中藏的刀:“我什么时候不把大人放在眼里了,分明是你倒反天罡。” “放肆!我乃京都府右使,岂容你个卑贱奴婢置喙!” 郭山恼羞成怒,气的他手臂颤抖指着她。 “谁卑贱,你胆敢再说一次。” 桑桑脸色冷着,盯着他,刀柄从衣袖中悄然抽出。 “郭大人,谁说她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她拿刀的手忽地就被身边的人牵住,萧亦年将她拉至身边,桑桑被迫把刀收了回去。 他双手捧着她的左手细细抚摸:“你可能还不知道,她是我的人吧。” “殿下,臣自是知道此人是您的侍女,但她出言不逊胆大妄为实在是损了殿下您的颜面。” 萧亦年挑起一道眉,笑了一声:“谁跟你说她是我的侍女?” 第10章 第10章 自掏腰包 一句反问,但在郭山听来,却是另有深意。 他注意到萧亦年握着桑桑的手,动作轻柔,看桑桑的眼色更是怜惜。 在结合这一路上,桑桑身为侍女,却跟着太子同乘一辆马车,已是破格之举。 分析过后,郭山明白了。 他及时换了一副面孔,谄媚笑道:“臣知错,是臣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殿下和桑桑姑娘,还望殿下和桑桑姑娘恕罪。” 刚才一口一个卑贱的奴婢,现在倒是换成桑桑姑娘,叫的倒是好听。 桑桑忍不住讥讽冷哼一声。 要是萧亦年不拦她,她才不管什么朝廷命官,郭山在多说一句,她就让他永远闭上嘴。 “既已知有罪,那便想个赎罪的法子。” 萧亦年摩梭着她的掌心,眼里精光一闪,随即笑道。 “这些灾民也都是我北国子民,如今子民受难,你我身为北国臣子,又吃着北国的粮,自然应当为北国效一份力,对北国子民自是不能坐视不理,理应救济,你说对吧,郭大人。” 太子都发话了,郭山自是顺着萧亦年的话接下:“殿下所言极是。” 萧亦年又故作为难,剑眉为蹙:“可这赈灾粮确实有限,不如便就自掏腰包。可这跟着来的都是些领着微薄俸禄的侍从兵卫,让他们自费也不妥。” 说着,他似找到了解决办法,眉目舒展开:“不如就郭大人先开这个先河,给众人做个表率。” 话落,桑桑诧异的望向他,他这是要郭山一个人出钱去救几十个灾民,这番举动,是在为她出头吗? 而郭山一听这是要自己掏钱,神色慌了一瞬,忙说:“殿下,这不妥,臣……” 话没说完,萧亦年抬手一挥:“沈大人。” 督察院沈巍在旁观了半天,不曾想叫到了自己,收敛了神色上前应道:“臣在。” 桑桑不知萧亦年想做什么,看着他叫人拿来了纸笔,指着沈巍下令。 “你身为督察院院长,有为朝廷监督百官之责,如今郭大人要自费接济灾民,此乃天大的好事,你方用纸笔如实记录,他日赈灾回朝,如实禀告皇上,给郭大人记一个乐善好施为民着想的功劳。” 太子下令,沈巍回头看了眼心急无措的郭山,接过纸笔领命:“是,太子殿下,臣定会如实记录。” “太子殿下!臣一个人如何救济的了如此多的灾民,况且还要赶着下益州,时间耽误不得啊!殿下三思啊!” 郭山一看萧亦年真要拿他开刀,立马心急如焚的下跪求饶。 这里的灾民少说也有数十个,若是全让他一个人救济,他得被狠狠扒一层皮下来不可! “大人!您行行好,就赏我们一口饭吃吧!” “大人,您真是个大善人!” 那些灾民一听郭山要接济他们,全都一窝蜂的围住郭山下跪磕头,祈求施舍。 饶是郭山怒斥推搡,也挣脱不出来。 而萧亦年却只是斜了一眼,挥了挥手示意沈巍开始记录,便牵着桑桑的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外还回荡着郭山悲惨交杂着求饶的喊声,桑桑坐在萧亦年身旁,她的手还被萧亦年握着。 “你是故意的?” 她轻声问道,虽是有几分猜测,但也不能确定,毕竟萧亦年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她青葱指尖,轻轻揉捏着把玩:“你是我的人,欺压你,不就是欺压到我头上来了。” 桑桑抿着他这句话,倒也有理,太子身边的人,即便是奴,也容不得他人置喙。 “桑桑啊。” 萧亦年懒懒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尾音拖长。 他捏着她的指尖,下一瞬,手速极快的从她衣袖之中抽出掩藏的那把刀来。 桑桑来不及反应,望着他拿着那把刀,放在眼前,左右似有顾虑,细细端详。 他的一双漆黑鹰眸,在泛着银光的刀尖之下,似乎也在闪着光。 “随身带着一把刀,桑桑是想杀谁啊,我吗?” 第11章 第11章 望仙楼 他射来的视线,是真真带了几分试探和杀意的。 桑桑愣了一瞬,他捏着她的指尖,手上用力,指尖泛起疼来,让她不禁响起那夜萧承泽用银针刺入指缝中疼痛。 那疼真实,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稳着语调说:“你想多了,我用来防身的。” “防身?” 他反问一句,尾音上扬:“难不成跟在我身边,你还有危险不成?” “有。” 桑桑重重点头:“你是太子,皇上都被杀手盯着,更何况是你,若是遇到刺客,有一把刀防身总比赤手空拳的好。” 她说的没错。 树大招风,身居高位的人总是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哪天就被刺客杀了也犹未可知。 萧亦年松开了她的手,她的指尖一阵泛红,他是下了几分力道的。 他把刀柄递给她,眸子半眯着,唇角勾起:“若是哪天,刺客真来了,你会救我吗?还是会杀了我自己跑。” 他的问题,竟一时让桑桑没能给出答案。 若真是刺客来袭,她为了明哲保身,是会做出第二种选择,杀了萧亦年自己脱身。 可萧亦年的功力在她之上,就算是她要杀都不一定能成功,什么样的刺客能进得了他的身。 他不过是在试探她罢了。 桑桑眼色坚定了些,接过刀柄收与衣袖之中,从容不迫道:“若真有那一天,你敌不过,我会杀了你脱身,但你不会敌不过。” 萧亦年似是预料之中:“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敌不过?” “你内力不凡,不是平常习武之人能达到的,想摸清你的底细,怕是要世间最厉害的高手来验证。” 桑桑把自第一面见到他时的全部猜疑和思绪都说出来了。 萧亦年听完倒是没有惊讶的神色,只是若有所思的睨着她,不动。 半晌,他转了个身,继而顺势躺在她双腿上,合上双眼:“世间最厉害的高手,我还没遇见过。” 桑桑上半身僵了,一时无措。 他便躺在她腿上阖眼休憩,她抿着红唇,望着他的脸。 他生的好看,那张脸似和尚都超度不了的妖孽,鹰眼薄唇似凉薄无情,行为举止是风流倜傥。 这样的一个人,却是城府极深,阴沉晦暗,让人根本猜不透他的底细。 萧亦年无时无刻不在试探她,从她留在他身边时起,他对她的信任从未增加过。 桑桑垂眸望着他,手心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不能一直留在他身边,她得尽快找到自己的身世,从他身边离开。 十日后。 车队如期抵达益州城外,城门大开,益州节度使率领着知县和军部统领早已守在城外多时。 “参见太子殿下,臣等恭迎太子殿下下益州。” 桑桑跟在萧亦年的身后下了马车,眼前跪了一片的人,声势浩荡,恭敬遵崇。 “起来。” 萧亦年淡淡一句,那些人稀疏起身。 节度使江松弓着身子上前几步:“太子殿下舟车劳顿,臣等已备好酒菜,还请太子殿下移步望仙楼。” 萧亦年应了,随即下令让白鹤带着郭山和沈巍,领着身后一行运送赈灾粮的车队先行入城。 所有侍卫都离去了,萧亦年的身边,只剩下桑桑。 江松摆好了酒宴为他们接风洗尘,便另叫马车迎他们上望仙楼。 益州城内,街道商贩诸多,行人络绎不绝,也不乏有来自各地的游子商人汇聚于此。 一眼望去,是一片繁荣之景,倒没有京都官员上折中说的那番,是贫困潦倒之地。 而为他们接风洗尘的望仙楼更是楼如玉雕,美女如云,各种装横都是极美极好的,菜式等都是上等品。 楼里楼外歌舞升平,佳肴美酒应有尽有,哪里有贫苦灾难的样子。 “看出了什么?” 桑桑还在困惑益州为何如此繁华,却上报需要赈灾,身旁的萧亦年在她耳边问了一句。 她跟在他身边上了望仙楼,用他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益州不是疾苦之地吗?怎的看上去如此阔绰富饶,难不成是误传?” 萧亦年眉眼弯弯,一手横置于腹前,随意道:“何来误传,这一路上灾民连绵不断,益州城外更是数量巨多。” 桑桑困惑更甚了:“那为何城内如此繁荣?” 前面的萧亦年忽地停下脚步,她差点撞上他的脊背。 他回身来,阶梯上下的站位,他站于上方,微微倾身弯腰俯身低下来,凑近她眼前,修长的食指立于薄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益州城啊,卧虎藏龙。” 萧亦年那双漆黑鹰眸里,闪着精光,但那精光让人胆寒心惊。 第12章 第12章 鸿门宴 望仙楼不出桑桑所料,江松准备的接风宴,更是山珍海味,比寻常人更是富贵。 “太子殿下奉命,如此奔波下益州赈灾,这一路上定是艰难险阻,臣等有失远迎,此乃臣等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太子收下。” 节度使江松,知县周敬山,包括益州军部统领周烨共同向萧亦年奉上了礼物。 三大箱檀木箱子放在包房内,与一桌子的山珍海味融合的分毫不差。 桑桑上前,指尖微屈对着檀木箱子轻叩,发出的声音浑厚敦实。 她诧异的望向萧亦年,那三大箱子里面的东西可谓是不简单。 萧亦年面色如常,眉眼弯着,睨了一眼她:“那便就,多谢各位了。” 桑桑没忍住拽了拽他的衣角,低语提醒:“箱子里的东西不对,不能收。” 益州人生地不熟,在还没有摸清底细的情况下,谁都不可信,更别说收东西了。 萧亦年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看她的眼虽是带着笑意,眼色却深了些。 “太子殿下体恤民情,实乃北国之大幸事!来,今日便让臣等为太子殿下接风洗尘,不醉不归!” 江松见他收下东西,识趣的领周敬山和周烨敬酒,一杯下肚,杯酒空空,豪爽大笑。 萧亦年只迎合着举杯轻抿了一口,神色淡淡,似乎并未察觉异常。 “殿下,您身边这位是?” 江松的目光终是注意到了桑桑。 平常跟在太子身边的是他的贴身侍卫白鹤,寸步不离,如今却只有一位他们从未见过的女子,不禁让他们好奇。 桑桑刚想答自己是侍女,萧亦年忽地推开身边的艺妓,一把拉过她,将她拦腰抱在怀里,盯着她的眼都是柔情脉脉。 “她啊,叫桑桑。” 单说一个名字,在看他的举动,在场的人都猜到了半分。 江松更是识趣大笑:“太子殿下果真是眼光极好,桑桑姑娘生的实在倾国倾城。” “大人谬赞了。” 桑桑在他怀里,低谦一笑,伸手去推他,萧亦年搂的更紧了。 他搂着她,眼里都是她,头也不抬的对江松说:“江大人说笑了,桑桑哪里比得上你这儿貌美如花的女子,益州一介疾苦之地,还能有如此多的美貌人儿和山珍海味,可见江大人治理有方。” 他的这番话似乎另有味道。 江松喝酒的手顿了顿,随即委婉一笑:“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这望仙楼的女子大多皆是来自贫苦人家,为了生存罢了。” “贫苦?” 萧亦年笑了,对桑桑松了手,让她起身站在一旁,他指向了这一桌好酒好菜道:“这番山珍海味,这番美人相伴,也能算上贫苦?” 周敬山在一旁解围:“太子殿下刚来此地,对此地尚不了解,益州确是个疾苦之地,灾民众多,为防止有贼寇作乱反叛,大部分灾民都已迁往城外,按时给他们发放粮草救济。” “是吗?若真如周大人所说,益州疾苦,就算灾民被迁往城外,那益州的钱库怕是也撑不起各位大人这番潇洒吧,不然,为何会上报求朝廷赈灾。” 江松眼看风向不对,忙解释道:“殿下误会了,今日这接风宴,是臣和各位大人自掏腰包,并未挪动公款。” “自掏腰包?” 萧亦年冷笑一声,忽地重放酒杯发出一声砰响,震得江松等人闭口噤声。 “把箱子打开。” 他侧眸扫了桑桑一眼,她如实打开箱子。 箱子揭开的一瞬,金光刺眼,桑桑原是已作了一番心理准备,但亲眼所见之时,她还是被震惊了。 “殿下。” 三大箱子,全都是装满了银灿灿的白银,光是看过去,大致都有五十万两白银,这可不是一个需赈灾的疾苦之地能有的。 第13章 第13章 查帐本 “难不成,这三箱银子,也是各位众筹的?” 萧以年勾唇笑着,但那视线刮过江松三人,却让他们觉得是刀子刮过。 江松拿捏不住他的心思,尽量稳住紧张神态,低谦笑道:“太子殿下,这三箱银子不论从哪儿来,也是臣等献给殿下的一点心意,既然是给殿下的,若是少了,岂不是拂了殿下的面子。” “江大人这话可说错了。” 萧亦年故作斥责,吊儿郎当的语气仿佛在开玩笑:“这三箱银子,我可没收,这不好好的放在那儿呢。” 此番言语,摆明了是在撇清关系。 江松脸上一时难堪,周敬山和周烨更是看不清局势,有些茫然,只等江松示意做事。 “殿下,益州灾民众多,民生疾苦,平日是连吃米都艰难困苦,这一路上又灾民众多,如此苦难之际,江大人等人却肆意挥霍,这银子的来历怕是有问题。” 桑桑在一旁趁势应和提醒。 她跟在萧亦年身边,多少也学了几分审时度势。 益州疾苦之地,百姓尚且民不聊生,益州官员却在奢侈度日,明显有问题。 萧亦年手中玩转着酒杯,眼没看江松等人,话却直打精准处:“有没有问题,查查益州账本不就清楚了。” 一听要查帐本,江松三人的脸色更加恐慌了。 周敬山父子害怕查账,有些心急的口不择言:“殿下,这些银子是臣等从各地州县筹来的,各地节度使听闻太子大驾光临,纷纷愿意献上心意,因此才有如此多的银子。” “周大人你胡说什么!” 闻言,江松慌得大吃一惊,想要阻止可是已然来不及了。 萧亦年狭长的鹰眼上扬,眸底漆黑深沉,薄唇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还有各地州县的一份,江大人可真是结缘甚广啊。” “太子殿下恕罪!” 江松立即惊慌下跪:“臣因益州灾民一事,为了赈灾,方才不得已向各州县筹赈灾粮,绝无私下结营之意!” 周家父子见此,也纷纷下跪:“太子殿下,江大人所说句句属实!” 桑桑瞧着他们这番贪污钱财又畏惧权势的模样,只觉得可笑:“殿下,是否属实,一查账本便知。” 萧亦年拿起一块银子放进嘴里轻咬,硬得很,着实咯牙。 他啧啧几声,慵散道:“是得查查账本。” 大局已定,查帐本一事是绝无转圜的余地了。 江松和周敬山等人,面面相觑,眼色似是坚定了什么。 周烨惊恐之中,失手打翻了酒杯,酒杯碎裂,局面一时寂静。 萧亦年只扫了一眼,起身吩咐着:“桑桑,叫人带上这些银子送到沈院长跟前,叫他记好账册,不得有误。” “是。” 桑桑叫来几个小厮,抬上三箱银子跟着下楼。 脚步刚踏出去,一支利剑疾风朝萧亦年射来。 “小心!” 桑桑眸光一冷,大叫一声,眼疾手快抓起桌上酒杯弹射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利剑被飞来的酒杯打中改变了方向,直直从萧亦年耳边射过去,扬起发丝,射中屏风。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得愣在原地,江松等人却行踪诡异的朝屏风之后的隔间退去。 萧亦年立于原地不动,周身的戾气陡然而生,鹰眸寒意极重,脖颈,手背上的青筋突起明显。 利剑刺袭,桑桑还来不及上去确认萧亦年的安危,窗外却忽地闯入几名手持刀剑的黑衣人,几下便杀光了毫无武力的小厮。 “你快走!” 黑衣人持剑朝萧亦年猛地刺去。 第14章 第14章 险境 桑桑抽出衣袖中的短刀,身手敏捷的冲上去阻拦厮杀,一刀刺死冲上来的黑衣人。 但黑衣人众多,死了一个其余的便紧随其后冲上来。 “你快跑!” 桑桑挡在萧亦年前面,仅凭一把短刀,和数名黑衣人厮杀。 萧亦年却临危不乱,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无畏的模样,似是这些杀手不是冲他来的。 桑桑身手敏捷,一招一式都将杀手置于死地,她的武功极高,但一人难敌四拳。 杀手众多,桑桑被困在中间,拼杀防备之际体力消耗,她咬牙狠撑,冷汗渗出,从最初的进攻渐渐落了下风,转为防守。 “萧亦年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桑桑快招架不住了,她拼死护他,那萧亦年却跟个木头一样,连逃命都不逃。 围杀之际,桑桑短刀架住砍下来的刀,稍不注意,黑衣人一刀砍中她的右手手臂,皮肉撕裂鲜血喷涌,刺痛难忍。 她狠狠嘶了一声,踹开黑衣人,朝后面躲了几分,回头看去,萧亦年还站在那儿不动。 她气急了:“疯了吗你!不走等死吗!?” 萧亦年面色紧绷着,寒意蹦出,脸色阴狠贽骛,都要取他性命了,他仍不出手不逃走。 黑衣人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齐齐举刀再一次朝他们狠狠刺来。 桑桑猛地推开萧亦年,独自一人抵挡,但凭她一人也再无能力抗住。 又是一刀狠狠砍在她的左手手臂上,皮肉撕裂的疼痛让她撑不住了,手里的短刀掉了。 黑衣人见机,刀尖对准她的心脏,准备一刀了结她的性命。 生死之际,桑桑的忍耐消耗殆尽,周身杀意疯狂虐起,黑瞳一瞬之间变化为红瞳,嗜血如极寒之地冰冷。 在她即将暴走之际,萧亦年终于动了,杀气如树叶化为锋利利刃,冲上去直接扭断一名黑衣人的脖子,夺过刀剑。 转瞬之间,桑桑拼死厮杀半晌的杀手,仅凭他一人不到片刻,稀疏杀光,不留一丝活口。 厮杀停止,包房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桑桑的红瞳视线中,萧亦年的身上,却是半点鲜血不沾,她震惊了在原地,爆发之力戛然而止。 他站在尸体中间,鹰眸凉薄空洞,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恍若来自阴曹地府的死神。 解决完杀手,他扔了刀,转身朝红瞳已显的桑桑走去,抬起大掌覆上她的一双骇人红瞳,在她耳边低语:“别怕,没事了。” 她早已被他惊人的身手震惊在原地,甚至再看见那些尸首时,不禁脊背发凉冷汗渗出。 她知道萧亦年身手不凡,但没想到是如此的厉害凶残。 她更没想到,萧亦年再有如此的身手之下,还要她在前面拼命厮杀,多次危难之际都不出手。 他明明可以带她全身而退的。 桑桑缓过来之后,手掌之下的红瞳逐渐散去,恢复黑瞳,但黑眸中的惊异和寒意未曾散去。 她拿开他的手,望着他那双凉薄无情的眼,身子和嗓音都在轻微发颤着质问:“萧亦年,为什么。” 想质问的太多了,全都化为了一句为什么。 萧亦年迎着她质问生气的眼,神色没有半分松动,他不答。 “快!快护驾!保护太子殿下!” 刚才厮杀之际,江松和周敬山三人早已趁乱逃走,此时却带了士兵返回,作势草草救驾。 再看见萧亦年完好无损,只有桑桑身上有几处刀伤时,江松的眼里分明闪过几分恨意和失望。 第15章 第15章 怜悯 望仙楼刺杀太子一案,轰动益州,而太子一人反杀数十名杀手,已然成为民间武侠佳话,传遍大街小巷。 江松和周敬山父子,作势要查清刺客来源,抓住幕后真凶,给萧亦年一个交代。 但是真是假,只有真正的凶手自己清楚。 “快去,通知账房行动。” 接下查案子的事情,送走萧亦年后,江松冷着脸吩咐周敬山。 “江大人,若是让太子查出来怎么办,这可是死罪啊!” 周敬山还处于惊慌之中,原先来益州赈灾的官员,他们都是以送礼,沆瀣一气掩藏过去,官员赈灾完就回京都。 但这次天子命太子下益州赈灾,他们不敢怠慢,甚至拿出比往日给那些赈灾官员多了十倍的黄金,企图敷衍过去。 可万万没想到,这太子竟是油盐不进,面对五十万两白银都不心动,还要彻查账本。 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兵行险招,走了最后一步,提前备好杀手,以酒杯为号,刺杀太子。 但更没想到的是,不仅是跟在太子身边的那个桑桑身手不凡,就连太子都是绝顶厉害,杀手都被反杀殆尽。 如今他们走投无路,只能以查刺杀一案,拖延萧亦年查账本的时间,好让账房那边赶紧处理假账应对。 可是一旦让太子发现真相,他周江两家都是要抄家灭门的大罪! “没办法了,横竖都是一死,不如赌一把。” 江松脸上的慌乱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狠。 临轩客栈。 萧亦年不住官府,在益州城内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督察院沈巍听说桑桑受伤,坚持要为桑桑瞧病治伤。 萧亦年听闻后还来不及阻止,他已经走到桑桑的房门口了。 为了不让他发觉,她只能拿出短刀,咬牙重新在愈合的手臂上划出两道新鲜的血口子。 沈巍仔细瞧了伤,没看出异常,便替她上药包扎伤口,慈祥柔声的叮嘱着她一些注意事项。 “幸好,并未伤及重要部位,血已止住,上药包扎以后切勿碰水,忌辛辣,休养些十日便无碍。” 桑桑微微低头,轻声道谢:“谢沈大人,麻烦沈大人了。” “桑桑姑娘,你身手不凡,是何许人也,又是何时跟在太子身边的?” 沈巍瞧她这番乖巧模样,慈蔼笑了,唠家常似的和她交谈。 桑桑垂眸,找了个理由:“我出身寻常人家,父母在乱世逃难中被贼寇所杀,我流落在外,半年前,是太子将我捡回家教我武功防身。” 听闻她的遭遇,沈巍脸上露出些许长辈慈爱疼惜之色,叹了口气:“如今乱世,贼寇四起,朝廷几次三番平乱都未曾成功,到头来,苦的仍旧是贫苦百姓,哎。” 说完,沈巍又惋惜的长叹一口气。 他倒像是真心为百姓考虑的模样,与萧亦年和桑桑见到的那些官场人,有几分不一样。 桑桑没来由的对他多了几分亲近,也多了几分交谈的心思。 “沈大人,您心系百姓,也是难得的好官。” 沈巍和蔼笑笑:“桑桑姑娘谬赞了,沈某不过是尽职本分罢了,倒是桑桑姑娘在宜城为救济灾民,不顾自身冲撞郭大人,也是正直英勇之辈,与那些待字闺中的女子有几分不同,沈某自是佩服。” 他是真心的敬佩桑桑,真心赤诚,桑桑感觉到了,朝他发自内心的温婉笑:“沈大人说笑了。” “沈某年近暮年,未曾娶妻,也膝下无子,一心扑在天下上,想让这个天下多些公平公正,百姓吃饱穿暖。若是沈某有子,算算年纪,也该和桑桑姑娘年纪差不多大了。” 沈巍本就是心善良人。 既心疼桑桑可怜身世,又瞧桑桑乖巧柔顺,心底也是难掩不住的疼惜,言语之间也不自觉的有把桑桑当作子女一般多了几分真心。 桑桑望着沈巍看她时,脸上流露出的慈祥疼惜,不禁怔了证,思绪渐渐飘远。 若是她有父亲,如今也应是同沈巍差不多年纪了吧。 若是她有父亲,也会同沈巍一般对她慈爱疼惜吧。 或许,会比沈巍更加疼爱她呢。 第16章 第16章 试探 “伤势如何。” 交谈之际,萧亦年才匆匆赶来推门而入,但房内并无异常。 “回太子殿下,桑桑姑娘伤口已经包扎好,只需修养几日便好转。” 沈巍提上了药箱,躬身作揖。 萧亦年朝他使了个眼色,沈巍会意告退,提着药箱离开。 桑桑再见到萧亦年时,脸色再无平常般坦然,眼中多了几分冷意,扭过头去不愿见他。 见她这般赌气模样,萧亦年饶有兴趣地笑了,上前去掰过她的身子:“怎么,当真生我气?” “太子殿下言重,桑桑一介婢女,不敢。” 她格外的生分疏离,从前她都是直呼其名,从未如此对他这般敬重过,说没生气是假的。 她越有豆蔻作气,他就越发兴趣大增,饶是故意惹她生气。 “桑桑啊,你拼死救我,我自当谢你,如今你受伤,我瞧着也是心疼的很。” 心疼? 桑桑忍不住冷笑出声,眼里都是掩不住的质疑:“太子殿下何等身份,怎会瞧的起一介奴婢的性命,又何来的心疼?” “桑桑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怎就不心疼你呢,你的命都是我救的,旁人怎能轻易取你性命。” 萧亦年食指勾起她的下额,迫使她抬头迎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目光在她那张娇媚柔情的脸上流连,那平日不沾情绪的眼里竟也能染起几分柔情。 可那般柔情,在桑桑眼里,却是只觉虚伪。 他可以对她柔情似水,也可以对她心狠无情,以至于在她危难之际也不出手相救。 他曾问过她,刺客来时,她是会杀了他逃跑,还是会拼死救他。 如今,刺客当真来袭,她却是选择拼死救他,即便是敌不过,她也未曾如当时言论一般,杀了他脱身。 她是真心要护他,也是真心不想要他死。 可萧亦年对她,真真全是猜疑和试探,她彻底看清了。 怪不得他不让白鹤跟着,只留她陪着,原是料定了这是一场鸿门宴,假做困局中人,利用江松做的这场鸿门宴来引出查帐本一事,也顺势来试探她罢了。 他故意不出手,在她即将暴走之际出手相救,一是为了不暴露她的秘密,二也是他的试探得到了他满意的结果。 救她,也只不过是见她真心,想要留她在身边,继续为他所用罢了。 “桑桑啊,别想太多,不会有下次了。你是我救下的,生死都是我的人,我余生定会护你周全。” 萧亦年望着她的伤口,面上真心流露出几许心疼,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如同哄孩童一般轻拍她的薄背安抚。 桑桑困在他的怀里,他的怀里格外温暖,暖了她的身子,却暖不进她的心。 她抿着唇,思绪万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里隐藏了几分杀意,嘴上却听话顺从的应了一声。 “好。” 三日后,节度使江松那边仍旧是查不到杀手的幕后真凶。 萧亦年为了查账本,耐心消耗殆尽,带着白鹤和桑桑直奔节度使府中讨要个说法。 “太子殿下恕罪!臣等办事不利还未查到真凶!请殿下在多宽限些时日,臣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江松如临大敌,骑虎难下,只能卑躬屈膝的下跪祈求萧亦年再多给些时日拖延时间。 萧亦年懒散的坐于高堂,随性的吃着葡萄,瞥他一眼:“账本之事拖不得,既然你无能查不到,那便不用你查了。” 江松一愣:“臣不查,该有谁来查?” 他眯眼扬着眼尾,给站在身旁的桑桑递了一颗葡萄,冲她挑眉:“桑桑来查。” 桑桑也怔了,看了眼江松,狐疑反问:“我?” 萧亦年捏着葡萄,直接塞进她嘴里,不容置疑点头:“对,白鹤跟着你助你查案,限你三日之内,把结果交给我。” 第17章 第17章 僭越皇权 要她亲自查案,还把白鹤安排在她身边,这究竟是要她查案,还是试探她。 桑桑看不透萧亦年的心思。 但他的命令,她也拒绝不了,只能听令。 “好,我查。” 萧亦年咽下一颗葡萄,满意的笑了:“白鹤,记得听从桑桑的指示。” 白鹤恭敬:“是,定会助桑桑姑娘破案。” 江松见他这是要为了查账本,故意为之,瞬间慌了:“殿下在益州出事,是臣等护卫不力,理应受罚,但臣欲要抓住真凶将功补过,查案之事,还请殿下信任臣几分,交给臣来办!” 若真让萧亦年的人去查,他定为了查账本,随意抓个人来定罪,到时候就全都完了! “不必。” 萧亦年一口回绝,丝毫不给回旋的余地:“既是你护卫不力,受罚便是。” “殿下!” “来人!” 萧亦年叫来了侍卫,不顾江松如何求饶,下令:“节度使江松护卫不力,拖下去打三十大板,革去官职,贬为侍从。” 贬为侍从,这是要了江松的命了! 江松立马吓得跪地求饶,不断哭喊祈求:“殿下不可!臣乃皇上亲封官职!贬官也该是有皇上决断!” 萧亦年冷笑一声,脸上的慵懒意收敛大半,眼色都阴冷下来:“怎么,皇上亲封又如何,我身为太子,还贬不了你一个节度使的官职了?没要了你的命都是可怜你了,” 侍卫压住江松将他狼狈拖下去。 江松求饶不过,见大势已去,满腔恨意和悲愤占据,他大声怒喝。 “萧亦年!你身为太子,罔顾律法,僭越皇权,我一定会上奏皇上治你死罪!” 江松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桑桑站在萧亦年身边,胆寒的望着他。 他又是一番懒散太子的模样,面色淡然的吃葡萄,和那杀人如麻,阴冷贽骛的萧亦年仿佛是两个人。 这般阴晴不定,今日是江松,不知何时就是她,或者白鹤了。 而萧亦年在益州行事招摇,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僭越皇权贬职节度使江松的事,早已被有心人传回了京都,速度之快。 京都朝堂上,百官皆是为此愤怒,纷纷上折弹劾萧亦年。 二皇子萧承泽更是大喜,抓住机会便领着门下官员上折参奏。 “陛下,太子殿下僭越皇权贬职节度使江松一事实在荒唐,如此肆意妄为的行径,分明是不把我北国律法放在眼里!若是放任他继续下去,恐怕,哪天就要骑到陛下的头上去了!” 萧承泽故意将后果夸大其词,怒斥萧亦年的种种罪行,挑动其余官员对萧亦年的愤怒,纷纷附和他。 “二殿下说得对,太子平日里就是嚣张跋扈,行事张扬,若是再不加以惩治,恐怕难服悠悠众口!” “臣附议!陛下,绝不能在放任太子这般胡作非为了!” 坐于高堂龙椅上的北帝,沉稳厚重的模样不受三言两语牵引,听着堂下诸般弹劾和建议,只略微点头后道:“太子形式荒唐,既是如此,各位觉得,有何惩治之法合适。” 这话问到萧承泽心里去了,他站了出来,面色正直,颇有一番大义当道为国着想的风范。 “回陛下,太子行事过于张扬,平日里不过是肆意张狂了些,如今更是做出僭越皇权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若是往严重了说,就是谋逆之罪!” 谋逆。 此话一出,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谋逆乃是诛九族的死罪。 萧承泽说太子谋逆,其中意味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而萧承泽要的就是如此效果。 北帝的脸色明显更沉了些,意味深长的盯着他:“继续说。” 萧承泽暗自讥笑,恭敬道:“大哥身为太子,乃是储君之姿!可他却犯下谋逆如此重的罪名,根本就是野心勃勃,德不配位!儿臣恳请陛下严惩罪犯,匡扶我国律法!废除太子之位!” 第18章 第18章 废黜太子! 京都府府尹张鹤宗一听被吓得惶恐下跪。 “陛下不可!太子是陛下钦定的储君!乃是国之根本,若是轻易废黜太子恐怕会引起朝堂动荡,人心惶恐啊!” 其余百官被吓得死寂一片,大气也不敢出! 北帝却高坐龙椅,不动声色地耻笑一声,似是早已预料。 二皇子向来跟太子争斗,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他要废太子,打的什么心思更是不难猜。 可太子此次,确实大逆不道,让二皇子抓了把柄,提出废黜太子,也是理所应当。 “陛下,他们皆是太子一党,自是是非不分为太子说话,还请陛下明鉴!” “陛下!” 萧承泽把那些站出来说话的官员全都咽的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一时之间,朝堂沉寂,气势紧迫。 人人都紧张不已,看着北帝,眼下也只能凭皇帝定夺。 北帝沉眸,做了多年皇帝,看尽了人心,他的脸色让旁人揣度不出半分。 但毕竟是太子犯错在先,百官弹劾以求公正,把这件事推上了太子谋逆之罪。 若是置之不理,不给个满意的答案,不说二皇子,就是庭下百官都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无论如何,这一局,是萧承泽得了机会赢了一局。 良久,北帝思绪已定,居高临下的俯视众人,威严下令。 “萧亦年贵为太子,乃国之根本,废黜太子之事尚且无定论,不可轻易行事,此事参且搁置,京都府府尹张鹤宗为太子门下,管教太子不力,贬去京都府府尹一职,辞官回乡。” 张鹤宗闻言,如五雷轰顶,面露绝望和悲痛,瘫软在地。 皇帝这是为保太子,拿他开刀,以堵那些弹劾太子的悠悠众口。 北帝发话,大局已定,不废除太子之位,已然是在保萧亦年了。 萧承泽暗自得意讥笑,他心里清楚,想要废除太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不过,京都府是萧亦年的情报网,此番让张鹤宗辞官回乡已是除掉他身边一大得力助手,往日对付萧亦年也容易些。 不亏。 下朝后,连竹跟在萧承泽身边,萧承泽心情大好,脸上都是带笑的。 “二殿下,江松被贬,派去的杀手也被太子解决,太子下一步必定要查账,下一步该如何?” 江松背地里早就跟萧承泽勾结,利益往来更是不少,若是查账,必定会查到萧承泽的头上。 萧承泽却丝毫不慌,反而调笑起连竹来:“慌什么,没了个江松,还有下一个江松,他要查,便让他查个够。” 他递给连竹一封密折:“去,差人给知县周敬山父子送去。” 连竹会意:“是,二殿下。” 益州。 距离萧亦年给的查案期限已过了一日。 桑桑带着白鹤四处奔波,查探杀手身世和人际关系。 除了查出他们都是牢里死囚,生前皆是贼寇山匪,其余的一概没查到。 “桑桑啊,整日愁眉苦脸的,坏了心情对身子不好。” 桑桑劳苦命奔波查案,愁的不行,萧亦年反而在一旁悠闲惬意的吃糕点调戏她。 她就是在劳苦命,也恼了:“萧亦年,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是太子,随意抓个人来顶罪也无人敢质疑,若是你正义良心不安,大可去抓江松底下的人来。” 话说了一半,她更恼了,赌气似的摆手。 “你可是太子,怎么可能因一介布衣平民良心不安,你不抓人顶罪,偏要我去查,无非就是折腾我罢了。” 都敢派杀手刺杀当今太子了,怎么可能轻易就让人抓到把柄,背后之人定是连退路都想好了。 她不过是一介侍女,朝堂风云,她又不懂,哪儿能查得到。 萧亦年听她一番自顾自的埋怨,勾唇笑了:“桑桑啊,你都能查到杀手是罪犯死囚了,怎么就查不下去了?” “查到这个又怎样……?” 他的一句话,似是戳到了桑桑某个没想到的点,她眼里闪烁。 杀手既然是罪犯,那必定是要被关在益州牢房的,能擅自把囚犯放出牢房刺杀萧亦年的人,只有一个。 知县周敬山。 第19章 第19章 顶罪 在桑桑带着白鹤去知县府衙时,白鹤收到了京都传来的消息。 萧亦年看完了密信,得知了萧承泽煽动官员要废黜太子,而京都府张鹤宗被辞官回乡的消息。 他脸色阴冷,手里的密信被狠狠捏成一团,咬牙切齿:“我这个二弟啊,可真是让我不省心,我不在京都,就给我下这盘棋。” 白鹤眉目轻皱,忧心道:“殿下,张大人掌管着京都府所有密线往来,如今被辞官回乡,京都府此时怕是乱作一团,万一被二殿下趁虚而入怎么办?” 桑桑虽是不能理解其中危害,但她知道京都府都是萧亦年的人,萧承泽敢动京都府的人,怕是要出事了。 萧亦年气过一番,转而眯眼笑了,笑意格外瘆人:“下棋嘛,我也喜欢,那便陪二弟下便是了。” 他吩咐白鹤:“去,叫上郭山和沈巍,我们去知县府,好好查账。” 知县府。 “大人!不好了!太子殿下来了!” 下人慌忙前来禀报,周敬山却一改常态,面色从容不迫:“慌什么?来便来了,好生伺候便是。” 他今日一早就收到了京都传来的密信,还收到了萧承泽亲自给他准备的礼物,这礼物不仅是给他的,更是送给太子殿下的。 太子殿下要查账,那他好好配合查便是了。 “周大人,别来无恙。” 萧亦年大步流星,一进府衙便直奔高堂而去,挥袖坐下,桑桑白鹤紧跟身后。 郭山和沈巍自身后跟来,和周敬山互相行了礼,便在两边坐下。 “太子殿下今日前来,可是为了查账?” 周敬山先一步单刀直入,却在下一句转了话锋:“查账一事先搁置,臣今日有另一事禀告殿下。” 萧亦年单手撑于桌案,拖着下额,指尖轻点脸庞:“说。” 周敬山颔首领命,随后回身叫来下人:“去,把罪犯带上来。” 桑桑看不透周敬山想做什么,垂眸看了眼萧亦年。 他面色淡淡,紧抿的薄唇却隐隐的忍着些怒,他拖着下额作势等着,看周敬山今日想做些什么。 不一会儿,下人压上来一男子,随意丢弃在地。 男子身穿囚衣,身上血痕遍布,狼狈垂着头意识不清,看着是早就已经受过了刑法,快晕死过去了。 萧亦年观着,淡淡的眸色有了几分波澜。 周敬山指着被扔在地上半昏迷的男子,说道:“殿下,前些日子刺杀一案,臣已查清,并将凶犯捉拿,正是此人。” 闻言,桑桑诧异了几分,眉目轻蹙,质问:“周大人,此案殿下已经交给我查。况且,我已查清那日行刺的杀手正是你知县牢中的数名死囚犯,若要将囚犯放出,需得经过你知县的同意,你敢说这与你没关系?” 萧亦年保持着姿势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眉间沉着,听着桑桑和周敬山对峙。 “桑桑姑娘查的不错,那几名杀手确实是牢中囚犯,背后指使之人正是此人。” “他是谁,为何要行刺太子?” 桑桑凤眸冷沉,直勾勾盯着周敬山紧紧逼问,她隐隐觉得周敬山抓住凶犯这件事不对劲。 “此人是我牢狱狱长,他与贼寇山匪勾结,收了贿赂,私自放出囚犯,让囚犯与外面贼寇合谋刺杀太子,其目的就是为了挑衅朝堂,企图让北国陷入内乱之中,随后渔翁得利。” 周敬山像是早有准备,说辞更是严丝合缝,有理有据的毫无破绽。 萧亦年听完了对峙,听见那荒唐的真相时,勾起薄唇薄凉的笑了,从笑声渐低到渐渐大声而肆意张狂。 他的举动让周敬山摸不着头脑,那笑声不仅让他,也让郭山和沈巍寒毛都竖起。 萧亦年大声肆意笑了几声,逐渐停止时,眸中寒意已然升起,如利刃般刺向周敬山:“账本呢。” 闻言,周敬山一反常态,刚才一番稳重此时明显惊惶忧虑,这番模样像是在替萧亦年担忧。 “殿下,这账本关乎你我生死,又有督察院沈院长在此,当真要查吗?” 第20章 第20章 勾结 桑桑觉得周敬山这番话古怪,说什么账本关乎他和萧亦年的生死。 可萧亦年是查账之人,就是周敬山有问题,那与萧亦年又有何干。 还有周敬山凭空找出的所为刺杀真凶的狱长,什么贼寇勾结,挑衅朝堂,反倒更像是为了了结此事,随便找的人顶的罪而已。 “账本。” 萧亦年眸子危险眯起,脸色骇人。 桑桑清楚,他的耐心消磨完了,而周敬山,都敢算计到萧亦年的头上来了,也算活到头了。 周敬山露出极其为难的模样,看看萧亦年,又看看沈巍,随后一番决然赴死的模样跪在沈巍面前。 “沈院长!您是督察院院长,有监督百官职责,但在查账之前,臣有一事想说明!” 他这一跪,跪的沈巍不明所以,手足无措瞄了眼上面那位。 萧亦年射去的目光极寒极重,要刮尽骨肉一般狠厉。 沈巍硬着头皮:“何事,你说便罢。” 周敬山毅然决然:“无论账查的如何,都是臣一人之罪,与太子殿下无关!” 桑桑听不明白了,他这番话,侧面证明了账本确实有问题。 但是后一句,却把萧亦年给拉入了局里,暗含着萧亦年也参与其中。 沈巍惊讶于他的一番话,一时语无伦次:“太子殿下,这……” 萧亦年唇角的弧度染了浓重的阴婺,他牙关咬紧,字字充满杀意:“账本,交出来。” 周敬山跪地磕头磕的极深,认罪揽错的姿态,头也不敢抬大声喊道:“来人!呈上账本!” 下人将账本呈上来,账本却有两份。 一份呈给了萧亦年,一份呈到了沈巍面前。 周敬山再次给沈巍深深跪拜磕头,卑微恳求:“还请沈大人细细查账,若是有问题,劳烦大人记录之时只记臣一人之错,切勿将太子牵扯其中!” “查!” 萧亦年极力压抑怒意,低吼一声,只一个字,便让在场的所有人如临死期,大气不敢出。 沈巍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始和太子一同查账。 整个府衙,沉寂的只能听见翻阅账本的声音,时辰缓缓流逝。 桑桑站在萧亦年身边,余光观着他。 他薄唇紧抿,脸色难看至极,身边寒气愈来愈浓,如同极寒冰窖般包裹住她。 她抿着唇,额间渗出些许冷汗。 而沈巍那边,那账本越往后查,他的脸色也越加惊恐,直至最后翻页的手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郭山察觉到他的恐惧,狐疑的低声询问:“账本如何?” 沈巍查完了账,合上账本的那一瞬,仿佛耗尽了所有勇气,双手不住发颤,脸色也极其复杂。 “太子殿下,臣查完了。” 话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也是发颤畏惧的。 桑桑看出了他们的异常,凤眸低沉,方才升起的那番不安此时愈加浓重了。 “说。” 几乎是从牙缝中迸出的一个字,萧亦年那双鹰眼眸底极狠,隐隐出现了红血丝。 沈巍惊恐不已,他自知说错一个字便是惨死的下场,但为官清廉的他选择如实禀报。 他扑通一声跪下,把头低的极低,声音害怕的发颤,却震耳欲聋。 “账本之中详细记录了所有太子与益州节度使江松,知县周敬山和军部统领周烨勾结,私吞往年来朝廷拨款赈灾的银两,高达数百万两黄金!” 第21章 第21章 桑桑死了 什么?! 桑桑,白鹤和郭山被彻底震惊在原地,不断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萧亦年怎么可能和益州勾结私吞赈灾银两,数百万的黄金,都能买下一座城池了! 沈巍话音落下的瞬间,桑桑身旁的人突然起身,抽出白鹤的刀疾步冲下去,刀尖对准了跪趴着的周敬山的脑袋。 “谁让你这么做的。” 萧亦年眸中狠怒肆虐迸发,眼中红血丝遍布猩红嗜血,脖颈青筋暴起,格外可怖骇人。 周敬山浑身害怕的发抖,却仍是高声喊:“太子殿下恕罪!此事与殿下无关!是臣一人所为!沈大人记录上报只记臣一人便好!” 闻言,萧亦年像疯了一般,疯狂肆意的大笑,但是那猩红的眼已是杀意搅动。 他连连狠狂着笑:“好!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死吧!” “萧亦年不要!” 眼看着他的刀就要刺下去,桑桑大声呵斥一声,眼疾手快冲上去拦住他。 “滚开!” 他周身杀意如狂风极骤,失控肆虐,狠狠甩开她,桑桑险些被推倒。 他再次疯狂举刀,朝被吓得冷汗湿透全身,恐惧至极的周敬山刺去。 周敬山此举背后定是有人设计,他是唯一的线索,若是一怒之下杀了他,那便就坐实了萧亦年贪污银两,杀他灭口的罪名! 几乎是下意识的思虑,为了不让他酿成大错,桑桑心下一狠,闭眼咬紧牙关,直接冲了上去,生横在刀尖与周敬山之间。 萧亦年要杀了周敬山,刺剑的手是用尽了全部功力,他根本收不住剑,眼看着刀尖被狠狠刺入她瘦弱的身子,伤口极深,直逼心脏。 桑桑瞳孔疼的瞬间瞪大,狠狠皱眉,剧痛之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殿下!” 滚烫的鲜血溅上他的脸和眼,灼烧着他暴怒失控之下仅存的一丝理智,他眼底的狠怒褪去了大半。 “萧亦年,冷静下来……” 她强忍着皮肉戳穿撕裂的剧痛,咳着血,气若游丝,企图唤醒他的理智。 目光猩红之中,萧亦年看见了桑桑面色苍白,强忍痛苦的模样,他瞳孔骤然紧缩,猛地将刀拔了出来。 桑桑借力不稳,疼痛剧烈,她浑身一软径直朝后倒去。 “桑桑!” 萧亦年扔了刀,朝她扑跪下去,双手颤抖的将她扶起搂在怀里。 她的伤口在不断往外涌出鲜血,没有停止。 “桑桑别怕,别怕……” 他慌忙撕下一块衣襟,按压覆盖在她的伤口上,可那血像是绝了堤一般,止不住的往外涌出。 沈巍扑上来,心急如焚:“殿下!这一刀怕是伤到了心肺,仅仅止血的话,血是止不住的!眼下要赶快将桑桑姑娘送到医馆去缝合伤口才能保命!” 送医馆…… 不行,不能送。 桑桑失血过多,眼皮格外沉重,她无力的说不出一句话,意识渐渐模糊。 萧亦年死死按压着她的伤口止血,眼底猩红散去,眼里的慌乱掩藏不住。 他失魂之际,反应过来想到什么,抬头朝沈巍他们怒吼:“滚!都给我滚出去!滚!” 沈巍救人心切,不惜反抗:“殿下!救桑桑姑娘要紧啊!” 萧亦年却直接拿起地上的刀,指着他的心脏,眸子阴狠的杀意奔涌:“滚出去!否则我杀了你们!” “沈大人,殿下自有分寸,快走。” 白鹤怕他再次失控,上前来赶走沈巍和郭山他们。 “殿下!要赶快将桑桑姑娘送医馆啊!殿下!” 大堂的门被白鹤关上,沈巍在门外急得不可开交。 桑桑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已经将那块衣襟完全浸湿,她面色惨白至极,俨然一副濒死的模样。 萧亦年见她闭着眼睛,没有一丝生气,轻轻晃着她的身体。 “桑桑,醒醒,他们都被我赶出去了。” 可怀里人却一动不动,胸脯平稳的像是死了一般。 他剑眉狠狠拧成一股绳,不愿相信的撕开她胸口处的衣服,才看清那伤口之深,如从前不同,到现在都没有自主愈合的迹象,鲜血不断喷涌而出。 他终于慌了,周身都控制不住的开始颤抖。 “你不是妖吗,不是能愈合吗,为什么还不愈合。” 他的声音开始有几丝害怕:“桑桑,醒醒,你醒醒……” 他紧紧抱着她的手拼命颤抖,可他却没有办法,眼看着鲜血淋漓,却只能靠在她肩颈处,她的身体越来越冰冷,露出的肌肤都已经没有了血色。 “为何不能愈合,桑桑……” 任凭他如何焦急呼唤,怀里的桑桑却再也不会睁眼,用那双不屑又无畏的眼睛回应他了。 “桑桑——!” 一声怒吼从紧闭的大堂内传来。 第22章 第22章 她是神 萧亦年在紧闭的大堂内守了桑桑一日,直到沈巍再也看不下去,不顾安危冲进大堂。 任何事物,不见便有希望,可非要个眼见为实,结果便是希望破灭。 他冲进去后,眼前的景象已让沈巍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他心下悲痛至极,哭着跪倒在地。 “殿下!” 萧亦年双眼空洞的没有活人气息,失去焦距的望着一处久久不动,他抱着怀里早已冰冷失去气息的人,就算四肢已经僵硬的动不了,也一日未曾松手过。 他就那样抱着她,逐渐感受她的生命体息在他怀里一点一点的消散,直至彻底湮灭。 死亡两个字在他心里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竟让他感受到了心脏异样的情愫,为什么? 他们都说桑桑死了,死在了他手里。 可他偏执的不信,他不信她的桑桑就这么死了,她与旁人不同,她会武功,她能自愈。 她不是妖,她是神,神怎么可能会死呢? 萧亦年疯起来,任谁也拦不住,他把桑桑的尸首锁在厢房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他却整日整日的和她关在一起,不吃不喝。 沈巍每日都来门前哭着祈求,祈求他接受现实,祈求他能放过桑桑,让桑桑入土为安。 他虽与桑桑接触不多,但仅凭她宁愿顶撞上司也要救济灾民,豁出性命也要护着周敬山不让太子殿下犯错。 他便知道,桑桑是个英勇聪慧的女子,她更是个好孩子。 “殿下!求您仁慈!让桑桑姑娘入土为安吧殿下!老臣求您了!” 屋内死寂一片,气息寒冷,与屋外仿佛是天上地下。 不论沈巍跪在屋外如何磕头祈求,那扇门始终紧闭。 身后,白鹤急匆匆赶来,看了一眼已经跪了三日的沈巍,但眼下已来不及心疼,他抱拳朝屋内高喊道:“太子殿下!监视周敬山的人来信,周敬山带着账本和辞官信准备上报朝廷自首!” 沈巍停下了哭哑的哭声,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他:“什么?周敬山这是要负荆请罪把罪独自抗下啊!可他这般,就是把殿下私吞银两的事生生坐实啊!” 他反应过来,也来不及管桑桑了,忙踉跄起身:“不行!快去拦下来!” 紧闭三日的房门在此刻终于缓缓打开。 里面出来的人一袭玄色长袍,一头乌黑长发没有束起,凌乱的散在身后,青丝半遮掩着那张苍白俊冷的脸,如深潭的黑眸空洞,血丝遍布骇人。 萧亦年三日未出门,如今在见他时,他周身戾气都褪去了,整个人如同在极寒之地浸泡过一般,颓废亦有涌动的杀气,令人胆寒不敢靠近。 沈巍和白鹤刚才所有的急切在见到他这般晦暗不明的模样时都生生压了下去,担忧唤了一声:“殿下。” 他转动几分僵硬的脖颈,那双没有活人之气的眼,看向了白鹤身边的佩刀。 随后,他抬手握住刀柄缓缓将刀抽出,发出刺耳瘆人的声音。 白鹤不敢阻止,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在做出什么疯事来。 但他没有。 他手掌握住刀锋一侧,狠狠用力,往侧边缓缓划动,刀锋锋利至极,皮肉被划破,鲜血顺着刀锋流下,滴落在地。 他面上无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白鹤和沈巍心中狠狠一紧。 “太子殿下!” “去周府。” 三日说的仅此三个字,每个字都嘶哑阴暗至极,拨云诡谲,定人生死。 白鹤和沈巍面面相觑,脊背发凉,后怕的吞咽着口水。 现在这番,怕是再也没有谁能拦住阴晴不定,发疯的太子了。 周府门口,几辆马车停在门口,下人进进出出的在搬东西装车,其中就包含了萧亦年贪污的账本证据。 书房内,烟熏雾绕,火光冲天,火盆之中正烧着益州真正的账本。 “爹,我们当真要上京都请罪吗?没有别的退路了吗?” 周烨到此时了还心存几分侥幸心理,企图有回旋的余地。 “没有退路了,账本之事无论太子查与不查,我们都是一死,躲不过去的。” 如今只有把这些账本都烧干净,那些假的账本就彻底成了真的。 若不是二皇子还念着他们的恩情,送来假账本给周敬山一条退路。 只要他认下罪责,把太子也拉入局中,二皇子承诺会向陛下求情,保住他的儿子周烨一条命,周敬山也不会如此冒险,得罪了太子又得罪了皇上。 当爹的,在意的只有儿子的性命,向来是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不好了周大人!太子提刀杀进周府了!” 小厮突然惊恐的闯进书房,在周敬山和周烨眼前还没站稳,身后被来人狠狠砍中一刀,口吐鲜血,当场死亡。 周敬山和周烨被吓傻在原地。 那被安排在书房外守着的五十名官兵,竟拦不下一个萧亦年。 那可是五十名官兵啊!全都被萧亦年一个人杀了个干净! 萧亦年提着刀闯进来,一身纯白长袍不同往日,长袍被鲜血浸染大片,染的格外刺眼鲜红,如同从血色中走出来的嗜血妖孽。 周敬山从惊惶之中反应过来,第一时间跑到火盆旁,大把抓起剩下的账本扔进火盆里。 他必须赶在萧亦年抢走之前烧光所有账本! “周敬山!” “啊——!” 周敬山一心烧账本,直到身后传来周烨一声痛苦的惨叫。 他诧异的回头看去,萧亦年竟残忍的砍断了周烨的一条手臂! 周敬山连滚带爬的扑上去抱住周烨的残臂,悲痛的哭出声:“我的孩儿啊!” 来迟的白鹤和沈巍,来不及管这些,径直奔向火盆灭火,抢救剩余的账本。 周烨断臂疼的嘶声力竭:“爹!救我!救我啊爹!” 周敬山朝萧亦年跪下,痛哭着恳求:“太子殿下求您放过我儿子吧!您要杀要剐我这条命给您!烨儿还小啊!” “我不杀你。” 萧亦年在他面前俯身蹲下,刀尖抵住周敬山的脖子,一字一句尽是来自妖孽的低语。 “我要你看着,你的儿子,惨死在你面前。” 第23章 第23章 她还活着 周敬山心脏狠狠骤停一瞬,原本抵在周敬山脖子上的刀,忽地略过他,猛地朝他身后的周烨刺去。 “啊!爹——!” 周烨另一条手臂亦被砍断,断臂之痛让他承受不住巨大的疼痛,惨叫一声后便没了力气倒在地上。 “烨儿!” 周敬山悲痛之下涨红了脸,抱着他奄奄一息的儿子,愤怒仇恨喷涌而出:“萧亦年!你要杀要剐冲我来!别动烨儿!” 他歪着头,提着刀一步步朝周家父子靠近,宛如死神降临。 “周敬山,还不够。” 不够,他的桑桑如今还生死未卜的躺在冰冷的床上,两条手臂,还远远不够。 “萧亦年你个畜生!二殿下不会放过你的!” 怒吼落下,又是一刀狠狠刺进周烨的心脏。 “啊——!” “烨儿!” 周烨极度惨叫的声音都微弱至极,他离死不远了。 周敬山极度的悲痛愤狠之下,胸腔胀痛,猛地拔出提前藏得小刀朝他扑上去。 “我要你给我儿陪葬!” 然而,萧亦年举起刀,冷漠无情的刺进周敬山的心脏。 刀尖穿过胸膛,在身后刺穿,露出鲜血淋漓的刀尖。 “你……” 口中喷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周敬山浑身狠狠因剧痛战栗几下,那双眼里刻骨的恨意被定在此刻。 他临死前,艰难的回头看了眼已经死了的周烨,眼中悔恨带着血泪流下来。 周敬山到死都没护住他的烨儿。 北国十二年秋,太子萧亦年查清账本贪污一事,但生性残暴,罔顾律法私自动刑,残杀周府满门。 这是沈巍手记上记录的事实,他秉着公正道义,即便是当今太子,犯了错也是要一字不差的如实记下来。 他们从火盆里抢下来部分未被烧毁的账本,虽然被烧了不少,但抢下来的这些也详细记录着二皇子萧承泽与益州勾结贪污的事实。 萧亦年杀了周府全家给桑桑报了仇后,便把自己关在桑桑房里。 他与她躺在一起,靠着她冰冷的肩闭着眼,脸上染了几分疲倦之色,身上仍是那身纯白血衣。 他似自顾自的低语:“桑桑,别再跟我赌气了,若是还嫌不够的话,我在杀了江松给你赔罪便是。” 房间寂静,只有他喃喃低语的声音,身边的人一如既往安安静静的躺着,不回话,也不动。 萧亦年也安静靠着,没有睁眼,并未察觉身边的人,那双凤眼之上的睫毛,忽而颤动几下,转瞬即逝,快的好似错觉。 “吱~” 木门从外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的声音。 沈巍一心想要让已死的桑桑入土为安,萧亦年始终不肯。 毕竟人死为大,他就是冒着冲撞的风险,也要在规劝一番。 “殿下,臣知道您心里痛苦不堪,可桑桑姑娘既已归去,就这么放在这里终是不妥的,还是让桑桑姑娘早日入土为安为好。” 房内空荡,沈巍的声音尾音都落了半晌。 萧亦年既没有怒意,也没有回应,沉寂的和桑桑一样。 沈巍吞咽几下口水,还是上前准备斗胆在劝解一番。 就在他靠近时,他敏锐的发现躺了三天的人,睫毛忽地扇动几下。 沈巍呼吸一窒,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紧盯着,生怕自己看错。 然而下一瞬,他真真切切地看见桑桑的睫毛极度轻微的颤动一下。 若不是紧盯着不放,他怕是就错过了! 察觉桑桑可能没死,沈巍喜从天降,也顾不上什么冲撞了,惊喜喊道:“殿下!桑桑姑娘还活着!” 这一句,似火燃起了萧亦年全身的血液,猛地起身。 他凝住呼吸,伸手去探桑桑的鼻息,紧张的手都是僵的。 沈巍断定了桑桑未死,喜极而泣:“殿下!臣看见了桑桑姑娘睫毛颤动,她还活着啊!” 耳边还对沈巍的话半信半疑,但直到手上真切感受到那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萧亦年的呼吸停滞又松懈,僵硬的手才算垂软下来。 “活着,她当真活着。” 沈巍惊喜过后,却回想起知县府,萧亦年刺桑桑一剑。 那剑刺的极深,伤及心肺,习武之人身体健壮,也不过能有三成活命的机会,可桑桑一介弱女子,竟撑着活到了现在,已是不可思议了。 沈巍却更加狐疑另外一个问题。 他皱眉思索着问:“那日一剑确实刺入心脏,臣后来把脉也是确定了桑桑姑娘气息已断,心跳已停,正常人心跳骤停三日,就是菩萨来了也救不了,桑桑姑娘怎么突然就有了气息?” “沈巍。” 萧亦年一道厉眼带着汩汩寒意赤裸裸的射向他。 这声唤,沈巍听出了几丝警告和威胁。 他是个聪明人,什么事该深究什么事不该深究,他清楚的很。 萧亦年半眯着一双鹰眸,一瞬不瞬的紧紧盯着他:“太医尚有误诊之时,你学医尚浅,误诊的情况也是可能的,沈院长,你说,对吗。” 沈巍敛了神色,自是听明白了他的话:“臣学医不精,误诊了桑桑姑娘的病情,既然桑桑姑娘无碍,臣这就下去替桑桑姑娘抓些助醒的药来。” 萧亦年未首肯,目光仍旧在沈巍脸上刮着,直到在他脸上看不出别的,他才缓缓点头。 沈巍作揖退下,关上了房门。 等沈巍走远后,萧亦年便立刻动手解开了桑桑的衣襟,露出胸口处的伤口,他几下便拆开了包扎用的细布。 直到最后一圈揭开,引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如凝脂的肌肤,光滑细腻,根本没有血肉撕裂的伤口。 确认完最后一步,他僵硬紧绷的身子,才松懈下来坐在桑桑身边,不断的喘着劫后余生般的粗气。 桑桑还活着,伤口真的愈合了。 萧亦年脸上的疲倦被欢喜掩盖,看着桑桑那张比三日前要多了几分血色的脸,轻柔的抬手抚摸上去,感受着她身上渐渐恢复的温度。 他无比庆幸桑桑没死。 那日一剑,若真是杀了她,那就太可惜了。 不过,若是桑桑真的死了,仅仅是周府远远不够。 他要将和这件事有关的所有人,哪怕是贩夫走卒,也要杀个干净给桑桑陪葬。 第24章 第24章 蔓儿 桑桑好像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她见到了一位身着奇异五彩的水袖裙的女子。 女子一头青丝未束起发髻,在草原上随风飘荡,脚下生莲,待她回眸那一瞬,一股莫名的熟悉扑面而来。 桑桑追上去想要看清楚女子的脸庞,可她无论如何努力,都好像在原地踏步。 她和她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女子在对面,冲她招手,她的脸庞模糊不清,但好似带笑,空旷的声音不真实的在桑桑耳边荡开。 “蔓儿,回来吧,蔓儿……” 蔓儿,蔓儿是谁? 像是有什么东西忽地在桑桑脑海里炸开,她额头胀痛,不断回忆着那蔓儿究竟是谁。 “蔓儿,你不该留下来。” 女子忽地站在了她面前,声音悠荡空洞。 这一次,桑桑看清了,眼前的女子根本没有脸! 下一瞬,一把尖刀狠狠刺入她的心脏,心脏被撕裂的无比剧痛,她瞳孔瞬间睁大,红瞳再现。 但一番天旋地转,她脚步虚浮,好似脚底踩入泥潭,往下不受控制的深深陷进去。 呼吸窒息的无比真实,拼命挣扎求生之际,她猛地弹座而起,脸色惊恐的发白,额头冷汗细密岑岑,但瞳色却是墨黑。 “桑桑!” 耳边传来惊喜的呼声,一只大手随即握上她的手,温度传来,她惊惶的抽回手。 萧亦年守在她身边,那双黑眸见她醒来是欣喜,但她抽回手的反应,让他的脸上有了几分愕然。 “怎么了。” 桑桑惊魂未定,那些梦太过真实。 她有些恍惚的迎上萧亦年的目光,记忆重新浮现。 她想起在知县府,他刺她的那一剑,仿佛还刺在她的心脏上,生疼。 “桑桑,没事了,别怕。” 他欲要伸手去拉她的手安抚,桑桑却如受惊的小鹿,后怕的往后缩。 萧亦年的手僵在半空,他的脸色明显变了,眼里望着她,情绪晦暗不明。 被人刺中心脏,生死未卜的昏迷整整四日,换做任何人,都无法很快做到波澜不惊的面对想要自己命的人。 那日虽是她自己冲上去的,可那一瞬,她只能赌。 拿命去赌,去赌他还有仅存的理智,还有为人的良知,不会真的被愤怒情绪占据了思考。 可心脏被刺痛时,她赌错了。 萧亦年要的不是真相,他想要的就是周敬山的命。 谁要阻拦,他就杀谁。 桑桑见识了萧亦年的可怕,无法再平静的面对他。 她那双好看的凤眼里,如今再看萧亦年,尽是害怕和惊慌。 萧亦年心里更是清楚。 那一剑刺下去,已经把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刺成了两半。 他不在说话,眉目轻蹙,深深的望着她,想要等她自己缓过来。 气息凝固之下,沈巍熬了药,在外敲门。 “殿下,药熬好了。” “进来。”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似是怕又惊扰到她。 桑桑偏头望去,沈巍手里端了一碗药推门而入。 与她的目光相撞的那一瞬,沈巍脸上是抑制不住的高兴。 “桑桑姑娘,你终于醒了!太子殿下整日整日的守在你身边,如今你醒了,殿下和我总算能安心了!” 沈巍递上药来,说的一番话让桑桑的心绪愈加复杂,她没说什么,接过药来喝下。 药苦得很,她一时难以接受,忍不住咳嗽起来。 “药苦是吗?” 沈巍给她递上了一块糕点。 萧亦年刚抬起的手,此刻又紧抿着薄唇,深着眼眸,悄无声息的收了回去。 他起身站到了一旁,不打扰沈巍给她瞧病,也不询问她的状况。 桑桑接过糕点,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余光却是偷偷注意着他,轻声问:“我昏迷了多久?” “四日。” 四日整。 桑桑都不由得一惊,那一剑真是伤了她的根本,差点活不过来。 萧亦年昨日在得知她还活着后,便更加寸步不离的守在房里,时时刻刻地盯着她,生怕她何时醒了,会感到害怕。 只是现在,他忘了自己才是让她最害怕的存在。 桑桑吃着糕点,忽地想起了什么,忙问:“那周敬山呢?账本查清楚了吗?” 她昏迷了那么久,万一账本已经被周敬山送到京都去,萧亦年一怒之下杀了周敬山就坐实了杀人灭口的罪名,那她那一剑不就白挨了,还差点搭上自己的命。 “桑桑姑娘不用担心,账本之事已经查清楚了,真正的账本已经找到,周敬山假做账本是欺君之罪,太子殿下已经……” 话说到一半,沈巍面露为难之色,眼神望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萧亦年,他却无动于衷。 桑桑云里雾里,忙追问:“已经什么?” 他不阻止,应是默认了沈巍继续说。 “太子殿下已经灭了周家满门,如今账本之事已经过去,明日赈灾后,就该回京都了。” 灭了周家满门。 桑桑只听进去了这几个字,她的身子僵住了,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所以萧亦年是为了她,才将周家上下血洗一空,他是为了泄愤,还是为了给她复仇? “萧亦年。” 她的声音在微微发颤,还带了些她自己都分不清的情愫。 桑桑怔怔望向萧亦年。 他就站在那儿,脸庞俊冷,一双深黑幽邃的眼,好似在他那双鹰眼里,所有的东西皆是死物。 “他们该死。” 他说的很轻,却字字带了杀机。 沈巍收拾了药箱,识趣的退出了厢房,轻手关上了门。 房内,烛火摇曳,混着熬药苦涩的味道,气压低低沉沉,谁都没有先开口。 直到萧亦年率先打破沉寂,一手端上熬好的药,在她身旁坐下。 桑桑条件反射的瑟缩,想往后退,手腕被他扼住。 她垂头看去,他的手背股股青筋凸起,异常明显,似是在隐忍什么。 “喝药。” 他亲自将药递上她嘴边,苦涩的味道冲鼻,桑桑往后缩了缩脖子。 “刚喝过了。” 太苦了,她不想喝。 萧亦年松了她的手,用勺子盛了一勺药,不顾她抗拒,捏着她的下颚,生生送进她嘴里。 苦涩弥漫的开来,桑桑小脸都皱在一起,这般强势,让她本就有的怨气在此刻发泄出来。 “萧亦年你故意的!” “我不曾想伤你。” 萧亦年冷不丁蹦出的一句,把她的怨气在此刻都堵了回去。 桑桑怔住了,他转手放下碗,拿了一块蜜饯,趁她微微张着唇散苦气,不由分说地又塞进去。 蜜饯的甜,与药的苦涩纠缠撕打,最终那股沁人心脾的甜掩盖住了难以忍受的苦。 他拉过她的手,一双漆黑深邃的双眸,深深的望着她。 “你不必害怕,那一剑是我不受控制,但我不想伤你,你若死了,死的不仅仅是周家,我会让他们所有人都给你陪葬。” 第25章 第25章 一命换一命 桑桑活过来的事情。 对外,只说是萧亦年寻了名医,闭门治伤四日,生死攸关,好在上天保佑,才救回她一条性命。 后来几日,她那间厢房,便从原本的冷清,到现在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堆满落脚之地。 花花绿绿,金光灿灿的,饶是晃得她眼都睁不开了。 那白鹤还在门口命人,继续往里面一箱一箱的抬,直到箱子将她彻底围起来。 桑桑再也忍不住了,把人拦下:“别放了,拿回去。” “桑桑姑娘,这些都是殿下的意思,白鹤做不了主。” 白鹤只听从他主人的命令,抱歉一句,给下人使了个眼色,拦下的箱子还是放在了桑桑脚边。 “他是要干什么,道歉赔罪吗?” 桑桑挑起一件大红水袖裙。 送来的那些东西里,大部分都是以艳色为主,尤其红色更重。 萧亦年是疯了吗? 这些东西,她就是一天换一件也穿不完啊。 白鹤有意无意轻咳:“殿下,确实是赔罪,那日一剑,不是他本意。” “为何他自己不来道歉?” 光是这么一些衣服首饰,就道歉了,太对不起她这一条命了吧。 白鹤却面色凝重下来:“桑桑姑娘,殿下是太子,平日里道歉之事本就天方夜谭,如今肯送来这些讨姑娘欢心,已是莫大的诚意,姑娘还是,收下为好。” “怎么,道个歉还真难为他了。” 跟在萧亦年身边,桑桑也学起了几分阴阳怪气。 自己的命都差点捡不回来了,他就靠送些东西,就想了了此事,也得问她这个受害者答应不答应。 “桑桑姑娘……” “白鹤。” 身后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 萧亦年仍旧一身玄色不离身,腰间配了一条流苏玉佩,那玉佩上的雕饰,乃是金龙。 “不喜欢吗?” 萧亦年接过她手里那件水袖裙,作势在她身前比了比:“衬如白玉,收如细柳。” 他字字夸她。 桑桑没来由的脸庞发烫,撇过头去:“这些东西,我用不着。” 他若有所思的睨她一眼:“女子向来欢喜绫罗绸缎,脂粉玉饰,你说用不着?” 他话里不信,但桑桑确实用不着。 她如实说:“我对这些东西没有兴趣。” 萧亦年将那件水袖裙又丢回她手上,直接替她决定:“收着。”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容拒绝,连他人喜好都能替人选择。 桑桑知道争不过,也懒得和他推辞,默不作声应下了。 “你喜欢什么?” 萧亦年忽然问了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 桑桑愣了一下,但细想几番,她好像也没什么喜欢的事物,摇摇头:“没有。” 于是,他从宽大的衣袍之下,拿出了一条流苏玉佩,放到她手里。 桑桑诧异的望着他,他这是因她不喜欢那些衣物,就送一条玉佩? 她低头端详玉佩,那玉佩雕饰,中心是一只金凤,栩栩如生。 “桑桑。” 萧亦年拉过她另一只手,再次从衣袍之下,取出一把匕首来,放置她手心。 桑桑见到匕首,下意识的后怕,想缩回手,却被他紧紧拽住。 “萧亦年,你究竟想做什么?” 萧亦年直勾勾的盯着她一双害怕的眼,幽深的眸子看不见底色。 他低沉道:“这把匕首比你的短刀锋利万倍,防身更佳。” 桑桑一时不知所措,好好的送她匕首防身做什么? 是防他哪天在来刺她一剑吗? 萧亦年轻轻握着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的肌肤,不轻不重。 他缓缓道:“若是某一天,你背叛我,这把匕首会剜去你的心脏,但你若信我,忠于我,你想报那一剑之仇。” 他拔出了匕首,紧握刀柄,在拉起她的手与之交握,刀柄被传到她手里,耳边只听的一句。 “便就用这把匕首,杀了我,我绝不还手。” 这才是他的道歉,一命换一命。 他要的,是她绝对的忠诚。 所以他的道歉便是给了她一次能够杀了他的机会。 饶是桑桑再有多么的不信,在他说出这句话后,那些怀疑之心也顷刻坍塌了大半。 她终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信一片赤诚言语,迎着他的眼,一股莫名的安心从心底里生长出来。 又终是用了一条命,博得了萧亦年对她的信任。 …… 账本之事彻底落下了尾声,而如今重中之重,便是要开始赈灾救民了。 消息一经放出,整个益州城,人人称赞太子是为国为民,心怀天下,乃是当之无愧的龙之骄子,清正廉洁的好官。 桑桑明面上作为贴身侍女,跟在萧亦年的身边,与郭山,沈巍一同商议赈灾之事。 沈巍心忧城内灾民,提议:“殿下,为了查账之事,我们已经耽搁了一些时日,赈灾这件事也拖不得了,依臣之见,不如就选定今明两日完成,也好尽快回京复命。” “殿下,赈灾粮入库,加上从周江两家查出来的贪污银两还未完全算清,目前的账本是乱的,此时赈灾,账册那边怕会出乱子。” 郭山说的没错,沈巍也不说话了。 萧亦年手中辗转着茶盏,漫不经心的望着茶水面荡着一层层涟漪。 “赈灾拖不得,郭大人本负责赈灾,但账册那边缺少人手,郭大人就先去帮忙算账,赈灾这件事,由桑桑来。” “又是我?” 桑桑弄不明白他,怎得事事都让她去做,她对这些根本什么都不会,他是有多信她。 郭山却惊了一瞬,忙劝说:“殿下,赈灾兹事体大,靠桑桑姑娘一人,怕是不妥,万一出了乱子就不好了。” “沈院长协助桑桑,郭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萧亦年抿着一口茶,后一句细听,却有几分冷意。 沈巍本就是督察之责,有任何问题皆是桑桑承担,他这是搬出了沈巍来做担保了。 “殿下严重了,有沈院长在,自是无忧。” 郭山表面奉承,内心早已开始焦急,藏于衣袖之下的手暗自捏紧了。 萧亦年眼风意味深长的扫了郭山一眼,放下茶盏:“今日就算了,明日赈灾吧,给郭大人一些时间算算账。” 桑桑多少是从萧亦年那儿学了一些察言观色。 几番言语下来,她隐约觉得萧亦年对这个郭山,有些别的意思,看他的眼色不似寻常。 可是郭山是京都府的人,那便也是萧亦年的人。 会有什么不对呢? “谢殿下。” 郭山暗自松了口气,虽然赈灾的差事被桑桑拿去了,但好歹拖延了赈灾的时间,他还有机会。 临走之时,郭山在旁人看不见的阴暗处,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