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青枝》 1. 第 1 章 《衔青枝》全本免费阅读 景和二十年,三月时节,春寒料峭,时常阴雨绵绵。 今日却天朗气清,晨光熹微时,远处天际是一望无际的纯白蓝色。 浮云山的石阶坚实洁净,一路从山脚笔直延申至山顶,逐鹿书院座落在这石阶的尽头。 幼沅攀爬这石阶已有半个多时辰,额际腰背泛起了一层薄汗,晨时微风抚过,一股凉意沁人心脾,吹散身上热气的同时带来了锥心刺骨的寒。 幼沅微顿,驻足片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前方的人似是发现了她的不妥,停下脚步回头看,眼神平静无波,语调平缓:“怎么了?” “有点冷。” 幼沅双手抱臂,轻轻摩擦衣料,企图增添一些温暖。 话音落,一件墨色狐领大氅兜头而下,她眼疾手快堪堪接住,险些连氅带人滚落台阶。 幼沅惊魂未定,抬头向始作俑者望去,那人离她已有十几级台阶远,背脊坚实笔挺,步伐稳健有力,在这陡峭台阶也如履平地一般。 很快,那身影愈来愈小。 幼沅下意识地回头觑了一眼,那漫无尽头的台阶延伸至山脚,从高处凝视,如同在天际,令人头晕目眩。 “不要往后看,向前走。” 沉缓的嗓音从空中传来,洞穿她的所思所想。幼沅回过神,赶紧提步往上爬。 她最近因感染了风寒急症烧坏了脑子,失去了记忆,只能从她身上玉佩刻的小字得知她叫幼沅,又从锦囊翻出白鹿书院的推荐信,因此言祁只能将其带回书院。 此处,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远处山峰高低起伏连绵不绝,而浮云山整体高陡魏延,山体前方却沉缓有度,百年前的匠人搭建的石梯沿用至今,看似平缓的台阶,人们想要登顶极其考验耐心与耐力。 两个时辰后,幼沅终于站在了逐鹿书院的大门前。 逐鹿书院原是一座佛庙,平阳一位富商出资雇佣了百余匠人建造而成。 一次意外,佛庙遭遇了一场铺面灭地的山火,许多精巧建筑与佛像毁于一旦。 山下百姓时常会来此供奉香火祈愿平安顺遂,却在寺庙遭此劫难后,一改以往态度,将劫难归咎于富商大肆敛财罪孽深重,惹怒天神,降罪于此。 山火后,富商神思倦怠,整日向天神忏愧,身体每况愈下。 煞费苦心建筑的佛庙,原是抱着慈悲之心以造福百姓,谁知建好没几年就烧成灰烬,富商大受打击,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佛庙也就此荒废了。 幼沅吭哧吭哧爬上来,早已体力不支,站在大门前双腿直打抖,一阵风吹过,脊背发凉。 回头望一眼石阶,尽头凝聚成一个小小的点,犹如人汇入人海,不过是万千世界的一粒微小尘埃。 为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她赶忙移开了目光,四处搜索那白衣身影。 那身影立于榕树下,一身月牙白锦袍,身形清瘦,俊秀的脸庞尽是清冷,眼眸里藏着她不可意味的深意。 方才他仍给她大氅就径直走了,也没等她,到了这门前倒是耐心起来了。 幼沅稳住气息,抱着那件墨色大氅向他走去。 言祁平静地看着她,忽然地笑了起来,幼沅一脸莫名。他看着幼沅抱着大氅都快腰拖到地面上,手臂仍努力抬着,好不幸苦。 幼沅眼神颇为幽怨。 “给我吧。”言祁沉声开口,伸出了长臂接过。 “这儿便是逐鹿书院了?”幼沅一边活络放松着筋骨,一边打量着白墙黛瓦,言祁随意应了声。 幼沅继续嘀咕道:“我为何要来这里啊,难不成我要考取功名?能得老首辅好友的赏识,莫非我有经世治国之才?” 二十年前,当朝首辅,辞别朝堂告老还乡,云游途中路过此地,说不清楚的缘分,与富商后人缜密商榷后,将其更名为逐鹿书院。 言祁闻言没予理会,领她入院门。 言祁前去敲门,不久,一名半大不小的书童装扮的男子打开院门,见了来者微愣了片刻,随即脸上面前欢快起来,惊喜道:“言师兄,您回来了!” 兴许是被欢迎归家的热情感染,又可能是被幼沅的滑稽逗笑,言祁难得的笑容满面,如沐春风。 不多时,书童便将言师兄归来的消息传遍书院每个角落,原本沉静肃穆的书院一下子活泛起来,就连平日里十分严格的方博士都容许他们胡闹了片刻。 “言哥哥,你终于回来啦!”一道娇俏的女声欢快地传来,紧接着一道粉嫩身影飞奔而至:“你有没有想荣儿,荣儿可想死你了。”说着,上前去想要拉言祁的手。 一道高大的身影情急之下扯住她垂落身后的长发,将她及时止住,声音无奈又愤懑:“大庭广众之下,你注意点影响。” “哎,哎哎,松手!慕容铮,你把我妆发弄乱了。”李荣儿毫不客气地拍打他的臂膀,慕容铮巧妙闪躲,你来我往,毫不显示着他们的熟稔。 言祁在一旁静静看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像个旁观者。 幼沅偷偷瞥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而那一瞥的目光,吸引了旁人的视线,仿佛才发觉到言祁身旁还跟着一位女子。 一时间好奇的、审视的目光都聚在了幼沅身上,幼沅被这目光刺得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地躲避,低下了头颅,眼睛直直盯着地面,不敢再乱瞧。 言祁默不作声地侧了下身,挡住了部分不怀好意的视线,将她简单介绍给众人。 “这是幼沅,以后便是你们的小师妹了。” 沉寂片刻,一道质疑声响起:“近日都不曾设入学考验,为何就是我们小师妹了。” “是啊,不只是哪位阁下的举荐来的?未曾听闻啊。” 随即愈来愈多的异议奔涌而至,逐鹿书院入学只有两种法子,要么通过院里每年两度的入学考验,要么是要正三品以上在职官员的举荐入学。 而这里的学子大都来自名门,消息自然十分灵通。 很显然,幼沅两种都不是,她无法自证。质疑的声音像是看穿了她虚伪的面具,铺天盖地向她袭来,要将她淹没。 幼沅眉间紧皱,她很想做出点回应,但是她脑中一片空白,对她为何来此都一无所知,她甚至在质疑的声音对自己也产生了怀疑。 言祁见局面愈 2. 第 2 章 《衔青枝》全本免费阅读 五日前,临近青州地界。 天空乌云密布,空气滞闷难消,幼沅在马车内闭目静心凝神。 正在林道疾驰的马车一侧窗户被拉开,束着高马尾模样俊俏的女子从里面探出头颅,看了一眼外面天气,又利落将帘子放下。 赶车的秦晋似乎意识到了情况危急,“小姐,乌云密布,怕是将要大雨倾颓。”他语气略显急促:“前方快到青州地界,附近应该有驿站,只是现无法判断还有多远,能否在雨前赶到......” “那可别磨叽了,快些赶路。” 未等秦晋说完,柳烟便打断了他。 “驾!”秦晋专注赶路,车马在林道上飞驰。 他们出行已近两月余,小姐的态度一直不温不火,要不是这两天在华宁县遭了那档子事儿,定能安稳抵达青州。 柳烟犹豫了半天,开口劝导:“小姐,等到了驿站,我们住两天等到魏小将军再启程去青州吧?” 柳烟是极善观脸色的,小姐虽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但并未表露不耐烦的神色,于是她继续劝道:“虽说魏小将军那头犟驴,什么都不听咱们的,但是他还是十分有能耐的,这一路上的山匪贼寇不都死于他那飞龙金枪下。” 马车颠簸,柳烟的话有些断断续续:“魏小将军年轻气盛,又有功名在身,还是贤贵妃子侄,行事难免目中无人,但这几月余对小姐您的安危没有丝毫懈怠。” 柳烟知晓好话不能说太多,小心觑一眼小姐神色,再开口陡地转了话头直呼那魏小将军大名:“当然了,那魏麟持才傲物、目中无人,那县令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这么维护他,那贱东西就该拖出去斩了!” 柳烟说着说着自己先激动起来了,马车外风雨欲来,车轱辘快速飞转,车内却一片寂静。 幼沅睁开了眼睛,车内昏暗的光线衬得她眼眸黑得有些骇人,柳烟霎时噤了声。 四周山体环绕,丛林密布,只余一条狭窄林道逶迤伸延,像一条吐着信子的长蛇。 若是赶上大雨,周围山体泥泞,无处可遮蔽,恐怕会危及性命。 一行三人,半刻不敢懈怠。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杂乱马蹄声,几匹快马从他们身旁掠了过去。 林道狭窄架不住快马的横冲直撞,领头黑衣人径直从马车旁飞驰而过,马匹失去原有节奏,歪头就要撞向一旁高大粗壮的榕树。 紧急之际,秦晋死死勒紧缰绳,缓冲半晌才堪堪在榕树前头挺住。 马车一停,车内的物什当啷撒了一地。 秦晋为自己捏了一把汗,这个角度恰巧瞧见不远处驿站,“没,没事儿吧?”话音尾处都显示着慌张,赶紧转移注意报上好消息:“驿站快到了!” 柳烟惊魂未定,听闻驿站快到,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连忙看向小姐,松到一半的气戛然而止,生怕喘气声太大触了霉头。 幼沅脸色暗沉的可怖,隐隐有发怒的趋势。 两个时辰前,他们一行原有七人,半路派了两人去探路,然而等了半时辰不曾见人回来,又遣了两人去探。 无一人折返。 眼看着要变天了,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秦晋和柳烟只能硬着头皮往第三条道走了。 柳烟低垂脑袋,周遭空气仿若凝滞,令她呼吸困难,没了先前劝说的气势。 一阵规律的马蹄声划破寂静,将她从窒息中拯救出来。 秦晋在车外不清楚车里无声无息的情况,攥着缰绳不敢轻举妄动,听见马蹄声犹豫着说一句:“难道是他们找来了?” 幼沅沉默不语,她掀开帘子,凉风吹散了身上的滞热,触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漆黑发亮的眸子。 来者身着玄青色衣袍,发束天青玉冠,脚踩黑色马靴,眉眼英俊,面容清冷。 言祁自然是瞧见那马车险些侧翻,但他懒得多管闲事,正想离去,却看见马车帘子微动,随后出现一双隐约发怒的眼睛。 言祁手上一顿,轻勒缰绳,骏马听话停下,他眉梢一抬,没有说话。 狂风吹拂,让幼沅冷静了许多,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手便松开了帘子。 她没认出他来。 言祁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眼眸幽深不见底,慢条斯理地纵马离开。 幼沅坐在马车里,心头骤然一酸,要不是父皇听信了谗言,将她遣去那什么逐鹿书院,她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荒郊野岭,风尘仆仆。 柳烟在一旁战战兢兢,但再不走马上就要下雨了,她小心翼翼提醒:“小姐,前方就到驿站了。” 幼沅闷闷地“嗯”了声。 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赶在暴雨前赶到驿站。 驿站门窗紧闭,院里院外拾掇得干净,马车停在院门前,无人理会,给人一种人去楼空的错觉。 秦晋静了半晌,一边警惕打量着驿站,一边思考下一步动作,却不经意一瞥,发现西南角有个不显眼窗户悄然关上。 此处透着吊诡气息,正想转头询问车里人意见,便听见车内声音传出:“来人了。” 秦晋回头看向驿站,一个驿卒模样的年轻小伙从侧边厢房推门而出。 秦晋利落跳下车,迎了上去,狂风吹起他的衣摆。 驿卒似乎不是很欢迎他们,隔着院门问道:“客官是路过还是住宿?” 秦晋:“住宿。” 驿卒有些为难,踌躇半刻道了声:“稍等。”说完,转身回了驿站。 柳烟轻轻放下帘子一角,回头看一眼小姐,她家小姐端坐一旁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等了接近半炷香的时间,已经下起了细密的雨丝了,驿卒才磨磨蹭蹭地来给她们开门,将他们迎进去。 驿卒不紧不慢地叮嘱:“驿站里来了贵人,你们等会儿动静小点,免得惊扰贵人。” 幼沅一言不发,秦晋和柳烟也不好说什么,沉默着进了驿站。 三人进入屋内不久,豆大雨点密密麻麻地砸下,滞闷的空气很快被雨水冲散,房檐黛瓦滴滴答答地敲打着,响声此起彼伏,犹如一曲曲青铜与丝竹混着的韵律。 驿站里,柳烟掏出银子要三间上等厢房,驿卒却说:“上等厢房贵人全包了,只剩普通厢房了。”还只剩两间了。 别无他法,如此大的雨,也寻不到别的住处了。 普通厢房陈设十分简陋,木桌木椅,几个粗糙的杯盏,被褥一股潮湿霉味,柳烟换上了从马车上搬来了新被褥。 幼沅轻轻推开一侧木窗,潮湿雨幕立即扑面而来,风雨、草木、泥土的气味扑撒了她一身。 幼沅心情舒畅了,一袭青衣包裹纤细腰肢,素色银饰发簪将青丝挽起,肌肤白皙吹弹可破,连日舟车劳顿染上了几分疲态,却不影响她赏雨的兴致。 看着这瓢泼大雨,心中难免生出愁绪,恍然间似乎 3. 第 3 章 《衔青枝》全本免费阅读 幼沅原本睡得并不安稳。 恍然间梦见了父皇震怒,罚她去静安堂思过;再一转,看见了那魏小将军阴沉可怖彷佛要吃人的嘴脸,还有那县令黏稠令人犯恶心的目光,紧接着是刘娘子跪地哭喊着求饶声...... “不许动!” 耳边一道低沉的嗓音将她从混沌梦境中解脱。 幼沅下意识睁开眼睛,头脑有些发懵,但很快便意识到这不是梦,一把尖锐冰凉的匕首正抵在她脖颈处。 幼沅懵懂的目光渐渐清明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身黑衣黑发蒙着黑面巾的男子,正跪坐在她的床上,原本旖旎缱绻的情景,在冰凉兵器前消失殆尽。 她紧张地吞咽了下,尽量让自己嗓音听起来很冷静:“你要干什么?” 那人沉默不语,手上的匕首却未松半分。 幼沅手指死死攥紧被褥,没有等到那人回答,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柳烟第一时间闪身进入房间,确保她安全。 “小姐。” 已经晚了,幼沅认命地闭了闭眼。 男人反应极为迅速,在柳烟进来前往床头处靠,匕首随着他的动作压重了几分,幼沅呼吸一滞,身体僵硬不敢动弹。 男人如鹰般眼睛紧盯着她,彷佛只要她出声下一刻就会把她嘎掉。 幼沅不敢轻举妄动,稳住呼吸后,平静发声:“没事,去探。” “是。” 房间内气氛死寂,仿若针落可闻。 不多时,门外的动静越闹越大,楼上那位贵人的翡翠手镯、玉佩以及贵重的金器首饰被贼人偷了,正声势浩荡地在驿站嚷着捉贼。 一位年约四十的嬷嬷低头听一旁小厮耳语一番,倏地改了方向,带了一群人风风火火朝西厢房来。 柳烟一懵,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主子身上,反应过来后立即冲上去拦截,仍是慢了一步。 人已冲到了房门前,险些粗暴地将门掀烂。 “让开。”来者气势汹汹。 柳烟及时抵住了门:“你们要是如此蛮不讲理硬闯,别怪我不客气。” 柳烟寸步不让,两方僵持着,眼看着要火拼的架势,驿丞在一旁急地满头大汗。 驿丞小心翼翼地劝道:“这位客官,丢了这么多贵重物品可是大事,让他们进去瞧一眼便可自证清白。” 他在此任职多年,往来多少低调贵人,他不敢轻怠,年轻时吃过不识人的亏,现在人将老矣,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再过几年安稳日子,顺利告老还乡。 驿丞见柳烟目光凌厉,眼中杀气,又急忙对嬷嬷说:“你们要找贼人可以理解,但不能蛮横无理,惊扰了客人,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其他客人虽作壁上观,但如此蛮横的搜查唯恐落到自己身上,他们高声附和驿丞,为自己挣点微薄脸面。 僵持之际,一道沉缓有度的声音响起:“你确定瞧见人进了这厢房?” 同时幼沅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瞧向男人,攥紧被褥的手浸出了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锦缎华服,发髻整齐头戴精细珠钗的贵妇人缓步走来,面容不怒自威,颇有当家主母风范。 旁人声音低了下去,不自觉地让出道来。 小厮模样的男子狗腿子地躬身谄媚,连连应“是”。 贵妇人觑一眼房内,屋内铺陈简陋,是否藏人一探便知,她不屑与人周旋,直接吩咐道:“那就进去瞧瞧。” 男人拉着幼沅坐起身,绕到她身后,脖颈处的匕首也跟着移动,幼沅一瞬不瞬地垂眸紧盯匕首,似乎有划破肌肤的凉意。 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若是嬷嬷强闯,众人还颇有微词,而贵妇人轻飘飘一句话,却似圣旨,令人不敢违抗。 柳烟紧皱眉梢,正欲发作。 “让他们进来。”一道清丽女声传来。 众人愈发安静,窗外的雨像是小了许多,只余微不可闻的雨滴声。 搜姑娘家的房间多少有些不厚道,那贵妇人是个有分寸的,于是指派了嬷嬷和几位婢女进去。 劈里啪啦翻箱倒柜了一番,很快,屋内能藏人的都翻找了,不见贼人。 幼沅紧张地吞咽,一边恐惧匕首的威胁,一边担忧被人发现藏男子传出去失了清白。 嬷嬷婢女们仍踌躇在屋内,但许多人瞧着,她们不敢乱来,况且外边下了雨,她们在屋内转了一圈,窗户、门口都仔细查看了,没发现雨水脚印痕迹。 婢女们悄悄看嬷嬷一眼,等她发号司令。 嬷嬷小心觑一眼夫人。 贵妇人虽心中急切,可教养极好,也好面子,断然做不出硬掀小姑娘床帐这等不体面的事。 夫人沉吟片刻,轻甩衣袖,面色不虞地离开了。 幼沅现在犹如分无分文的赌鬼被硬压上了赌桌,上下难调,幸好赌赢了,身后惊出一大片冷汗。 末尾的婢女体贴关了门,掩盖了随之而来的扑通跪地求饶声。 柳烟与藏在屋内暗处的秦晋对视一眼,他们早就注意到小姐床上有人了,从那男人从窗户跃进了那一刻,秦晋立即上前制止,但被男人敏捷一躲,错失制度的最佳时机。 随后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先将室内的痕迹清除,掩饰过去再说。 听着脚步声走远,身后人显然松了一口气,刀尖也松了几分。 幼沅抓住时机,迅速转身按住男人握着匕首的手腕,另一只手朝他腹部砸去一拳,男人一时不查让她占了上风,紧接着张嘴朝男人手腕大咬一口,男人手腕一抖,卸了力,当啷一声幼沅将匕首踢出床外。 一众人并未走远,似乎听到一些动静,停下脚步,纷纷侧耳倾听。 幼沅意识到不妙,暂停了攻击,秦晋柳烟上前的动作也堪堪停住。 众人听了半晌,雨水从屋檐砸落,滴滴答答,一片寂静,须臾后去了别的地方搜查。 这一停顿,给了男子喘息机会,三两下抓住纤细的手臂,幼沅扫腿反击,男人提前预判她的动作,轻易一躲,反手扯来一张被子兜头覆上,将她压倒在床。 幼沅用力挣扎,却动弹不得。 秦、柳二人见匕首落地,立即驱身向前,却见那贼人将他们小姐蒙着头隔着厚被褥死死抱住,并威胁道: “不想她闷死,就往后退。” 幼沅奋力挣扎,奈何此人臂力惊人,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 刚要下令让他们不用管她,将其制服,却被言祁识破,隔着被褥准确无误地捂住了嘴巴。 尽管隔着被褥,腰间仍被勒得生疼,漆黑被褥内一只铁手捂着,张大嘴仍难呼吸,心脏急剧跳动,几行清泪不自觉地滚落。 密集的窒息感四面八方涌来。 秦、柳后退一步,警惕地盯他:“你先放开。” 言祁看着距离,说:“再退。” 直到二人退至窗边,确定距离能让他自保,方才掀开被褥,给她喘息的机会。 被褥甫一掀开,稀薄滞闷使得幼沅面色潮.红,杏眼浸满了水雾,一时脱力,瘫软在他怀里。 幼沅大口喘息着新鲜空气,胸脯随着她的吸气吐纳起起伏伏。 言祁瞧着怀里人儿眸色渐深,藏在被 4. 第 4 章 《衔青枝》全本免费阅读 柳烟反应极为迅速。 她在黑影冲进来那一刻便拾起桌上缴获的匕首,冲了上去。秦晋身形微顿,但未出手,他要注意言祁那边的动静。 “不是我的人。” 言祁在一旁观察,此人是左撇子,下盘扎实,出手狠厉,且刀刀直击要害,若不是柳烟功夫了得,早已成为他刀下亡魂。 此人功夫手法与他之前接触的徐州暗卫颇为相似。 紧接着,第二道黑影窜了进来,径直朝床上袭去,秦晋来不及多想便敏捷出手。 幼沅被打斗声惊醒,她脑袋愈发昏沉,浑身提不起劲儿,想奋力挣脱言祁桎梏,依旧功亏一篑。 “别闹。” 情况紧急,言祁揽过她腰肢将她提了起来,带到了窗边。 外面所有人都倒在了血泊中。 雨水混杂着鲜血,在森暗夜幕下依旧猩红刺目。 幼沅心中一惊,顿时清醒了几分,不知道此时驿站里究竟来了多少刺客,又是为何而来。 言祁搂着幼沅转身就往门外走。 秦晋稍一分神想要上前阻止言祁带走幼沅,那黑衣人便紧追不舍,他只能舍身与黑衣人纠缠。 驿站一片静谧,走廊里驿卒悄无声息躺着。 不远处阁楼传来细微打斗声,很快又静了下去,接着那厢房开门声传来,那刺客出门就能发现他们了。 言祁方向一转,带她拐进了回廊,躲开刺客的视线。 回廊连接后院,幼沅看见后院围墙跳下一名刺客,将驿卒嘴巴捂住,抬剑往脖颈一抹,驿卒身体瘫软倒下,残忍又干净利落。 那刺客转头发现了他们,拔脚便要冲过来,言祁拉着她七拐八拐,将她带进了一间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米粮,言祁拿起一旁的铁锹,再拨开一筐小麦,用力砸向墙壁上的链条。 小麦哗啦洒了一地,幼沅闪躲不及撞到了竹筐边沿,脚踝上传来一阵刺痛。 敲击动静引来了黑衣人,幼沅内心有些焦灼。 只见言祁三两下砸开锁链,推开木门,在石墙上摸索几下,石墙变成了石门,黑黝黝的洞口呈现眼前。 言祁拉她进去的同时黑衣人撞开了库房门。 言祁快速关上石门,机关启动,那刺客速度极快,差一点就冲了进来。 石墙一掩上,所有光亮被隔绝,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四周弥漫着潮湿霉味,幼沅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攥紧了牵着她的大手。 言祁察觉她的异样,脚步微顿,默默将她拉进了些。 在里边像走迷宫一样,七拐八绕,上下了好几处楼梯,才走到了一面石墙前。 言祁牵着她的受去按了一处机关,一道石门轰隆开启。 满室黑暗倏地倾洒进一片光,眼睛还未适应,言祁就拉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光。 他衣衫略微凌乱,背影却坚定。 他们也不知在里面困了多久,远处天际开始泛起,入目一片荒野草原,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比人还高的茅草。 “我们走了多久。”幼沅没休息好,声音嘶哑,头痛欲裂。 言祁垂眸,映入眼帘的是她饱满额头,小巧鼻梁,嘴唇...... 再细看不难发现她眸光涣散,脸颊微红却唇色发白。 言祁唇角紧抿,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思想一打岔便忘了回应她,目光着急地观察方位,要尽快走出去才行。 幼沅好累,眼皮沉重,步伐漂浮,好想躺进舒服的被褥好好睡上一觉。 可是荒草野地将他们紧紧包围,四处无路,只有抬头仰望那狭窄细小的一方天空让人得以喘息。 她本是大邺最尊贵的公主,知书达理,容貌倾城,是帝后含嘴里怕化了捧手里怕摔了的掌上明珠。 出生那年,夏季久旱无雨,各地苦不堪言,承平公主一声啼哭,换来磅礴的甘露,司天监大呼“天降祥瑞”。 她伴着祥瑞而生,此后大梁风调雨顺,百姓安居自足。 她虽困于宫墙,却无忧无虑。 她懵懂无知,却被百姓奉为神明。 而这尊贵在圣德皇后病逝不久后被无情打破,皇帝将她关进了静安堂思过,连新春宫筵都没让出席,过了十五便被遣出了宫。 脑中仅存的一丝执念支撑着她,警示她还不能倒下。 言祁根据记忆中的舆图辨别方位,拉着她往前走。 此刻,幼沅也不挣扎了,顺从地随便言祁摆弄,整个人瞧起来十分疲惫。 “啊!” 幼沅忽地尖叫一声,一脚踏进了水潭,冰冷的水浸湿脚踝,让她有了一瞬的清醒。 雨已经停了,但泥地仍潮湿泥泞,还有许多坑洼水潭。 幼沅忍不住问:“这是哪?” 言祁答:“郊外乱葬岗。” “......” 幼沅震惊地看向他,瞬间觉得脚底发麻,而言祁只是一言不发地牵着她拔开茅草,大步往前走,她稍分神就会被茅草打脸上。 她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顾不上积水泥泞沾湿的鞋袜,一心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天又暗了下来,只怕又要下雨了。 在不知道被茅草打到身上、手上、脚上甚至是脸上多少次之后,言祁终于将她拉到身侧护着。 幼沅轻轻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睛乏去眼中水雾。 乌青色的天空不知何时破开了一丝裂缝,闪耀刺眼的光斑洒落。 幼沅却觉得这光似死神降临,回光返照一般,一点点攥紧了她的咽喉,使她呼吸不畅,接着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言祁在她瘫软倒下时,及时伸手接住了她。 另一处,驿站。 驿站外围一圈尸体横陈,周遭血腥味浓郁,雨水将血迹冲散又裹挟着泥沙滚到了两里开外。 一支训练有素、威武精悍的军队神情肃穆地立在驿站前,为首男子身穿赤金铠甲,剑眉星目,不怒自威。 此时,他骑在马上表情阴鸷地盯着手下收拾残局。 来回奔波的将士丝毫不敢懈怠,生怕手脚慢了一步就如这里的死尸一般被抹掉脖颈。 “报!” 一位银质铠甲的将士快速从驿站内跑来,在为首者的马前停下,叩首跪地,目不斜视喊道:“报告将军,一共一百三十九具尸首,无一生还。” 闻言,为首将军面色愈发暗沉,跪地的士官汗如雨下,身体僵直不敢动弹。 “报。” 又一位将士跑来,向他禀报:“在库房处发现柳姑娘,目前生死不明,已传医官。” 魏麟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嗓音低沉极具压迫感:“小姐呢?” 将士颤抖着答:“不见影踪。” 不见影踪是个坏结果,但同时也是好消息。 魏麟喉结上下滚动,沉声吩咐:“继续搜!” 片刻后,又有将士来报,在库房发现一处暗 5. 第 5 章 《衔青枝》全本免费阅读 马蹄声夹着雨声,逐渐逼近。 远处一道惊雷,将马蹄声与雨声的节奏打乱,让人难以分辨有几匹马。 言祁垂眸瞥一眼怀中人儿,脸颊绯红陷入了昏睡,若是再淋雨,病情怕是更严重。 言祁精神紧绷,他连日赶路,身心亦是疲惫不堪,此时更是紧着一根弦,不让自己轻易倒下。 搂抱于幼沅腰间的手紧了几分,幼沅昏睡毫无察觉。 马匹来得飞快,应是军中精良好马,动静转眼间便迫近眼前。 环顾茅草屋,破败的窗户早已无遮挡,雨水飘洒进来,浸湿窗户周边的地面,聚集一处浅小水坑。 言祁狠下决心,迅速一跃,跳到了窗户外,护着幼沅蹲下身子隐藏。 其实以言祁的能力,逃离这是非之地轻而易举,但考虑到要护一个昏迷之人周全,那就不得不采取更保险的方案。 茅草屋建设简陋,屋檐几乎没有,屋外没有丝毫躲雨的地方,任由雨滴肆意砸落在他后背上。 薄薄一层茅草间隔,言祁未敢掉以轻心,眼下只是暂时稳妥。 刚熄灭的火堆来不及掩藏,极为醒目,还需随机应变。 马蹄声止了,紧接着下马进屋,听脚步声,估计有五人。 “别动!” 突然一声喝令,所有声音静止,雨滴声无限放大,空气几近凝滞。 言祁时刻注意着屋内的动静,并未察觉幼沅因蜷曲的身体姿势感到不适,渐渐有了转醒迹象。 在磅礴雨声中,轻微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言祁脑中模拟被发现后最佳的逃跑方式,走明路显然不行,绕到前面抢马更是行不通。 思绪一转,身后的茅草丛是最佳方案,视线一瞥,雨水溅起泥巴脏污了靴子,茅草丛估计更泥泞不堪。 “是小将军!”屋内一声惊呼打破沉闷,言祁暂停将要行动的脚步。 几人脚步声围拢一起,片刻后,有人沉声道:“确实是小将军留下的记号,火堆看着熄灭不久,估计并未走远,我们赶紧跟上。” “可是这雨越下越大了......”有人迟疑反驳。 “是啊,要不等雨小点?”另一人随声附和。 为首者迟疑半晌,方才来的路上雨密得直糊眼睛,几乎瞧不见路,缓一缓应该无妨,便应允:“行吧,那就歇息歇息,恢复一下体力,等雨小了好赶路。” “好极了,那我们把火堆点上吧哈哈。” 几人心情舒畅,烤起了火,将披着蓑衣仍被淋湿的衣物凑近火堆以便烤干,将身上带的干粮拿出来分给同伴,有说有笑。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了。 言祁与幼沅仍在屋外披风戴雨,略显凄凉。 如果溜走动静太大,叫屋内人发现,便无处可逃了,死路一条,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还不如乖乖待着,熬到他们上路。 幼沅是被冷醒的。 甫睁眼,连风带雨直往她眼睛里头刮。 她睡着前的草堆虽不柔软,但也算舒坦暖和,转眼变成了雨哗哗风呼呼露天角落,又冷又脏,衣物也湿了大半。 眼睛一闭一睁间,待遇天差地别。 言祁听见幼沅轻哼,怕她发出声音暴露自己,立即伸手捂住她嘴巴。 幼沅脸上骤然糊上冰凉的手掌,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而被捂得太严实,险些窒息,一阵头晕眼花。 言祁在她耳边轻轻“嘘”了一声,待她点头,慢慢放松手掌,冰冷手掌触及之处滚烫无比。 言祁心想她发热症状更加严重了,找大夫医治刻不容缓。 幼沅抬起手猛一推开几乎包住她半张脸的大手。看似用尽全力,可对言祁来说不过是轻轻一推,不以为意。 幼沅偏头与他对视,用眼神询问这是什么情况。 言祁抬起那只被她推开的手臂,手指指了屋内,又放回嘴唇比了个“嘘”的手势。 幼沅眼神随着他手臂移动,这才注意到屋内有些许人声,心想自己估计是病入膏肓了,警觉性竟变得如此差。 幼沅认命般闭上眼,沉沉叹出一口浊气。 言祁见她接受现实,不会闹出大动静,转头专注屋内。 “柴火快烧完了,加点柴火吧。”里头人说话轻快。 为首人却说:“够了,雨小了,该上路了。” “啊,这雨也没小多少啊,这么快就走,刚烤干的衣服又要淋湿了。” 为首人利落起身,不理会他的叫嚣,其余几人立即跟随。 “爱走不走,自己跟小将军交代去,你一公子哥儿不在家吃喝玩乐,跟在这受苦作甚。”为首人撂下这话,决然往雨中去。 “哎!” “等等,走就走,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你家将军惯是听我话的,我原本还想在他面前为你多美言几句呢。”声音渐行渐远,马蹄声融入雨中。 幼沅听声音觉着有些许耳熟,刚要起身查看,言祁一把压下她身子,往后倒退几步,以免他们路过时发现他们。 眼见马匹消失雨中,言祁拉起幼沅,带她轻轻一跃,回到暖和屋内。 幼沅神色不明,脸颊发烫,身体却冷得直打颤。 言祁重新烧起火堆,火苗影影绰绰,幼沅身上衣袖肩膀与鞋袜都已湿透,火气一熏,并不觉得温暖,反倒愈来愈冷。 言祁瞧见她抱着肩蜷缩在一旁,关心道:“你还好吗?” 幼沅目光呆滞,目光盯着一处地面出神,嗓音沙哑回:“不好。冷。” 言祁:“再等等,雨快停了。” 幼沅维持原状不为所动,发出文弱一声:“嗯。” 她视线追向跳跃飞舞的火苗,咬紧牙关警戒自己坚持住,坚持到走出荒野,到城里找到郎中。 陷入黑暗前,有模糊人影摇晃她肩膀,对她说:“雨停了,坚持住,别睡。” 真好。 雨停了。 可以进城找郎中了。 *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深处传来模糊声响,渐渐地,说话声变得清晰起来。 “哎呀,你怎么这么快就把药盛起来,还没到喂药时间呀。” “可是再不盛就要熬干了。” 是谁在说话,是谁。 幼沅还在 6. 第 6 章 《衔青枝》全本免费阅读 言祁知道那双眼睛里的瞳仁是琥珀色的,看人时的神情带着世族高位者的倨傲与疏离,又夹杂着点对普天俗世人的仁慈与悲悯。 其实他也有些分不清了,从前仅记住一双眼睛,接触过后发现她也并非骄纵冷漠之人,是自己一叶障目罢了。 也许她也是迫于那些权贵,为了自保,没有出手相救,毕竟施害者才是罪孽深重,旁观者又有何错? 言祁自嘲,竟也会有这么一天,为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女子辩解。 言祁在幼沅注视下,在床前一米处站定,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内静得能听见外头的嘈杂声。 沉默片刻,言祁率先开口:“在驿站时,你帮了我,如今我救了你,我们算是两清了。” 你管威胁叫帮忙?换作以前的幼沅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可是此时幼沅睁着圆碌碌的眼睛,眨巴眨巴,不明所以。 言祁见她不说话,莫名察觉她是生气了,先前两天接触下来虽未完全了解她的性子,但也绝非乖顺听话性格。 他顿了片刻,又为自己找补道:“那晚在驿站的所有人全部被杀,无一生还。目前不知是谁人如此残忍,我们不能随意暴露身份,不能告诉别人当晚我们也在驿站,以免引来祸端。” 幼沅一字一句地听他说话,虽失去记忆,但通过他传达的信息,了解部分来龙去脉,遂认真地点了点头,郑重地回应:“嗯。” 她如此乖顺反应,言祁感到意外,那晚刀架她脖子上危及性命也要寻机反抗,当时要不是她生病了,他不一定能成功。 察觉到她不对劲,言祁不自觉捏紧手中布料。 “你安心在此修养,你要去青州何处我安排人送你。”言祁说罢,默了默,将手里的布袋子样式的锦囊递给幼沅,说道:“这是你随身的物品,路上差点掉了,我就先帮你收起来,现在物归原主。” 幼沅眼睛在藤紫色暗纹抽绳布袋上转了一圈,又瞧瞧言祁脸色,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捏着袋口往两边拉开一看,里面有一些小物件和一个小竹筒。 幼沅掏出竹筒,有些不明所以,望向言祁。 言祁对这个竹筒也很意外,补充了一句:“我未曾打开看过这个锦囊。” 她在茅草屋昏过去后,雨停了。 言祁即刻背起她赶往青州城,路上泥地湿润泥泞,途中她袖中锦囊偶然掉落,言祁下意识伸手去接,导致脚底打滑,踉跄滑行了好几步方稳住。 罢了,回想此情景都够滑稽的,不必再提了。 言祁若有所思,不知想到何事。幼沅不打搅他,收回目光,随手把布袋扔到一旁。 她抬手“啵”一声,拔开竹筒,里面赫然蜷曲着一个信封,抽出信封展开,摸着厚度,里头是有信纸的。 信封写着:李山长亲启。 幼沅满头雾水,她醒来后记忆一片空白,脑海中没有丝毫关于李山长的记忆,对这个布袋子也没有任何印象,既然这是她的随身物品,只好从这封信中寻找信息。 幼沅利落动手准备撕开信封,耳边忽然传来惊呼。 “等等!” 与此同时,手腕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幼沅心尖一颤,被巨大黑影笼罩着,睫毛轻轻抬起,与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眸骤然相撞。 言祁愣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目光,松了手,拉开稍许距离。 言祁右手握拳,清嗓子般咳了两声,解释道:“李山长是青州境内浮云山上逐鹿书院的山长,你来青州应是去找他吧,或许我可以带你去逐鹿书院。” 幼沅思忖半刻,觉得他说得有理,据方才谈话可知,自己帮过他,他也救了自己,想来他也是知恩图报之人,是个好人。 幼沅欣喜答应:“好吧。”手一扬,将信封递到他眼前。 言祁将信将疑接过,目光在信封上停留,指节摩挲信封表面,是寻常纸浆造的纸,市面上很容易买到。 但,这莫非是试探? 思虑片刻,言祁还给她:“你自己拿着吧。” 幼沅很爽快:“行。” 幼沅将信封塞进竹筒装好,放回大布袋子,摸索几下,又从里头掏出一块光滑皎白的羊脂玉玉佩,没有细看便惊呼:“这里有字!你看看写的什么?” 言祁接过,仔细瞧着,刻字很小但很精美,可见雕刻者功力非同一般。 言祁递回给她:“刻着幼沅二字。”顿了顿,问道:“莫非这是你名字?” 幼沅把玩玉佩的手一顿,她也不清楚是不是,但既然是她随身物品,那就:“是的。” 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正当她想看锦囊里其他物件时,门外头有人来禀报:“公子,有人找您。” 言祁嘱咐幼沅:“你好好休息。” 幼沅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人一走,门一关,房内静谧不已。 幼沅得以独处,内心平静,可对过往却无法忆起半分,闭上眼睛想要追寻一丝蛛丝马迹,末了,终究是恼了自己,抬手猛敲几下脑袋,垂头丧气了下去。 幼沅收拾好锦囊,下床在房内探寻一番,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两排书架堆着零星几本书籍,木制桌子上摆放的白瓷瓶插着春日带来的素白梨花。 海棠雨,梨花雪,满城风雨春已半。 幼沅推开房门,春风拂面,阳光和煦,让人平静又悠然。 庭院生机盎然,长廊铺洒春光,走到一半时隐约听见谈话声,好奇心引领幼沅寻着声音走去,于长廊拐角处停下,透过窗棂看到不远处亭子里,言祁正与一身着墨色衣袍男子交谈。 幼沅悄悄走近些,依稀听见言祁声音:“世子与魏麟一同回了王府?” 卫廉回:“是的,魏麟此次仅带了五百多士兵,士兵由城防营营长王绪代管,魏麟只带了三名亲信入王府。” “城防营归王府管辖,魏麟倒是信任王府。”言祁听言评论一句,随后问道:“知府那边如何。” 卫廉道:“知府那边暂无异样,这两日知府在忙其夫人与幼女的后事。” 话题沉重,言祁未显情绪,另寻他问:“驿站那边查得如何,是否与隐宗相关。” 卫廉迟疑了,似在组织言语,谨慎道:“驿站那边是魏麟的人率先赶到,收拾了现场,是否与隐宗有关有待查实。魏麟在驿站那边 7. 第 7 章 《衔青枝》全本免费阅读 言祁不动声色,放下茶碗时却落下了不轻的声响。 叶竹青手中一顿,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不禁调戏他:“呦,这是怎的了,言公子,你邀请我来饮茶,怎的如此不爽。”回想言祁方才视线,叶竹青回头瞧了眼,爽朗一笑:“莫非是本公子太过貌美,抢了你风头?哈哈哈。” 言祁撇他一眼,不言语,自顾自地斟茶饮茶。 幼沅发愣走神在许大夫一声咳嗽中来回现实。 许大夫诊察良久后,最终定下结论:“姑娘高烧淋雨又染风寒昏迷多日,恐怕是身体撑不住导致暂时性失忆,假以时日调理身体,应当能逐渐恢复记忆。” 言祁放下茶盏,走过来。 叶竹青紧随其后,好奇问:“真的失忆了?” 许大夫边收拾药箱边回答:“脉象较昨日已平稳许多,高烧失忆这种病况不常有,但也并非无可能。”他轻轻合上药箱,语调温和讲起陈年往事:“前些年,城北黄婆子家那五岁多的孙子,就因高热成了痴儿。还有城东布坊掌柜的儿媳妇,产后高热去世了,这不,过两日他家儿子准备娶二房来着。” 许大夫感慨道:“姑娘这情况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叶竹青附和道:“那可不,幼沅姑娘福气满满,看着就聪明伶俐,失忆而已,日后肯定会好起来的,不怕哈。” 幼沅直盯着他头上的桃花看,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言祁在一旁若有所思,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那就好好休息吧,我还有事。”说罢,便抬脚离去。 幼沅追着他离去背影,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快就走了?那她,安全了吗? 她心里有些没底,叶竹青也没待多久,和掬青挼蓝他们说笑几句,便与许大夫一同离去。 看来他们彼此都很熟稔,幼沅暗自抿抿唇,思考接下来该如何破局。 王府,世子,魏麟。他们是何关系? 如若她是魏麟的妹妹,那么找到魏麟是不是就能摆脱言祁了? 可怎么才能找到魏麟?她也不知王府在哪,若是逃出去被言祁发现会有何下场? 想着想着不知怎的困了,幼沅睡虫上头,不久便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几近黄昏。 日暮西下,夕阳为庭院镀上一层金光,院中寂静极了,与午时光景有恍若隔世的错觉。 幼沅出门穿出长廊,路过一处海棠门,依旧了无人烟,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别院怎一个人都没有。 走到前院,依旧静悄悄,幼沅心不在焉随手扯了一片叶子,倏地吓一跳怔在原地。 前方两队身穿铠甲手持武器的士兵,整齐肃穆地位列两旁。 怪不得没有声响,原来都聚在前院了。 幼沅呼吸有些急促,平复一下心跳,缓慢后退几步,借助树丛遮挡身形,透过树丛缝隙观察情形。 前厅处传来微弱说话声,幼沅凑近窗户听,只能依稀听见“将军”“世子”等字眼。 她心中一颤,莫非是魏麟和那世子来了?是来寻她吗? 幼沅心中有些快,那是不意味着只要她走进去,她就找回哥哥,不用再受言祁桎梏了? 她心跳逐渐超速,转身便往前厅方向走。 幼沅心急,一时不查,脚下踩中石子,险些崴脚摔跤。 不过,这也令她找回一丝神智。 若是她哥哥并非好人?如若魏麟并非她哥哥?仅凭偷听言祁的一面之词,并未有证据证实过。 霎那间,脑海中闪过的想法令她止步不前,太糟糕了,失忆看似能护她,实则每走一步都是无知深渊。 可是,这是她唯一逃脱机会,失去记忆,许多事情无从分析,能把握的机会更是不多。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如今她只能赌一次。 幼沅握紧自己手腕,暗自给自己坚定决心,赌她哥哥魏麟是个好人。 幼沅做了选择便不再犹豫,快步朝前厅冲去。 然而,倏地眼前一黑,有一只手捂住她眼睛,她刚要呼救,那手却往下寻到了她嘴巴。 彷佛这手一开始便想捂她嘴巴,只是没曾想距离估算失误。 幼沅奋力挣扎,身后人没有丝毫怜惜,径直拖着她快步往后退。 求生的本能,使得幼沅胡乱掰扯捂嘴巴的手,路过海棠门时,又眼疾手快改扒拉门边。 言祁不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将她拖至墙角,用尽全身力道将她身体重重一推,幼沅踉跄几步,肩膀重重撞在墙上。 幼沅低垂脑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眉毛几乎拧成一团线,痛楚来得刻骨铭心,肩胛骨似要碎裂一般。 这般僵持许久,无人率先开口。 幼沅缓过劲儿,偷瞥一眼眼前人,见其毫无动静,又起了逃跑心思。 她抬手摸摸后颈,瞄准海棠门位置,刚迈一步脚,便被一堵人墙挡了回来。 幼沅快速抬起眼皮扫了一眼,他神色有些阴沉,还有点吓人。 不敢再逃了,脚缓缓挪回半步,找好姿势站稳。 可她退一步,对面紧接着前进一步,毫不退让。 幼沅背部再次紧挨墙壁,无路可退,可眼前人依旧不停下动作,一点一点逼近,直至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她。 那人弯下腰,将脸颊凑到她耳畔,温热气息吹动她发丝,语气却让她浑身发凉:“你要是敢乱来,我保证让你永远见不到他。” 幼沅下意识瑟缩一下,身后退无可退,她抗辩声音细弱蚊蝇:“我没有。” 言祁嗤笑,显然不信:“呵。” 他的鼻息喷到她耳廓,有些痒,耳边渐渐泛起红晕。 这个距离未免近了些,幼沅忍不住抬手推他,他却纹丝不动。 言祁不理会她的小动作,冷漠道:“真当他是你哥哥了?魏麟的妹妹名唤魏煊,你叫什么名?嗯?” 幼沅呼吸一滞,这个消息来得突然,“那,那,或许幼沅是乳名呢。” 言祁听言,嘴角扬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还真有这个可能,不过这不重要,乳名极少外人知晓。 言祁饶有兴致问:“那你去问问?”紧接着直起腰,退开半步距离。 若她出现,必会暴露驿站幸存者身份。 如今局势不明,亦不知魏麟来意凶善,她自 8. 第 8 章 《衔青枝》全本免费阅读 雨声滴答滴答砸落窗沿,浮云山笼罩在层层薄雾中,连绵山峦或隐蔽其中,或崭露头角。 幼沅在睡梦中被吵醒,睁开眼,天光已大亮。 当时若是言祁提前告诉她要爬两个时辰的山,她定要想法子多修养几天再来,刚爬上来没什么感觉,第二日起床才发觉双腿累得直打抖。 幼沅入住书院已有三日,除了照顾她起居的小丫鬟外,她不曾见过这书院里的其他人,就连言祁也是在带她到这小院之后,不见了踪影。 按照推荐信上所言,她应是来书院求学的,而此时却像客人,且是无人接待、无所事事的客人。 “小翠,言祁去哪了?” 小翠正为她梳妆,闻言动作一顿,声音细弱如蚊蝇:“小的不知。” 小翠不过十二三年岁,家中贫困,又姊妹众多,时常食不饱腹,导致她身材十分瘦弱。 小翠顿了片刻,见幼沅不再提问,便又小心翼翼地抬手梳发。 这几日,小翠听闻其他仆从丫鬟小声议论,说这位幼沅姑娘不过是言公子在路上捡来的,能进书院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竟然还妄想要读书。 幼沅被带到风铃小院后,冷落至今,一众人的奚落愈发明显。 可小翠却觉得这位幼沅姑娘身上有一股不一样的气场,伺候时不自觉谨慎了几分,被瞧一眼,就要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做错了。 与同屋的小英姐姐讲起这件事情,小英却说:“那不过是因为你来的时间不长,还未适应摆了。” 小英道:“伺候荣儿小姐与慕容少爷才是谨小慎微呢,脑袋都系悬梁上,半点出不得错。” 小翠当时默默拉被褥盖住脑袋,小英姐不懂这种感觉。 小翠舒缓地梳着手中秀发,视线不经意间触及那铜镜中的双眸。心中猛然一惊,连忙低下了脑袋。 幼沅看在眼里,并不戳穿,神情散漫地看着小翠忙忙碌碌。 片刻后,幼沅问她:“有人欺负你了?” 小翠神情专注地替她插簪子,摇头答道:“没。” 幼沅换了问法:“那是你来照顾我,遭人挤兑了?” 小翠仔细地看一眼发髻,她来书院伺候不久,但她很勤奋,学习能力也不错。确认发型完整无瑕疵后,满意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幼沅正要继续问话,这时外头洒扫院子的小苗急匆匆跑来禀报说:“言公子来了。” 小苗脸蛋红扑扑,额际冒出细密的汗渍,鬓角发丝粘在脸颊上,眼睛却很亮。 幼沅瞧她一眼,对她笑笑说:“知道了。” 言祁消失好几日终于现身,今日一袭青色长袍,坐在那紫藤花架的石凳上,目光悠远地欣赏着将开未开的一簇簇紫藤花。青砖黛瓦映衬下,倒是添了几分清隽与高雅。 幼沅低头看了看方才换的鹅黄色衣衫,竟然挺默契的,鹅黄与浅青色十分衬这春天。 小翠给言祁沏了壶小院仅有的红茶,言祁似有所感转头,微风拂动,幼沅站在门口打量他。 言祁神情一顿,收回目光,垂眸盯着盛满茶色的杯盏,伸手取了一盏茶,敛起情绪。 险些以为她认出他来了。 幼沅走到言祁对面的石凳坐下,拿不准他的来意,安静一旁没有说话。 小翠在旁边候着,正想上前为幼沅斟茶,言祁却快一步拿起茶壶,小翠又退回原位,没有上前打扰。 多日不见,言祁整个人气质温润许多,眉眼柔和,神情蕴藏着淡淡哀伤。与前几日冷冽尖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截然不同。 幼沅看着他一番动作,十分给面子地拿起茶杯,浅尝一口,依旧没有开口。 沉默无声蔓延。 言祁慢悠悠地品茶,小酌几下,慢悠悠放下茶盏,找了个无关痛痒的话题打破沉默:“住得可还习惯?” 幼沅平静回答,嗓音听不出情绪:“习惯的。” “山长近日在安排你入学的事。”言祁说罢,随即拾起杯盏,品两口茶,见幼沅没有迫切追问,忍不住多看她两眼,想不到她性子如此沉得住气。 言祁直言:“山长近日在安排你的入学考验,通过后,再安排你与其他学子一同上学。” “若是没有通过呢?” 幼沅眉头蹙起,她是推荐信而来,何需入学考验一说,况且她失忆了,对过往的知识一概不记得,现在背书亦不知能记住多少。 言祁回:“没通过自然是不能入学。” 幼沅:“哦。” 幼沅没有继续追问,她在等,等言祁说出实情。消停这几日,总不会是在做这些无用功吧,他又不是不知她的状况。 果不其然,言祁说:“不过,我费了几天功夫,让山长松口,让你明日直接上学堂去。” 幼沅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谄媚道:“您幸苦了。” 现下许多事情,她都十分被动。 从言祁带她上山求学并未言明信件的推荐人实为他师兄起,到山长读完信件未多言语,转身却为她安排了安身住所,将她留下。 言祁作为在书院她唯一熟识之人,却将她交给旁人之后,消失了,也不知去哪能找到他,只能等人主动上门。 逐鹿书院地理位置得天独厚,除了院门前的长阶,后方是悬崖峭壁,周边是深山密林,根本不用担心她独自逃走。 她现在十分被动。 幼沅暗暗平复呼吸,告诫自己冷静,此刻务必搞清楚一些事情,不然此人又该不见影踪了。 幼沅先从小细节出手:“我脖颈有一处细长的红痕,是何缘故?” 言祁眼眸微眯,嗓音低沉:“是当时在驿站为救我所伤。“稍一停顿,“怎么,现在还没好吗?” 幼沅大脑飞速运转,刚醒时她失去记忆,也忽略了身上的伤,还是小翠伺候她沐浴时发现了告诉她的。 小翠告诉她时,怎么也想不起来怎么受的伤,经言祁这一提醒,忽然闪过一丝印象,有人曾在驿站拿匕首威胁过她。 幼沅抬眸看他一眼,言祁坦然回视她的目光。 幼沅转开视线,,继续问:“我脚踝有一处十分严重的淤青,每每走路,一阵刺痛。”其实不疼,但淤青了一大片,亦是爬了俩时辰山后隐隐作痛,方才发现脚踝受伤。 言祁望着她,沉吟片刻:“为何不早说。” 晨光影影绰绰,幼沅控诉:“前不久才发现,可能因为爬了山,脚踝更疼了。” 言祁这时想起进入密室时,她好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只是当时没注意。 言祁这几日在书院中看似清闲,实则在暗中调查驿站刺客,实在是抽不出空来。 青徐两州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青州知府的人全葬于歹徒之手,却仍与徐州知府保持体面关系。 驿站惨案发生 9. 第 9 章 《衔青枝》全本免费阅读 李荣儿奉曾祖父之命,前来给幼沅送入学所需物什。 今日她本与其他学子一同踢蹴鞠,也势必要赢过章颂之一众人,然而曾祖的吩咐她不敢违抗,只得先行前来送东西,待她回去再开启比赛。 只是没想到前两日拒绝她邀请参加蹴鞠比赛的人,此刻竟出现在此处。 李荣儿迈步走近,目光在幼沅身上来回梭巡,此人身份不明,她本不屑理会,但曾祖父却待此人极为尊重,她也不能佛了曾祖父面子。 李荣儿神情不耐,语气傲慢:“曾祖父让我来给你送东西。”一个眼神示意,她身后的侍女将物品一一呈上。 幼沅瞳仁睁大,惊讶于言祁所说竟是真的,并且入学物品都备好了。 侍女们恭敬举着托盘,幼沅震惊过后,连忙接过离她最近的托盘,里面整齐摆放着月白色院服。小翠、小苗亦机灵地接过托盘。 李荣儿完成任务,转头拉拢言祁:“言哥哥,你今日有空了吧,你好久都没和我们一起踢蹴鞠了。” 逐鹿书院逢每月初一、十五举办一场蹴鞠比赛,如遇当日遇特殊事件,视事件紧急程度延期或取消,年末时对全年比赛成绩进行评比。 言祁慢慢抽出手臂,回应李荣儿:“你们不是早就定好人员了么,快些去吧,他们该等不及了。” 李荣儿虽在其他地方不显摆什么,但在蹴鞠这方面可是说一不二,每一次比赛都不曾缺席。 先前邀请言祁加入,就想要将慕容铮踹去替补,但昨日刚确定让慕容铮上场,今日若再改决定,怕是自己威望无人信服了。 李荣儿换个角度劝道:“那你去看我们比赛吧,给我们加加油。”她余光一顿,瞥见幼沅在一旁细细抚摸她带来的物什,灵光一闪,指着幼沅对言祁说:“她也去吧。” 言祁眼眸转动,幼沅亦惊诧不已,两人对视一眼,言祁没有说话,等她做出回应。 幼沅脑子飞速转动,分析一下眼前形势,李荣儿拉着言祁衣袖,一脸期待,而言祁面无表情,身体微微后仰,嗯......怎么不算有趣呢,遂答道:“好啊,一起去呀,我还没看过蹴鞠比赛呢。” 至少她失忆以后没看过。 言祁眉头紧皱,这人怎么看都像是在幸灾乐祸,李荣儿却很开心,拉着他往外走,“快走吧。” 幼沅在后头不紧不慢跟着,言祁却放慢步伐等她跟上。 幼沅低着头思索,一时不查,额头撞到一面坚实的肉墙,回弹了两步。 幼沅无辜抬眸,言祁转头垂眸与之对视,李荣儿瞥她一眼,不耐烦道:“怎么走路不看路。” 幼沅转开眸光,欠身道歉:“抱歉,我下次注意。” 几人抵达蹴鞠场,几乎所有人都已就绪,而且场上热闹非凡,聚集了许多看客。 李荣儿前去换衣,言祁带着幼沅去看客席寻位置。 初一、十五是逐鹿书院难得的消遣日,学子们争先恐后地喝彩,以将往日学习的疲倦一扫而净。 外院,内院的南苑与北苑都能聚集一起交流切磋,所谓以蹴鞠会友。 在嘈杂看客席,言祁嗓音清冷,有些云淡风轻般落在幼沅耳中。 “外院一般是门客居所,许多慕名而来又无法入学书院,可以自己花银子在外院住下,但不经允许,不能进入书院。” 言祁心情看起来不错,许是受蹴鞠场热闹感染:“你住的风和小院位于北苑西北方,是内院最深处,而且背靠悬崖,你要想逃出去,便跳下去吧,下边许是会有出路的。” 幼沅听到最后,在阳光下忽地生出寒气,下意识地转头看他一眼。 怎么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话。 叫别人以死换生路。 言祁转头垂眸,冷漠的眼睛扫向她,太阳照着他的眼睛,映出他琥珀色的瞳孔。 里面没有温度。 知道她想逃走,便给她安排了最难逃的位置,至于会不会那么傻跳下去,看她自己造化了。 幼沅自动忽略他的教唆,问他:“你住哪?” 言祁扭开头,看向蹴鞠场,回:“南苑西南角。” 幼沅:“啊,那我们是不是很近,我可以去找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