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 1. 云栖苑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小暑之后,筠州府雨水很频繁,简直到了让人心烦的地步。 前日下雨,昨日下雨,好容易今日早起煦风和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云栖苑的几个丫头忙碌了一早将书房中的四五箱子书晒了出来,却不想才过了晌午,风动树摇,又是雨欲来的迹象。 廊上一个四五岁,头顶竖着两个小揪的小丫头踩着圆凳踮着脚,吃力地给笼子里的两只黄鹂添水。 小丫头正是好动的年纪,添了水又趁机几根短短的手指从笼子的缝隙中伸进去,将里面的鸟儿逗得一阵啁啾扑腾,她便开心地笑起来。 她乐此不疲地玩闹了半天,直到屋内传出两声压抑的咳嗽,随后轻唤了声:“小鲤儿。” 房间的窗户洞开着,小丫头清清脆脆地哎了一声,扭头透过天青色的窗纱看向屋内。 里面一抹侧影倚在凭几上,因着拿书的动作,广袖微褪,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腕,在午后的光晕下,莹白如温玉般。 她的腕间松松挂着一串红玉髓珠串,书翻过一页,串珠就动一下,末端的丝线流苏刚好扫在那截温玉上,轻轻袅袅的,仿佛从窗格中泄出的清凉都是从此动静间带出来的。 小鲤儿年纪小,看在眼里只觉得姑娘戴着的珠串的确有些大了,她还就此向想容想衣两位姐姐提过一嘴,她们也认同点头,却说姑娘喜欢,戴习惯了,由着她吧。 瞧,她们做事就是这么敷衍。于是周全的小鲤儿为着自家姑娘的手腕间那松松垮垮的珠串操碎了心,生怕一个不小心掉了,弄丢了,被外面街市上的人给捡走了,她上次就在上元节出门看花灯的时候把戴着的平安锁给丢了,回来被想容姐姐好一通数落。 不过她没担心几日又自己琢磨通了,因为她家姑娘从来没有出过门,更不会像她一样总喜欢吵着闹着去街市上玩。 姑娘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天热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坐着窗边看书,天冷了就倚在榻上抱着手炉看书,站久了会腿疼,风吹了会生病,就是个会说话的玉瓷人儿。 见小鲤儿还勾着手指头逗小雀,玉瓷人儿又开口说话了,清冷的语调像是冰块撞进玲珑盏中,好听是好听,但总觉得带了点不近人情的冷意,“小鲤儿,去叫你想容姐姐来。” 小鲤儿向来是个乖巧听话的小孩,听得吩咐,笨拙地从圆墩上爬了下来,噔噔噔跑过去,扒着窗户边奶声奶气地说:“又快下雨了,想容姐姐去了后院收晾晒的被褥去了,姑娘要找她做什么?吩咐我也是一样的。” 里面的人哦了一声,淡淡说:“那你便把鸟笼子取下来吧。” 小矮子还真不自量力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随后老老实实说:“小鲤儿够不着,姑娘稍等,这就去叫想容姐姐。” 里面的人不置可否,没有再说话,小鲤儿又多嘴问了一句:“不过姑娘为什么要解下鸟笼子啊?廊上又淋不着雨。” 屋内的人声音又轻柔又缓慢,说:“不为什么,想拿你的这两只小东西——” 小鲤儿话还没听完便直觉不妙,果然,姑娘轻轻巧巧吐出三个字来:“喂阿墨。” 阿墨是一只通体雪白,略显肥胖,嘴巴很馋的大馋狐狸,小鲤儿昨天还见它叼着一只鸡腿在廊下啃,给她的两只小黄鹂来了一招杀鸡儆猴。 “不要!姑娘,别啊……” 一句话让孩子急得在原地陀螺般转了个圈儿,转瞬便红着眼眶,可怜巴巴扒着窗户又是求情又是撒泼。 “姑娘,小鲤儿知道错了,你别把我的黄鹂鸟儿喂阿墨,求求了。” “小黄鹂会唱曲儿,很乖的,姑娘你听呀,我专门让想衣姐姐把它们挂在这里给你解闷的,你怎么忍心……” 嗯,听见了,吵了一中午。 “我叫小鲤儿,它叫小黄鹂,我们是一家,姑娘你嫌我不乖就罚我,别对我的小黄鹂下手,你这样……这样还不如拿我喂阿墨算了!” 还有这样论一家的,这孩子怎么傻成这样? “姑娘,小鲤儿很乖,以后真的会听话,求求你了……” 傻孩子不是爱哭包,平时磕着碰着都不掉眼泪,但只有一种情况除外—— 于是听见哭声,想容便知道是姑娘又在欺负小鲤儿了,她无奈摇摇头,对想衣说:“姑娘醒了,我先过去,你把箱子搬过来,眼见着又起风了,公子的书还在院子里呢。” 想衣点头应了,抱着被褥往暖阁去了。 想容边走边整理着被襻膊束起的衣袖,想着一会儿还要收书便没有解,刚从月洞门走过来,小鲤儿便一边哭边跑,一头撞到了她腿上。 小家伙像是被撞懵了,仰起脸怔了下,才又扯开嗓子把刚才的哭声续上了:“姐姐,姑娘……她,她要拿我的,小黄鹂,喂阿墨!姐姐快救救它们……” “是不是吵着姑娘休息了这才吓唬你的?” 小家伙怔愣愣点头,也不狡辩,很乖地认错:“知错了,再不敢了。” 想容揉了揉小鲤儿的小脑袋瓜,抬脚走过去,将鸟笼子取下来递给她,“去吧,别处玩去。” 小鲤儿瞬间喜笑颜开,抬手抹了一把眼泪鼻涕,抱着笼子抡着小短腿跑开了。 想容无奈笑了笑,挑帘进了房中,随口嗔一句:“姑娘何苦又逗那憨孩儿。” 一室清凉,盛着冰块的瓷盆中冷气幽幽,混着清苦的艾草香味,丝丝缕缕扑面而来,一下子就将身上带进来的暑热冲散了。 她麻利地洗了手,走到桌案前,拎起茶吊子,习惯性用手背试了试侧壁,这是午饭后她亲自煮好的,现在这个暑天,放到姑娘午睡起刚好合适入口。 云杳将手中的书搁下,视线落在想容身上半天,似是要问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等着她将茶盏放在手边小几上,才随口道:“那两只小东西谁给她买的?” “孙伯。”想容笑着解释说:“上次小鲤儿不是吃糖吃多了牙疼嘛,孙伯哄她说以后不吵着要糖吃的话就给她买两只小雀儿养,这不,他老人家就给买了来。” “惯的她。” 听是孙伯,云杳没再多说什么,信手端起了茶盏。 想容听了这话,嘴快打趣:“姑娘还说嘴呢,你缠着公子要小雀儿的日子才过去几年?” 云杳彻底没声了,垂眸抿了一口茶水,手中的茶盏也不放下,就那么拈着。 纤细的手指骨节分明,白的几乎与瓷盏融为一体,广袖微动,不过一个随意的动作,在她做来却无端有种不染纤尘的清冷疏离,仿佛那盏成了琉璃金樽,那茶也成了仙露琼酿。 想容想起前几日闲聊时候想衣那丫头的话,“咱们云姑娘与公子越来越像了。” 还真是,说话的语气像,行为举止像,白衣无尘不沾一点烟火气的气质也像。 不过这话想容不敢再说,方才是她一时嘴快给忘了,最近“公子”这两个字几乎成了她们云栖苑的禁忌,尤其当着姑娘的面。 想容安静地收拾完茶台,走过来将云杳放在案上的书本拿走,又拿了条轻薄的毯子过来替她盖在了腿上。 云杳微微垂眸往膝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明明神色几乎没有变,但想容知道她因着前面的那句玩笑话不高兴了,只好佯装如常,解释说:“看书多了眼睛累,还有,又快下雨了,姑娘的腿不能受凉。” 她话音才落,那双绣着芙蕖的月白色绣鞋便故意抬起赌气踢了下,毯子被踢开了些,但好歹没有直接踢掉。 想容看在眼里,无奈笑了笑,说:“那姑娘先喝茶,我去帮想衣的忙,不然那些书都要泡在雨里面了。” “泡了便泡了,横竖没 2. 梦里人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一声阿墨将那道箭一样窜过来的白色的影子给定住了。 小狐狸扑到云杳脚边才发觉气氛有些不对,两只前爪抬起,哼哼唧唧的,又是鞠躬又是撒娇,最后见惯常的招数实在不管用,委委屈屈呜咽了几声便气馁地趴着不动了。 云杳并不看庭院中的人,垂眸晲着阿墨,等它折腾够了才缓声开口:“蠢物,何苦做这般姿态,难道还指望会有人心软管你么?” 这话阿墨自然是听不懂的,又哼唧了一声,拿鼻尖去蹭云杳曳在地上的裙摆。 它听不懂,但院中的几人却都听懂了,目光不约而同都看向了松岭。 松岭只觉得眉心一阵突跳,这才明白为何方才问到姑娘的时候,众人的为何会是那般神色了。略一迟疑走过去,在廊下站定,拱手恭敬称道:“姑娘安好。” 云杳像是才注意来人一般,抬眸看向他,面上冷冷淡淡地说:“不必多礼。” 许是骤然迎了风的缘故,松岭看到她举起团扇掩了半张脸,轻轻几声咳嗽,眸中泛起水雾,缓了缓才又问:“他让你来做什么?” 松岭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云杳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谁,以前提起可都是眉眼含笑喊师父的。 难怪来之前竹雾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让他小心应对,还说云姑娘这几年性子变了些,并不似从前。 松岭打量着眼前的人,对竹雾的话深以为然,不过一想到三年前的分别,他就觉得云姑娘有怨也是应当。 当初公子受朝廷召命前往京都,大家都欢欢喜喜地收拾启程,想容那几个连姑娘的行礼都整理好了,谁知一夜之后公子突然改了主意,说是京都时气不好,让姑娘留在筠州府养病。 分别那日一切如常,寅时刚过,天还未亮,他们的马车朝着长街往前走,都快到城门方向了,竹雾手闲,挑开车牖上的帘幔往外瞧了会儿,道:“咦,后面跟着的那匹马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 “怎么了?” “后面有人跟着,好像是……停下!快停下!是云姑娘!” 竹雾没有看错,当时正是寒冬腊月,又下了几场雪,筠州府地处东南,相比较北方来说气候还算温润,但数九寒天也冷的厉害,松岭他们跳下马车后就被面前的一幕惊住了。 只见那个连门都很少出,甚至没有摸过马缰的小姑娘此时整个人趴在马背上,走近了才看清她身上只穿着单薄夹衣,头发披散着,显见得是趁伺候的人不备偷跑出来的。 她双手扯着马鬃,就这么一路追了过来,大约是被冻僵了,见到了他们还是那么趴着,整个人意识都快模糊了。 松岭到现在都记得公子看到那一幕时脸上的表情,心疼,震怒,还有他看不懂的情绪,当时他的脑子里冒出的唯一想法是公子大约这辈子都撇不下云姑娘了。 但是他想错了,公子那次生了好大的气,平时日日带着身边,宠着惯着,重话都没说过一句,那次却狠心连车都没下,只扔下来一件披风让他将人裹着强行塞进后面的马车中送了回去。 两人之间的嫌隙大约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他们这些身边人实在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公子一夜之间对云姑娘转变了态度。 松岭也是到京都之后才逐渐理解了公子这番决定背后的用心。 公子被召回京都,背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最开始的一年,甚至在下朝的路上大庭广众之下遇到过一次刺杀,而若是将云姑娘带在身边,凶险可想而知。 但是这道理松岭和竹雾明白,云杳却不明白,在她看来自己就是被丢下了,而且一丢就丢了三年。 这三年那个人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前年上元节后来的人是竹雾,去年她生病,仍是竹雾带着医者回来的。 刚分别后的赌气伤心渐渐变成了与日俱增的惶恐不安,她担心他真的会不要她,或者彻底把她这个人给忘了,就像忘记收养后又走丢的小猫小狗一样,而她除了等着他的书信,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她多希望松岭的回答是那个人吩咐接她去京都,只要他这么说了,她便会很开心,但她一定不会表现出来…… 松岭将她的紧张与期待都看在眼里,或许是因为竹雾的那句嘱咐,也或许是因为对上这么一双饱含希冀的眼睛,他张了张口竟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云杳从他的迟疑中隐约有了答案,却仍不死心,喉咙间被风催的发涩,咳了几声调开视线,只问道:“那有书信让你带回来吗?” 松岭来之前便知道云姑娘在半个月前给公子写了一封信,上面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是公子并没有回,这次让他来其实是来办差的。 “没有吗?” 云杳又问了一句,她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松岭不由暗自叹息,几乎有些不忍心地找借口:“公子他最近朝中事务繁忙,许是……” “好,我知道了。” 云杳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一路奔波辛苦,你下去休息吧。” 衣袍在风中翻飞,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吹走,下一刻她缓慢背过了身。 松岭设想过她所有可能的反应,发脾气,掉眼泪,像小时候那样红着眼睛,固执地追问他和竹雾为什么师父还不回来?但没有料到她竟然这般平静。 几年未见,到底是长大一些了。 他心中一松,拱手应了声是,话音还未落就看到廊上的人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般朝地上倒了下去…… ** 云杳觉得自己做了好久的梦,这个梦长的几乎都要醒不过来了。 梦里腿也好疼,每走一步都疼得像是骨头要裂开了一样,但是她的手始终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牢牢牵着。 那只手很好看,修长,单薄,骨节分明,拇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云纹广袖刚好掩在手背,腰间的佩玉随着脚步轻晃,动辄间好似能闻到他衣袍上沾染的腊梅幽微的香气。 筠州府的气候和暖,每年元日刚过便见春信,云栖苑的后面便是一大片梅园,云杳在腿脚好一些能下地走路的时候,最常去的地方便是那里,那个人养的两只白鹤平时也时常那边栖息。 “累了吗?陪师父再走一段就停下。” “在往前一些,白鹤在那里休息,瑶瑶要不要去看?” “再多走一段,就能看到腊梅花开了。” “瑶瑶是在和小狐狸比赛吗?” “嗯,看到了,阿墨输了,瑶瑶跑的很快……” 梦里的这些声音很清晰,云杳都记着,仰起头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她觉得他应该是笑着的,但是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他的笑了,她想不起 3. 右相府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想衣那句“感觉要出大事”算是一语成谶。 云杳这次的病情来势汹汹,期间频繁发热,每每早上退了烧,到黄昏又发作起来,像是被困在梦魇中一般,前两日呓语不断,大夫施针后换了药总算是平稳了下来,但仍旧不见醒来的征兆。 孙伯每日领着大夫出出进进,云栖苑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相容想衣带着手底下几个丫鬟轮流在床榻边看护,其余人等虽然还是各司其职做着手头的事情但心也都悬着,就连小鲤儿一个小孩子都颓靡了下来,不再嚷着闹着出门去玩了,每日就抱着鸟笼子和阿墨一起眼巴巴守在云杳的房门口。 松岭派手下往京都送了信去,那两个手下知道轻重,一路上快马加鞭,直跑了一日半,终于赶在这日人定时分到了京都长宁街。 京都皇城,天子脚下,一等一的富贵繁奢,街巷更是纵横交错千百余条,能得长宁这等名字的一听就不是等闲之地,然而宽广的街道上却只相对坐落着两座宅邸。 左侧匾额上书荣安公主府,右侧则上书右相府。 左侧匾额上的字迹笔走龙蛇,雄浑威严,乃是当年仁宗皇帝在幼妹荣安大长公主许嫁裴家,府邸竣工之后御笔亲书,已经很有些年头了。 相比之下,右侧的相府匾额更显簇新,字迹也更为潇洒俊逸些,是当今圣上的墨宝。 这副匾额更换不久,在此之前被称作裴府,就是京都大名鼎鼎的那个裴家宅邸。 裴家素有百年世家之美誉。大荣立国,太|祖皇帝定都旧称翊州府的京都,率众迎圣驾入都的便是裴家的先祖。因着这从龙之功,裴家封官赐爵一度成了世家之首。 富贵尊荣传承下来,到了裴家祖父这一辈虽然略有颓势,在朝堂上被后来崛起者压了一头,但是裴家祖父年轻时候曾为东宫伴读,与仁宗皇帝相交甚笃。据说也是那时与荣安大长公主相识,得其倾心,于是皇家赐婚成就了一段姻缘。 现如今,裴家祖父过世,大长公主因为生性喜欢清净,不愿拘束着后辈儿孙们,便搬到了自己的公主府居住,免了晚辈们的早晚问安,日常只留嫡孙裴居敬在跟前尽孝。 不过也有人猜测说是因为几个儿女都庸碌无为,并不得大长公主喜欢,她便将所有的疼爱都倾注了裴居敬这个孙子身上,从小带着身边亲自教养,直到如今也多留他在自己府上居住。 这般说法虽无根据,但在落在外人眼中却十分合乎情理,只因裴家的这位二公子实在过于出众。 裴二公子名居敬,字行简,乃是裴家长房的嫡次子。 其人少时便有才名,擅诗书策论,精骑射兵法,十七岁入仕,十九岁领兵平定北境宁、齐二王之乱,及至弱冠便已官至九卿之首,成了大荣国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奉常。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就此一步步,顺风顺水青云直上的时候,他却突然请旨隐退,借清修之名离开京都不见行踪。 后来有知情者透露,说裴二公子当年在北境平乱的那场大战中受过重伤,之后一直未能痊愈,强撑了几年撑不住了,这才不得不从庙堂抽身退出。 此言一出上至朝堂,下至坊间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有人扼腕叹息,自然也有人拍手称快。 说他平息叛乱,整肃朝纲,能文尚武,名满天下,实乃不世出的能臣者有之;说他绞杀二王,屠戮政敌,年纪轻轻便行事狠辣,杀伐太过,以至于遭了报应者亦有之。 这些话传的纷纷扬扬,有好事的甚至买通裴家下人,意图打探裴居敬的行踪,将传言辨个真伪,但最后都无果而终了。 就这样,裴居敬这位大荣朝臣中最耀眼的明珠,仿佛和那些年少成名的神童一样,并没有逃开昙花一现的命运。 之后几年,朝堂风云聚变,奉常的位置上也换了好几人,就在大家都快把这个人给忘了的时候,三年前皇帝突然下旨召裴居敬回京都,授太子太傅,官拜右相。 天子隆恩加身,一时风光无限,底下臣民虽不敢妄加揣测,但关于裴居敬隐退那些年的传闻却愈演愈烈。 身居高位却一心向道,有人见他府上常有道士出入。年近而立仍未婚娶,身边连个妾室丫头都没有,怕是有什么隐疾之类,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偏偏裴居敬其人行事低调,待人冷漠,即便是同朝为官的僚属也并未见谁和他亲近,更别说外人能探听到什么内情了。 主子如此行事,上行下效,底下做事的人自然也谨慎周到。 松岭派去送信的人大约猜到主子这个时候应当在公主府,但并没有冒昧直接过去寻人。 他们二人在相府门口勒马跃下,径直跑向侧门抬手叩门。 门房早听见动静从侧门探出半个身子,问道:“何事?” 来人不答反问:“二公子可在府上?” 门房认出来人,回话的语气中带了恭敬,回道:“不在,大长公主今日闭关之期已到,二公子过去问安了。” “多谢。” 来人转身就走,几步远的距离两人也用不着骑马,转身便朝着对面大门口疾步走了过去。 这边门房目送他们离开,嘀咕一句:“这么晚了又是什么紧要事?”随后缩回身子,将门重又关上。 信交到竹雾手中,竹雾拿着走进书房,与案上其他待公子过目的书信文书放在了一处,刚准备退出来,却又犹豫了。 上次云姑娘的信放在书房案头,公子好几日都未拆开看—— 还是得告诉一声,别给耽误了。竹雾心里这么想着,又拿了起来,揣进袖间往寝殿方向走去。 京都的夏夜皓月当空,回廊一排灯笼亮着,众侍女手捧铜盆巾桎鱼贯入内,脚步声轻的几不可闻。 竹雾随着她们一道进去,静默侍立在旁。 半晌山水屏风后面传来动静,身着苍青色寝袍的男子缓步走了出来。 只见他显然是已经沐浴完准备就寝的样子,身上的衣袍却依旧齐整,发髻也一丝不乱,周身都透着一股从容儒雅的气质,但偏偏这样的儒雅却让人望而生畏。 他淡淡扫了竹雾一眼,走过去在椅子上落下,这才开口问:“何事?” 侍女们训练有素,上前有条不紊地伺候主子净手。< 4. 待归人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榻上的人一连昏睡了五日,早起在大夫施针之后醒了一会儿,但是精神还是不济得很,也不大认得人,只紧紧攥着手腕上的那串珠串,像是溺水之人攥着救命稻草般。 她好似时时都处在惊悸中,周围哪怕一丝轻微的响动都会被吓到,迷迷糊糊问身边的人:“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思绪一直徘徊在过往的岁月里,完全忘记了别离后的三年岁月,只当自己还是那个日日扒着窗沿等待归人的孩子。 想容看着,心疼的直掉眼泪,像是哄稚童一般,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一只手轻轻在她身上拍,在她出言询问的时候,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回她:“快了,等姑娘病好了公子就回来了。” 她前两日还能轮班眯上一会,眼下却一刻都不敢离开,病中的云杳格外依赖人,谁也不知道她会什么时候唤人。 天擦黑,丫鬟轻手轻脚进来往房中点亮了灯烛,想容趁着云杳清醒的功夫,给她喂了些参汤,又伺候完她洗漱,才收拾妥当就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她捧着漆盘从里屋走出,绕过屏风正要去看看,迎面就撞上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公……” 想容惊讶地几乎叫出声,却立时被来人摆手制止了。 门帘带起的风吹得案上的烛光微晃,男子清俊的面容被光晕笼着,隐约能看出些风尘仆仆的急切和疲意。 也是,算算时间,大约是松岭那封信送到后他们便出发了,从京都到筠州府,昼夜不歇刚好能在这个时候赶到。 想容立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鼻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心里实在替她家姑娘高兴,痴痴念念盼了这么久,总算将公子给盼来了,但却又不知怎的就是忍不难过。 张了张口,许多话哽在喉头却说不出来,缓了少许才蹲身行礼,颤声道:“见过公子。” 裴居敬抬手,声音低缓说:“免了,辛苦你了。” 一时失态,想容抹了抹眼角,恭敬回话:“伺候姑娘是奴婢分内之事,当不起公子一声辛苦。公子去看看姑娘吧,病中也一直念着呢。” 裴居敬的目光越过屏风望向里屋,却站着未动,“她醒了吗?” 想容的声音也轻,回说:“姑娘精神不济,方才醒来用了些参汤,眼下撑不住又睡下了。” 裴居敬点了点头,“你下去吧。” 想容又屈膝行礼,随后放轻脚步退了出来。 门在身后被关上了,裴居敬往里走了几步,到了里屋门口,却不由顿住了脚。 门开着,霜色轻纱床帐垂撒在地,隐约能看到榻上人的影子,即便盖着衾被也显得单薄。 三年未见,孙伯在来信中说她长高了一些。 一些是多少?他想不出。 这三年来唯独清晰的是临别那一晚,她站在他面前,踮脚仰着脸,问起京都与筠州府有何不同,一双眼睛水润泛红。 她说:“不管筠州府还是京都,我都不甚喜欢,我只是喜欢和你在一起。” 他早该察觉,说喜欢他,刻意模仿他的字,在他注解过的书籍后面留下的隐晦心事…… 小孩的心思单纯透明,她当然可以理直气壮的犯错,但他为人师长却大意到近乎纵容。 这是他不可饶恕的罪过,怎可再度放任自流! 松岭的来信确实让他乱了心神,于是一昼夜奔波而来,但眼下的这道门槛却真真切切提醒了他,别过去,确保她平安就好。 候在屋外的松岭和竹雾几个并没有等多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屋内的人便已经迈步走了出来,只是谁也不知道方才他心中进行了怎样的天人交战,最后望而却步,终究没有越足。 裴居敬容色淡漠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异样,步履轻缓地沿着回廊前院走去。 他身上的墨色衣袍,其上是银线绣就的云纹,在光影下行走间似月华浮动。松岭跟在身后莫名觉得这个高大的背影在今夜显得格外萧索孤寂。 主仆三人一路沉默,直走到前院,裴居敬开口道:“一会叫看治的大夫过来回话。” 竹雾应了声,转身去传人。 松岭跟着走进堂屋中,裴居敬才又叮嘱:“病中的人容易多思多想,你回头给后院的那几个知会一声,我回来的事情不必说与瑶瑶知道。” “属下明白。” 松岭等着裴居敬在上首的扶手椅上坐定,从侍女手中接了茶盏转奉给他。 裴居敬接过,示意他也落座,随口问道:“这边的情形如何?” 他问的是筠州府官员联合乡绅侵占百姓田产的事情。 大荣立国之初,在户籍和田亩账册的管理上仍旧沿用了前朝的旧制,虽然后来几任皇帝相继对其进行了修正,但延续至今,个中弊端已然成了沉疴顽疾。 户籍管理凌乱,赋税征收自然就没了根据。尤其自今上登基以来,地方州府逐年报送给朝廷的人均田亩数量越来越少,人口数额却越来越多。 按着大荣朝以人丁征收赋税的制度来算,加诸在百姓身上负担逐年加重,俨然已经到了不可承受的地步。而相对应的,不用交纳赋税的皇亲贵族的土地田产却日益增多,有心怀不轨者甚至滋生了圈地自治的念头,这也是几年前宁、齐二王之乱的原因之一。 所以裴居敬避世几年后突然被皇帝召回登阁拜相,朝中一些老臣的猜测其实不错,正是为了新政改革。 赋税新政涉及一众贵族勋亲和朝中大员的利益,一经推出便阻碍重重,以裴居敬为首的改制派只好采用缓慢迂回的政策,先从户籍制度的管理入手。 这次朝廷派了巡抚前来查访户籍,松岭便奉命跟过来暗中调查侵占田产之事。 他将自己近期的调查结果如实禀了,随后又补充说:“这边官员与乡绅互相勾结串联,自成一派,而且他们好似早有察觉,上下一气严防死守,再要探知更多内情的话恐怕会打草惊蛇,所以我们的人并不敢贸然行动,暂且蛰伏了下来。” “你做得很好,自古有皇权不下县之说,那些乡绅宗族的势力盘根错节,我们的手伸不到那么远,看如今的形势也只能先缓一缓。” 裴居敬轻啜了一口温茶,杯盏拈在手中沉思片刻,问道:“朝廷派出去的那个巡抚汪敏现在到了何处?” 松岭回:“昨日的消息,说是车马过了曲河,现已经到了容州府地界。” “容州府?” “正是,容州府那边是寿王的封地,大约是寿王殿下早打了招呼,柳峰来信说汪敏大人到时,是寿王府上的上史亲自去迎接的。” 裴居敬垂眸,灯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冷峻淡漠的面容上显露着长途奔波带来的倦色,但仪态依旧齐楚端直,从容雅正。 他沉默等半晌,不见松岭再开口,于是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案上,缓声道:“容州府,寿王,所以你派出去的人还跟着?” 松岭如实道:“还跟着。” 裴居敬闻言抬眸看了过来。 若是旁人对上这个眼神可能并不觉得什么,尤其放在这么一副皮相绝佳的脸上,顶多就是有点冷淡疏离,看着不大好相处罢了,但在松岭看来,这已经算得上是责问了。 他不禁心中一怔,旋即猛地明白了过来—— 寿王是皇室宗亲中为数不多支持新政改制的,且这次汪敏巡视东 5. 念京都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翌日,竹雾这个会哄孩子的跟着裴居敬回去了,留下个松岭,面对着睡了一觉后愈加生龙活虎,伶牙俐齿的小家伙,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才能让她把嘴闭上。 一大一小坐在台阶上,在远处天边橘红色的落日下谈判,大眼瞪小眼,干瞪了半日,最后松岭恐吓加收买,小鲤儿终于答应不会将公子回来过的事情告诉云杳。 她将糖葫芦咬得嘎嘣嘎嘣的,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那个神仙般好看的二公子对姑娘来说就好比这糖葫芦吧,可是她得到了喜欢的糖葫芦,而姑娘却没有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二公子,她醒来该有多伤心啊。 在小鲤儿这么愁眉苦脸了三日后,云杳的病情终于有了好转,能自己起身用些汤粥,醒着的时间也长了,但精神却仍旧不大好,恹恹的不爱说话,即便想容几个为了逗哄她,当着她的面开始收拾起回京的行礼,她看上去脸上也没有多少喜色。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似抽丝,但咱们姑娘这次病的虽凶险,好的却快。松岭大哥说公子在信中叮嘱,一定等姑娘好全了,再护送姑娘回京都。依我看,再将养上七八日也就差不多能停药了吧。” “是呢,姑娘这几日比先前吃的多了些,晚上睡得也安稳,看着气色好多了,明日大夫来请脉的时候问问,等停了药咱们就真得收拾启程了。” 想容想衣一言一语地搭着话,尽其所能地宽云杳的心。 云杳歪在榻上,身后垫着两只软枕,身子底下的坐垫也是想容和想衣两个亲手缝制的,里面的棉花掸得很是松软,就怕她坐久了身上疼。 她这么歪着,脸上的病容被从窗纱中漏进来的天光掩去了不少,一件月白色芙蕖花暗纹的袍子披在身上,整个人竟似个晶莹剔透的雪人儿,好看的过分,却也脆弱的让人心惊。 两个丫鬟将一口箱子摆在地上,往里整理着云杳常用的杂七杂八的物件,团扇,巾帕,香囊等,心却全系在榻上的雪人儿身上,时不时便要抬头打量上一眼。 并非她们蝎蝎螫螫太小心,实在是因为云杳的身体差极了,上次就是这么坐着,想容一个没留神她便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下颌磕到小几上磕破了皮。 所以两个侍女千方百计找着话,想引着云杳说说话,开开心。 “听说京都的气候要比咱们筠州府干燥些,姑娘的肉皮娇嫩,风吹了容易发痒,还是得多带上一些蔷薇硝才好。” 想衣念叨了一句,想容点了点头,却又笑说:“京都繁华地,多少商铺买卖,哪里不够你买几盒子蔷薇硝的。” “那可不一样!铺子里买的哪里比得上咱们亲手制的呢,做买卖都是盈利至上,怎么赚钱怎么来,谁还能给你用上好的材料,费那些灵巧心思。” 想衣驳道:“就好比姑娘用的硝,单单其中的蔷薇露就得采摘、浸泡、澄清、取汁,熏蒸,一样样做来,大半个月的功夫花了总共也就制出一两盒来。这样的精细活就连咱们公子那样好耐心的人见了都说费神的很,再不许姑娘动手了呢。” 云杳将她们的话听在耳中,纤细苍白的手指一颗颗搓过腕间珠串上圆润光滑的玉髓珠子,缓声道:“他说的未必就全对,只要有心,再费神的事情都值得做的。” 总算是引得人开了尊口,她们都多久未听姑娘这般拧巴使小性子了,想衣想容相视一眼,心里开心的什么似的,但面上却并不显露,只当作寻常。 想容接了话:“姑娘说的是呢。那便将咱们制成的那几盒子都带上,等咱们到京都用完了,也像这里一样,让孙伯开出个园子来,种些蔷薇之类,闲来自己做些香粉香膏,既有意趣,用着也放心。” “这有何难,孙伯侍弄花花草草可是一把好手,我也会一些,到时候再种上些牡丹,制些牡丹香粉给姑娘擦脸,或者冬日佩在荷包里,都是顶顶好的。” 见云杳不置可否,想衣说着话便拿起手边册子记了一笔。 她是个周全的,心思又活泛,原本杂七杂八的零碎收拾起来并不轻松,所以她便想了这么个主意,将可能用到的东西都罗列在纸上,再分门别类收拾进箱子里,如此一来既快又有条理。 想容忍不住打趣:“瞧瞧我们的想衣丫头,多么能干的,这以后出了嫁,当家做主,料理后宅,谁人见了不得夸一句咱们姑娘兰质蕙心调理出这般能文能武的灵秀人儿。” “谁想嫁人就单说自己,何苦扯上姑娘和我,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想衣笑骂一句,又不甘示弱地促狭笑说:“听竹雾说京都的王侯公子们日常从那长街上打马而过,个顶个的潇洒俊秀,京都的姑娘们可都挤在两旁望情郎呢。想容姐姐既春心萌动,有了这般心思,赶明儿去了京都,姑娘可千万别拘束着她出门去。” 想容被臊了个脸热,啐了她一口,骂道:“好个丫头,说你一句你顶我十句,什么公子情郎,春心萌动的,这也是你该说的话?就知道竹雾那猴崽子没个好话,姑娘合该管管,都是内院的女儿家,将这些挂在嘴上成个什么了?” “好你个想容姐姐,说不过就拿姑娘来压我。” 想衣嘴上不示弱,但心里对想容的话还是服气的。 她们来云栖苑之前也是在后院伺候,当时上头的主子是一位极贤惠的夫人,待下算得上宽和,但在这些礼仪规矩上可是一丝都错不得,就连丫鬟们平日里的穿着也有限制,颜色亮一些,款式新一些的就不成。 那夫人膝下也有个姑娘,和云杳现在一样,也是刚及笄年纪,被她母亲教的很是端庄守礼,莫说这样嬉笑玩闹,她们这些底下人在跟前伺候的时候,即便神色松散些都要被姑娘说教。 想衣想容那时候年纪小,胆子也小,跟着大丫头们学做事,那样的规矩自然是要谨慎遵守的。 但云杳不喜欢她们张口规矩,动辄礼仪的,裴居敬从来没有在这些 6. 多歧路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云杳觉得运气到底还是成全了自己那点隐晦的执念。 这段时间心中惦记着回京都的事情,一时忐忑万一裴居敬那边又反悔不让她去,一时又生怕自己的身子不争气,耽搁的时日没个限度,但是所幸都顺遂,就时气也较前两个月好了许多。 车马从筠州府出发的时候刚好是八月初一,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云杳瞧什么都舒心,连小鲤儿嚷着要买一包松子糖带在路上吃她也同意了,不过说出来的话依旧像冬日里的冰棱尖儿,晶莹剔透却张牙舞爪的,冷哼道:“嘴馋成这样,若是再哭着喊着说牙疼,就自己滚去和阿墨睡,可别吵着别人。” 小鲤儿乐得找不着北,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个啥。小脑袋瓜点的比小鸡啄米还快,环视了周围的人一圈,最后瞄定了松岭这个掏钱的,小腿颠颠儿跑过去,牵住他的手熟门熟路往旁边的小摊上带。 阿墨已经将自己舒展成长长的一条,舒舒服服躺在了云杳脚边的地毯上,闻言哼唧一声表示反对。 馋丫头和馋狐狸互相不对付,云杳却从中取乐,养蛊似的,也不知怎么养成的这等喜好。 小鲤儿刚带回来的时候喜欢揪阿墨的毛,阿墨后来又经常抢小鲤儿的鸡腿,相爱相杀,闹腾的要死,云杳偏就将她们两个往一堆儿凑,一本正经说:“就看她们能不能反了天。” 其实就是好这个热闹。 想容明白云杳是因着小鲤儿的身世怜惜她。那么小个孩子被丢在弃婴塔附近,要不是孙伯意外发现,恐怕早就成了野狼的腹中餐了。但是怜惜归怜惜,孩子就不是这么教养的,到底是女孩儿,现在纵得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以后出阁嫁了人难道也这么着? 想容看不过私下劝了几句,果然又引得云杳哂一句:“榆木疙瘩,就没见过上赶着给自己立规矩找不痛快的。” 她不懂想容所说的那些规矩,裴居敬教了她很多,君子六艺除了射御都悉心教了她,书房中的藏书更是汗牛充栋,够读个几辈子的。 裴居敬喜欢在忙公务的时候将云杳带在身边,让她在旁读书练字。那个时候的云杳不似现在这般矜傲冷清,性子不热络,也不大爱说话,但却很粘裴居敬。 裴居敬常常处理公务忘了时辰,等忙完了一抬头,她捧着书本子还看的聚精会神。 作为师长,裴居敬对云杳的这份通透聪慧是该感到欣慰,但他也未尝没有想到才情诗意滋养出来的冷傲锐气是决计不能向世俗俯身曲就的。 于是寻常师长的劝学到了他这里却省了,反而成了他这个本来就寡冷无趣的师父去教养让小徒不要变的不近人情。 云杳后来回想起那段光阴,觉得裴居敬真将她养的闲云野鹤一般。所以,她自认为是小鲤儿的半个先生,自然也只会这样子教小鲤儿。 三年前,他说:“瑶瑶,总有一日,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但她不要,她就是要循着他的步履走,一步一步地跟在他身后。 人生南北多歧路,而她的路无所谓歧途正道,始终都只有一条,叫做裴居敬。 一大一小很快回来了,小鲤儿心满意足爬上了后面的马车。前面云杳所乘的这辆由松岭亲自驾车,他走过来唤了声云姑娘,随后将一包梅子隔着帘幔递了进来。 想容接了转交给云杳。 云杳周围被安置了一圈靠枕,软和的像是个棉花堆,一时陷在其中没挣扎起来,想容忍笑扶了一把,她就不乐意了,懒懒地伸接过,看了看,面无表情地对外面的人道:“我又不是小鲤儿那馋丫头。” 松岭浑厚的声音传来:“姑娘以前不是就喜欢吃这个吗?” 以前公子外出的时候回来总要给她带,有时候不顺道还得专门绕路去买。后来他们这几个跟在公子身边的渐渐养成了习惯,外出只要碰着了就赶紧掏钱,那些个小摊贩常常走街串巷地转悠,错过了可得满城去搜寻。 明明照着她的习惯来的,怎么又不满意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她贪恋着从前,却不愿让别人提起,尤其是与裴居敬相关的人。 他们一提起,云杳就觉得好似她一直都还是那个跟在裴居敬身后要糖吃的小孩,得尽他的疼爱和宠溺,却这辈子都够不到与他并肩站在一处的身份。 她不想要这样。 清泠泠的声音说出很是矜傲挑剔的话,不开心的意味愈加明显,松岭却没听出来,回道:“那下次再给姑娘带别的。” 云杳没声了。 马鞭抽响,车驾缓缓启行,她揣着一包梅子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纱帘幔遮了半扇光,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映出些阴影,这个时候的人却显得有活气,总算是从病中挣出了精神。 想容看在眼里,心道:都说什么神药仙方,这心病还是得心药医。 心病…… 恍惚一个什么念头突然从心中闪过,却快的没有个头绪,她双手交握着怔然片刻,再抬头看时,云杳却已经攥着腕间的珠串歪着睡着了。 正常情形下四五日的行程,顾及着云杳的身体,硬生生拖了十余日。 < 7. 遇闲事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云杳不是个好管闲事的,只不过碰巧这件闲事算是撞到了她的眼睛里。 松岭人高马大,往那门口一站,像个门神般,光气场就把人给摄住了。 但显然一位门神难守两道门。 建造这家馆驿的人绝对算得上是个天才。 前堂通往后院有一道穿廊门,那门的旁边却又设了道小门,完全不同的两个朝向。 若是不知情的人瞧着,嗐,看这馆驿的气派,两道院子呢!结果走进去,拐个弯,两路殊途同归。 门外争斗的双方便是那不知情的。 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生模样的人大约是被吓的狠了,急急慌慌给抱臂站着当门神的松岭作了个揖,闪身先从大门躲了进来。 曲曲折折沿着回廊刚绕出,气还没喘匀,便与那个从小门进来的虬髯大汉撞上。 双方确认了眼神,随后小生迎面就被一记铁拳给抡倒在地了。 小生大约是被这一拳给干懵了,塌在地上半晌,骤然似乎宰畜般嚎哭出声:“救命,杀人了!杀人了,救我啊!” 眼见着大汉的拳头又要招呼到小生的身上,突然一个黑影子从小门闪进来,动如闪电般,想容她们都没怎么看清动作,那大汉就被撂倒在了院中。 “好利落的功夫!” 孙伯赞了一句,不由引了云杳的好奇。 孙伯年轻的时候可是在皇城卫所摔打出来的,一把年纪了,手里那套拳依旧虎虎生威,松岭柳峰这几个加起来都比不上,眼下这人的功夫能得他夸赞,显然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 云杳往门口处走了走,目光朝院中望过去。 方才出手的人个头不算高,消瘦,一身黑衣,袖口扎得很紧,低着头看不清脸,发髻大约是在将才的混战中被打散了,看上去乱七八糟的。 他撂倒了那大汉,却并没有再伤他,走过去,弯腰将那青灰衣衫的小生搀扶了起来。 馆驿的小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的,怕出事想要劝架,但又害怕受牵连,唯唯诺诺躲在廊柱边上不敢上前。 还在嚎啕的小生一眼瞧见,几乎是扑了过去,扯着小吏的衣衫撕心裂肺道:“天杀的啊!谁在这里开了一道门!” 小吏瑟缩着道:“这……这……不是我开的,您不能怪我呀。” 云杳在楼下看热闹,小鲤儿和阿墨在楼上看。 小家伙还没见过打架的,乐的咯咯笑出声,偏声音还不小,想衣紧着去捂她的嘴,却不想阿墨哪根筋没对,甩着尾巴跟着嚎叫起来。 院中的争执被扰乱了,几人都朝云杳这边看过来。 这一回头,云杳看清了那个穿黑衣服的人。 很年轻的一张脸,紧绷着,额上似是受了伤,有干涸的血迹,眼神很是阴鸷冷漠,明显对周围的一切都很防备。 孙伯心中也暗暗吃惊,眼前这个少年看上去也不过十六七岁,这么小的年纪就有如此功夫,实在不简单啊。 云杳觉得有趣,丝毫没注意到这些人望过来的眼神有什么不妥,问孙伯:“您老觉得怎么样?和您手底下的这几个徒弟相比如何?” 除了年长一些的松岭是正经皇家侍卫的预备役,被大长公主亲自挑选放在裴居敬身边,剩下的竹雾,柳峰和柏烟,还有她身边的想衣,都是孙伯亲自教练出来的。 云杳看不懂方才这少年出招的精妙之处,只是觉得快的出奇,于是便拿身边的这几人为评断标准。 孙伯的目光还未从那少年身上移开,如实回道:“我教不出来这样的。” “那就是很厉害了?” “嗯,很厉害。” 云杳轻笑了下,“这么好的苗子,您老好不好奇?要不过去问问——” 正说着便见松岭走了进来,云杳顺口道:“问问他师承何人,赶明儿让咱们云栖苑的这几个木头去请教去,杵在门口都拦不住个人,这些年出门行走估计脸没少往外丢。” 想容看得明明白白的,她家姑娘这分明就是看人家身手好自己好奇,眼下热闹都看了,还非得顺带挤兑松岭几句。 松岭有些冤,他也没想到哪个奇才会修两道门通往一个院。 方才他故意放那小生进来,是因为那人情急之下吵嚷出了近期容州府下辖几个县税银不平的事情。 容州府因着寿王封地的缘故,裴居敬不便出手干涉,但它是新政的试行地,闹出事情来影响的可是国策,那就是棘手的大麻烦。 所以松岭一听这个就警惕起来,想从这小生的口中探听些消息,却不想放他进了门刚好给送到了对手的拳头下。 松岭迈步过来,将云杳的挤兑听在耳中,这场多少有点丢了面子,遂不大自在,漠着脸示意手下将那小生带过来。 没了门神的镇压,外面那些人便个个手持兵器闯了进来。 馆驿的小吏根本不敢拦,此时吓得脸色都白了,边往里退, 8. 暗流涌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小鲤儿不辱使命,将人带了过来,只不过用的方法有些没眼瞧—— 她先是过去自报家门,随后说她家姑娘相请,有话要问。果不其然,人家理都没理她。 小家伙是个戏精,脸变得飞快,前一刻还一本正经,后一刻突然拽住那少年的衣服开始撒泼打滚。 “求求你了,哥哥,跟我过去吧,我家姑娘解了你们的困,你也得帮帮我呀,你不跟我过去,姑娘她就要罚我……罚我……喂阿墨啊!求求你发发善心,哥哥,我家主子好凶残的,她真的会让阿墨把给我吃掉!我还这么小……” 云杳把吓唬人的话常常挂在嘴边,却从未真正罚过谁,倒是难为这缺心眼的憨孩儿演的如此逼真,哭嚎声震天,连眼泪鼻涕泡都出来了,一个劲儿往人身上蹭。 看她这样子,围着两人兴奋打圈的阿墨也只好喊两嗓子,以示配合。 那冷峻少年也不知是信了小鲤儿的鬼话,还是被她的鼻涕泡给恶心的,总之是过来了。 想衣:“……” 姑娘就是姑娘,知人善用,就,挺好的。 少年在廊下站定,依旧一脸冷漠,眼睛只盯着地面瞧。 云杳毫不避讳地将那少年上下打量了一阵,启唇道:“你的身手很好。” 那少年不吭声,云杳倒也无所谓,难得的好脾气,拿那双水润的小鹿眼望着人,含着好奇,探究和欣赏。 “你师承何派?” 云杳又问了句,歪了歪头,似乎是想换个角度看清那少年脸上的表情。 少年还是沉默着,没有回答她。 “不想说么?” 她等了片刻,见其不语,拈着帕子低低咳嗽了几声,“或者是不便说?” 日落将晚的风已经见凉,云杳方才看了半晌热闹,现在又临风坐着,虽未觉得冷,但喉咙间总是不大舒服,主要是又困了,有些想睡觉。 她往旁边扫了一眼,随行的大夫已经在给那小生上药了。 对面的那些人仍旧拿着兵器立着,没敢上前,但也没有散去,像是野兽眼看着即将到嘴的猎物被卡在石缝里面。云杳替他们感到了一种无奈又不甘的意思。 天边的云霞舒卷,馆驿的小小四方院子中暗流涌动。 云杳没有从这少年口中问出话来,但看上去好像也并无什么所谓。 收回视线,松了肩,纤纤如玉的手指随意搭着椅子的扶手,右手博大的广袖中隐约露出一抹红色珠串的流苏,就那么随意地垂落在她的手背上。 少顷,云杳轻唤了一声:“小鲤儿。” “哎!姑娘吩咐。”小家伙脆生生答应着。 “你替我问。” 小鲤儿嗯了声,从阶下走上来,转身对着阶下的人道:“我替我们姑娘问你话,你不可隐瞒,如实回答!” 前恭后倨,翻脸比翻书还快。少年有些无言以对。 “你的武功有点厉害,何门何派?师父是谁?姑娘要我家爷爷去挑战他!” 小丫头这几句话问的真是得了云杳真传,理不直但气壮,两只冲天小辫一晃一晃的,看起来气势足得很,张牙舞爪地道:“快说,我家姑娘脾气可不好,小心她让阿墨咬你!” 想容不知何时走到了云杳身后,与旁边的想衣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在强忍笑意,就连这个原本冷着脸的阴郁少年,闻言也倏然抬头。 阶上那只手,秾丽的红与极致的白就那么直直撞进了他的眼睛里。少年眼中闪过一丝道不明的情愫,迅速又低下了头。 偏这个教歪孩子的人现在四平八稳坐在椅子上,风轻云淡地绞着手中的帕子,等小鲤儿把人威胁完了,她才闲悠悠制止:“小鲤儿,别仗势欺人。” 小鲤儿扭头,笑嘻嘻答应:“是!姑娘。” 云杳淡声开口,对那少年说:“我们初次出门,不懂江湖行走的规矩,但是你和你的对手们今日闯了我的地盘,扰了我的清净。我只是瞧着你身手敏捷,心生好奇,随口问问罢了。你若想答,就答我的话,自然,作为回报,或许我可以考虑帮你们摆脱眼下的困境——” 她说着瞥一眼少年身后那群正在嘀嘀咕咕商议的人,缓了缓,接着道:“若是不想说,我自然不能逼你,只是,还请你们两方先去解决你们的事情,什么时候解决完了,活下来的,过来向我赔罪。” 院中肃静,轻轻袅袅的声音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于是,更肃静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鼻青脸肿的小生,他前一刻还坐在阶上哼哼着让大夫上药呢,听了这话,蹭地站起来,伤处擦着大夫的手指就过去了,疼得龇牙咧嘴,却也顾不上了。 他跌跌撞撞跑过来,先对云杳行了一礼,随后苦着脸道:“姑娘开恩,是我这小童木讷不会说话,惹了姑娘生气,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云杳不言,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适些的姿势歪着。 想容一看这动静,就知道她家姑娘那促狭喜好捉弄人的性子又上来了。 果然听她道:“这话说的,那倘若我就放在心上呢?” 想容和想衣不约而同重重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人今日出门大约没看黄历,真的挺倒霉。 小生显然没有料到瞧着这么个神仙似的姑娘,说起话来竟然这么噎人。 他干巴巴咽了口吐沫,陪着小心又说:“姑娘您有话就问我,我定知无不言,只是您慈悲,既然出手了,还请庇佑则个,千万别把我二人交出去……我,我身上可担着我们一整个回宁县的希望啊!” “回宁县?容州府回宁县?” 云杳轻轻搓了搓指腹,想起裴居敬悬挂在书房南面墙壁上的那幅舆图,上面朱笔连线,容州府回宁县便醒目居于线上。 剜腐肉,割脓疮,大刀阔斧,针砭时弊,那是裴居敬的清明理想,宏大抱负。云杳曾经作为他的学生只想追随,而现在还想帮他守护。 “是是,我,我身上带着重要的东西要去京都。方才那位大哥……” 青衣小生连连点头,瞥一眼松岭那门神脸,又改口称爷:“大爷也说了,我们刚好 9. 鹤归居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馆驿的小吏眼看着事情要糟,于是给当地衙门通了信,衙门的差人来的倒快,松岭前去交涉后将那小生和黑衣少年保了下来。 云杳方才费了些精神,此时感觉不大好,但仍强撑着问了那小生几句。 那小生又惊吓又挨揍的,难为他话倒回的清楚,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给说明白了。 据他所说,回宁县与隔壁的清原县之间有一座山,原本独归回宁县所有。 五年前,因为灾年后容州府境内被随意丢弃的孩童实在太多,寿王府下达的意思,让官府将山上的一座容留孤儿的慈济院给扩建了。 慈济院扩建后收容的孩童人数增多,各项开支自然也就大了,于是有人向上头献策,说慈济院收容的孩童大多都是回宁、清原两县的弃婴,于情于理都该两县供养,与此同时,慈济院可在山上开垦土地种桑,增些进项周转,好继续维持下去。 对于第一点,小生说他们回宁县的人是无异议的。 “以前家中的孩子生下来,尤其是女孩,养活了也不能为家中增添劳力,那就只能丢弃婴塔,要么饿死,要么成了野兽的腹中餐,都是造大孽的事。现在有这么个地方收留,让那些可怜的孩子能活出命来,这原本是件大功德,我们回宁县的父老感念寿王善心,自然也愿意尽其所能出份力……” 夜色上来屋外已经带着些秋意寒凉了,云杳挪进了堂屋,听小生说着事情的始末原委,手中那盏汤药一口下去,头皮都发麻。 小生说着说着便停住了话,望向上首处的人,肿胀的那半张脸现在连眼睛都瞧不见了。 云杳瞥一眼,啧了声,将碗盏往前一让,“你也来点?” 小生一愣,随后连连摆首:“不不不,汤药怎么能相让,姑娘自己喝就好。” 云杳没好气道:“那你停下等什么?” “哦哦,”小生拱了拱手,“惭愧,我接着说。” 小生说问题的根源就出在那人提的第二条上头。 负责慈济院开地种桑的是清原县的人,起初还好些,日子久了他们便借此机会将山上的土地全给占了,这么一来,原本是为慈济院增收的土地收成成了清原县人的收成,而每年为这座山承担税银的却是回宁县的人。 “我们回宁县本就贫苦,肩上还要额外再担这么一项,乡亲们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熬。” 小生说:“好容易熬到了今年,朝廷要在容州府施行新税制,原有的土地都要重新丈量登记归属,我们回宁县松了口气,想着要么土地划给我们,赋税我们承担;要么土地划给清原县,赋税他们承担,这是最公平公正的了。” “我们的县令大人和几位乡族耆老甚至亲自过去盯着登记,谁知最后结果出来,土地还是他们的,而折算成税银,我们回宁县每年要额外多承担近二十万两。” 说到此处,他已然悲愤至极,声音中都带了些颤抖的哭腔,“实在欺人太甚了,我们回宁县的人就不是人?就活该受欺负?我们也是大荣的百姓,是陛下的子民,凭什么他们清原县仗着府衙有人为官,就踩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前些日子我们县的人拦了巡抚大人的车驾,现在那几个带头的人还在府衙的大牢里面押着呢。我们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这才想要去京都上诉的。” 大荣朝有制,越级上京诉讼者,无论有理无理,都得被问罪先挨一顿板子,再由相关衙门酌情受理案件。 那板子不好挨,一通笞下来,身体差点的估计大半条命都得丢在京都,看来这些人的确是被逼的没办法了。 云杳听了半晌,慢慢将盏中的汤药喝完,口中含了半颗糖渍梅子,苦味却仍旧有些改不过来,少许她才说:“把你身上带的东西给我瞧瞧。” 小生念着云杳的解困之恩,并不隐瞒,起身让那黑衣少年解开紧箍的袖口,又撕开里面的暗袋,将诉状拿了出来。 少年被当众扒拉衣裳,神色颇有些不自然,小生倒是坦诚得很,将诉状双手奉上,勉强露了个笑,解释说:“出发前就料到路上不太平,他会点拳脚,就藏在他身上了,稳妥一些。” 想容接了转呈给云杳。 云杳将那折叠的纸张展开,就着桌上的油灯略略扫了一遍,只见其上简明扼要将此事做了陈述,又附上了证词,后面是宗族耆老和地方乡绅等人的署名,表明是回宁县联名诉讼的意思。 云杳看罢,将那状纸原样折好还给了小生。正在这时候,想衣进来禀报说柳峰和柏烟到了。 灯影下这张白皙的清冷脸上浮出浓重的倦怠之色,病恹恹的,歪靠在圈椅上似是走神了一会,才抬眼说:“你先带他们下去休息吧,我这厢问完话了再来见。” “是。” 想衣答应着去了。 云杳又沉默了片刻,开口对小生说:“这样吧,给你指条明路,作为交换,让你这小童回答我前面的问题,如何?” 云杳给那小生指的明路是让他拿着这份状纸去京都通政司。 这小生虽然明些事理,但显然并不通诉讼上的事情,只说要去京都上诉,实际上他连状纸投送哪个衙门都不知道。而京都对于底下州府越级上讼的案子无论是刑部、大理寺还是督察院都不会轻易受理,除非有通政司在文书上的盖章。 小生有些不解,疑惑问:“姑娘确定不是开我的玩笑?从没有听说过通政司衙门还管审理案子的呀。” 通政司确实不管案件的审理,它管的是文书的审核转发。也就是说,地方上的陈情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之事的相关文书,均得由通政司经手审核盖章之后才会转发相关衙门。 当年云杳闲来无事,将裴居敬书房的那本大荣官制录翻过几遍。 其实在她看来那册子枯燥无味的很,但也自有它的用处。比如在那个人案牍劳累的时候,她便会拿着厚重的册子走过去,打断他,随手在上面指一个名称,问:“这是管什么的?” 这是管什么的? 云杳以后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这是个顶顶绝妙的问题,绝妙就绝妙在它一时半会根本解释不清,说起这个衙门便牵连着那个官署,越说越繁琐。 云杳总觉得裴居敬那张从容沉静的脸下一刻就要绷不住,会皱起眉训斥她几句?或者无奈叹息将她支出书房? 她也不知 10. 未得见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出来相迎的人不出所料是竹雾。 小鲤儿认出了他就是那晚来的那个神仙二公子身边的哥哥,刚要开口叫人就被松岭从后面封住了嘴。 云杳无知无觉,看着竹雾开开心心给孙伯行了礼,随后又把想衣想容几个挨个姐姐妹妹的问候了个遍,殷勤引着云杳一行拾级而上,朝着门内走去。 “姑娘一路受累了没有?行了整整十日呢,等的人心焦,可算是平安到了。” “受累倒没有。”云杳哼声道:“就是闷,某些人那嘴大约是被针线缝上的,活像个木头桩子。” 竹雾年纪小,性子活泼,嘴又甜,以前就能和后院的姑娘们打成一片,云杳也待他和松岭这几个不同。 她因为三年前的事情别扭着裴居敬,顺带也有些迁怒听命强送她回去的松岭,所以一路上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挑刺,但是对当年为她跪地求情的竹雾,她觉得他很讲义气,不愧往日里一起玩耍的情分。 这样的小孩子脾气,松岭也是哭笑不得,只沉默跟在身后听着。 竹雾这猴子皮大概是松了,闻言立刻附和道:“他就是个闷葫芦,姑娘别跟他计较。我早就和公子说我去接姑娘回来,可偏巧京里有事,被绊住了脚……” 一行人一路闲聊说笑,从前院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云杳细细打量着四周的景物,忍不住想以前,在裴居敬还没有捡到自己这个牵累的以前,生活在这里的他是什么样子? 是春时闲庭漫步?是盛夏柳荫读诗?是在秋日里与那些锦衣华服的王孙公子一样跑马射猎?又或者到了冬日,雪庐中拥着皮裘,三两好友围炉煮酒,在推杯换盏的惬意中偶尔瞥一眼大雪白了远处的山头? 云杳其实有些想象不到。 裴居敬的鲜衣怒马,少年风流好像独属于那段意气风发的年岁,也独属于巍峨浑厚的京都皇城。 她认识的他便已经见惯了宦海沉浮,经历了沙场兵戈,在得与失之后将功名生死都看的浅薄,像是一个出世的修行之人,对万物皆淡漠又慈悲,于是心软捡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她,耐心地养大。 云杳总觉得就裴居敬那寡冷疏离,无所挂碍的性子,养她和养一只猫,或者种一株草没有什么分别,所以她从来都不问他怎么捡的她。 刨根究底的话大多是自讨无趣,她就当那是上天的好生之德,是他裴居敬的心念一动。于是她理所当然将裴居敬带她回云栖苑的那一日算做他给了她生的第一日。 她来自于他,再没有比此更深的羁绊了,所以他不能不要她,这是自然之理。 云杳在汀步的青石上驻足,望着不远处白鹤栖息在松下,笑了笑,道:“果然。” 竹雾鬼机灵的,知道云杳是想起了当年的话,接到:“我没骗姑娘吧,就说鹤归居有什么,有白鹤嘛。” 说这话的时候云杳正承受着腿骨生长的疼痛折磨,晚上服用安神汤睡着还好些,白日里的时光实在漫长难捱,裴居敬忙的时候便让与她年纪相仿的竹雾陪她玩耍,打发时间。 竹雾给她读了几日枯燥板正的书本故事,云杳没说什么,他自己就先觉得乏味了,于是本子一扔,天南海北地给云杳侃。 云杳小时候话很少,裴居敬如果不在,她有时一整日都不会开口,腿疼的直冒冷汗也不会在竹雾他们面前喊一声。 执拗,倔强,像只时刻警惕的刺猬,她唯一的示弱只对着裴居敬。 但是云杳的沉默并不会影响到竹雾的发挥,他的话多到离谱,云杳沉默一整日,他便能喋喋不休侃个一整日。 终于在他提到京都二公子的私宅叫鹤归居的时候,云杳开口了:“鹤归居,里面有什么?” “鹤归居么,”竹雾嘿嘿笑道:“有白鹤!” 云杳:“……” 见云杳脸色变了,竹雾不再嬉皮笑脸,说:“真的,不骗姑娘,有两只仙鹤,很漂亮的,公子很喜欢,所以才给宅院取名字叫鹤归居的。门楣上的字都是公子亲自题的,公子的字姑娘知道,就好看的不得了!” 于是当晚,想容便听云杳对裴居敬说:“师父,我想要养两只鸟儿。” “瑶瑶想要养什么鸟儿?” “白鹤。” ** 想容几人去了后院,云杳却临时改了主意,要竹雾将自己带来的几箱子书搬到书房去。 书房的位置和云栖苑一样,都在东南角,此时夕阳在天边敛尽,一室清寂。 云杳缓步往里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陈设。 裴居敬在这些的上头很讲究,后壁书架上典籍书本的规整,墙壁上悬挂的舆图,落地的山水屏风,高案上摆放的花瓶,这些物什此刻都安静陈列在昏沉的暮色中,无一不透着疏阔淡雅的品味。 竹雾带人去后院车上往下搬箱子去了,云杳等了一会儿,径直走过去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等着。 窗外的几丛竹子长得很高,风过沙沙作响,她安安静静地望着,总觉得下一刻那个人应该推开门,不疾不徐地迈步走进来—— 然而进来的是竹雾。 这小子原本在孙伯的几个徒弟中算是天分最高的那个,但是这几年在京都疏懒的厉害,抱了一箱子书吭哧吭哧直喘气,比后入师门的想衣都不如了。 “姑娘怎么不吩咐人上灯呢?”他将箱子放下,大大喘了口气,道:“松岭那家伙真不像个爷们,我就前面附和姑娘说了他一句,他还生气了,让他搬书非但不肯反踹我一脚。” 云杳淡淡哦了一声,看着他走过去取下灯罩,将案上的灯点上。 室内亮起来,灯烛晃了晃,将窗外的竹影子衬得更暗,远处天边的云已经变成了青黛色。 “姑娘喜欢临窗坐着读书,”竹雾乐呵呵道:“那就还是和在云栖苑一样,这些书我照旧整理到这边的架子上,以后姑娘取也方便。” 他说着将靠窗那边的一排空出来的书架指给云杳看。 云杳笑了下,“好,有劳了,你看着办吧。” 竹雾这个懒骨头,就几箱子书,他还招手叫了门口的两个丫鬟进来帮忙。半天过去,活是半点没做,话却没断头。 “咦,公子的这几方墨怎么收在这里?难怪上次用的时候找了半晌没找见,唉,我这记性真是,我自己都服了。” 11. 秋月悲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想容细心,留意到云杳从书房回来的时候似是哭过了,晚饭的功夫刚好在二门上遇着竹雾,顺嘴问了问,竹雾却支支吾吾只含糊说自己说错了话,惹姑娘恼了。 本以为依着云杳的小性子,又要好几日的不痛快,谁知竟没有,就连竹雾带了许太医来,她也一反常态,很是配合。 这日晚间,想容遵着许太医的医嘱,熬煮了药汤给云杳泡脚,自己坐着绣墩给她按着腿。 入了秋天渐渐凉下来,京都的气候比筠州府更冷些,想衣忖着云杳身子弱,怕是过了中秋就得穿夹的了,于是趁着今日闲暇,便带着小丫鬟们将衣裳裙襦晾晒熏香,备着后面姑娘好穿。 一室悠闲,云杳浸在熏香和草药混杂的气味中捧着本诗册子在看,鼻头耸了下,想容恰好抬头瞧见了,问:“姑娘被熏着了?” “无事。” 云杳随意答了句,没再说什么。 想容拿捏着力度又按了会儿,突然说:“可真是奇了——” 想衣听着了,等了一瞬不见下文,于是往里探进半个身子,问道:“什么奇了?” 云杳被药汤热气熏蒸的有些瞌睡,懒怠开口,也从书本上移开视线看向想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想容瞥一眼,忍笑说:“我是说别人都是慢慢地长大,偏咱们姑娘与众不同,好似一转眼便改了性子。” 小丫鬟将熏好的两件披风给想衣,想衣抱着进来,往云杳脸上瞧了瞧,道:“想容姐姐今晚这是怎么了?一贯是个敞亮人怎么说话打起哑谜来,咱们姑娘怎么转了性子了?我竟瞧不出。” 云杳知道想容是怕自己就着灯烛看书多了伤眼睛,故意搭话的,于是随手将诗册子往案上一丢,道:“好好说话,别学那锯了嘴的。” 想衣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松岭大哥以前因为沉默寡言被竹雾那几个取了个“闷葫芦”的绰号在背后叫,现在姑娘干脆喊他锯了嘴的闷葫芦。 “再没有一句话骂两个人的,这话我可不背着。”想容也笑了,说:“我是说咱们姑娘呀,以前回回大夫来给看治,脸上就差把不乐意三个字都写上去。今日许太医来,又是诊脉,又是行针,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不就是一转眼便改了性子了?” “这倒是。”想衣说:“不过姑娘长大了嘛,自然不同以前。这样多好,乖乖遵着医嘱,将身子好好地将养起来,公子见了也放心不是。” “胡说什么,我是为着我自己,谁管他人放不放心!” 云杳驳了句,想起竹雾的话,只觉得眼底酸楚难耐。 位极人臣四个字从她的心中辗转几遍,滋味竟像是那苦涩的汤药一般久久都萦绕着不散。从前她从未体味过,是因为她没有往那处去想,她觉得将她养大的那个人,万事都从容,无所不能。 但这世上又哪里真的有无所不能的人呢?即便居于九重天俯瞰红尘的神佛,也要承受那极高处的风霜,更何况凡人? 他是君王的臣子,是大荣朝的国相,他的心,连带他那个人都是这千里江山,九州万民的,她能有什么本事能让他不放心。 思虑的深了,又全然将之前的想法推翻。什么教养之亲,自然之理,她不过是他一时心软之下捡回来的,他不想养了,丢开手也是自然之理。 她这么想着,只觉得京都中秋即将圆满的月竟然如此让人绝望…… 八月十五日,中秋佳节,宫里与民间一样也设了家宴,所以皇帝便让这些奏事的大臣提早散了。 申时,诸臣工沿着金水桥朝宫外走去,绯袍乌纱,远远看上去竟似流动的血河,朝着静默屹立在秋风中的巍峨宫门徐徐而动,这是这个王朝的血液。 裴居敬脚步迈的不疾不徐,挂在左侧腰间的朝参牌青色的牌穗随着袍摆一步一动,高大清瘦的身影在三两结伴的人群中更衬出踽踽独行的萧索之姿。 裴郎美仪容。 曾经与他有过授业解惑之恩,被他恭敬称一声恩师的吏部尚书徐赐文,当年初见裴居敬也是脱口称赞:“此子甚毓秀。” 岁月当真如浪淘沙,那份少年的钟灵毓秀,文骨风流,历经淘澄如今变成了运筹帷幄的从容和杀伐果断的锋芒。 裴居敬这个位极人臣的臣,现在俨然是大荣朝斩荆披棘的一把利剑啊。徐赐文望着那道背影轻叹了口气,一声“行简”还未唤出口,就被身后一道尖细的声音给打断了—— “裴相请留步,陛下有话!” 裴居敬闻言驻足转过身来,视线与徐赐文交汇一瞬,旋即心照不宣地各自移开。徐赐文花白的胡须在秋风中抖动,步履不停,师生本应同行的一段路因着来人错开了。 来者是皇帝身边的宫人冯时,裴居敬待他走近些,拱手道了声:“冯公公。” 这是裴居敬与旁人的不同。 冯时是当今皇帝的大伴,从潜龙时便跟在皇帝身边,浸淫大内这么些年,熬到了如今的位置,大内的那些人都是称“老祖宗”的,诸臣自然不能如此称呼,但称呼之后必然得加一句“有何指教?” 裴居敬却从来都是一句称呼便止,不亢不卑,即便是在这个人情混杂堪比染缸的官场,他也自有他的文心傲骨。 端方如玉,清冷孤高,这样的君子,呵,过直易折,恐寿数不永啊。 冯时心中叹一句,脸上的笑容愈加慈善,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捧漆盘的小太监,走到跟前对裴居敬躬身行了个礼,随后道:“裴相,陛下有口谕。” 御前议事才罢,人都还未出承天门,陛下这时候会降下什么旨意?众人心中好奇,虽不敢驻足细听,但也暗自放缓了脚步。 裴居敬容色沉静,提袍就要跪,冯时忙伸手扶住了,“裴相免了,并非公事,您站着领恩便是。” 裴居敬道了声是,冯时这才提了声将口谕宣了。 原是陛下念及姑母荣安大长公主,所以赏赐节礼一份,让裴居敬顺带回去。 逢年过节宫里对外命妇的 12. 喜家宴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和往年一样,裴家在府上设了中秋家宴,不过今年因为荣安大长公主的缘故,排场更为精细讲究一些。 府上从早起便忙忙碌碌预备了起来,直到黄昏才一切停当,裴家几房的人都候在相府等着接驾。子侄们,媳妇们,孙子孙女们,还有底下的丫鬟婆子,一大家子人乌泱泱跪了一院子。 酉时末,大长公主乘着一顶肩與,由裴居敬陪同着到了相府。 这是大长公主今年元日之后第一次来相府,众晚辈子侄们恭敬之余难免诚惶诚恐,但也就是这次了,按着她的习性,今年之后的年节怕是闭关都不会再出了。 说来也怪,荣安大长公主当初下降裴家祖父,在京都还是一段人人称颂的金玉良缘。可是在裴家祖父过世后,大长公主却对裴家的这些后辈们着实淡漠得很。除了裴居敬,裴府的其他人一年当中能去大长公主府磕头请安,都算得上与这位长辈亲厚。 裴居敬是下朝后直接去的祖母那边,此时绯袍常服还未换下,待肩與进了门后降落,他搀扶着祖母往置办家宴的堂上走去。公主府的大太监在他们身后提声叫了起,裴家众人这才谢恩起身,随着陆续进门入座。 月还未上,先传了些瓜果点心上来。堂外隔着一方荷花池,对面便是戏台,这会子丝竹管弦已经奏了起来。 大长公主是禅修之人,喜好清净,对饮食也颇有讲究,裴府上现今的家主是裴居敬的父亲裴昇,内宅便由裴居敬的母亲徐氏主持中馈,她一贯知道自己这位婆母的习性,所奏的乐是迎合她的喜好,摆上来的吃食也合她的口味。 或许是因为裴居敬的缘故,大长公主对这位长媳其实还算不错,平日见不着面,但是见了总能说上几句。 相比较而言,她对三个儿子,当真亲缘淡薄到无话可说。而裴昇兄弟三人亦像是例行公事一般,和堂兄堂侄们挨个上前行礼问安,所说的话也都是些官话套话,年年如此,无一新意。 虽然大长公主也说了今儿是团圆节,大家都随意一些,但这些人哪里敢呢。几架屏风将堂上分隔两处,郎君们在外,女眷们在内。外面有个不苟言笑的国相,里面有个不大相熟的祖宗。 明明是喜庆和乐的团圆佳节,偏偏却最讲究起了规矩礼数,坐在一处反而各自拘束,就连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也被乳母抱着哄睡了,一声啼哭都没有。 大长公主安置在上首处,目光淡淡望着这煌煌灯烛下的一张张面孔,这是她的子、侄、孙、媳,该是她的亲人,但亲情疏离至此,她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即便日日参修着太上忘情的道,到头来还是看不破纷乱繁杂的情。 须臾,席面传了上来,几盏酒水饮下,戏台上的唱腔咿咿呀呀吟着《永团圆》的调儿,卷着水塘凝了霜的残荷的气味,登堂入室,不伦不类。 月上梢头,郎君们去祠堂行朔望的礼,女眷们跟着大长公主去月台焚香拜了月,这个人间团圆节也就算是过了。 回来后大长公主只略坐了一会儿便称乏要回府,裴居敬照例起身跟去相送,却被她拦下了。 花白头发梳成齐整的发髻,即便应付了一场家宴,也丝毫不见乱,一身素袍在月华如水的庭院中硬生生逼衬出众人的庸俗来,当年皇家那位凤仪万千的公主到如今气势仍未减分毫。 她毫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对裴居敬道:“咱们祖孙俩难道都要做扫兴之人不成?今年你留下,团圆节好好陪陪你的父亲母亲,我乏得很了,就要回去歇着了。” “母亲,儿子们实在惶恐。”裴昇因着这话,领着身后的众人便又跪了。 大长公主垂眸望着自己这个也已经不再年轻的儿子,蓦地想到他出生的那一年。 那一年实在是个很平常的年岁,她隐约记得死了一个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起来吧。”大长公主淡声道:“我这个做母亲的连成全自己儿子的天伦之乐,也只是令你惶恐吗?” “儿子,儿子……”裴昇伏在地上,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没什么好惶恐的,这是你,你们裴家的好福气,生受着便是。” 大长公主说完这一句,扶着老太监的手上了肩與。 送走祖母,裴居敬回房更衣,待再到堂上的时候,气氛较之方才已迥然不同,人也比先前多了些。 水塘对面的轻吟停了,传了嗓子好的伶人画了脸,此时就在堂下清唱,几位上了年纪的叔伯都好这个,干脆挪了出去,就在廊上坐了,赏月,吟诗,听曲儿。 堂上的人少了,不知是谁的吩咐,撤去了一架屏风,年轻一辈的坐在一处热热闹闹行起了酒令。 裴居敬从后堂转前来,望着眼前的场景,脚下蓦地一顿,似乎有些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他大约已经有十数年不曾在礼节之后还留在家宴上了。 刚入仕那些年还好些,后来隐退去了筠州府,一待就是七年。三年前受召回京都,人是回来了,但基本上一心扑在了朝堂政务上,每逢年节都像是点卯一般,露个面,行了礼,然后去鹤归居。 家人也习惯了他这样,原以为方才不过是随口应下了大长公主的话,却不想他真的更衣后又回来了。 堂上原本和乐的氛围瞬时又冷了下来,就连他的母亲徐氏也愣了下,最后还是大哥裴居安反应了过来,笑着招呼道:“行简,难得你今日有空,过来喝几杯。” 裴居安人逢喜事,酒也饮的畅快,刚才猛灌了几盏,这时候脸上催出了些红晕,说着站起身,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他这一让,原本随意落座的几位兄弟子侄们便也纷纷站起来,就连屏风相隔,在后面的女眷也起了身。 裴居敬想起祖母那句扫兴之人的话,看了一眼,走过去,示意竹雾从旁边搬了把椅子,放在了裴居安的下首处,道:“都坐吧,家里没有这样的规矩。” 裴居安笑了笑,拍了下他的肩,也招呼众人:“坐吧,坐吧,都是一家人,这么拘束着做什么,一点都不显亲厚!” 若说这个家里还有谁不因为裴居敬的身份而疏远,那便只有裴居安了。 他与裴居敬一母同胞,长了裴居敬三岁,如今三十二,已过而立之年,在成家立业这两样上都算是圆满。 刚及弱冠便迎娶了二婶婶的内侄女儿,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柳含烟,夫妻二人感情和顺,举案齐眉。仕途上虽没有裴居敬登阁拜相的功名,但也在翰林院领着一份差事,不至于无所成。< 13. 月下逢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裴居敬并没有陪到宴会散去,他在饮酒上很有限,三四杯之后便不能再饮了,再加上有他在席上,几位小辈实在不能尽兴,于是只待了半晌就离席了。 此时已经起更,一轮银盘似的圆月高悬夜空,阶下月辉如水。裴居敬沿着风雨游廊往后面书房走去,竹雾隔了两三步跟在身后。 游廊走到尽头,右手边是个通往后花园的角门,前面的人脚下略一迟疑,随后停住了。 耳旁宴会上的喧闹猛地散去,人好似骤然落入虚空,竹雾没反应过来,一个恍神差点没刹住撞了上去。他险险停住,心中暗自庆幸了下,忖着问:“公子是要去散散酒吗?” 裴居敬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问道:“许太医给瑶瑶诊脉后如何说?” 竹雾显然没料到裴居敬突然问起这个,怔了下才回道:“哦哦,和筠州府李大夫的说法一致,说云姑娘是气血两亏,忧思郁结,翻来覆去的说辞,开的方子也同以前差不多,还是得好好将养。另外还说姑娘的腿断然不能再受寒了,这些年少了保养,再这么下去恐以后不利于行。” 裴居敬听罢,又是一阵沉默。 起了风,悬在屋檐下的灯笼轻晃,扯着墙上的树影子也荡荡悠悠。 竹雾的眼睛在晚上有些不大好用,稍微暗点便看不清,此时虽然与裴居敬站的近,但却辨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凭着多年的经验,他觉得公子好像心情不大好。 心情不好?但是前面同大公子他们行酒令的时候看着兴致还成啊,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陪着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儿,提议说:“难得这么好的月色,公子想去园中走走的话,我去挑个灯来?” 难得的好月色,人间团圆。裴居敬轻叹一声,耳旁又响起方才向长辈道辞时候,听到的不知是谁说的一句:可怜见的,总不好生病还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不必了。”裴居敬说着,转身朝二门的方向走去,“叫人备车吧。” “备车?这么晚了,备车去哪里啊公子?” “回鹤归居。” *** 小孩子对所有节日都怀着同样热情的期待。小鲤儿从几日前就开始盼着了,天天缠着房中的几个小丫鬟,让给她再讲讲广寒宫素娥的故事。 云杳听烦了,罚她背十首与月亮有关的诗,否则这个节就别过了。 可怜个憨孩子,就这么又撞到了云杳的手里,这两日真的是下了狠功夫,连吃饭睡觉嘴里都在嘀嘀咕咕念叨着诗句。 云杳没有什么精神,但看在那小家伙吭哧吭哧背了几日诗的份上,还是撑着与她们一起赏月,玩闹了一阵子。 小厨房做了月团和一些京都特产的糕点,酒是云杳去岁好的时候酿的桂花酒,这次来京都想衣特意记在册子上带了来。 后院的凉亭中,那坛子桂花酒拿上来开了封,满院飘香。 在云栖苑过了三年冷清的中秋节,本以为今年会热闹一些,却不想还是只有她们几个人。 松岭和柏烟有差事去了容州府,柳峰人虽在京都,但他是成了亲的,自然要回家团圆去,竹雾跟着公子在相府。 想容看着云杳裹着披风坐在椅子上逗小鲤儿和阿墨,端着药盏与小鲤儿倒了满满一杯的果子酒碰杯,心中一阵酸楚,险些落下泪来。 她知道云杳心里难过,今日从早起便频频问起竹雾,但是竹雾没来,公子也没来。 与其这样强颜欢笑,她倒宁愿云杳像以前一样,使使小性子发发脾气,总不至于将不痛快都藏在心里将自己一日日消磨下去。 喝完了药,云杳像只疲累的猫儿一般缩靠在椅子上,看了眼桌上的那坛桂花酒,半晌牵唇笑了笑:“闻着味道很好。” 想衣尽量逗云杳开心,给孙伯和自己各自斟了一盏,仰首饮下,说:“喝着更好,姑娘的好手艺,可惜松岭大哥他们没口福。” 孙伯也乐呵呵说:“不错!想衣,给我装满酒壶,我留着慢慢喝。” “好嘞!”想衣接了孙伯的酒壶,说:“你们都不能饮,这坛酒就归我和孙伯了。我前面还说要给竹雾他们留一些呢,坛子一打开,我就反悔了。” “还是留着些吧,”想容切了块茯苓糕递给小鲤儿,说:“当心竹雾回头抱怨你。” “你们都替我瞒着吧。”想衣给孙伯的酒壶中往里舀酒,笑着说:“别告诉他,他哪里会知道呢?” 想容无奈摆首,“坛子都是他亲自抱下车的,他哪里不知道。” 云杳望着天边月,将她们斗嘴的话听在耳中,开口道:“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什,他自有好的,又何曾会在意我这……” 话脱口而出,这个他是在说谁? 别人或许不知,云杳自己却心知肚明,转过脸一声比一声剧烈的咳嗽硬生生将人的眼泪逼了出来。 “哎哟,姑娘好好的怎么呛着了?” 想容放下手中的香瓜,忙过来为她拍着顺气。 想衣起身倒了一盏温茶来,在看清云杳掩唇落泪的表情后,与想容交换了个眼神,找着借口说:“别是冷着了吧,这会子起风了,要不咱们还是回房去?开着窗户赏月也是一样的。” 云杳摆了摆手,渐渐平息下来,又靠回了椅子中,“无碍,再待一会儿吧,这么好的月色别辜负了。” 亭子下小鲤儿追着阿墨跑,咯咯笑个不停,不时朝着亭中的人喊道:“姑娘看我,想容姐姐,你们看我,阿墨都跑不赢我了!” 她们终究也没有待多久,云杳喝了药后容易犯困,所以亥时刚过便散了。 想衣想容服侍云杳洗漱完安置,房中的灯烛尽数熄灭,才放心离去,但榻上的人并没有睡着。 许是因为白日里睡太多了的缘故,云杳躺了一会儿,撑身坐起去开了窗户,坐在靠窗的榻上,看着屋外月光倾泻在石阶上。 天阶月色凉如水。 云杳莫名就想起小鲤儿方才背诵给她听的诗,最初启蒙的时候,那个人也曾耐心地教她读诗认字。 言传身教。原来养一个孩子是这样的。 云杳试图在教养小鲤儿这样事 14. 探君心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有生以来第一次,云杳觉得自己顶顶没有出息,就因为裴居敬这一句话,她便什么委屈都没有了。 她抬脚朝他走过去,心在胸腔中乱跳,喉头发紧,喘息都有些困难。 越靠近越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云杳将头垂下了些,走到他身边,目光中是干净的六合靴,青衫云纹袍摆轻覆其上。他这个人,雅正到连细微之处都一丝不苟。 云杳站定,有些失神地盯着两人之间这三两步远的距离,闻到来自他身上熟悉的凛冽如松林积雪的味道,还有隐约的酒香。 这三年中,她那些在心中酝酿重复过无数遍的质问,决绝的话,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一句都说不出来,脱口而出却是问他:“你饮酒了吗?” 裴居敬嗯了声,“府上的家宴,饮了几盏。”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说话间带着倦意,很空地散在夜风中。是喝了酒的缘故,以前在北境打仗的时候气候太冷,喝了太多烈酒伤着了,所以哪怕沾上一点都会不适,云杳听孙伯说起过,一直都记着。 她攥着珠串流苏的掌心有些发烫,但仍旧没有松开,鼓足勇气抬头,正正与他对视上,心狠狠抽了下。 云杳有些想哭,嘴唇翕动着,说出口的话在发抖:“大夫说过,你不能饮酒,会,会不舒服。” “不多,就三四盏,”裴居敬解释一般说,“是桂花酒,无碍的。” 云杳被来自于他的这股清冽而干净的气息包围着,心渐渐安定下来,像是迷失许久的幼鸟,在厚重潮湿的晨雾中听到熟悉的召唤。 “我……我也从筠州府带了,桂花酒。”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这园中沉睡的草木,她说:“去年无事的时候酿的,埋在梅园的那棵树底下,想衣特意记着带上了,前面开了封,味道很好。” 味道很好,可惜你不在。 裴居敬略一颔首,声音温和,似乎带了些笑:“是特意给师父带的吗?” 他如此自称,那便是要将她的冒犯和过错一笔抹去。 云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意思,一颗心却沉沉跌坠了下去。 与三年前一样,他这次不过是换了一个不那么锋利的刀,就像修剪一棵树木一样,再次将她小心翼翼伸向他的不那么规矩的,旁逸斜出的枝丫砍断。 “许太医说你这几年疏于保养,腿疾还是没有好好养着。” 他那双好看的凤眸那么平静专注,云杳在这样对视中甚至看到了类似于神性的宽容与悲悯,却如此让人绝望。 “闲暇时候做这些,养性怡情倒也罢了,只是别让自己太费精神。”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下,说:“瑶瑶,你已经长大了,要——” 说教的到了嘴边,裴居敬看着女孩僵住的表情,还有眼眶中蓄满的水光。她是他亲自养大的,那么聪慧孤傲的心性,有多灵透他知道,有多易碎他也知道,终究再未忍心说出口,只暗自叹息一声,“乖一些。” 云杳不自觉伸出手去,纤细的手指脆弱的似某种草木初生的芽,裴居敬垂眸看去,见她轻轻拽住了他的袍袖一角。 垂死再挣扎一次吧,再试一次,大不了,就和三年前一样,他将她再丢回云栖苑不闻不问罢了。云杳很不甘心地想,她想赌一次他的心软。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这副久病破败的身子几乎要支撑不住,她拽着他袍袖的手用了些力气,仰起脸问道:“上次,我写给你的那封信,你,有看过吗?” 四周的风好似凝滞住了,在这月华凉薄,草木生恨的中秋夜,两个人久久对视着,也对峙着,云杳无声地将自己的祈求都诉尽了,但是他的眼底始终没有一丝波澜。 君心何决绝。 “看过了,”裴居敬说:“女子十五而笄,及笄礼是重要的日子,但是师父当时在朝中有一些公务要忙,所以没有赶回你身边——” “我是说名字。” 云杳没等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 她想,无论是他裴居敬想承认的,不想承认的何种关系,她都不喜欢逼他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话。她与他是最亲近的人啊。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瑶字……确实过于寻常,你不喜欢的话,改了也没有什么。” 裴居敬想起那张纸笺上,一手行笔风流,筋骨桀骜的飞白体,上书:昔日师曰心之归处,栖云之地,遂予我以云为姓。云,邈邈无所定也。所以我自取杳之一字为名,应师所念…… 杳杳无踪,应师所念。她在同他赌气,口口称着师父,字字都在欺师灭祖。 这般偏执冷傲,伤人伤己的性子,究竟是如何养出来的?裴居敬心中有挫败,有疼惜,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凌乱情愫。 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政事上杀伐决断,但是如今面对这个从小疼爱的孩子却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瑶瑶。” 他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隔衣握住她纤细的似乎轻轻一折便会断掉的手腕,将那只拽着袍袖的手不动声色松开,“听话。” 云杳从他温和的语气中只看到长辈对疼爱的小辈的温慈与纵容。解惑授业者为师,敬亲尊长曰父,他于这两个字上无失,无愧。 君子端方,怀瑾握瑜,不惹尘垢。觊觎师长,大逆不道的人是她自己。 云杳愣神了许久,将那只被他拂下,晾在夜风中的手收回,提裙跪地,规规矩矩向他磕头行了个礼:“师父的话,我记住了。” 她的掌心撑在地上,触上路面落了霜的石子,冰凉坚硬,好像从手掌一路蔓延到心肺,抓挠着,摩擦着,钝痛不堪,将她凌迟。 云杳喘息有些吃力,提了些声音说:“以前,是我不懂事,冒犯师父,让师父烦忧。以后会改,会听话……” 当然是假话,连这一声声师父都没有真心,但是云杳知道裴居敬会信,他实在是一个温和宽容的师长。 “谁让你跪的?起来!” 裴居敬未料到她会如此,又惊又怒,一把将她拉起。 这是拜师礼之后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行这么大的礼。他希望她活的轻松,自在,他对她的期许也只有如此。所以他从来不会用那些道理和规矩去规训她,可是 15. 麻烦事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按着往日的时辰,想容带着丫鬟们进来伺候梳洗,却发现云杳并没有起,阿墨也在脚踏上团着个雪团子睡得正酣。她心中不由纳罕,只好退出来在外面又等了半个多时辰。 期间想衣吩咐完小厨房准备今日的早食,过来含笑说:“方才小厨房说公子身边的人去过了,吩咐要备着晚饭呢。” 想容惊喜问道:“公子晚上要回来?” 想衣嗯了声,压着声音说:“昨晚就回来了,就说公子还是很疼姑娘的,不过太晚了没有惊动人,所以还是先别告诉姑娘,免得她又思虑多了,伤心难过。” 想容点了点头,还待要说什么,屋内传出动静,侍立在门口的小丫鬟提声禀:“姑娘醒了!” 房门再次打开,众丫鬟们捧着巾桎鱼贯而入。 云杳似是还有些没睡饱,洗漱完,坐在妆台前任由梳头丫鬟挽着发髻,看上去还是发困的样子。想容看着人将床铺整理妥当,随后给悬在床帐上方的镂空的花鸟鱼纹银香囊中换上了新近制的小四合。 云杳喜欢这样的味道,清新中带着淡淡的甜,像是才剥开的柑橘,醒神又舒爽。 “嗯,很好闻,”她没有回头,对镜往发髻上别了一枚白玉发钗,“香囊中也换这个吧。” “哎。” 想容答应着,打开床头的抽屉给云杳找出要佩戴的香囊放在妆台上,端详了一会上妆的美人面,说:“许太医的药好,姑娘好睡,今日看着气色比前两日好多了。” 小丫鬟也伶俐,手中轻巧地帮云杳匀着面,附和道:“是呢,瞧着姑娘这好容色,连胭脂都能省了呢。” 云杳闻言,一本正经说:“京都米贵,以后这胭脂能省便省吧。” 小丫鬟笑道:“姑娘说笑了,那不能够。咱们云栖……” 这些小丫鬟都是在筠州府来的云杳身边,说云栖苑说顺了嘴,一时没改过来,但要说“咱们鹤归居”总觉得有些不大妥当,遂顿了下,道:“竹雾说了,咱们公子有钱,断不会短了姑娘的胭脂。” 云杳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竟然会听人说起裴居敬有钱的话,毕竟那么一个人,那么一张脸,她惯常见的都是他衣袂翩然,闲庭信步的飘逸,或是临窗执笔,泼墨抚琴的雅正,无论如何总与人间烟火远得很。 想容为小丫鬟这话担了下心,不由往云杳脸上看过去,却见她竟然笑了起来,“嗯,大概是有钱的,回头让给你们涨月钱买胭脂。” “多谢姑娘!” 小丫鬟欢欢喜喜蹲身行礼道谢。 一夜之间情绪判若两人,把想容都给惊愣神了,站在旁边只盯着云杳脸上瞧。云杳被她看得不自在,嗔了句:“这么瞧着我做什么,脸上有花么?” 花倒是没有,但肯定有事儿。 想容正要开口就听云杳随口吩咐:“让小厨房预备着,晚上……竹雾他们要回来。” 想容霎时明了,原来是因为已经知晓了公子要回来的消息,于是故意道:“竹雾回来便回来罢,他多大的面子,还要预备着。” 云杳装没听见,别过了脸,少许才又说:“让咱们的厨子添一道蒸鲥鱼。” 鲥鱼是裴居敬喜欢吃的,云杳也喜欢,但嫌弃里面的刺挑起来太麻烦,所以不与裴居敬一起用饭的时候,这道菜是上不了桌的。 想容见她心情好,揪着她的话揶揄:“姑娘不是嫌吃起来麻烦,不让厨房做了吗?” 云杳哼了声,抿了下唇上口胭,说:“有人倒是不怕麻烦。” 然而她口中那个不怕麻烦的人此时却被一堆麻烦事纠缠着。 内廷太监们自知裴居敬对屯田案绝不容忍,眼下犯在他手上,要活命就只能死死拖住东宫。 于是东宫在其鼓动下对外称太子风寒,身边少得力之人侍奉,连几位师傅们的讲学都停了。内阁值房中,东宫遣人来报的时候,裴居敬正在和几位同僚商议新税制推行的事情。 容州府原本一切顺利,却不想因为慈济院,惹出回宁和清原两县争斗的事情。 通政司递到都察院的那份状纸,现在成了都察院官员们的烫手山芋了。朝廷新税改制的政策正在容州府如火如荼地试点推行,这么一闹,朝廷的政策还怎么搞。 几番商议之下,最后都察院只好行使“小事立断”的权力,将其当做百姓田亩之争来裁决,给那上诉之人随便安了个奏事不实,越级诉讼的罪名,投进了大牢之中。 裴居敬得了松岭等人的禀报,早已知晓这件事情,朝廷派往东南的巡抚汪敏不日归京,他正等着底下上报这事,到时候便可以此为由头,彻底对东南一带进行土地清亩丈量,明晰税制。但是按着正常流程,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却仍不见上奏。 于是早朝后回到值房,他遣人召了都察院的人来问。此时值房内除了都察院的两个御史,还有几个户部的官员。 裴居敬手头正拿着从地方上呈上来的奏报在看,绯袍广袖,乌纱端正,干净修长的手随意将那黄壳的册子压在底下,饶是在这纷杂的朝事中已经劳累大半日,但他周身依旧不见丝毫颓靡之态,那种高洁疏离的气质好似在这值房单独辟出来一块不染俗尘的出世之地。 这样的场面本该是赏心悦目的,但是此时值房中的几个人却都没有闲情,各怀心事,生怕一个奏对失误惹了这位神仙的责问来。 事实上无论是对待同僚还是下属官员,裴居敬都很少出言斥责,他的不满顶多就是冷着脸,或者皱眉,让人就事情重新再奏对一遍。 能在京都官场混的大都是修炼多年有些道行的,他们上奏的事情能不能过关,其实自己心里也门清。所以面对这重新奏对很多人都如临酷刑,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 都察院的两个御史就这么战战兢兢等着裴居敬的发问。偌大一个值房中,此时竟然安静的几乎落针可闻。 半晌,裴居敬终于将奏报随手丢在了案上,轻微一声响动硬生生让下站的两人齐齐打了个哆嗦,他那只按在公文上的 16. 谏储君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大荣太子李昭现年十六岁,乃是当今陛下与皇后的嫡子,又是独子,自然宠爱异常,养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再加上身边大都是些阿谀奉承的近侍,所以在有些事情上被操纵而不自知,但是他对裴居敬这位太傅还是尊敬得很。 他也知道裴居敬这般大力改革是为国为民的一片赤诚之心。前段时间读书的时候还专门让他给自己讲了讲田亩税收的事情,谁知转头自己宫里的人就因为屯田案被带走了。 他这几天实在是不好过,既救不出身边的人,又不敢见裴居敬,偷偷进宫找父皇求情,父皇的态度很明确,直言税制改革是国策谁都不可动摇。 没办法了,总不能一直待在东宫装病,他都快自己把自己给闷死了。于是便硬着头皮以讲书为由,派人将裴居敬请了过来。 “来了没有?” 太子此时正裹着一件夹袄,今日绝食了一日,连茶水都没喝几口,就是为了一会见面,让裴居敬看在自己真“生病”的份上能心软几分。 小内监站在门口给他望风,回道:“还没呢。裴相勤于政务是出了名的,今日还有议事,就算准点散了,估计还得一阵子呢,殿下别慌。” “狗奴才!你哪只眼睛看到孤慌了?孤只是着急,想早点见到裴相!” 李昭底气不足地吼了一句,重又将自己摔进圈椅中。 “是是,”小内监朝内哈了哈腰说:“奴婢嘴笨,说错话了,这就自个儿掌嘴。” “罢了!罢了!”李昭不耐道:“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给孤盯着。” 约莫又过了一刻多钟,外面的人匆匆跑进来,朝门口的内监打了个手势,内监转头对太子道:“殿下,殿下,裴相到了。” 太子心中一惊,立刻手忙脚乱又收拾一通,将提前准备好的书本拿在了手中,高声道:“请裴相进来!” “哎,殿下,声音,”小内监压低声提醒,“声音低一些,您还生着病……” 一紧张倒把这茬给忘了。太子收了些声,说:“有请裴相。” 裴居敬一进门就看到太子身着夹袄,发丝凌乱,脸通红,额间的汗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应当是穿太多热的。 他一眼瞥过,不动声色拱手行礼:“参见殿下。” “免了,免了,”太子伸手虚扶了一把,客气说:“裴相请坐,孤,唉,孤这病的实在有些狼狈,让裴相见笑了。” 裴居敬在左面下首的一张椅子上落座,又看了太子一眼,目光中露出几分不解,道:“殿下病了就该传召太医来看治,天气尚热,穿这么多做什么?” “啊?这……” 太子没想到裴居敬竟然问这么直接,将他原先想好的措辞都给打乱了,只好临场瞎编,磕磕巴巴说:“这是,太医看过了,他说……噢,太医说孤这是受了风寒,得多穿一些发发汗,对,发发汗。” 裴居敬不知道信没信,颔了颔首,没再说什么,目光看向太子手中的那本《贞观政要》,问道:“殿下有何疑惑?” “就是上次裴相说后面要讲解《贞观政要》,我就提前读了几篇,其中有几处不解,本想着等病好了再向裴相请教,但是裴相也说过君子当惜时的话,所以便召了裴相过来。” 太子边说边暗自观察着,见裴居敬神色如常,稍稍放了些心,招呼内侍上茶。 几个小内监战战兢兢将原先备好的茶水和各色点心放在了裴居敬手边的桌案上,太子装模作样咳嗽了几声,比手说:“不过也不着急,裴相还没有用晚膳吧?先用一些茶点再讲解也不迟。” 其实他就是随便找了个由头讨裴居敬的好,这本书还是早上才打发人从书库中找出来的,压根没翻开过。他的计划是趁着饮茶闲谈的功夫,慢慢同裴居敬提起屯田案的事情,再开口求情,看能不能让他放人。 裴居敬却不接茬,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法相庄严,道:“不必了,殿下请问。” “噢噢,好。” 太子讪讪应着,心中却想的是,若非自己身在皇家,若非自己是这大荣的太子,怕是根本不够格做他裴居敬的学生。他将书翻了一页,随意指了其中几行字,递了过去。 裴居敬接过,见他指出来的是《君道》一篇,便问:“殿下何处不解?” 一眼未瞧,他哪知道自己何处不解。太子只好含含糊糊说:“就,大概,都不大通。” 裴居敬心中了然,但也并不揭穿,就着太子指出的那些读一句,解释一句。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 他的声音徐徐,甚至是极为好听的,但是太子却越听越如坐针毡,尤其在听到其中一句:“未有身正而影曲,上治而下乱者——” 裴居敬在此处停顿了下,随后缓声解释道:“此句的意思是,世上没有为人身正却影歪的道理,亦没有朝政井然有序,而下庶民众却动乱不安的道理。殿下以为呢?” 太子几乎汗流浃背,心中直骂底下人狗奴才,出的什么烂主意,这个天气裹个夹袄是真的蠢不可救!还有,那么厚一本册子,他但凡往后翻翻呢,偏偏指了这么一篇上来就往他脸上招呼的,也是够倒霉。 “啊,这句我听明白了,”他强装镇定,“就是说只要为君者以身作则,把朝廷治理好了,底下的百姓自然会拥戴君王,不犯上作乱。” 裴居敬嗯了声,继续把剩下的一段讲完,慢条斯理合上书,但却并未立时还给太子,目光望过去,问:“殿下还有何疑问吗?” 太子此时也顾不上求不求请的了,在这破夹袄和裴居敬的双重逼迫下,他简直快疯了,闻言连连摆首,“没有了,没有了,裴相讲得很是清楚,我全都听懂了。” “殿下听懂就好。”裴居敬淡声说:“为君者当身体力行,无须臣多言,想必殿下也明白。” “我……” 太子前面还自称为孤,尚能勉强回答一二,此时对着裴居敬这表面温文尔雅实际却犀利万分的软刀子已经紧张得方寸大乱,只想赶紧将这神仙送走,于是诺诺答:“谨遵太傅教诲,我都记住了。” 裴居敬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从容道:“殿下既 17. 丢不下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站在夜色中的云杳听见门外传来马车车轮辘辘的声音,伴随门上清脆的铜铃声响,那个人回来了。 她抬脚往前挪了挪,腿有些站僵了,一动就从膝盖处传来尖锐的刺痛,针扎一样,并不很痛,但有些难忍。 马车徐徐行驶进门,云杳看着它停住,竹雾率先跳下车,笑嘻嘻给云杳扮了个鬼脸,一面将杌凳摆好。 青灰色的车帘挑起,云杳看到那只干净匀称的手和一截浓重的绯色袍袖,随后裴居敬提袍弯腰踩着杌凳走了下来。 这还是云杳第一次见他穿官袍的样子,与以往素袍广袖的飘逸散漫不同,眼前的他是陌生的,周身带着些说不出的肃然和威严,莫名让她心尖一烫。 “不是让人回来传话了么,姑娘怎么就在门口等着?” 竹雾手中拎着两个油纸小包,跟在裴居敬身旁朝云杳走来,多嘴问了一句。 云杳的视线还落在裴居敬身上,闻言,将脸撇开了些,“谁等着了,阿墨前面跑出来不见了踪影,我来寻一寻。” 竹雾知道云杳嘴硬,故意道:“那随便打发个人唤一声不就成了,姑娘还亲自来找?” 云杳暗恼,立在那不吭声了,等着他们走过来,垂落在裙边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下。 “等很久了吗?”裴居敬低头看着她问道。 云杳有些不习惯裴居敬这身穿着,声音闷闷地说:“没有等,阿墨不知道犯什么傻,从下午就跑出去,不见回来……” 话说出口云杳才反应过来,这么蹩脚的理由当着他的面竟然连用两次。裴居敬却没怎么在意,只说:“嗯,是有些不乖。” 有些不乖? 云杳直觉这话好像不是在说阿墨,但是抬眼看去,裴居敬的脸上还是那副清冷又正经的模样。 竹雾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云杳,“公子特意让我去买的,佳福斋的茯苓糕可是一绝!姑娘尝尝是不是比筠州府的好些?” 云杳矜持了下接过,嘴上却说:“京都就什么都比筠州府好么?” “倒也不是,”竹雾笑说:“这要看公子在哪里了。公子在筠州府就是筠州府好,公子在京都,那当然是京都好。” 竹雾就是单纯说笑,但是这话落在云杳和裴居敬耳中,两个人却各有各的不自在。云杳瞬间涨红了脸。 “竹雾!”裴居敬本想呵斥竹雾几句,但看云杳的样子,心有顾忌便只好作罢。 云杳没敢抬头,自然便没有看到裴居敬此时的神情,她张了张口刚想要说什么,眼睛的余光就看到阿墨从后院颠颠地跑了过来。 竹雾直接笑出了声,招手将阿墨唤近:“来交代交代,一下午跑哪里去了,让你主人这通好找!” 闻言,云杳终于忍不住羞恼,刚拿在手中的东西就朝着竹雾丢了过去,“你不许碰我的阿墨!” 开开玩笑嘛,怎么这么大气性!竹雾自知得罪了人,将手中的东西和这个烂摊子一并留给裴居敬,随口编了个由头就溜了。 云杳还陷在说谎被抓现行的窘迫当中,绷着脸盯了裴居敬一瞬,抬了抬手指,指着裴居敬的衣袍冷硬道:“不好看。” “嗯。” 裴居敬应了声,端庄的官袍衬得他此时两只手各捧一个油纸包的样子有些违和的笨拙。 云杳心中放晴,不由笑出声。 这个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能轻易将她一下午苦等的焦灼妥帖地安抚下去。她也气自己没有出息,但是又忍不住开怀,从他手中将东西拿过来,强调一遍:“真的不好看。” 裴居敬摊着手低头看一眼,有些无奈说:“那下次回来先更衣。” 云杳抿了抿唇,轻咳了一声,说:“也没那么难看。” 裴居敬笑了笑,“晚上凉,别在风中久站,回去吧。” 云杳嗯了声,将纸包换拎在左手中,右手习惯性像小时候那样去牵裴居敬,却被他又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伸出去的手擦着他的衣袍而过,指尖触到衣料携着夜风的凉,她的心不禁缩了缩,有些酸涩,收回手指,垂眸道:“……腿疼。” 裴居敬无声叹了口气,眉心微蹙,垂首望着她,“许太医今日来诊过脉了吗?” 云杳点了点头。 裴居敬一手按住她的肩,带着人转身,随后握拳将手伸给她,由着云杳轻轻牵住他的袍袖,问:“他有没有嘱咐说不要久站?” “说了。”云杳听出了他要训人的口吻,乖乖应一句,又先发制人说:“可是你也说过,会尽早回来。” 裴居敬感受到袖间被勾住的力度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重了些,暗暗表示着不满,于是温声解释:“散了议事东宫遣人来禀,去给太子讲书了,所以耽搁了一阵。” 讲书两个字落在云杳耳中,莫名的一种情愫从心中生出,好似什么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却无端被他人分走,她有些不大开心。 两人并肩而行,朝着花厅走去,云杳随着裴居敬的脚步迈上台阶,目光落在那只清瘦匀称的手上,此时因为半握拳的动作突出清晰的骨节。 很好看,让人很想牵,但是他不会再给她牵着了。 云杳突然在这一刻意识到,不仅这只手,连裴居敬这个人都不是独属于她。她只是很幸运地占了他一段不短的时光而已,而现在他是大荣朝的国相,是东宫太傅,不用刻意避开,他身上的这一身官袍就已经迫得她不能靠近了。 “师父。” 她低着头,妥协一般地轻声叫人,似乎想将什么东西牢牢抓住。 想来也好笑,昨晚的时候她还在为自己只能叫他师父而难过,现在却觉得这样也好,有着这层身份,裴居敬如果再想要丢下她,总得顾念几分。 “嗯?”裴居敬侧首问:“怎么了?走不动了吗?” “没有。” 云杳摇了摇头,又闷了半晌,才瓮声问:“那个太子,他是比我更好的学生吗?” 裴居敬觉察到了她这一瞬的失落。小孩子暗戳戳地比较很正常,但这个问题好像不是很好回答。 他的沉默落在云杳眼中就是回答——她已经比不上那个太子了。 松开手,云杳默不作声停了下来,待裴居敬转身,她又板着脸后退。 “ 18. 夜相伴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云杳与裴居敬的相处,经历了三年前的那次冒犯,经历了三年的刻意疏远,兜兜转转表面上像是回到了从前。 这些年喝了太多的药,云杳的胃口一直不怎么好,再加上来京都还没有太适应,挑挑拣拣一顿饭吃的很是敷衍。 裴居敬还是和以前一样,很有耐心地陪她耗着,耗到最后耗得云杳没有法子了,才只好又拿起小箸从面前碗盏中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不好吃。” 她随口点评一句。 裴居敬已经吃完净了手在旁白坐着了,闻言只是淡淡抬眸看她一样,一副看你能扯出什么瞎话来的样子。 云杳暗暗撇嘴,又咬了一块,说:“真的不好吃,有刺。” 裴居敬平静说:“没有,我挑干净了。” 真自信啊。 被他这么盯着,云杳作不出什么妖了,臊眉耷眼把饭吃完,抬头看一眼,他还盯着,于是又愤愤接过想容盛好的半盏鲜笋汤,拿调羹搅动了几下,狠下心端起一口气给闷了。 小盏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的声音,很有些气势。 时隔三年,师徒二人的这顿团圆晚饭就在这一声脆响和某人发不出来的小脾气中结束了。 照旧,饭后裴居敬去书房处理公务,云杳跟过去找些书看。 为了迁就云杳的身高,竹雾将她带来的那些书摆放的位置都不高,云杳从中翻找了一会,却没找到合心意的,于是又转到裴居敬对面的那一整面倚墙的书柜上去翻。 裴居敬扼住袍袖才在砚台中揾好笔,一抬头就看到云杳扶着小梯爬了上去。 “你别动。” 他搁下笔,起身走了过去,伸出手臂虚护在云杳身后,直到她拿到书安然下来。见她还在仰头瞄上面,裴居敬问:“还要哪本?” “那本。” 云杳往上指了指,裴居敬的手便准确地触到了那本游记册子,刚要取下云杳的又坏心思起来了,“不对,不是这本,是那本。” 她又往高处的一层指了下。 裴居敬问:“这本?《孙子兵法》?” “不是不是,就那本。” 裴居敬侧首看了眼那根一会上一会下摇摆不定乱晃的手指,笑了下,没好气道:“不识字了?说书名。” “哦,”云杳悻悻道:“就那本游记。” 裴居敬帮她取了下来,又嘱咐说:“以后要在上面找书就唤人进来帮你,不要自己爬上爬下的。” 云杳点头应了,抱着册子朝窗边的位子上走了两步,又想起昨晚他的话,扭头问:“你不是说我长大一些了吗?” 裴居敬淡然地在案前坐下,头也不抬地说:“何时说的?” “昨晚。” “哦。”他重又提起笔,“没记错的话,我说的是阿墨。” 云杳窒了下,不服气道:“就是在说我,我听出来了。” 裴居敬勾了勾唇,很轻地笑,“不好好吃饭的人怎么长大?” 认识裴居敬的人大都觉得他是一个板正又冷情的人,别说轻松谈笑了,那张脸上就很少有什么表情。 左相杨慎就曾在儿子杨承言与裴居敬齐名被称为“大荣双璧”的那几年不止一次说过:“不过虚名耳,汝不及他多矣。喜怒不形于色,行止谨慎有度,那样的人心机深重,足智多谋,又寡情冷性,无所欲求,天生就是帝王家的利剑。” 但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也有喜怒哀乐的情绪,在云栖苑的那些年,他会因为某个倔强又病弱的孩子而皱眉,也会因为她成长中的一些小惊喜而欣慰展颜。 云杳自然不知道朝中对于裴居敬的评价,在她看来裴居敬甚至算不上是严师。作为他的学生,要讨他的欢心其实很容易,就像他日常所说的,乖一些,好好吃饭,不要生病,这样就好了,就很简单。 就是这样的简单让云杳在被他丢下,寂寂无着落的三年,甚至想要妥协,想要狠狠心将那肆意滋生的凌乱心思斩断。 他养大了她,那么承欢膝下,彩衣娱亲,不明不白地过一辈也很好,只要是和他在一起。 云杳挪回去,因为他方才的那个笑,怔怔坐了好久才想到将书翻开。 她还是贪心,临回去前又向他问:“那你明日还回来吃饭吗?或许明日的鲥鱼会做得好些。” 也是因为这句话,裴居敬连同那三年的愧疚一并同自己清算了,内心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悲酸。 他站在三级台阶下,看着云杳故意慢吞吞走上去,又恋恋不舍回头,就那么将自己的小心思直白地剖露出来。 “回来,”他温和笑着说:“不好也不打紧,让厨房做你喜欢吃的。” 云杳咬唇笑了,眉眼弯弯的,很生动,“那你早一些,还要那个梅子,今天的没吃几个就被小鲤儿拿走了。” “好。”裴居敬点了点头,催促她回去,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如果晚一些,你不要一直站着等。” “知道了。” 依旧答应得很干脆。 *** 裴居敬最近很忙,云杳根据他回来的时辰判断,他主张的东南新政推行的事情大约遇上了阻碍。于是晚饭后云杳在书房能够与他相伴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连着下了几日秋雨,云杳怕冷,已经用上了手炉和毛毯。想容进来添茶水的时候,云杳在手炉烘出来的和暖中已经有了几分困意。 想容看着不忍心,压低了些声音说:“姑娘要不回去安置吧,这么熬着……” 不等她说完云杳就果断摆手拒绝,“不要,我就在这里。” “公子看样子又要忙到很晚,姑娘再这么下去身子要撑不住的。” 云杳转头看向灯影中执笔的人,坐姿端正,半低着头,随着书写的动作袍袖微动,笔墨挥洒间是他的清明抱负,是为官为相者对大荣朝,对万方百姓的赤诚忠心。 她就是想这么守着,守着这片清风朗月,和安坐其中的人。 “我要和他在一处。” 想容这几日本就在为自己隐约窥见的那一丝隐秘留了些心,眼下听云杳这么说,心中更沉了几分,从书房退出来的时候,已经眉头紧锁了。 竹雾未开窍, 19. 作不知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太子李昭到底是少年心性,摇摆不定,上次被裴居敬的一席话说动,便将那些参涉屯田案的内监撂开了手不管了。 要说他对这些内监有多少感情那是说不上的,无非就是从小跟在身边伺候他的饮食起居,再就是一起玩耍的情分了。但是玩归玩,在他这个位置上,要什么好玩的东西要不到,没了这个那就再换另一个。 于是在东宫养足了“病”,他又欢欢喜喜一头扎进去了御兽园。 冯时派了一个姓黄的亲信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看几个身形彪悍的侍卫驯狮子。 “哎哟,我的小殿下,几日不见怎么清简的这么着了?” 黄内监一见着太子便扑通跪在腿边请安,旋即一手触着他的靴面哽咽道:“奴婢一直领着外面的差事不得回来,听说殿下病了,这几日奴婢真是五内如焚,幸好老祖宗恤下,特意找人顶了奴婢的差,奴婢这才有机会来给殿下请安。” 此人是太子大伴何成用的同乡,靠给冯时当儿子才在西厂捞了个差。后来太子慢慢大了,又通过何成用与东宫搭上了线。 太子此前见过他几次,奉了些宫里见不着的稀奇玩意,所以他对此人有几分印象。 “哦,是你呀,”太子从驯兽场气氛紧张的角逐当中抽空瞥他一眼,随意摆了摆手:“起来吧,不必多礼了。” 黄内监又重重磕了个头,道:“奴婢谢殿下。” 他谢了恩,但却并未起,仍旧以额触地,恭敬跪着。 兽场上的角逐正激烈,几个侍卫正赤膊与一头雄狮相斗。太子看了一会儿,到欢处,一拍扶手站起身连声喝彩,身边的人便也跟着欢呼。 半个时辰后,一场结束,他仍有些意犹未尽,吩咐了身边人下去赐赏,一回头才瞥见下跪着的黄内监。 “哈,孤怎么把你给忘了!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 他振了振袖,转头要茶。 黄内监这才起身,殷勤从侍茶宫女手中接了茶盏,躬身亲自俸给太子,“殿下请。” 太子灌了两口茶解了口渴,心情大好,靠回椅背,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含着些笑意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黄内监闻言,后退两步又跪倒,声泪俱下道:“殿下,奴婢有罪。” 太子闻言脸色就变了,他好玩,平生最恨有人在自己兴致好的时候败兴,今日却连着两回,一下子惹出了他的火来。 “扫兴的东西!” 他顺手抄起手边的茶盏朝着此人掷了过去。 力道不小,茶盏正砸在黄内监的前额上,转瞬茶汤混着鲜血从脸上淌了下来。黄内监顾不上擦拭,就着这一脸糟污将头在地上磕的咚咚响。 太子身边伺候的人见主子动了怒,也瞬间齐刷刷跪倒一片。 太子发泄了出来,盯着底下这些人一个个诚惶诚恐的样子,半晌哼声笑了下,对那黄内监道:“有罪?有罪就请罪!说说吧,犯了什么法了?” 黄内监这才停住,往前膝行几步,从袖中拿出个白色的丝绢,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道:“回殿下的话,奴婢受着皇爷和殿下的恩,哪里敢犯什么法。奴婢着实是看在同乡的情谊上不忍心,这才冒着杀头的罪过,替何成用那罪人把这份绝笔血书呈给殿下……” 听到何成用的名字,太子不禁动容,略迟疑了下,没有叫人,倾身亲自从黄内监手中将那丝绢抓了过去。 绢上的字迹粗重,歪歪斜斜,透着一股子腥臭难闻的怪味。太子粗略扫了一眼,随手丢在了旁边的小几上,沉默少许,问道:“你去狱中见过他了?” “是。”黄内监答:“左相杨大人昨日早朝上奏陛下,说那些个奴婢到底是宫里的人,有的是伺候过皇爷的,有的是殿下和宫里娘娘们的人,万一受不住刑,胡言乱语,损的是天家威严,遂提议将人羁押到西厂受审。陛下准了,奴婢便奉厂督的命领了差去提人,在狱中见到了何成用。” 闻言太子心中一喜,为着这桩案子,他在裴居敬那里已经碰壁碰绝望了,本以为此事再无转机,却不想左相杨慎竟然插手了。 “左相!孤怎么把他给忘了!” 太子拊掌一笑,“这么说何成用那些人,父皇是让你们西厂审了?” 黄内监抬起头,一张血痕交错的脸上满是凄苦,哽道:“若是如此,奴婢岂敢来扰殿下……” 太子不等他说完,急问:“你不是说父皇准了左相所请吗?” “陛下是准了,”黄内监回:“但是裴相得知了此事,入宫请见,不仅驳斥了左相,还以干扰刑法的罪名逼着陛下对我们厂督行了杖刑。” “他……唉,就知道裴相不会松口。”太子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泄气瘫了回去。 静默片刻,黄内监觑了一眼太子的神色,翕唇颤声唤了声殿下。 太子才从沮丧中回过神来,抬了抬手:“你们都起来吧。你,擦把脸,也起来回话。” “谢殿下。” 众内侍起身。黄内监也跟着起来,稍侧了侧身子,拿着块帕子将脸上的血迹擦净了。 只听太子道:“你们的意思孤明白,但事关国策,回天无力,裴相他连父皇的面子都不给……你给何成用带句话,就说孤说的,他这些年伺候孤很尽心,出了这档子事,孤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能招就招了吧,少些罪受。还有他的家人孤已经让人去安置了。” “殿下宅心仁厚,奴婢替罪人何成用谢恩。”黄内监道:“可是那罪人也有话让奴婢带给您。他说他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但若是他的死牵连了殿下和东宫,那就真该下地狱了。” “这话何意?” “殿下,为着您的清名,他不敢死啊!” *** 过了中秋,天气一日日凉下来,白日的时间短了些,云杳虽然还是和往常一样要午歇,但睡得久了,晚上就不大受用,所以便只略微歇半个时辰。 想容打完了手中的一枚络子,估摸着该醒了,于是领着人进来伺候。 云杳支着下颌歪在榻上,精神有些浅,问了时辰后才在想容的搀扶下起身挪去了暖阁妆台前。 午歇后的梳妆其实简单 20. 不速客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想容素知云杳是极有主意的人,她认准的事情莫说旁人,即便是公子都未必能轻易劝动,但是这件事又岂是…… “姑娘,”她扶住云杳的膝,仰起头望着她,“奴婢是个蠢人,跟着姑娘,也只是能伺候伺候姑娘衣食而已。姑娘藏着这样的心事,我却不能纾解一二,眼下更是心慌的不知该如何才好。姑娘,恕我多嘴问一句,那公子是怎么想的呢?” 裴居敬是如何想的?他大约只有不忍心。因着养育的情,因着她的病,他不忍心将她丢下,于是只能若即若离又粉饰太平。 云杳牵了牵唇,笑的很浅,“我不知道。但是我不在乎他怎么想,我想要他,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他无关。”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傻姑娘。” 想容为云杳这少女心事上未知的际遇红了眼圈。她固执成这样,公子疼她,或许会心软,但是相府的长辈们会如何看呢?更何况上面还有一层人言。 人言可畏啊。 裴居敬早朝后又被皇帝单独传召,奏对东南清田的事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刚走过承天门就看到兄长裴居安站在前面的石狮旁,身边还背身站着一个着蓝色四团龙圆领袍的人。 裴居安也看到了他,扬了扬手,唤道:“行简。” 那人也跟着转过身,裴居敬看清了他的脸,是寿王李翊。 未及裴居敬到跟前,李翊便几步相迎上来,笑称道:“国相大人。” “见过殿下。” 裴居敬站定,拱手行礼。 “免了免了。”寿王紧着托手扶住他的手臂,阻了他的礼,目露端详,桃花眼微挑,唇边挂着温煦的笑意。 李氏皇族的男子大都是这般俊美浓艳的长相,不过皇帝更有威严,太子年少略显佻达,而面前的这位寿王—— 用裴居安私下与妻子闲聊时候的评价来说,就是“笑面狐狸”,见了谁都是一副温和含笑的样子,而且还笑的很好看。 柳含烟并未见过,所以对夫君的话不解,问:“笑脸迎人说明那位殿下有涵养,对人宽和啊。” 裴居安便嗤笑:“要不怎么说你妇人短见。一个人又不是石头,哪里能没点好恶,对谁都笑得出来?可见那位殿下不简单啊。” 这位殿下的确不简单。 大荣朝有祖制,宗亲受封就藩,无诏不得入京,而这位王爷却能一年七八趟地往京都跑。 裴居敬上次见他也只是在一个月之前,当着皇帝的面,他说他是大荣宗亲,陛下的兄弟,无功而享天下供养,如今朝廷推行国策,改制税收,自当从他的封地而始。但是眼下他却拉着裴居敬的手臂很诚恳道:“久未相见,行简忧国忧民,看着又清减了。近来可好啊?” 裴居敬淡淡笑了笑,“劳殿下过问,一切都好。” “好就好,”寿王笑道:“这次回来正是好时机,转眼到了秋狩,皇兄特意让我多留几日。我正要具帖邀请你到王府相叙,却不想在这碰上了。那我就不写帖子了,你过两日休沐,到我府上来……” 裴居安一直等寿王这边说完,目送他的背影走远后才终于开口:“这位殿下待人这个热情。” 裴居敬看他一眼,问道:“兄长特意等我,有事吗?” “母亲有话让我带给你,”裴居安道:“走,上车再说。” *** 云杳这厢正带着小鲤儿在敞轩看想衣和想容打理秋菊,聊天逗趣儿,外面的侍女走过来停在月洞门处,说是有人来访。 几人止了话,想容麻利整衣起身,迎上去问道:“是府上的人么?孙伯如何说,怎么禀到姑娘这里来了?” 鹤归居是裴居敬的私宅,除非本家的人,旁人一般不会不具拜帖便擅自登门。 那侍女回:“厅上报说来人自称是东宫的,公子不在,孙伯也说不上话。” 想容回头看向云杳,云杳也站起身。 “东宫的人?”想容忖着问了句,“是太子殿下的内侍?” 云杳摆首,“内侍不能私交朝臣,上府拜访都有规矩,更何况这里还是私宅。大约是太子本人。帮我更衣,我去瞧瞧。” 往厅上去的路上,云杳向方才来传话的丫鬟打听了几句,得知来人并未挑明自己的身份,只说是来忘尘山青云宫上香,临时起意,顺道来拜访裴居敬。 这忘尘山原本归裴居敬的祖母荣安大长公主所有。 大长公主幼年多病,曾拜在国师苍悯门下,后来出降裴家,闻听恩师病重乞骸,在京中无亲无故,孤苦伶仃,遂向宫里请旨,在自己的属地上修建青云宫,用以奉养恩师。 如今忘尘山和山顶的青云宫都已收归皇家,大长公主只留了山脚这一处地产,后来给了裴居敬在此修建私宅。所以来人说是上香顺路拜访,倒也合情理。 云杳心中了然,过去的时候,孙伯正侍立在门口,与她碰了个眼神,随后领她走了进去,介绍称:“这是我们家小主人,公子不在,贵客若有事,同她说便是。” 云杳打眼望去,只见上首处坐着个一身烟墨色箭袖便服的少年,身边的侍从白面无须,长相阴柔,虽是小厮的打扮,但从行为举止间都能看得出此人显然是宫中内侍,更加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太子在方才看着云杳迈步进来的时候便已经愣了神,此时更有些手足无措,手中的茶盏还不及放下,人却已经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两步,觉得不妥,又退了回去。 云杳暗自打量着面前的人,屈膝行了个女礼,抬手:“公子请坐。” “噢,好,有劳姑娘了。” 太子重又在方才的位置上坐下,视线却一直大喇喇落在云杳脸上。 云杳自然觉察到了,心中已然有些不快,微蹙了下眉,主动开口问:“公子如何称呼?” “姓李,名昭,李昭。” 太子原本打算含糊过去的,没想到被她这么一问,便没来由一慌,就将名姓脱口而出了。不过好在面前这女子好像并不知晓当今太子就叫李昭,只淡淡说了句:“李是国姓。” “啊,是。”他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21. 起龃龉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太子本意迎合的一句话在云杳听来却无异于挑衅,她的脸色瞬间凉了下来,“是吗?师父并未提起过。” “无妨无妨。”太子丝毫未介意,哈哈一笑,“这么说的话,姑娘原该称我一声师兄的。” 云杳斜晲了他一眼,冷道:“师兄?太子殿下说笑了。” 太子的笑僵住了,“啊?我……你知道是孤?” “很难猜么?”云杳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冷不热地说:“不请自来,私下拜访朝臣,若只是东宫内侍,明日就该有言官上折子弹劾了,是这样吧?” 她不愿意将他是裴居敬的学生这条说出口佐证,最好裴居敬能立刻与这位太子撇清关系才好,当官就当官,为什么还要有别的学生,她真的很介意。 太子一怔,随后点了点头,解释道:“所以说你真应该叫孤一声师兄,孤是称裴相为太傅的。太傅你知道吧,就是和先生,师父一样的意思,这么算下来怎么说来着?咱们是同门……” “不一样!”他话未完就被云杳打断了,“师父只是为殿下讲书而已,我同殿下也称不上什么同门。” “怎么称不上?” 太子急了,他不明白云杳为什么话里话外总要否认这件事情,于是提声道:“孤说是就是!” 太子身边的内侍见主子动怒,也跟呵斥道:“大胆,竟敢对太子殿下无礼!” “殿下。”孙伯听着动静紧着从门口迈步进来,在正中跪了下来,“我家小主人久未出门,不懂规矩,言语冒犯殿下,还请看在我家公子的面子上恕罪。” 厅上的几个小丫鬟也跟着跪倒,想容顺势轻轻拽了下云杳的裙摆。 太子习惯了身边人唯命是从,从未遇到过像今日这样屡次三番的顶撞,于是有些着急了,但是话一出口他便后悔,只见面前的人愣了下,似是被吓到了,抿着唇渐渐红了眼圈…… 他感到无措,想说点什么又碍于身份拉不下脸,扭头看向自己的内侍,随即一脚踹了过去,将火撒在了内侍的身上:“混账,孤让你说话了吗!” 那内侍未及反应便被踹倒在地,云杳看着他像只狗一样,下意识爬起来,膝行到太子脚边,连连磕起头来:“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一面磕头请罪,一面还掌自己的嘴。巴掌声清脆,一下一下都实打实地落在了脸上,好像那不是他自己的脸似的。 云杳一时惊怔,坐在椅子上只是愣愣看着。 杀鸡儆猴。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天家的威仪,高高在上,阴晴不定,不问是非,雷霆雨露下来底下的人就只能千恩万谢地受着。 太子正待要说什么,眼睛的余光瞥见那道纤瘦的影子起身提裙跪了下来。 “起来,”太子道:“孤没让你跪。” 云杳恍若未闻,一张精致的小脸上白的没有血色,动作间又引出一阵咳意,但是被她掩唇忍住了。 太子凝眸望着她。 她不似别的人几乎都把脸贴在地上,她只是跪着,仍旧直着腰身,垂眸不再看他,唇紧紧抿着,一副倔强不屈的样子,在这么一众人中显得很单薄脆弱。 见惯了身边人那些或惧怕求饶,或谄媚讨好的样子,看着他们缩着肩塌着腰跪在他的脚边,无论是奴婢还是他宫里的妃妾,他从没有觉得那副样子是好看的,但是此时他却觉得面前这女子跪着的姿态很好看—— 有一股寒梅被积雪折压着的傲骨风流。 太子想要扶她的手鬼使神差又收了回来,往椅背上靠了靠,心中生出一些促狭来,突然很想逗一逗她,便也不着急叫她起来,只对其他的人道:“孤有话与这位姑娘说,你们都退出去。” 众人躬身退下时,想容轻唤了声“姑娘”,云杳朝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偌大的厅上就只剩下了云杳和太子两人,一跪一坐,气氛有些凝滞。 半晌,太子握拳轻咳了一声,故作声势问:“你,叫什么名字?” 云杳撇过脸不吭声。 “回孤的话!”他故意恶声恶气地吓唬她。 云杳抬眸瞪向他,“殿下觉得不请自来,在别人的宅邸耍一通威风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吗?” 太子没想到她还敢顶人,不由一愣,旋即又笑起来,“威风不威风的无所谓,但现在,孤命令你回话。” “倘若我就是不回呢?” 云杳晲着他,“殿下又待如何?要治我的罪吗?” “你,你好大的胆子!” 太子发现这女子气人真是有一套,他本来没打算生气的,被她一句话就激了起来。瘦瘦弱弱的个姑娘,看着也乖巧的很,怎么就能倔成这样子。 他稍稍平息了下,略缓了语气,逞道:“你如何觉得孤就不能治你的罪?太傅平日里难道就是这么教你的?简直无礼至极,大不敬!” “你不许说他!”一提到裴居敬,云杳就炸毛了,“无礼的人是我,大不敬的人也是我,殿下只管降罪便是!” “降罪?好啊。” 太子起身,闲悠悠来回踱了几步,随后提袍在云杳面前蹲了下来。 “你这话倒是合了孤的心意,就是要降罪,但是孤现在还没有想好,该治你个什么罪好呢?” 他自说自话,“大不敬的话有点严重了,那是要砍头的,但是咱们毕竟是同门,孤不想要你的命。要不就……杖刑?杖刑如何?或者鞭刑,宫里对待那些犯了错的奴婢,还有有大过的妃嫔便是动鞭刑,几鞭子下去,皮开肉绽,啧啧,看上去就疼得要死。” “说这么多做什么?殿下处置就是。” 云杳横他一眼,撇过脸,继续抿着唇沉默以对。 太子被她这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给逗笑了,“那你自己说,想要孤怎么处置你?你选一个。” 我选你个大头鬼。 云杳眼睛里面恨不得往出飞刀子,太子却更开怀了,那双潋滟桃花眼在笑起来的时候愈加轻佻,连带着整个人此时的神情都像是在看了个什么好玩的乐子。 “很好笑么太子殿下?” 云杳气极,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倏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晲着他道:“位高者睥睨天下,看人如草芥,难不成这九州万方庶民殿下都要笑尽不成?” 太子被她斥得一愣,半晌也站了起来。 “真生气了?” 他长得高,虽然不比裴居敬,但在云杳面前这么一立,就将她方才撑起的 22. 不开心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太子哪里知道云杳的心思,反正她问,他就真一五一十将屯田案的始末缘由和自己此行的目的都给说了。 他说得情绪有些激动,云杳却依旧淡然喝着自己的茶,不接话,连点头回应都没有。 太子兀自讲完了,见她还是没有反应,心中有些气闷,颓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听了啊,”云杳这才给了他一个眼神,神色不明地道:“所以就是为着这事,你向他求情求了三次,甚至还亲自登门?” 李昭受不了她的风凉话,待要回怼,但看她的表情是真的觉得此事好像很不可思议的样子。 “你一个女子懂什么?那何承用虽是个奴婢,但是打小就在孤的身边伺候,很是忠心堪用。再者,此事左相他们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次卷入屯田案的奴婢除了我东宫的人,还有后宫的人。奴婢们做错了事情自然该惩处,可他们是宫里的奴婢,若是重刑之下攀咬出主子来,难道要宫里的娘娘们,更甚者,难道还要父皇去担待吗?” 云杳这下算是彻底听明白了,敢情是这位太子殿下是被卷入屯田案的司礼监那帮子太监和朝中一些反对新政的势力给当棒槌利用了,这才三番两次来纠缠裴居敬。 “所以呢?” 她凝向李昭,“殿下自己也说了,这个案子事关国策,陛下已经准了内阁请奏的三司会审。现在你想让他罔顾国法,放了你的亲信内侍?那你有没有想过之后他主持新税改制的事情还怎么推行?” “新税改制是国策,我知道轻重。”李昭说:“不过是让裴相松口,将那些奴婢移交到内廷西厂审理而已,都是一样的,就是不要让这件事情闹得太难看,伤了宫里的体面。” 云杳有些想骂人。 “你这人还真挺简单的。”她冷哼了声,哂道:“既然都一样,那朝廷在怎么没有让西厂掌天下刑法呢?移交西厂让那些人自己审自己,殿下怎么想的?你的体面就比国法公正,万民福祉还要重?而且殿下大约还有一件事情没有搞清楚——” “什么意思?” 还真是个棒槌!云杳心中暗诽一句,尽量缓平了自己的呼吸,说:“如今伤及殿□□面的不是这桩案子由三司审理,而是那些个奴婢他们竟然还活着。” 李昭不由一惊,扭头盯向她,只见她仍旧是那副清凌凌的样子,精巧的侧颜,几丝碎发毛茸茸地抚在面颊上,脆弱又无辜,好似方才这般狠绝的话不是出自她口一般。 云杳无视他的目光,缓声说:“太子殿下可读过《左转》?” “读过。” “中有一则‘解阳守信’的典故。是说晋国大夫解阳出使被楚军围城的宋国,中途被楚军所俘,面对楚王的威逼利诱将计就计,在宋国城楼下不惧刀斧悬颈,向宋国传达自己国君的指令。殿下道他是为何?” 太子有些发愣。 “解阳不辱使命,一心维护自己国家和国君的信义,这才是真正的忠君体国之臣。殿下方才说自己的奴婢是忠仆,我想请问殿下,他‘忠’在何处?私下屯田敛财是为忠?还是企图混淆朝廷法度是为忠?亦或者,为了苟且活命唆使储君罔顾国法徇私是他的忠?” 太子捏着茶盏的那只手微微有些发颤,“那你的意思是他们别有用意?” 云杳凉笑反问:“殿下到现在还没有觉得自己是被人利用了吗?” “胡说!孤是太子,谁敢放肆?” 盏中的茶水轻荡,太子此话说的极没有底气。 云杳抓住他这一丝松动,说:“什么狱中传血书,什么为了殿下的清名不敢赴死。说穿了不过是那罪奴和他背后的主使贪生怕死,想弃车保帅,所以拖住了殿下这个挡箭牌而已,殿下的清名早在他们互相勾结,打着东宫的名义敛财屯田的时候就已经败光了。” “那,那你说该当如何?” 云杳终于转过脸看他,勾了勾唇,声音也小了,轻柔柔的,像是少女在向身边亲近的人诉说闺阁秘密一样。 “我说我若是殿下,就当即扣押为罪犯传信的奴婢,再在朝上当着群臣的面,敬告天下,自己身为大荣皇太子,自当与君父,与众臣,同心同德,对扰乱朝政的罪奴绝不姑息!然后清理门户,铲除奸佞,绝不任由他们污秽自己清名。殿下说呢?” “云杳你放肆!” 云杳未理会面前人的惊怒,笑了笑,“殿下不愿意?还是不敢做?” 太子哑住了,少许,猛灌了两口茶才道:“让孤亲口承认自己的过错……” “拉不下脸?怕自己颜面无存?”云杳洞穿了他的心思,说:“放心,只要你这么做了,自然会有人出言维护你的声名。” 看太子仍有些狐疑,她继续道:“殿下方才不还想治我大不敬之罪,难道忘记了攀诬储君才是真正的大不敬。殿下贵为我大荣皇太子,朝臣们是不会放任脏水泼到储君身上的。” 太子这是头一次从一个女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后宫不得干政,别说寻常女子,就是他的母后,当今的皇后娘娘,在他幼年的时候对他也只关心过问衣食而已,并不能教养他。 教育,劝谏都是先生该尽责的,但是今日这话却是出自一个女子之口,而且还是这么一个柔弱的,看起来甚至病恹恹的小姑娘。 其实他也知道不论云杳这话对或不对,她都已经僭越,换作他东宫的妃妾这个时候——不,他的那些妃妾根本说不出这样的话。 “云杳,你好大的胆子。” 云杳笑意轻浅,“这句,殿下已经说了好几遍了。” “这都是裴相教你的?” 云杳并不想把裴居敬牵扯进来,将茶盏放到案上,收回手,“不是,我自己浑说着玩的,殿下听便听,不听便罢了,只是你不许告诉旁人。” *** 裴居敬从府上回来的时候太子已经回去了,孙伯才将今日的情形禀了个开头,转头就看见云杳推开书房门迈步走出,说:“孙伯,我自己同师父说吧。” 裴居敬望过去,只见她提裙慢慢从阶上走下来,月白的褙子 23. 侍香事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因着这个小小的触碰,云杳心中涌上一阵欢喜,嘴上却道:“就是在生你的气,君子当守信,你教我的。” 裴居敬心下一软,笑问:“就计较成这样,晚一个时辰都不成么?” 一日也就才十二个时辰,晚一个时辰,我就少了一个时辰见到你。云杳心中酸涩,但这话是决计不能说出口的,顿了顿,问:“你去府上有什么事吗?” “下个月是我母亲的生辰,府上商议寿宴的事情。”裴居敬温声说:“到时候大约要请台戏,家中有几个小辈,和你年纪差不多,到时候你若是精神好些,让竹雾带你过去和她们一处玩。” 这也是他从大哥大嫂那里取的经,大约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是应该更活泼开朗一些,云杳少有同龄的玩伴,的确性子有些孤僻了。 云杳却只惦记着眼前的人,问:“那你呢?你也去吗?” 裴居敬道:“朝中事务繁忙,我已经提前向母亲告罪。” 云杳本就不大喜欢热闹,听裴居敬不去,就没心思了。 裴居敬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也会忍不住去想他与旁人的相处是怎么样的?与家人的相处是怎么样的?对她说的话也会对别人讲吗?对她笑也会对着别人笑?但是只要这个人在眼前,她便不会在乎了,什么样的热闹也不想去凑,别的什么人也不想认识。好似这个世间,能引她驻足的只有一个裴居敬。 于是随便应了一声,岔开了话,问:“你在府上用过晚膳了?” 裴居敬说:“用过了,不过可以陪你再吃一些。” 他说着伸出手给她。 他仍旧半握拳,云杳不甘心地攥住了那截袍袖,再勾着手指扯一扯,晃一晃,像只不安分的小猫爪子,暗暗赌气。 裴居敬看一眼,目露无奈,但也只好由着她。 饭后云杳才同裴居敬说了太子来访的事情。 书房中裴居敬依旧伏在书案前批阅公文,云杳坐在一张红漆描金的圆凳上,命人拿了炉瓶三事来摆弄。 今日又跪又站,她的腿已经不允许她再站着侍香了,于是干脆撤了香几,让竹雾将裴居敬书案清了大半。 竹雾一边将案上的摆件腾走,一边又忍不住嘴碎道:“昨日姑娘坐在这里饮了一会子茶,走了后我进来整理,一桌子糕点碎渣就不说了,公子的一本琴谱被茶渍污了大半。今日又要整理焚香,你真当心些吧,别再把什么烧着了。” 云杳受不了他总当着裴居敬的面揭自己的短,暗暗拿脚踢他。 竹雾恍若未觉,东西是搬来了,但还是不大放心,硬站在一旁盯着她把烧好的碳成功埋进香灰中才作罢。 云杳神气地冲他挑眉,竹雾扮了个鬼脸出去了。 云杳今日用的是想容她们新制的香,还是她喜欢的清新香甜的小四合。裴居敬平时书房的焚香要么是荀令十里,要么是返魂香,都比她的这个冷冽清寒一些,她不喜欢,于是就拿了自己的来。 裴居敬当然不会说什么,其实云杳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他其实对她算得上溺爱,但唯独在她最想要做的事情上毫不让步。 她怀着心事,拿香匙把香灰压平整,手中的动作慢悠悠的,说话也有一搭没一搭,漫不经心。 自然隐去了她在众人退下后同太子说的那番话,其中还夹带告了个状,“那位殿下倒和我想的不一样,他好像脾气很不好。” 裴居敬手中拿着一份公文,视线落在其上,分出神听着旁边的小人儿说话,渐渐地清俊的面容上浮出一丝笑意——前面才发过脾气的人说他人脾气不好。 “哦,他如何脾气不好了?” 云杳无辜道:“他非说他也是师父的学生,与我是同门,让我称他师兄。我觉得他是皇太子,身份贵重,不可随意攀亲,所以一时情急便道穿了他的身份。谁料他就急了,呵斥让我跪下。” “跪了?” 云杳点了点头,一股烟吸进嗓子,掩帕咳了两声才又说:“他很凶,提脚踹了自己的内侍,孙伯他们都跪了,我也跪了。” 裴居敬抬眸,“他让你跪了多久?” “也没多久,大约两刻钟吧,他问了我的名字就叫我起来了。” 这个云杳没敢说的太离谱,因为孙伯他们虽然被太子屏退了出去,但是门口还有守着的丫鬟们,裴居敬一问便会揭穿。 她及时停住了话,放好银叶,从香盒中夹出一颗香丸放了上去,随后低头一手按了按自己的膝盖。 裴居敬一眼瞥见她的动作,问:“膝盖跪疼了?” 云杳嗯了一声,“厅上的地砖很硬。” 他搁下笔,唤道:“过来。” 云杳起身挪了过去,在他旁边的罗汉床上坐了下来。 “怎么不让人找太医来看看?” 他的目光凝向云杳的双膝,却仍旧坐着未动。 云杳晃了晃脚尖,“也不是很疼,可以忍着。” 云杳看着眼前人那好看的眉皱了起来,他说:“许太医便是这样给的嘱咐,让你疼了忍着?” “嗯。”云杳咬了咬唇,一本正经点点头,“许太医说按时服药还疼的话,多半是装的,别搭理,自己就好了。” 裴居敬一阵无奈,抬手敲了下她的额头,笑道:“胆子大了,对师父也敢撒谎?所以现在是装的,还是真疼?” “装了一点点,还有一点点是真疼。” “不好好讲话。” 裴居敬拖来一个斑竹凳,让她将双脚放了上去,拿过她扔在一旁的手炉将自己的手捂了捂,随后才隔着衣裙按在她的膝盖处,轻轻揉搓着。 “师父。” 云杳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一手撑着引枕,一手捏着腕间的珠串,许久唤了裴居敬一声。 “嗯?” “师父,”她又唤一声,在裴居敬抬头看她的时候,她才说:“如果我的腿一直不好,以后都不能走路了,你每日会早些回来吗?” 其实对于云杳来说,腿疼真的只是□□上的折磨而已,以前嫌苦不喝药,闹性子掉眼泪,喊疼大多是为了要裴居敬的疼爱,到现在依旧如此。 她真的觉得自己很坏。 裴居敬看她这样坐着,一双小鹿眼在灯烛的光晕下水汪汪的,不同平时孤冷执拗竖着刺的模样,此时的她很乖,很灵动。即便说出的是丧气的话,但是脸上却一丝哀婉自怜的神色也没有,好像就这么 24. 私藏娇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果如葛青所言,寿王已经在堂上设了宴。裴居敬才行到阶下就看到门口的内侍领着曲乐伶人过去了。 寿王得了禀报,亲自迎了出来。 几步的路,他非是提袍下阶,满面笑容的到了裴居敬跟前,不等行礼便亲热地拉住他的手臂道:“本王总算是把贵客给盼来了!” “承蒙殿下相邀……” 裴居敬话还未完,他就拽着人往堂上走,“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快快里面请!” 宗亲私交朝臣一直都是大忌,不仅有言官御史们盯着,督查衙门和镇抚司的人也格外留意。 这位寿王殿下却剑走偏锋。裴居敬进去坐了不久才发现他今日所邀之人除了他和几位皇室宗亲之外,几个监察衙门的人竟然都照顾到了。 这样的宴必然不会有多肆意尽兴,但是做东的这位殿下却看上去很是怡然。酒酿佳肴,丝竹歌舞,既没有超出亲王规制,但也不至于寒酸不上台面。 他同每个人都很聊得来,从诗词到歌赋,从文章到书画,谈话风趣又文雅,真真一个妙极的寿王爷! 直到酒宴罢了,趁着来客陆续告辞的空当,寿王才找了机会同裴居敬说话。 酒席之上无大小,裴居敬酒量的确不好,前面不知谁起头敬了一盏,其他的人竟都跟随,一巡下来,此时人已经有了些醉意。 他起身道辞,神思虽还清明,但脚下虚浮的似踩在棉花上。两位御史见此忙上来相扶,却被寿王给阻了,他挑着眼尾笑容亲和,随口道:“今日几位大人都是本王的座上宾,哪里能劳动你们。行简醉了,本王亲自送他。” 众人告辞离去,李翊当真亲自送裴居敬出府,快到门口的时候才出言唤了声:“行简。” 裴居敬侧首看向他,只见他的笑意未减,视线落在前方。 裴居敬在这上头向来敏锐,问道:“殿下有何事说?” 李翊似是还有些犹豫,脚步缓了下来,少许才一笑,道:“两日前太子来我府上,酒后说了一番话,本来也没什么,但是今日进宫听陛下提了一句,说是皇太子如今受教,颇明事理,为东宫奴婢屯田事宜请奏严惩有罪之人……” 裴居敬睇他一眼,但没有吭声,听他继续道:“陛下在东南新政的推行上给了你绝对的权力,这次屯田案已经是宫里那帮子太监没法子了才牵扯的东宫。储君请奏自清是好事,但这也说明司礼监走的这一步棋是彻底废了。说句不好听的,狗急了还跳墙呢,你当心一些。” “寿王殿下对朝中局势倒是了如指掌。” 裴居敬容色沉静,凝视着李翊,淡声说:“亲王不得议政,殿下当知我不是一个法外容情的人,还请慎言。” “知道!但本王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还怎么收回?今日算是酒后失言了,还请裴相容情,让我放肆一回,说完吧。” 李翊那双桃花眼总让他的笑意看起来显得佻达轻浮,但语气却恳切:“东宫有此举,司礼监大受打击,杨慎那老狐狸本就在暗处,眼下更不会出头了,朝中反对新政的势力对你的掣肘也就小了许多,当下自然是有利的,但你想没想过以后?” 一个人精将话说到这份上,裴居敬再怎么冷情也难免触动,搓着扳指的手指略一顿挫,说:“殿下也说了,当下于新政有利。” “行简,你知道我是何意。很多人在背后都骂我阿谀奉承,明哲保身。我今日的话,你当奉承之言也罢,或者不满我交浅言深也罢,我是真希望你能听进一二,谋国尽忠之余亦要思危谋生啊!” 李翊道:“储君年纪尚小,心性未稳,在这件事情上听了你这位太傅的劝,是好事。但倘若事事都依从你,那你成了什么?西汉霍光两行废立之事,最后却落得个全族被灭的下场。行简,权倾朝野的人臣不好当,权倾朝野的孤臣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还是得为以后想一想。” 裴居敬轻舒了口气,神色清清冷冷的,语气却温和,“殿下万事通透,既已看到此处,又何须再劝。” 李翊的心沉了沉,眼前这个位极人臣的人,已近而立之年却依旧没有成家婚娶,孑然一身,或许从他准备做这些的时候就已经抱着百死不悔的决心。 虽千万人,吾往矣。他当真就走了这么一条孤臣的路啊。 两人相对沉默了许久,李翊知道不能再劝,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神色恢复如常,笑道:“难得尽兴一回,等下次有机会,本王设宴,你我再把酒言欢!天色不早了,听说你那鹤归居还藏着个娇儿,怕是等着急了,本王就不留你了。” 裴居敬蹙眉望着他,李翊爽朗一笑,“别这么看我,我也是听说。再者,太子也说你在私宅养了个小徒,眼界见识远非寻常女子可比,一番劝谏让他茅塞顿开……” “劝谏?”酒后难免反应迟钝,但裴居敬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劝谏”二字的不同寻常,“太子是说劝谏?” “对啊,”李翊道:“他原话便是如此,还说你那小徒虽是女儿家,但比他东宫的那几个伴读都不止强上几倍,又生的容色绝佳,是个难得的妙佳人。” 云杳! 裴居敬眉心突跳,猛地扼住了袍袖。 距离上次太子召他去东宫讲书已经过去近一个月,期间他对惩处屯田案罪奴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直到前几日去了一趟鹤归居,之后便请奏严惩…… 裴居敬越想越心惊,他竟然完全疏忽了这两件事情之间的关节所在,他也根本没料到云杳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都道你裴行简孤傲寡冷不近女色,什么时候竟养了个绝色的小徒儿,还藏得这般……” 李翊还兀自说着,但见裴居敬神色不对,便渐渐停住了话,“怎么她与太子见面你不知情?” 裴居敬没有回答他,拱手道辞:“多谢殿下今日盛情款待,我先回了。” *** 云杳这厢还丝毫不知道自己闯的祸已经败露了,喝完药坐在榻上噙着梅子往过熬着苦劲儿,一面查看小鲤儿交上来的功课。 小鲤儿最近一段时间不知道怎么了,先前请了先生启蒙学的那几个字都还了回去。云杳本来 25. 受惩戒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公子回来了?” 竹雾放下苹果迎了上去,裴居敬却直接道:“你先下去。” “啊?怎么了公子?不叫人进来伺候么?” 裴居敬未答他,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云杳丢下前面拿在手中把玩的一柄玉如意,从榻上站了起来,还未靠近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正要说什么,听裴居敬又吩咐了一遍:“竹雾,出去把门带上。” 云杳有些茫然地与竹雾对视一眼,等他离开,书房门合上,她才朝着裴居敬走近了些,问:“师父怎么了?” 裴居敬没有搭理她,兀自解了披风,踱过去挂在了木施子上,随后挽起衣袖准备净手。 云杳跟过来,在他的手即将浸向水中的时候扯了下衣袍,“水放冷了,我叫人换温的来。” “不用。”裴居敬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挡开了,“你别站,过去坐着等我。” 云杳心中越发忐忑,没有听他的话,只是往他身侧挪了挪,小心翼翼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裴居敬不应她,慢条斯理地洗了手,拿着巾帕擦拭着。 他擦了很久,手都弄的泛红了。云杳很不安,抿了抿唇,忍不住又抬手扯住了那条巾帕,“到底怎么了?” 裴居敬的视线落在她那纤细的手指上,只见她拽着巾帕轻轻晃着,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 “师父,你怎么了?不要不理我呀。” 裴居敬酒劲未散,回来一路上都在想要怎么狠下心好好教训她一顿,但眼下又被她轻轻软软的一句话弄得有些动摇,强绷着道:“云杳,过去坐好,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这是云杳第一次听到裴居敬连名带姓唤她的名字。他给了她云字为姓,但之后从未叫过,即使三年前她那样冒犯了他,他斥责的时候都没有叫她的全名。 她被吓住了,愣在那里,定定拿眼睛望着裴居敬,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委屈又害怕,眼圈一下子红了,但语气还是很不服。 “我做错什么了,还请师父明示。” 她说着小狗一样耸着鼻头嗅了嗅,“你身上酒味好重,好像是很烈的箬下酒,我都闻到了。不是不可以饮酒么,不是说会尽早回来么?你都没有做到,你还训人。” 声音不大,控诉的话却是一句接着一句,说着还抬起指尖戳了戳他的袍服衣襟。白皙纤细的手指,指甲圆润可爱,小小巧巧的,就那么抵着他胸前的仙鹤补子,看上去有些不自量力的固执。 裴居敬被气得想笑,丢开巾帕,捉住她的手臂将人带到罗汉床上按坐下,又冷了她一会儿,才拿捏着合适的语气,冷声问:“上次你同太子说了什么?为什么要瞒着师父?” 云杳脑中嗡地一响—— 果然被他知道了。 裴居敬眼睁睁看着她这张小脸上表情错愕一瞬,眼睛眨了眨,随后弱弱低头,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小猫爪子也默默收了回去,左右手两根食指绞在了一起。 这是她犯错之后不想承认的典型表现。 “说话。”裴居敬道。 面前的人不吭声。 “答我的话,云杳。” 依旧沉默。 若是往常,依着裴居敬对她的宠惯,这么僵持一会儿也就过去了,但这次显然他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她,声音又冷了几分,“师父说没说过,犯了错要坦诚,不可以不讲话?” 等了半晌,几乎恨不得将脑袋缩到看不见的人才终于嗯了一声,闷闷说:“说过。” 其实裴居敬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教训人。 对于云杳,他总有各种各样的不忍心,因为她的病痛,因为她的撒娇,还有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莫名其妙的一些情愫,这些都让他心软,总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上次回府上,大哥和大嫂话里话外都在劝他,说他一个人还没有成家,在教养孩子这方面欠缺经验,不若送到府上和他们家的几位姑娘一处作伴。 他当时对这些话并未多想,因为在他看来云杳一直都很乖,纵使有些小性子,那也无伤大雅。但是现在他真的有些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是不是把她教错了。 “说过为何不听?” 裴居敬依旧立着,居高临下,看小人儿一个劲地抠手指,额间的碎发被灯烛晃出绒绒的影子,看上去很可怜,与她养的那只小狐狸崽子闯祸后一个样子,都怂兮兮的但就是不改。 他又问道:“你如此不受教,是师父说的话不对么?” “没有不对。”云杳瓮声答一句,“我知错了。” “错在何处?为什么要瞒着师父鼓动太子自清身边的宫人?” 裴居敬在问这话的时候已经不自觉软了些语气。 “那是他应该做的。” 这句云杳答得理虽不直但气壮,“师父为朝廷推行新政,已经够辛苦了,为何还要为他担待?他自己纵容宫人屯田受贿,阻碍国策,难道不应该请旨自清吗?还是说师父也觉得储君的名声就大过国家法度?” 宴上饮的酒水的确有些烈,这会子烧心烧肺,胸口处直发燥,裴居敬有些站立不稳,索性拖了椅子在云杳对面坐下,语重心长道:“瑶瑶,朝中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做着朝廷的官,只要这身袍服穿在身上,就是大荣的臣子,很多事情即便不是出自我本心,我也不得不去担待。” “我不愿意!” 云杳终于抬起了头,眼圈红红的,眼中也蒙上了一层水雾,只是强忍着还没开始掉眼泪,她哽着说:“你是做着朝廷的官,但朝廷有那么多的官员,陛下每年还开恩科拔擢那么多的人才,他们领着朝廷的俸禄,都该为君王分忧,为万民谋福。可我只有你……” 那些汪在眼睛里面的水珠儿终于凝落了下来。裴居敬看着她抬起手臂,就着衣袖狠狠蹭掉,眼睛被蹭的更红了。 “别拿衣袖擦眼睛。” 他刚拿起巾帕伸手过去,一想到此时的立场,又忍住了,将帕子递给她,强硬道:“拿着,自己擦,不许再哭,你想说什么好好跟 26. 药膳汤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此时房中,云杳被裴居敬一手揽住,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而裴居敬却姿势有些奇怪地仰面躺着,椅子还压在他的腿上。 云杳被这一下给弄懵了,额头抵着裴居敬的下颌,缓了半晌才问:“师父,怎么摔了?” 裴居敬有些说不出来话,缓了口气,手抬起摸了摸她的脑袋:“磕到哪里没有?” “没,没有。” “那你先起来。” “哦哦。” 云杳手胡乱摸索着,她的腿被倒下的椅子和裴居敬的腿给压住了,整个人像是条尾巴被定住的鱼,撑着裴居敬的胸膛扑腾了两下,苦兮兮道:“师父,腿太重了,起不来,你,你先挪开呀。” 裴居敬倒是想挪开,但是他刚才倒下的时候就感觉到腰间的骨头好似‘咯噔’响了一声,现在连喘气都疼,完全不敢动。 云杳就这么两手支着,眼巴巴看着裴居敬,又叫了声师父,说:“你压着我了。” 师父当然知道,但是…… 裴居敬脸色变了几变,将脸往旁边侧了侧,避开云杳疑惑的目光,少许才含糊说一句:“挪不开,我……好像伤着了。” “啊?伤到哪里了?” 云杳扭头就去查看,一只手不偏不倚正正好就按在了他的腰腹处。 “呃……” 裴居敬瞬间倒吸一口气,疼得快要不能喘息了。这小家伙平时看着瘦得一小把,怎么这个时候手劲这么大! “瑶瑶,别,别按那里。” 他的话出口几乎都成了气音,听上去有些像求饶一般。 “哪?哪里?” 云杳自己也被吓到了,闻言慌乱松开手,瞬间整个人跌回去,砸得身下的人又倒吸一口气。 “对,对不住,师父,我不是故意的!你还好吧?” 你说呢? 裴居敬觉得这小兔崽子今晚是想要他命! 云杳现在也不敢乱动了,探着小脑袋,眼睛眨巴眨巴的,弱弱问:“怎么办师父?你是不是很疼?要不叫竹雾进来帮忙?” “不许叫!” 裴居敬咬牙道,“我试着挪一挪。” “哦,可以。” 撑了一会儿,云杳反倒不着急了,乖乖巧巧的趴在他身上,任由裴居敬挪动他那不听使唤的腿。 “师父,”她两根白嫩的手指揪着裴居敬的衣袍,甚至有心情聊起天来了,“我前面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 声音小小的,有些小可怜,但她是装的。就是要趁这个时候赶紧把裴居敬的火给消了,不然等他站起来又得板着脸凶巴巴的训人。 “我已经知道错了,刚才就是要去拿拂尘让你罚我的,一会你打我手心吧,我认罚。” “别说话了,瑶瑶,”裴居敬呼吸有些重,“你先试着把自己的腿移开。” “嗯嗯,我试试。” “小心一些,别磕到自己。” “嗯。” 云杳答应的很老实,但只是蹭了蹭,根本没想移开,满心想的都是最好他一直挪不开,这样她还能多抱一会。 她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这个怀抱了。 “还是起不来,师父,我的腿都麻了,一点劲都没有……师父,你是不是很疼?都是我不好,早知道今日要摔跤,我就不惹师父生气了,害得你现在伤了腰,起都起不来,一会还怎么罚我……” 裴居敬现在真的有点想揍她了,这小兔崽子缩在他怀里,忍笑忍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再不起来我真的要罚你了。” “哦,好,就起,”她说着还威胁一句,“你不许催我,越催我越起不来。” 裴居敬最后是攀着桌案的腿爬起来的。 这是云杳第一次见他这么个人如此狼狈,她的嘴唇都要咬烂了,最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敢笑?” 裴居敬抻着腰挪到了罗汉床上,缓了许久才让云杳给他倒了盏茶。 云杳煞有介事地捧着茶盏过来,屈膝蹲下,笑够了才道:“给师父赔罪,真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会同那个太子讲话了。” “下次?” 云杳立刻保证说:“没有下次。” 茶盏递到裴居敬手中,她顺势伏在他的膝上,脸颊贴着他袍服的衣料蹭了蹭,“我以后会少犯错的,你不许生我的气……就算生气,也不许不要我,好不好?” 裴居敬那句要送她去和府上的姑娘们作伴的话就这么被提前堵住,再也说不出口了。 “好,不会丢下你,那你乖一些。” “嗯,会乖。” *** 裴居敬的腰伤本来不大严重,但是他好面子硬是不让太医看,强撑了几日,最后连起坐都困难。而这几日又刚好赶上巡抚汪敏回京,内阁要商议向陛下奏对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于是他不得不住在了府上。 这么一来,云杳就独守在鹤归居了。 想容几个起初担心她又闹性子,不过好在有竹雾隔三差五回来一趟,并时不时带来裴居敬的口信,这次她倒没怎么发作,每日里读书写字弹琴,精神好的时候还能教一教小鲤儿的功课。 安稳了几日,许是因为太闲得慌,不知怎么起了心思,在太医许融来诊脉的时候,向他问了个滋养筋骨的食补方子,于是小厨房的几个厨娘丫鬟们便遭了殃,天天被她缠着,让教她怎么煲汤。 若只是教煲汤还罢了,这姑奶奶实在不是个在厨艺上有天分的,好几个厨娘盯着,一道道做下来,最后汤盅的盖子一揭开—— 嗬!那个味道,直往人的天灵盖冲。 几个厨娘闻了一遍再不想闻第二遍,偏偏云杳挺自信,觉得好像不错,于是…… 内阁直房中,才刚听人奏完事的裴居敬接到了竹雾送来的餐食。 几位大人都聚在一处,今日还有左相杨慎也在,陛下命他与裴居敬一起听兵部奏对边关的练兵的事宜。 听兵部的奏对是一件很耗时的事情,几位大人忙到现在早过了午时,基本都已经是饥肠辘辘,因着吃完饭还要接着议事,所以大家一拿到饭食便都迫不及待准备开吃。 裴居敬稍微慢了些,将面前的公文收起来的时候,对面的几位大人都已经吃上了,于是他也一边擦手,一边示意竹雾摆饭。 裴居敬在饮食上一向清淡素简 27. 厚脸皮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云杳也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错吃了什么药,近日频频上门,扰得她不胜其烦。 大前日上门,说是去山上赏秋,顺路来拜。昨日又上门,拿着一斛什么国进贡来的劳什子珠子送她。今日云杳才喝了药要歇,不想门上来报,说太子殿下又来了。 烦死了! “同他说我歇下了,让他赶紧走。” 云杳坐在桌案前,双手撑着脸,口中含着一颗梅子,眉头紧皱,明显心情坏到极处。可丫鬟却说:“太子殿下已经在厅上坐着了……” “那就让他坐着去。” 云杳磨蹭了半日方才不情不愿过去,果见李昭大咧咧靠坐在花厅的罗汉床上,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拿着拂尘甩来甩去逗着阿墨玩,完全没拿自己的当外人。 脸皮可真厚啊。 云杳暗暗哂一句,走过去敷衍蹲身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李昭满面春风望向她,“起来起来,孤说了,以后都免了你的行礼。身子不好,还这么劳动做什么?” “殿下若是不来我也不必劳动。” 云杳冷哼了声,走过去在圈椅上坐了,吩咐下人道:“给太子殿下上茶。” 李昭听出她话里的不快来,但却并不介意,只当她还在为着自己将她上次说过的话宣扬出去,害她受罚而不痛快,道:“都过去多久了,你这也太小性儿了。我不是都给你赔不是了么,怎么还这般不待见我?” 云杳神色恹恹,将手炉往怀中拢了拢,说:“太子殿下哪里话,我岂敢呢?” 李昭好似被她这么阴阳怪气地讽出乐趣来了,挑眉一笑,嗤道:“口是心非的,你真当孤看不出来?小小女子胆子大过天了,孤在这满京都都没见过你这样的。” 他是真没见过像云杳这样的。 以前他还未正式册封挪去东宫的时候,住在母后宫里,日日都见着六宫来请安。 那些个娘娘们,无论是来自江南水乡,还是塞北大漠,甚至有些还是周边诸国送来和亲的,但只要往那一坐,在他看着来都是一样的锦衣华服,一样的精致妆容,一样的温良贤淑,就连说话的语调,唇边的笑意都一模一样。他小的时候就经常分不清谁是谁。 后来他也陆续有了侧妃妾室,相处下来,仍是这么着。容色都一样好看,性子都一样端庄,偶尔使小性子也分寸拿捏得正正好,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也知道他的忍耐有多少,从不会像云杳这般,说翻脸就翻脸,说骂人就骂人,偏就和他顶撞着来。 他这般想着又打量云杳一眼。 面前的这个女子实在不讨人喜欢,也不知道裴居敬怎么给养大的。小性,矫情,执拗倔强,浑身带刺,看着病弱弱的,实则一点女子的温婉贤淑都没有,通身上下除了长得好,就再没别的了。真是可惜了这般的绝好颜色…… “那殿下的见识还真是短浅啊。”云杳听他这般说,立马毫不示弱还嘴。 她本来就心情不大好,此时瞧着阿墨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被李昭逗得围着他打转,心里更加不乐意了,斥道:“阿墨,给我滚出去消停着!真是闲得慌,上蹿下跳闹得人头疼。” 阿墨闻言,瞬间停住,灰溜溜夹着尾巴跑出去了。 李昭拿着拂尘的手滞住,反应了一瞬才隐约觉得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就……有种脸被无形扇了一巴掌的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略一缓解,抬手对着云杳指指点点:“女儿家家的,你温柔一些。瞧瞧别家的女子也似你这般,说话间如此刻薄?孤这好容易来瞧你一趟,还要看你甩脸子,这要在东宫,孤早就命人打你板子了!” 云杳冷笑,“就说呢,谁能赶得上殿下的东宫御下有方呢。对了,忘了问殿下了,屯田案审理结束了吧?” 呵,好得很!又含沙射影顶他一顿。偏他这个时候还不能跟她计较,若是再计较,她必然会翻出自己出卖她的事情,又得一通冷言冷语。 李昭也不知道自己最近这是怎么了,想方设法跑她这里来找气受。一口气憋在胸中不上不下的,半晌才干巴巴吐出一句,“审完了。朝中的事情,你一个女儿家的,少过问。” 云杳显然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哦,审完了啊,那那些罪奴应该判了吧?殿下节哀。” “云杳你别太放肆!” 李昭终于忍不住怒了,一巴掌拍在案上。 云杳一个眼神扫过来,眼看着又要发作了。 经过最近的相处,李昭已然见识了她怼人的功夫,就不是他能招惹的,再加上看她今日实在病恹恹的脸色不好,他也不想真的将她气着,遂赶紧抢先道:“你别再说话,孤又不是闲的没事干,专门来同你吵架的。” 云杳瞪一眼,噙了口茶水润喉,少许,淡声问:“那殿下登门是为了什么?求贤才,还是访名士?” 李昭被她给逗乐了,“云杳你这张嘴还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 这个人一会儿急赤白脸的就要动怒,一会又笑的莫名其妙的。云杳觉得他大约有点子不正常,扯唇敷衍一句:“殿下谬赞。” 两个坐了会儿,吃了一巡茶,云杳彻底不耐烦了,但太子还是四平八稳坐着,丝毫没有要起身告辞的意思,还说起了最近东境那边的总兵向皇家御兽园进献的事情。 “孤昨日去瞧了一眼,别的都寻常,有两只极为出色的雪豹,很是威猛矫健。对了,还有几只雪狐,毛色看着还行,不过,还未经训,野性十足,怕人的很,没有你这只灵性听话。” 云杳没什么兴趣,应了一声,垂眸喝茶。 她今日穿着一身杏色的褙子,衣领上绣着缠枝莲纹的花样,这么不说话,安安静静坐着,模样看上去当真就是筠州水乡温养出来雪肌玉骨的风流,就身上衣袍褶皱也有种吴带当风的韵味。 此时正值晌午,日光从门窗照进来,透过山水屏风被滤出温和的光晕,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看上清凌凌的,连身上的那股病弱也削减了些。 李昭出神了半晌,道:“你这病到底是——” 他的话问了一半,恰好云杳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不知怎么的,他骤然心头一动,才起了调的语气软了下来,“上次你说是许融太医在帮你调养着,他的医术在太医院算是上好,到底如何说的?怎么日日吃着药,身子还是不见好呢?”< 28. 不公平 《国相大人养崽失败实录》全本免费阅读 自打上次太子说要带她去秋狩之后,云杳便一心盼着,但她向来骄矜,即便心里期待,面上却淡泊。而她越是如此,那一头的太子越是热情高涨,指着这个由头,几乎日日钻空子往鹤归居跑。 除了炫耀他驯养的凶兽猛禽之外,近期他还频频提到一个人,说是底下送来的,功夫很不错,也很有胆色,他准备再过几日就让他帮自己驯那两只雪豹。 云杳随便听了一耳朵便作罢了,她没有见过驯兽的,对这个没什么兴趣,当然也不能理解李昭为何会那么热衷。她每每提到裴居敬,但李昭总是说着说着就跑偏。 鹤归居就这么点地方,除了裴居敬的书房不能带他去,后院的寝卧不能去,没其他的地方为了打发时间,云杳都带着他逛遍了,可这个人的话好似总也说不完。 云杳几乎忍耐到极限,要不是看在他能带自己去秋狩的面子上,她都要翻脸赶人了。 两人在后面的园子中逛了一圈,并行出来的时候,云杳一眼瞧见停在东北角的马车,和正在放脚凳的竹雾。 她瞬间心亮,“师父回来了!” 李昭还未反应过来就看她像一只轻盈的鸟儿一般,急切又欢欣地朝着马车的方向奔了过去。 不是说也很畏惧裴居敬的吗?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最近朝中事多,裴居敬连着忙了好些日子,陛下也体谅,于是今日下了朝特意召见他。 “朕是要靠着你们这些股肱做事,但也不能太过于劳累,听人说你最近几日都住在内阁的值房了?当年你带兵平北境之乱,期间重伤,虽说后来疗养的好,但到底有了亏损。现在这么年纪轻轻的,就为朝事所累,不擅加保养,以后还如何帮朕,帮太子治理这万里江山?” 裴居敬肃立着,闻言行礼道:“为社稷立命,为陛下尽忠,乃臣之本分……” “哎,行简!咱们君臣私下里就不必说这些了。” 皇帝摆手阻了他,“你前几日上来的折子,关于南方新政的事情,朕看了,进展已然超出朕的预期。凡事张弛有度方得长久,再者你是姑母最疼爱的孩子,如今已快到而立之年,仍是孑然一身,想必姑母心中也多有烦忧,朕若是再将你日日拘在朝务之中,姑母该怪罪朕了。” 今日御前伺候的正是冯时,他笑眯眯接了话道:“皇爷看重裴相,太子殿下也倚重裴相,据东宫人报说殿下近日频去裴相府……” 适时一句话果然引得皇帝相问,“太子?他去裴相府上做什么?” “陛下恕罪,奴婢也不很清楚,”冯时回道:“是前日里娘娘召了东宫的内侍过问太子殿下的饮食起居,奴婢正好去娘娘宫里传话,听见那内侍说殿下近些日子频去裴相府上,许是读书多有不明白的地方,想向裴相请教?” 皇帝听罢倒并未说什么,但裴居敬回来一路上神色凝重。 帝王的信任是不能有嫌隙的,他希望自己的臣子永远对自己忠诚,也永远对自己的后继者忠诚,但不能在自己在位的时候就拉拢储君。 这一点冯时看得清楚,裴居敬亦十分清楚…… “师父。” 一道轻软软的声音传来,将裴居敬的思绪拉回,他抬手挑帘,果见云杳已经提裙小跑了过来。 “当心,不要跑,瑶瑶。” 裴居敬皱了皱眉,随后下车。 云杳几步小跑到他身边,眉眼弯弯笑着,几缕细碎的发丝贴在面颊上,她也顾不上拂开,随后就拽住了他的袍袖,仰着脸笑道:“你终于回来啦,朝中的事情忙完了么?怎么没有提前让人说一声呢?腰上的伤好了没有?还有我上次给你煮的那个汤……” “叽叽喳喳的跟只小雀儿一样。”裴居敬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笑问:“一句接一句的,你是要师父答你哪一句?” 说着将回来路上买好的茯苓糕递给她,云杳抿唇笑,看了一眼随后接了过来拎在手中,有些霸道地说:“都要听。” 裴居敬笑了笑,正要说什么,一侧眸才看到太子李昭就站在月洞门旁。 李昭亲眼目睹了面前的场景,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裴居敬他认识,云杳他也认识,但是这两人在一处怎么就这么让人觉得陌生呢? 先前他还觉得以云杳的性子,裴居敬教养她真是不容易,但看眼前,她哪里还有半分骄矜刻薄?分明就是乖巧的不能再乖巧了。 而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裴居敬,给他讲书的时候,他连喝盏茶水都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现在却能这么温和宠溺地对着云杳笑?还给她买糕点回来? 这,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太子殿下是何时来的?” 裴居敬问了一句。 “来了大半日了,我陪他去后面园子中逛了一圈。”云杳眼看着裴居敬的脸色变了,眉也皱了起来,好似不是很开心的样子,趁机低声告状道:“他最近总来……” 裴居敬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她过去给太子行礼。 李昭自己其实也心虚,他是趁着裴居敬不在才来的,现在被当面撞上总觉得有些尴尬,叫免之后,干巴巴笑了笑:“哈哈,早就听说太傅这处宅子不错,以前一直没有机会来拜访,最近来了几次却很不凑巧,太傅都不在,不过好在有杳杳陪孤逛了逛。” 他并不知道云杳的小名其实是“瑶瑶”,只是刚听裴居敬这么叫,便也跟着叫了,却不想云杳立刻就不乐意了,一着急抬手指他,“你不许叫我的小名。” “瑶瑶,不得无礼。” 裴居敬将那只嚣张的爪子按了回去,随后向李昭拱手道:“小徒无礼,还请殿下见谅。” 李昭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孤都已经习惯了。” 几人回到前厅,当着裴居敬的面李昭可不敢再炫耀他养在御兽园的那些凶兽,而且他最近读书上荒废的厉害,生怕裴居敬突然查问功课,于是只勉强坐了一会儿,便找着了个由头赶紧起身告辞了。 李昭一走,沉默了半晌的云杳又打开话匣子,缠着裴居敬说这说那,硬生生将裴居敬想要问她的话都给打乱了。 不过也没关系,这次孩子乖得很,一开口就坦诚了,“师父是不是想问我为何没把太子来这里的事情写信告诉你?” 云杳坐在外间的榻上不安分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