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 1. 晴空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时维九月,秋雨连绵,窗外残红衰败,寒凉侵骨。 下了一夜的连绵细雨将歇未歇,凝成的水珠从檐间划落,隐入石阶青苔中。 阮轻絮拦住匆匆而过的侍女,接过她手中的食盒,笑道:“姐姐交给我吧。” 少女笑时双颊酒窝浅浅,可怜可爱。 难怪最是冷漠严肃从不收徒的元掌教都会破格将她收入门下悉心教导。 阮轻絮并不在乎侍女心中所想,她也并不着急把早膳送到,而是提着食盒慢悠悠穿过竹影幽幽的曲折游廊,停留在“雪堂”之前。 天色还是阴沉沉的,没有天光乍泄的透亮。 阮轻絮估摸着时间,轻轻推开了雪堂的门。 屋里静悄悄的,阮轻絮将食盒放在堂中桌案上,轻车熟路去了右侧里间。 床榻上干净整洁,想是昨夜主人并没有睡在这里。 阮轻絮退出来,在左侧的书房前徘徊了一会儿,轻轻扣了扣房门:“老师。” 纵使得了可以随意出入老师寝居的权力,但对于藏着老师秘密的书房,她不能轻易踏足。 书房内传来一道慵懒的女声:“进。” 阮轻絮推开门,绕过屏风。 老师半支身子,侧躺在落地月窗前的贵妃榻上,微阖着眼,倦意未消。 一半光,一半影。 “老师,轻絮给您送早膳来了。” “嗯。”她倦倦应了声,又歇了半晌,才带着浓浓倦意道,“送饭不用你。” 阮轻絮靠过去:“是轻絮自己愿意。” 老师不理她了。 “老师,饭会凉。”阮轻絮捏起她的手,她以为自己到底是从外边进来,手还是微凉,冰一冰,或许会让老师清醒些。 却没想到老师的手更凉。 难怪书院里的人都说老师是冰雪砌成的。 老师懒懒支起眼,打了个哈欠,并不将手抽回:“阮阮,你越来越放肆了。” 她没生气,只是有些不悦:“我要后悔收你了。” 阮轻絮却是最怕老师的这句话:“老师,我错了。” 当初收她为徒,就带了些玩笑的意味——“阮轻絮?这名字有趣,跟着我吧。” 老师姓元,名清徐。她们两个的名字听起来像,寓意却大相径庭。 是清风徐来之意。 元清徐见少女低着头退了出去,方闭了眸,竟是又要睡。 她刚刚做了梦,梦里故人依旧。 须臾,元清徐复睁开眼,撑身懒懒坐起。 故人又如何?故人食了言,她不想原谅。 微风细雨,拂过双颊,元清徐终于清醒几分。 阮轻絮还守在堂中,见她出来,恭敬道:“轻絮侍候老师。” 她是书院学生,只是被元清徐收为弟子,按理说不必亲自做这些琐事。但她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元清徐也不推辞。 等到元清徐休整完毕,风雨刚歇。 她踏出房门,刚刚梳理好的发丝被雨后的秋风吹乱。 一只纸鹤飞至元清徐眼前。元清徐拆了,一目十行读完。 “这就要走了吗?”阮轻絮问。 元清徐点头:“该出发了。” 北境动乱,疑似大魔现世,书院山长请了她与祁尧祁掌教前去平乱。 她们所在的云山书院与众仙宗一样隶属仙盟,兼有除魔卫道兼济天下之责任。 元清徐原有自己的师父与师门,只是师父很早便羽化了,诸位师兄师姐也都在近百年前与魔界的一战中陨落。山长与师父曾是多年老友,因此后来聘请她来云山书院做掌教。 她作为云山书院年纪最轻,资历最浅的掌教,几乎是被山长与其他掌教当作吉祥物一般宠着护着,一点苦也不叫她尝,就连收徒也是因为这小祖宗心血来潮。此次前往北境除魔,也是因为这小祖宗再一次心血来潮。 阮轻絮替她将昨日收拾好的行囊拿出来,欲言又止。她实在不解,她自己的老师她还不知道,最讨厌麻烦,这是怎么了,上赶着要去? 她心里疑惑,嘴上也就问了出来。 元清徐平日里对这个唯一的学生很是宽容,加之心情不错,解释道:“许久没去北雀岭玩了。” 此次的目的地,就在北雀岭脚下。 北雀岭是元清徐的小师兄被师父捡到的地方,以前闲暇时他会带她去,春日里踏青,夏日里戏水,秋日里野炊。 她讨厌万籁俱寂的寒冬,那个地方是唯一叫她喜欢的。 冬日下了雪,许许多多的糯米团子会挤在树上唱歌,小师兄说那是北长尾山雀,“北雀岭”这个名字也是因为这些小精灵而起。 他抛下她走后,她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如今听闻,竟有些怀念。 阮轻絮丝毫不觉得老师的理由荒谬,反而赞同地点点头。 * 物是人非,曾经带她来北雀岭玩的青年早已不在,唯有北雀岭还是老样子,左不过原来的小树长大了,一眼望去,也是大差不差的。 祁尧见她移不开眼,将一件像是油纸伞的物件塞给她:“小元你拿好了,就留在这里吧,等老夫回来。” 那是祁尧手中最好的护身法器。他年纪最长,看元清徐像还是没长大的小丫头,并不像其他掌教一样称她“元掌教”,而是“小元小元”地叫。 见元清徐几不可查一点头,祁尧松一口气,一步三回头,还不忘嘱咐:“就在这里玩,千万别乱跑啊小元。” 元清徐嫌他唠叨,不理会。 她走了几步,又嫌油纸伞不好看还碍手,下意识想丢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收了起来。 夜里又下了场雨。 山路上覆了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有些滑,但没有干叶子的咔嚓声。 元清徐下了山,去找祁尧。 祁尧没说晚上就能好,但她听闻这位掌教的实力很强。 师父的实力也很强,不算赶路,最多也就半个时辰就能将大魔收服。 但是三个时辰已经过去了,祁尧还没处理好。 元清徐确实没经验。 雨越下越大,落在身前成了水帘。 行在山路上的碧衣仙子衣袂纷飞,纤尘不染。 整个山下的小镇都在大雨中沉睡。雨落在路上溅起泥泞的花。 魔是魇魔,喜欢将人拖入噩梦中,吸食恐惧与精气。这类玩弄人心的魔最是难缠,难怪祁尧久久不归。 一缕魔气寻到了这个唯一的清醒者。 元清徐皱了皱眉——她不想晕倒在大街上,于是寻了处酒肆,她有些困倦,护体也因此出了点破绽,那缕魔气也顺利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入了梦。 “缈缈,等师兄回来好吗?” 元清徐抬眸,眼前人着一袭天青色修竹长衫,正将一束新鲜的花插在桌边花瓶上,回头看她的眼中藏了一池要溢出来的春水。 她夺了花,丢在地上,然后冷眼瞧他。 “缈缈……没有骗你。”他怔愣一下,旋即便笑了,眼中似有绿波荡漾,柔柔的,洗涤怨气。 那时元清徐便是沉溺在这春水中,没注意到春水下的乍暖还寒,信了他的话。 如今她知道了结局,自然不会再信。 娉婷少女露出天真残忍的笑,捉住他去捡花的手,然后在青年讶然的目光中,将银铐缠绕在他的手上:“你休想。” “这……好吧。”青年垂眸浅笑,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光。 元清徐却有些不耐烦了,她忽而一拉铐子,贴近他,手中闪过冰冷的光。 “呃……”冰棱穿体而过的一瞬间,青 2. 择师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连绵阴雨后,终于遇到了一个难得的晴天。 檐下积雨未干,一只豆娘立在叶尖,翅膀盛满了秋光,与积水相映成趣。 窗内少年躺在塌上,沉没在如云舒展的衾被中。 元清徐俯身,手指描过沉睡少年的眉眼。 那日已是强弩之末的少年接过元清徐递过来的伞之时,倒地不起。 元清徐索性替他将经脉接好,在祁尧讶然的目光中,将人丢进储物香囊里带了回来。 秉着不死就行的原则,元清徐又给少年灌了些天材地宝的汤药,之后便交给了侍从。 今日经祁掌教提醒,方才想起来自己带回来的这人。 苍白脏污掩下的好相貌,在打理干净后,一览无余。 与元清徐第一眼注意到的温柔含愁的眼睛不同,少年的相貌艳若桃李。 但也如此陌生。 那个人清隽温雅,就像是写意水墨;眼前的少年明艳秾丽,更似丹青重彩。 容貌天生,若是他本就偏爱这种皮囊呢? 他喜欢素雅些,但不爱寡淡,喜欢带着暗纹配饰的浅色料子,便是着白衣也要在腰间坠一块青碧的翡翠玉佩。 荒谬的念头一旦涌上,就再也压制不下。 锦鲤亲吻湖面,湖面荡起微澜。 指尖最终落在了少年眉心。 摩挲着,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圈。 要探查他的灵台吗? 一个人的外貌形态声音都可能会变,灵台却做不得假。 “老师?”身后立着的阮轻絮见她发愣,忍不住出声。 * “缈缈,灵台乃魂灵栖居之所,不可任由他人探查。” 四月春深,林间鸟鸣与潺潺流水相和,青年站在巨石下,面上带着一抹无奈的笑,见山石上的女孩仍赌气背对着他不出声,便朝她伸出一只手,“师兄错了,缈缈哪里是他人呢。” 石头上的女孩指了指他的另一条胳膊。 青年会意,张开自己的怀抱,笑道:“快下来吧,那里危险。” 她跳到他怀里,仰头道:“我现在就要看。” “好。”他牵着她的手,触碰到自己的眉心。 灵台之内与外面的景是大差不差的,青林茂竹,清泉流响,他是那样温柔的人,灵台里也如春。 女孩瘪了嘴——她的灵台里只有冰雪。 单调寒凉。 “缈缈。”青年忽然轻轻唤了她一声。 女孩晃过神,青年的灵台里已经落了雪。 冬的雪撞上春的绿,四季刹那停留。 是她做的。 “师兄。”女孩退出自己的灵识,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声音闷闷的。 “嗯。”青年应声,稳稳当当抱着她走在山石之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蝉鸣喧嚣,林中愈显静谧。 当夜他发了烧,问清楚来龙去脉的师父恨恨道:“你啊,再这么对她百依百顺,就该把她宠坏了。” * 元清徐垂下眸子,指尖往后一蜷。 罢了。 纤细的指尖被乳白色的光亮围住。元清徐的瞳孔一缩。 这少年不知死活,竟主动邀她触碰灵台! 锦鲤奋力一跃,湖面玉碎如雪。 毫不掩饰的亲昵背后,是全然陌生的气息。 少年的灵台是一片浓雾笼罩的湖,湖中林木高耸,不透一丝光亮。 锦鲤游入藕花深处,湖面波澜渐无。 元清徐收回手,几不可闻叹了一口气,半是庆幸,半是失望。 竟是忘了,那个人,可以满身血污狼狈不堪,但绝不可以烙上奴印任人欺凌。 阮轻絮在后方看得清楚,一言未发。 光将老师的轮廓描摹,连发丝都染了金。 将这少年带回时,老师的面色还是极为复杂的,像是收到礼物的孩子,既欣喜期待,又害怕失望。 现在老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与平静,万事万物如云烟,皆不入心。 石子落入湖面激起涟漪水花,但到底只是一瞬,瞬息之后,湖依旧波平如镜,石子却已长眠湖底。 “阮阮,等他醒了,带他去登天梯。”元清徐想了想,又道,“先去同山长说一声。” 天梯九百九十九阶,问心,问道。 “是……”阮轻絮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少年,欲言又止。 “何事。”元清徐打了个哈欠,问道。 阮轻絮先行一礼,复道:“老师,他经脉还未养好,怕是受不得天梯之上的罡风。” “那便赶出书院,自生自灭。”元清徐目光扫过,不甚在意,“无用之人,留着做甚。” 阮轻絮讶然抬眸,面露不解。老师肆意惯了,但这还是第一次对弱者出此诛心之言。 “明白了?”元清徐问道。 阮轻絮诚实摇头:“弟子还是不明白。” “没问你。”元清徐摆摆手,目光越过她。 阮轻絮随之望去,见原本昏迷的少年已经睁开了眼,欲挣扎坐起。 阮轻絮扶着他跪坐在床上。 “枕舟明白。”少年垂着头,长发低垂,恭敬而顺从。 元清徐并不管他是真的明事理还是习惯了逆来顺受亦或是心思太沉,她只需知道只要他登上天梯,便是可造之材。 一个伪装成奴隶的魔界卧底自然得不到回到光明之下的机会,但若他生了双漂亮而无辜眼睛,元清徐也不吝于让他争一争这个机会。 老师不给她解释,从未质疑过老师决定的阮轻絮便也没再纠结什么,而是对还没回过神来的少年解释道:“天梯虽然难登,但你每多登一阶,都会对日后的修行大有裨益。” “多谢。”似是感觉到少女的善意,枕舟终于抬头道谢,露出一点温和笑意。 枕舟这样不经意一笑,洗净了身上的卑微懦弱,叫元清徐瞧出点少年人的神采飞扬。 元清徐转过眼,头也不回地跨步离开。 * 三日之后,当元清徐踏入议事堂,看到被山长拉着手嘘寒问暖的少年郎的那一刻,心中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天梯九百九十九阶,山长的亲传大弟子宋遥画当初也不过四百之数,少年倒在第六百阶,心智根骨可见一斑。 对此天才,几位掌教自然免不得一番争抢。 按理说,人是祁尧发现的,是他与元清徐带回来的,当是入他门下,但又因为他年龄长,门下弟子也多,被其余掌教以精力不足为借口否定了。 好脾气的老先生难得吹胡子瞪眼。 至于其余掌教,也各有各的优劣,彼此争吵不休。 回过神来时,山长已经将人叫在身边,慈眉善目地问询年龄籍贯喜好等。 “枕舟混沌,并不记得自己过去诸多事宜,应当未至弱冠罢。”枕舟低垂眉眼,恭顺而安静。 年轻的掌教没打算收徒,打着哈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闻言看他一眼,以手支颊昏昏欲睡。 少年头发比旁人要短些,过肩寸许,还戴不了发冠。 “未至弱冠,听着说法倒像是在凡间长的。”阮轻絮嘟囔道。 阮轻絮本是立在她身后,这一出声吸引了元清徐的注意,从储物香囊里掏出一个小板凳让小弟子坐下。 她微微坐正一些,抿了口茶,又蹙着眉放回去。 其余掌教看到她这不知愁只顾嫌弃茶水不好喝的样子,一时之间担心抢不到徒弟的焦灼也散了不少。 山长更是摆摆手,吩咐守在身边的大弟子宋遥画:“去给元掌教换杯茶。” 元清徐接道:“清雪茉莉。” 在场的长辈不约而同露出一点宠溺的笑容。 清雪茉莉不好泡 3. 人影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行完拜师礼,枕舟又由宋遥画带着逛了一圈书院,了解了书院的规章制度,结识了许多同门。 枕舟在人前忍了多时,等到打发走好奇的同窗,已经提不起力气走到床边。 因此他只是靠着门蹲下,将自己蜷缩成一团,默默等待灵魂的灼痛感过去。 这么多年,他还是无法习惯这样的痛。 从前是因他不听话,这次则因他未能如约拜师元清徐。 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昏了过去,也不知昏了多久,只知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月上柳梢头。 月色透过窗子,与窗边的那道倩影遥遥相望。 枕舟扶着门站起,逆着月光,只能看到一道如月色清冽的背影。 “元掌教。”他藏起一抹苦笑,低声问好。 元清徐转过身:“过来。” 枕舟理了理衣衫,抬头对上元清徐冷漠审视的眼神,忽然垂下了手,依言走到她身边。 挣扎什么呢?当初那样狼狈,她都见过了。 “伸手。” 元清徐撩开他染了尘的衣袖,捉了他冷白的腕把脉。 第一日将他带回,第二日替他疗伤,将将第五日,让他登过了天梯。 少年身上的伤便已经好了大半——这与她无甚关系,那些杂七杂八看着瘆人却不致命的伤口太多,她只是处理了最为严重的经脉。 阮阮倒是可能会帮他仔细处理伤口,但那都没办法让他恢复如此之快。 “自愈能力很强。”元清徐不由道。 “还要多亏元掌教……”枕舟道。 阿谀之词,元清徐不感兴趣,示意他闭嘴。 须臾之后,她问:“魂伤?” 原本只是木讷服从的少年猛然抬头,目光带着隐晦的希冀:“您……” “我做不到。”元清徐毫不留情打碎了他的幻想,道,“能治魂伤的人早就死在了百年前的仙魔一役中。” 枕舟苦涩地笑了下:“是枕舟命该如此。多谢元掌教。” “为何叫枕舟?”元清徐打断他的自怨自艾,问道。 “主人舟中酒醒后兴致未减,便取了‘相与枕藉乎舟中’的‘枕舟’二字赐名。” 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元掌教……”少年见到她骤然冷下的面色,不由跪下,却不敢再问缘由。 “好一个枕舟。”元清徐喃喃一笑,眸光越发寒凉。 枕舟低头默然不语。 疾风起,惊飞的鸟儿鸣声清脆。 元清徐闻声看去,只见一道圆滚滚好似糯米团子的残影。 少年似乎也被那声鸟鸣吸引,痴痴看着窗外。 似是向往。 “江上清风,山间明月,枕舟中,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他们的眼睛实在相像。 是她狭隘了。 “你的奴印已除,过眼烟云皆散。从今往后,枕舟只有一个身份——云山书院学生。” 枕舟没有回应。 元清徐便又问:“不明白?” “谢掌教指点,枕舟明白。”少年叩首,再起身眼眶已红了一圈。 “早些休息。”心中郁结已除,元清徐没有再逗留,“你这体质看似已经恢复,但治标不治本,内里仍是不足,还需温养。魂伤的事我会想办法。” 风停了,桌上的暖玉淌着莹莹月光。 是嘴硬心软的元掌教留下的。 枕舟拿起放在怀中,想要关窗,踟躇后又放弃。 晚风萧瑟,有时也温柔。 晚间想到山间明月与江上清风,元清徐来了兴致,夜里索性宿在湖心亭中。 前几日还是峨眉月,雨夜未见,现已吊在了上弦月的尾巴上。 她拎了一壶桃子酒,靠在栏杆上发呆。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桃子酒清甜可口,不很醉人,更像桃汁,一壶喝尽了,也不过是微醺之意。 凌晨又下起了雨,潮意直往人骨头里钻。 元清徐被雨声吵醒,又在雨中睡去,半梦半醒间,两道撑着伞的模糊剪影闯入眼帘。 少女要冷肃些,少年要温柔些,很是熟悉。 她又眨了眨眼,这才看清,那少女是自己的学生阮轻絮,少年是枕舟。 她支颊,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真是魔怔了。 “老师!”阮轻絮握着伞跑过来,跑动间,飞溅的雨珠湿了她的衣裙下摆。 “您……”少女跑至跟前,放轻了脚步,“哎呀,又睡着了。” 她熟门熟路地拿出圆滚滚的小鸟布偶放在元清徐怀中,又替她盖好被子。 枕舟伸手欲要帮忙,被阮轻絮毫不留情地打掉,收到了警告的一眼。 面对师姐突如其来的冷漠,他有些疑惑,退到了一边,呐呐不言。 阮轻絮回身,正看到少年安安静静地站着,前额墨发垂落遮挡住了眼睛,人也是乖顺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般,走到少年身边,警告道:“离老师远点。” “阮阮,”元清徐换了个姿势,将那只小鸟布偶压在脸下,头都没抬,不带什么感情,传音道,“不准动他。” 阮轻絮僵住。 “先带枕舟去上课,晚间来此找我。”感觉到自己的话似乎还是有点严肃,元清徐顿了顿,又重新组织了语言,“聊天。” 满心委屈的小姑娘果然被老师的“聊天”二字哄好了。 两人走后,元清徐又在亭间发了会儿呆,等到了授课的时辰,便去了书斋给小弟子们讲史课。 书院每五年收一批幼童入学,只授课,不涉仙法道术,十岁测根骨,有天资者可叩仙门,亦可同其他人一起,修学至束发之年离去。 元清徐早逝的生父是位书塾先生,她跟在身边也耳濡目染了几年,对待传道授业解惑之事颇为认真。 阮轻絮带着枕舟路过,随着他的视线看到正弯腰耐心讲解的老师,不由自主露出笑意:“老师上课的时候最为认真了。” 还有吃睡玩——小姑娘默默在心里吐槽,不过这些不足为外人道。 “谢谢师姐。”枕舟转过头,道了声谢。 带他四处转的不到一个时辰,她已经听到不下二十声谢谢了。 新来的小师弟道谢时小心恳切,不似圆滑世故,更像是一个笨拙而真挚的人。 “走吧,去别处。” 元清徐抬头,秋的光影里,女孩故作严肃正领着乖顺的小师弟离开。 她矗立许久,看到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雨后濡湿的空气让她的眼也润润的。 “元姐姐在看什么呀。”一群调皮的小弟子凑到她身边,也好奇地向窗外看去,“是也想出去玩吗,我们下课好不好。” “不好。”元清徐拿书拍了拍离自己最近的几个小萝卜丁的头,“叫掌教。” “好的!元掌教——”稚嫩的童音拉长。 * 阮轻絮携夜色如期而至。 她的老师坐在灯下,拿把小刻刀不知道在木牌上刻些什么。 榻上的少年把自己蜷成一团,像是睡着了。 烛光有些昏暗,她只能隐约看到枕舟被汗水濡湿的鬓发。 “过来剪一下灯花。”察觉到她来,元清徐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阮轻絮拿起桌上小剪刀,将那一小截灰黑的蜡杆剪去。 “老师……”她迟疑片刻,回头看了熟睡的少年一眼,眼一闭心一横,一股脑都说了出来,“弟子觉得枕舟居心叵测。宋掌教调查过他的生平,他本是庆州陆家的下人,陆家堕魔躲去魔界后他也随之做了魔界奴隶。现在突然一副凄惨模样出现在您与祁 4. 药浴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枕舟想要复仇。报陆家被陷害堕魔之仇,报他被困魔界为奴人尽可欺之仇。 曾经这是支撑着他挣扎苟活的唯一执念。 元清徐不明白他对自己突如其来的信任,但不妨碍她觉得少年的样子有趣——他说着那些惨痛的过去时,眼中其实没有特别强烈的恨意。 仿佛复仇只是一件被强制要完成的任务。 元清徐没有戳穿他,毕竟就连她自己,也被自己的师父评价为不知爱恨为何。 因此她只是送了他一句没什么内容的废话“先变强”。 平静无波的日子过久了也会觉得无趣,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又唤醒了她许多兴致。 “我会助你。” 这当然不会是说说而已。 她有此一言,自此便上了心,叫他每日下了晚课来寻她调养经脉。 待诊过之后便会写下一张药方,让枕舟自己去取药熬药。 近些日子阮阮同宋遥画接了个任务外出未归,没有那个小徒弟黏着,那些清寂无聊的时光变得格外漫长。 这些时光就被元清徐放在了枕舟身上。 枕舟熬药时,她会坐在躺椅之中看书在石桌旁画画,偶尔抬头,看到少年被火光照耀的侧脸。 秋夜寒凉,枕舟来时身上沾满了寒露,待到离去时,那湿意又从身上蔓延至眼中。 枕舟也会偷偷去瞧这位身负盛名,深居简出的元掌教。 她仿佛在世道洪流一隅,身后是忙碌纷扰,她在观云看水,随心所欲悠游自在。 在元清徐身边的光阴太过静谧,诱得他去忘记汲汲以求的事情,沉迷在片刻安宁之中。 随着日日不断的调理,枕舟的魂伤也再未发作过。 这魂伤,或许另有玄机。 可具体是何玄机,元清徐并不清楚。正如她对枕舟所说的那样,真正能够治疗魂伤的人早就死在了百年前的仙魔一役之中。 百年的时间还不够遗忘,但已足够习惯没有那些人陪伴在侧。 元清徐拿着掌教令牌去望渊楼借回来许多养魂的书。 林林总总,堆堆叠叠,占满整整一张床。 “咚、咚、咚”缓缓三下敲门声响起。 是枕舟来了。 元清徐将书拿在手中去开门。 他今日如约早来了一个时辰,天还未完全黑,黄昏正披上一身金红华服。 “师叔。” 少年低头行礼的一瞬,元清徐再次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 这个她从泥水中捡回来的狼狈孩子其实是个爱干净的,除了被她撞见魂伤发作的那次,枕舟露在人前的每一面都干净而整洁。 有趣的是,枕舟同他名义上的老师江既白一样,也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小习惯——比起用清洁术,更喜欢如凡人一般沐浴。 江既白是因为被凡人娘亲带大,除此之外亦沾染了许多凡间俗习。枕舟的解释是他曾经不常有足够的法力,因此半分不敢浪费,久而久之,也成了习惯。 元清徐颔首,走出屋门:“去准备浴桶和热水。” 枕舟有些发懵,犹疑道:“枕舟去叫侍女……” “是给你准备。”元清徐交给他一张早已写好的方子,“药浴。” “是,枕舟僭越。”少年有些窘迫,感觉浑身都僵硬了,胆子竟也大些,“师叔,枕舟可以回自己的房间药浴吗?” “不可以。”元清徐靠在门上,弹了弹衣袖上的细碎竹影。 “哦。”枕舟低头,将方子收好。 元清徐看到他耳廓的薄粉,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通常带了亵玩的意思,枕舟的睫毛颤了颤,随着她的动作抬起了头。 养了这些日子,人不再是初来时骨瘦如柴的羸弱模样,甚至隐约还有一些世家风流之气。 “胖了。”元清徐捏了捏试试手感,满意于自己养孩子的成果。 夕阳辉彩极盛,落在枕舟脸上更甚。 少年赧然,那双水光粼粼的眸子浸了春意,专注看向她时,带来一种温柔深情的恍惚错觉。 “你若是用美人计,当有不少小仙子为之倾倒。” 微凉的指尖触碰之处,传来酥麻的氧意。 “枕舟没有……”少年不敢再看她,低垂了眸子,面色苍白地解释。 元清徐想到不久前山长话里话外的暗示,一时默然。养男孩子和养女孩子确实不一样,如果是她家阮阮,估计会缠上来问老师是不是更喜欢她了。 女孩子家外向,男孩看来更矜持一些。元清徐下了结论,放开他,回屋重新写药浴的方子:“漂亮不是错,无需惶恐。” 枕舟跟上去,静立在书房门口。 仙子执笔俯首,露出一个专注而认真的侧颜。 枕舟默默向后退了一步。安静的环境让他不禁怀疑自己的心跳是否太过吵闹。 “带着这些药材。” 带着墨香的纸张乘着法术,飘至枕舟面前。 他接过方子,捏在手中:“弟子告退。” 少年几乎是逃一般出了雪堂,带着几分仓皇的背影消失在竹影幽幽处。 不知是在逃避什么。 虽是羞涩,但枕舟并没有让元清徐久等,不多时,他就重新回到了雪堂中。 元清徐正斜倚榻上,一手支颊一手执卷,今日的最后一缕秋光越过窗子在堂中地面绘出仙子的剪影。 隔着门扉,枕舟只见剪影不见其人,他小心翼翼绕过,站在门口回禀:“师叔,已经准备好了。” 元清徐放下手中的书卷,那道倩影也离了书卷,指尖拂过少年衣袍的影子。 两道影子彼此触碰、分开,如蜻蜓点水,不留痕迹。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女人更是如此。而且勾/引元清徐,你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思绪纷乱之间,元清徐走出来,枕舟的目光方从影子转向影子的主人。 “去后山阴阳泉。” 后山的阴阳泉内有两处泉水,一处极寒一处极炎,泉水互不交融,远看似是一对阴阳鱼。 枕舟不由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何还要准备浴桶和热水。 但在魔界摸爬滚打许多年,他已经养成了不多问的习惯,因此那一刹那的疑惑未等宣之于口就被压了下去。 元清徐未见那一眼,已经先一步离开了雪堂。 阴阳泉之上水雾萦绕终年不散,一半泉水冰寒一半泉水炎热,虽是疗伤圣物,但因过程霸道难熬,鲜少有弟子前来。 枕舟较元清徐后一步赶来,瞧见她已经坐在了高处的一块石头上,目光隐入氤氲的水雾之中。 未待他说话,那道目光已经清凌凌落在了他身上。 “褪了外衣,进阴泉中。” 枕舟应是,落在衣扣上的手却有片刻犹疑。 但也只是片刻。 红色腰封共祥云暗纹白衣迤逦落地,像一朵盛开的花。只剩下一身雪白的中衣,盖住了过去的所有不堪。 枕舟踏进池中,被池中寒意激起阵阵战栗。他眼一闭,心一横,整个没入水中。 足够果决,但看着真冷。元清徐错开眼,双臂支起上身仰头看天,心中默记着时间,很快由坐变躺。 黄昏终于褪下华服,换上一身素雅蓝袍。 时间差不多了,元清徐坐起来。雾色模糊了视线,只看到池中少年倚靠在石壁上一动不动。 “枕舟,上岸。” 没有回应。 冻晕了? 元清徐踏水行去,足尖点起涟漪。 枕舟犹在忍耐寒意,隐约察觉有人靠近,但自己似乎被阴阳泉水冻住了,来不及反应就被整个从水中拎了出来。< 5. 陷阱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无尽深渊地处悬崖之下,曾经是魔族猎杀人族取乐的狩猎场地,尸骸遍野,后来乾元尊者带领人族奋起反抗,获胜之后,反将此地作为了关押作恶妖魔的囚牢。 亡魂被困在无尽深渊之中徘徊不止,猎猎寒风在荒原上游荡,将哭声传遍整片地域。 孟婆汤需要在摘下后即刻服用,元清徐不得不带上修为尚浅的枕舟。 少年一路上都有些心事重重,元清徐只当他初次来此危险之地紧张害怕,张口安慰了一句“在外围,只有些作恶小鬼”,没什么效果之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她看上去像是冷了脸,枕舟迟钝地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是不是惹她生气了。 “生你气做什么?”元清徐反问道。 原来没有生气。枕舟心下稍安,也是在这片刻之间的功夫,他忽然没那么怕了。 他们赶了几日的路,到达无尽深渊时又是一个黄昏,天空悬置着一轮巨大的夕阳,要将整个无尽深渊的罪恶吞吃殆尽。 晴日里的无尽深渊只是一片平静宁和的荒原,一眼望去皆是平原枯草,一旦碰上阴天或是夜间,无尽深渊将揭下自己平和的面具,露出狰狞邪恶的真面目。 暮色四合之际,长风走过荒原。 枕舟接过元清徐丢来的花纸伞,撑开。 花纸伞将两人围在一方极小的天地之中,隔绝了外界的阴寒之风,听得到他们彼此纠缠的浅淡呼吸声。 元清徐向来是挑根竹竿树枝当作法器用,旧了不趁手了就再换一根,许久也未曾寻件真正的法器,北雀岭之行后山长听信了祁掌教的传言以为她更喜欢看起来温雅的伞作为法器,因此差人打造了这把花纸伞,下山之前塞到了她的手中。 无尽深渊的罡风并不能破开元清徐的护体法力,但是能够轻而易举地给修为尚浅的枕舟带来重伤。 少年执伞的手素白修长,行走间不经意闯入元清徐视线的角落之中。 元清徐特意侧头看了一眼。入眼的却不只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而是整个执伞的少年。他沉默行进着,视线落在苍茫远方,整个人像一把将要出鞘的利剑。 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雨中挣扎的小奴隶就蜕变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师叔?”那道视线久久停留在自己身上,枕舟不由侧头问道,“是有什么不对吗?” 元清徐却已经在他看过来的那一刻别开了眼,甚至走出了纸伞的庇佑,独行在风中。 风拂起她的一缕长发,送至枕舟面前。 他其实很喜欢为元清徐撑伞的感觉。刚才安静的时间里,甚至有曾经无数次为她撑开伞,行在她身后的错觉。 月生东方,夜色渐浓。 他们看到了第一朵妖娆凄美的彼岸花。花开叶落,叶生花落,花叶不相见,传是极为凄美的冥界之花。 第一朵,第二朵,第三朵,从星星点点到一整片花海。 孟婆汤就藏在这片红色的花海之中,在有月亮的夜晚,会发出清幽的光芒。 枕舟分明见到了,那一片浓稠鲜艳的红中一点清幽的蓝。 漆黑的夜空上,只有一轮明月高悬。 元清徐让枕舟留在原地,独自上前去摘那株孟婆汤。 少年安然立于伞下结界里,漆黑的瞳仁之中,只印得下一抹衣袂纷飞的雪青色背影。 元清徐将要行至孟婆汤前时,狂风卷集了乌云遮住月亮。 孟婆汤也暗淡下去,只余暗夜之中的红色花海。 她转过身,看了枕舟一眼。 那一眼亮得惊人,穿透这无边无际的黑暗,让枕舟不由战栗。 “师叔!”他没有多想,飞身上前,将元清徐护在了身后。 狂风无能地怒吼,誓要破开执伞的结界。 风吼之中,似乎还夹杂着野兽的粗重呼吸。 被少年护在身后的人没有任何动作。 “不自量力。”一道人言穿透长风,直刺枕舟脑海。 元清徐抬眸,只见少年执伞的那只手上青筋暴起。 “师叔,请等片刻。”枕舟将花纸伞交由元清徐手中,闯出了那片被庇佑的天地。 长风猎猎,不知危险潜伏在何方,少年绷紧了神经。 奇花异草并没有那样容易寻得,或生长在天堑等艰难险阻之地,或伴有守护的妖兽。 孟婆汤两样都占了。所以元清徐一开始是想让少年在后方等着。 少年天赋高,若是有一个尚可的出身,现在该是天骄,更无需来这无尽深渊寻什么孟婆汤。 可不管他天赋再高,现在的少年也只修炼了不到两个月,也只有一把普通的木剑。 风又将乌云吹散,明月的清辉再次洒向大地。 隐藏在暗处的妖兽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一只灰黑色的狼从花海之中站出来,对月长啸。 抵御罡风已是艰难,更何况再加上狼妖的啸月。 枕舟无暇擦去嘴角的鲜血,双手握住了手中剑。 月色下,狼妖双瞳发出诡异的猩红光芒,它前肢深处,后腿微屈,锋利的獠牙上有涎液滴落。 是一只有近千年修为的距离入魔临门一脚的狼妖。 如果没猜错的话,守护孟婆汤的妖兽也是在与这只狼妖厮杀的过程中落败了。 枕舟对上,无异于螳臂当车。 虽是这样漫不经心地想着,元清徐却没有动手的意思。 她执伞立于花海深处,作壁上观。 木剑不敌獠牙利爪,少年一退再退,余一地衰败残红。 他一边退,一边引着狼妖往远离元清徐的地方赶去。 惨白的月色照在了枕舟惨白的面色上,已经是强弩之末。 元清徐打了一个哈欠,不知这出荒诞的闹剧将以何种方式又在何时结束。 好在她无聊得很,充足的时间也允许她耐心地继续看下去。 少年被狼妖狠狠摔在花丛之中,木剑也被那一口锋利的獠牙咬碎。 他似乎已经再爬不起来了。 面对败者,狼妖没有乘胜追击,转而奔向元清徐这一边。 盈盈伫立的女子没有躲开的意思,只将花纸伞向上抬了一抬。 扑过来的一瞬间,狼妖一只眼的猩红褪去,发出幽幽的绿光。 狼的喉咙里发出咕哝咕哝的异响。 元清徐收起伞,发丝被狂风吹散。 她伸出伞尖的一瞬,身前的彼岸花忽然有如藤蔓疯长、缠绕,束缚住了狼妖的四肢,将它从空中拽下。 伞尖所抵之上,却是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她身前的少年。 第一次面对危险,他 6. 缘孽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溪边鸟鸣声声悦耳,元清徐执一壶果子酒,与水中倒影共饮。 酿下果子酒的人仿佛早就料到她会如此,故意将这果子酒酿成清甜不醉人,喝了一夜,始终没有如所想一般沉沉醉去。 天将破晓的一瞬,最后一滴酒携那一缕天光落入了溪中。 她心头烦闷,将酒壶置入溪中。 酒壶与溪中鹅卵石碰撞后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跑远了。 元清徐看着,等到酒壶停下,又引了溪水将酒壶送至自己身前。 她盯着手中的酒壶,再次扔出去,这回扔得远了些。 下一刻又从远些的地方拿回酒壶。 如此反复了几次。 元清徐看着手中完好无损的酒壶,最终还是小心收了起来。 搞什么睹物思人,实在无趣。 无趣至极。 也不知那导致她睹物思人的罪魁祸首现在如何了。 正想着,便见到本该被她扔在山洞中的少年跌跌撞撞跑到溪水的下流,跪坐在溪边看着流水中影影绰绰的倒影,久久没有动作。 少年的背影似是有些颓靡不振。 元清徐无声绕到他的身后,溪中少年的面色沉静如水。 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身形,借着溪水,枕舟也看到了立在自己身后的聘婷女子。 她的神色还是很淡,双颊晕着微微的酡红,不知是否是溪水浸润的缘故,仙子的眸子竟也湿润异常。 他们看着彼此的倒影,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元清徐并没有站多久,打了一个哈欠之后,靠在了溪边的一棵树上。 溪中人背过身,慢慢消失不见。 枕舟掬起一捧溪水,泼在了脸上。 水花迅速绽放,然后凋谢。 冰凉的溪水唤回了少年的神魂,也给予了他一些气力站起来,回身看向靠在树上微醺的人。 “师叔没有什么要问的吗?”他轻轻开口,嗓音有些哑。 “问什么?”元清徐睁开眼,奇怪的目光投在枕舟身上,“孟婆汤上的合欢毒怎么解决的?” 这毒磨人难解,她昨晚凝了张冰床把人扔到了上面就没再多管。 生熬过去的…… 枕舟一时语塞,没想到是这么个问题。 不开这个口还好,一旦开了口,元清徐就涌上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心头火:“那孟婆汤我不摘定是有问题,你不明白还要自己去摘?要是换个致命的毒,小命不要了?” “当时没想太多,直到您叫我扔了才明白。”枕舟如实以告,羞愧不已。 “最后一个问题,”元清徐顿了顿,来到他身前,直视着枕舟的眼睛,“明知不敌狼妖,为何还要往前冲?” 枕舟再次失声。 “为何?” 元清徐向前一步,枕舟被逼退一步。 为何?枕舟还是茫然。 因为逞强?因为自负?好像都不是。 “因为我没有出手?” “不是……”面对元清徐的发问,枕舟摇头,“就是一时冲动吧……对不起,下次不会冲动了。” 他被逼退到了溪边,再向后一步,就会跌入溪中。 元清徐拉住了他后坠的身体。 “你确实与你师父有缘。” 永远都第一个面对危险,不管不顾地在最前方保护别人。 * 师父门下七人,除了年纪尚幼学艺不精的元清徐,其余六名弟子都会隔三岔五下山除魔一趟。 在几位师兄师姐之中,除魔归后最显狼狈的就是小师兄江既白。 六人之中,他的实力虽比不上最厉害的四师姐,但也比最为文弱的二师兄强上不少。 可遇到难缠的妖魔之后,每次伤得最重的都是他。 江既白伤重未愈时,元清徐只能交由大师姐和四师姐照顾,她是不被允许靠近江既白的。 小姑娘几乎由江既白一手带大,最是喜欢黏着他,对此结果自然很不满意。 她生过很多次气,师兄师姐们也同她保证过很多次,会好好看着这个小师弟,不让他再受那么重的伤。 结果就是,小师兄反而做到了再重的伤也能撑住面上半分不显。 他藏得太好,师兄师姐只当是有了效果被骗了过去,相处时间最长的元清徐也未曾看出。 一直到有一次,她玩笑一般躲在青年房间里,却撞上除魔刚回的青年独自疗伤。 无意之中戳破了他的谎言。 黄昏的光照在青年窗前瓶瓶罐罐的伤药上,未曾擦去他额角的冷汗,也未曾暖一暖他苍白的唇色。 他平静地给自己上药,痛极了,就轻轻抽一口气,缓一缓,然后再动手。 那是元清徐第一次产生了将他藏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锁起来的念头。 那样他的疼,只会因她而起,只能被她看到。 之后的一次下山除魔,她偷偷跟了出去。 大家对这个最小的师妹宠溺偏多,发现之后没有责备,只是让她跟在了江既白身边。因着怕她受伤,行事更加小心。 其中或许也有希望她能看住江既白的缘故。 最开始的时候元清徐是做到了的。每当江既白想要上前帮忙,她都会拉住他的衣角仰头说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演实在拙劣,轻而易举就能被识破。但江既白对她总是心软。 就如同以前的很多很多次。 最终的战局格外艰难,师兄师姐为了保护最后方的小师弟和小师妹几乎拼尽了全力。 元清徐没有再拦,因为她也学着师兄师姐们的样子,举起了自己的木剑,身后是筋疲力竭的师兄师姐。 未等她出手,身侧的青年更快地动了。 他站在了更前方,直面危险。 师门最小的两名弟子都站在了最前。 元清徐深知自己不是对手,她握着木剑的手都在颤抖。 她更知自己不能退。 前方的江既白更没有退。 他战到浑身浴血,战到站都站不稳。 不退,不倒。 护在元清徐身前,有如一棵久经风雨的参天大树。 会被风雨吹得摇摇欲坠,却不会真的坠倒,更不会让树下的少女淋湿半分。 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数次将倒,数次不倒,甚至迸发出更加强大的力量来以伤换伤。 越至绝境,战意越浓。 那一战最终胜了。 事后,大师姐摸着元清徐的头,叹道:“你 7. 请求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灵魂深处传来熟悉的灼痛感,枕舟对上元清徐的目光,微微一笑:“师叔救我。” 溪水潺潺,他站不稳,向后坠落。 成为魔界奴隶的生活很苦,那时候支撑着枕舟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复仇。 但复仇于当时的他而言就如同天方夜谭。野兽将一只蝼蚁踩到濒死的时候几乎不会有任何感觉,可蝼蚁报复的代价呢? 好在枕舟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要知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他忍下所有不甘与屈辱,默默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仙魔一役,不可一世的魔尊在大本营被封印,他终于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一丝光亮。 那一阵子的记忆其实有些混沌,午夜梦回,他常常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将到往那里去。 一直到几日后,枕舟的手上第一次沾染仇人的鲜血。 那是一只流徙途中不断欺压他们的魔。魔的血暗红滚烫,喷了他满脸满身。 一瞬间爆发的少年惊到了周围的魔族,一时之间,竟无人敢上前。少年自己,也好像分裂成了两个灵魂,一个飘浮在烟尘中惊叹自己的爆发与果决,一个残存在身体中冷静地拔出插在魔心脏处的铁棍。 一半畅意,一半平静。 魂伤兴许就是这个时候出现。 奋起反抗的奴隶不出意外被关在了牢中,囚禁在魔界最阴冷湿暗的地方。 没有任何光与救赎的日子里,过去一切化成了一场越来越陌生越来越模糊的梦。 唯一的小窗口偶尔会有鸟鸣传来,他怔怔地听着,有时会幻想自己变成了一只白腹黑尾的雀儿,在天地之间自由而欢快地嬉闹。 枕舟并没有在牢中待多久,就被第十二魔使捞了出去。 魔使为了更好地利用他,不吝于给他一些甜头,对于枕舟利用护法身份复仇的行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执着于真正的幕后黑手就不会追究阻挠。 魔使亦不担心枕舟会脱离自己的掌控,因为枕舟的魂伤便是那条栓住他的锁链。 心软的师叔回应了他的求救。 “孟婆汤一年只生一株,错过只能等来年。先去附近的乡镇休整几日,待你伤好后启程。”元清徐将枕舟拉离溪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顷刻之间,枕舟就感觉到那股灼痛感如潮褪去,留下伤痛过后微微的麻痹感。 “废物,若不是本座机敏,你差点暴露。”昨日骂他不自量力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想起。 枕舟庆幸地点了点头。 声音的主人被他的反应取悦,想着这个节骨眼上显然不可能再安排第二次下毒,遂没有再关注。 点头是回应给元清徐的,庆幸是庆幸自己现在无需回应那道声音。 * 月黑风高夜,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独自在荒郊野岭之中奔跑。 她脸上满是惊恐的泪痕,捂住自己的胸口,不敢发出声音,却控制不住溢出细碎的呜咽声,一个不注意,被地上的枯枝绊倒了也不敢停留,跌跌撞撞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要靠自己,跑回家中。 小姑娘给自己打着气,凭着一腔孤勇跑到了官道上。 官道平坦,小姑娘却仿佛失了回家的勇气,跌坐在官道中央哭泣。 她感觉自己回不了家了。 清冷的夜色之中,女孩细碎的哭声乘着晚风传到了远处。 未见其人,已觉凄惨悲凉。 落在无关的路人耳中,这哭声恼人得很。 哭声太吵,哭的人想必也哭得很丑了。 “小妹妹,怎么了?”说话的当是位公子,但是当小姑娘抽抽噎噎抬头,泪眼朦胧之中只看到一个清冷的女子剪影。 所有的委屈和惊惧忽然争先恐后地跑出来,小姑娘再也压抑不住,抱住面前的女子嚎啕大哭。 更吵,也更丑了。 元清徐面上不耐,被她抱着的身体也僵硬不能动,只能示意枕舟将这个烦人的小鬼拉开。 枕舟半蹲身子,刚叫了一声小妹妹,小姑娘已经自行松开了元清徐,用自己的衣袖擦掉鼻涕,然后向后退一步。 “求求仙子姐姐救救我家!救救我娘!” 枕舟眼疾手快,止住了小姑娘下跪的动作。 元清徐嫌她寒碜,拿出一件崭新的斗篷披在了小姑娘的身上。 见到她袖口的鼻涕,冷着脸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 “没有弄到仙子姐姐身上。”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解释道。 确实没有弄到。 她哭得太狠,几乎要仰过去,枕舟一边给她顺气,一边看向元清徐无声询问。 初冬的风有些冷硬,这个衣衫不整的小姑娘攥紧元清徐的斗篷打了一个喷嚏。 “……” “先带她回去。” 回了城中客栈,小姑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甜粥,终于缓过魂来。 她的仙子姐姐面色依旧不怎么好,倒是旁边上来就被她忽略了的少年温柔开了口:“能不能和你的仙子姐姐讲一讲,发生什么事了?” 小姑娘刚知道怕,怯生生看了面色不虞的元清徐一眼,又拿红肿的眼睛看向枕舟,抽噎说不出话。 “不说我走了。”元清徐开口道。 得了元清徐准许,小姑娘才将近日的遭遇道来。 她的家在六十里外的兰溪乡,爹爹是一个乐善好施的富商,在乡中威望很高。娘亲曾为教坊头牌,后被爹爹赎了身,自此收起了从前玩闹揽客的性子,洗手作羹汤,安心做人妇。 出身不好的娘亲嫁了乡上最好的人家,爹爹在乡里时还好,一旦爹爹外出经商,偏见就如影随形充斥了她的生活,以至甚至有谣言传娘亲是专门吸食男人精气的狐狸精转世。 就连小姑娘也受到了牵连,在学堂中被孩子们骂是狐狸精生的小狐狸精,久而久之,她就养成了孤僻的性格,不愿再去学堂。又因她是女孩儿,爹爹也没有太过苛责,更没有关注其中原因。 这原也没什么,别人多嘴说别人的,她们母女的日子照样过得下去,但是前些日子,外出经商的爹爹回来之后,家中竟然怪事频发。 先是家中养的鹦鹉莫名失踪第二日血淋淋又挂在檐间,后是堂兄平地走着摔断了腿,再是祖母夜间看到了脏东西吓得疯疯癫癫,最后是爹爹一夜之间面如死灰昏迷不醒。 她的家中像是被什么诅咒了一样。 骂娘亲是狐狸精的流言蜚语骤然在乡中炸响,大家议论纷纷,各个都是亲眼所见,还有确凿的证据。不过半日功夫 8. 对峙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确实有东西藏在兰溪乡中作乱。 元清徐一入乡,就察觉到了那股冲天的怨气。 盘桓在小姑娘家中的,不是妖,是鬼。 她们没走几步,就有围观路人的窃窃私语传入耳。 带了些污言秽语,更没有压低音量。 小姑娘咬着牙,闷头往前走,仿佛这样就听不到了一样。 “昨日还没问,你叫什么?”元清徐手中玩弄着一枚翠绿的竹叶,问道。 “我叫蔓蔓。”蔓蔓放慢了脚步,回身仰头元清徐道。 “哪个字?” “野有蔓草的蔓。” “是个好名字。”元清徐路过她身边,牵起了蔓蔓的手。 蔓蔓靠在她身上,轻声道:“爹爹起了好几个,娘亲挑了这一个。” “嗯。”身侧的仙子姐姐顺手理了理蔓蔓乱飞的鬓发,漫不经心应着。 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街上,仙子姐姐行在其中,万事万物不留心,就好似降落凡间的悲悯神灵。 蔓蔓悄悄攥紧了仙子姐姐的手。 仙子姐姐也悄悄捏了捏她的手,算是回应。 蔓蔓仰头笑了。 她心中不那么紧张焦灼了,贴着元清徐,慢慢走在街上。 元清徐问她:“你娘关在哪了?先去看看你娘。” “嗯!娘亲被锁在了家中。”蔓蔓的眼睛亮晶晶地,拉起元清徐的手想跑起来,转念一想,神仙不能慌慌张张的,于是跑步的姿势又换成了走。 元清徐松开她:“前面带路。” 蔓蔓看出她的眼中的纵容,跑到了她的前面:“仙子姐姐,这边来。” 元清徐步伐不快,但始终与蔓蔓保持了挺近的距离,让小姑娘一回头就能看到她。 蔓蔓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的娘亲竟被被绑在刑架上,放在了最热闹的街市上。 两边各守着一个拿着砍刀的中年男子。 她看着日头下衣衫单薄的温婉女子,蓦地红了眼睛,不顾周遭人的指指点点,跑到娘亲跟前,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 不知是否是蔓蔓的表情太过悲怆,那两名中年男子并没有拦她。 元清徐正待跟上去,忽听耳边传来枕舟的声音:“师叔!” 是传音。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只见少年正穿过人流,朝她走来。 他换上了专属云山书院弟子的红边祥云暗纹白衣,腰间束着金绣线红腰封,在人群中分外出挑。 昨夜元清徐回到客栈时,少年已经不见了人影,说是又看了那只无尽深渊的狼妖,前去追狼妖了。 今晨他还未归,元清徐也没有等待,直接带着蔓蔓来到了兰溪乡。 元清徐错开眼,正待走到蔓蔓身边,就被两把交叉的砍刀拦住了去路。 她向前一看,刑架上的女子低垂着头,气息微弱,不知被绑在这里多久,已经昏迷了过去。 元清徐指尖甩出冰刃,割开了束缚那柔弱女子的绳索。 人群哗然,不知谁喊了一声“妖怪的同伙来了”,霎时间,元清徐周遭就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两个拦住他的中年男子也往后退了一大步,但仍记得自己的使命,拿刀的手颤个不停。 枕舟被慌乱的人群挤进空地中,站他对面同在空地之中的,还有个一脸正气背着竹篓的算命先生。 竹篓中插着一面旗子,大大的“算”字迎风飘扬。 周围的群众见到他,竟奇异地安静下来,眼中的慌乱也被那面旗子抚平了。 “仙子姐姐不是妖怪,她是神!”蔓蔓抱住自己的娘亲,急急申辩道。 元清徐并没有将旁人恶意的揣测放在心上,但是听到小姑娘天真无邪的话语时还是笑了下。 算命先生将竹篓一放,正打算起势,瞥见对面的枕舟,转了一下竹篓,露出旗上一角烈焰一般的标志来,正色道:“这位小公子还请退后。” 身后有人开始扒拉枕舟,想要把这个俊俏的小公子拉回人群。 枕舟不退反上前,立在了元清徐身侧。 那算命先生见状,皱了下眉头。他本不想暴露身份,但若是对方执意阻挠…… “恕在下眼拙,刚竟未认出是云山书院的仙友。”算命先生卸下伪装,拿出自己的身份名牌递给枕舟,态度和善良好,“在下乃康城纪氏纪仁年。” 竟是世家弟子。元清徐闻言更加不耐,再懒得分一个眼神给那纪仁年,对枕舟说了一句你处理,就走到了蔓蔓身边,帮着小姑娘扶起她的娘亲。 “云山书院枕舟。”枕舟温和一笑,礼貌回应,“敢问仙友,这位夫人并非妖邪,为何要如此待她。” 两边都是彬彬有礼的年轻公子,看来头似乎也都不小,一时之间,围观群众中响起了嗡嗡的细碎讨论声。 自以为声音小,却忘了修仙之人较凡人要更加耳聪目明,因此他们谈论的什么一字不差都落入了两方耳中。 “我觉得书院的书生比康城的这位仙君要俊俏好看呢。” “什么书生,人家实际上也是位小仙君。不愧是书院出来的,看着就是厉害一点。” “这分明是个小白脸,还是康城的仙君看着更可靠。” …… 一时之间,围观群众自动分为了康城派和书院派。 被当众议论的滋味并不好受,纪仁年耳际泛红,看着面色平静的枕舟道:“在下与这位仙友想是有什么误会,此处人多,不若移步他处谈谈。” 小姑娘的娘亲需要治疗休息,枕舟并未推辞,应下了。 纪仁年口中的他处,其实就是蔓蔓父亲名下的一家茶楼。 他昨日找到蔓蔓家府邸连府,就被蔓蔓的堂兄请到了茶楼中。 堂兄惜命,不肯再在连府居住。 元清徐安顿好蔓蔓的娘亲,写了调养的方子交给蔓蔓去熬药后,来到了枕舟与纪仁年相谈的房间。 屋内仅有他二人。 偷听者若干。 想到偷听的老百姓实在费劲,元清徐门外挥袖,屋内交谈的声音立刻清晰入耳。只要人在乡中,有心听就能听到,若不想听,也不会被打扰到。 她抬步,迈了进去。 见元清徐闯进来,其余三人面色各闪过嫌恶、不屑等神色。 “师叔,您来了。”枕舟站起身,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她。 元清徐毫不客气坐下,问枕舟道:“如何了?” 枕舟刚要答话,便听纪仁年抢先一步道:“敢问这位师叔可是云山书院的讲师?” “你是世家子弟,既然知道称一句师叔,就该遵守长辈讲话晚辈不得插嘴的 9. 入眼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许是为了防止无辜百姓进入,连府之中设下了一道结界,除了打斗引发的天象,府内场景并不为外人所见。 枕舟踏入府中,并未深入,就见两道纠缠的影子朝着他的方向袭来。 少年后退半步,一手撑墙,身体朝一侧挪转,打斗产生的罡风割掉他的一缕发丝。 面对突然闯入的第三者,尚在打斗中的那道被裹在漆黑袍子中的人影突然侧身向后空翻,将发狂的鬼影引向枕舟的方向。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枕舟与那一双野兽一般的眼睛有片刻对视。 少年撑开元清徐留在他身上的花纸伞,伞柄在掌心打了个转儿,挡住四面八方袭来的阴煞之气。 鬼影被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年激怒,顿时放弃了对刚才黑袍人的追击,将矛头转向枕舟。 少年收了伞面,握紧伞柄,以伞作剑。 一招一式,一开一合,皆是磅礴剑势。 剑势之中,又蕴有生生不息盎然之意。 有枕舟挡在前,黑袍人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他勉力咽下一口血腥之气,撑身翻转,再与枕舟对视一眼,张口无声吐出两个字,于伞尖借力,纵身扑向怨鬼。 枕舟趁势后退,将源源不断的法力灌注于伞中。 伞上的花纹被流水般的法力点亮,映照出少年冷肃的眉眼。 黑袍人与恶鬼一番缠斗过后,再次将恶鬼引向枕舟这边。 恶鬼被几番戏耍,心中怨气有增无减,满是红影的视野之中,不见了黑袍人的身影,只有面前异常刺眼的白衣少年。 他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欲望,连带着怨煞之气引来的天雷,都朝着枕舟袭去。 少年执伞,伞尖对准了恶鬼的眼睛,藤蔓花朵自他的指尖生出,顺着伞蜿蜒向前,脱离伞尖的那一刻爆发式生长,花团锦簇争相绽放,化成一座华美的牢笼,将恶鬼牢牢困住。 恶鬼发出刺耳的厉啸,挣扎不止,藤蔓又分出枝叶,将其牢牢束缚。 挣扎,竟也微弱了些。 黑袍人趁此,立于恶鬼之前,仅有半臂之隔,他伸出手拍上恶鬼的肩膀,抚慰这只从躁动不安之中勉强安静了一点的恶鬼。 “连生,连生,看着我的眼睛。”黑袍人面色沉静,眸中竟带了点湿润之意。 * “……少小离家老大……少小离家……”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连生靠在锦鲤池的栏杆上,痴痴念着半句残诗。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不远处喂锦鲤的蔓蔓忍不住开口道。 她来喂锦鲤时,就看到连生在盯着锦鲤池背诗,来来回回只背得出第一句。 蔓蔓出声背完了整首。 “少小离家老大……”连生看向蔓蔓,慢吞吞重复了四个字,又卡住了。 “回。”蔓蔓字正腔圆。 连生张了张嘴,怎么也吐不出来那个字。 他捂住自己的脸呜呜哭起来。 蔓蔓见他哭了,好奇之下,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伤心事,走到他面前,问道:“背不过就背不过,你哭什么呀?” “……”连生慢吞吞地,说了个什么字。 “什么?”蔓蔓没有听清。 “家。”连生放下捂住脸的手,看着蔓蔓,咬字清楚了一点,他又重复道,“家。” “想回家就告假回呀。”蔓蔓颇为豪气,拍了拍这个随爹爹一块儿回来的家丁的肩膀,“要是怕被为难,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去帮你同管家伯伯告假。” “连生。”连生告诉她道。 蔓蔓记下了,将装着鱼食的盒子交到了他的手上:“我现在就去,一会儿见。” 连生点头,看小姑娘蹦蹦跳跳跑远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鱼食,学着蔓蔓的样子抓了一把洒在池中。 锦鲤争先恐后地跃上水面抢食吃。 连生咧咧嘴,咧不开,放弃了。 他在锦鲤池边等啊等,一直等到天亮,也未曾见小姑娘回来。 明月再次悬在天际的时候,一个柔婉的夫人路过这里,见到他,朝他摆摆手:“这么晚了快回去休息吧。” 连生抱着盒子,来到那位夫人身边:“告假,家。” “想告假呀?”夫人闻言温和笑了下,“别害怕,今晚就想回家吗?” 连生笨拙点头。 “什么时候回来?你叫什么名字?我去同管家说一声,你收拾好直接回去就行。”夫人伸手拿走了连生手中的鱼食盒子,“今天太晚了,你也可以再在连府睡一晚,明天回家。” “连生。” 夫人离开了。 连生看着空空的双手,后知后觉想到应当告诉昨夜的小姑娘一声,鱼食盒子被拿走了。 他徘徊在锦鲤池边,又过了一晚。 第三天的夜里,蔓蔓陪娘亲和爹爹在府中散步。 连生见到蔓蔓和夫人,也见到了带他回来的连老板。 “有什么事吗?”连老板没有被打扰的不悦,笑着问道。 “家。”连生只吐出来一个字。 连老板也是刚回家不久,闻言欣然应允:“准你假,回去吧。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躲在爹爹身后,好奇地看着他。夫人淡淡笑着,也在看他。 连生发现,他们都把自己忘了。 他痛苦地抱住头,忽然发现,自己也忘记了什么。 忘记了什么呢? 连生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在地上蜷成一团。他发出一声非人的长啸,身形逐渐虚无。 面前的一家三口再次忘了他的存在,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无意发现这个地上痛苦的人,更有甚至直接从他的身体上走了过去。 他早已被家乡遗忘,灵魂将永远找不到归家的路了。 * “连生。”这个被遗忘的名字重新在旁人口中被唤起,恶鬼凶厉的表情有一瞬间凝滞。 枕舟操控着藤蔓,用叶子盖住猩红的眼睛,他又唤了一边恶鬼的名字:“连生。” 恶鬼抓着牢笼的双手垂下,两道血泪从绿叶遮挡的双眼流出。 枕舟撤开了对恶鬼的束缚,后退几步,将空间留给了黑袍人与连生。 黑袍人心中明白,连生伤了人,仙盟不可能再给予连生自由。 “连生。”他仰起头,暗中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带连生走。 连生却摸了摸他的发顶,指着黑袍人身后的少年摇头。 连生知道,少年放走他,会被惩罚。 “不会让他难堪的。”黑袍人同连生道。 连生仍是僵 10. 求剑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晴朗的冬日里,风烟俱净,午时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舟中一坐一立的两人身上,组成了一副慵懒惬意的画卷。 枕舟抱着桨立在舟头,元清徐将指尖进入波光粼粼的流水之中,点破周遭连绵起伏的群山倒影。 他们离开兰溪乡后数日奔波,于四季常青的长虹江畔登上一叶扁舟,从流飘荡,任意东西,学了回寄情山水的骚客雅士。 只不过……枕舟看向前方的险石急湍,又看了眼光辉灿烂之中一心观山玩水的仙子,握着桨的手有些发白。 不好扰了元清徐的兴致,他需小心些,安稳过了这块险滩。 “坐好抓稳,险滩后面是瀑布。”太过紧张的少年挡住了日光,投下的影子消了水中的粼粼波光,元清徐站起来,往前方看了一眼,慢悠悠道。 瀑布?枕舟抓着桨更不知所措,险滩他尚有把握能过去,可这瀑布怎么过?御舟飞过去? “坐好,把桨给我。”水镜之上云影悠悠,拂过水中女子沉静的面庞,她伸出手,“莫慌。” 待枕舟将船桨递给元清徐,数道水流冲天而起,带着小舟冲破水与天的分界线,朝天际跃进。 少年的目光之中,是水光潋滟间仙子立于绽放的水花中央的样子。 元清徐控水引舟越过险滩,陷入瀑布飞流之中,舟如水中无根的落叶,被飞流牵引着,向下坠去。 元清徐以船桨作为箭头,凝出一支锋利的巨大冰箭刺破瀑布,她一手拉住枕舟飞跃而起,以冰箭为支点,穿过了瀑布形成的天然水帘,落入峭壁之上一处及其狭窄的洞窟之中。 待脚尖落地,元清徐松开握住枕舟的手,见少年有些怔愣,不由问道:“可还好?” 枕舟回过神,摇头示意自己无事,问道:“师叔,我们接下来是去?” “这是长虹剑谷的入口。”元清徐见枕舟却无大碍,越过他走在前面。 落在枕舟眼中,便只剩下了一道背光的影子。不知为何,少年心中升起了一股淡淡的失落。 他掩下这种异样的感受,跟上去问道:“师叔是来求剑的吗?” “给你换一把新的剑。”越往前,越是阴暗,元清徐的背影也渐渐隐入了这篇黑暗之中,看不清了,想到从前师姐常说的一句话,又补了一句,“出来一趟,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从有光的地方至黑暗之处,一开始的时候会什么都看不清,待到适应了,才可以借着微弱的光芒看清周遭。 碰到元清徐,就像是黑暗中踽踽独行时碰到了一丛燃烧的火焰。 元清徐自己拿了一颗夜明珠照路,又扔给枕舟一颗。 越往深处走,越能听到清晰的水珠掉落的声音,水珠滴滴答答不知又落了几滴,才听到少年哑涩的回应:“师叔日后若是有任何要求,枕舟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把剑而已。”元清徐太过奇怪,回头看了他一眼,“跟紧了,专心看路。” 她自己没有师叔,但她一堆师兄师姐每一个都将她捧在手心里宠着,云山书院的其他长辈待自己的学生也是个顶个的好。为后辈求一把剑的行为在她眼中不过一件寻常小事,更何况他的木剑也算是被她折断了,实在不清楚枕舟为何激动。 “嗯!”枕舟应声。 紧接着,元清徐就听到“噗通”一声。 她甚至无语地停下来,便又听到枕舟的慌忙解释:“我没事师叔,接着走吧。” 随着二人的深入,路也逐渐变得崎岖,元清徐跳上巨石,弯腰穿过一处狭缝。 她靠在拐角处等了几息,迎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 “师叔!”枕舟沾满灰尘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夜明珠柔和的辉光照耀之下,那双眼睛更为熠熠生辉。 看上去,刚才摔得挺狼狈。 “把脸擦了。”元清徐既是嫌弃,又是好笑。 枕舟不知道自己脸上哪里有尘土,用手擦了几下,越擦越脏,颇有一种向花猫发展的架势。 元清徐无奈,又拿出一面铜镜递给他。 铜镜上雕着栩栩如生的凤栖梧桐的花纹。 枕舟照着镜子将脸上的脏污擦净了,镜中人忽然闭上了眼,镜面好似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模糊了镜中人的面容。 枕舟拿袖子擦,怎么也擦不掉那层雾气。 元清徐扫到枕舟的动作,道:“这是鉴心镜,拿着吧,等到镜中人清晰些,再还。” “嗯。”枕舟满心羞赧,只庆幸光影够暗,他能够将自己的局促藏起来一点。 鉴心镜照面更照心,镜中模糊的面容,将他埋在心底的犹疑不定切切实实摆在了明面上。 道难行多险阻,谁都有个迷茫时候,这鉴心镜又敏感,迷个路都能冒出来点雾气吓唬人。 元清徐不知枕舟心思比鉴心镜还要敏感上几分,专心看路,在踩中洞中一处暗流后,想到洞中的阵法玄机,出声提醒:“枕舟,跟……” 话音未落,便见枕舟踩到暗流下的阵眼,本来静静流淌的水流翻出一人高的浪扑在枕舟身上,以枕舟为中心形成一个漩涡,等到漩涡落下一切平息之时,人也不见了踪影。 这运气……元清徐失语片刻,没管他,自顾自走了。 长虹剑谷险阻封闭,若要入剑谷,唯有通过悬崖瀑布掩映下的这一个山洞,洞中难行且藏有玄机阵法,若无人引路,少不得受些苦楚。 元清徐本是带着他走条捷径避开阵法,结果枕舟还是落了进去。眼下她只好先行一步,等这个倒霉孩子自己找到剑谷之中。 想着枕舟一时半会是出不来了,但这山洞之中潮湿阴冷,元清徐不想过多停留,脚步一停,一转,偏离了原来的路线。 她顺着这个岔路口来到另一处无名山谷。山谷与长虹剑谷一样被山体挡住了外界风沙,锁住了天地灵气,又不像长虹剑谷内灵剑众多冷冽肃杀,加之还有几处灵泉滋养,因此谷内植被葱郁,清新怡然,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好去处。 这里应当刚下过一场细雨,土壤微微湿润并不沾脚,踩过地上枯枝落叶感觉也是绵软。 元清徐越靠近灵泉,脚步越发轻缓——泉眼旁的青石上,卧倒了名明艳可爱身着翠绿羽衣的少女,她枕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自然垂落,指尖碰到了清凉的泉水,泉中则倒着一只酒壶。 元清徐引流水勾起那装了一半清泉的酒壶,走上前弯腰拍了拍少女的脸颊:“花晚。” “起开,别来烦我……”被扰了好梦的少女不满挥了挥手,嘴里咕哝着。 “花晚。”元清徐捉住她那只乱挥的手,用十分平静的口吻再次重复了一遍。 “叫什么……”话没说完,少女总算是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谁,猛地睁眼就要坐起来:“元清徐!” 元清徐往旁边一躲,没让她撞到自己:“再说一遍?” < 11. 铸剑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画卷之中是一处关塞,城墙连绵盘桓在大漠之中,巨大的落日沉没入地平线内,敌军自大漠深处奔涌而出,风沙席卷肆虐,似要吞噬一切。黑云压城城欲摧之际,耀眼天光自忽然大开的城门斩出,一红袍白甲少年手执红缨枪,率先纵马越至敌前。 城门缓缓关闭,天光未消。 城墙之下,少年将军一马当先,身后是百数骑兵,面对千军万马,重甲战车。 城墙之上,军旗迎风傲立,旗下亦有数百弓箭手拉弓搭箭,箭雨面对的,却是火焰包裹的巨石。 “元掌教,恕花某冒昧,元掌教带来的这位小友,可是与江仙君有关联?”说着,花汀的目光从画卷上移到了花晚身上。 传言道是花晚乃元清徐师姐的女儿,阵中的少年不知又与其师兄江既白有何往事。 花晚未觉,她在看元清徐。 茶水冒出氤氲雾气,她看不清元掌教的表情。 “花谷主为何会有此判断?”元清徐的指尖摩挲着茶盏上的青花纹路,反问道。 花汀笑道:“元掌教,小友所处之阵,乃长眠于剑谷之中的千万剑灵所化,可探剑主剑意。花某忝居长虹谷主之位数百年,唯有江仙君与小友折射剑意之景别无二致。” “此子名枕舟,我将他收在了江既白门下。”元清徐放下茶盏,茶盏与茶托相碰,只听到细微的“叮”一声,“枕舟所习剑术为江既白生前所创。” “难怪,若是习江仙君的剑术,剑意相同倒也说得通。”花汀不再多想。 “若我没有记错,江既白当年在剑谷求得之剑是一柄凡铁铸就的残剑。”元清徐道。 “正是……”花汀正待解释,被忽然插嘴的花晚打断了。 “谷主,清徐姑姑,你们快看,这是发生了什么?”花晚指着画卷,面上全是不解。 不知何时,战场之内,风卷石走,摧毁了城墙,也将敌军卷至高空抛入火舌之中。一场刚刚到来的人祸被率先发作的天灾打断,天怒之下,众生皆败。 “花晚,莫要大惊小怪。”不同于花晚,花汀面对画卷内容的变化表现地极为淡然,似乎早知会如此。 元清徐没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卷,尽管昏黄的风沙与漆黑的烟尘已经掩盖了战场上的具体情况,只听到险些也被风声吞没的惨叫。 一盏茶凉,风沙停,大火歇,新日升,战场焦黑,断壁残垣,尸骨累累。 花汀终于有些动容,唇边溢出一丝轻笑:“元掌教见谅,是花某武断了,枕舟小友剑意折射之景,与江仙君相似却不同。” 枯黑之中,正有新芽破土而出。 元清徐垂眸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才恍然发觉茶已经凉了。 “战事起后,是那少年将军一人一马,孤身御敌。”花汀接道。 “结局如何?”元清徐拿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问。 花汀叹息一声,并未答话。 元清徐已经猜到了答案,没有追问。 师父说过,少年时的小师兄孤身一人,遇到的坎坷总是格外多些格外难些。 静默之中,画卷中画面缓缓收起,花汀忙在画卷一角写下一个“过”字。 “元掌教,枕舟小友已破阵而出,之后是于剑冢之中继承先人名剑,还是于剑阁之中觅得新剑,接看造化了。” 元清徐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花晚心有不解,跑到花汀身后,弯腰贴在他的耳边问道:“所以谷主,画卷最后是什么意思呀。” “正是破绝境而新生。江仙君剑意,这位枕舟小友约是已经摸到了。”花汀将凉掉的旧茶倒尽了,拂袖站起,笑道,“元掌教,可要一同前去看看?” “好。”元清徐回神,“有劳花谷主。” “我也去!”花晚几步从花汀身后跳至元清徐身侧,挽上元清徐的胳膊,眼巴巴地看着花汀,“有元姑姑在,我不会受伤的。谷主,好不好嘛。” 花晚乃是妖身,曾被剑冢剑阁中的剑气误伤过,因此自那之后花汀再不许她靠近这两个地方。 元清徐知晓此事,只是当时花晚修为尚低难以抵抗,也不知如今这丫头能否抵御其中凛冽剑气,因此并未表态,只等花汀的回答。 事关安危,花汀自然由不得她胡闹,但是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见猜到他回答的小孔雀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花汀叹息着摇头,安慰道:“等你十五岁生辰,我送你一把新打的剑可好?” 花晚仍是不情不愿。 元清徐已知不可,揉了一把她的发顶,道:“要么等修为够了不会被剑气所伤,我陪你去选剑;要么等生辰花谷主送你剑。就这两种选择。” 花晚眼泪汪汪地看看元清徐,又看看花汀:“那我能都选吗?” 花汀笑了笑,看向元清徐。 “看你表现。”元清徐颔首道。 两个长辈都算是默认了,花晚这才破涕为笑:“那元姑姑和谷主去吧,我自己去玩了。” “不准再偷酒喝。”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跑远的身影,花汀不放心地喊道。 “知道啦——”少女潇洒挥手,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还请元掌教移步。” 长虹剑谷的剑冢和剑阁依托耸立的双子峰而建,剑冢所在称为藏剑峰,剑阁所在称为亮剑峰。峰间潺潺流水淌过,双子峰邻水一面锋利陡峭,仿佛是被一把巨斧劈开,一侧是传承,另一侧是开辟。 元清徐与花谷主顺着水中青石路,走至二峰之间,等待少年执剑归来。 花汀一路欲言又止,此刻静下来,遂开口问道:“有一事事关花晚,花某不敢独自定夺,还想请教元掌教。” “花晚怎么了?”元清徐问道。 “几个月前,舒家的四公子来剑谷求剑,与花晚那孩子一见如故。七日前,舒家又派人来提亲了,等花晚过了十五及笄,亲事就可提上日程,花某借故推了。今日,这是又送了书信来。”花汀将之前收起的书卷拿出来打开,里面赫然夹着一封信。 “花晚知道吗?”元清徐拿起那封信。 “知道,当时花某没有回复,那孩子便有些闷闷不乐,今日当是也看到了。”花汀叹道。 “难怪跑去喝闷酒。”元清徐扫了两眼,只觉得信纸上的花纹有些眼熟。 “舒家的十一公子在云山书院。”见元清徐面上还是疑惑,花汀咳了一声,接道,“是宋拂晓掌教门下,舒牧。” 提到宋拂晓门下的舒牧,元清徐有了点印象。常与阮轻絮结伴同行的三人里便有舒牧。 “仙妖寿数漫长不似凡人,舒牧二十有余尚且未成亲,遑论那四公子。花晚才多大,他们急什么。”信件在元清徐手中化为齑粉,“告诉舒家,此事不必再提,等不了就另寻良人。” “元掌教的话,花晚向来是听的。”花汀对这桩亲事本也不赞成,奈何花晚喜欢,如今得到了助力,笑眯眯地应下。 了了这桩心事,片刻之后,花汀察觉到了剑阁之中重归宁静,想来元掌教带来的那位小友已经取得了一柄利剑。 “来了。”他笑道。 枕舟从剑阁出来之时,天高气朗,手中新得利剑一遇灼灼烈日,寒光流转,冷刃极锋。 剑阁之内较为昏暗,他乍一见这片盛大光明还未适应,用手遮了下曜日。 花汀抬头抬头仰望,只见少年执剑独立高峰,极目远眺,说不尽的写意风流。 “不愧是元掌教新收的弟子,这周身气度端的是不同凡响。” 枕舟已经看到了等在峰下的二人,飞身而起,从高峰一跃而下。 “师叔。”他不认识元清徐身边的花汀,于是规规矩矩行了 12. 问罪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与花汀道过别,元清徐便带着枕舟回了云山书院。 回程的几天,少年每日清晨都要将新得的灵剑照影擦拭一遍,当元清徐醒来后,才将剑收起,坐立间都是藏不住的欢愉。 他们从四季如春的温暖剑谷出来,路上遇到了点秀气的小雪。 非但未使路艰,还将天地洗涤一遭,留下空灵灵的香。 一只纸鹤歪歪斜斜飞过来,元清徐皱了下眉,虽然未拆开,但显然已经知道信中的内容,对此感到厌恶不满。 此前已经有过两三只纸鹤在她指尖化成了齑粉。 只不过这只与之前见过的不同,不是山长常用的私人信笺,反而带了书院的标记。 不能再次毁掉这份信的认知让元清徐的脸色更难看。 “师叔,怎么了?”枕舟见她脸色实在难看,不由问道。 元清徐将攥成一团的信扔给了枕舟。 枕舟不明所以地拆开,看着信上的内容沉默片刻,开口道歉:“抱歉师叔给您添麻烦了,我不会拖累您的。” 论起来,这其实也算不得枕舟的错。 写信的山长当然也没有问罪的意思,只是叫他们速归,把事情解释清楚便好。 但到底是麻烦一遭。 元清徐回了信,与枕舟一起在第二日清晨回到了云山书院。 他们此行离开良久,收到信的阮轻絮早早等了在门口,一见二人归来便迎了上来:“老师!枕舟小师弟,你们终于回来了!” 阔别多日,再见到云山书院熟悉的大门,枕舟竟有一种游子归家的感觉。 也兴许是多日不见的缘故,阮轻絮胆大又亲昵地挽上老师的胳膊,开口道:“老师,山长让我带您先去休息。但是说要枕舟去后山瑞兽园见他,仙盟使者和纪氏来访了,好像是有些事情要问。” 枕舟本是落后了半步默默跟着,闻言心知这是要处理信中事了,遂拱手道:“师叔,枕舟先行告退。” 把人交给山长,元清徐很是放心,她摆摆手以示同意。 一事毕,又想起来另一件事:“阮阮,叫舒牧去雪堂见我。” 阮轻絮道:“老师,舒牧师兄和遥画师兄前两日在仙盟领了任务,眼下还没回来呢。您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花晚的事情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元清徐摇摇头:“你没一起去?” “我当然不能去了。”阮轻絮摘了片竹叶,叶上的新雪在她的掌心融化,她理所当然道,“因为要在书院等您回来啊。” 阮轻絮的嘴实在是甜。 元清徐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将她的发揉乱了。 等到老师揉完之后,阮轻絮才抱头护住自己,瞪大一双无辜的小鹿眼看着元清徐。 可怜可爱。 * 相传后山的瑞兽园原本叫麒麟园,沉眠着只瑞兽麒麟。后来山长说麒麟托梦给他说只有自己太孤独了,于是由山长发起,书院掌教全票通过,在麒麟园内养了许多只小兔子,白的黑的灰的棕的立耳的垂耳的都有,同时为了表示对兔子的尊重,麒麟园也正式改名为瑞兽园。 又因为怕园内的仙草把兔子撑死,里面又种了青菜萝卜。 为老不尊的山长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胡萝卜条喂自己和兔子,他远远看到枕舟,指了下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示意他在那等着。 枕舟轻手轻脚走过去,靠在石头上,一只垂耳小灰兔先是跳到了石头上,紧接着又跳进了枕舟怀中。 山长给小兔子喂完一小条胡萝卜,自己嚼着一条走到了枕舟身前,先给了枕舟一条,又拿出一条喂给枕舟怀里那只。 小兔子吃得很香,山长看得也高兴,嘴里一直喃喃着:“乖兔兔,小兔兔真乖。” 枕舟吃完要张口,又被山长投喂了一小条。 他闭了嘴,一直等到自己怀中的那只小灰兔吃够了再不看山长手中的胡萝卜一眼,才听到山长问他:“跟你老师……师叔出去玩得怎么样?开心吗?” “开心的,只是给书院惹麻烦了。”枕舟愧疚道。 山长想要接过枕舟怀中的小灰兔,没被小灰兔搭理,自己又从地上捞了只小白兔抱着。 “哼,还说这个,你俩一直不回来,老头子我都块要被念叨死了。”山长重重一掌拍在枕舟肩膀上,“一开始不敢让小元知道,偷偷发信给你吧,最后还是被小元拦下了,说什么要多晾晾他们。这一晾就是五六天,最后也是实在拦不住了,才用了书院的信笺……” 枕舟并不知其中竟还有这般玄机,只以为师叔收到信后就立刻带他赶了回来。 山长絮絮叨叨自顾自说完,最后语重心长道:“来,孩子,和老头子说说,当时有什么想法,为什么选择把作乱的鬼魂放掉?” “回山长,那魂灵乃是一位沙场埋骨的士兵,盖因他少年时从兵远行,牺牲后落叶不能归根,魂归故里却已无人相识,这才差点酿成大错。”枕舟抬头,眼中光芒点点,“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且他未曾闹出人命来,所犯之错弟子亦可以弥补。” “是弟子思虑不周,未曾考虑到会连累书院,还请您责罚。”枕舟将怀中的小兔子放下,刚要跪,怀中就重新多了只小白兔。 山长把自己抱着那只给了枕舟。 “哼,我就说,孩子这么做肯定有孩子的道理。死为鬼雄,说的对呀。做的也没错,就是仙盟拉不下面子而已。”山长揉了把枕舟怀中那只小兔子的耳朵,枕舟的耳朵反而红透了,“以往你的师兄师姐们犯了错都知道寻书院庇护,就你谈什么连累责罚。待会儿出去了,你就老实抱着它,千万别添乱。” “抱着它?”枕舟怀疑自己听错了,将怀中的兔子举高一点。 山长没接话,又塞给他一包胡萝卜条:“我们小兔子啊,可是瑞兽园的小兔子,有人照顾有人护着。” 但他们出了后山,还未走到书院接待客人的会 13. 相护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一石激起千层浪。 纪正信攥紧了拳头,狠狠砸在桌上。 翻看信笺的乔献面沉如水。他看完后,并没有立时发作,而是将信笺放回纪仁年手中,道:“给秦山长瞧瞧。” 那是纪氏弟子发来的一封求助信,根据信中描述,并非只有兰溪乡遇害。以小城虞县为中心方圆百里,包括其下辖的兰溪乡等乡镇,人烟全无。 “前两天书院内宋遥画、舒牧两人接下了虞县的任务,一同去往虞县的除了云山书院和康城纪氏还有其他仙盟精英弟子,至今还未有定论。”山长扫了一眼,便将信递给了身后的枕舟,“枕舟,在想什么?” 一直沉默的少年站得笔直,从山长手中接过信时,落在众人眼中的目光依旧纯然而清冽。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指责的话已经抢先一步到来。 “乔使,秦山长,根据信中描述,虞县境内阴气森森,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分明是典型的恶鬼所为,若不是枕舟违逆仙盟命令,私自将那伤人恶鬼放了,任其在虞县肆虐,怎会造成今日大祸!”纪仁年怒道。 “乔使,纪家主,”少年走上前,不卑不亢先行一礼,“弟子妄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便意味着藏有一线生机。当务之急,应是协助找到失踪的百姓,而非主观臆断,草率定下罪魁祸首。而且,枕舟当日将误伤人的魂灵放走之时,身旁另有一狼妖……” “大妖?”未等枕舟说完,面有不悦的纪正信便打断了他,“一妖一鬼狼狈为奸,小儿岂敢!” “弟子不敢。”枕舟平静地接过话,继续道,“只是认为那狼妖应当已经跳出精怪之道,成为了一方的守护灵。” 闻此,乔献眉心已经越皱越紧:“哎,守护灵形成条件即为苛刻,枕舟小友这个‘认为’更是臆断。” “什么臆断?”会客堂紧闭的大门突然被推开,无数天光从门外照进堂内,年轻的掌教逆着光走进来,挑了离门最近的椅子坐下,毫不在意在场几人各异的目光。 纪正信按下纪仁年指向元清徐的胳膊问道:“元掌教是有什么指教?” 元清徐靠在椅子上玩指甲,唇边扬着无谓的笑:“旁听而已,各位请继续。” 乔献脸上再次露出一个笑容,眼角漫出细细的纹路。 纪正信皱着眉头传音告诉纪仁年面前这位年轻且无礼的女子便是先贤行香子的关门弟子元清徐,仙盟曾请其为仙盟特使,但是几乎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位拒绝了仙盟,转而选择了小小的云山书院,做了书院的掌教。 这位也是纪仁年与枕舟两个后辈之争能引来仙盟西宫白虎座下使者亲自处理的原因。 纪仁年听罢愣愣地盯着元清徐,脑中一片空白。他当日只认为这女子是云山书院哪个不懂事的蛮横师姐,只知道听从枕舟,根本未放入眼中。 眼下却知反了过来,枕舟所为,皆在这位元掌教的默许下。 但忧惧之中,又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希望。这位得他人敬意不过是因为师门皆忠烈,作为最小的关门弟子受尽师门宠爱,她未必有多少真本事…… 他说服自己之后,刚才丢尽的底气忽然又全跑回来了。 乔献的态度已经重新变得和煦:“枕舟小友可将刚才所想继续道来。” “弟子曾读过《北冥志怪》一书,书中第三卷第五章言曰,‘万物有灵,生灵若生智;则成精怪,精怪若生悲悯心守护志,比之人神,成守护灵,额有金纹,庇护一方。’ 狼妖骨龄不过百岁,修为却有千年之久。弟子此前与这狼妖交过手,使用降妖法器对付他时,狼妖额间金纹一闪,法器便失了效用,弟子实力不济,让其逃走。但是后来多亏狼妖相助,才能够唤醒迷途魂灵,避免了伤亡。之后,狼妖许诺兰溪乡百年以赎其罪之时,额间金纹再次出现。是以弟子判断,狼妖当已成沙场守护灵,在善道,可信。” 山长随之笑道:“《北冥志怪》啊,咱书院珍藏的那本上面还有你师祖的批注呢。” 乔献勉强听进去了这个说法,但心中疑虑未消:“虽有情理,但包括兰溪乡在内的虞县覆灭,你又作何解释?” 兰溪乡在虞县境内么?元清徐微微端坐了身子。 枕舟道:“各位师兄已在虞县调查,结果未出,枕舟不敢妄言。” “你可是说狼妖承诺要护兰溪乡百年。”纪仁年双手紧紧地握成拳,青筋暴起。 饶是他气质再盛,枕舟也只用了一句话反驳:“并无守护灵屠的证据。” 纪仁年追道:“更无实证证明狼妖是守护灵。” “并非守护灵。”元清徐却答了。她将手搭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一声一声敲在心头。 “既然并非守护灵,那更不能判断这千年狼妖更与虞县惨案没有关系。”纪正信接道。 “不错。《北冥志怪》你虽读过却未读完。妖兽精怪额生金纹,除了成为守护灵,还有一种情况,便是狼妖这种……”冷冽如霜的女子嘴角溢出一丝轻笑,“神之坐骑。” “神之坐骑?!”此话一出,在场其余人皆是大惊。 常言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神骑一诺,自有天道作证,绝无可能作假。 “这么说来,虞县一事,确实另有隐情了。我会上报仙盟,看看后续怎么处理妥当。”乔献打了个哈哈,对纪正信道,“纪家主啊,元掌教既然已经道破狼……神之坐骑的身份了,想来这个误会也可以解除了。不过纪小友嫉恶如仇,敢于上报,也是当奖的。” “正……”山长闻罢赶忙站起来准备先扬后抑,心道自己的学生被泼脏水还没得到道歉呢。 “奖?”元清徐轻飘飘的一个字就将山长后面接的“是”堵住了。 没扬起来,山长干脆直接抑了:“乔使,纪家主,枕舟这孩子宽容大度,受了委屈也憋在心里,我们做长辈的,看着心里也难受啊。” “此番叨扰了秦山长,待罚过纪仁年,纪某定带些赔礼和这不孝子登门致歉。”已然明朗枕舟所为皆在元清徐默许之下,纪正信没有任何含糊,转而敕令纪仁年,“混账东西,还不道歉!” 纪仁年藏起心中的不情愿,朝枕舟鞠躬长揖,干脆利落吐出了三个字: 14. 人非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一场鹅毛雪后,云山书院的整座后山都挽上了雪白的绒花。虞县之事仙盟另有了安排,宋遥画和舒牧于辰时冒雪而归,回到寝居便歇下了,一直睡到黄昏,窗外嬉戏打闹不断。 雪停了不知多久,天色被雪色映得透亮。 后山上天高旷远,宋遥画搭架,阮轻絮和舒牧用新化的雪水洗菜,枕舟在准备解腻的水果。 元清徐去买酒还未过来。 “然后呢?我猜咱们小师弟肯定会弹琴。” 舒牧从盘中捡了个冻葡萄,丢进嘴里,冻的呲牙咧嘴,“嘶——” 阮轻絮给他换了另一盘,伸出手掌做出请的姿势:“你问问小师弟本人就好啦。” 舒牧于是拎了一小串,走到正在切瓜果的枕舟身边,往他嘴边喂。 枕舟接过了,却没立刻放进嘴里:“嗯。弹完师叔就没生气了。” “啊?”舒牧显然对这个敷衍潦草的描述不太满意,向阮轻絮控诉,“师妹,他看不起我,他敷衍我……” 少年将一块蜜瓜塞进舒牧嘴里,止住了他的囔囔。 舒牧含着瓜呜呜两声。 阮轻絮笑道:“虽然我只听了一个开头,但是小师弟的琴音真的很好听,悠扬悦耳。” 宋遥画闻言失笑。无论什么曲子于阮轻絮而言,皆是雅音,她夸赞旁人时自然真诚常叫演奏者觉得喜悦。 “好听怎么只听了开头呀。”舒牧放着手边的葡萄不吃,又去拿了颗冻葡萄。 “因为老师不让我偷听了。”阮轻絮叹息,但转而又高兴起来,“不过等小师弟和老师一块出来时,小师弟的脸可红了,就像现在这样。” “欸?”枕舟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并没有感觉到脸颊的变化,但是经阮轻絮一说,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竟真的感觉到了发烫。 * 枕舟于音律一道称不上通晓,只懂些皮毛。 但是当对上师叔漆黑如墨的双眼,点了头。 师叔让他随意挑首来弹。 枕舟坐在琴前抚弦。等到一曲终了,才发觉自己弹的是一首怎样的曲子。一首他最先想到,也最先排出的曲子。但当指尖碰到琴弦,音律便自然而然倾泻而出。 那是他被魔使逼着练习过数遍,也是他名义上的师父最善弹的—— “《凤求凰》。”师叔带着笑意捏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看他眼中的自己,又好像透过他的眼睛看另一个人,“是首好曲子。弹得不错。” 她伸手触到了他的睫毛,极痒。一触即离,只留下持久的,酥酥麻麻的氧。 少年的喉结上下一滚。 “枕舟,”她拂袖,转身,推开窗子,醒神的凉风趁机钻入屋中,“你身后有人可依。” 她消了气。 被逼着练琴的苦在这一刻忽然有了意义。 * 枕舟将切好的瓜果放在桌案上。 “你们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呀?”阮轻絮拿起一块来吃。 “脸红,心跳,饿了。”舒牧边吃边道。 “饿了?” 桌案正中,铜锅冒着热气,发出了咕噜的响声。 宋遥画看了眼沸腾的汤水道:“轻絮师妹,叫一叫元掌教吧。” 阮轻絮应好,离座走了没几步,便看到路的尽头姗姗来迟的身影,她跑过去:“可巧,见老师来了,水就烧开了。” 元清徐落座,拿出三坛上好的梅子酒,率先开了一坛。 “是书院门口那家梅子酒。”舒牧接过坛子闻到酒香,笑得合不拢嘴,“让元掌教破费了。” “那一坛独给你的。”阮轻絮又开了一坛,倒在玉壶中。 便是开宴了。 舒牧抱着酒:“元掌教若有差遣,弟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确有一事,不用赴汤蹈火,但需知无不言。”元清徐端起小碟去调料汁,枕舟将一碟已经调好的递给了她。 调的正是元清徐吃惯的口味。 舒牧正襟危坐:“您问。” “舒家四公子,可托付?” “啊?”舒牧万万没想到是问的是四哥,试探着回了一句,“元掌教,不会是轻絮师妹……” 话没说完,嘴里被阮轻絮塞了一颗冻葡萄。 “舒四公子曾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后来那位姑娘好像自尽了。”宋遥画皱着眉头开口道。 舒牧将嘴里的葡萄嚼碎咽下,点头补充道:“对的对的。四哥同她少年相识,本该是天作之合,只是天有不测,那位姑娘被魔族掳了去,受了刺激。被救出来后就与四哥退了婚,只是四哥一直不肯同意,每月都去探望,一直姑娘自尽,这门婚事才就此作罢。之后也有媒人携礼拜访,但都被四哥以为亡妻守孝的借口推拒了。” “那舒四公子也挺情深意重的。”阮轻絮感慨了一下,转而想到什么,皱着眉头问道,“可是若他现在与旁的姑娘海誓山盟,那是不是其实没多少真心?就比如其实是替身或者药引之类的。” 酱料不小心滴在桌上,枕舟擦净了。 “少看点话本吧轻絮妹妹。”舒牧失笑,想到也不乏有这种事例,沉吟片刻道,“四哥是个体面人。他与大公子夺嫡,大公子拉拢我父亲不成狠狠算计了父亲一把,四哥遭拒后倒是仍对父亲客气有加,有事还会出手相助。” “元掌教,四哥风评极佳,听族人谈起时皆是对四哥赞扬有加。”舒牧顿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口,“但弟子与他相处不多,也都是道听途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元掌教若真有人要托付,可与其四哥处事一次亲自掌掌眼。” 阮轻絮吃着暖锅回想舒牧对舒家四公子的评价,忽而动作一顿,悄悄瞧了元清徐一眼。 元清徐执杯点头:“多谢。” 舒牧笑着道:“元掌教千万别说谢,会让弟子惶恐万分的。” 等到吃完暖锅,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枕舟提着灯笼,照亮回雪堂的路,元清徐怀中抱着睡着了的阮轻絮。 一路闲静,只听到阮轻絮浅浅的呼吸声。阮阮是个很乖的孩子,喝醉了也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睡着。 元清徐将她抱回寝居,放在了床上。 枕舟提灯站在门口等她。 灯光柔和了他的眉眼。 元清徐觉得自己实在是醉得厉害,恍惚一眼,似乎提灯等她的是那个清风朗月般温柔的仙君,是她一个人的小师兄。 少年有一双与他相像的眼睛,会弹他善弹的《凤求凰》,习了他未竟的剑法夜尽天明,就连性情也是一样的温柔沉默。 诱得她,想要把关到一个只有她知晓的地方,锁起来,喜怒哀乐皆由她。 就如现在。 “师叔?”他见她似有发呆,含笑叫了她一声。 “走吧。”元清徐回了神,再看时,枕舟仍是枕舟,虽然与江既白有着相似的眼睛相似的性格,但他也有江既白少年时从不曾拥有的神采。 少 15. 暴露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师叔?”少年抬起头,脸上被竹简和衣袖压出几处红痕。 他的脸被真实的影子笼罩,却以为自己又做梦了:“你来了呀。” 元清徐看到他身上黑红的血迹,桌面上还有她的雀儿,问道:“你抓住了那条蛇?” 枕舟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蛇。” 他激动地站起来,赌气般用长袖将桌上的竹简甩落到地上,眼眶竟有些泛红,像是被谁欺负了一样。 委屈地看着她。 元清徐见他这个样子,放弃了继续追问蛇的事,转而问道:“魂伤发作了?” 枕舟其实还是能感受到灼人的疼痛,但他摇头否认了,一字一句地强调:“师叔,我是枕舟。” 元清徐奇怪反问:“你不是枕舟还能是谁?” “我是枕舟……”他又强调了一遍。 “哦。”元清徐明白了,原来是姗姗来迟的酒意。 “你该睡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 枕舟不依不饶:“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什么呢?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令他迟疑住,抱着了自己的头,说不下去后面的话了。 “可不可以不要……”等他忍过剧痛,再次抬起头时,窗外已经恢复了静悄悄的样子,不见了师叔的人影。 不要把我当成江既白…… “不要什么?你的魂伤又发作了。”声音从他的身后响起,清凉的灵力从后背渡过来,酥酥麻麻的。 原来她没走,而是从窗外,走到了窗内。 枕舟感到没那么难受了,他从混沌的梦中醒来,一回头,便对上元清徐冷冽的双眼。 她看着他,似笑非笑。 她送完枕舟就回了雪堂,随后便如往常一般在书房中翻阅古籍,瞧瞧有没有治疗魂伤的其他方法,那条青黑色的蛇就是趁这个功夫,溜进她的寝居吞了她的玩偶。 她一路追寻至附近,却不见了蛇的踪影。 一直到枕舟开了窗,点了灯,才过来看一看。 她没有在枕舟的房间中看到蛇,却看到了自己被蛇带走后的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雀儿玩偶,与懵懂委屈的枕舟。 枕舟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继而问道:“师叔,您找我?” 书简散落在地上,元清徐扫过一眼,上面绘制了诸如移花符之类的简单符咒。 “算是。”元清徐替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简,交还给他。 枕舟将书简接过来的一瞬,又被元清徐夺了回去。 她将竹简放在桌案上,完整地展开,吸引了她注意的移花符便显现了庐山真面目——上面多了画了一笔。 * “缈缈,你瞧。”温柔含笑的青年抓住小姑娘的手,稳稳的,在一张画了移花符的符纸上添了一笔。 符咒艰涩严格,简单如可以变出新鲜花朵的移花符,差之分毫效用便会大打折扣,小姑娘并不能理解小师兄的举动。 青年施了法,原本画毁了的移花符上竟显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小姑娘感到惊喜,拿起来一瞧,是她晨时因为偷懒没有完成的课业。 惊喜变成了惊吓,她假装生气,骗了师兄晚上带她去看花灯才肯罢休。 * 现在的移花符上面,确确实实也是同样的错法。 元清徐按照记忆中小师兄教的施了法,果真看到隐藏起来的那部分真实内容。 枕舟没有任何阻拦,看着她施法,看着自己那不堪的算计被揭穿。 他脸色煞白,跪下去:“师叔,枕舟有罪。” 元清徐将竹简丢在他的肩头,其实力度并不大,比起魂伤算得上温和。 枕舟却感觉到疼,从心口蔓延出来的疼,比之魂伤有过之而无不及。 元清徐蹲下身,一手捏住他的下颌抬起,细细端详少年的面孔。 他不敢与之对视,微垂了眼,羽睫轻颤。 未曾交信任前,她曾经许多次打量枕舟。除了这张少年的脸比之江既白要更加青涩更加稚嫩外,一明艳一隽雅,似乎也只有一双眼睛相似。 这是要做什么?让一个人去扮演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睁眼。”元清徐命令道。 枕舟却把眼睛完全阖上了。 元清徐松开了他。 枕舟仍旧微抬着下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是引颈受戮的姿势。 可是,一个人的内在与外观最直接的联系便是眼睛。 枕舟与江既白最大的相像就是在眼睛——在灵魂。 若魔界想到抓住了他的这一点,让他来扮演江既白…… 元清徐的眸光暗了暗。 “起来吧。” 想象中的狂风骤雨化成了蒙蒙细雨,枕舟讶然睁眼。 师叔坐在桌案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残破的雀儿,深沉的烛光照在她的面上。 “师叔,枕舟罪该万死,只是,”少年依旧跪着,接下来的话倒有些出乎元清徐的意料了,“关于江仙君,魔界竟能掌握这样细致的信息,是否意味着,其实仙界内部并不牢靠?” 问出的问题,却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枕舟的说法要更加温和而已。 是与江既白亲近的人,做了叛徒,又或许那人本来就是奸细。 少年的目光恳切,却丝毫没有顾及自身为自己求情——某些方面来讲,枕舟与江既白真的很像。 年轻掌教的唇边溢出一丝冷笑。 叛徒也好,奸细也罢,那人能选择枕舟来作为江既白的替身,当真是精妙绝伦的一步棋。 “不辩解?” 遥遥地,再次托起少年的下巴的是师叔凝出的冰棱,抵着他的皮肉,再靠前一点便会刺破。 “事实如此。枕舟虽有过一瞬间想要找您自首,但很快否决了。”少年摇头微笑,是完全卸甲认罪的态度,“万幸您发现了,没给枕舟继续走歧路的机会。” 他想起溪边师叔的忠告,苦涩道:“师叔,是孽。” “伸手。” 元清徐收了冰棱,拆了竹简,握在手中三片。 枕舟两只手平举过头顶。 十指连心,他却仅仅是皱了下眉头。 一片断了。 两片断了。 第三片紧接着也断了。 三片画着移花符的竹片皆断。 元清徐停了手:“你是枕舟。” 枕舟蓦然抬头。 “ 16. 惊闻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北渊华氏啊……他们待我不好。” 女孩缈缈问江既白为什么要与家族断绝关系时,他只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可他是一个心太软的人,似乎普天万物,他都觉得好。 女孩天真地追问他,是北渊华氏不好,还是他不好。 “是我不好。”江既白给她梳着头发,闻言愣了一下,流露出伤心的神色。 他的动作依旧轻柔。 她那时还是只带刺的小刺猬蜷在他柔软的腹部中,将人扎伤了也不知。 头发扎好了,女孩照着镜子,抬头对上镜子中江既白宠溺的笑容,她伸手指向镜中人:“我觉得他很好,我喜欢他。” 小刺猬的背上其实是有果子的。 * 究竟是待他有多不好,才让待人那样宽容的江既白觉得不好? 江既白不曾多说,元清徐也再没有追问过。 只是没有想到,百年后,留有江既白消息的,还是北渊华氏。 “家族会为每一名登上族谱的华氏子弟与寻求华氏庇佑的人燃一盏魂灯,人若活着,魂灯便是常亮,人若没了,魂灯也就熄了。咳咳。”现任的华氏家主似乎身子有恙,时不时咳嗽两下,但声音有如潺潺流水,听得人很舒服,“当年既白与家族决裂,家父盛怒,随即召集了族中长老,将既白的名字从族谱中删去,但到底骨肉情深,留下了既白的魂灯。” 藏有华氏子弟魂灯的密室在华氏祠堂下面,平日里只有一个落拓哑奴进出照料。 “哑奴,麻烦你取来密室的钥匙,取完钥匙便休息会儿吧,这些不用天天打扫。”一进祠堂,见那哑奴正拿了抹布擦拭地面,华氏的家主走上前,半跪着按住他擦拭地面的双手,称得上客气。 哑奴抬眼,见家主带了毫不相关的外人来了祠堂,似乎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朝家主磕了一个响头,退下了。 元清徐在祠堂门口等待。 数棵参天古树围绕着祠堂,不见天日。 祠堂里面阴森昏暗,华氏的家主与她一门之隔,站在里面。 他咳得有些厉害。 其实门是开着的。 不一会儿,哑奴取来了钥匙,还有一盏昏黄的灯。 那柄钥匙通体呈灰白色,形状特殊,像是一小截指骨。 元清徐踏入华氏的祠堂的瞬间似乎无数怨魂在她耳边嘶哑嚎叫,压抑而疯狂,叫她本能地排斥这个地方。 哑奴将钥匙插入,钥匙的尾端瞬间迸发耀眼的红光,照亮了整个祠堂,使得祠堂更为诡异了。 哑奴开了门,进去跪在阶梯上,替他们照明向下的路。 “元掌教,请。”华氏家主说完,又咳嗽了许久。 不知向下行了多久,才开始走平路。 哑奴走在最前,带他们走向更为阴冷的深处。 到了密室前,哑奴割伤了自己的手,按在门前的手印上,开了门。 一瞬间,陆离的光穿破门的禁制,要将身后的黑暗都驱走。 星星点点的魂灯被放置在层层的书架上,明明灭灭。 哑奴熄了手中的灯,跪坐在密室门口。 “元掌教,这边请。” 元清徐跟上华家主,路过一层层的书架,柔和的光打在她的脸上。 元清徐忽然停住了脚步——就在她擦身而过的瞬间,有一盏灭了。 华家主回身,走在了她的身边,将那盏熄灭的魂灯提在手中。他行在千盏光亮中,手中提着一盏无光的。 带着她,带着手中的灯,来到了整间密室最昏暗的地方。 这是第一排没有亮灯的书架。 后面还有许许多多排,看不见尽头。 华家主绕到了书架后面,用刚熄灭的那一盏换掉了唯一有光的时隐时现的那一盏。 “这是他的。”华家主将手中的灯递交给元清徐。 他的魂灯太重了,元清徐几乎要拿不住。 燃着的光却微弱,只在灯梢微微泛红,一不留神的功夫好像就会熄灭,再也无法燃起。 好在还是亮着的。 灯座上,刻着小小的三个字——“华十七”。 这是江既白在华氏的序齿,也是华氏给予他的称呼。 元清徐内心酸涩,眼眶湿润了。 “哎,”华氏家主叹息一声,“只可惜,魂灯只能看生死,也不知道既白现在究竟在哪,也不知他现在处境如何。” 元清徐提灯怆然而立,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哪,却只以为那是他的尸骨,又因为不想面对,一直也未曾看过他。 “并非华家有意隐瞒。既白的魂灯确实已经熄了百年,直到三年前才重新亮起。只怪华某当时正闭关,这哑奴也未曾上报。昨日华某出关,得了哑奴的消息,便立刻去信给您了。”说完,华氏的家主又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这是华家主的主意,还是北渊华氏的主意?”元清徐将魂灯收起,问道。 北渊华氏,包括这位贤名在外的家主,每走一步皆有自己的考量,从来都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是华某自作主张。”他闭关破阶失败,修为大减,这对上位其实没那么名正言顺且身子本就坏了的他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记得了。”元清徐承了他这份人情。 * 回到云山书院后,元清徐先去面见了山长,随后与他一同去往了英烈陵,将江既白的魂灯放在了他的画像下面。 山长一路无话,直到出了挂满英烈画像的殿堂,来到鲜有人至的堂后禁地,远望是孤峰,殿堂与孤峰之间,缭绕的云雾好似天梯。 山长挥散了云雾。 露出一面孤悬天际、无源也无尾的湖。 此刻云收雾敛,湖面波平如镜,将青天与苍山,皆敛入其中。 元清徐来到湖边,她看着湖面的倒影,倒影也在看着她。 “小元,一定要去吗?”山长问道。 元清徐点点头。 湖中的倒影也点了点头。 湖下封印着魔尊的一半元神,还有她的一位师姐,两位师兄。 魔尊的另一半元神被封印在魔界,那里也有她的一位师姐,两位师兄。 “这里便劳烦山长了,我去魔界寻他们。”元清徐看了会儿倒影,站了起来。 “小元呐……” “山长,是我当初偏执,一直以为他说的‘等我们’是在骗我。明明是诀别,凭什么叫我等?” “现在才知道,兴许就是因为本会回来,所以才叫我等。” “我等了百年,再也等不了了,想接一接他们。” 阴谋也好,陷阱也罢,她都无法放弃这背后无数个日日夜夜梦里都难寻的奢望。 百年不得的执念,犹如久旱逢甘霖的种子,疯狂地汲取水分,破土而出,长成高耸的大树。山长知道,她做好了决定,任何人都劝不了了。 枕舟和阮轻絮站在陵外等她。 北渊华氏的信,那一卷十分详细的书简,叫枕舟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一环一环,枕舟却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陷阱的饵。 师叔连夜独自去往北渊华氏,回来后又直接与山长来了英烈陵。 她一直忙碌,他却只能看着等着,被排除在外。 是因为不够强吗?是因为没有用吗? 少年站在风中,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乱了他的思绪。 山长远远便看见了等待着的阮轻絮和枕舟,叹道:“你瞧这俩孩子,多关心你,忍心一句话也没给两个弟子留?” 阮阮知道的少,好糊弄一些;枕舟不好糊弄,但是比起阮阮,他待她敬重多于亲近 17. 不韪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黄昏日暮后,大风骤起。 枕舟撑着元清徐在无尽深渊交给他的油纸伞,将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借着阴暗的天色,隐约可以看到远处有一座庙。 他们走进看了,才看清这座庙早已废弃多时。 这样冷的天,这样破败的庙里还藏着两个小家伙。 枕舟捡拾来一堆柴火,燃起火堆。 两个脏兮兮的辨不出性别的小乞丐从破碎的神像后面探出头,收到枕舟温和的笑容后,又缩了回去。 躲在神像后面嘀嘀咕咕片刻,安静了片刻。 再一次探出头。 枕舟这次不仅有笑容,还冲他们招了招手:“过来烤烤火吗?” 收获两个谨慎的小波浪鼓。 但寒冷的风雪夜里,烤火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们第三次探头后,小心翼翼露出了一只红肿的光脚丫。 “过来吧。” 架上烤着野鸡,他俩不敢盯着,只拿眼睛偷偷瞟,低下头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元清徐本是披着枕舟买来的貂裘闭目养神,察觉到动静后,道:“这只是我的,找他带你们再抓两只。” 枕舟领着两个小孩出去转了一圈又抓了两只野鸡,再回来时,原本的那只烤野鸡已经消失地干干净净。 元清徐施法,将枕舟手中一只已经昏过去的兔子扔到两个小乞丐脚边。 枕舟慢慢地处理自己手中这只,好叫两个小乞丐能有样学样。 鸡肉处理好了,架在了火上烤,元清徐才拿出之前烤好的整只野鸡,让他们分着吃了。 她自己则端详了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神像一会儿,走到庙外看雪。 看神像下半截穿的袍子,像是官袍,飞升前兴许是个大官。只是不知为何后来香火断了,庙也被糟蹋成了这个样子。 回头,一少年两孩子边吃边烤,安安静静地,只听到火烧木柴的噼啪声。 第二天,一夜好眠的两个小乞丐睁眼时,身上盖着件貂裘,仙子与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昨夜的一切就好像梦一场,直到目光落在地面尚带余温的火堆上,才感到些真实。 他们跟着学了捉野鸡烤鸡肉,这个冬天应当不会太难熬了。 两个小乞丐把遇到仙人这件事归功在庙中神像上,跪于在地上,嘴里念着神女娘娘保佑仙人磕了头。 两个仙人的距离仍是不远不近的。 少年行在元清徐后面,不敢靠近了。 他忍着魂伤发作的灼痛,最终还是追上了元清徐。 虽然没得到什么好脸色,但元清徐见他实在虚弱,倒也没将人赶回去。 夜里到底还是顾及他的身体,会在歇脚的地方停留得久了。 只是离魔界越近,元清徐越是焦,越是怯。 夜里也常多梦。 * 一个清晨,春光无限好,照在江既白的脸上。 她已经长成少女,却如幼时一样抱住他,看着他。 少女的眼睛圆而黑,有如黑色的漩涡,要把他吸进去。 “江既白,你不能丢下我。”她道。 江既白只是虚虚揽住元清徐的肩,却舍不得将她推开,只是笑道:“缈缈,你长大了。” 他总是笑着,如春风过境,带来欣然愉悦,此刻也是如此。 “哥哥。”少女将头埋在他肩上,将湿热的呼吸撒在他的颈间,她的声音细弱,像只刚出生的小猫。 便只听到江既白的一声叹息,那双虚揽着的手便也落在了实处。 江既白闭了闭眸,再次睁开时,眼中还是温柔:“好,我不走,陪着你闭关。” 少女在心底微笑。 “既白,缈缈对你的欲念虽救过你,却也能置你万劫不复。这次她闭关,你不能再陪同了。”明明晨时行云子还在告诫他。 他的心太软。 少女推开他,一动不动盯着那双溢满春水的眼睛。 他还是温柔地笑着:“别担心,师兄给你护法。” 少女道:“你帮我挡雷劫。” 江既白难得沉默了。 少女眼睛一眨不眨。 帮他人挡雷劫有违天道,其所面对的天雷会数倍于破镜之人本该遭受的。此前他曾帮她挡过一次雷劫,最后的结果自然惨烈,足足掉了整个境界。 即便江既白日夜不息,也是又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重回原本的境界。 “缈缈,我… 18. 绝望 《当魔界卧底诛杀了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距离魔界仅剩不到半日的路程时,之前宁愿忍着甚于锥心刺骨之痛也要偷跑跟上来的少年却迟疑了。 他不想让她跨过凡魔交界之处的血色河流,踏进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一点都不想。 “师叔,您在外面等一等,我去帮您看看师父好不好?”他拦在她的前面,像个耍性子的孩子,全没了平日的稳重,“您等一等好不好?我扮成奴隶……我本来就是魔界的奴隶,很容易混进去的,然后找去封印那里,叫一叫师父……” 清冷而洞悉一切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她甚是平静地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 沉默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像一个跳梁小丑,而她冷眼旁观。 “枕舟。” 她终于开了口,给他下了最后的通牒:“他回来了,你又有什么资格代替他留在我身边?” “萤虫安敢与日月争辉?” “不是……”他开口否认,却发现自己的无从辩解。 只是不想被你抛弃了。 “枕舟。” “不过你放心,枕舟生得这样漂亮,我怎么会不喜欢枕舟呢。” “师叔,您不能……”她靠过来,枕舟却害怕了,他想要往后退,只是不知为何,腿脚却有千斤重,动弹不得。 “枕舟!” 梦境轰然倒塌,枕舟睁开眼,身下一片湿凉。 “我不能什么?”师叔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个帕子,她看上去很不高兴,“梦到我欺负你了?” “没有。”枕舟坐起来,接过这块帕子,擦去额头的冷汗,笑着看向她,“师叔,今日我们就要到了吗?” “嗯。”元清徐起身,坐在窗边,支颊看着他。 他刚刚在噩梦中哭过,现在眼眶鼻尖还是红的,现下强作镇定地开启一个天真的话题——像山长养的小白兔,也像微风一吹就会倒的蒲苇,美丽且柔弱,实在惹人怜惜。 但兔子有着蹬鹰的潜力,蒲苇的内里也是韧的。 枕舟已经从惊惧状态中恢复过来,下了床,面色如常地与她对视:“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方才做噩梦哭鼻子的孩子已经没影了。 元清徐感到有些郁闷。她在梦里到底怎么他了,居然哭成那样? 枕舟显然不打算再提。 元清徐忽然注意到少年的腕上又多了一道新鲜的割伤。 “下次魂伤发作时,告诉我,不准再自残。”她斥道。 “枕舟知道了。”少年朝她笑道。 *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碧空如洗,晴朗无云,冬日的孤阳渲染了天地万物,绘就了一副浓墨重彩的丹青画卷。 外边的世界愈是绚丽,衬得一川之隔的魔界愈是阴森昏暗。 作为魔界与人仙两届分界线的小河流要低调很多,千万年来徐徐淌过水中白石——不知是不是水至清的缘故,里面不论是稚虫游鱼还是青苔藻荇通通都是没有的。 数不清的光阴里,唯有清川与白石依赖相伴。 “原来这样清。”枕舟看着水底的白石喃喃自语。 “过了这条河,我无法保证护你周全。”元清徐走到他的身后。 “师叔,我来自魔界的。”枕舟苦笑道。潺湲的清澈流水,映在他的瞳中,却是血色弥漫。 那是记忆深处的颜色,烙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散。 那时他身处魔界的炼狱中,不知来时路,也看不到人间。 现在也没有挣脱开炼狱的束缚。 这是他自卑的源头。 “那你不用面对未知的恐惧了。”元清徐拍了拍他的肩膀。 仙盟有时派发的任务需要年轻弟子结伴成组前往魔界完成,队伍之中会配一名年长者作为他们的引路人,既是为了尽可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也是为了能够起到一个疏导的作用,防止初入魔界的小弟子因为太过紧张害怕而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元清徐做过两次引路人,此刻自然而然地从引路人的角度来回应他。 她分明没有开导他,却驱散了困扰了他整夜的妄自菲薄。 她乔装成着红衣的魔头,戴着繁复的玄鸟面具,却露出额间眼尾的赤羽花钿,热烈张扬的红色在她的身上从一团流动的火焰凝为了深海冻土中的冷焰,睥睨群魔,美得惊心动魄。 “待会儿跟紧了,丢了我没有精力再去寻你。”魔头附在他耳边低语,“现在起,本座名赤羽。” “是。”枕舟应下。 他随着元清徐跨入魔界时,不无苦中作乐地想,这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却不知是否因他应得太轻率,还未来得及故地重游,就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沉睡。 睁开眼的一瞬,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过去。 那段绝望的,在魔界暗无天日的牢中等待死亡降临的日子。 “醒了就爬起来。”有人踢了踢他。 就连第十二魔使见到他醒来后的开场白都没变。 枕舟偏过头,手背搭上自己的眼睛,手脚上的锁链发出哗啦的响声。 师叔她怎么样了?有没有见到她想见的那个人? “小子,越发放肆了。”见少年一副心不在焉分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魔使大怒,抬脚踹在枕舟的腰腹处。 枕舟在地上滚了几遭,后背撞上坚硬的墙壁后才停下。 他靠墙坐起,呕出一口血。 “故地重游,有什么感想?”魔使走上前,碾在他的指骨上。 枕舟半阖着眼,十指连心,指骨上传来的疼痛却令他有些麻木。 这让以折磨他人为乐的魔使感到不满。 魔使认真思索了一下,满怀恶意地笑道:“有一个人,你一定很想见到。” 枕舟抬眸看向魔使:“谁?” 魔使松开脚,好心地帮魔界的囚徒卸掉身上的锁链,他想到一会儿会发生的场面,愉快地哼起小曲。 他带枕舟去见了枕舟并不想见到的人。 最起码不要在魔界,在这种境遇下。 青年跪坐在桌案边研墨,在脏污血腥的魔界牢笼中,他的白衣一尘不染。数根锁链从他的衣袍中延伸出来,连接着各处的机关。 枕舟站在牢笼外,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出声。 即使深陷魔界的泥沼中,仙门那抹不可亵渎的月光,也如莲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 那人似有所感,也抬头看了过来。 他见到枕舟站在魔使身后时也是惊诧的,连墨迹沾染了白衣都不知。 枕舟没有似第一次见面的那晚般回避,无声张口:“我会救你出去。” 魔使在他的身边聒噪地大笑:“如何?” 很多时候第十二魔使做事仅为了取悦自己变态的折磨欲,不顾头尾,毫无章法。 就如他在孟婆汤上下合欢毒,更多的也是为了他们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