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莲觉醒后》 1. 第 1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就让她跪在殿外好好反省!荒海那是何等穷僻的地方,她自己不想去便怂恿着昭儿与她交换,那点聪明全用在了算计自家姐妹身上,哪里有个做姐姐的样子!” 雪虐风饕,积雪三尺。 濯缨跪在森冷寒风中,将殿内传来的怒斥声听得一清二楚。 少女白描芍药般的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闻言只是将冻得僵直发痒的手指往衣袍里藏得更深。 “陛下息怒。” 殿内响起皇后温柔的嗓音。 “濯缨公主自幼体虚,的确难以适应荒海的苦寒,不如就让她去上清天宫吧,说不定有仙族灵气调养,日后濯缨公主不只能养好身体,还能修习法术,回来帮衬陛下呢。” 听到“帮衬陛下”四个字,人皇帝阙面上反而添了几分忌惮。 他这个大女儿虽天生体虚,却三岁识文,五岁成赋,十岁便得了儒仙至微圣人的青眼,离宫做了圣人八年弟子。 可惜她体弱多病,无法修习法术,圣人只能授她以四书五经。 一个女孩子学四书五经,实在是不像样子。 更何况,这八年她每一次回宫,都会在朝政之事上谏言,多次阻止他向仙界宣战,称此战必败。 而如今,一切确实如她所言。 人皇帝阙朝祭天台外望去。 他命天下人烧毁那些曾为人间降妖伏魔的仙人的宫观,仙界便降下百日大雪惩戒人间,逼迫人皇放弃他试图成为天地主宰的勃勃野心。 这一片雪花看似轻盈,却沉甸甸地压在大雍百姓的肩头。 压熄了他们征服仙界的欲望,压得他们不得不考虑拿起生锈的锄头,反抗宫墙内的人皇。 大雍皇室已是山穷水尽了。 为向仙界表达臣服之意,他不得不将两个女儿作为质子献出,平息天怒,以求韬光养晦。 跪在殿外的女子不卑不亢,风雪模糊了她的神色,但帝阙看得到她的心。 他的女儿在嘲笑他的无能。 “阿父阿母——” 外面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呼唤,令殿内帝后二人神色微松。 低垂眉眼的濯缨也轻抬眼眸。 那道绯红色的身影从旁边的经过时脚步一滞,见濯缨长睫凝霜,面无血色,昭粹露出几分愧疚神色,很快又急急朝殿内奔去。 皇后见女儿衣沾雨雪,忙起身为她掸衣: “你这孩子,这天寒地冻的,为何不撑伞,还跑得这么急……” “还不是因为听说你们罚了姐姐,”昭粹焦急地抱住人皇的衣袖,“阿父,荒海是我自己想去,也是我昨夜求着姐姐答应我的,你们错怪姐姐了。” 天色阴霾,东风呼啸。 濯缨的手足皆冻得失去知觉,但她一向善于忍耐,除了面上一丝血色也无,几乎看不出她此刻身体正承受的剧痛。 实在难以忍耐时,她和小时候一样,便找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 比如数她芥子袋里的钱。 数到第二十颗灵石时,皇后正苦口婆心劝昭粹莫要被小情小爱冲昏头脑。 人皇更是直言: ——上清天宫点的人是你姐姐,孤冒着风险硬是要你冒名前去为的是什么?不都是为了能让孤的掌上明珠能长命百岁,得道成仙吗? 数到第七十四颗灵石时,昭粹使出了她最擅长的招数,梨花带雨地哭诉道: ——长命百岁又有什么用!从小到大你们只会把那些锦衣玉食塞给我,你们根本不管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数到第一百二十三颗灵石时,人皇与皇后有了妥协的迹象。 昭粹乘胜追击,大肆夸赞荒海少君沉邺是何等的天纵奇才,日后必定大有作为,说不准还能一统水域四海,与上清天宫分庭抗礼。 芥子袋中二百一十五颗灵石很快数无可数。 在濯缨准备数第二遍之前,殿内终于有宫人传话,叫她进去。 “——听昭儿说,那位荒海少君也曾在至微圣人门下,你可认识?他人品如何?” 殿内暖香浮动,炭火时不时发出噼啪声。 濯缨刚要开口答话,胸腔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苍白的面庞顿时泛起病态的潮红。 在风雪中跪了一个时辰,乍吹暖风,僵直的四肢痛得发痒。 人皇眸中有极些许复杂的情绪涌动,但到底也没说出什么安抚的话,只叫人赐了个座。 坐下后缓了缓,濯缨那张与人皇肖似的冷淡面容无甚表情,平铺直叙地陈述: “师兄修道天赋绝佳,性情沉稳内敛,容貌神姿俊朗,虽是荒海君上幼子,但颇受君上青睐,前两年办了几件让君上另眼相待的大事,便加封少君之位,前途不可限量。” 听濯缨如此说,帝后二人皆稍稍放心。 “若真能与荒海少君联姻,倒的确比去上清天宫做质子好上许多。” “可荒海那边的意思……” “孤的掌上明珠,大雍的嫡公主,他们岂有嫌弃之理?等正式停战后,再在人间供奉数百座荒海仙族的宫观庙宇,只怕他们欢喜还来不及。” 人族受仙族庇护,仙族也受人间信仰供奉才可巩固仙根,精进修为。 这数百座宫观庙宇对人族来说,的确是拿得出手的嫁妆。 见帝后二人松口,雪肤花貌的少女终于破涕为笑。 人皇见状佯怒:“真是女大不中留。” 昭粹一手挽着父亲,一手挽着母亲,甜甜笑道: “我就知道,我有这世上最好的阿父阿母。” 三人站在一起,不像深宫里的君后公主,倒像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家三口,平日不苟言笑的人皇如每一个慈父那般,宠溺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但濯缨知道,他是昭粹的慈父,却不是自己的慈父。 没有一个父亲不会对自己五岁的女儿不管不顾,让她小小年纪便知道要拿钱财贿赂嬷嬷才有饭吃。 更没有一个父亲会因为畏惧女儿的聪慧,便给自己的亲生女儿自幼下蛊,让她此生都只能做一个病恹恹的废物。 炭炉旁,冻得骨子里发寒的濯缨试图离炭火更近一分。 飞溅的火星落在她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块红印,她垂眸瞧着,却并未收回手。 人间的百日大雪即将随着两方谈和、公主为质而结束。 但她从生到死,大约都不会知道温暖为何物。 - 午时将至,天色黯淡。 大雍宫城外,提前抵达荒海仙族的仙使已在外等候。 昭粹站在城楼上,没有丝毫离宫为质的无奈与痛苦,反而踮着脚尖,无比期盼地在人群中寻找着少君沉邺的身影。 快了。 她很快就可以如愿以偿了。 她冒死窃取仙族圣物,逆转乾坤回到过去,为的不就是今日吗? 前世的她被顶替姐姐去上清天宫之后,并没有过上如帝后二人期待的日子。 日复一日的修炼看不到尽头,她本身也对修行毫无兴趣,在她作为质子的漫长岁月中,唯有荒海少君沉邺的出现,让她痛苦无望的生活看到了一点希望。 但仙界之大,上清天宫高居九重天,荒海仙族却生活在荒海海底。 与沉邺天地相隔的每一天,昭粹都在懊悔当初为什么要听从父母的安排,幻想着能够重来一次就好了。 机缘巧合下,她得知上清天宫有一逆转时间的圣物。 昭粹摩挲着腕间的手镯。 上天还是眷顾她的。 “月奴,去年除夕时你也见过少君,你来瞧瞧少君在何处……” 侍女与她同样张望许久,底下乌泱泱人海如蚁,看上去只觉得一模一样。 好不容易瞧见其中有一辆轿撵挂着少君的标志,还没来得及欣喜,便听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嗓音: “他今日没来。” 昭粹咬了咬唇,回头有些不甘道: “他的轿撵明明就在。” 濯缨眸色平静,没有回答。 那确实是他的轿撵,不过护卫在四周的侍卫里并没有沉邺的亲信。 说明他虽然来了人间界,却思虑再三,没有现身。 原因也不难猜。 大约是半途得知要去荒海的人不是濯缨,怕她向他求助,当面拒绝有损情分,便索性避而不见。 他就是这样一个理智到残酷的人。 见濯缨比她更了解沉邺,昭粹脸上的期盼喜悦尽数褪去,一双杏眼直勾勾盯着濯缨看。 她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说出前世的困惑。 “姐姐,你与少君青梅竹马,又有师兄妹之情,你是不是……” 听她这么问,濯缨忽而露出一种奇异的浅笑。 那张平日寡淡冷情的脸上因这一抹笑意,骤然现出十二分的绝艳,只一眼便令人魂销目断。 昭粹被她眉眼风情惊艳,回过神来顿时心乱如麻。 就算她姐姐无心,但与这样一个灿若白芍的美人朝夕相对,前世的沉邺,当真没有过丝毫心动吗? 濯缨将她的慌乱不安尽收眼底。 浓黑的眸子里藏着千般难解情绪,勾得昭粹抓心挠肺。 最后,病容苍白的女子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 2. 第 2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02. 濯缨前世从未去过仙界,但关于仙界,人间界流传着不少故事。 据说上清天宫要求神仙们断情绝爱,不容任何私情。 又据说天帝天后冷漠严苛,神仙们一言一行皆有法令规范,稍有小错,便会予以重罚,轻则贬职,重则剥去仙根,永世不得为仙。 在人间界的话本中,上清天宫更是雷打不动的反派角色。 不是在棒打鸳鸯的路上,就是被塑造成欺世盗名的伪君子,品性恶毒之处,魔族拍马都赶不上。 这些话本流传甚广,真假难辨。 但对于鲜少有机会得见上清仙人的普通人来说,反派印象早已根深蒂固。 濯缨不清楚这些话本到底是否夸张,但唯一去过上清天宫的昭粹一口一个生不如死,想来应该也大差不差。 天尽头,仙人登云驾雾,携天兵浩浩荡荡而来。 人族向仙界宣战,毁去无数宫观庙宇,其中有不少都是曾为人间伏魔除妖的武神庙,这些天兵对人族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端坐于步撵内的濯缨垂下眼眸。 哪怕是里面最寻常的小兵,若真想对付她,就如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松。 但只要他们捏不死她。 岁月漫长,她迟早会找到一线机缘,扭转乾坤。 昭粹见到上清天宫的天兵,几乎瞬间就唤醒了她前世的阴影,背脊贴着轿子缩了又缩。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这一世她不会再去上清天宫了。 这些天兵也再不会再来追捕从天宫逃跑的她,她和这些人,不会再有半分牵扯…… 正想着,只见一道金甲赤袍的身影从一众天兵中疾驰而至。 名为奔霄的矫健天马落蹄声下,一股汹涌灵力扑面而来,掀得玄武道上旌旗猎猎,马匹嘶鸣。 除了人皇帝阙有人皇之气护体外,众人皆乱作一锅粥。 其中最惊险的,莫过于昭粹所乘的那一辆马车,那华丽却笨重的马车竟被受惊之马掀翻,整个侧倒在地。 人皇怒斥:“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扶公主!” 宫人们这才手忙脚乱上前。 被扶出来的昭粹瞧着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精心挽了一个时辰的发髻被打散,一脸惊魂未定,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 人皇收回视线,脸色阴沉地瞧着踏马而来的少年神君。 “人族与仙界已议和多日,何人竟如此无礼?” 少年浓墨般的乌发高束,额间缚了一条雷鸣蝉纹的玄色抹额,极端的红与黑映衬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眉宇间锐气凛然,逼得人不敢直视。 “天王殿雷霆都司少武神,谢策玄。” 少年嗓音清朗,尾音含笑,一派散漫轻狂的少年意气。 缰绳绕过他宽厚有力的掌心,阳光映在他金甲赤袍之上,灼目如烈焰燎原,一时间仿佛天地也为之失色。 他答话时看也不看这位人皇,视线只落在他身后泫然欲泣的少女身上。 那目光说不出是傲睨还是讥讽,打量半晌后,他漠然开口: “我还当是个什么人物,赤水濯缨,你就这点本事?” 昭粹在见到谢策玄的一刻便已被吓得魂飞魄散。 前世来人间押送质子的,分明就是文昌星君,怎么来的竟是这位不好惹的少武神? 昭粹很快又想起了什么,欲哭无泪地指着侧门处的步撵。 “我是赤水昭粹,她才是赤水濯缨,你认错人了!” 场面静默一瞬。 后方的文昌星君没忍住弯起唇角,又极力压了回去。 谢策玄轻皱了一下眉头,往昭粹所指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在不起眼的人堆里瞧见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步撵。 纱幔掩映下,似乎的确藏了一瞥身姿窈窕的影子。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玄武道中央的这辆华丽马车。 这能怪他? 差距如此之大,认错真是再正常不过。 而另一头,听到少武神谢策玄的名字,濯缨心头一沉。 竟然是他。 前世荒海与上清天宫虽然同为仙族,但荒海崛起,与上清天宫时有摩擦。 濯缨身为荒海少司命,与这位少武神于公于私都有交锋,倒也算旗鼓相当,堪称彼此宿敌。 不过这一世至今,他们应该只交手过一次, 几年前九泽与荒海开战,沉邺率领的那路人马陷入苦战,濯缨为救沉邺,设局诓骗了途径九泽的少武神谢策玄助战。 最后,沉邺倒是大胜得还,而谢策玄却耽误了抓捕蛟龙蚩随的时机。 不仅受了上清天宫的惩处,还被人笑话至今,笑他堂堂少武神竟被一个不过十五岁的人族小姑娘诓骗,实在丢脸。 就这个后果来说,他这一世就对她记恨在心也不奇怪。 想到方才他释出的灵力,她若说不怕那是假的。 但怕有何用? 濯缨抬起头,越过重重纱幔看向那道赤色身影。 想要在上清天宫生存下来,她就必须迈过谢策玄这道坎。 修行之人对气息敏感至极,谢策玄能感觉到,步撵中的身影虽无丝毫修为,但气势沉如静水流深,没有因为听到他的名字而有丝毫惊惶。 果然,这才是赤水濯缨。 文昌星君从后方徐徐走出,捋了捋白须笑道: “少武神与濯缨公主有些旧怨,没想到竟误伤了昭粹公主,本君替少武神向昭粹公主道个歉。” 人皇脸色沉郁,冷冷瞧了谢策玄一眼。 “罢了,不过是个中三品的少武神,孤不与他一般见识。” 谢策玄闻言也不生气,笑意疏朗道: “多谢人皇宽宏大量,只是你不计较,本君却要同你计较计较。” 人皇皱起眉头,难以置信。 “今日上清天宫与荒海仙族同来押送质子,人皇摆出如此大的阵势迎接荒海仙族,却对同样来接质子的上清天宫敷衍对待。”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腰间剑柄上,轻轻敲了敲。 “难道是对上清天宫仍有不满,打算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玄武道上风雪犹急,人皇听了这话面色凝重了几分。 这场雪不能再下,国库粮库已经告急,再这样下去,民间若开始饥荒,百姓起义,灭国之危近在咫尺。 人皇的视线落在一旁皇后身上。 皇后与他多年夫妻,一眼便懂了他的心思,惶然跪地告罪: “送行诸事皆由我安排,是我考虑不周,绝无半点轻慢上清天宫之意——礼官何在?立刻替濯缨公主送来冠服,务必郑重以待。” 一声令下,宫人们即刻行动起来。 他们将濯缨送至最近的宫室,礼官与宫侍马不停蹄地送来华服金钗,替濯缨重新梳妆打扮。 这一通折腾下来,便花去整整一个时辰的功夫。 上清天宫的人倒是心平气和地等着,但大雍皇室诸人却全皆冷汗涔涔,这一个时辰过得度日如年。 直到濯缨乘四架马车,被毕恭毕敬地送至那位金甲赤袍的少武神面前,见他并未再有异议,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文昌星君对众人微笑道: “愿此去两族休兵罢战,重修旧好。” 大雍皇室皆面色戚戚,拱手回礼,只希望谢策玄这尊大佛能快点收手走人。 在无数期盼的目光中,天兵开路,濯缨所乘的轿撵也被施以术法,离地越来越远。 濯缨抬手掀开车帘,垂眸朝下方看去。 她的目光一一掠过自幼对她百般折磨的皇后,掠过欺凌过她的兄弟姐妹,还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人皇帝阙,她的父亲。 这些曾经像巨石一样,压得她求生无路的人,此刻皆是一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心惊胆战。 他们在濯缨的视线尽头愈发渺小,最终化为一颗沙砾被云海吞没。 隔着重重纱幔,濯缨抬眸望向前方那道金甲赤袍的背影。 察觉到她的目光,谢策玄回头瞥来一眼,语调散漫中带着几分告诫。 “别以为我是在帮你,上清天宫的日子还长着,那些传闻你应该都听过,我们上清天宫法令严正,灭绝人性,你若有半分不臣之心,自有万般折磨等着你。” 濯缨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平静答: “我明白。” < 3. 第 3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四目相对。 濯缨也在打量着蓦然映入视线的少年。 他比想象中要年轻太多,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 乌发高束,发梢锐利如刀锋,垂落在他线条凌厉的侧脸。 风涌云动中,他漫不经心望来一眼,乌黑瞳孔里情绪淡淡,像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底。 这倒是很符合濯缨对他的设想。 只是很快,那傲视一切的神色忽然怔松,似是瞧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剑眉微微拧起,好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赤水濯缨?” 濯缨嗯了一声,露出一点疏离笑意: “久闻大名,少武神大人。” 本是客套一笑,濯缨却见对方的神色又变了变,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在她面庞上凝冻,眼神说不出的古怪。 “……别来这些虚的。”少年定了定神,冷着脸道,“笑什么,严肃点。” 虽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其妙,但如今虎落平阳,濯缨还是顺从地敛去多余神色。 “我们接下来要去何处?” “自然是南天门的例行检查,你初到天宫,为防止你带了不该带的东西,需查验你的随身之物。” 趁对方没在看他,他又飞快地瞥去几眼,眉头拧得更紧。 这真是赤水濯缨? 如果真是,那她长得还挺……挺…… 谢策玄面无表情地捏了捏耳尖,脸色看起来更臭几分。 濯缨倒是没注意到他的神色,恰好戍守在南天门附近的天兵过来,几人的视线在阴沉着脸的谢策玄和神色平静的濯缨之间来回逡巡。 谢策玄见他们这副模样,不耐道: “愣着干嘛?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南天门天兵虽非谢策玄直属麾下,但大家同样归属于天王殿,众人对这位目空万物的少武神也有所而闻。 能将这位不好惹的少武神气得面红耳赤,这位濯缨公主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嚣张。 这都到他们上清天宫的地盘了,还如此咄咄逼人。 得给她点下马威瞧瞧! 为首的那名天兵将领多了种不知何处而来的使命感,眸色突然凝重几分,沉声问: “东西呢。” 濯缨将随身所带的芥子袋交了出来。 既然是要给一个下马威,他没有留什么情面,冷哼一声,接过芥子袋后便大致翻了翻里面的东西。 断齿的梳子,半新不旧的衣裙,还有几卷书、几只不知装了什么的小瓷瓶等等。 都是些旧物件,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国公主会用的。 名为长孟的将领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 肯定是些极有纪念意义的宝贝! 否则她金枝玉叶之身,怎么会放着镶金嵌银的东西不用,用这些旧物?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那他要是把这些东西都拿走…… 这不得让她痛彻心扉,对他们上清天宫顿生敬畏之心? 长孟发自内心地被自己的计谋折服,他抬抬手,示意旁边的人上前。 “入了我上清天宫,便要了断尘缘,这些破烂统统没收!来人,把玄玉锦帔、白羽飞仙衣、皓灵芙华冠都端上来。” 一群仙娥乌泱泱围了上来。 她们手捧托盘,上面的衣裙钗环流光溢彩,非凡俗之物能及。 据说上清天宫的法衣皆由织女织就,有水火不侵,刀剑不入,甚至隔绝寒暑的效果。 当初濯缨在荒海做少司命时,还曾想过拿荒海鲛人所制的华丽鲛纱交换上清法衣,给征战的将士们使用。 可惜,荒海鲛纱名贵华美却并不实用,在上清天宫眼中毫无交换价值。 濯缨抬起头,问: “这些,都是给我准备的?” “除了这一套,还有几件其他的,都已送到你的仙府——你就别惦记你带来的那些破烂了,今后只许用我们上清天宫给的东西,可有意见?” 长孟故作严肃地说完,满怀期待地等着濯缨的反驳。 她肯定会抗议。 这些法衣再有千般好处,怎么可能比得过有特殊意义的贴身之物? 如果是他,宁可跟他们拼了,也绝不可能用这些冰冷的、崭新的、没有丝毫人情味的东西! “一切全凭上清天宫的安排。” 濯缨没有流露出半分他所期待的情绪,还指了指后面那一排。 “不过,那些又是什么?”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托盘上放着一枚玉令和一堆书。 “玉令是天宫藏经阁的通令,有此令牌,可阅遍上清天宫所藏的所有仙术典籍,天宫之人人手一枚,不算什么稀罕东西。” 长孟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 他一边狐疑地打量她,一边解释: “至于那些书,是在扶桑学宫修行所要学的典籍,学宫仙师皆是上清天宫的上三品神君,考核严苛,公主虽是凡人之身,但也并不会因此放松对你的教导,公主切莫生出懈怠之心。” 扶桑学宫严苛至极,别说她一个千娇万宠的人族公主,就连许多仙人都叫苦连连。 这下总该知道怕了吧? 在长孟聚精会神的注视下,濯缨沉默了。 可阅遍所有仙术典籍。 上三品神君亲自教导。 即便是她这样的质子也不会区别对待。 濯缨抬起头,望着不远处巍峨的南天门界碑。 在人间界,有多少人为窥得一点仙缘而穷尽一生之力,又有多少人得不到前辈指点,即便穷尽一生之力,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做了无用功。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无数人毕生所求,不过是越过这道南天门。 而如今,这条通天大道就摆在她的面前。 无数修仙者之所求,都可以任她取用。 濯缨不明白,昭粹怎会将这样的上清天宫视为洪水猛兽。 什么考核严苛之类的威慑,根本没有入她的耳。 只要给她这样的机会,她怎会懈怠,怎敢懈怠! 骤然翻涌的情绪牵连起胸口一阵刺痛,如银针刺入肺腑。 即便濯缨善于忍耐,但这突如其来的痛楚也有些超出了她的忍耐程度,令她不由得蹙起眉头。 长孟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终于舒展。 这位濯缨公主果然是被他给震慑住了。 这就对了! 就得让她知道,他们上清天宫不是那么好惹的! 仿佛打了胜仗,长孟朝谢策玄投去一道炫耀的视线。 但这位少武神脸上却并没有多少解气神色,他的目光定格在少女突然浸出汗珠的额头上,眉头紧皱,不耐烦地对长孟道: “说完没?废话怎么这么多?” “……快了快了。” 他正欲再敲打几句作为结尾,不料刚起了个头,就见乌发雪衣的少女面色忽变。 没等反应过来,便见她掩唇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长孟被吓了一大跳。 她咳起来胸腔震颤,仿佛连大口呼吸都是一种极大的痛苦。 莹白如玉的手指指缝间,有丝丝鲜血顺着她细弱手腕滴落。 “吐……吐血了?” 濯缨看着自己手心的鲜红也有些意外。 大约是因为今早在殿外跪的那两个时辰,再加上这一路颠簸,实在是有些撑不住。 而方才,她一向平静的情绪又难得有如此大的波动,所以才令气血翻涌,一时牵动了旧疾。 “愣着干什么!” 谢策玄上前一步,果然见少女掌心血迹刺目,一双剑眉顿时紧锁。 一转头,对着慌了手脚的众人厉声呵斥: “还不去天医府请仙医,是等着把人气死了去领罪吗!” “对对对,我去叫仙医……等等,这真是我气吐血的?是我气的?” 谢策玄没理会他,脸色十分难看。 他本以为赤水濯缨只是看着娇弱了些,没想到居然是真的病重之身,人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竟说吐血就吐血。 她是纸糊的不成? 文昌星君回过神来。 “也不能干站在这里,还得送濯缨公主赶紧去住处歇息……” 没等他说完,就见谢策玄手脚利落的将人打横抱起。 面色如纸的濯缨动了动唇。 “不用假模假样的感谢我,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护送的路上,等我把你送到地方,你再死不迟。” 濯缨抬头看他,只瞧见少年压得极低的长眉,和抿唇绷紧的下颌。 也不知道在莫名其妙地发什么火。 “我是想说……” 她嗓音很轻,气息绵延成仿佛随时会断的线。 “你走太快了,身上的甲胄硌得我很疼。” “……” 还挑上了是吧? 懒得与她计较,谢策玄心念微动,身上的甲胄顿时化作金色光点消失。 没了坚硬冰冷的甲胄覆身,他的身形瞧着倒是更像个骨骼清瘦的少年人,夕阳落在他的赤红衣袍上,似一团炽热不息的火。 疲乏至极的濯缨收回视线。 旧疾复发,她的五脏六腑如有钢针穿刺,强撑了一会儿,已是十分不易。 感觉到怀中少女的头歪倒在他胸膛时,谢策玄手一抖,差点把她整个丢出去。 低下头刚想骂人,却忽然感觉到她背脊湿透时失语。 这么疼? 他垂眸小心瞥了几眼。 一个女孩子这么能忍痛,也不知是谁教的。 ……难怪能成那么多缺德的大事! - 少光天,沧浪殿。 “……身上奇经八脉千疮百孔,五脏六腑皆有积年累月中毒的迹象,若用树来比喻,你便是一颗内里已经被虫蛀空的枯树。” 从天医府赶来的炎君看着床榻上的苍白病容,笑了笑。 “吞心蛊只会损伤你的经脉,而这毒,公主自己心里可有数?” 窗外飘来苦涩的药香。 一脸愧疚不安的长孟正在帮忙煎药,半边身子却往殿内倾,偷偷听着里面的对话声。 红衣少武神倚着墙根而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袋子乌梅蜜饯,他取了一颗在手里一抛一接,却不像要吃的样子,瞧着一脸漫不经心。 半晌,内室响起少女清冷嗓音: “知道,我母亲怀我时曾因后宫争斗被下毒,这霜毒是胎中所带,生下来便有医师断言,除非神仙显灵,我活不过十岁。” 说到此处,她未见难色,那双乌黑眼珠望着眼前可生死人肉白骨的仙医,唇边反而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可我不仅活到了十八岁,还等到了您。” 廊下的谢策玄听了这话,手里动作停了一下。 说来也奇怪。 他和赤水濯缨只交手一次,见过这一面。 但他此刻听着她的声音,却几乎能想到她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庞上,正露出怎样镇定从容的神色。 炎君看着濯缨的目光也有些变化。 明明是一具枯木般孱弱的身躯,那双浓黑如墨的眼却涌动着强烈的欲望。 那种欲望像要从她这副破败不堪的身躯中冲破而出,扎根在一 4. 第 4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天刚蒙蒙亮时,从扶桑学宫而来的学宫仙使抵达沧浪殿外。 今日是质子正式进入扶桑学宫的日子,学宫安排了两名仙娥作为接引。 时辰尚早,两人本是来督促质子早起做准备,谁料推开虚掩的殿门,就见雪衣少女正端坐案前,埋首在成堆的典籍中认真翻阅。 听到推门的响动,她略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天这就亮了?” 濯缨放下手中书卷,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四肢僵冷,肩背酸痛。 昨夜听了长孟那番话后,她便不太能睡得着。 正好她对那些仙术典籍颇感兴趣,便起来翻看,没想到这一看便手不释卷,再回过神来便已至天明。 “仙使稍等片刻,我修整好仪容便随你们去。” 桌上的人鱼烛可长明不熄,但烛泪融融,能看出至少燃了一夜。 两位学宫仙使对视一眼,有些讶异。 她负责接引学宫新人多年,初入天宫的仙人,要么沉醉于仙界景致,要么设法打听扶桑学宫,还有的刚来就想方设法要拜访天宫众仙。 像这样初来乍到,先埋头看一夜仙术典籍的人,真是见所未见。 濯缨简单收拾了一番,换上昨日长孟送的那套法衣,便随两位仙娥出门。 扶桑学宫位于九重天的第四重凌霄天。 仙台正逢春。 凌霄天桃树芳华,千年一谢,如今正值盛期,一路行来春色盎然,云雾掩映后更有重重叠叠的白玉仙阙,依稀可闻仙乐袅袅。 而在最中央的云海深处,一道高耸长阶逐渐在视野中清晰起来。 濯缨顺着无垢长阶向上望去,云海翻涌中,一座建立在神树上的学宫巍峨伫立。 扶桑学宫到了。 两位仙使接引她至学宫讲舍外,任务便算是完成,接下来自会有仙师接手。 只不过濯缨还没等到仙师,倒先等来了一位金光闪闪的仙君。 “——你是赤水濯缨?” 此时临近学宫开课的时辰,陆陆续续有学子抵达讲舍。 前头来的几个学子见她这个生面孔,虽有些好奇,但只是远远看着,直到这个金冠束发,穿着一身绣金仙袍的仙君开口,众人这才明目张胆地看过来。 谁? 哪个是赤水濯缨? 濯缨迎上对方上下打量的目光,微笑: “正是,初来乍到,还不知仙君尊名?” 金光闪闪的仙君似乎对她的模样略有些意外。 愣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下颌微抬,语调不善: “你父皇毁我仙界宫观庙宇数百座,说我上清天宫高高在上,禁止仙凡通婚,蔑视人族,不配执掌天地秩序,要推翻上清仙界之首的位置,还天地于百姓—— “当初立下此等豪言壮语,如今却只能带着人族俯首称臣,还要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来求和,什么人皇,我看,不过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的嗓音冷漠,齿缝里压着不明显的几分恼怒怨恨,显然是为了那些被毁去栖身之地的英灵而不忿。 濯缨早预料到这样的场面,并不意外。 “这位可是上清天宫的太子殿下?” 他的装束并不寻常,要辨认身份不难。 他身旁的人点点头:“公主猜得没错。” 濯缨垂眸道: “人族供奉仙界众仙,仙界庇佑天下苍生,乃自古以来两族共存的道理,人族从未有过俯首称臣之时。” 似乎没想到濯缨还敢反驳,伏曜怔了一下,面色如顿时如乌云笼罩,冷笑一声: “好啊,既然不愿意俯首称臣,再与我上清天宫继续开战便是。” 学宫围观的众人低声议论起来。 人间界百日大雪,如今只是耗空了大雍钱粮,要是再继续开战,恐怕人间便要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上清天宫护佑人间界千万年,还从未下过这样的狠手。 “我并非此意。” 少女抬起头来,淡若白芍的面庞浮现一个浅淡笑容。 “本朝人皇煽动百姓,挑起两族争端,点燃战火,的确是人族不敬在先,但错主要归于人皇本人,他罪行昭彰,罄竹难书,日后人间后世万代,提及他的名字,都会唾骂他的罪行,太子殿下骂得极对。” 本欲发作的伏曜不上不下地卡在了中间。 他皱起眉头。 她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以退为进?” 濯缨极慢地眨了眨眼,明澈的眼底浮起几分无辜之色。 “我是真心实意赞同殿下所言。” “你分明就是故作可怜,好博取众人同情。” 濯缨环顾四周,果然见周围学宫学子们对这位太子殿下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殿下,人家好歹也是女孩子,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是啊是啊,古往今来国家战败,大多推女子出来平息,人家千里迢迢来天宫为质多可怜啊,殿下想太多啦。” “人皇与我们仙族再有仇,毕竟也是人家的父亲,你这样当着人家的面骂她父亲,太不礼貌了。” 这群人虽是学子,却也是正儿八经的仙人,但一个个却都目光清澈中透着几分好骗,濯缨颇觉意外。 但细细一想也并不奇怪。 上清仙宫的仙人们都是靠功德死后成仙,唯有舍己为人,对世间有大贡献的好人,才能积攒下这样丰厚的功德得以飞升。 好人里能有几个聪明的呢? 聪明人都下地狱去了。 “……简直一群笨蛋。” 太子伏曜冷眼扫过他们,看向濯缨,语带告诫: “赤水濯缨,我会盯着你的,若你对上清天宫有什么不轨之举,我一定第一个除掉你。” 濯缨微笑:“好的殿下。” “……” 伏曜拂袖而去。 大约是上课的时辰要到了,看热闹的众学子很快不再围观,皆鱼贯而入。 濯缨随大流在讲舍内寻了个桌案坐下,环顾四周,戳了戳前桌。 “谢策玄不在这里上课吗?” 前面的人转头见是濯缨同他说话,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才答: “在啊,不过他是道子,有官职在身,不会每节课都来。” 道子是什么? 虽然不明白,但大概能理解是比较特殊的身份,濯缨颔首道谢。 但愿谢策玄是帮她去天医府打探消息去了。 正想着,原本喧闹的讲舍突然安静了下来,濯缨抬起头一瞧,从门外跨入之人身形高大如山,肤色黝黑如炭,气魄雄浑似有拔山之势。 他在台上站定,冷冽如刀的目光扫过台下。 定在了濯缨身上。 只这一眼,濯缨便可确认,这就是那位被她颠倒了性别的封离神君了。 此事还要从她十五岁那年说起。 那一年,沉邺还只是荒海的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根基浅薄,急需组建一直效忠于他的私兵。 其他的荒海皇子早已从荒海善战的家族中挑走了出挑的公子,余下那些倒也有一些愿意追随沉邺,但濯缨和沉邺都明白,这不是他们想要组建的精锐。 这时候,一名出生于武神世家柳氏的天才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天才是货真价实的天才,唯有一点,她是个女子。 荒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女子不得从军。 这规矩在人间界倒是有合理之处,但仙族男女修习仙术,只有修为高低之分,哪来男女性别之分? 这种规矩不过是为阻拦女子与男子争抢军功所设。 因这个规定所牵连的利益甚广,所以即便她有耀眼的才能,荒海众多皇子也无一人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招揽她。 除了濯缨。 十五岁的濯缨摊开荒海千万年来飞升入上清天宫的武神名录,筛选出一名受人敬仰,且无后代在世的武神,大笔一挥—— 给这位命该有此一劫的倒霉武神,杜撰出一个“贫穷农女遇负心郎君,断情绝爱后决定一心报国,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悲壮故事。 这个故事横空出世,因为其曲折离奇的情节而流传甚广。 从此以后,庙里供奉的这位男武神神像,全都改成了英姿勃发的女武神,对荒海女子不得从军的规矩造成了极大冲击。 濯缨就在此时,让沉邺任命那位柳氏的女公子做他鳞甲卫的女统领。 此举顺应民心,为沉邺在荒海赢得了不小的声望。 也是因为这件事,从未注意过沉邺的荒海君上,才第一次正眼瞧了他的这个小儿子。 ——说来说去,都是她从前不计后果,为沉邺做了诸多筹谋,才会引火上身。 那名威严肃穆的武神远远看了濯缨一眼,但并未说什么,很快便收回视线。 “今日天枢上相有事在身,道术课改为法术课,所有人,演武台集合。” 讲舍内众学子顿时哀鸿遍野。 一周七日,就只有两日道术课,道术课的仙师还总有事不来。 封离神君再这么抢课抢下去, 5. 第 5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进入上清琉璃境的第一感觉并不是痛苦。 元神从满身沉疴、隐痛不止的身体中超脱出来,所感知到的意识轻盈地像是没有重量的一朵云,一阵风,被琉璃境中的五行清气包裹着,不知目的地漂浮。 随后而来的才是痛感。 这是一种超出她认知的疼痛,不同于身体上的病痛折磨,若硬要形容,这种痛感似乎直接作用在灵魂上。 不知道位置,不知道深浅,时而如烈火焚烧,时而如寒冰刺骨。 她痛得连呼吸都需要抗住极大的痛苦,像是一条快死了的鱼,缺氧的大脑一片白茫茫的。 几乎是立刻,濯缨就用自己的意识包裹住了那枚发光的琉璃玉令,想要击碎它,从这种避无可避的折磨中脱身。 但她也很快忍住了。 因为在这片折射着无数璀璨光华的琉璃境中,她似乎听见了许多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荒海尊灵在上,今人族奸佞,祸乱朝纲,吾虽往矣,还望诸天尊灵庇佑荒海,令君上重开明目,明辨忠奸! 在琉璃境的深处,这些纷杂的声音纠缠着,吵闹着。 ——赤水濯缨!你心思深重,嗜权重利,扶持君上也不过是为了实现你无法在母国实现的野心抱负,今日你杀我全族,我沈氏满门都会在九幽之下,睁大眼等着看你身败名裂的那天! ——奸臣!满手血腥的奸臣! ——赤水濯缨坏事做尽,若苍天有眼,就该让她被千刀万剐! 有人在骂她。 有很多,很多,很多的人,都在骂她。 每一道声音,每一个字眼,都如附骨之疽钻入她的身体,搅得血肉模糊。 她在琉璃中看到了自己双手染血的身影,她茫然地回头,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阿缨。 ——阿缨,你一直是我最得力的少司命,但你却不是一个能让人放下所有戒备、像对待昭粹那样对待你的女人。 ——你我走到今日这般不死不休的地步,阿缨,你真的觉得错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琉璃碎片中,那个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语调轻柔,眼眸却如海水一样冰冷。 有那么一瞬间,濯缨觉得自己的意识分裂成了两个部分,其中一部分正冷静而漠然地观看着另一部分痛苦挣扎的模样。 你要像上辈子那样依附于人吗? 你要永远让自己的生死被他人左右吗? 如果不想,就必须得忍过去。 正想着,濯缨忽然觉得元神上的痛苦减弱了几分。 更准确的说,痛苦并不是减弱,更不是消失,而是元神所感知到的痛觉并没有停留太久便被抹平。 就如刀剑切过皮肉,刚一划开,便很快愈合。 濯缨从未修炼过,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经历,但她发现,在这种愈合力的辅助下,她的忍耐极限又增长了几分。 净土琉璃,烈火淬炼,锻元神如锻刀。 若她能撑过这上清琉璃境,撑过这仙界日复一日的苦修,不知她是否也能被锻造成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有朝一日,剑指荒海? - “……胡来,简直是胡来。” “平日里训那些孩子手段严厉就算了,毕竟他们都是仙人,经得起折腾,可这孩子凡人之身,体内有吞心蛊,还有从胎里带的霜毒,平日吹吹风都能大病一场的身体,你让她进琉璃境?” 离演武台最近的学宫客舍内。 床榻上躺着元神还在上清琉璃境内的濯缨,炎君一边给她引针注气,维持她的体能,一边冷着脸责问旁边的封离神君。 学宫弟子们被拦在门外,不过里面并未设避音结界,所以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吞心蛊?” 有擅长医术的学子摸了摸下巴。 “这不是名列十大巫蛊之四的蛊毒吗?此蛊吞心而活,游走于奇经八脉之间,就算你是绝世奇才,也能把经脉啃成废物,还无影无形,寻常人根本难以觉察。” “但霜毒又是怎么回事?这东西怎么会从娘胎里带出来?” 太子伏曜听着这些话,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谢策玄。” 他突然出声,转头看向躺在身后那颗千年梅树上假寐的少年。 “她到底怎么回事?” 少年长臂为枕,枝横交错间伸出一条裹着玄色战靴的腿,正懒散地搭在另一条腿上,仪态闲适如在自家后花园小憩的贵公子。 “你问我?” 伏曜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她是你亲自接回来的,你难道不清楚她的情况?” 其他人也满脸好奇,等着谢策玄开口。 他却避而不答,只用轻佻散漫的语气道: “听说昨日在讲舍,人家刚一来,太子殿下就给了个下马威,在演武台,也是几番冷嘲热讽……” 这话戳到了伏曜的心坎上,令他目光闪烁了一下。 “说不定这位濯缨公主如今还没出琉璃境,都是被太子殿下这番话激将,想争一口气,不让太子殿下轻看。” 谢策玄啧了一声,尾音似笑非笑的拉长。 “欺负一个质子,太子殿下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伏曜:“……” 周围无声的谴责目光越来越多了。 “谢策玄,别在那儿说风凉话,我就不信你接回赤水濯缨那天你没做过什么,她害你丢过面子还受了责罚,你会那么好心放过她?” 谢策玄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唇角微翘。 “对赤水濯缨和我这么感兴趣?” 伏曜皱着眉:“你以为我跟你这种一天能犯十条仙规的人一样无聊?身为天宫太子,排除天宫隐患,彻查人族质子,乃职责所在。” “好啊。” 谢策玄长腿一伸,支着身子坐起。 “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便把我知道的有关赤水濯缨的事告诉你——你敢听吗?” 男人就是这样。 他若说“你想听吗”,伏曜只会冷笑,但他说的是“敢听吗”。 伏曜没什么悬念地咬了钩。 - 另一头的濯缨还在琉璃境里忍耐宛若凌迟的淬炼。 琉璃境内的风霜刀割,烈火寒冰没有一刻停止,濯缨中途有好几次都想着算了,不玩了,她今天就非得争这口气吗。 但她又发现了一件事。 她元神的愈合速度,竟然在微妙的提升。 虽然这个微妙程度几乎难以察觉,但随着她在琉璃境中待的时间越长,她能感觉到痛感的平复速度越来越快。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很清楚的知道这不是任何法术修为,但仅仅是元神出窍,暂时脱离病痛折磨,只纯粹对琉璃境对抗,与自己对抗,也能让她感觉无比振奋。 如果这样继续淬炼下去,能做到在痛感产生的同时就消除痛觉吗? 再大胆些,是否能直接与琉璃境的力量相抗,让元神分毫不损? 离开了上清琉璃境,这种奇妙的力量又能做到什么? 这些问题在濯缨的脑海中徘徊,替她分散元神遭受的痛苦。 时间在琉璃境中变得模糊。 濯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在元神的承受力到达极限时,她毫不犹豫地击碎了琉璃玉,让元神从琉璃境中解脱。 五行清气包裹着她轻盈的魂体。 元神归位,濯缨睁开了眼。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刻着学宫的金乌标志,她还在学宫内,但屋内并没有人。 重新回到这副病骨支离的身躯,酸软沉重的感觉又重新占据她的感知,濯缨轻叹了一声,缓缓从床榻上坐起。 然后发现自己被扎成了一只刺猬。 “你在上清琉璃境中待了三日。” 这声音一出,濯缨有些意外。 因为这声音不是由人发出,准确的说,声音是从逐渐出现在她面前的法相传来。 金光点点凝聚,如星河排列,组成了一道宛如神女临世的奇妙幻景。 来者并没有以真身降临,但金光法相足矣映出她的眉目,而她的模样,这天底下应该没有人不认识。 “见过天后娘娘——” 正欲起身见礼的濯缨被一道浑厚灵力扶住。 “上清琉璃境乃仙界人人畏惧的苦修,你为何执意要在里面待三日之久?” 醇厚柔美的嗓音如海之宽,地之广,有包容万物之感。 濯缨没想过天后娘娘会亲自来见她,默然片刻才定了心神,答: “我以为,天后娘娘准许我入学宫,便是准许我修炼。” “你以为我是来问责的?” 她笑了笑,嗓音如柔和的水波。 “修炼不在一时之功,而在细水长流,你太急躁了,要不是封离神君叫来炎君为你引针注气,你凡人之躯,早已耗尽精气而亡。” 濯缨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 修行之事她前世也听过不少,无非天赋与刻苦二字,她自问有过目不忘之能,也敢抛却生死专注修行。 只是,从来没人教她具体该怎么做。 至微圣人有弟子三千,无法面面俱到,濯缨自幼做学问大多靠自学。 而人皇和皇后就 6. 第 6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天后离开之后,濯缨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 方才天后对她所说的那些话,她至今还觉得如坠梦中。 她试图为天后对她的优待寻找一个理由。 比如像沉邺那样,对她的好都是为了在她的身上得到其他的回报。 可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天后统御上清天宫,号令仙界众仙,不是势单力薄必须拉拢她的沉邺,天后根本不需要屈尊对她说这些话,只为了拉拢她一个质子。 那又是为什么呢? 濯缨这才发现,她虽然厌恶被人利用,可除了被人利用,她竟想不出自己除此以外的价值,更不相信会有人无缘无故对她好。 “醒了?” 隔着一层帷幔,封离神君在濯缨床边站定。 虽然几次见面也没见他有什么好脸色,但濯缨感觉这一次他看上去比前几次都要严肃。 濯缨很识时务地开头:“给神君添麻烦了,抱歉。” 本以为能平息封离神君的不悦,谁知他听了这话看上去倒更不高兴了。 “此事本就是我的失职,你先开口道歉,是为了让我无地自容?” “当然不是。” “既然没做错,也不觉得自己错了,道什么歉。” 封离神君的语气仍是带着几分威严肃穆,乍一听觉得冷酷无情,但仔细一听内容,却发现并非如此。 “习惯了而已。” 濯缨长睫微垂,淡淡道。 哪怕心里觉得自己没错,但只要旁人需要她认错,她就会认,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手段。 封离神君皱起眉头。 她一个金枝玉叶的人族公主,怎么会有这种习惯? “把这习惯改了。” 濯缨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封离神君负手道: “在我这里,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不喜欢旁人跟我耍心机,也不需要在我面前客套。” “在学宫,我是仙师你是学子,我尽力教导,你勤勉学习,在学宫外,我是天王殿的武神,你是人族质子,你要是想对天宫不利,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静默良久,濯缨缓缓开口: “神君今日来,就是想说这个?” “还有一点。” 封离神君板着脸道: “你之前在人间所的那些事,与这次琉璃境一事相抵,今日之后,恩怨两清,至于原因,我懒得过问,只需记得莫要再犯即可。” 对于封离神君的爽快,濯缨有些始料未及。 应该说,从来到上清天宫之后,发生的都是一些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事。 “神君——!”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之前在南天门时见过的长孟。 他进来见濯缨醒了,面露喜色,但碍于封离神君的威严不敢搭话,只恭敬道: “神君,天王殿召命,请您回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天王殿召命,不会是等闲小事。 封离神君即刻起身,留了本书在房间,又叫濯缨休息几日再来学宫,便随长孟匆忙离去。 濯缨拔掉身上银针,拿起书翻了翻。 是一本太极掌法。 这种掌法并非外修,而是内修,所以有没有修为都可以学,有强身健体之效,可为后续正式修炼奠基。 如果让她自己去寻,也不知道要翻多久才能翻到这本适合她目前修炼的掌法。 有人为她规划好修炼的方向,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窗棂处传来细小的响动。 “谁——” 一只束着护臂的手挑开窗户,谢策玄另一只手撑在窗边,歪头示意道: “走,带你去个地方。” - 第三重观玄天的某处石洞内。 濯缨看着铺满整个石洞的医书,怔愣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谢策玄和伏曜。 伏曜双手环臂,沉着脸道: “——谢策玄说你的病炎君不治,只能自己想办法,看在你如今是我上清天宫的人,这个忙我帮了,这些书是我从天医府拓印而出,五日之内这些字迹不会消失。 “但你得告诉我,你身上的吞心蛊和霜毒是怎么回事,如果是谁给你下蛊后让你来做内应的,你坦白从宽,到时候我可以在清源神君面前替你求情。” 清源神君乃督察府的神官,可审判仙界众仙。 一旁的谢策玄竖起三根手指,懒散地晃了晃。 “说三日给你一个答复就是三日,多出来的一日是你自己没醒,怪不得我。” 濯缨的视线还停留在这满地的医书上。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其实,方才天后来找过我,她说她已经同炎君谈过,说会和炎君商量如何医治我的病……” 伏曜顿时怒火中烧地看向谢策玄。 “而且,吞心蛊的事我和谢策玄说过,他没告诉你吗?” 濯缨有点意外。 伏曜拳头捏得咯咯响。 “谢——策——玄——你故意耍我是吧!” 谢策玄懒懒靠着石壁,噙着笑道: “别生气啊,虽然你做了无用功,但你却赢得了我的尊重——天医府七进七出,拓印了这么多医书还能全身而退,太子殿下真厉害。” 他鼓了鼓掌,有些许真诚之色,但是不多。 伏曜气得差点拔剑。 “也不是无用功。” 濯缨蹲在书堆旁,石洞内火光昏暗,她的目光快速划过这些书名。 “我正好有些想了解的东西,或许只有医书里才有。” 她在上清琉璃境内,为何能待上整整三日? 虽然她也觉得自己的意志力不弱,但她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一些她还没弄清楚的秘密。 那些秘密,才是她能支撑这么久的关键。 “既然这样,现在总该给我解释一下吞心蛊……” 伏曜的话还没说完,谢策玄忽而神色一凛,指风熄灭了照明的火光。 “嘘。” 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影微动。 “外面还有其他人。” 伏曜第一反应就是:“天医府的人?” “不是。” 谢策玄擅弓弩,耳力极佳。 “只有两个人,而且不是冲我们来的。” 伏曜沉思:“外面天都黑了,观玄天又没什么仙殿,多是灵兽栖息仙草繁育之地,平时最是人迹罕至,这两个人大晚上来这里做什……” 不知想到了什么,伏曜脸色微妙地变了变。 谢策玄也陷入沉思。 对方应该不是上三品的神仙,否则先察觉到外人存在的就该是他们。 想了想,谢策玄放出了一只用符纸折成的纸鹤。 纸鹤无目,却可洞察四周,又能化形为雾,除非是比他品阶高的神仙,否则无法觉察到纸鹤的存在。 “……找到了吗?” “回少君,还是没找到神女的下落。” “再加派人手,继续去下界找,另外,上清在摇光城的宫观庙宇都毁干净了吗?” “不敢耽误,全都已经毁了,绝不会让摇光城那些卑贱凡人的声音传达到上清天宫,牵连神女。” 两人的声音透过纸鹤传至石洞内,谢策玄与伏曜对视一眼。 上清天宫获知下界消息,通常是通过人间宫观内的香火与信徒祈祷。 如果毁去一个城池的宫观庙宇,就算底下民怨滔天,上清天宫也不得而知。 伏曜沉声道:“是须弥仙境的人。” 上清天宫并无什么少君神女的称谓,这一听就知道是须弥仙境的仙人。 仙界之中,须弥仙境与上清天宫齐名,都是赫赫有名的仙族。 上清天宫是以凡人之身,靠生前功德凝聚仙根的后天仙族,司职六合八荒,执掌仙界实权,是为仙界之首。 而须弥仙境的仙族则是天生仙胎,虽无实职,但身份高贵,什么都不必做便受世人瞻仰,是为仙界之尊。 两边虽同为仙族,但行事风格大不 7. 第 7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上清天。 万象殿内灯火如昼。 昊天帝君闭关已有千年,仙界诸事皆由天后处理,此刻已至深夜,天后仍然端坐于桌案前,翻阅着两殿六府呈上来的奏报。 “母后——” 万象殿外传来伏曜带着几分怒气的声音。 天后合上奏文,她已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今日应该是没有时间再看这些奏报了。 “母后,赤水濯缨可是人族质子,她初来乍到,还没摸清底细,就这么让她进出万象殿,岂非引狼入室?” 濯缨安安静静跟在伏曜身后,假装没听到伏曜对他光明正大的猜忌。 天后也似乎装作没看到这个儿子。 她朝濯缨浅笑道: “上清天宫有天规,上阶仙人不可替下阶仙人修建宫阙,所以并没有给你单独修一处别院,只是在万象殿的偏殿腾出了一间,比不得沧浪殿宽敞。” 濯缨屈膝见礼:“已经足够了,谢天后娘娘厚爱。” “按照天规,我也不能将自己点化的仙娥送给你驱使,日常起居只能靠你自己照顾自己,在你身体痊愈,学会点化草木之前,恐怕得辛苦一些了。” “天后娘娘愿意以义女之名,接我入上清天,已经是对我最大的照顾,怎么还会辛苦。” “……” 这两个人一来一往,仿佛这里没他这个人一样。 伏曜眯了眯眼,明白母亲这是决心已定,不准备再和任何人商量的意思。 这个赤水濯缨到底给他母亲吃了什么迷魂药? 人间界与仙界的大战刚刚平息,人皇狡诈,多半不是真心求和,而是以退为进,等待时机再卷土重来。 这个赤水濯缨又出了名的诡计多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这时候突然就成了天后义女,怎么想都有蹊跷。 交代了一会儿,天后终于看向了被自己忽视良久的儿子。 “……还有,你这个做哥哥的,在学宫内要多多关照妹妹,你妹妹身体弱,可别让旁人欺负了她,明白吗?” 伏曜定定看着濯缨,半晌,不辨喜怒道: “好,我肯定不让别人欺负她。” 因为整个学宫最有可能欺负她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濯缨从他的眼中读出了这样的内容。 - 其实也不怪伏曜觉得她有问题。 当濯缨一大早被叫去和天后一起用朝食时,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她也很想问天后,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给对方灌了迷魂药。 天后浅笑着冲濯缨招了招手: “这是天医府的天厨按照大雍帝都的口味做的朝食,看看你喜不喜欢。” 算起来,濯缨的确是从来到上清天宫之后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在沧浪殿的时候,她吃的是芥子袋中存的一点干饼肉干。 到学宫之后,她就进了上清琉璃境,这三日全靠炎君妙手回春给她吊着一条命。 此刻看到这一大桌种类繁多的朝食,濯缨说不饿是不可能的。 她抬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天后。 神仙也要吃饭吗? “……神仙虽不会饥饿,但这些食物不仅仅是果腹只用,桌上这些,都是天医府精心培育的灵米灵植,食之可滋补身体,利于修行。” 天后仿佛看穿了濯缨心中所想,如此解释。 说完她的目光又在濯缨身上扫视一周。 “太瘦了,要多吃一些,修炼是一件耗费心力体力的事,你还没到只需吐纳清气的地步,饭得多吃,否则没力气修行。” 如果只说她瘦,濯缨不太会放在心上,但是天后一说为了修炼,濯缨立刻记住了这话。 然后天后便发现,原本准备放下筷子的少女又再添了一碗粥。 她看上去已经吃不下了。 但出于某种目的,她虽然放慢了进食速度,但筷子并没有停下,有点艰难,但很坚定地咀嚼着,仿佛把吃饭也当成了一场修炼。 天后原本只是觉得她认真得可爱,但细细一想,眸中笑意又化作几分感慨。 她确有修炼仙法的决心。 为此,好像可以付出一切努力。 这样的决心,寻常人是不会有的,比如一旁的伏曜,他虽也自幼勤勉,却不会如濯缨这般认真到严苛的地步。 就好像她认为自己每一步都走在悬丝上。 为了不摔下去,每走一步,都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这是只有觉得自己无路可退之人,才会有的态度。 天后在心底轻叹一声。 “今日炎君会去学宫授课,顺便替你再重新诊治一番。” 听了这话,濯缨立刻抬眸,乌黑瞳孔似乎都亮了几分。 天后又转头对伏曜道: “吃完饭之后,阿曜,记得送你妹妹去学宫。” 伏曜:“……” 他觉得他母亲不是让他给赤水濯缨当哥的,是给她当牛马的。 - 意料之中的,天后认濯缨为义女这件事,让濯缨和伏曜本就糟糕的关系雪上加霜。 到了学宫,这位金光闪闪的太子便自行下车,与他交好的学子们一同入内,完全没有要管身后的濯缨的意思。 濯缨很理解。 本就是被硬塞了一个看不顺眼的妹妹要照顾,这个妹妹还搞不清楚立场,随时有可能反咬他们家一口。 这谁能不心烦? 只是天后对濯缨实在是没话说,至少比皇后待她好了千百倍。 既然她连昭粹都可以包容,一个对她有少许敌意的天宫太子又有什么不能的呢? 濯缨神色如常地踏入学宫。 学宫里的学子们显然消息灵通,她进来时便听见有人在向伏曜打听濯缨怎么成了他妹妹这件事。 伏曜没搭理对方,环顾四周问: “清源神君呢?今日第一堂是他的课,怎么还没来?” 昨天在观玄天的发现,他得上报给督察仙界众仙的清源神君。 “清源神君今日好像有公务,请了假,换督察府其他神君来上。” 这时候突然有公务? 伏曜总觉得,应该和须弥仙境这件事有关。 他想得没错,第一堂课结束时,督察府的神君就在伏曜的追问下说漏了嘴。 “——执掌大雍北方四季的神女渎职,没有及时改换时节,导致摇光城冻死一千八百九十七个人?” 这个消息在学宫内顿时炸开了锅。 须弥仙境的仙人们不掌握调兵遣将督察群仙这类的实职,但行云布雨、改换星辰、四季更迭这类与天地自然有关的权利,却牢牢掌握在他们的手中。 因为他们自诩高贵,认为上清天宫的两殿六府,都是在为凡人服务的仙人。 真正高贵的神仙,便应该呼风唤雨,而不是倾听那些卑贱凡人的祈愿。 不过这位神女却并没有瞧不起凡人。 她甚至有点太瞧得起凡人了。 所以,她才会不顾仙凡之别,与凡人坠入爱河,连自己身为神女的职责都不顾。 为了去救她病重的心上人,她错失了天宫的命令,不仅没能及时给摇光城布施粮食,还让摇光城连下三日暴雪,冻死上千无辜百姓。 愤怒的百姓将矛头从神女指向了上清天宫。 百姓们只知道上清天宫刚刚与人皇大战,降下百日大雪,如今明明已经议和,说好的春天和粮食都没来,最终才冻死了这么多人。 至于须弥仙境的神女? 不知道,不清楚,上清天宫才是仙界之首,人间有难,自该责问上清天宫。 “……你们上清天宫经常被这样冤枉吗?” 内室里,又被扎成刺猬的濯缨听着外面的喧闹声这样问。 炎君正指导女弟子为她刺针,慢悠悠答: “不算冤枉,上清天宫居仙界之首,庇护人间百姓是职责所在,如今死了这么多的无辜百姓,不管是谁造成的,上清天宫未能及时察觉,便是错了。” 濯缨缓慢地眨了眨眼。 原来伏曜那样的热血蠢蛋不是个例。 人间界那些对上清天宫不利的话本也都有迹可循了。 从她头顶注入的清气速度快了几分,濯缨觉得自己头有点疼。 “别胡思乱想,专心些。” 炎君缓声道: “今日开始,我先为你引针注气,麻痹你体内的吞心蛊,但吞心蛊一休眠,你体内的霜毒便会发作,你此时经脉太弱,我不能立刻给你解霜毒,你必须靠自己的意志力扛过这几日,待你的经脉愈合到五分,我再下一剂猛药替你解毒。” “这么简单?” 濯缨听完他的话,有些意外。 如果这样就可以治好她,那之前炎君又为什么 8. 第 8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炎君的课马上就要开始了,还围在这里做什么?” 封离神君的声音毫无预兆响起,众人吓了一跳。 “太子殿下让濯缨公主帮忙给摇光城之事出主意呢!” 有一位胆子大的女仙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解释。 果不其然,封离神君沉了脸。 “摇光城的事,有天王殿和督察府处理,何时轮得到你们出主意?真想掺和,便好生修炼,等你们像谢策玄那样成为道子,自然有你们操心的时候!” 众人连声称是,顿时如鸟雀四散。 “跟我过来。” 封离神君从濯缨旁边走过,她缓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学宫西边那颗千年梅树下,这附近离学宫主讲舍稍远,清净不受干扰,封离神君在树下站定,目光肃然道: “炎君说你这几日会经历霜毒之苦,我已询问过炎君,在你承受范围之内,这期间修炼太极掌法,对你抑制霜毒会有效果,你扛得住吗?” 濯缨自然点头。 封离神君肃穆眼神中浮现几分不明显的赞赏。 没有多言,他便准备开始指导濯缨。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套掌法濯缨早已背了下来,除了一些吐纳细节外,在动作上他竟没有多少指点余地。 就是太虚弱了。 练一套掌法得歇五次,换成其他人,他早骂“农户家里的驴都没你这么能歇”了。 他飞升之前就是种地的。 但这话他没法用来骂眼前的少女。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她的全力,但凡多一分余力,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掏出来。 “……好了,别练了,先休息一会儿。” 半个时辰后,封离神君挥挥手让濯缨坐边上缓一缓。 要是有其他学宫学子在场,必定会无比震惊。 封离神君的嘴里从来只有“不许停”“再来一遍”“练不动就滚出去”这种话,谁听过他对人说“别练了”? 满头汗珠的濯缨大口呼吸,说不出话,只得轻轻点点头。 学宫仙使送来了一盏仙露。 “仙露可补充体力,”封离神君给她解释,说完又想起什么,脸色凝重几分,“但一日最多只能服用五次,不能胡来。” 被及时掐灭心思的濯缨很遗憾。 她正想着,要是真能补充体力,她一直喝,岂不是就能一直练了? 缓过劲来的濯缨想起了一件事: “神君,方才听你提起道子,道子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她一共听见过两次,都是在形容谢策玄,听起来似乎是个有些特殊的身份。 封离神君这才想起还没人给她细说学宫的规矩,于是缓缓道来: “学宫的学子,分为天地玄三级,这三级之上,又有道子。 “所谓道子,即是天级学子中最厉害的八人,按照九宫八卦数分为天乾、兑泽、离火、震雷、巽风、坎水、艮山、地坤。 “学宫学子一千年为一届,这八名道子,在完成千年修行之后,便会被上清天宫的两殿六府选中,成为能够继承府君之位的候选人——这就是所谓道子,如今学宫之中,道子一共只有五人,其中就有谢策玄。” 原来如此。 所以谢策玄虽然是天宫学子,却又有少武神之名,还执掌天王殿下面的雷霆都司。 濯缨好奇问:“那我现在算是玄级学子了吗?” “你不算,你连仙箓都没记名,还没入门。” 封离神君瞥了她一眼。 “好好修炼吧,还有空陪太子胡闹。” 濯缨捧着手里那盏仙露有些出神。 饮下仙露,她耗空的体力果然恢复了几分。 她在荒海也掌过财权,明白这仙露他们给得随意,但却并不是廉价之物,与天宫法衣一样,对外界都是奢侈难得的东西。 “摇光城之事,上清天宫虽有失察之罪,但并非祸首,人间百姓并非是愚昧恶毒,他们只是在生死温饱上挣扎,无力再去明辨是非,若是上清天宫能为自己正名,他们自会——” 封离神君的眉头越皱越深。 最后实在听不下去,打断她: “天王殿里是没有武神了?还是督察府的神君都被撤职了?需要你一个刚入学宫连玄级都不到的学子操心这些事?” “天塌下来,有上面的天帝天后还有神君担着,与你何干?” 濯缨有些怔然。 “我……” “即便是你人族的公主,人间百姓都是你的子民,但他们也是你父母的百姓,你作为公主来上清天宫为质,已经完成了你的职责,他们要是连一个小小的摇光城都管不好,要你来操心,这人皇帝后当得还有什么价值?” 昨日,伏曜还在指责她冷血无情,袖手旁观。 濯缨虽知道他是错的,但她知道自己对,和别人都认为她对,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原来做她觉得正确的事,并不需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扶桑学宫学子赤水濯缨。” 千年梅树下,负手而立的威武神君肃然道: “歇够了就继续开练,要是为了杂事耽误了正经修炼,别怪我罚你围着扶桑学宫跑一圈。” 下课路过此处的太子伏曜恰好听到了封离神君的这句话。 他还没来得冷笑,就见被封离神君勒令开练的少女竟然微微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的笑。 她是真真切切,打心底觉得愉快。 他这个便宜妹妹,真不太像个正常人。 - 五日之期到来之前,濯缨终于将那天伏曜从天医府拓印出的医书囫囵看完。 里面倒是讲解了许多与仙体有关的内容。 可惜,没有一个与她的情况对得上号。 这期间濯缨还想再探一探自己的元神,可惜出了上清琉璃境之后,她这个没有半点修为之人想探得元神难如登天。 这条路走入了死胡同,濯缨只得暂时放下。 而且,她的霜毒发作时间越来越久,能用来修炼的时间也越来越短,还不规律。 仙师们要在学宫和各自职务之间忙碌,不可能随叫随到,唯一能够随叫随到的人只有愿赌服输的太子伏曜。 “……区区历劫算是什么惩罚!须弥仙境的神女渎职害得我们上清天宫背黑锅,就这么草草了事?” 义愤填膺的伏曜一拳重重落在桌案上。 学宫的其他学子听到这个消息后,也都挺不忿的。 但人好歹抓回来了,也有了惩罚——虽然历劫根本不能叫做惩罚,若她真的历劫顺利,回来甚至还能精进修为。 伏曜气得脑袋发晕。 “下节课替我同仙师请假,我去趟司命府。” 凡人一生寿数长短,命运如何,都由司命府掌管,历劫的仙人具体要怎么历,也是司命府说了算。 他得去盯着司命府,以防须弥仙人通过司命府又给他们自家神女走后门。 要是连历劫也轻轻放过,摇光城那么多人可真就白死了。 伏曜刚要动身,就被濯缨半路叫住 9. 第 9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濯缨妹妹!” 被谢策玄掐在手里的停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说什么? 什么嫉妒,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一个男子,她就算再喜欢沉邺又有什么好吃醋的…… 不对。 停云看着不远处少女眼底那一丝捉摸不透的冷淡笑意,霎时明白过来。 说嫉妒是假的,但对他有杀意是真的。 可这就让他更不理解了。 他和赤水濯缨只在三年前的昆仑山见过一面,那时候她还是至微圣人门下唯一的一个女弟子,住在最偏远的侧峰。 他们见的第一面,便是沉邺要加封荒海少君之位,请停云帮忙接他的师妹去荒海观礼。 印象中,沉邺的师妹话不多,垂眸看书时,有一双既漂亮又冷淡的眼,出尘如仙境里不沾红尘俗事的仙草。 唯有在见到沉邺时,她好似才愿意触碰这个世界,入世为他扫平一切障碍。 而当日的少君冠礼,沉邺也屏退礼官,一定要濯缨上台替他亲手系上玉令。 ——“阿缨,今日你赠我少君玉令,来日等我当了君上,我便予你大司命之位,与我共治荒海。” ——“有朝一日,必不再叫旁人左右我们的生死命运。” 那时的停云站在台下,只觉得这世间若他们彼此都要寻找一个不会背叛自己的人,那他们就只有对方了。 可如今—— “是因为沉邺没有想办法将你换去荒海?濯缨妹妹,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皇后允诺要为荒海仙族修建近千座庙宇,这是多大的信仰之力,有了这份力量,你师兄在荒海的少君位置才能真正坐稳……” “真正坐稳?” 濯缨听着他的话笑了笑,抬脚一步步走近。 “荒海这些时日,不太平吧?” 停云挣扎的动作一顿。 “人族送去荒海的不是质子,是可以与他联姻的公主,这一场联姻能换给他难以估量的信仰之力,君上之位他势在必得,荒海其他诸位皇子必然会有所行动。” 濯缨在他面前站定,眉目如远山淡然,口中却轻描淡写带出血雨腥风: “他的兄弟会前赴后继的杀他,而沉邺也不会再忍耐,兄弟阋墙,血流成河,荒海很快就会变天了。” 停云愕然睁大了眼。 她远在上清天宫为质,被人重重看管,怎么会对荒海正在发生的事如此清楚? 谢策玄也有点意外地看着濯缨。 他本以为濯缨对那个什么荒海少君的感情非同寻常,否则当年也不会那么挖空心思地助他上位,还拿他和封离神君做了荒海少君的垫脚石。 可现在听她再提起荒海少君,虽然有种她在时刻关心对方的感觉,但这种关心不带半点温情,有的只是平静水面下泄露出的几分淡淡杀意。 她跟她师兄翻脸了? 因为没有救她去荒海这件事? 谢策玄松开了手里呆若木鸡的停云,随手丢在了地上,之前那股烦躁不耐的气息肉眼可见的消退了几分。 好像莫名其妙的气顺了。 濯缨微微蹙起眉头:“怎么放了?” 伏曜按了按额角:“别跟着谢策玄一起发疯,他是须弥仙境长生帝君之子,杀了他,你是打算让上清天宫跟须弥开战吗?” 濯缨神色有些遗憾。 “我说了,我有办法替你们善后。” 听濯缨这么说,谢策玄脚下的玄色战靴踢了踢地上的狼狈仙君。 他的语调好似带着点同情,但唇畔笑意却恶劣: “你怎么得罪这朵黑心莲了?” 濯缨:? 停云也很崩溃:“我没有啊!我怎么会得罪她,濯缨妹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算你哪门子妹妹?听了恶心。” 伏曜打断他,调转话题: “当务之急是他妹妹下凡历劫的事,谢策玄,到底怎么回事?” 谢策玄慢悠悠答:“还能怎么回事,我们来晚了一步,这小子已经偷偷潜入司命府的命格书楼,在他妹妹的空白命格上写了几行大字——” 名门望族,金玉良缘,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这可真是将一个凡女一生能拥有的好事,都堆到了这位神女的面前了。 伏曜听完这十六字批语,气得当场就拔剑架在了停云的脖颈上。 “改回去!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把她的命格改回去!” “摇光城一千多名百姓因你妹妹渎职而被活活冻死,其中多少年迈老者,多少孩童稚子,最小的不过几个月的婴孩,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就被埋在这场大雪里,你怎敢让你这个愚蠢恶毒的妹妹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寒气逼人的利刃紧贴着他的喉管,停云咽了一口口水,但反而没有方才面对谢策玄时的慌乱,他定定望着伏曜,一张白净的脸甚至笑了笑: “命格一旦书写,就无法再改。” 伏曜:“除了司命以外的人动司命笔擅写命格,你就不怕天雷劈死你吗!” “天雷劈我,自会有须弥仙境的长辈替我想办法挡,因为我是祖神后裔,是长生帝君之子,方才上清太子说我怎么敢,我为何不敢?” 停云看上去一副温良敦厚的少年模样,笑起来更是纯良无害,只是这无辜嘴脸中,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漠。 “别说死一千人,就算死一万人,十万人,百万人,又能怎样?” “这世上,本就是高低贵贱分明,有人命轻,生死都在旁人一念之间,有人命重,生有万千宠爱,死也能让天下陪葬,世事就是如此不公,你要让我妹妹一个堂堂神女为这一千多人赎罪?别开玩笑了。”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好像这本就是天地运行的正理。 伏曜被他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握着剑柄的手背有青筋暴起,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一剑看下去,让他看看自己的命有多轻。 但一只细白修长的手却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她的手指力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身上那股沉静如水的气质却令伏曜鬼使神差的定在了原地。 “他说得没错,世事就是不公。” 停云意外地眨眨眼。 他展颜一笑,映在他眼中的少女仿佛又重新变回了昆仑山里纯洁美好的模样。 下一刻,他便听到她用淡然清冷的嗓音徐徐道: “所以,你记得转告沉邺,若有一日他死于我手,也莫要问原因,莫要有任何怨怼,因为——这世道不公,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机缘。” 天大的……机缘? 濯缨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她什么也没说,但这个笑容已足够让停云产生许多不好的联想。 他作为旁观者,太清楚沉邺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眼前的少女虽只有十八岁,但她的心机谋算却越超同龄人。 当初他认识沉邺时,纵然知道他修为绝世,也有无数人愿意为他卖命,但在他诸多根基深厚的兄弟里面,他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而在他和赤水濯缨相识后,他亲眼见识到了赤水濯缨的心机计谋,亲眼看着沉邺如何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到万众瞩目的荒海少君。 她能将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而今她胸有成竹地说要与沉邺为敌,那么她就一定会倾尽全力做到。 那么,他身为沉邺在仙界的盟友,会不会她想要除掉的沉邺羽翼之一呢? “你……你想做什么?” 停云有些紧张地盯着濯缨。 “濯缨妹妹,方才我说的那些凡人,绝不包括你在内,你和他们怎么能一样?你仙姿玉质,聪颖绝伦,应该被人视若珍宝地捧在手心上才对……是不是上清天宫待你不好,你才会对沉邺有怨?你放心,我明日便去荒海同沉邺商量,一定想办法救你……” “上清天宫待人一向不分高低贵贱,一视同仁,莫要在此处造谣。” 伏曜不悦反驳。 停云没有理会他,仍伸着脖子朝濯缨问: “你想对沉邺做什么?荒海仙族刚刚协助上清天宫讨伐了人间界,两方关系融洽,你若想挑拨离间,应该是没什么用的。” 濯缨仍只是笑,她居高临下地瞧着停云,那乌黑的眼珠幽深得看不见底。 “你似乎挺疼爱你的妹妹?” 停云惊得浑身一震。 “真好啊,我从小也想有一个疼爱我的兄长呢,只可惜,我是长女,而我师兄也只想做君上,并不想我做我的兄长。” 濯缨掩唇低低咳了两声 10. 第 10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怎么竟然还有负的?? 文昌星君脸上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有了些许裂痕,然后缓缓消失,变作一个不敢置信的表情。 谢策玄成仙两百载,也没见过这等场面,愣了一下蹙眉问: “文昌星君,是香有问题,还是你这司禄府有问题?上清天宫建立数十万年,谁见过功德为负的神仙?” 文昌星君回过神来,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濯缨。 大概率,应该是人有问题。 因这位濯缨公主并非是正常的成仙流程,而且虽然她为大雍千里迢迢来到上清天宫,但作为质子,她的牺牲程度有限,所以文昌星君其实早有预感,她的功德值不会太高。 可功德值为负也实在有些离谱了吧! “濯缨公主,您也不要太难过,这个,说不定,确实是我这个香……” 濯缨打断找借口安慰她的文昌星君,冷静地问: “星君,若我功德值为负,会有怎样的后果?” 文昌星君:“这个嘛,其实要是不做神仙,也不会有什么后果,毕竟天底下缺德的人太多了……咳咳,本君并不是说公主您缺德的意思,总之,如果一直为负,恐怕公主所修炼的仙力,都会用来填这个窟窿。” 见濯缨听完之后久久不语,文昌星君以为她心中难过,连忙用眼神示意谢策玄说点什么安慰一下。 旁观的少武神接收到眼神,倒也的确开了口: “赤水濯缨,你功德值这么低,是不是因为替你师兄做了太多的缺德事啊?” 他的手懒懒搭在腰间剑柄上,似笑非笑的嗓音没有一点安慰的意思,有的全是看人笑话的恶劣意味。 他这人没有什么别的毛病,就是爱记仇。 当初诓骗他卖命这件事,如果赤水濯缨是为了她自己,倒也罢了,毕竟现在认识赤水濯缨后,他发现自己也并不讨厌她。 但她却是为了旁人。 被当做工具,为一个不认识的人做了嫁衣裳,谢策玄自问没那么好的脾气不计较。 而且现在一看,她为她师兄做过的坏事恐怕还不只一两件。 啧。 她这么一个冷情冷性的人,从前跟她那师兄关系是有多好,才会心甘情愿替他做这么多事? 濯缨却并没有察觉谢策玄千回百转的心思,沉思半晌,又问: “如果我雇一大帮人给我自己上香,能补上这些功德吗?” 文昌星君眼角抽了抽: “上香只是一个形式,有的人做了好事却碍于重重原因无法修庙供奉,但天道清算时依然会将人们在心中对这位神仙的敬重转化成功德,公主,还是不要想太多歪门邪道了,更何况您哪来这么多钱呢?” 质子是绝不允许与母国擅自沟通的,否则便有通敌之嫌。 “人间界的钱庄里不全都是钱吗?” 文昌星君再次强调:“即便来日公主的仙力能够下凡,也不能擅用仙法,否则会遭到反噬。” “为什么需要用仙法?” 濯缨抬眸,乌黑瞳仁里浮现几分疑惑。 “我的意思是,找钱庄借钱,然后雇人制造香火鼎盛的假象,将我塑造成专门为恶人消除罪业的神明,再向他们兜售功德符之类的东西,比如买一张符就能赎清偷窃罪,两张赎纵火罪—— “这样钱也有了,我的功德也有了,且没有在人间动用任何仙法,这不合理吗?” ……合理过头了。 文昌星君甚至想了一下,按照人间界不少百姓大字不识的文化程度,赤水濯缨这一套或许真的行得通。 但这是什么歪门邪道啊! 别说是他们上清天宫的仙人,就连隔壁须弥仙境的仙人,也没有这么缺德的。 谢策玄冲她比了个拇指: “天道判你负一万三百九十七点功德,还真没有冤枉你。” 濯缨:? “公……公主稍安勿躁,您这件事,我会上报天后以及扶桑学宫的众位仙师,大家一起商量这个问题要如何解决,听闻炎君近日正在替公主疗养,公主专心养病和修炼就行。” 可千万别再动她那个聪明的脑袋瓜了。 文昌星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濯缨愣了一下。 “大家一起商量?” “当然,否则这么大数额的负功德,公主一个人要如何解决?” 沉默了一会儿,濯缨极其缓慢地点点头。 手里那根香已经快燃到尾声,眼前触目惊心的功德值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濯缨盯着她的功德值出神。 这一世至今,她为沉邺谋划的事有限,远达不到这样可怕的数额。 唯一的可能就是—— 天道将她前世的罪孽也算了进来。 祂要她为自己前世造的杀孽而忏悔。 濯缨面无表情地用手掐灭那截将灭未灭的香火。 前世,在她变法之前,荒海仙族被其他四海仙族欺压千年。 是她顶住荒海世族的压力,主持新法,变革新政,为此杀了许多世家大族,才让荒海逐渐强大,最终能够吞并其他四海,废去四海盛行的人祭之风,让荒海百姓此后再不会有被当做俘虏献祭的恐惧。 将军在战场杀敌万千也能成神,她杀那些盘踞千万年的无用世家,天道就要她忏悔吗? 她不会忏悔。 不仅如此,她还要让罪有应得之人,向她忏悔。 - “——清源神君!清源神君!” 扶桑学宫内的长廊上,满天宫找人的太子伏曜花了三天时间,终于堵到了掌管督察府的清源神君。 “本君现在要去集贤堂与其他仙师议事,太子殿下若无要事,还是先去讲舍内等候上课吧。” “我当然有要事。” 伏曜沉着脸,不依不饶地跟在脚步飞快的清源神君身后。 “停云偷闯司命府,擅动司命笔插手仙人渡劫一案,为什么轻轻放过?” 清源神君:“按照天规,劫火天雷三十七道,不算轻轻放过。” 伏曜忍无可忍,伸手抓住清源神君的手臂: “他是祖神后裔,有上古凤凰血脉,劈几下天雷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痛不痒!须弥仙境搞不好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他来闯司命府的!” 清源神君被迫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 “那太子殿下想如何处置?” “当然是剔仙骨,罚入轮回,永生不得再入仙班!” “太子殿下颇有法家风范。” 神君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语调一转: “偷闯司命府就要剔仙骨,那杀我上清仙人,同样也是剔仙骨,之前天王殿因为抓捕神女还与须弥仙人起了点冲突,要是知道不管大罪小罪都是剔仙骨,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直接来一个杀一个,最后杀到上清天宫,杀得两族大战就行,太子殿下是这个意思吗?” 伏曜闻言一怔,想要辩驳,却又不知该从何辩驳,于是气得脸色黑如锅底。 “我从前以为清源神君是上清天宫最铁面无私的督察官,没想到竟然也是个爱和稀泥的!” 清源神君对他的话毫无反应,抬脚便踏入了学宫内的集贤堂。 集贤堂是学宫仙师休息之所,需要单独管教学子时,也会让他们来集贤堂聆训。 此时的集贤堂内众多仙师齐聚。 扶桑学宫的仙师们难得有聚得这么齐的时候,最后一个到的清源神君落座,议事这才开始。 文昌星君率先发话: “依我看,此事无非就是两个原因,一个,就是濯缨公主在人间界的宫观太偏太小,且大雍皇室对外并不怎么提及濯缨公主的功劳,而同样是为质,在荒海仙族的另一位公主,就得到了大雍皇室的大力宣扬,宫观尚未建成,便有无数信徒虔诚供奉。” 他这几日已去人间界调查过,大雍皇室对这两位公主的态度似乎天差地别。 他们对那位昭粹公主是这样宣传的—— 荒海仙族偏远贫瘠,好战成风,时常一怒之下便掀起狂风巨浪,威慑沿海百姓,此次协助上清天宫镇压人族,也是因不满人族这些年来只供奉四海众神,而不供奉荒海。 昭粹公主悯百姓不易,愿牺牲己身,与荒海少君联姻,换取荒海周遭百姓安居乐业,从此不必忧心荒海众神之怒。 但事实上,荒海海域周遭并无多少百姓居住。 而根据司命府手下的家宅六神禀报,这位昭粹公主是因为爱慕荒海少君,才死活要去荒海。 人皇与皇后为了让她在荒海不受欺负,还让百姓大兴土木,修建数千宫观供奉荒海众仙。 他们对濯缨公主,又是这样宣传的—— 人皇与皇后对濯缨公主十分宠爱,不忍见她去荒海吃苦,故而将她送去贵为仙界之首的上清天宫,享受天宫锦衣玉食的优越生活。 而且因为摇光城雪灾之事,百姓对上清天宫民怨滔天。 更有文人公然斥责赤水濯缨身在上清,却没能阻拦这次雪灾,眼看着那么多无辜百姓惨死,大雍根本就不该供奉她这样的公主。 二者口碑如此极端,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是不可能的。 “另一个,就是濯缨公主十岁时与荒海少君结识,至今相识八年,师兄妹感情颇好,荒海几位皇子争夺储君之位时,多见她的手笔,少武神与封离神君便是因此而被牵扯,估计就是因为这个,天道清算时才认定她德行有亏。” 砰地一声拍桌,众仙师齐齐看向封离神君。 “荒谬!” “身为父母,竟厚此薄彼到如此程度,简直荒谬!只不过是编了个故事,利用利用了仙人,又未造成什么死伤,竟就判定负上万功德,天道更是荒谬!” 清源神君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这位封离神君。 督察府事务繁忙,从那位濯缨公主来天宫至今,他都还未见过本人。 更不知道,当初听到赤水濯缨要来天宫为质时面露厌色的封离神君,竟然会替赤水濯缨说话。 这可是让他在人间变成女武神的罪魁祸首。 “封离神君慎言。”清源神君淡淡开口,“天道不会有误,给她这样的判定,必然是有其根据,与其思考怎么替她抹平,不如想想这样的人还该不该给她入学宫修行之权。” 负上万的功德值。 这得是什么恶贯满盈的恶人? “如果她不是人族送来的质子,不是两族休战的象征,她被关押天牢都不为过。” 炎君微笑道: “还从没有一个病人在被我治好之前,先被关进天牢里的,清源神君想带走赤水濯缨,恐怕得先过我这一关。” “还有我。” 封离神君冷声开口: “她在学宫一日,便是学宫学子,除非天后娘娘下令,本君倒想看看,谁敢强行带走扶桑学宫的学子。” 集贤堂的氛围骤然剑拔弩张。 文昌星君叹了口气。 看 11. 第 11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要说动谢策玄并不难。 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濯缨已经发现,上清天宫从上到下,基本就没有看得惯须弥仙境的神仙。 只不过大家因为种种牵制,所以对须弥仙境的仙人的态度可以总结为: 算了,忍忍。 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坏身子无人替。 上清仙人不愧都是下界以功德飞升的仙人,别的不说,把吃亏当成福气的能力一等一的好。 所以当濯缨提出了一个能在不违背天规的情况下,让须弥仙境的人不痛快的办法时,谢策玄虽然表面上装得三分不屑一顾七分漫不经心,但实际上已经恨不得立刻去替她执行了。 “……但你说的这个,还差最关键的一环。” 谢策玄提醒她。 “上清天宫天规森严,神仙无故不得随意下凡,一般来说只有两种情况,第一,你去执行公务,第二,下界有信徒向你祈愿,而你也有足够的仙力下凡。” 这几个条件,濯缨就没一个满足的。 她却似乎早有谋算,并不担心这个,只说: “你下凡的时候,能发挥多少仙力?” “两成,仙界每个仙人下凡都差不多只剩两成,但每个人的全力各有高低,所以有的人两成仙力与凡人无异,有的人依然能一人挑千军。” 谢策玄是中三品少武神,两成完全足够了。 濯缨默默盘算着,开口道: “少武神肯定是能一人挑千军的类型吧,要是你能协助我,那就太让人安心了。” 平日的濯缨绝不会说这种话,但谁让她现在虎落平阳,说说这种不花钱的好听话的还是有必要的。 然而谢策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却道: “这种话对我就免了吧,你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赤水濯缨怎么能低三下四哄人? 她压根就不是这块料。 濯缨缓慢地眨了眨眼,颔首。 看来拍马屁确实需要几分天分。 离开校场时已是黄昏,上清天万象殿的小童驱使着一辆金马驿的马车,天王殿外等着濯缨。 见她出来,小童招手笑道: “濯缨公主可忙完了?天后娘娘说等您忙完了,就接您回去用晚膳。” 濯缨愣了一下。 有人等她回去吃饭这件事,超出了濯缨两世的经验,她站在原地,半响才回过神来开口道: “天后娘娘在等……我?” “是的呢,”小童跳下车,将一只金铃递给她,“天后娘娘还说,在公主能够御风飞行之前,都可以使用金马驿的金马,摇铃即可,随叫随到。” 上清天宫的确大得很难靠双脚奔波。 其实大多数时候,濯缨在学宫和万象殿两点一线,有不情不愿的伏曜接送,倒也不累。 只是偶尔像这样,与旁人不顺路时,才必须用自己的双腿走。 濯缨看着手中金铃有些出神。 “……走吧,莫让天后娘娘久等。” - “——听说你在司禄府查出负一万多的功德值?” 万象殿的晚膳时间。 原本因为须弥仙境而烦心的伏曜一见濯缨,便突然想起了这件事,他的表情肉眼可见的阴云转晴。 他冷然一笑: “看来天道还是有眼睛的。” 濯缨没理他,低头吃碗里的肉。 她其实已经吃饱了,但为了身体能早日复原,她强迫自己每日吃超出自己两倍饭量的食物,因此每一口都吃得颇为艰难。 “阿曜,”天后微微笑着,“能替我盛一碗汤吗?” 伏曜依言盛了一碗。 威而不怒的天后温声道:“放在你妹妹手边就行,做哥哥的,以后这种事就不要我来提醒了。” 被敲打了的伏曜:“……” 他忍。 “此事司禄府也已向我上报。” 天后看向正在艰难进食的濯缨,递去一个安抚的目光: “天道有天道的评判,但天道并非就是真理,莫要因为这个,影响你对自己的评判。” 濯缨抬眸,对天后这番话有些诧异。 “您……不觉得天道是对的?” “何为对,何为错?” 天后垂眸,宝相庄严的面庞浮现一个浅笑。 “这天地间并非只有一个衡量尺度,人人心中都有一把尺,天道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濯缨抬眸道:“可这其一,就能阻拦我修行之路。” “大道万千,能阻拦你修行之路的何止这一种,它要阻你,你破开它便是。” 她的嗓音沉缓如水,但说出的话却似有千钧之力。 “听闻你在凡间的宫观出了一点小问题,你妹妹的宫观还没修好便有了信徒,而你的宫观却早早敷衍完工,且对你有诸多诋毁,可需要我派人去敲打敲打你父母?” 伏曜和濯缨同时露出了惊讶之色。 伏曜:“母后,须弥仙境对我诸多诋毁,您怎么不去敲打敲打他们?” “什么诋毁?”天后思索了一下,“如果说你指的是他们说你死心眼一根筋的话,我如何替你出气,这的确是事实啊。” 伏曜气绝。 濯缨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她知道天后对她有莫名的善意,一开始她虽然不明原因,但没有人不愿意享受他人对自己的优待。 可现在,濯缨越来越觉得茫然。 如果天后是真心实意待她好,那昭粹为何还会说她在上清天宫的日子生不如死? 前世的昭粹是顶替她的名头来到的上清天宫。 即便有一日事发被拆穿,上清天宫也只会发现,他们得到的是人皇最为宠爱的女儿,拿到的是最人皇威慑力最强的棋子,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 濯缨怎么也想不通。 可惜昭粹现在远在万里之外,她也没法问个清楚了。 “别看了。” 见濯缨紧盯着离开去处理公务的天后背影,伏曜放下筷子冷冷出声: “觉得感动?愧疚?还是想琢磨利用我母后对你的好做什么坏事?死心吧,我母后虽然宽和大度,但又不是对你无条件信任的亲生母亲,你想骗她,你那点小聪明不够用的。” 碗里还剩三块肉,濯缨已经完全吃不下了,但还在缓慢地咀嚼。 “我的生母对我也不是无条件信任,她在我三岁时便丢下我从宫中逃走消失了。” 伏曜脸上冷嘲的神色凝固。 “如今大雍宫里的皇后更不是我的母亲,她只想让我和我的生母一起消失得干净才好。” 不行。 今日实在一口都吃不下了。 濯缨眉头紧皱,感觉食物已经顶在喉咙里,再多吃一口都要吐出来,难受得她连眼尾都泛起一点生理性的眼泪。 但这副表情落在伏曜眼里,则完完全全是被他的话刺痛,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哭? 赤水濯缨被他骂哭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伏曜的脸色被震撼得五彩缤纷。 他第一反应是先看看他母后再不在附近,否则他肯定得背锅。 等他发现四周没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这口气也没能太松——因为她已经开始扶着胸口咳了几声,看上去随时都能咯出一口血。 “你……诶我又不是那个意思,你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吗,我哪里知道你家中是这般情况……” 伏曜面色冷硬,他是天宫太子,平日金尊玉贵,何时做过安慰人的事? 踟躇了半天,也只递出一条手帕。 还被濯缨拒绝。 “不用了,谢谢。” 缓了缓,濯缨在心里叹息一声,现在吃饭对她来说,真是和上刑没有区别。 她看向面露难色的伏曜,淡声道: “之前你不是想知道我身上的吞心蛊和霜毒是从何而来的吗?其实,吞心蛊正是我父皇种下,而霜毒,是当年我母亲怀着我时,被皇后毒害,我才会天生体弱带毒。” 伏曜完全没想过这个答案。 他生来父母疼爱,众仙尊敬,人生最大的烦恼就是须弥仙境那些瞧不起上清天宫的仙人什么时候死,何曾见识过这样血淋淋的人间惨剧。 这世上,怎么会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呢? “……你说这些给我 12. 第 12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今日开始,需每日药浴一个时辰,浴桶的水需一直保持高温,才能激发你体内重续的经络运行。” 隔着帷幔,外面的炎君正在同天医府学徒一起分装药浴所需的药包。 而里面的濯缨,则感觉自己像一只快煮熟的螃蟹,跟螃蟹不同的是,螃蟹无处可逃,而她是自己主动钻进来的。 她身上穿着一件炎君带来的冰蝉衣。 这件薄衣能防止水温过热灼伤表皮肌肤,却无法隔绝温度,浴桶的水有擅行火术的仙娥盯着,温度一旦下降便又会重新升温。 等于她要在这能将人脑浆煮沸的浴桶里,被煮整整一个时辰。 这是炎君第十次为她诊治。 濯缨知道,离她大病痊愈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一个时辰后,两名仙娥将濯缨从滚烫的浴桶里捞了出来。 清洁术清理掉了她身上的水渍,仙娥为她重新换上法衣,又设下寒冰结界,替她迅速降下已经超出常人忍耐极限的体温。 炎君满意地看着她,如同在看一件出色的作品。 “很好。” “不愧是能在琉璃境里待上整整三日的奇人,之前我所诊治过的病例,活的时间最长的那个,就死在了药浴的第一日。” 床榻上的濯缨抬了抬眼皮。 “炎君,这话让人听了很难欣慰,万一我死在第二日呢?” 炎君只是捋了捋长须,意有所指道: “此前我医治的几人,仙法深厚胜你百倍,你既然能扛过来,就有你扛过来的道理,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但就是这个道理,他至今未能搞清楚。 很有意思。 他身为天医府的府君,这世间能让他弄不清原因的病症体质,已经不多了。 濯缨仿佛也知道他的想法,弯了弯唇角道: “承您吉言,我会努力活到让炎君你找到答案的那一日的。” 看着少女稍缓过劲来便起身朝学宫而去的背影,炎君一边吩咐人将药包送去万象殿,一边想—— 论努力活着,她的确是比任何人都要执著。 - 伏曜和濯缨两人基本前后脚到学宫。 瞥见身后那辆陌生马车时,伏曜本以为是金马驿派来送文书的马车,但下一刻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车上缓缓而下。 “我说怎么今日晨起不见你人影,原来是去天医府了。” 伏曜看了眼濯缨身后的金马。 “我母后赠你的?” 濯缨颔首。 伏曜蹙眉:“金马在仙界都是用来在各府之间传递文书的,你要选坐骑,也该选只漂亮点的仙鹤,母后怎么送你这个?” 闻言,濯缨有些意外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位太子殿下的喜怒真的很容易揣测,昨日跟他说了一起对付须弥仙境的计划之后,他对自己的态度就顿时缓和了许多。 还有空关心她的坐骑漂不漂亮呢。 路过的一名女仙听到两人对话,她眨了眨眼,调笑道: “今天卯日星君也没让太阳从西边升起啊?太子殿下竟会关心别人了,真稀奇。” 她手中握着一只巴掌大的八卦罗盘,说话时随意拨弄了一下,细微的转齿声响动,她扫了一眼,笑眯眯看向濯缨。 “今日濯缨公主的运势,上上佳,看来会有好事发生呢。” 濯缨的目光扫过她腕上的风纹玉镯。 谢策玄的额间配有一条雷鸣蝉纹的抹额,与这个风纹玉镯似乎有笔触相似之处。 雷鸣,风纹。 震雷,巽风。 看来这位应该也是学宫道子之一。 濯缨冲她微笑:“多谢。” 叶时韫无声做了一个哇的口型。 近距离看大美人,更有冲击力了耶。 伏曜白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并肩与濯缨朝讲舍内走去。 “我已经去司命府打听过了。” 伏曜一副打了鸡血的振奋模样,语速入珠: “那位须弥神女这一世的名字叫仲莺莺,已经在一户农家出生——” “农家?” 伏曜点头,又嗤笑一声: “当日匆忙,停云只来得及在命格书上写下十六个字,所以让这位神女出身贫寒农户,经历寻常百姓的辛苦不易,恐怕是她原本的劫难。” 只可惜,他没有拦住停云,否则这原本该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但现在,由于命格书的内容与天道设置给她的劫难对冲,她虽然出身农户,但未来的命数却仍然会如命格书中所写的那样发展——” 事情还要从仲莺莺出生那日说起。 自人间界与仙界谈和之后,风雪停歇,春回大地,被毁去的庙宇也在陆陆续续的重建中。 这一日,正逢一个雷雨天。 天意指引着王府内的怀孕九月的端王妃一时兴起出门上香,指引着一名农户家中怀着孕的农女去给寺庙送菜。 最终的天意,便是要她们在这场大雨中,同时在庙内临盆,让给两人接生的产婆在慌乱中抱错了两个孩子。 于是,原本该出身农户的神女成了端王府中的掌上明珠,自幼千娇万宠,无有不应。 而真正的王府郡主,却流落民间,缺衣少食,从小吃不饱三顿饭,但能挨四顿打。 濯缨猜测得没错, 改写他人的命格没有那么简单。 这世间幸福与苦难是均衡的,有人一生顺遂,必会有人一生不幸。 又或者说,正是因为有人不幸,这世上才存在幸福这个概念。 所以本该是王府郡主的仲衔青,就成了须弥神女的替死鬼。 “事情还没有就此结束呢。” 伏曜负手而行,剑眉紧拧着。 “之前蛊惑她下凡私奔的那名凡人,已被督察府治罪处死,但死后轮回转世,竟投胎成了将军之子,以两家的身份来看,仲莺莺与他未必不可能联姻结亲。” 濯缨听到此处,都忍不住笑了。 “果然是‘名门望族,金玉良缘’,那十六个字的命格批语,如果不加干预,好像真能轻轻松松达成。” “轻轻松松?” 金冠束发的太子殿下冷哼一声,唇边浮现一个讥笑。 “恐怕不是,九天司命同我说的时候提了一嘴,仲莺莺出生那场雨下得格外及时,且我派人去天枢上相的紫微殿打听了一下,按照四海一荒每年呈上来的布雨表,那一日,本不该有那场大雨的。” 濯缨浓睫轻颤,脑海中很快浮现出一个猜想。 如果她没记错,大雍朝端王所在的封地,应该也荒海的管辖范围。 行云布雨,乃荒海仙族的职责范围。 而每年的雨水数额恒定,多出来的这场雨,只能从其他日子里挪,如果运气不好正碰上雨水不多的大旱之年,随意挪动雨日便会有造成旱灾的风险。 濯缨语焉不详地轻声道: “荒海仙族与须弥仙境的交集,越来越频繁了。” 前世她在荒海之时,可没有这样的趋势。 谋算布局,最重要的就是消息灵通。 濯缨想,她得提前联系一些人了。 “……暂时掌握到的情况就这么多,天上一月,地上一年,仲莺莺现在才一岁,我们还有时间慢慢谋算……诶,你跟着我进讲舍做什么?” 伏曜停下脚步,诧异看着与他一同落座的濯缨。 濯缨从沉思中抽空答:“自然是上课。” “你不是该跟着其他仙师先补一年的课?” “补完了,”濯缨偏头有些奇怪地瞧着他,“我没告诉你吗?我从小过目不忘,仙师给我的那三百七十九本仙术典籍,已经全部在我的脑子里了。” 话音刚落,濯缨便发现讲舍内安静了一瞬。 在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里,都仿佛写着同一句话—— 大事不妙。 要被卷了! - 皎月倒映在荒海静谧的海面。 幽暗海面之下,是自古群居在此地的荒海仙族。 流水城,鲛宫。 昭粹已病恹恹地在床榻上躺了三日,终于等来了心上人的探望。 “……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雪肤花貌的少女笑容甜蜜,唇边有两个浅浅梨涡,让人瞧着便心生欢喜。 “我只愿能够帮上你的忙——我这样做,有帮上忙吗?” 着一身天水碧的少君沉邺坐在昭粹的床榻边。 他冷峻眉眼凉如秋月,点漆深目静若古潭,十九岁的少君沉邺和日后运筹帷幄的四海之主比起来,眉眼间稍显青涩,但气度神色已经不见丝毫稚气。 他启唇,嗓音如古琴悠扬: “你帮了很大的忙,只是辛苦你,遭到业力反噬,好在并不严重,只需将养一段时日便好。” 少女的面庞浮上几分绯色,眼眸中漾开的,是无处藏匿的情意。 “我……我没关系的!还好行雨令即便是没有修为的凡人也能调动,改换雨日的业力也没有很大。” “谁也无法预料到改换雨日会有什么后果,如果会造成人间大旱,业力的反噬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沉邺微微回头,捧着托盘的女侍卫递来一碗药。 “今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昭粹嘴上甜甜应下,心里却想,如果不冒这样的险,又怎么能见到他呢? 她到荒海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除了抵达荒海那日远远一瞥,沉邺从没主动来找过她一次。 若不是她那日从居住的宫殿里偷溜出去,恰好听到沉邺与臣下议事,提及须弥仙境希望荒海能够调换雨日,助须弥仙境办一件事。 擅自调换雨日者,会遭受业力反噬,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因此沉邺也迟疑不决。 13. 第 13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扶桑学宫今日的课程有些特殊。 “……今日我们讲请神斋醮之道。” 抬头看了眼上方写着“虚皇坛场”的牌匾,濯缨与其他学子一道随着清源神君跨入其中。 几根白玉柱石围绕着整个坛场,直插云霄,撑开一片仙雾缭绕的天地。 众人行至虚皇坛场中央,无数仙人神像环绕四周,仙法汇聚成一道道金色光柱,无数下界祈祷化作文字,如绸带环绕其中,盘旋而上。 清源神君站定,随手指向一座神像,隔空将神像往前挪了挪。 “身为上清天宫的仙人,修炼仙法最终的目的,便是替信徒禳灾辟邪,达成心愿——荆元秋何在?” 被点名的学子暗道一声倒霉,举起颤抖的手行至前方。 “下界有临近考试的学子向你上供,祈求你保佑他们考试顺利,问,该如何回应?” 听到这个名字,站在人群中的濯缨有些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她知道荆元秋这个人,在人间界,他是前朝一位很有名的诗人,许多名篇濯缨都能背下来。 他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显然是以文入道的仙人,沉思一会儿才小声答: “应该赐他们文思,助其考试顺……” “错,自己的事自己做,仙人只负责禳灾辟邪,不负责替人作弊,此为大忌,罚抄天规一百遍。” 清源神君虽不如封离神君高大神勇,但铁面无私之处,比封离神君还要威严几分。 “下一个——谢策玄。” 被点名的少年站在人群最末,濯缨回头看了他时,发现他的哈欠正打到一半。 对上清源神君的视线,他慢吞吞地闭上嘴,微笑道: “清源神君请问。” “下界有两方江湖门派开战前同时向你重金上供,以求行动顺利,问,你该保佑哪一方?” 谢策玄皱起眉头。 这都什么鬼问题。 “保佑钱给得多的。” 清源神君忍了忍,耐心道:“如果你保佑的那一方会将敌人全派灭门,而另一方却并不会滥杀呢?” 这个问题让谢策玄有些许为难,但也并没有难住他。 他笑容爽朗道:“那我怎么能分辨得出来?干脆都杀了,天下太平。” “…………” 清源神君忍无可忍:“胡说八道,丝毫没动脑子,你若能在回应信徒上多花点心思,也不至于如今只是个少武神——罚抄《清心经》三百遍。” 学子们纷纷在内心流泪。 他才成仙两百载,能做少武神已经很厉害了啊! 谢策玄也同样不理解,全杀了还不算他的大功德? 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青天大老爷啊。 “下一个——” 清源神君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周,落在了濯缨身上。 “赤水濯缨。” 众人齐齐朝濯缨望了过来,濯缨一怔,提醒清源神君: “神君,我在人间还没有信徒。” 清源神君有些意外。 如今仙界与人间界联络频繁,信神者无数,她一个人族公主,怎么连一个信徒都没有? 但他并没有多想,赤水濯缨并非靠功德成仙,百姓不以香火供奉也是情理之中。 清源神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声道: “那你就说说,你打算如何替你自己招揽信徒?” 这也是作为仙人需要修炼的重要一课,也是许多刚刚飞升到仙界的仙人们要面对的第一个难题。 修炼仙法,只需要自己勤勉就行了。 可信徒却不同,不是你做了好事,人们就会供奉你。 濯缨迟疑了一下,问:“招揽信徒,可有什么标准?” “当然是以不造恶孽,不强迫他人为标准。” 了解了标准,濯缨略略思量,温声道: “那就先从发鸡蛋开始吧。” 所有人:??? 就连一贯面冷的清源神君也愣了愣:“什么?” 她确定她说的是发鸡蛋,而不是发什么符箓之类的? 濯缨迎上众人惊诧目光,徐徐道来: “鸡蛋虽小,但对百姓而言却是最日常实用之物,一则能令吃不起饭的百姓饱餐一顿,也算一桩功德,二则能以小利打开知名度,让百姓们养成有事无事来此上香一炷的习惯。” “按时领鸡蛋的百姓越多,越能造成一种香火旺盛的场面,百姓有从众心理,只要我的宫观人多,即便不知道灵不灵,也会来凑凑热闹,这么多人,总有几个会成为我真正的信徒,届时我攒够功德,也能回应他们的祈愿,宫观便可正式运作起来了。” 这一番话说完,整个坛场都静了。 居然还有这种招揽信徒的办法? 手里握着八卦罗盘的叶时韫回过神来,更是认认真真地掏出小本子记录。 她生前是商贾之女,成了学宫道子之后,最想去的也是督财府财神爷的门下。 濯缨这套方法,与其说是在招揽信徒,不如说是在做一桩生意。 她该不会真的是个天才吧! 清源神君意识到这一点,脸色沉了几分: “身为天宫正统仙人,有所为,有所不为,此法若推而广之,与市井小贩无异,天宫威信何存?” 这一番话说得疾言厉色,坛场内的学子皆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濯缨垂下眼眸:“但并不造恶孽,也没有强迫任何人。” “……” 清源神君从她眼中看出了她真的敢这么做的决心。 有做神仙的决心是很好,但也不必下这种狠心! 良久的僵持后,他勉强开口: “话虽如此,但到底在礼仪上失了体面,日后传出去,人人都会知道你是那个靠给人发鸡蛋成仙的仙子。” 濯缨反而奇怪地看着他: “身为仙人,当以尽快为天下苍生做点实事为宗旨,自己的一点面子何足轻重?清源神君说的这话,我不太理解。” 清源神君:“……” 她把清源神君逼到无话可说了! 众所周知,扶桑学宫中封离神君面冷心热,只是长相威严体格威武,让学子心中生畏。 但清源神君却是铁面无私的冷酷判官。 上至上三品仙人,下至他们这种学宫学子,违背了天规律例,都逃不过清源神君的无情制裁。 但现在—— 挑不出错。 完全挑不出错。 直至这堂课结束时,清源神君的脸色依然紧绷。 或许是真的怕濯缨在自己的宫观里发鸡蛋,临走前,清源神君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一个能勉强维护上清天宫体面的办法。 “——这些灵石拿去下界,你可去请人将你的宫观修缮一新,凡夫俗子都是先敬罗衣再敬人,你的宫观若是建造得如你妹妹那般辉煌华美,自然会渐渐吸引信徒参拜。” 清源神君将自己私库里的钱财全都取了出来,郑重其事地交到了濯缨的手上。 “这些灵石,拿去修缮宫观,添置法衣丹药法器之类的都可以,但唯独一点——” “绝对,不许,拿去发鸡蛋。” - “……别盘了,再盘这一袋子灵石都要被你盘包浆了。” 学宫膳房内,谢策玄、伏曜和濯缨三人同桌而食。 谢策玄吃第一碗饭的时候,她在数灵石。 他吃第三碗饭的时候,赤水濯缨还在数。 等他准备吃第五碗时,她居然打算数第二遍了。 濯缨缓缓抬起头来,眸中颇有种茫然之色: “清源神君,竟然这么有钱吗?” 整整七十八万三千九百五十一颗灵石,濯缨从前掌管荒海财政,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但还没见谁一出手就给她这个数。 伏曜道:“错了,清源神君是上三品仙人中最穷的一个。” “为何?”濯缨仔细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人间界有许多清源神君的宫观,他的名气很大。” “名气大不代表香火旺啊,清源神君这些年在人间的名声可不太好。” 名声不好? 濯缨正欲追问,便见谢策玄用筷子指了指濯缨面前那碗还剩大半的排骨,问: “吃不下了?” 濯缨看了一眼:“嗯,但是吃不完有点浪费,我缓一缓再……” 他伸手很自然地将碗拿过去,也不介意濯缨动过,一口一块很快便扫荡一空。 “下界的事,凡人看到的和神仙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两面,等你去一趟就知道了——哦,我忘了,你还没信徒,下不去。” 濯缨:“……” 濯缨:“谁说我没有,我的第一个信徒,已经在路上了。” - 人间界,冀城。 人仙两族休战后的第一个春日,雨水颇丰,住在雁绝山附近的农户们经验丰富,明白今年的山货定然丰收,许多人天不亮便会进山采摘。 五岁的衔青也是其中之一。 爹爹要买酒,娘亲要给弟弟制新衣,家里处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她背着大大的背篓,也不知道要采多少菌子回去,饭桌上的肉才够分她一口。 她已经六个月没吃过一点荤腥了。 想到这里,衔青摸了摸只装了一点米汤的肚子,继续低头努力地翻找地里的菌子。 但菌子没找到,倒是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张纸。 衔青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工整秀丽的几行字,她拿着认真看了好久。 14. 第 14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14. 衔青呆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仙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仙女姐姐!”怕得要命的小姑娘一手捏着鸡蛋,一手抱住她大腿躲在她身后,“快!快抓妖怪!她想吃我!” 濯缨微笑着抬眸,看向她身后追来的小柳儿。 四目相对,刚要开口唤“公主”的小柳儿蓦然一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伏曜和谢策玄正疑惑濯缨接下去要如何圆这出大戏时,便见没有丝毫仙力的濯缨轻轻挥了挥手—— 对面一拳能打死十个她的冷酷少女,极其生硬地啊了一声。 然后仿佛挨了重重一击似的,捂胸口,倒地,闭眼装死。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全是表演痕迹。 衔青:“呜哇——” 伏曜和谢策玄:??? 这也可以? 小姑娘昂着脑袋,崇拜地望着濯缨。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仙人! 仙人随手一挥就解决了追着她跑的妖怪,仙人还给了她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呼唤我的小姑娘,向吾报上你的名字吧。” 衔青眨眨眼:“我叫林衔青。” 濯缨唇角噙着浅笑: “不对,你不叫林衔青。” “吾方才算过,你今生应该是太极贵人命,一生纵有波澜,最终也仍会贵极无双,你被人抢了气运,你应该有另一个名字。” “我就叫林衔青啊。” 衔青茫然地眨眨眼: “仙女姐姐,你是不是弄错了?” 濯缨道:“吾是仙人,仙人怎会弄错?你回家去问问你的父母,你出生那日是否大雨倾盆,不得已生于破庙之中?与你母亲一同出生临盆的,是否还有一位大户人家的夫人?” 衔青哪里知道这些。 在林家,没有人期待过她的出生,母亲只会将弟弟的大事小事挂在嘴边。 见她懵懂无知的模样,濯缨轻叹一声: “或者你直接回家告诉你的父母——你在山里不小心睡着,有个仙人托梦给你,说你是冀城端王府的千金,你问他们,端王是谁?” 只要能够把话带到,林家父母必定会有所动作。 如果他们疼爱林衔青,一定会将她送回去享福。 如果他们不疼爱林衔青,那就更会送她回去,拿她向端王府讨赏。 只要拆穿了那位抢夺凡人气运的神女的身世,将林衔青原本的人生还给她,濯缨不信天道会不算她一份功德。 捧着鸡蛋的小姑娘虔诚地点点头。 她努力把濯缨的话逐字逐句记下,但注意力又不可避免地被鸡蛋吸引。 鸡蛋好香。 肚子好饿。 “告诉我爹爹和娘亲,然后呢?” 濯缨看着她快要流出来的口水,从她手里又拿回鸡蛋,一边替她剥壳,一边道: “然后你就可以去端王府吃香喝辣了。” 衔青咽了咽口水。 “我不爱吃辣,我只爱吃肉。” “只要找到你真正的父母,你想吃什么都行。” 濯缨将剥好的鸡蛋递给她。 衔青眼前一亮,接过鸡蛋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她睁着黑亮的大眼睛,含含糊糊地道: “真正的父母?” “没错。” 衔青想了想:“所以爹爹和娘亲更喜欢弟弟,是因为他们不是我真正的父母吗?如果我找到真正的父母,那,他们就会像爹爹和娘亲喜欢弟弟那样喜欢我吗?” 濯缨静静地听她说完这一长串绕口的话。 伏曜和谢策玄都以为她会回答一个肯定的答案。 可濯缨开口,说的却是—— “不是每一个父母都会喜欢自己的孩子。” 衔青懵懵懂懂地望着眼前容色殊丽的仙子。 她的嘴巴有点干干的,眼睛却像要湿润起来。 “但没关系,只要你自己喜欢自己就可以了。” 濯缨蹲下身,指了指她手里的鸡蛋渣。 “好吃吗?” 衔青点点头。 “记住这个味道。” 濯缨看着她,又仿佛像是在看着许多年前,那个被逃走的母亲留在深宫的自己。 “不管有没有人爱你,都不要再让自己饿肚子,如果有人想让你挨饿,你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除掉他们,明白吗?” 上清天宫里,旁观这一幕的伏曜指着她对谢策玄道: “我怎么觉得,比起神仙,她去归墟做个魔族更有天赋呢?” 盘膝而坐的少武神撑着头,视线似乎在看着水镜,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日他在玄武道上初见少女的场景。 玄武道熙熙攘攘,她的父皇舐犊情深地护在她妹妹身旁。 而她在不起眼的角落,像路边无人理睬的野花。 他懒懒道:“神魔一念间,她若真想做魔,这仙界,恐怕也没几个人能拦得住她。” 伏曜刚想嗤笑,可细细一想,又发现他说得的确没错,只好闭嘴。 听得似懂非懂的衔青点点头,眼神落在了濯缨被泥土弄脏的裙摆上。 “仙女姐姐,你的裙子脏了,神仙的裙子也会脏吗?” 濯缨垂眸看了一眼。 因为要蹲下和她说话,所以白裙的确沾上了湿润的泥土。 “当然不会,”她微微一笑,“吾是仙人,衣裙脏了,自有术法能清理。” 衔青期待地眨眨眼。 上清天宫的伏曜和谢策玄对视一眼。 谢策玄:“她会清洁术?” 伏曜:“怎么可能。” “……” “……” 两息后,濯缨看着自己洁白一新的衣裙,不意外地听到脑海中传来谢策玄咬着后槽牙的声音: “赤水濯缨,别太过分,你知道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施术得耗费多少仙力吗?” 濯缨装作没听见。 “你看,这不是就干净了吗?” 没见过世面的人间小姑娘顿时又呜哇了一声。 临别前,确定衔青能够将濯缨教给她的话复述一遍后,濯缨才放她下山。 目送着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濯缨淡淡开口: “记得安排人手,务必要确保林家人能够顺利抵达端王府。” 小柳儿毫不犹豫地答了声是。 濯缨回过身,眸光静谧地凝望着眼前清瘦高挑的少女。 “荒海与须弥仙境来往密切,你跟在沉邺身边,应该最清楚他的立场,也应该知道荒海不惜调换雨日,也要帮助在人间历劫的须弥神女,对吧?” 小柳儿顿了顿,答:“属下知道。” “但你还是答应了我的要求。” 小柳儿缓缓抬起头来,素白的一张脸,不见女子的脂粉气,只见眉目清冽如柳叶,有种雌雄莫辩的少年感。 “属下生于武神世家,却不能够如兄长弟弟那般施展拳脚,是公主您向少君引荐了我,也是您费尽心机为我铺路,生我者父母,但造我者却是公主。” “只要公主不做对荒海不利之事,其他任何命令,属下都可为公主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不与荒海为敌…… 这一点,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荒海是她的母国,她生性忠直,背刺母国的事不会做。 濯缨轻笑一声,很轻松地答应了下来。 小柳儿有些意外。 “公主……不生少君的气了 15. 第 15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对濯缨来说,公主庙被毁是件意外又不意外的事情。 她为了博一场大功德,费尽心机插手了须弥神女下凡历劫之事,本就做好了被须弥报复的准备。 而且,也好在她有所准备,另立了一座神女庙保全了自己的仙根。 虽然至今为止她的忠实信徒只有小柳儿和衔青两人,但每日替她增一两点功德值也聊胜于无。 “——你还有心情在这里修炼,紫微殿上的众仙,都快为你的事吵翻天了。” 白梅纷纷,闲庭信步的少武神刚走进院子里,便见雪衣乌发的少女正在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封离神君教授给她的太极掌法。 太极属柔,而少女几乎将这掌法的柔力发挥到了极致。 白梅在她的掌风之下纷纷落如雪花,而她宽大袍袖更似流云涌动,穿行在纷乱的树影间,如朝霞在云层上游动。 少女的神色沉静,专注。 丝毫不因为自己如今仙力微乎其微而懒怠半分。 刚刚才从吵成一片的紫微殿里出来的谢策玄,也莫名觉得心情平静下来。 仔细一想,他确实不必急,这位被人掀了宫观的当事人都没急,他这不是皇帝不急太监—— 正出神想着,突然见一片雪白掠影卷着掌风和淡淡药香逼近。 几乎是本能,谢策玄翻身避开,随手折下一枝近在眼前的梅枝,以梅为剑,凝气荡开一缕剑意。 濯缨有意想与谢策玄切磋,但谁料两人实力太过悬殊,她那点抵抗就如蜉蝣撼树,凝聚起的掌力瞬间被冲破,就连站稳也颇为困难,一不小心便跌倒在地。 她这一跌,把谢策玄跌得头皮发麻。 “不是——我也没用劲啊!你怎么……诶你没事吧?骨头摔断没?” 不怪谢策玄惊慌,实在是濯缨之前动不动咯血留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别说见她跌倒,就连见她咳嗽几声,他都觉得她有可能把自己咳晕过去。 被他从地上扶起来的濯缨轻叹一声。 “你没吃饭吗?”濯缨抬眸凉凉看他一眼,“这么点力气,也配叫少武神?” 谢策玄:? 人菜嘴还挺硬。 濯缨没要他扶,自己缓缓站了起来。 “伏曜把我的金马和金铃都没收了,不许我去紫微殿,那边为什么吵起来?” “还能为什么?”谢策玄倚着梅树,慢条斯理道,“与须弥仙境有关的事,吵来吵去不就那些话?” 濯缨来到上清天宫的时日也不算短,但她的心思一直只放在自己的事上。 对于上清和须弥,她隐约觉察到一些问题,不过因为与她无关,所以从来没有深究过。 但这一次不同,事情牵扯到了她的利益,濯缨不得不了解清楚。 谢策玄简单跟她提了几句。 原来须弥仙境自觉比上清天宫位高一等,并不是他们过于自信。 事实上,就连上清天宫里也有一部分的上三品仙人认为,须弥仙境的仙人血脉尊贵,地位超凡,应该享有与上清仙人不一样的待遇。 甚至,还有上清仙人认为应该将统御六界的职权,重新交还给须弥仙人,而不是由他们这种凡仙把控。 谢策玄说完扯了扯唇角: “很讽刺是不是?” 在凡人眼中应该高洁不染世俗的仙人,竟也以血脉尊卑分起了高低贵贱。 更可笑的是,他们甘愿自己为卑,也要拥护他人为尊。 “我见过同为女子的后宅妇人,为自己的安分守己沾沾自喜,却对敢于自立的女子嗤之以鼻,这世间有人想打破规则为自己争一片天,也有人想在陈腐的规则里求个安稳,各有选择而已。” 谢策玄完全不理解。 给人当狗也是一种选择?那这爱好挺别致的。 谢策玄道:“那你的选择呢?” 濯缨抬起眸子,正对上一双洞若观火的双眸,谢策玄此人平日没什么心机,却有一种如野兽般敏锐的直觉。 他很清楚,濯缨所做的这一切并不是为了维护上清天宫,也并非是为了所谓的正义。 濯缨道:“送我去紫微殿,你就知道我的选择了。” 他嗤笑一声,拖声懒气地答: “少武神没吃饭,没力气送你。” 这人心眼是真的很小。 “好吧。”濯缨神色平静,“那我自己走去天医府也一样的。” 谢策玄疑惑:“你不是要去紫微殿吗?” 濯缨唇边绽开一个灿然笑意,徐徐道: “方才胳膊被少武神推脱臼了,总得去天医府接好,才能去紫微殿吧。” “……” 脱臼了还敢说他没吃饭!还站这里跟没事人一样说了半天的话! “就你这身板还敢跟我切磋!赤水濯缨你是不是有病!” 濯缨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他按着在院内石凳上坐了下来。 半蹲在她旁边的少武神沉着脸,说话的时候后槽牙都咬紧了,一副恨不得把她胳膊掰断算了的模样。 但是替她正骨的时候,动作又小心得近乎谨慎。 濯缨垂眸看着他认真而专注的眼睛。 谢策玄刚给她接好脱臼的胳膊,一抬头便正对上她审视的目光。 两人的气息交织。 “……看什么呢你?” “没什么,”濯缨指了指他的眼睛,“突然发现你睫毛还挺长的。” “…………” 两息后。 耳尖蹿红的少武神几乎是从原地蹦起,见鬼似的和濯缨拉开了距离。 “走吧。” 濯缨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起身道: “该去紫微殿,看看他们打算如何处置我了。” - 还没踏进紫微殿的殿门,濯缨和谢策玄就远远听到了一道正气凛然的声音—— “……试问在座众仙,有几人敢说自己没有受过摇光城百姓的一炷香火?今日赤水濯缨一介质子之身,不惜以得罪须弥仙人为代价,为摇光城百姓伸冤,在座众仙冷眼旁观就算了,竟然想让赤水濯缨去向须弥赔罪,简直让义士心寒!” 与濯缨一道并肩走过长阶的谢策玄停下脚步。 他眼角抽了抽: “义士?你?” 濯缨面不改色地颔首:“似乎正是在下。” ……伏曜真的是个二百五吧! 他到现在还没看出赤水濯缨完全只是为了自己的功德值吗! “太子殿下。” 紫微殿内,九玄仙翁端坐于天枢上相左侧,一张古板严苛的脸上沟壑纵横,细长的眼眸沉淀着千万年不变的平静,丝毫未被伏曜说动。 “天地初开,孕育母神与祖神,母神造人补天,力竭而亡,娲皇宫避世不开,唯有祖神的众多血脉遗留天地,成了如今的须弥仙境。” “二神乃天地万源之源,须弥仙境的神女莺楚纵然有错,但其身为凤凰神族唯一的后裔,就算罚,也绝不能伤及根本。” “如今赤水濯缨擅自插手神女莺楚历劫,如果最终令神女莺楚无法顺利渡劫,仙陨人间,凤凰神族一脉就此断绝,在座诸位有谁能当得起这个罪责?” 此话一出,紫微殿内众仙皆议论纷纷。 仙界众所周知,须弥的这位神女莺楚活了三万年,简直一事无成。 长到三万岁的高龄,还不如上清一百岁仙龄的小仙修为深厚,须弥给她的闲散职位,她时常出纰漏,还时不时就去偷老君的仙丹,或者摘仙子们精心养了五百年的蟠桃。 但大家都只能吃哑巴亏,无人敢与她计较。 皆因她是这世间最后的凤凰神族。 她的哥哥停云与她同母不同父,血脉不纯,身份自然也不如她尊贵,从小就得跟在他妹妹身后收拾烂摊子。 神女莺楚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娇宠中,被宠出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以至于最后得知因为摇光城死了一千多人就要将自己和心上人拆散时,她冲着封离神君张口便是—— “你们若为那些凡人伤檀郎一分,我便让我舅舅屠了整个摇光城给他陪葬!” 封离神君那暴脾气哪里听得这种话。 他当场就把那个檀郎的胳膊拧断了,据说那位神女莺楚见状痛心至甚,哀哀如凤凰啼血。 后来有许多人问封离神君,凤凰啼血是个什么动静,封离神君只蹙眉答: “挺吵,不打晕能嚎一路呢。” 但神女莺楚说她舅舅能为了她去屠城,这话倒不是夸张。 须弥仙境的仙人仙力不一定深厚,可对凡人是的的确确没有半分怜悯之心。 这些年上清与须弥屡屡起了冲突,大多都是上清退让三分。 不是因为怕了须弥仙境,而是因为他们知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如果不是实在不得已,冲突能免就免。 这一次能免去冲突的办法也不难—— 就是将人族质子推出去。 此事由她而起,也该由她平息,合情合理。 许多心向须弥的上清仙人都是这么想的。 只是他们在这里说了半天,上首的天枢上相不置可否,下面上清一派的仙人也看天的看天,扣手的扣手。 主打一个“你说得有道理,这个事不是不办,咱们还可以再讨论一下”。 全靠太子伏曜这个愣头青顶在前面,一个人能和三个人对骂不带歇气,两派人才能吵得有来有往。 濯缨站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儿。 忽而,谢策玄见她唇边浮现一个极浅的笑容。 “九玄仙翁若不敢担这个罪责,那就就我来担。” 雪白无垢的长裙拂过冰冷的白玉地面,紫微殿内大多数都是中三品以上的神君,从她站在门外的那一刻便朝她看了过来。 大殿空旷辉煌,众仙目光如烛,齐齐注视着引来今日这场争端的始作俑者。 “赤水濯缨?” 九玄仙翁猜到了她的身份,但如死水般的眼眸不起波澜,唯有一片亘古不化的封冻。 “本君还未去寻你,你倒是自投罗网,赤水濯缨,你擅自插手神女莺楚历劫之事,将端王府千金仲衔青送回,致使仲衔青与仲莺莺两人矛盾频发,家宅不宁,你可知罪?” “我知罪。” 濯缨答得干脆利落。 伏曜眉头紧拧,将她拉了过来。 “你知什么罪!不是叫你别来吗?你怎么来的?” 他余光一瞥,正瞧见立在角落看热闹的谢策玄,伏曜咬牙切齿: “……事情结束再找他算账,你别说话,后面待着去。” 被拉到身后的濯缨眨了眨眼 16. 第 16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此次替莺楚出气之事,多亏了昭粹公主的协助,这把玉清扇是我亲自给昭粹公主挑选的谢礼,公主无须推辞,这是你应得的。” 今日荒海君上寿辰,六合八荒都来了不少仙人贺寿。 以往荒海这种小族的宴会,须弥仙境的重明神尊根本不会理睬。 这一次愿意大驾光临,全是因为即将嫁入荒海仙族的人族公主赤水昭粹,替须弥仙境办了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这才屈尊赴宴。 昭粹看着托盘里华彩流离的玉清扇,愣了一会儿,旋即喜笑颜开地向重明神尊道谢。 “多谢神尊。” 玉清扇乃须弥仙境的上品法器,蕴含天地乾坤之力。 即便是仙力不高的仙人,有玉清扇在手,仍可发挥出巨大威力,正适合用来防身。 停云微笑着将玉清扇交到昭粹的手中,待她抬起头时却有些怔愣。 这位昭粹公主,与濯缨公主不愧是姐妹,长得确有七八分相似。 重明神尊也上下打量着昭粹,道: “听闻人皇在人间为你修筑了一座极恢弘的宫观,香火也算兴旺,怎么不见昭粹公主修炼仙法?” 昭粹礼仪周到,乖巧答: “妾身与少君婚约在即,正在进行少君夫人的修行,是以无暇修炼仙法,更何况妾身觉得为人妻子,应当以照料少君饮食起居、打理少君府上下为重。” 宴席上众多荒海贵族女眷,听闻昭粹这番话都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荒海仙族上下崇武,即便是女子也自幼勤于修炼。 更别提几年前赤水濯缨与少君沉邺开了女子入伍的先例,从贵族世家到民间百姓,女子修炼成风,宴席之上便有好几个女将军。 这些女将军有不少也成婚有家室,其中有人的夫君听了这话,下意识要点头附和,就被自己的妻主冷不丁地踹了一脚。 荒海君上和重明神尊身为男子,对她这番话自然也表示赞同。 重明神尊:“昭粹公主秀外慧中,少君真是得了个贤内助。” 坐在昭粹左侧的沉邺只是微笑,微微仰头,饮了一盏冷酒。 “只可惜,如此识大体的昭粹公主,却有那么一个多管闲事不知尊卑的庶出姐姐。” 重明神尊的神色冷了下来。 “此次若不给她一个教训,当真觉得自己攀附上了上清天宫,便能作威作福,连我须弥仙境的神女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 一个月前,须弥仙境后知后觉地得到了人间传来的消息。 神女莺楚原本可以作为端王府千金,这一世享尽人间富贵,还能全了她和心上人相守一生的愿望。 没想到,那个真正的端王府千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长得与端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血脉关系一目了然。 好在仲衔青虽然也留在了端王府,但端王夫妇还是更偏心仲莺莺这个长在身边的孩子。 仲衔青到了端王府,纵然有心与仲莺莺作对,在端王夫妇的偏爱下,也并没有得逞过几次。 可即便如此,在重明神尊的眼中,也已经让他的侄女本该一帆风顺的人生有了瑕疵。 区区一个凡女,借用她的身份,那是在给她积福积德。 她这一世助神女渡劫,下一世定自有造化。 现在竟然与一个人族质子串通一气,妄想和神女争,和天争,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昭粹公主。” 重明神尊看向她,很浅的笑了笑。 “你身为人族,干涉人间之事,不必为因果所累,本尊可否请你帮一个小忙?” 心神不宁的昭粹忽而抬眸,略显诧异地望着对面的神尊。 他虽然笑着,但眼底却并无笑意,只有居高临下的威压。 “替本尊盯着人间界端王府的动静,若赤水濯缨再敢干涉我侄女莺楚渡劫之事,告知须弥,本尊必有重谢。” 此话一出,昭粹觉得手里的玉清扇沉了许多。 “怎么?不愿意?” 见她迟疑,重明神尊的笑意淡了几分。 昭粹心乱如麻。 不是这样的,她寄信给父皇母后,编造借口让他们拆毁了姐姐的公主庙,只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让沉邺能够多重视她几分。 庙宇毁去,还能重建,她并不想害姐姐。 可现在—— 鲛宫王座上,表面已经醉了的荒海君上向她投来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而在她身旁的少君沉邺并不言语,只是替他自己倒了杯酒。 一瞬间,有淡淡的悔意涌了上来。 她觉得她似乎将自己架上了一个无法掌控的境地。 “妾身……愿意为神尊效劳。” 宴席重新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氛围,心神不宁的昭粹却坐立难安,途中便寻了个借口出去透气。 走到珊瑚海时,突然被人半路拦了下来。 “赤水昭粹,从前倒是小看你了,你我敌对乃是立场不同,但你为讨少君和君上欢心,竟然连亲姐姐都能出卖,真是叹为观止。” 昭粹抬头一看,拦住她的正是荒海二皇子的夫人。 在沉邺之前,二皇子才是荒海最有希望继承少君之位的储君。 到现在,即便少君之位已定,两人仍是明争暗斗不断,昭粹到荒海的这几个月以来,被二皇子妃使了不少绊子。 此刻听了她的话,昭粹涨红了脸: “我没有出卖我姐姐!” “你砸毁你姐姐唯一的宫观,即便不至于毁去仙身,也对仙根有损,这还不算出卖吗?” 昭粹咬了咬唇。 她知道,姐姐如今身在上清天宫,受着上清天宫日复一日的苦修煎熬,日子过得必定不容易。 她还让父皇下令暂时砸毁她的宫观,她只有这一间宫观,身体状况或许也会变差。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 待日后荒海一统四海,她熬过了眼前的危机,一定会好好补偿姐姐。 昭粹这样想着,心里稍稍好过一些。 “我和我姐姐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嘴,让开。” 二皇子妃弯唇讥笑,脚步未动,仍挡在昭粹面前: “外人?恐怕此刻在你姐姐眼里,你也已经是个外人了吧……” 昭粹被她说得恼羞成怒,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召来方才重明神尊给她的玉清扇,随手一挥—— 砰! 沉邺与手下一名白衣谋士刚至珊瑚海,便见二皇子妃被昭粹扇飞,狠狠撞在红珊瑚树上的一幕。 白衣谋士瞬间变色。 糟了!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医师来!” 昭粹吓了一跳,立刻回头看了过来。 二皇子妃的侍女们没想过昭粹会动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去召医师。 其中一名侍女怒道:“你竟敢动手伤了二皇子妃!二皇子不会放过你的!” 白衣谋士冷汗涔涔:“此事实在是误会,待宴会结束,我定亲自向二皇子殿下解释……” 昭粹将手里的玉清扇丢开,可怜兮兮地瞧着面前未发一语的沉邺。 “我听说,二皇子的母亲曾对少君您的母亲……做了许多不好的事,我只是,想替少君您出气而已。” 被昭粹玉清扇所伤的二皇子妃吐出一口鲜血,正怨恨地盯着他们。 沉邺想起了自己的生母。 他的生母死于后宫争斗,临死之时,也是这样,口吐鲜血不止,而那时他的父亲,却陪在君后和二皇子身边,一家人和乐融融。 白衣谋士回过头来,头疼地看着她: “昭粹公主,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正欲与二皇子谈和吗?你现在闹成这样,要如何收场……” 默然良久,沉邺淡淡开口: “那就不必谈和。” “少君!” 白衣谋士一怔,急忙道: “之前濯缨公主与臣提过,荒海如今的状况,不能再继续内斗下去,要想成大事,必须暂时放下旧仇,令荒海上下齐心,才能……” “二皇子之力,如今已不能与我相抗。” “可他爱妻如命,虽不能相抗,但奋力一搏,也能让我们损兵折将啊!” 他没有理会谋士的劝阻,而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玉清扇,放回了昭粹的掌心。 “我给少君添麻烦了吗?” 她紧张地握住沉邺的衣袖,咬了咬唇道: “如果添麻烦了,我这就去给二皇子道歉。” 说着抬脚便要走,沉邺握住她的手腕。 凉如 17. 第 17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天上一月,地下一年。 回到冀城端王府的仲衔青,过了今年春日,刚好满十二岁。 那日与濯缨在雁绝山相遇之后,她便按照濯缨的嘱托,回家将神仙托梦之说原原本本告知了林衔青。 林家人又惊又疑。 但他们确实从没跟衔青提过雨庙产子之事,再仔细看看衔青这张与林家人半点不像的脸,林家夫妇左思右想,信了八九分,带着衔青到了端王府中认亲。 几乎不需要查验什么,衔青那张与端王八分相似的眉眼,便已能证明两人间不可否认的血缘关系。 五岁的小姑娘仰着头,孺慕地望着这个与自己生得极像的父亲。 他高大俊朗,气度非凡,比她想象中的父亲还要更完美。 但金尊玉贵的端王只是蹙着眉头瞧着这个女儿。 好像她的出现不是一件喜事,而是给这个家带来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莺莺自幼长在端王府,府中上下对她感情颇深,若是让她知道自己不是本王亲生,必定伤心,你便以外室庶出的身份入族谱,不可将真实身份告知莺莺和你母亲,明白吗?” 满心雀跃踏入端王府的衔青,此时终于懵懵懂懂理解了仙女姐姐的话。 原来真的不是所有父母,都会喜欢自己的孩子。 衔青轻轻点头答应了下来。 在端王府的日子过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但也不差,至少顿顿有肉,冬暖夏凉。 她还每日都给雁绝山的仙女姐姐上一炷香——仙女姐姐说,上香心诚则灵,没有神像也没关系。 唯一不好的就是,跟她抱错的嫡姐似乎对她很有敌意。 仲莺莺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庶妹。 她的父亲是大雍朝权势滔天的异姓王,母亲是世家名门之女,她生来就是金枝玉叶的小郡主,应是和父亲最像的女儿。 但这个庶妹却继承了父亲所有的优点。 模样神似不说,还从小身体康健,喜欢舞刀弄枪,哪怕无人教授,她偷偷在一旁跟着几位王府世子学,也学得极快。 以至于在仲莺莺与仲衔青两人十二岁生辰的当日。 端王给仲莺莺的,是贵重有余,心意不足的珠钗首饰,而给仲衔青的,却是一柄他自己珍藏的宝剑。 仲莺莺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神女无需哭泣。” 夜深人静,端王府后宅,昭粹以及两名荒海仙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仲莺莺的床榻边。 哭红了眼的仲莺莺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你、你是何人?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昭粹笑道:“我是谁并不重要,神女只需知道你是谁。” 仲莺莺一脸茫然。 “你是仙界须弥仙境的神女莺楚,因犯了点小错被罚下凡历劫,但你身份尊贵,你的叔叔便派我来人间界助你渡劫。” 仲莺莺试探问:“渡劫?什么是渡劫?” “神女为何事而烦恼?” 她想了想,将仲衔青的事全盘托出,最后拉着昭粹的衣袖道: “你真的是天上派来帮助我的仙人吗?那你能不能帮我杀了仲衔青,让她永永远远都不能再来抢我的爹爹。” 十二岁的小姑娘模样稚气天真,但说出这番话时,脸上却有一种天真娇气的残忍。 昭粹沉默了一下,道: “她可是神女你的妹妹。” “谁让她要同我抢爹爹的!谁要她来我家的!” 仲莺莺委屈极了。 在仲衔青来之前,她是王府最受宠的小郡主,除了两个哥哥以外,爹爹陪她玩的时间最多。 可现在,爹爹的关注和宠爱都要分给她一半,她凭什么!她只是一个外室生的庶女而已! 她生来尊贵,为什么要和一个卑贱的庶女分东西? 昭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间有些恍惚。 似乎是年幼时,母亲将打算去找姐姐玩的她拽回宫中,一遍一遍在她耳边道: ——听好了昭儿,你们从出生开始,从她那个不知好歹的母亲差一点就当上了皇后开始,就注定了是对手,是死敌!你怎能和她做姐妹! ——女子这一生,就是要与人争宠爱,争尊卑,你不争,便要被人踩到泥地里去! ——她与你交好,就是想同你争!你要与她交换,去过她那样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吗! “……你说得对。” 良久,昭粹浅浅的露出一点笑意,像是在肯定她,又像是在肯定自己。 “她为卑,你为尊,她为你让路,本就理所应当。” 昭粹深吸了一口气,握着她的手道: “过些时日,你父亲生辰,我会替你准备一个最好的生辰礼物,一定能让你得到你父亲的宠爱。” 仲莺莺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明媚纯真的笑容。 离开仲莺莺的房间后,昭粹一行人正路过王府内的演武场。 月明星稀,演武场早已无人,一个模样秀丽的小姑娘却在练她新得的剑。 昭粹的视线挪在了演武场一侧的荷花池内。 如果这个小女孩死了,神女莺楚的麻烦也迎刃而解。 重明神尊不会再给她施加压力,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少君身边,不必涉足这些危险而复杂的谋算。 只要她死了,所有人都能解脱。 昭粹身旁的两名荒海仙族的侍卫都没反应过来,就见她手持玉清扇,轻轻一挥,便掀起一阵足矣将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掀翻的狂风。 哗啦—— 荷花池泛起涟漪阵阵。 那孩子显然不会水,落进去挣扎了一会儿,水面便重归平静。 这是昭粹两世加起来头一次下杀手。 她按住胸口狂跳的心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几分: “走吧。” 两名荒海仙族面面相觑。 “公主动用仙族法器杀了仲衔青,若天道论起孽力……” “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不过就是再受点内伤而已,她是替须弥仙境办事,若是受伤,他们自然会送来疗伤圣品,就如这把玉清扇一样。 而且这一次之后,她就再也不必做这些事了。 端王府上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荷花池内,却传来了第二声落水的动静。 “咳咳咳——!” 被濯缨捞出来的小姑娘呛得脸色苍白,好一会儿才得以顺畅地大口呼吸。 待她看清救她之人的面容后,落汤鸡似的小姑娘眨眨眼,顿时抱着濯缨的腰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遇到危险的时候仙女姐姐一定会来救我的咳咳咳咳……” 哭声喊到一半便化作了呛咳声。 累极了的濯缨勉强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脊: “别说话。” 看着小姑娘可怜巴巴往外吐水的样子,濯缨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 还好仲衔青呼唤得及时,她又刚巧准备下界。 否则,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帮她赚功德值的工具人,就要被一口破池子淹死了。 水里挣扎一番,两人都形容狼狈,互相搀扶着回到房间。 “——您是说,今晚的事,跟我姐姐有关系?” 拿着帕子给濯缨擦头发的小姑娘有些疑惑。 “可是,我练剑的时候,四周并没有人……” “这世间,并不只吾一个神仙。” 缓了好一会儿,濯缨才轻声开口: “你姐姐对你已经有了杀意,你准备如何应对?” 这话问得仲衔青怔了怔。 “……我不知道。” 她知道仲莺莺不喜欢她,但从没想过仲莺莺讨厌她讨厌到了要她去死的地步。 “你必须知道。” 濯缨抬眸看她,几缕湿润的发丝贴在她苍白如雪的脸上,她眼神冷静地望了过来,像是某种神秘又危险的水妖。 “你若不知道该怎么自救,下一次,你以为吾还会那么及时的出现吗?” 仲衔青直觉觉得眼前的仙女姐姐有些不悦,她连忙道: “我、我想到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心慈手软,我会努力争取爹爹的宠爱,跟仲莺莺争,让爹爹更疼爱我,这样她就不敢……” 说到这里,她见濯缨仍没什么表情,手里攥着帕子,有些惴惴不安。 “我这么做,不对吗?” 濯缨很轻地笑了笑: “自救之举,只有有用与无用之分,没有对错之分,你不是不对,而是选了一条没用的路。” 仲衔青茫然地看着她。 “宠爱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今天宠你,你安全一日,明日不宠,你便朝不保夕,你说你努力争取你爹爹的宠爱,但你看仲莺莺最受宠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仲衔青想了想:“锦衣玉食,众星捧月?” 这还不够好吗? 这在她眼里,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幸福的人生了。 濯缨道:“那你的哥哥们呢?” 仲衔青一怔。 “王府世子之位,你父亲的财产继承,教导诗书骑射的老师,还有自由外出无拘无束的权利——仲莺莺最得宠的时候,这些东西可沾得上分毫?” 仲衔青听得都傻了。 “可、可这些原本就不属于……” “你觉得你不如你的哥哥们?” 那倒不是。 仲衔青想,她的两个哥哥都笨笨的,文不行武不就,老师天天耳提面命地倾囊相授,还不如她趴窗户外偷听学得好。 “那在王府,在外面,是你哥哥地位高,还是仲莺莺地位高?” 第18章 第 18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同意同意,我当然同意,子墨太谢谢你了,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说着北风便欲给王子墨来个跪拜大礼。 王子墨不由脸黑,翻了一个白眼。 “可别这么说,机会我会给你,但是能不能把握得住这就看你了。” 说完王子墨不在理会北风,推门下车。 结果尴尬了。 北风没有开门,王子墨又是没有实力的普通人,根本就没办法推开这上了锁的飞车门。 扭头看向还在心中感谢自己的北风。 北风看见他那幽幽的目光反映过了,连忙打开上锁的车门同时连连道歉。 王子墨没有在听他的道歉,直接推门下车。北风紧跟其后。 一直守在飞车外边的那名白发老者见他下车连忙迎了过来,满脸恭敬的笑容。 “王公子,您来咱们分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下,好让咱们做个准备啊。” 白发老者是百灵州分部的管理者,在级别上虽不如万仙门正式长老,可再怎么说也是这偌大分部的管理者。 平日里见到总部的正式长老他都不会这么客客气气,而之所以对王子墨如此…… 咳咳!这就牵扯到某些利益瓜分了。 王子墨对着白发老者点了点头,转而看向紧跟着下车的北风,为他们相互介绍道。 “北风,这位是董老,咱们百灵州分部的管理者。 董老,这位是我的高中同学,修炼上小有天赋,而且还未加入任何势力。我想将他推荐进入咱们万仙门,不知道董老意见如何?” 董老!也就是白发老者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番北风,连连点头称赞。 “好,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修炼天才。” 北风这一边,在白发老者打量他的时候心中紧张的要死。 百灵州万仙门分部的管理者? 卧槽! 王子墨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跟这种大佬扯上关系? 而且看情况这位大佬对王子墨相当客气甚至卑谦。 高中三年也没看出王子墨这么牛逼啊! 大佬!这才是真正的大佬。 要抱紧! “董老您好,我北风,是子墨曾经的同学,我经常听子墨提起您老人家。” 董老呵呵一笑,心中为北风打了一个傻叉的表情。 王子墨什么身份?他什么资格被提起? 开 玩笑,他要是有那个资格还会待在这里,估计早去道宫深造了。 连局势都搞不清楚,估计将来也就那样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 心中为北风下了定义之后,董老再次点了点头。 “不错,确实在修炼一道上有点天赋,再加上是王公子您的推荐,那你就先在这百灵州分部修炼一段时间吧,若是能够在百年之内渡劫成仙或许能够进入万仙门总部成为内门乃至核心弟子。” “是!多谢董老栽培!” 王子墨他们这一边发生这切的时候,另外一边一行数十人通过万仙门总部的传送阵来到了这百灵洲分布当中。 而在这数十人当中有包括王子墨外公在内的十位大神通者,有包括王子墨老妈在内的万仙门十大长老与万仙门的当代掌门姬梓,同时也有另外几大势力宗门派来的代表。 原来在他们从另一个世界带出的那件神秘东西(服务器)神秘消失之后,十位大神通者当中有一位精通推演的以本命精血为代价推演得出那个东西出现带了世俗界百灵州之内,而且大致位置应该是在万仙门的疆域当中。 于是十位大神通者与万仙门十大长老和其他宗门势力的代表便是直接乘坐传送阵来到了这里,来到了百灵州的万仙门分部。 当然!前往此地的并非只有他们,东方修炼界其他宗门势力联盟的大神通者、世俗的高层、乃至其他三方地域的大神通者门各自通过各自的方法手段知道了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东西消失,出现在了东方世俗界百灵州万仙门分部附近。 那是唯一一件在那个世界带回来的东西,那东西当中有可能隐藏着那个新世界的秘密。 那个新世界并不是重点,事实上在这无数年无数劫无数历以来很多大神通者在域外发现了其他的世界。 只不过因为那些世界非常的弱小,因为曾经那位超脱者的原因,这些信息不被世人所知。 而如今因为那个新发现的世界,守护世界秩序的三千秩序守护者返本还原回归成了三千法则。这就让一些活得够久的老怪物们想到了哪位超脱者曾经留下传说。 传说当洪荒大陆上的生灵发现一个普通而又不普通的世界后,守护世界和平的三千秩序守护者便会回归为三千法则,补全洪荒大陆世界残缺的法则,为洪荒大陆开启另一个大世。 在这个大世当中,洪荒大陆将会诞生出一个新的超脱者,同时还会…… ……………………………… 百灵州万、仙门分部中心,专门用来沟通万仙门总部的传送核心。 原本平静的空间当中,一道耀眼的紫光倏地显现。 紫光,将一直镇守在这里的两名看守者惊醒。 两人对视一眼,皆有些疑惑。 总部有人过来? 他们这百灵州平日里除了三长老之外压根儿就不会有人来,而三长老前两天才刚刚离开,怎么又会回来? 就在两人疑惑不解之际,耀眼的紫光开始一点点的消散,一行数十人显出身形。 当看到这数十人后,两个看守人员齐齐懵逼。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恭敬道:“掌门!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 此时两名看守者小心肝疯狂乱窜,这事咋回事,宗门的掌门与十大长老全来了,而且似乎还有曾经的太上长老以及其他八大宗门的门面人物。 这是有大事要发生啊。 众人并没有在意这两个看守人员,在出现后齐齐将目光看向人群当中一个模样在二十岁左右的俊秀青年。 别看对方外表年轻,但却是一个活了无数劫的老古董。 就是他推演得出这另一个世界东西的所在地。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俊秀青年的大神通者也没有迟疑,掐动法诀念动咒语消耗本命精血推演起那东西的位置来。 倏尔,他的睁开眼睛,看向王子墨他们所在的那片广场。 “在那个方向,离我们很近,很有可能就在这分部当中。” “什么?就在这里!” 万仙门之内的十大长老齐齐惊呼,剩下的那些人也是神情兴奋。 其中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胡子具都花白,、一副行将旧木的老者看向一旁早已愣住的两个看守人员。 “此地的管理者在哪里?马上通知他封锁整个分部,不能让任何一个人、任何东西离开这里。” 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随同他一起前来的另外那些人,接着道。 “老王,老孙,老李……还有姬梓、诗涵…你们先与我合力暂时封锁住这里,千万别让那东西再离开这里,不然的话再寻找起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剩下的那些大神通者与万仙门掌门十大长老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全都点头同意。 然后共同联手,暂时封锁住了万仙门分部。 与此同时,另一边正在从董老这里打听消息的王子墨心中一动,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在他们头顶上出现了一道七彩的屏障,将整个天地都给笼罩。 董老在看到这七彩屏障后先是脸色一变,心中瞬间升起有敌人潜入欲对万仙门不利的想法。 然后便是接到了那两个守护者传来的信息,脸色再次大变。 来不及与王子墨和宗门弟子解释,翻手间取出一块与王子墨那块身份令牌极为相似的黑色令牌,咬破舌尖喷出一滴如玉的精血飞进了那黑色令牌当中。 瞬间,笼罩整个万仙门分部防护屏障开始泛起一道道涟漪,万仙门分部开始变得若隐若现起来。 最终“噗”的一声,偌大的万仙门分部彻底消失,对外彻底的隐藏了起来。 外面的人无法进入,里面的人同样无法出去。 做完这一切后,董老才是再次看向王子墨,欲言又止。 王子墨又不是傻的,自然明白其意思,配合对方出言问道。 “ 第19章 第 19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让安家跪着向她道歉! “你要玩你自己玩。”6白看了一眼眼前的各色佳丽,高冷禁欲地合上眸子,“还有你现在借用了我的泳池开派对,到时酒水的费用给我缴上一半!” “什么?”裴欧惊得差点一骨碌爬起来,“什么叫作是我借你的泳池开派对,我这不是见你跟安夏儿小姐吵架了么,特地叫些美女过来让你开心开心,帮你解除些烦脑,你还想管我收一半费用?” 说到这,裴欧就想起当初他提议6白娶安夏儿,最后他给他们拉了红线还要给份子钱的事……这个6大总裁真是抠到家了! 这男人明明是亚洲富,帝晟集团旗下多少产业。 6白薄唇微扬,一副理直气壮,“哦?你当时怎么跟这些女人说开派对的事?” “我说6白那边开泳池派对。”裴欧一摊手,“所以她们全都来了?” “所以你不但借了我的地方,还借我的名。” “别这么小气嘛,谁不知帝晟集团总裁6白的大名远扬,借你名字,所以才能来这么多天资国色嘛,我还奇怪你为什么不叫上你那些朋友呢?” “叫上他们做什么?”6白道,“让他们看到我结婚后,继续花天酒地?” “切,哪个男人不……” “我不是。”6白道,“因为我没有兴趣。” 裴欧无趣地躺了下去,“没劲,我真不知道安夏儿怎么跟你过的。” 6白无声笑了一下,“这不劳你费心。” 城堡的女佣开始送新的酒水上来了,一时间,派对上更显热闹。 有些女人想借这个机会上来跟这两个男人喝酒,“6总,裴少,来跟我们喝一杯嘛!” 裴欧帅气一笑,挥了挥手,“甜心们,你们先喝啊,我跟6总正在谈事呢。” 那些女人佯装生气地恼了恼,只好端着酒杯退了回去,这些女人都在想尽办法得到他们的垂青。 裴欧回头对6白道,“你跟安夏儿到怎么回事,上回在我的游艇会上,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6白皱了皱眉,“她问你什么?” 安夏儿那女人竟然跑去问裴欧? 她不知裴欧老少通吃么? “不要用这么可怕的脸色看着我。”裴欧晃了晃酒杯,“我又没跟你的女人怎样,她问我你在6家是不是有个未婚妻。” 6白拿着酒杯的手指微滞,而后送到了唇边,“你怎么跟她说?” “ 我没有怎么说,这毕竟是你的事。”裴欧撑着额边道,“但不论她是怎么知道的,6白你既然娶了她,好歹对人家负责,你如果还是念着你心里的那个人,给不了她爱的话,趋早离婚吧,安夏儿还年轻,她还可以再找一个。” 6白轻轻品杯中的美杯,墨镜之下看不清他的眸色,他唇角缓缓勾了一下,“找你么?” “可以啊。”裴欧毫不忌晦地,“你要跟她离婚了,我马上去追她……” “你敢。” 6白的声音透出了一股冰冷。 裴欧脸色马上僵了,接着便是一阵笑,“哈哈哈,开玩笑,6总何必这么当真。” “除非我不要她了,不然谁也别想染指她。”6白冷道,“请问裴少爷听清楚了?” “放心吧,6总,我还不了解你么。”裴欧与他碰了一下酒杯,“我惹谁也不敢惹你,毕竟我还想跟你合作赚钱呢!” 6白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温和的时候对待一个下人都谦和,会让你感觉到他脾气好得不行。 但这个男人生怒了也是可怕,他是一个对着友人,也会随时翻脸的男人! 6白突然回答了裴欧,“6家帮我订的未婚妻那是6家的事,我没有兴趣,也与我无关,至我心里的那个人……” “嗯?”裴欧回头看着他。 “你知道当年我和我妈妈被绑架到那座岛后,是怎么回来的么?”6白说到这,拿出手机调出一张一直珍藏在他手里的照片,从桌子移到了裴欧面前。 裴欧马上拿起他的手机看了一下—— 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裴欧拢了拢眉,“她是……” 6白把手机抢了回去,“这就是我心里的那个人,知道了以后就不要再问。” 空气中静默了一会,裴欧没有说话地将杯子里的酒喝了,他自然不会对6白的事问到底的。 过了一会,裴欧像缓解气氛一般又笑了两声,“那换个话题,安夏儿跟安氏的事可不好办,一方面那确实是收养了她的安家,另一方面慕斯城也不是简单的人,慕家势力不可小觑,虽然这回没有确定他是否跟慕氏码头那些黑帮有没有联系,但他能一举拿下慕氏的掌舵大权,并将慕氏股市上升至此,慕斯城手段不一般。他若是帮着那安大小姐对付安夏 儿……” 6白轻晃着酒杯,轻笑了声,“你觉得,我会看着我老婆被别人欺负么?至于安家——” 想起安家 把安夏儿赶出家门,还夺去了她手上股份的事,6白面色一冷,“我会让安家跪着向她道歉!把属于她的全部还给她!” 裴欧怔了一下,见他不像开玩笑,便又忍俊不禁,“6总你可真狠,安雄他还不知道你娶了安夏儿呢,知道了指不定下巴都要掉地上。” …… 泳池前面,安夏儿和其他女佣推着酒水车进来后,便看到6白和裴欧躺在那边,只身穿着泳裤,优美性感的身材大方地暴|露在前面,这群名门千金口水都快流下来。 如果不是顾及他的身份和太过冰冷的气场,估记这些女人都要扑上去。 可恶,果然背着她在这边浪!安夏儿磨牙! “达芙妮小姐,这是你的鸡尾酒。”前面一个女佣将一杯鸡尾酒递给一个扔有34e的名媛。 安夏儿一怔,一瞬回头看过去—— 只见那个达芙妮也在,穿着一套粉紫色的三点式,那一具身材估记是全场最惹火的,所有女人都投去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6白开派对居然还请这个达芙妮?难道他背着她跟这个女人还有什么私交? 安夏儿牙齿磨得更响了。 不可原谅! “我说你这个下人怎么回事?”旁边一个名媛冷冷地喝斥了一声,“赶紧把酒给我们!” < 第20章 第 20 章 《黑心莲觉醒后》全本免费阅读 叶谦从附近的一个小城里买来了渔夫潜水用的装备,而且还找了一些耙子等工具,接着叶谦悄悄来到了这片大沼泽地方,船上潜水装备之后,就往下面潜了下去。 这些装备比较简陋,当然了,如果叶谦愿意的话,他当然可以借助星云天的势力或者是梁云的人力,来这里进行大规模的发掘的。 但是,这样会引来注意,可以说,这个洞口和隧道非常的隐蔽,隐蔽是有好处的,一旦彻底的暴露出来,对任何人都不好。对神鼎国这边还好说,但是一旦被对方的千岛国的那边的人知道,那就完蛋了,神鼎国分分钟就要成为附庸了。 叶谦在这个沼泽地不停的钻来钻去,忙活了一天一夜,终于,她发现了一个很小的洞口,那个洞口上面盖着一层很厚的树根,怪不得这里的沼泽没办法陷进去,当然了,也正是因为被盖着,才让叶谦找了这么长的时间。 叶谦看了看那个洞口,然后直接就掀开树根,爬了进去。 爬着爬着,那隧道开始慢慢变得宽敞起来,叶谦把潜水服给脱了,然后拿着强光手电筒,一路往里行走,这隧道一开始还有人工挖掘的痕迹,但是很快,这里就是一个山体裂缝了! 叶谦明白了过来,这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密道,在很早之前,这里应该是个峡谷,当然了,只是因为这个峡谷实在是太细小了,还不到半米宽,所以很难被发现,而且还是在山体里面裂开的。 叶谦顺着那裂缝一直往里走,没有太阳,没有伙伴,说起来还是挺寂寞的。 叶谦加快了速度,强光手电的光芒一上一下的,有些头晕,叶谦干脆把手电都给关了。 跑了大约有一天一夜的时间,这里的气温开始变得高了起来。 叶谦皱了下眉头,要知道,以叶谦的速度,跑上一天一夜,这至少也得上千公里了,但是,这条隧道依旧没有尽头的感觉。 叶谦想了想,现在才感觉到,怪不得这条妖兽山脉会把千岛国和神鼎国给阻隔开来,实在是这妖兽山脉太宽阔了。而且,按照叶谦的推算,现在应该是到了妖兽山脉的中间地带了,这里都是非常强大的妖兽,别说是神通境的武者了!就算是神通境之上的王者,来到这里,也不敢放肆,或者,就算是他们,也不敢随意的横穿这条妖兽山脉吧! 叶谦穿行,速度极快,突然间,“轰”的一声巨响,接着无数的碎石朝着这个隧道里面滚落,其中还有不停的震颤之声。 “我去!什么个情况!”叶谦吓了一跳,他速度加快 ,难道是地震了,要是地震可就完蛋了,这要是两座山挤压过来,别说是自己现在的实力,就是那时实力在增强几倍,也不够看啊,分分钟被挤压成肉饼了! 叶谦皱了下眉头,他朝着前方赶紧飞奔而去,那些碎石不停的落下来,好在这个隧道并不宽,那些石头从上面落下来,大的都被卡住了,至于小的石头,叶谦也不用太担心。 叶谦飞奔了一会,那些碎石却是越来越密集,与此同时,一声巨大的碰撞传来,接着一个巨大的火球从空中飘了下来,那个火球非常炙热,巨大,竟然把这个山体峡谷给照颖的像是白天一样。 叶谦停住了脚步,他知道,这肯定不是地震了,倒像是遇到了什么山林火灾一类的事情了。 叶谦往上看了上去。 那个巨大的火球落下来之后,变成了无数的碎小的火球,而此时,叶谦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竟然能够看到上方的天空! 也就是说,现在自己的位置,已经不是山体内部的裂痕了,现在这里更像是一个很狭窄的峡谷,上面露出了天空,虽然是黑色的夜空,但是,这里应该能够直接往上通往上面的地面。 “轰隆隆……” 巨响再次响了起来,然后更多的碎石朝着下面落了下来。 “卧槽,什么情况这是,上面在干什么?”叶谦有点奇怪,他想了下,然后是猛地一跳,接着叶谦朝着上面就爬了上去,这个峡谷最多就算是一个裂缝而已,最窄的地方还不到二十厘米,叶谦往上爬很轻松,因为他能够轻松的就支撑到两遍的峡谷,所以攀爬起来很容易。 足足有几千米的高度,不过对叶谦来说,算不上困难,他很快就爬到了这个峡谷的顶端。到了顶端的时候,吼叫声,剧烈的喘息声,还有石头飞舞的声音,连绵不断,好像上面是在进行世界大战一样! 叶谦皱了下眉头,他爬了上去,然后就愣住了,只见这地面之上,两个身高几十米的怪物,正在相互厮打!其中一个是长得和恐龙一样的万一,但是和恐龙不同的是,它还带着两个翅膀,而且,要远远的比恐龙更加的灵活。 “轰”! 突然间,那个恐龙一样的家伙,朝着另外一个怪物喷吐出一大口的火焰,是火焰,而且剧烈无比的火焰! 另外一个家伙像是一头猪一样,不过,它比猪大得多,它虽然比那个恐龙小得多,但是,它也足足有十多米高了,它摇晃着尾巴,然后一张嘴,竟然没去躲避那火球,反而把火球给吞进了肚子里了! 接着,吃进了肚子里之后,那猪再次一张嘴,一个同样的火球,朝着恐龙也飞了过去。 恐龙避开,然后火球在地面上炸开,接着周围的树木直接燃烧着飞了起来,而地上更是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整个地面都在颤动,在嗡鸣! 叶谦吓了一跳,这么大的威力,比火箭弹什么的要厉害的太多太多了,简直就特么的一个小核爆啊! 叶谦的身体晃了几下。 不过很快,让叶谦更为紧张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原本正对峙的两头巨型怪兽,同时回头朝着叶谦这边看了一眼。 “卧槽!”叶谦吓的差点直接掉下去。 那头巨龙突然扑闪了一下翅膀,朝着叶谦这边就要飞过来。 而那头像是猪一样的野兽,则猛地朝着巨龙冲了过来,原本两个人只是远程攻击呢,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叶谦之后,两头巨兽突然间就肉搏了起来。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