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与黑胶》 1. 三角梅·银杏树 《爵士与黑胶》全本免费阅读 文/小雪钟 2024.6.14 这是瑞娅来中国前的最后一天。 此刻,她正在加州快活无限,过着以为将永远自由的恣意生活。 夏日黄昏时,橘红色云霞笼罩的公路上,拉风的红色敞篷跑车穿过一行行棕榈树的阴影,闷热晚风吹拂着副驾驶座上醉醺醺的她。 派对上那些粉色的灯光、美味的精酿啤酒啊,真叫人意犹未尽,好像夏天永不会结束。车载音响播放到上世纪的奥斯卡金曲《TakeMyBreathAway》,氛围正好醉意迷人,一切都在让这戴墨镜的女孩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间,瑞娅透过后视镜看向抛在肩后的漫天粉云,心想要是驾驶座上是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有着迷人绿眼睛的飞行员帅哥,那该多好? 然而—— 金色长卷发被海风吹起,搔着脖颈上敏感的肌肤,她不禁睁眼,缓缓转过头去。 驾驶座上的人是她的校长。 还没退休的校长老太太正一边开车一边骂骂咧咧,全程用了一千个不同的优雅句子来代替内心那唯一的一句「Fuck」。 “等着吧!瑞娅,等着,我马上就会把这高中四年里你所有的过错一一数给你的父母听!等着……”琼斯女士那口假牙都快要咬碎,方向盘也快要碎了。 后面十米远,校长助理正狼狈地驱车跟随,两车一前一后径直驶向瑞娅家那一栋别墅,气势像是恨不得直冲过去把那房子撞烂似的。 “吱——” 尖锐的刹车声也在表露驾驶者的愤怒,瑞娅一听就心疼宝贝座驾。 助理先下车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佣,看见门口两位衣着正装的陌生人,愣了一下。 紧接着,后面跟来了一个中国女人:“噢,琼斯女士?” 校长整理一下正装套裙,再回头瞥一眼车上因车速太快而想吐的女孩:“坦白说,太太,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认为在我内心积压太久的话应该立即向你诚挚地表达。” 黑发中年女人瞧了瞧自己的女儿,故作惊讶捂嘴:“瑞娅!瞧瞧你的样子,喝得真多。” 琼斯女士撑着两个大鼻孔深呼吸,然后,开始了长达一小时的指责性演讲。 在瑞娅母亲多次建议她进屋坐下交谈被拒绝后,这位校长终于将「瑞娅历史」翻到了本周:“上次你也是知道的,她在毕业晚会上唱了一首……小黄歌,我猜我们现在都不想再重述那歌词有多么爆裂;昨天,她又在毕业典礼发表讲话的时候提议本校应该换个校长——而我,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还得微笑为她鼓掌……” “这四年我真的受够了!”校长朝助理递去一眼,后者立即回到车门边将女孩扶起来,带她走上台阶。 助理将人交给她母亲时,女孩儿差点站不稳,扶着门框小心护着自己的包包,回头瞪人:“噢我的宝贝爱马仕!”又因醉酒而视线迷离,眼神失去平时的攻击力。 校长扳着脸冷嘲道:“总之,这位建校以来最奇怪的学生终于……” “我很抱歉,”黑发女人出声打她的话,语气柔和,“琼斯女士,我接纳你们所有的建议,但请不要说她本人有多么奇怪。” 校长一怔,讥笑道:“好,那……她很特别。你知道她今天在哪里玩吗?” “是的,我知道,瑞娅早就给我打了电话,我正准备叫司机去接她回来。” “那恐怕有些晚了。我们刚把她从一场毕业生的啤酒派对上带回来,老天,她带上了所有低年级学生一起喝酒……这简直是乱来!音响太多太吵了,邻居都在举报。女士,我们其实期盼你的千金毕业已经很久了,现在终于——”校长从脸上挤出一个历经艰辛的苦笑,咬着牙齿,“这一天终于到来。现在我请求你,无论你的女儿将来成为一个多么伟大厉害的人物,哪怕她在十年后飞上了火星,也请她千万不要回母校发表感恩演讲。谢谢!” 说完,校长与助理就离开了,远远留下伟岸悲壮的背影。 “……” - 清晨,被窗帘缝隙间阳光晒醒的人睁开了眼。 长长的卷翘睫毛沾着柔光。 难得睡这么久,从昨晚踏进家门一直睡到现在,醉后醒来的时刻让人恍惚,瑞娅花了些时间才适应光线。 “很好,是个玩帆船的好天气!”她从巨大的、柔软的粉色水床上跳下来,看着窗外的海滩。 接着,她就开始洗漱、化妆,一如往常地精心打扮自己了。等她终于从数十英尺的衣橱间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楼下,女佣抱着大桶衣物走向阳台上的洗衣机,客厅沙发上的中年男人正在对着电脑通视频电话。还好,他看起来也才刚吃完早餐。 瑞娅走过去播放音乐,让唱片机也吃点美味早餐——尽情享用LouisArmstrong的歌曲。 “早安,爸爸!”她走到落地窗边的餐桌旁坐下,从盘子里的十几种水果中挑着最漂亮可口的车厘子来吃。 沙发上那位父亲结束了通话,起身,到她面前坐下。 在这个过程中,他让唱片机停下了工作,《WhatAWonderfulWorld》骤然停止。 “噢爸爸,你真愚昧!你知道你关掉的是哪位大佬的歌吗?这是一首多么可爱的歌!” “抱歉,我不是对这位歌手的卡痰式唱法有意见,瑞娅,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好吧别数落我了。至少昨晚我还记得在喝酒前给你打电话,通知你来接我。说实话,爸爸,你倒应该夸赞我,你的女儿是这样谨慎又聪明。”说着,瑞娅举起手用手掌面向父亲,而后者出于条件反射接住了击掌——“做得不错。” 击完掌,这位父亲愣了愣,又收敛神色道:“瑞娅。” 瑞娅这才注意到对方有些严肃。她对此很抗拒,从小到大她就不喜欢大人们露出这类表情。 “昨天琼斯女士都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印象了。妈妈生气了吗?我不记得她昨天训斥过我。” “当然,你知道,你的母亲不会在外人面前过度责备你,她总是会给足你面子,但你这次实在玩过头了。而且,你的错误累计太多,我们已经拿你没办法。” “妈妈在哪里?我跟她解释。” “她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所以她派你来跟我沟通?” “坦白说,这次不是沟通,它比较像一个通知。” 瑞娅双眼一亮:“通知我尽快赶去机场乘通往俄罗斯的 2. 三角梅·银杏树 《爵士与黑胶》全本免费阅读 安静宽敞的贵宾楼外,穿着玫红色吊带露背裙的女孩走了出来,摘下墨镜。 阳光斜射在那张冷白、立体的漂亮混血面孔上,从眼妆的每一个细节、皮肤的每一处护理都可窥出精致。作为极小概率保留了父母一方蓝眼睛的混血女孩,这双眼眸倒并不是纯蓝色,而是略偏灰蓝,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窝让这眸子像极了一汪湖水。 舒展的眼距平衡了高加索人种骨相的突出特征,也掩饰了眼睛背后的秘密。 “左小姐。”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迎过来。 瑞娅扫一眼对方,静等下文。 “我是来接您的保镖瑰拉,以后将由我近身负责您的所有出行安全。请跟我来,车在这边。” 她注意到对方跟她说的是英语:“Quella?女孩?” “左小姐,我的确是女性。”保镖为她打开车门,“高董安排我是因为我在美国有丰富的工作经验。” 搬运行李的司机早已返回,正在等待出发,瑞娅看一眼车,翻了个白眼:“所以我那位传说中的富豪外祖母竟然没办法派一辆劳斯莱斯来接人,对吗?直接告诉我吧,我以后多久能办一次派对?” 扑克脸保镖疑问:“派对?” “别告诉我你没学过这个词。”瑞娅用流利的中文冷笑道。 “那恐怕是不行的,您的身份在下一次股东大会前需要绝对保密,我想,从这辆低调接您的车您就能看出来。” “见鬼!”瑞娅瘫着一张脸靠住后座车窗。 窗外的中国城市风景飞速闪逝,暮色正浓,离开浦东机场不到一小时,车经过外滩观景大道附近,可见东方明珠就立在巨大的熠熠光芒中。 天未彻底黑下来,外滩还没有变得像夜里那样华丽动人,这让瑞娅感觉索然无味。 车内光线昏暗而闷闭,她已经开始想念在加州的黄昏独自驱车穿越沙漠公路,或是沿海公路,车载音响一路播放着合成器流行乐,所有海风灌入敞篷跑车…… “小姐,到了。” 打瞌睡醒来时,女保镖已经替她打开了车门。 瑞娅睁眼,视线直接对向山腰这一派亮眼的白色建筑。 很明显,这儿是一处被打造得充满商业气息的度假区,数不清的洋楼背后,远远矗立着最吸引人目光的那间豪宅。公路边缘插着巨型字牌,老远就可以看清上面印着「典庄花园」的字样。瑞娅认识的汉字很少,听了瑰拉解释才知道意思,但还是不懂“典”的含义。 “好吧……”她双手抱臂,笑着挑起眉梢,“新生活似乎也没那么糟。” 老管家远远迎上来,带一些女仆搬运她的包包、行李,一路引她往前走去,并为她进行一些介绍和疑问解答: “是的,高董明天就从香港开会回来,到时会安排一场私密的亲友晚宴为您接风。” “……面积?哦,这组住宅在世纪末花十亿港币打造,里里外外几千平,除此,山下那一大片度假区、旅行社租用的房产都是左氏的……小姐,所有这些将来都该是你的。我是说,如果您顺利成为继承人的话。” - 瑞娅要承认,这大豪宅的内部装潢风格比她想象的和谐高级。 尽管不在她的审美上—— 整体以白色、卡其色、紫色系为主,家居不算多,但每一件都有其存在的美学意义或实用价值,所有昂贵细节并不体现在原材的贵重,而是在后期手工的打造。天花板上刻满了精致高级的纹饰,墙上更是挂着不少珍贵油画——它们在拍卖会上或博物馆里都有着极高名气和不菲价值。 而瑞娅的审美,却是那种由最贵的大理石、波西米亚水晶吊灯、波斯地毯繁复堆砌起来的闪闪发光的粉色公主房,距离这类低调奢华的典雅风格有点距离。 用勺子敷衍吃了第一顿中餐后,一个名叫阿果的女仆领她上楼绕了三分钟的路,来到卧房门口,提醒她可以洗澡休息了。 “晚上十点?”瑞娅看手机惊呼。 “是的,您该睡了。高董嘱咐过,明晚会有一些亲友拜访,您需要保留充足的精神应对。” 瑞娅:? 十点? 这个时间,她在加州的精彩夜生活,才刚刚开了个头。 - 折腾一番后,瑞娅终于连上网登录自己的账号,试着跟远在大洋彼岸的好友视频通话。 很遗憾,芙洛拉一直不接。 她起身到落地窗边往外眺望,夜里,平整草坪、繁茂花园都在一盏盏雕花夜灯的映照下显出冷清模样,不见任何人影走动,只听到点晚风吹刮着山林的幽鸣。山上寂凉一片,而更遥远的地方,那些平地上的繁华市区却被霓虹的光占满,化为了黑夜里流淌着钻石的矿土,裹着烈焰,如失火森林般大肆燃烧,每一次火焰的爆破都带来一阵矿石灼目的散射,它们接天连地,在黑暗中伸展开一个令人沉迷的斑斓世界。 瑞娅伸展双臂,重重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她干脆打开电脑继续补充那份暧昧的十八岁心愿清单,一直折腾到凌晨一点半才心满意足地入睡。 - 早餐后,瑞娅坐在沙发上,拿出镜子开始补妆。 这时,那位钱管家走了过来。 她打开口红盖:“噢你来得正好,请帮我安排一下司机,但别让那个女保镖跟着我出门,我不喜欢扑克脸。” 管家颔首:“小姐,请问您出门有什么事?” 她抬头:“你在问我?” “抱歉,您刚来中国,高董又还没回来,她特别要求我关注您……的举动。” 瑞娅涂完口红,一本正经讲道理:“首先,我刚来一个地方,得把这座城市最高档的商场和最棒的酒吧先逛一遍,你没有异议吧?” 管家:“……” “左小姐,高董已经安排您今天先在家翻一些与LaCerise品牌相关的杂志、期刊,了解一下您本人将要继承的家业基础信息,另外,助理小郑准备好了仅仅六小时的家族历史演讲,下午将为您详细介绍拉夏伊品牌与左岸集团的发展故事……” 瑞娅惊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用的车厘子色口红,就是LC最新出的一款。 “哇哦,真有意思,我半分钟前才知道你们家就是LC。” “您应该说‘我们家’。” “是的,但我很少用这个品牌的东西,跟我的风格不搭。” “那是很正常的,小姐。拉夏伊的市场从上世纪起就圈定在欧洲,只是千禧年后才开始往东亚、北美市场发展,现在品牌主要经营包包、美妆产品、眼镜和各种各样的配饰,当然了,您手中的口红仍然是最主要的产品。” “如果是接手这样的家业,那我倒还是有点兴趣。不过,要接手这些,我得学会些什么呢?”瑞娅跷起腿,懒散地靠在沙发背上,她难得有一次意识到自己需要付出点什么才能获得。 “是这样的,您首先需要……”管家停顿一下,找出随身携带的板夹,翻了几页,开始汇报,“在方先生——也就是您的一位长辈的引导下,先了解目前集团内部的管理层基本信息和运营状况,等高董公开您的身份后,就进入社交关系网接触您已经拥有的人脉资源并学习如何维护,放心,全程都会有人教会您怎么做,而在这期间您也已完成德语或法语任意一门小语种的学习,接着,您将前往瑞士进入大学阶段……” “停——” 瑞娅听到第三分钟的时候,扶住额头:“我想这家业我还是不要继承了。我决定今晚直接通知那位外祖母这打算。” 管家的神色慌张起来:“小姐,今晚有关系熟络的亲友来赴宴,这让高董脸上挂不住怎么行?” “那得怪你告诉我这一切太早了。噢我想想,这样吧,不如你叫那位助理今天下午别过来对我演讲,那我就推迟跟老太太谈这件事。”女孩眨着一双狡黠的眼。 “……” 管家叹口气,欲言又止。 瑞娅得意一笑,摆摆手:“好的就这样!没事的话你先走吧,我需要清静一会。” 3. 三角梅·银杏树 《爵士与黑胶》全本免费阅读 灯被人全部按亮了。 室内,凡是彩色的光,顷刻都被吞噬在了空气中,而半分钟前,震耳欲聋的音乐也早就被人“啪”地关掉,全场静如坟地,只有黑啤里面麦芽、酒花的香气在半空自在浮游。 瑞娅扯回那条裙子:“哇哦——”她上下打量,发觉身高差与近距离让她必须以不舒适的角度仰视对方,“你也是我的新保镖之一吧?” 旁边,钱管家马上要接话,男人抬起右手示意噤声。 “保镖?”他瞥来一眼。 明亮的灯光下,瑞娅完全看清了这人的面庞。 一张绝对算得上东方男人中出众的英气面孔,五官协调度极高,眉眼间距适中,下颌到下巴的线条清晰而流畅,很完美,比西方五官更为均衡,没有任何缺陷,只是有棱有角的脸庞略失曲线感,给气质蒙上了一层距离。但正因为这样线条明晰、毫不躲避任何审美的标准特征,直接冲击视觉,让这份英俊具有一种侵骨食髓的、不容置疑的魅力。 空调冷气阵阵扑来,瑞娅清醒。 她飞速审视一遍对方穿着,见这人虽穿款式板正的西装,但从衣服质地、做工可见矜贵,他与身后那些助理、秘书模样的人截然不同。 男人冷笑一下,环顾满室墙壁上那些彩带、桌上还喷着细腻泡沫的酒瓶、满地的纸牌,对身后两个女仆吩咐道:“半小时内清场收拾干净,再去给她准备好淋浴用品。你——”他转回视线,盯着少女脸上误沾的一些彩色闪粉,声音没有情绪,“晚宴一小时后开始,立刻去换一身像样的衣服,别让宾客以为他们误入了什么低级的午夜场。” 说完,人转身就走了。 瑞娅剩一副愣住的表情。 现场别的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没有话说。 门口那些人当中只留下来一个,低声向瑞娅颔首介绍自己:“左小姐好!我是方先生的助理阿胧,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会负责您的一些引导工作,有什么问题您都可以随时找我。” “我现在就有一个问题。” “您请说。” 瑞娅愤愤地叉腰望着门外:“刚才那个嚣张的家伙是谁?” - “晚宴?当然要性感迷人。”瑞娅兀自朝着镜子打了个响指,对这条满是车厘子图案的黑底紧身裙很满意,因为胸前的设计托得胸部十分完美。 接着,她套上一件宽大的牛仔外套,戴一副镶钻的桃心框墨镜,捋了捋刚抹过精油的金色卷发,下楼去了。 到了大厅那边,不见明显动静,亮着低调黯淡金色灯光的沙发处只有一位老太太的背影。 钱管家引她过去,说是高董正在等她呢,祖孙先见过面再去餐厅那边跟亲友们见面。 听见脚步声逼近,那位穿着香奈儿黑白套裙的老女士转过身来。 视线对向瑞娅。 一头银白的头发、做工讲究的金边眼镜、杏色法式高跟鞋、转身动作,无一不体现优雅大方的气质。 “瑞娅……”声音颤抖。 瑞娅不宜面对情绪戏剧化的场面,已经略感窒息。 她站着没动,对方便主动迎上来几步,眼珠的转动紧紧带着视线扫遍她整张脸,然后抱了她一下。 “瑞娅,我的外孙女。” 瑞娅没摘墨镜。 老太太当然察觉到了她的平静,稍微收敛眼中情绪。 然后,老太太侧身,花了半分钟平复心情,揽过她的肩,一起往餐厅那边走去:“抱歉,虽然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关于你,关于你母亲……但我们以后有不少时间,不急着现在聊。你能答应来中国我很高兴。瑞娅,你跟照片里看起来不太一样,哦我是说,你爸爸跟我分享了一些你小时候的照片……” “什么照片?不会是我很想烧掉的那些傻瓜旧照?”瑞娅一听就不满,瞪着墙壁,“爸爸!” 高虹笑了:“走吧,那些亲友都在等着,大家第一次见你都很期待,别让他们等太久了……” - 餐厅内,浅色装潢被顶灯温馨的暖光映亮,一张白色长桌两侧坐满穿着正装的男男女女,八个人。 “Hello,everyone!”女孩扭着腰一出场,就露出做了亮晶晶粉色美甲的手指,朝众人随意抖了抖打招呼,快步走进来,摘下她那刺目的镶钻粉色爱心框墨镜,扫视一遍所有人。 脸色顿时变暗。 她抽了抽嘴角,自言自语一句:“好吧,都是些老家伙……” 现场有片刻沉默。 这些十八年从没见过面的人,个个穿着极其隆重的正装,让她这一身装扮刚出现就被拦在了气氛的外面。不过,众人还是迅速转换一双情绪激动的眼望过来,目光跟随着她的每一步转动。 “小瑜?这就是表妹的女儿啊,果然,真漂亮……” “这眉眼真像……” 他们观看着她,笑着对她打招呼、问话,至于具体说了些什么,瑞娅没仔细听,只觉得无趣,没看见一个同龄年轻人。 但在这中间,她注意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那人正安静坐在座位上,听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讲话。 老太太已经在主座坐下了,对瑞娅说:“瑞娅,去挨着时沧坐。对,就是那里,你可以直接叫他叔叔,以后你可要跟着他学很多东西……去吧,坐下。” 瑞娅落座时目光掠过那人,没错,正是先前嚣张的那一位。 对方没瞧她一眼。 她暗暗轻嗤一声。 她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关系隔得不远的舅舅,但那位助理的描述实在复杂,说是外祖母的妹妹的儿子,然而中国亲戚的称呼太多太乱,这些人她要是想挨个记的话只会统一记为叔叔阿姨。 瑞娅不喜欢叫这个看起来只大她十岁的人为叔叔。中国人讲究辈分高低,这让她直接比他低了一头,以至于他之前竟然可以用那种命令句式跟她讲话! 想着,她拿起一双筷子,不满地嘟囔道:“这个时间,我本该在莫斯科的体育馆为足球呐喊,现在却要在这里学习熟练使用筷子,像个三岁儿童那样愚蠢!” 空气里停滞着一些僵硬的呼吸。 高虹要开口,又顿了顿。 那些长辈一愣,接着,都露出了笑意。瑞娅右边的中年女人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臂,微笑着看她的脸:“熟悉筷子是为了让你享用更多你以前没见过的巨大美食库。欢迎来到中国,漂亮的芭比女孩!” 高虹趁此对她介绍道:“这是钟离西檀,时沧的堂姐。瑞娅,你要是觉得论那些称呼太麻烦,以后就直接叫她阿姨,知道吗?钟离阿姨现在是我们LC的市场总监,她的人际交往能力很出色,在英国留学、生活很多年,以后你跟着她多学习礼仪,你会明白很多东西。她是个标准的英伦范儿淑女,你没看出来么?” “老淑女罢了。”被夸的人赶紧摆摆手,客气地抿笑。 于是,接下来就变成了——每到谁关心瑞娅在美国的生活,或是打开某一个话匣子,高虹就给瑞娅介绍这位亲戚、至交的来头,但直到大部分人轮遍了,她也没记全一个人的名字。 “好了,各位开胃菜还没吃够吗?客套的流程到底要走多久?”瑞娅撑着下颌,不耐地打断众人的谈话,看向主座,“我先开始用餐了,你没意见吧?” 高虹嘴角的笑意还维持着,只是稍微垂眸,敛去一半眼中锐芒。 “瑞娅,跟长辈说话要记得用敬称——您。你年纪小,我们都能理解,后面会有人教你这些细节的。作为一位即将对外露脸的名媛,我对你的领悟力有信心。” “尊敬的外祖母,英语里一直没有‘您’这个词。” “那么在中文里你可就要习惯了。” 瑞娅,如果不是因为她长得如此甜美靓丽,这样摇头晃脑地说话恐怕会令所有人都反感,不过呢,连她那带着点俏皮口音的中文也被猫一样甜懒媚人的嗓音美化了,大家在初次见面的热情中都表现得很包容。 “你想喝点什么?”高虹又换了关心语气问她。 “来点不错的啤酒吧。工业啤酒首先排除,我只喝顶级精酿。” 现场又静了片刻。 “这张晚餐桌上除了红酒和果汁,并没有那么多选择。餐后甜点倒是有几十种红茶可以选择,对了瑞娅,知道吗?我们这一个家族可都是红茶爱好者。” “真是可惜,我只要黑啤。”瑞娅敷衍地提一下嘴角,望着对方,坚持道。 “……” “那么,”高虹点点头,对旁边的女仆微笑道,“给左小姐一杯阿尔卑斯山进口的矿泉水。” 好吧,价值几百美元的矿泉水并没有让瑞娅喝得开心,对啤酒的渴望倒是猛然间变得极度狂烈。她终于受不了这漫长的餐前聊天流程,直接拿起筷子享用主菜—— 这时,滋,电流声窜过,餐厅内的灯光在刹那间全部熄了。 毫无预警。 视野完全被黑暗浸没。 “咦!怎么回事?” “谁关灯了?” “没人关灯。是停电了吗?外面还有点光线,是跳闸?” “都不太可能吧……来个人去看看,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这么奢华的家庭竟遭遇断电?瑞娅眯眼往外看,只见草坪和花园还零星亮着些装饰灯呢。黑暗中,桌对面有人 4. 三角梅·银杏树 《爵士与黑胶》全本免费阅读 瑞娅今天还在惦记着那只猫。 多么活泼可爱的小猫,可是,它的主人却是一个看起来那么冷淡傲慢的男人。当她昨晚说出想要猫时,直接就被对方拒绝了。 当然啦,晚宴后来她没再与那人多说话,只是心里暗暗不平,那么漂亮的小猫凭什么被他这种人占有呢,应该是她养着才对。 不过,她每天惦记的事情太多啦,要是每一样都立即得到满足,那是不可能的,而且这会她又在期待另一件事了。 来中国前一天,她在派对上喝到了主人家的朋友从中国寄来的精酿黑啤,那一款只有两瓶,等她从味蕾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试图寻找那酒的品牌和风味时,酒瓶却被喧闹的人群搞得不见踪影了。 她保证,那绝对是她至今为止喝过最特别、最难忘的一款黑啤,口感小众,极其刺激,喝过后念念不忘。可是,它究竟叫什么名字、出自哪个啤酒厂或是哪位酿酒师呢?天哪,转眼就遗失了,都怪她当时迷迷糊糊没有及时抱在怀里。 她本打算等到派对结束翻遍现场找踪迹,谁知琼斯女士气势汹汹地冲进来破坏了派对,众人不欢而散,然后她就这么与美酒的真相错过了! 还好,朋友芙洛拉还在加州,可以帮她去主人家那儿询问这事。 “嘿!芙洛拉,你一直没回我消息。”现在,瑞娅总算与芙洛拉联系上了。 屏幕上的棕发女孩一出现,就对她惊叹:“我的天!瑞娅,你这是在什么鬼地方,没有灯吗?吓我一跳。” “别怕,我只是在地下室。”瑞娅在昏暗的通道上前行,两边的红色石砖被幽幽灯光映着,背景看起来模糊不清。 这会她正在家里的地下酒窖独自乱逛,这里珍藏的白酒、葡萄酒实在太多了,占据了大部分酒柜的位置,却没有啤酒的踪影。 “你在地下室做什么?我看不清,感觉你那里像破厂房。你不在家里吗?” “噢,你还不知道,我在中国,妈妈把我送到外祖母家来了,时间太急,我没来得及去见你一面。” 芙洛拉嫌弃地凑近屏幕分辨背景,还是看不清:“中国?你怎么跑那地方去了?我不知道你在那边有什么亲人。” 瑞娅在转角碰到一点杂物,脚下发出哐哐的刺耳杂音,她烦躁地揉了揉耳朵:“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等我有时间会向你解释的。总之,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去布朗太太那里帮我打听,那天晚上我们喝的最后一款啤酒究竟是什么来头?在中国哪里产的?” 屏幕那头的芙洛拉正在化妆,一听这话,轻飘飘瞥了她一眼:“瑞娅,你什么时候能回洛杉矶?” “我不知道。”瑞娅丧气答。 “好吧……我会帮你去问的,不过今天我有约会,而且这周都有很多派对要参加,你先等着吧。宝贝,爱你!”说完,外面传出门铃声,化完妆的芙洛拉立即起身匆匆结束了通话,屏幕上顿时漆黑一片。 “芙洛拉?等等,芙洛拉我话还没说完……”瑞娅低咒一声。 - 为了弥补失去世界杯的遗憾,瑞娅需要尽快完成自己的十八岁心愿清单。 她将清单亲手抄写下来,贴在门背后,满意地欣赏。 然后,她在衣帽间与卧房之间来回几次,审视满眼的淡色装潢、家居、装饰,摸着下巴琢磨道:“这房间我早晚要找人拆了重装一次……在这里住久了一定会变成性冷淡。” 她想好后,就进衣帽间了。 她的所有衣物都已越洋寄过来,现在是有得挑的。 瑞娅,她自认永远赶在各品牌新款出来时最先捧场,她称自己为时尚女王,但最近两年她开始迷恋一些复古元素,对八十年代流行文化产生了兴趣,于是在穿搭上也常常选择经典美式复古风。 当然,她还是很嫌弃那些生活方式、精神思想都很老旧的无聊人士,并称那些人为古董,两者不冲突。 “美式复古风是什么?”沙发上,喝果汁的小纯来回转头看着不断换衣服的女孩。 “你问对人了。”瑞娅在落地镜前转身,“这是我读了许多时尚杂志后总结的:首先,要有大面积撞色,各种丰富配色对比强烈但不要过分明艳,保持低亮度,多选择偏暗的深色,例如咖啡色、橄榄绿。然后,衣服布料一定要少!紧身勾勒曲线,如果要强调夏日感,更是要大面积暴露肌肤……” 说到这些话题那可真是没完没了,直到小纯打呵欠,瑞娅才终止话题:“总之,你如果感兴趣,下次我们去南方海边的时候可以一起玩。” “去玩?高董好像不允许你在公开身份前外出露面。” “我不说我叫左瑜,外面谁认识我呢?”瑞娅完成了哑光裸妆打底,转过脸来,眨一下眼睛,“我们都不说,高董又怎么会发现?” - 此刻,楼下大厅内,三人正在面朝花园的下午茶桌边谈话。 “你们姐弟俩还是一样,只爱红茶。”高虹抿一口咖啡,微笑道。 钟离西檀挺直背脊坐在那白色藤椅上,阳光被宽大的白色帽檐挡在外面,一点也晒不到苍白皮肤,这让她笑起来时红唇有点阴森森的意味:“我和时沧就偏爱这印度大吉岭红茶,口感清甜、风味优雅,所以人家都叫它红茶中的香槟呢……” 高虹瞧了瞧旁边专注喝茶的年轻男人,靠近些问道:“时沧,你们家最近新项目怎么样了?” 方时沧放下杯子。 “目前股价上涨趋势很好。” “我就知道你的办事能力……哎,我才想起,时沧,你好像十七八岁就在做网络音乐平台了,那会算是国内最早一批,眼光怎么那么长远?现在日本的实体唱片公司发展得也不错,瑞娅要是像你那样有头脑就好了,她现在十八岁,但她满脑子只想着今天怎么玩。” 说到这位堂弟的优秀,钟离西檀可忍不了不插话,捂嘴矜持笑道:“时沧在商业上的天分那是没得说,在自家唱片公司转型的风口浪尖把握住了机会……我都怕夸过度了,但是二姨,您信我,他这样的精英真是少之又少。当然,小瑜也是非常聪明的,她说话反应那么快……” 高虹轻轻叹息一下。 老太太坐直些,清清嗓子,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扫动:“年轻一辈当中,我最信任你们两个,因为你们过去的留学、生活背景跟我最接近,也最能明白我的想法。何况,你们都是LC的股东,又是一家人,像瑞娅现在这种情况,真的需要你们帮助,她才能尽快成长为可以独揽大权的人。” “当然,”钟离西檀马上接话,“可惜,我这个月要返回英国那边忙自己工作室的事,只能先让时沧尽力了,等我回来肯定帮忙。” “我看,您还是找别人吧。”方时沧轻尝一口红茶。 这话一出,老太太不禁提高些音量:“找谁?只有你跟这女孩年龄接近些。我现在年龄大了,精力跟不上,这两个月还要去香港忙LC时装秀的事,忙完又要紧跟着筹备公开瑞娅的身份,实在应付不过来。时沧,听我说,这期间你就先住在典庄花园,帮我监管、引导这女孩,好吗?” “您老人家从容不迫过了一辈子,有您应付不了的事?” “时沧,我知道瑞娅性格张扬,但看在你们的血缘关系上,也算是帮帮她吧,不然,她会把事情搞砸。”老太太咳了咳,放低声音,揉了揉气管位置,一副虚弱状,“哎,我这病情也是拖不了几年了……” 方时沧:“……” - 监管? 瑞娅十八年来没服从过任何人的监管,怎么可能乖乖听话。 在洛杉矶的日子,父母没有时间、没有狠心来管她,所以她拥有可观的时间与金钱自由。 她的周末通常是这样度过的: 凌晨两点睡,早上七点就自然醒,起床开着震耳的音乐开始洗漱换装,穿过漫天纷飞的衣裙世界,她精力充沛、蹦蹦跳跳地穿搭,等她终于从偌大衣帽间走出来,再仔细地化完妆,这时差不多十点钟了,那么就该打电话叫上好姐妹出去 5. 自由主义 《爵士与黑胶》全本免费阅读 电话无人接听。 “瑰拉在哪里?”方时沧转身往门外走去。 管家赶紧快步跟上来,一块下了楼:“左小姐今天差遣瑰拉去给她办事了,好像是要查一些秘密信息。” “告诉瑰拉,以后必须寸步不离跟在她身边,不能放她单独出行。”方时沧看看手表时间,“查监控。” 管家点头即刻走开,方时沧径直穿过长廊,往大厅走去,过程中拨通司机的电话:“把车备好。” 管家返回时匆匆报告道:“方总,晚上八点高董走后不久,左小姐就自己一个人开车下山了。抱歉,她没有走大门,又换了身装扮,我们都没有发现……” 沙发上的方时沧揉了揉眉心,壁灯光穿过碎发缝隙,在额角投下凌乱的阴影:“她有驾照?” “……有美国驾照。” “?” 管家结结巴巴:“但……之前左小姐说她要和小纯去附近逛逛,估计那时候办过换证手续了……” 方时沧拿起外套,起身:“马上查车的位置。” - 现在接近凌晨一点半。 本来,在接到高虹离开去香港的电话后,方时沧开完会就直接来了典庄花园,会议特殊,结束时已经很晚,距离又远,到这边已过半夜,这会居然还不能休息,又要出门。 他从没有这么晚出门去办过私事。这么多年,人生就是唱片机上的唱针,日复一日精准地划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圆,没有中断,没有加速,也没有意外。如果有特别的事,往往都是提早预估、提早准备好了,总在意料范围之内。 今晚要不是血缘与责任的捆绑,他绝对没这闲心去管破事。 “方先生,”助理过来时压低声音,附耳提醒道,“外面有记者蹲着,是日常守着的那两个。” 他往远处的矮墙与铁门掠去一眼,对司机和助理吩咐:“你们正常从车库出去走大门,把人引开,我开车走侧门。” - 凌晨一点五十九分。 华丽的音乐酒吧内,彩色霓虹灯、LED灯、吊灯、壁灯绚彩夺目,舞台上的天幕灯与地幕灯紧密排列,摇头图案灯则与所有的光束交集,又将每束光撞散开来,这是一个光的世界,灼热而炫目,没有人能逃过氛围灯制造的迷人气氛。 舞台上最耀眼的聚光灯,只打在一个漂亮的金发女孩身上。 民谣歌手早就退在舞台一角,感到莫名其妙,看着舞台正中间跟火烧起来了似的炽烈。 台下坐着喝酒的人都跟着唱兴奋了,副歌站起来一起唱。 小时候,妈妈带瑞娅第一次在现场看布兰妮,是布兰妮与麦当娜、克里斯蒂娜共同演唱一首流行金曲《LikeaVirgin》,那天回去,小女孩就在家里哼哼“Likeavirgin”、“Likeavirgin”……爸爸和妈妈都对此沉默。 这种带有摇滚元素的流行,唱下来特别畅快,旋律上头,解压好曲,正是瑞娅最近需要的。 临近第二段副歌时,酒吧门口暗处,方时沧刚进入酒吧,稍怔。 他进来那一刻—— 台上少女正在唱:“Yeahyoumademefeel/I''venothingtohide…” 今夜,台上的女孩穿着简单的橙色条纹背心、黑色包臀短裙,戴棒球帽遮了半张脸,青春活力、蹦蹦跳跳,唱得热火朝天。 助理紧跟过来,语气透着紧张:“方总,这情况……等左小姐以后公开身份后要是暴露出来是不是不太好?看,现场还有人在录视频……要不要我先直接过去……” 方时沧目视前方,抬手阻止:“等等,你先去找经理。” - 一曲完整结束,瑞娅去了洗手间返回,准备趁大家刚才欢呼的热情再来一首小众爵士乐,谁知酒吧经理将她拦在了半路过道上。 经理表示感谢这位客人的热心演出,不过他们的歌手已经回台上了。 说话间,她身侧转过一道阴影,接着,有人走到了她面前。 几人黑压压的阴影笼罩在相对安静的过道。酒吧经理迅速离开,瑞娅抬头,在昏暗光线下看见一张逆光的脸。 来者盯紧她。 他倾身走近,语调不急不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以这么近的距离,瑞娅才特别注意到方时沧的嗓音。原来是很少见的声音质感,低混却富有银质光泽,居然可以同时具备喑哑和明净的特征,像沙砾在月光下流动的下坠感。流入耳廓的瞬间,脖颈酥麻了一下。 作为一个爱玩爵士乐的女孩,她可是个绝对的声音迷,对音色的感知力非常强,此刻面对这么有磁性的嗓音,一时间很难不走神。 “不知道?” 见她不说话,方时沧稍微扬起语调,声音里多一层压迫。 在无形逼迫感中,瑞娅回过神来,偏着头,冷笑打量对方:“这位叔叔,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不过是出来玩了一个晚上,你们有必要这样紧跟过来?我怀疑你们也想来玩,对吧?” 助理阿胧赶紧接话:“左小姐,您的身份近期比较敏感,而且晚上独自出行本身也比较危险……” “哪里危险?危险是被你们找到了吧。”瑞娅轻蔑一笑,话是对阿胧说的,眼睛却勾着诡异的弧度望向方时沧。 两双目光在昏暗彩光中交汇。 空气中涌动出一条幽暗沟壑。蓝色霓虹光转过男人线条紧绷的脸,立体的五官在深蓝与浅蓝间陷落,所有阴影都有均衡的对比,但他眼中却只有一种强硬的情绪。 背景音很吵闹,方时沧讲话时需要向她低头,而他显然不是个习惯低头的人。他单手撑在墙上,顺便挡了她的退路,俯身,平视—— “记住了,这话我只说一次,”在那双明亮碧蓝眼眸中,他的倒影也变得分明,语气冷淡而强硬,“以后出门,必须有瑰拉陪同,最迟晚上十一点回家。今晚这种情况不要再让我发现一次。至于其他的,接下来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讲明白。” 说完,他站直了,双手揣入裤袋,换了放松的姿态审视她。 “瑰拉,带她上车回去。” - 车后座,瑞娅不情不愿地拨弄着头发卷儿,别开脸看窗外。 等方时沧办完事——所谓给她收拾完烂摊子回来,与助理两人坐进车内,司机便立即开车离开了。 瑞娅直接问道:“我那位外祖母高董都没有管我,你凭什么管我?” “她不管你,自然会找人管你,”方时沧目不斜视,侧脸在车窗外的夜幕背景中分外明晰,如同语气的冷决,“今晚她走了,你就自以为可以随心所欲?作为LC唯一的继承人,左瑜——” 他转过脸来:“你似乎没有一点规束行为的领悟。” 深邃的、漆黑的眼直盯着她。 “你不知道自己代表LC的形象?也不担心安全问题?准备酒后自己驾车回家?独自打车?” 面对这每一句云淡风轻的质问,瑞娅皱起眉:“所以说,就因为我这个身份,我就再也不能出来玩了?是这个意思吗?” “我认为,很多事情钱管家已经跟你交代过了,我们再为这种话题讲废话完全没有必要。” “要是有人陪我出门,今晚我怎么会一个人出来玩?”瑞娅越说,腰杆挺得越直,“还有,我没喝酒,如果我一个人出门,绝对不会喝酒,好吗?”她紧跟着补充,“至于记者,我早就察觉到有人跟踪,在下山那时候就把他甩掉了,跟我耍心眼,他们还差很远!” “我认为你没听懂我的重点。” “不管你说什么,反正,假如有人以为能控制我的生活,那他就错了!”瑞娅狠狠靠向椅背,抱着双臂,瞪着车窗。 方时沧轻描淡写应道:“那恐怕你得先搞清楚,现在你本人是否独立,你的所有经济需要是不是还建立在家庭支持上。如果没有车,口袋里空无分文,你甚至连到达酒吧的方法都没有。同样,平时那些大牌购物、娱乐休闲、时尚生活……全部失去,这些,你先想清楚。人要享受什么,必然要承担什么。” 瑞娅愣过后,暗暗咬紧了牙,憋半天才把脏话憋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不可置信地质问:“你——凭——什么?谁允许你这样掌控我的!” “当然是你的外祖母。” - 到家后,瑞娅率先下车,大步往里走去,全程咬牙不语。 到了楼上卧室,她一把将门摔上,砰,一声巨大的回响。 - 这股憋闷的气,一直到第二天早晨还没散尽,下楼吃早餐时,瑞娅踩着咚咚的脚步走下楼梯。 还好,她没有看见那个方时沧。 早餐桌被外面的绿篱遮挡,避了阳光,一长排外开下悬窗灌入和煦晨风,她稍微舒服了些。 然后她又皱眉瞧着窗外:“怎么这地方种那么多银杏树?” 钱管家说银杏树是中国的国树,前几年高董给这住宅增加绿化面积时,方时沧提的建议。 她轻蔑一笑,撤回视线,被餐桌附近某一处吸引了:“鱼缸里是高董养的鱼吗?” “哦,这是方先生的,是他养的金鱼。他平时也钓鱼、养鸟,不过鸟没带来典庄花园这边。” 瑞娅哂笑,果然是个古董,鱼啊鸟啊,跟中老年一样。然而,她的爸爸真中年人也不像这样啊。 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他的那只猫呢?” “猫在方先生自己的住所,不在这边。” “那他为什么把鱼搬来了?” “这鱼缸是一直放在这边的,前两年高董身体不好,经常居家开会办公,方总常过来短住帮她处理些事务,之前养的鱼就留在这儿了。” 小小粉色金鱼,有着一大片飘逸迷人的尾鳍,水中扇动,如丝绸般柔软华丽。 “好漂亮的鱼。”瑞娅走过去俯身观赏,叹气,“这么美,居然被关在小鱼缸里。”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轻嘲的一句:“放回海里,恐怕命就没了。” 熟悉的声音。 瑞娅回头,冷脸瞧着那身穿整洁白衬衫、西装出门去的男人,一直到他的眼神掠过她,背影远远消失在大门外。 - 餐桌上摆置着几种早餐。 早餐有本地中式、美式、法式甚至英式,厨师都按管家的嘱咐适量准备了,摆盘精致、品类丰富。 瑞娅觉得,这餐桌就是一张用文化差异烹饪出来的地图。 尽管她之前就发现,这个家族里人人都有成长环境、文化背景、自我性格的差异,但在这每一份的异同之中,还是有一种格外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并不是来自最有领导权力的外祖母,而是来自另一处——某种介于两份遥遥相隔的文化间的混沌存在,它同时在隐隐暗示,那也将是某种最活力与最古老、最混乱与最有序、最外放热烈与最内敛深沉之间的较量。 - 餐后,瑞娅跟高虹视频通话。 “尊敬的外祖母,您的名字里可是包含了七种颜色,怎么就容不下一种粉色呢?”开场她就扔出 6. 自由主义 《爵士与黑胶》全本免费阅读 有人会对钻石的光芒浑然不觉,而另外一些人,却会在夜里反复编织着钻石的梦境,视某个人为唯一的排解幻象。 女性们对他充满幻想。 挺括感很强的白衬衫,让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如果仔细观察过,就会发现方时沧精壮的身板上有着不算最宽,却在视觉审美上是线条最好、比例最佳的胸肌。 白天,它们被罩上了一层衬衫,如同夜色被破晓的昼日湮没。 海岛棉隔出一层高贵的距离,连同那羊绒的质感、丝绸的光泽也在阻碍欲望的靠近。 像这样一个男人,从履历推断,从访谈获知——严格的起居作息、精确的人生轨道、脱俗的社交生活,连头发丝每天都在展露着「自律」气质,他绝不会是那种在夜里展露攻击力、凶猛欲望的男性。 女人们都这样认为。 设想,假如夜里他有着与白昼截然不同的一面,明明天生这样一张清冷禁欲的脸,下面紧实的臀部肌肉却性感危险无比,每一寸肌肉发力都叫人紧张窒息,可能吗?手掌在顶峰时刻轻扇身下人的脸,提示紧绷的可怜人别忘了呼吸。 轻轻地扇,像温柔地拍抚。 不,这不可能,连幻想都是亵渎。每天见到他的女佣、公司的女秘书、女职员、娱乐圈的女星,连同家人,都知道他是怎样一个剥离了色和欲的存在。 尽管他自己就是这两者本身。 瑞娅对这些毫不了解。 除了作为爵士音色迷对他的嗓音有所关注,别的方面,都因为她一开始就对这位长辈抱有敌意而忽视。 - 瑞娅还在想着她心心念念的那款神秘啤酒,期盼着好友芙洛拉发来线索与信息。 然而,就在她期待的过程中,用来消解无聊的啤酒都消失不见了。 发现这件事那个傍晚—— 她踩着拖鞋上了楼梯,左拐右绕,大步赶去书房:“你什么意思?” 门被推开,室内寂静被打破。 女孩明明那么凶,说话时握拳比划,嗓音却是猫一样的甜懒,稍微缺乏攻击力:“你把我的酒收到哪里去了?这太过分了!方时沧,你知道我在美国有过多少次起诉经验吗?我现在就要让我爸爸的律师联系你!” 书桌前,正对着电脑视频通话的男人轻轻斜来一眼。 落地窗外是漫天粉色的暮云,黑白灰的衣服根本无法嵌入那背景。 方时沧坐在那儿还没开口,屏幕上的高虹先接话了:“是瑞娅吗?哦,瑞娅,听我说,我知道你原来那儿的习惯是直接称呼名字,但你要清楚现在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正在说哪一门语言。以后,记得称呼时沧为叔叔,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这么没规矩。” 瑞娅扑过去:“可是他……” 高虹:“嗯?” 在老太太颇具暗示意味的注视下,瑞娅闭了闭眼,转过脸:“好,这位尊敬的叔叔,我请您把我的那些啤酒还给我,我好不容易挨到成年,才刚享受不到一年的酒精自由,您忍心这样摧残一颗热情的少女心吗?” 方时沧瞧着屏幕,跟老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结束了通话,在转椅上转了个角度,面向紧盯他的女孩。 “禁酒只是第一步,你需要被禁止的事情还很多,”他顿了顿,上下扫视她的穿着打扮一遍,略感觉刺眼和头疼,迅速收回视线,“等着被改造的地方也很多,比如外在形象、内在气质……但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从头到脚都会有专业的人对你负责这些。” “禁酒?这么说,我连基础的饮酒自由都没有?” “自由是一种秩序,看来你对自由有误解。”他靠着椅背,直视那双碧蓝色的眼眸,慢条斯理道,“阿果说你昨晚在房间喝太多,醉酒到凌晨才睡。饮酒伤身,我看你还是多喝茶好。” “我本来就一直是凌晨才睡!你又不让我出去玩,我连喝点酒解闷都不行吗?度数那么低!而且我只是爱喝的种类多,不是饮酒量大。你不能这样!” 不? 他像是这辈子鲜少听到有人对他说这么多个“不”字,眼底有点迷惑,又渐渐被冷而幽的诡异取代。 他转向电脑坐正,不再看她,一边办事一边用危险的陈述语气说:“小外甥女,你在表示反对。” “不用提醒我辈分,就事论事!” “别忘了,高董给我约束你的绝对权力。” 他再次正视她的眼:“从今天起,左瑜,你被禁酒了。” - 遭遇晴天霹雳的瑞娅没料到,刚签合同答应了老太太、刚开始忍,就遭受一次巨大考验。 那个方时沧,他知不知道啤酒是多么好的东西?尤其是她深爱的黑啤、琥珀艾尔。 闭上眼,她就能想起那些风味…… 英式IPA浓重的焦糖味,保守、雅致。 美式IPA浓烈的酒花味,奔放、杀口。 …… 就算口感苦,也令人着迷。 市场上,那些很苦却很畅销的精酿啤酒,掌控着人们的良性自虐心理,因为一个人假如能从一种很小众的审美中得到满足,那种快感是别的品味不可比拟的。喝很苦的黑啤跟嗜辣一样,是嘴巴的变态爱好,往往容易依赖上瘾。 瑞娅想,世界没有酒难以运转。 酒精削减焦虑,放松身心,刺激大脑产生多巴胺,让心情在午夜入睡前保持快乐的状态。她每天精力那么充沛,到一天结束时总归是有些疲惫的,但适量酒精就可以对此进行缓解。据说,一瓶啤酒能持续刺激4个小时的多巴胺,那么,假设……她只是假设,一个人每天仅需六瓶啤酒,就完全不再需要爱情?或许这也未尝不是好事一件。 不过她倒是从来不喝太多,酒精只是一种调剂,生活中令她愉快的事情还是很多的,比如逛街购物,比如派对、音乐与夏天。一想到这些,她又觉得,也许生活还是可以稍微忍一忍了。 - 投影仪往墙上投下大屏幕画面,俄罗斯世界杯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精酿啤酒搭配世界杯的夏日没有了,两者皆失,瑞娅看得没什么兴致。 “我因为被困在这里错失了四年一次的盛会,我不会原谅爸爸。下一次世界杯我一定去看!” 小纯问:“跟谁去看?” “我会跟我最喜欢的人一起去,不过,”瑞娅歪头,摸着下巴思索,“那时候会是谁,我也说不定。” 生活没有了啤酒,瑞娅只能依靠美食转移注意力,还好,这一点可以在中国得到很好的满足。 那个叫钟离西檀的阿姨知道她对禁酒的事不满,在英国隔着屏幕安慰她,还推荐她一些好吃的东西。 钟离西檀说自己最近成了素食主义者,派人将家中几大箱藏区风干牦牛肉礼盒送给瑞娅,但又在电话里要求瑞娅先不要拆开吃,说这款珍贵地道的牛肉干再存放一段时间会更入味。瑞娅不太相信,猜测对方只是预备哪天恢复荤食能再要回来。往来接触两三次了,这位女士如何假客套,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她觉得跟小纯分享吃的比较开心,首先,小纯可以分享一些很有地域特色的家常美食。 “成都前十美食。”小纯向她介绍一桌红色的食物。 瑞娅尝过后,起身在室内走了一圈:“太辣了!我是说想尝试地域特色,不是地狱特色!” 小纯惊叹:“你的中文也太厉害了吧,真的是只跟你妈妈口头学的吗?” 瑞娅坐回来:“没有学过,只是她有时候会用中文自言自语,我在旁边听多了,就开始跟她对话。” “哦,瑞娅,你……你比长相看起来更聪明。” “?” “我是说,像你这样金发碧眼的白富美女孩,其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傻白甜。 7. 自由主义 《爵士与黑胶》全本免费阅读 不同形态的胸部有不同的美。 半球形的美在于它神秘深邃的沟壑。由于太过明显,法国女人倾向于将它隐藏起来,掩在宽松的法式衣裙、牛仔裤下,她们更喜欢舒适的版型与直线条,因为若隐若现、朦胧暧昧的性感更加耐人寻味,可是,瑞娅不想要耐人寻味,她只要即刻的视觉冲击。 今天她穿一件镂空的粉色薄衫,罩在露脐背心外,这针织罩衫在夏季实在是显得有些多余,下面是那么短一截的齐臀短裤,叫人实在不知道她冷还是热。 两个小孩并排坐在花园亭下吃冰淇淋,呆呆瞧着瑞娅一边补口红一边走过去。 他们是钟离西檀的孩子,应该称呼瑞娅为表姐。 瑞娅抖着亮晶晶的粉色指甲向他们打招呼:“宝贝,爱你们!”然后她扭着腰往外走去了。 她正要去左氏自家的高尔夫球场看看,就在山下,司机说不超过十分钟车程。瑰拉已经在等她了。 绕过白色喷泉池,她看见一个正在休闲椅上翻报纸的男人。 方时沧。 他穿着跟往日一样的白衬衫、黑西裤,衣领扣紧,姿态优雅,旁边正有人给他端来红茶。 难得他这么闲,这会没在外面忙,也不在书房开视频会议,而在这里读报纸。噢,瞧瞧这夕阳下的静谧画面哪,多像八十年代报刊封面,瑞娅爸爸就是这副提前养老的样子。 她冷笑一下,视若无睹地经过,刚走出去两米远,身后传来一句不轻不重的问话: “你觉得这样没问题吗?” 瑞娅几乎在转身的同时就抛出了反驳观点:“我又有什么问题?难道需要制定一个长度标准来限制我选购短裤的尺度吗?我即将要失去第二份自由——穿衣自由了,对吧!” 方时沧头也不抬,不紧不慢道:“你有穿衣自由,不用怀疑,问题是——” “你懂不懂区分场合。” 瑞娅不喜欢他这种不拿正眼瞧她的样子,明明在跟她讲话,却垂眸瞧着报纸,一副懒得看她一眼的傲慢状:“如果你钟离阿姨的小孩们不在这边,你当然可以随便穿。但这个礼拜他们暂住这里,你应该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成熟、聪明的成年人,会对小孩会产生怎样直接的影响。” 他加重了「成年人」三字的音调。 瑞娅对成年身份的魅力根本无法抗拒。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口,最后只说出一句:“不用你说,我当然明白这道理。” 她的性格是不吃软也不吃硬,归根结底是不听说。 但她听夸。 她也听点令她赞同的角度。 于是,她捋了捋那头蓬松的金色卷发,别开脸,摸着指甲道:“在美国读高中我就是学校的时尚风向标,一直引领每季穿搭潮流,我不会为任何人做出改变。不过,是的,或许我确实考虑得不太周到,小孩们年纪还这么小,我忘了他们的存在。好吧,再见!我现在要去换套不那么迷人的穿搭了。正好我今天穿这套已经超过十小时,没有新鲜感了。” 说完,她甩开头发梢,扭身就走。 方时沧:“……” - 往回走的过程中,瑞娅偶遇小纯,那女孩正在树下吃水果。 瑞娅顺口问了一句:“嘿!你觉得我这条裤子非常短吗?可是,它明明刚好遮住了臀部。” “……”小纯咽下满嘴的黑色浆果,抿抿唇,似乎正在思考怎么用措辞,“这个,怎么说呢。首先,我觉得版型是很好看的,一点不起皱,而且跟你的上衣很搭。可能是你的腿太长了。” 瑞娅喜欢先听到肯定,不论对方接下来说什么。 “纯,你很有眼光!不像方时沧,好像以为我只是随意扯了一块烂布来裹住自己。不过,看在小孩们的份上,我就先换掉了吧!” 小纯点点头,低声接话:“话说回来,腿露了超过百分之九十,刚刚齐臀,不说别人,我都觉得确实是太短了,”小纯欲言又止,“但是……” “但是什么?” 说话间,高虹的那位助理小郑又来提醒瑞娅,是时间进入下一堂课学习LC最近二十年的风格转型史了。 瑞娅低声骂骂咧咧地走掉。 小纯瞧着那美腿逆着夕阳余晖远去,略微失神,赞叹出下半句:“但是,也确实太美了。” - 钟离西檀的那两个小孩,不超过十岁,每天的装扮都是英伦范儿的小小淑女与小小绅士,安静有礼,仿佛跟瑞娅不处在同一个次元。 瑞娅心底里仍不认为自己穿着不合适,而且,她认为自己穿得相当松弛、自然。 不过,美式的松弛与法式的松弛是不一样的,跟英式的端庄更是不沾边,因此,从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起,她的穿着打扮总是一份独特的视觉刺激,走到哪里,人家用余光就能预先得知是她的身影在逼近,更别说还没走近就拿一口带着俏皮口音的中文讲话了,嘿,赵,我上周预订的那份真正由美国人做的火鸡还没有送到吗?打电话通知他们,三十分钟内还不送到我就会让我的律师联系他们。噢我的天!难道是因为这个季节火鸡们都还没有长大吗?谁来救救我!我每天要被这些拖沓的事情烦多少次…… - 瑞娅想,自己不被允许出门玩乐,那么,在家里办派对总是没问题的吧? 这个目前就要靠小纯了,小纯在本市的那些朋友要么是留学生,要么是出国工作的人,比较容易玩到一起。 但,高虹那边,根据管家的记载,高虹在香港计算她最近的娱乐生活,说她竟然在一周内办了八场派对——当然,这是高虹女士算出来的数目,瑞娅算出来的则只有四场。但争论究竟是四场还是八场没有必要了,站在更高位的人是老太太,当高董提出「禁止派对」方案时,这片山头的别墅区就别想再出现一点音响的动静。 吃晚餐时,瑞娅难得跟方时沧碰上同一时间,天刚黑他就回来了。 她清清嗓子,端正地坐在那里,等待对面的男人将西服外套交给仆人后落座。 朦胧柔光落在那半透明的白衬衣上,让人看不清细节,只能确定领口是平整洁净的,显出一种冷淡疏离的气场。 瑞娅将双肘撑在桌沿上。 她直问道:“我想知道,禁止派对的事情是不是你向高董提议的?她在香港那么远,不会一直关注我的事。” 对面的人瞥她一眼,并没有立即回答,等人给杯中倒入茶水,他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搭理她:“你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人专门记录随时发送给高董。我应该没有那个闲时间。” “可是,为什么!”瑞娅比划着表示不理解的手势,“我只是办普通派对,又不是那种派对!来的都是很有趣的女孩。” 方时沧开始用餐,敷衍说一句:“这地方从没有这么吵闹过。” 准确说,是这片山头都从没有这么吵闹过,音响震翻天。 瑞娅起身,挪个位置,坐近些:“这样吧,反正高董不在,尊敬的叔叔,我请你装作有一只眼睛看不见,好吗?” 方时沧冷笑着瞧她。 语气依旧有些冷淡和危险:“你认为,你目前的社交圈可以由自己任意选择?跟你往来的每一个人,都需要经过筛选,关于这一点,明天助理会对你详细解释。总之,派对被禁止了。” 瑞娅咬了咬牙,感到一种无法沟通的烦躁。 她憋着气,只能坐回原位,选择对遭遇的一切束缚视而不见,以示抗拒:“抱歉方总,我有点间歇性耳鸣,从去年开始就在配合医生做康复治疗。你刚才的话我没听清。” 方时沧用跟刚才同样的音量说:“你每天最多只能办三次派对。” “真的吗?那我……”瑞娅刚要跳起来,一愣,恍惚揉了揉耳朵,“等等,您再说一遍。” 她侧着耳朵,露出一副想要竭力听清的样子。 “……” “我最后说一次,禁止派对。” - 既然没有了派对,瑞娅就得找点别的事来打发时间。 可笑,这些人以为她会就此消停下来?不可能。一刻也别这么想。 夏季的白昼那么长,从天亮到天黑几乎有着赤道到北极的距离,如果不做点什么来消遣,那就太难熬了。 她厌恶平淡生活没有着落的感觉,比如种种失落体验—— 她不喜欢每次在派对跟乐队玩爵士,每当前面的人将Billboard热歌唱完后,轮到小众歌曲,人们就纷纷散去了。 她讨厌每次去听万人演唱会,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尽的过程。 她厌烦这一切流水般抓也抓不住的消逝感,不想就这样虚度过去。 - 所有与瑞娅有过对话、交集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瑞娅,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脑子空空没有实物的芭比女孩,她只想着怎么玩乐,一刻不宁静,每天在这热气炎炎的地表游走、在人世间蹦蹦跳跳,一天中少有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刻。这样过活,她既会得到开心,也会受到伤害—— 不过,只有与外界发生强烈接触的人才会受伤,每天谨慎、保守行走的人是不太会被外界触伤 8. 自由主义 《爵士与黑胶》全本免费阅读 瑞娅得承认,她对这位丧心病狂的叔叔已经积压了不少不满。 她每天被管家通知禁止这个、禁止那个,身体就像被人给绑起来了似的。 但这倒给了她一点时间去思索,怎样找到破解困境的出口。 她开始反思,既然自己爱爵士乐,爵士乐是自由的,那么她也该灵活点。站在方时沧的对立面有什么好处呢?她应该绕着弯去达成目的。 她可以把方时沧想象成一条狗。 只要她耐心点,弯下腰,友好地摸摸他的皮毛,喂点好吃的,那么,别说宠物狗了,就算是禽兽,面对这样一位友善聪明又真诚的美少女示好,也不会无动于衷吧?何况还是有血缘关系的长辈。 想到这儿,瑞娅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认为这个思路不错。 但刚想到这里,她脑中却毫无预警浮现出了一只大型犬。 该死!她懊恼地低咒一声。 她最怕那种巨型犬了。 - 跟高虹签下那个祖孙间的协议,瑞娅实在是等待了好久,终于签成。这过程就像是一个美国灵魂在苦苦等待一个法国灵魂,是难以忍受的磋磨。 瑞娅安慰自己,这只是因为老太太对这份亲情关系比较谨慎。毕竟她的母亲还没有跟这位外祖母破冰、化解矛盾,也还没有恢复断绝近三十年的母女关系。 无论如何,既然双方通过协议约定好了,就意味着她只要坚持撑过这个夏天,就能回美国学音乐重获自由。 - 早上八点。 跟往常一样,方时沧穿着整洁西服下楼来,在出门前用那安排得相当精准的二十分钟吃早餐。 “早上好!叔叔。”今天少女早早坐在那儿朝他挥挥手。 方时沧睨她一眼。 他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了。 瑞娅几乎同时起身,坐过去,抢在女佣前面给他倒了满满一杯果汁。 她倒完,也不说话,就只是微笑着看他,显得阴森森的。 “……” 没有毒,但方时沧没喝。 他也不问她有什么事。 这导致瑞娅无法直接打开话题,毕竟方时沧那个助理一早就站在他身后汇报工作上的事,说个不停,她也插不上话。 十几分钟过去,方时沧吃完,拿起外套起身就走,没多看她一眼。 只是在他转身后,听到甜美声音的道别,背脊稍微僵了一下—— “叔叔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瑞娅撑着下巴目送那背影。 - 晚上,方时沧回来,应酬已经吃过晚餐,只坐在露台上喝红酒。 瑞娅又找过去,准备也跟着蹭点红酒喝,可是,那位助理还在汇报早上那个项目的事,她都要听烦了,直接打断助理的话说道:“你们休息一下。” 助理看看方时沧,退去一旁。 男人背对壁灯坐着,灯光映不明脸上表情,瑞娅只感觉他轻飘飘斜来一眼,应该是在审视她。 “咳咳,”她端着一份车厘子慕斯蛋糕坐下,将碟子推到方时沧面前,“我自己学做的,叔叔,你吃吧。” 方时沧合上手中文件,只夹起酒杯杯柄,瞧着她。 瑞娅不懂这沉默。 助理隔一定距离低声提示:“左小姐,方总从来不吃这类甜品。” “是吗?这可是我亲手做的,虽然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劣质玩具,但……”瑞娅看看方时沧,想了想,“但它确实可以吃下去。” 方时沧抿一口红酒,放下杯子:“你最好是直接说你的目的。” 瑞娅立即坐得笔直,一口气道:“我喜欢的足球队这次发挥得不错,我想明晚办个派对庆祝,叔叔,你也可以来!”她说得很大方。 方时沧笑一下。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球是你踢的。” 瑞娅不理解这意味不明的笑是什么意思,她回以微笑。 桔色柔光下,金色卷发衬着一张白皙的脸,肤白唇红,视觉冲击强烈。通常来说,这甜美又不失性感的脸,换任何男人以这样近距离对视,恐怕都难以拒绝其提出的任何要求。可惜了,现在她面前的是她的长辈,一位有血缘关系的叔叔,当然不会站在男性角度被轻易俘虏,何况还是方时沧这样一个人。 所以,她眨眼,她甜甜地笑,她用猫一样懒魅的嗓音说亲切的话,都是空气似的存在。 车厘子慕斯当然也是失效的。 方时沧表情淡然:“不行。” “为什么!”瑞娅转过身来,面向他质问道。 “你似乎忘了明晚陈董过来吃晚餐的事。他是你外祖父的表弟。” 闻言,瑞娅潦草一笑:“噢!我知道,然后他会跟我聊起我妈妈小时候的事,说他是怎样看着我妈妈长大,我外祖父死后他曾带我妈妈去度假之类的,对吗?就跟之前每一位来拜访的亲友一样。我都听烦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 “但你在中国,你要明白中国的人情。”方时沧似乎不愿意再跟她废话,重新打开文件,放在跷起的腿上慢慢浏览,顿了顿,又说—— “以后,他们都对你有益处。” “总之明晚我就是不能玩对吗?” “没错。” 瑞娅咬了咬牙,盯着他的侧脸,足足瞪了有十秒钟。 最后,她把情绪压下去,硬是将嘴角往上扯一些,想了想:“叔叔,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养过一只乌龟,它从不拿正眼看我。” 方时沧侧眸看来。 瑞娅竭力发挥好中文水平,对他慢条斯理道:“它非常高傲,总是对我的示好无动于衷。它每天在漂亮玻璃缸里惬意伸展肢体,像是在告诉我——嘿,今天可千万别喂难吃的饲料给我;我不关心你叫什么名字;你养我和别人养我也没什么两样……瞧,它可真是个王八!对吗?没一点共情能力。” 黯淡壁灯光下,方时沧将手肘撑在桌边,凑近些。 他紧盯她的眼,语气夹杂了一丝危险与幽暗:“你说谁?” 女孩微笑:“说王八呢。” 说完,她起身大步走掉了。 旁边,助理阿胧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方总您为什么还接话……” 方时沧瞥来一眼。 阿胧赶紧闭嘴,竭力憋住了笑。 - 瑞娅放弃了跟方时沧那样的人示好,决定把憋闷情绪发泄在运动上。 下午,天色突转昏暗,她把空调冷气关掉,开窗,回头对小纯道:“看!外面温度比室内还低。在刮大风,晚上可能会下雨。夏天这种时候不应该待在室内,我们去打网球吧!” 小纯在看电影,身体不动,嘴上应付道:“好啊,打球好。” “那我们走吧!” “嗯好,来了哦。”小纯说着,完全不动,视线仍然粘在电脑上。 瑞娅塌下双肩,明白自己只能独自去楼下健身房待着了。 她习惯了当少数的行动派。从小到大,在加州的年少生活中,不管是哪个朋友约她出去玩,也不管去玩什么,看电影还是购物,逛商场还是去酒吧,只要谁说了一个“走”,哪怕还没说出目的地,她本人就已经即刻完成精致打扮站在门口等待了。 - “这地方真棒。”瑞娅走进家里的健身房,不禁感叹,“等等,怎么这里有一股灰尘味?” “小姐,没有灰尘的,每天有人简单打扫,只是没人使用。” 说是没有灰尘,但瑞娅还是能从空气里嗅出灰尘的味道。 “高董以前很少来吧?”她蹲下,开始给球鞋重系鞋带。 女佣阿果说,高虹年轻些的时候会偶尔进出健身房,但每次都化精致的妆容,穿一身法式碎花裙,喷上香水,跟度假似的在这健身房里面走来走去,喝点咖啡、接点商业电话、应付记者采访,就这样耗过半天时间。 瑞娅理解,这做派真的很法国。 想想看,当初布置这间漂亮的健身房时该是耗费了多少心思呀,设有很棒的水吧,装潢奢华典雅,进口器材昂贵齐全,而这地方却极少被人真正使用过,不便打扫的角落里藏满了陈年灰尘。 瑞娅还知道,高虹注重容貌保养,六十多岁仍在专注做各种美容护理。本来LC就有这方面的产品,加上老太太曾在法国生活几十年,那种植根于法兰西女人骨子里的保养理念也深埋她脑中。但令瑞娅不解的是,高虹抗拒运动,不指望通过新陈代谢来促进身体的排毒,而想仅仅依靠那些瓶瓶罐罐维持更年轻的状态。 当然了,这就是LC的核心,作为LaCerise品牌的持有者,有着「用一生贯彻LC精神」的理由。 瑞娅不运动不行。 两小时后,她从健身房里出来,满头大汗,用毛巾擦着脖颈上的汗珠走向电梯,准备上楼洗澡。 电梯里面刚走入一个人影。 瑞娅停步。 两双目光碰撞上。 粉色运动服包裹着少女饱满圆润的胸脯,那儿正因为运动后快速的呼吸而明显起伏。 冷白的肌肤、红润的血色、鬓角的汗水、脸颊上濡湿了的凌乱头发丝,此刻,她的身体是热烈的、粉红的,是精疲力尽的但也是充满生命力的。 方时沧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判断出她不打算进来后,按了关门键。 瑞娅不动。 她就站在外面,双手抱臂瞪着里面的男人,嘴里嘀咕了两句粗口,直到电梯门缝消失才收回视线。 - 这家族里的每个人,都有着日夜穿行于高端办公场所与低奢晚宴的身份,与美国西海岸那热浪、汗水、可乐、运动、阳光的气氛离得太远,偌大健身房只是一种优雅的摆设,瑞娅从没看谁进去过。噢!有一次她碰巧看见方时沧往里面走,女仆跟在后面端了一盘红茶,她猜测,这个男人只是在那里面喝茶看体育报纸两小时。 毕竟,方时沧虽然看起来身板很好,有男模般的衣架子身材,但未必是那种脱衣有肉的精壮型。 - 深夜,瑞娅独自走下楼。 大厅寂静,天花板极高,双脚踩着上百级宽阔的旋转阶梯嗒嗒走下来,发出明显的声响,听起来有些急促。 一个女仆结束工作经过,被她叫住问道:“方时沧呢?” 刚才在卧室,她隔了阳台见旁边那栋房子的二楼没有灯光。 “方先生好像还在泳池那边。” 瑞娅立即往室内泳池走去。 她走出前门,下了台阶,途经鹅卵石小径,绕过静谧的绿植园景进入旁边大厅,沿外侧长廊前行,直到有幽蓝的灯光晃到脸上。 一进去,果然见矩形泳池中有一个身影在游动。 “我有事要问你!” 瑞娅担心水里的人听不清,往里走,用较大音量说话,这声音在夜里的泳池上空发出空灵的回响。 她确信对方是听见了,只是没有停下来。于是她跟着那身影在岸边移动,但始终离泳池有一定距离,质问道:“你不是说今晚有那个什么董事过来吗?为什么没来?” 方时沧探出水面,只浮出肩膀以上的身体,在水池中央抹掉脸上和头发上的水。 他看她片刻,略显匪夷所思。 “你昨天表示对这顿晚餐感到厌烦和抗拒,好,取消了,现在好像还是不满意。这位左小姐,你别太麻烦。” 瑞娅不解地摊开手比划道:“那我想不通,既然可以不用见亲友,为什么今晚不让我办派对!好吧,也许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了,那不如就改成明晚……” “左瑜,你在得寸进尺。” “我不懂这个成语。” 方时沧懒得再跟她对话,转身再次潜入水中,继续自顾自地游泳。 瑞娅不甘心地跟着走:“叔叔,我认为人要讲究变通,不能总是把规矩……啊!” 倏地,她腿上撞到一个既结实又柔软的东西,她不禁叫了一声,转过脸,才发现面前躺着什么动物。 要命,一只体型巨大的狗。 这就是她最怕的那种。 泳池昏暗的氛围灯下,幽蓝的光痕在一大片柔顺皮毛上波动。 瑞娅下意识后退,那狗也起身,绕过休闲椅前端,慢慢踱步朝她过来,露出一排尖锐密集的獠牙。 “别……别靠近我。”她一边缓缓后退,一边朝池中男人呼喊,“你的狗,方时沧你叫它别过来!这这这是什么品种……停。” 脚后跟磕到椅子边缘,她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瑞娅的骨架本身是纤瘦的,身高也不算高,只是身材比例好又懂穿衣,所以平时给人一种还算高挑的错觉。但每次她一站在方时沧面前就会显出身板差距,无论从高度还是宽度来看。 < 9. 自由主义 《爵士与黑胶》全本免费阅读 瑞娅口误喊完爸爸后,闭眼、皱眉,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空气里漫过死寂的气氛。 方时沧冷笑,俯身。 他靠过来,上身盖住了灯光,在女孩脸上渐渐遮过大片阴影。 瑞娅下意识后倾些,看着他。 他一手撑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臂越过她身旁。 然后,他拿走了自己的毛巾,临走前留下一句轻嘲:“倒也不用这么尊敬我。” “……” - 第二天晚上,瑞娅风风火火地游走在她的「JazzParty」——“劲爽冰块爵士乐之冷冻北极夏日”主题派对上。 钱管家委婉提醒,这个派对名字过长且词汇排列没有逻辑。 瑞娅摊手:“那有什么?反正我们都能懂是什么意思。” 钱管家的准备工作做得很周全,所有横幅、桌布、气球、主题饰品、电镀项链灯、拉旗拉花……都很符合这主题的风格,今晚有饮酒特例,现场备了大量冰台,用来摆放威士忌、黑啤以及各种各样的饮品,还有许多专业人员制作的冰制座椅、雕刻冰饰品,俨然是一个冰的世界。 夏日夜晚,山上住宅有凉风吹过,又有大量冰台围绕,消解了白昼余留的一切热意。年轻男孩女孩们在露天的彩色灯光中游走、玩游戏、碰杯,被欢快的音乐声环绕。 这是晚九点,露台上,方时沧往下面不远处瞥了一眼。 虽然浓密的树影隔了些噪音,却还是让耳朵不适。 桌对面是钟离西檀的丈夫,正在跟他谈论最近商业上的事情:“冠名2亿,招商6亿,时沧啊,都要多亏你父母的关系才邀请到那些港乐老牌天王天后,吸引这种规模的注资。现在华英股价猛涨,估计最后变现能超百亿……” 说话间,下方草坪上乍然爆发出一阵尖叫,打断了对话,十分刺耳: “我赢了!你输掉10个币!还有三杯!快喝!喝、喝、喝……” “下一位,报数字!” 女孩们那一张游戏桌在吵闹。 百亿。 楼上在谈10000000000纸币。 楼下在说10块游戏币。 “……”方时沧轻瞟一眼,看见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金发女孩,她笑得最开心。 而他对这喧嚷的环境生厌,看了看桌上酒杯:“要换个安静点的地方吗?” 中年男人看看下面,笑了笑:“别换,高董这家里可是好久没有这种气氛了,以前这么大一组住宅常年冷冷清清,现在过来能看到小孩们热闹一下也挺有意思。” 方时沧问身后管家:“她最近的进度怎么样?” “截止到目前,左小姐已经了解完高董交代的所有基础事务信息,对自己应该熟知的情况都有掌握,接下来可以安排依次跟高管们见面了。” “不到两个礼拜时间,你确定她都弄明白了?” “小姐虽然每天都玩,但事情一样没落下,她的记忆力很好。” 这边说着话,下面草坪上又猛然传来音乐声,同时,别的噪音都湮没下去了。 立式麦克风前换了人。 穿着一字肩红裙的女孩跳上去,开始唱爵士名曲《Summertime》。 这是EllaFitzgerald的版本,但爵士本来就是即兴的,所以,瑞娅唱的也可以算是自己的版本。 悠长前奏结束。 女孩一开口,世界就仿佛溃散在她脚下。 彩灯光没打在她脸上,只打在了肩膀、锁骨与晚风中飞扬的发梢处。发丝一时变粉色,一时变橘红色,一时是金光闪闪的,一时又是幽幽蓝蓝的。中音域的歌声鬼魅般匍匐于海面,凭借涌动的浪潮一阵阵冲刷而来,所有听者毫无招架之力。 她唱爵士乐的时候,声音里带有一种细沙般的下坠感。 本来,有些男孩不敢长久直视她的眼睛,总是装作在跟人家闲聊,这下终于有理由直勾勾地望着她了。 尽管这歌被改得有些怪,但毫无疑问唱腔是最性感、最复古、最独特的—— 以至于结束后沉默一片。 人群中,一个叫阿葵的女孩率先起身鼓掌,及时打破了寂静。 大家反应过来,跟着鼓起掌来,吹口哨、尖叫做各种夸张的喝彩。 而瑞娅本人也很配合,逐一跟现场所有人挥手致谢,朝各方颔首道别,依依不舍地下台离开了格莱美颁奖典礼现场。 露台上,中年男人撤回目光,语气透着点慈祥感:“小姑娘很有魅力。看着吧,等到向外界公众露面后,会有很多上流圈子的优秀男性追求她。” 方时沧早就将视线转回来,拿起酒杯,浅抿一口。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正经唱歌。 本以为她只是玩玩。 对方继续感叹:“还真是天生的幸运女孩儿啊。说话是一种嗓音,唱歌又是另一种特别的爵士嗓。看,她要冰块派对你们就给她一个冰雪世界……有多少人可以享受这种待遇呢?那位外祖母高虹也是,年轻时法国丈夫早死,留下一笔巨额遗产与盛大家业给她,她继承后很快就再婚生子,几十年独立征战商场,将LC发展为国际知名的高奢品牌,而且第二个丈夫死后就不再结婚,单身风光过下半辈子,多潇洒,很多人都不敢梦想这种人生。” - 瑞娅只用三分钟就跟阿葵成为了朋友。很明显,阿葵是个捧场王,本人所在的场合决不会陷入冷场,也决不会有任何人的冷笑话掉在地上,瑞娅喜欢这种人。 “你真会唱啊!平时会在浴室练唱歌吗?比如泡在浴缸里的时候,我喜欢在洗澡的时候乱唱。”阿葵问她。 “浴缸?我从来不使用浴缸……我喜欢淋浴。”瑞娅转移视线,跟阿葵聊着天离开了热闹处。 两人沿着银杏小径慢走。瑞娅偷偷把可乐摇了十几次,从背后拿出来递给人家喝,后者一打开就有汽水漫过半条胳膊,洒在裙角上,更不幸的是手也没拿稳,最后半条裙子都脏掉。 但阿葵也不生气,只是逗她说,这要是在自己家里,小时候早就被打屁股了。阿葵以前就这样捉弄过父母。 “弄湿裙子而已,父母怎么可以打小孩?”瑞娅带她去换了衣服,表示不解。 “如果是妈妈最喜欢的品牌新款裙子。”阿葵耸耸肩。 “噢!这样……”瑞娅看看她的衣物,“抱歉。” “没关系,我只是开个玩笑。我家比较严格而已。” “父母常打你吗?” 阿葵看她一脸好奇的神情,笑着解释道:“小孩挨打在东亚国家很正常喔,很多人小时候都被打过屁股。其实适当的惩罚倒没什么啦……可怕的是某些家长使用暴力。” 瑞娅停步:“小孩们为什么不反击或者表示抗拒?” < 10. 自由主义 《爵士与黑胶》全本免费阅读 “站住。” 匆匆下台阶时,瑞娅耳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她抗拒这种命令语气,但她还是停步了,看看阿葵,示意对方先走。 阿葵返回派对热闹处了。 身后的人踱步而来,不疾不徐绕到她面前,语气微妙—— “腐朽?” “陈旧。” “没有心脏……” 瑞娅听着,不去看他的表情。她摸摸指甲,抖抖卷发,状似无意四处看看。 方时沧冷笑,由于身高差距,习惯性地俯视她:“你的中文很不错。” 廊道中间,他那只猫正趴在那儿专注观察两人。 “过来。”他转身进了大厅。 瑞娅站在原地没动。他回头,倚靠门边:“对长辈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吗?” 瑞娅不耐地跟过去了,大步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这是什么?” 桌上的电脑屏幕被转过来,面向她。 瑞娅只看了一眼,猛然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屏幕上的值机信息清晰可见。 方时沧坐下,好整以暇地睨着她:“从助理那儿打听到我要离开几天,所以把玩的事情盘算得相当清楚,是吗?” 他继续慢声道:“要去南方海岛狂欢三天三夜?怎么,打算赶着时间完成你那张心愿清单?” 瑞娅回过神来。 她瞪大眼:“才三天我怎么可能完成!不,我的意思是说,我没有……” “左瑜,你要知道,你的所有行踪,都摊开在大家的视线下,这一点你有必要早点领悟,不要再做无用的幼稚尝试。” “你们监视我?你们怎么能这样!这是我的私事,我要让律师……” 方时沧拿出手机,翻了翻日历:“下个礼拜你姨母从英国回来,到时你就可以减少看见我了。她会接手负责你的一些事情,包括形象改造、社交礼仪……” 瑞娅知道他说的是他的堂姐,钟离西檀,那位说话十分啰嗦客套的阿姨。 好吧,偷玩计划是吹了。 “当然,你们想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安排我,不是吗?这个人带烦了就丢给另外一个人。” 瑞娅对此习以为常了,从她来中国第一天起就在被安排,就像个玩偶一样被人甩来甩去的。 她看见方时沧在瞧着她。 这样一张英俊的脸,让人一看就觉得声音也会好听,然而,话的内容却是如此令她不高兴:“总之,你最好先把你那张可笑的心愿清单从脑子里清除掉。那些鸡毛蒜皮的事,都要排在最重要的事后面。” 说完,他看了看手表。 瑞娅知道,晚上十一点,到他休息的时间了。 他那八小时睡眠很少变动,跟稳定的作息、健康的起居高度配合。 他起身,身高带来的阴影从她眼前一扫而过。瑞娅仍旧那样瞪着他。 “哦,对了,”他经过时停顿一下,回头,看向地毯上毛茸茸的白色小东西,“你知道这只猫——” 瑞娅沿着他的目光看去。 小猫毛色干净,安静躺在地毯中央,姿态十分慵懒惬意,肢体舒展。 “它以前是一只骄傲的小野猫,流浪在外,前段时间被我收养时很叛逆,经常拿爪子拍人、在阳台边缘散步,不亲近人,还很挑食。不过,现在你也看见了——” “它变得很乖,对吗?” 说完,他朝那猫勾勾手。 原本正躺得舒服的小猫立即起身扑过来,乖乖跟在他脚边走了。 瑞娅眼看着方时沧的背影消失,拿起一个抱枕就往地板上砸去,接连又砸了几个,也没觉得解气。 - 令人生气的事情不只有这一件。 瑞娅终于又联系到芙洛拉,打算追问那瓶神秘黑啤的线索,谁知芙洛拉早就把这事忘了。 “嘿芙洛拉,你为什么会忘记这件事?我一直在期待你的消息!” 芙洛拉对这段视频通话不太耐心,坐在梳妆镜前喷香水,上身下身都喷了:“亲爱的,你知道我这个暑期有多少舞会、派对吗?我不像你。我新交了一个男友,每天的快乐都溢满了,怎么有空管你那无趣的事?你就好好在中国老家待着吧。跟你一起度过高中很愉快,我感谢你曾经请我吃大餐、送我大牌时尚单品的日子,但我们现在有不同的生活,应该各自向前看了,好吗?别再一直给我发消息了。” 说完,芙洛拉就要结束通话。 瑞娅手上稍微晃了晃,这时,刚好身后的花园传出一阵噪声,一堆清理花草的女仆匆匆带着工具经过。 这热闹景象吸引了芙洛拉的注意,她才注意到那些女仆。大量的人数令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她从镜头右上角的建筑顶端窥见重点。 “瑞娅……你这是在哪里?” “中国,你失忆了可以去看医生。” “你身后的……是你家吗?” “不然是你家?LaCerise董事在中国的住宅。”瑞娅嗤笑,将镜头调转,身后那些华丽宽阔的洋房建筑就在屏幕上一闪而过了。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芙洛拉的表情经历了呆滞、震惊、质疑、愤怒等一系列变化后,才僵硬地笑了出来。 瑞娅瞧着她。 芙洛拉笑着咬牙切齿道:“好吧,瑞娅,祝你过得开心!而我现在要忙着跟布莱恩约会了,看,这是我的新蕾丝睡衣。” “布莱恩?”瑞娅被唤起一点遥远的印象,有些震惊,“篮球队那个追我的绿眼睛、浅金色头发男孩?毕业前我好像把他放在了备选清单里。他很帅,身材很好,我被他在我家楼下淋雨告白感动了,但我那时候还在考验他。” “是的,不过很显然他缺乏追你的耐心,在你钓着他的第二天,他就爬上我的床了。噢,抱歉亲爱的,我真难想象这位富二代会看上我,也许,是因为我详细告诉了他我的胸围比你还要大多少吧。” 视频里,棕发女孩身后的浴室门突然打开了,有人淋浴后擦着湿漉漉的卷发,裹一条浴巾走了出来。 芙洛拉立即把屏幕压低些,转身迎了过去,直接张开双腿坐在床边,掀起裙摆,再将自己的头发撩到脑后,仰起脸等待。接着,那个有着八块腹肌的布莱恩很熟练地、一言不发就跪下去,埋头开始专心为她口了。芙洛拉立即发出愉悦又痛苦的吟叫。 “?” 瑞娅震惊三秒。 缓过神来后,她飞速翻了个白眼,嘴里连骂几句「Bitch」后关了通话,顺手把这位朋友的账号删除了。 - 连续几天下雨,瑞娅发现这家里格外清静,除了保镖瑰拉依旧寸步不离地盯着她,好像缺了些烦人的事。 几天后她终于发现原因。 方时沧不见了。 怪不得她每晚都不见旁边阳台亮着灯,以为这位叔叔天刚黑就睡觉了,还想说作息不至于这么健康吧? 管家回答她的问话:“方先生?哦,他已经去摩洛哥几天了。” 瑞娅原本躺得舒服,一下站起来:“他去做什么!看游艇大奖赛?轮到好事的时候就不带上我?凭什么我就被关在这里!这太不公平了!” “……方先生是去开会。” - 不管怎么说,一连几天见不到方时沧,也算是好事一件。 瑞娅终于过上暂时散漫些的日子——尽管仍然缺乏啤酒和派对,可她至少还有音乐。自从被束缚以来,她就灵感爆发,最近一天一支曲子写个不停,抱着吉他和五线谱弹弹唱唱,有时候饭也不吃。 一场派对狂欢后的落寞就是这样,得用很长的时间来消除失落,以往的解决办法是进入一场又一场派对,永不停歇,现在不行。那么她必须写歌,这些日子可是被憋坏了,满腔强烈情绪必须找到一个出口。 在这期间,她还顺便重新装修了卧室,打造成全是粉色装潢的「梦幻公主房」,当然,又放了一张大水床,粉色的,跟加州那张床一样,睡着很舒服,唯一缺点是人在上面使不上力,不便于她偶尔开心地蹦蹦跳跳。 “小姐,到时间了,走吧。车已经等在外面了。”钱管家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傍晚雨停,躺在檐下吊床上的女孩恍惚抬头,合上本子:“什么?” 钱管家将她引出去。 天色刚暗,典庄花园草坪中 11. 粉·黑 《爵士与黑胶》全本免费阅读 昨天折腾到后半夜,瑞娅总算是如愿睡到了水床。 早上天亮不久,助理小郑便来带领瑞娅继续学习企业相关知识了,为的是方便她此后尽快接触一些公司运作、管理上的基本事务。 这样持续了两天。 今天午后近一点钟瑞娅才得以休息,可她从不午睡,吃过午餐就站在窗边琢磨着能去哪里玩了。 “我能去对面看看吗?那些房子好像不是私人居住的。” “当然,您可以进去随便逛,前边那几栋都是方总的。” 助理介绍说,方时沧多间公司的其中一间小公司,是他自己做尖端唱片机品牌的,办公楼就设置在这边。这一片都属于「野玫瑰唱片机」的商区。 阴天,凉风阵阵,梧桐掩映的林荫路很安静,瑞娅认为有种养老的感觉,反正她是在这种地方待不久的。 “野玫瑰,名字不像是他取的。” “这是方总母亲当年给他的建议,来源于舒伯特的《野玫瑰》。” 瑞娅一边吃冰淇淋一边问:“所以方时沧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一会是娱乐公司、唱片公司,一会又做音频产品?” 助理小郑的眼神透露出“到现在您还一点不知道自家叔叔的来头”的惊讶。 助理详细介绍道:“方氏在上世纪香港创立知名唱片公司华英娱乐,千禧年后将实体唱片重心转移到日本市场,同时,公司顺应时代发展在本土转型为更注重偶像文化的娱乐公司,目前本部是在上海。所以方总平时都在中日两地往返。但按他的态度来看,那些事业都是为了利益,只有他自己做着玩的品牌才是最用心的,这公司主要经营音频、影音、光盘、音响等产品,虽然做这个没多少益处,一年也就几亿美金,只是为了养个兴趣。” “噢,他还有兴趣这东西!” 瞧瞧,多新鲜哪。从人家口中听到方时沧有兴趣这东西,瑞娅还是很吃惊的。 但就连这兴趣似乎也显得不那么有趣,外面这一条街太寂静,洋房里那些零零散散的白领慵懒地走来走去,都是些衣着精致的男男女女,下午才来上班,带着电脑移动办公,整天就坐在静谧的花园里喝咖啡聊创意,晚上又将灯光点到凌晨……瑞娅对这种气氛无感,感觉这很不像为方时沧做事的工作氛围,但她猜测文艺咖们可能无法抗拒这类工作。 瑞娅随助理过去,闲逛进入其中一栋三层老洋房,发现里面是一个音频艺术空间。 冷气开得足,没什么人影,她像是进入了属于方时沧的另一个世界,有点奇妙,这里让人心情平静。 墙上立着造型规整的橡木木架,每面墙的木架都摆置着各个时期、各种风格的唱片,从古典音乐到现代音乐,排序整齐、类型清晰,看起来利于有强迫心理的人游览。 “这里在周内是不对外开放的。”助理小郑介绍道,“黑胶唱片对方先生个人来说是最宝贵的东西。这楼里好几万张唱片都是他的收藏品,三楼还有不少昂贵的绝版唱片。他收得早,十多年前还没炒起来,那会价格低很多。” “十多年前……哪个十几岁的男孩会热衷于收藏这种东西啊。”瑞娅在爵士乐区域停下来,摇头感叹,看来他那时候就显出怀旧的老派特质了。 谈话间,有搬运工抬着一箱唱片上楼来了,正要往三楼走。 那一箱子东西包装精美,看起来可真重,不过两个彪形大汉步伐稳定、动作谨慎,轻松到了二楼。 在转角处,原本僻静无人的空间乍然闪现一个女孩的身影。女孩正在跟人讲话,本来是直线经过的,但说着说着不知怎么改了主意,一个转头就打算往楼下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 没有预警,没有提示,她扭头就迎面撞上来,“啊!”一声尖叫,那两人以为会磕碰到她的膝盖,正要暂放箱子的手松了一松—— 瑞娅往前扑,收不住了,惯性促使她完全刹不住脚,双手抓住了两人肩膀。 楼梯口,箱子哐哐跌了下去。 就在这短短几秒内,数十级阶梯,地毯上翻滚多次,每一次都是一次惊天动地的散架,最后,在所有人屏息注视的目光中,以崩裂的形态躺在了底楼地板上。 唱片哪经得起这磕碰,都遭到了磨损、断裂、破碎。 地板也被磕损多处。 助理小郑倒吸一口气,花了点时间找回心跳,从那箱子上的记号辨认出一件极其恐怖的事:“左、左小姐,这好像是……方总新收的一批古典绝版唱片,起码过百万价值了……” 一百万,眨眼就没了。 助理颤声说,这样一批上世纪欧洲绝版的黑胶唱片,恐怕再也收不齐了,另一位助理阿胧断断续续给方总找凑了半年时间。黑胶唱片的珍贵就在于现世的稀有,但凡现在有个黑胶发烧友路过,都得赶紧安抚心脏大口喘气。 再看瑞娅。 女孩杵在原地。 “我错了。”她说。 “我闯祸了。”她垂着双肩,叹口气,“不过,我还是得乐观一点,对吗?先别告诉我叔叔,等我先想想。” - 方时沧会不会把她捏死? 天黑后,早早上床的瑞娅还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不觉抓紧了被子,蒙住半张脸。她有点印象,关于那天在泳池抱着她的那些肌肉,胸肌、上臂肌……饱满胸肌在发力时很硬,事后想来是有点可怕的。 不行,她得避免下一个惨剧发生,不能让自己像黑胶唱片一样被碎尸。 - 夜晚十点半,方时沧回来了。 瑞娅扑在窗边,从狭窄的矩形高窗内看到车停下,男人的高挺身影径直穿过花园,抬腿走上台阶。 方时沧连续忙了两天不见人影,这会似乎有些疲惫了,瑞娅看得出来,因为他一进门就直接到沙发上坐下,背靠沙发,揉了揉眼睛、额头。 室内没有佣人像往常那样为他亮着大吊灯,只亮着一排暖黄色的天花开槽灯,照着他的黑衣黑裤,长腿长臂上每一处笔直的线条都蒙着柔辉。这样的灯光可以让视觉变得舒适,使人放松、卸下防备,瑞娅是从一些大牌奢侈品店观察来的。 方时沧刚扯松领口,听到脚步声,准备将手中外套交给女佣,但把衣服接过去的另有其人。 客厅静得只有两个人的气息。 他仍旧没睁眼,阖着眸子暂歇,直接说:“什么事。” 冷不丁问这么一句,被认出来的瑞娅顿时心虚,还好她确定今天嘱咐助理先闭口了,方时沧目前是一无所知的。 瑞娅认为,他等会肯定去洗完澡就睡了,她得抓紧时间。 于是她迅速将果汁杯放到他手边,并在他身旁的地毯上盘腿坐下——这样自然的举止,只为营造出最温馨舒适的家人聊天氛围。她以轻松状态开口:“叔叔,我有件事要请教你。” 请教? 方时沧差点被这话逗到冷笑。她都是个不服管教的人,还会请教别人? 他睁了眼,依旧靠着沙发背放松身体,垂眼审视膝盖边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亮眼玫粉色,脸色却不像平时那样红润,稍微差了点精神。 “我不知道怎么办,”瑞娅叹口气,难为情地转动着眼珠,不去迎接他的目光 12. 粉·黑 《爵士与黑胶》全本免费阅读 瑞娅可真想知道对一个人心动是什么感觉,老天,这种好奇快要把她的十八岁烧成灰了。 在加州读高中的时候,身边那些蠢蠢欲动、两眼放光的男孩,从成长背景来说都与她太相似了,有点乏味。她不用去试也知道,假如她随便从人群中挑一个帅气的男孩说“今晚来找我”,对方就一定会立即起立,激动地挺着那玩意来敲门了。 特别无趣,没有箭在弦上的张力,没有一点征服的欲望。 瑞娅想起与芙洛拉的最后通话。 芙洛拉那个男友,该死的布莱恩,追过她的男孩中显得更出色的一个,跑到她家楼下淋雨告白,那时候还真让她有点被打动了,虽然只是一点触动。没想到那表现都是假的? 而使她感到纳闷的不是他与芙洛拉的事,毕竟她根本不在意,她连布莱恩的中间名都不记得。她只是感到困惑,为什么对方表达喜欢的时候说得那么花哨,却在没有得到回应的第二天就跟她的朋友上床呢? 瑞娅还由此想起了布莱恩那些恶心又肉麻的告白: ——瑞娅,没人能长久跟你对视。 ——如果你低声跟人讲话,绝对没有男性能忍住心跳加速。你试过近距离看着他们的眼睛跟他们说话吗? ——他们会原谅你所有冒犯的话和做错的事。 ——就用你那双迷人的蓝色眼睛,噢,我知道它们是有一点偏灰蓝的,就像暴雨后刚刚放晴的海平线上空。 ——在网球课上,你穿着露脐T恤和超短迷你裙从男孩们面前走过,整排视线都会跟着你转移,尽管你经过的地方有风带来香水味,但每个人在擦肩那一刻就开始抱着冰可乐汗流不止,跟喝多了黑啤一样醉醺醺的。我不认为是加州夏天太过炎热了的缘故。 …… 瞧,多么煽情的告白啊! 但瑞娅是相信的。她一直对自己非常自信。外祖母高虹虽然总是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跟她交流,眼底却也时常掩饰不住对她喜爱的情绪,她知道。 可那个方时沧,为什么从头到尾对她都维持着轻蔑的疏离呢? 瑞娅自己是个直接的人,表现情绪,喜欢或讨厌,很难从行为举止、表情或眼神上掩藏,她认为人家也是如此。 除了必要的对话场景,方时沧很少正眼看她,那么,这就可以被归类于轻视里面。 好吧,瑞娅想,或许原因是初见那天她将玩游戏用的小短裙扔到了这个老派男人身上,第一印象太糟糕了。 - 方时沧不见人影很多天了。 瑞娅知道他是很忙的,每天去各处开会。她还记得那天早晨见到他最后一面,她刚醒来,站在窗边伸懒腰,听见外面路边的动静,见他正在走向车门。 想到前一天弄坏那些黑胶唱片的事,她心虚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但距离较远,她又只能看见一个侧脸,无法判断对方情绪。 就在她仔细俯看时,楼下那双目光像是莫名有所感应似的,蓦地,转上来掠过这边一眼,带着点嘲弄般的玩味,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心头一紧,赶快缩回窗内,心想方时沧应该不会暗地里报复她吧。 不,他已经说过要原谅她了,她的手机里有录音。 而且,她会设法补偿他的,虽然她目前还没想好怎么补偿。 - 最近每天跟钟离西檀接触,居然比方时沧还让瑞娅感到烦。 钟离西檀一周对她说的话加起来,就足以出一本极厚的书,书上写的都是不同方面的社交礼仪、社交技巧、名媛形象管理。 瑞娅感到耳膜疼,揉了揉耳朵,对方马上阻止她的行为:“小瑜,你不能这样当众揉耳朵,尤其是在跟人家享用下午茶聊得尽兴的时候。你……” 瑞娅绝望地回忆着墙上的心愿清单,再看看坐牢一样的自己。 不,决不能这样。 再这样活下去,她就会变成监狱里一朵蔫掉的花。 - 夜晚十点,月色倾落江水。 黄浦江边灯火辉煌,水岸资源密集,蜿蜒伸展出一条最具魅力的现代化岸线。百年历史变迁,恒久不变的是这里耸立的商业大厦与坚固的金融地位。 金币的香气在这座国际都市发酵,钻入钢筋水泥的每一寸角落。 商业世界从不接纳意外,秩序之外的一切冲动都将被视作愚蠢与低级的标志。在商业巨子与金融精英们追逐的狩猎场,只有理性与规则值得被肯定。 “方总,您有一个电话。” 当方时沧的助理打破会议规矩,匆匆走向会议桌主座的男人时,现场气氛顿时在冷静中泄出一丝压迫感。 主座上,英俊的年轻男人不动声色,只递去警示的一眼。 助理阿胧当然明白这意思,但他仍表现得有些为难,附耳低声道:“左小姐有重要的事跟您说……” - 就在二十分钟前,华英集团总裁方时沧刚开启这场会议,商谈公司出资收购DF传媒一事。 DF传媒是华英盯了半年的一块美味蛋糕,只要对方在天亮之前无法获取第三方资金支持,明早股市开盘后,DF传媒将很快成为华英的全资子公司,作为去年仅创12.8亿元营收的代价。 而今夜,DF传媒那位绝望的年轻女董事长,正在外滩附近敲响一位投资人卓非的酒店房门,表示可以用任何一种牺牲来获得最后的拯救。 会议桌上,股东们对此不屑一顾:“卓非不可能拒绝我们的新项目,这项目是正在连续高峰只涨不跌的肥肉,除非这位富得流油的顶尖投资人脑子抽掉,把智商都塞到下半身去。” 众股东表示赞同,气氛短暂地松弛下来。 一位股东直接表示,不必降低太多条件给卓非:“今晚,这位投资人顶多借机与那美女董事勾搭一番,但决不会犯蠢放弃跟我们的合作。” 方时沧凝眉思索,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合同上快速翻动。 他头也不抬,语速平稳:“天亮前的事不能确定,我们必须在半夜12点之前商议出最小让步的条件。” 有年长的中年股东对这件事招出的深夜会议感到不满,不禁调笑道:“哎,要是换作我们方总,或许就不会拉扯这么长时间,早就聪明地站到华英这一方了。不然怎么说方总这么年轻有为呢?聪明人就是要冷静自持。美色算什么?世上多的是。” 旁边有人提醒:“这世上为了美色豪掷千金的人可不少,我们不能对卓非的最终决定掉以轻心。” 是的,不能掉以轻心。 DF传媒一旦顺利拿下,方时沧又将创下进入业内五年来的一个新神话,尽管他正式接手华英才两年。 接下来,会议就让步条件展开了详细讨论。商谈正进行得紧张,助理在这时候递来了电话。 方时沧睨一眼屏幕上的名字。电话早就被助理接起,显示通话中。 “挂掉。”他说。 阿胧频频用眼色示意,眼皮抽搐起来了似的,凑近低声道:“左小姐好像说……说她掉到海里去了……” “?” 方时沧看过来。 空气顿时僵化。 那些听不见说话声的股东纷纷瞧着这边变化的脸色,极少看见方时沧这种忍耐的表情。 方时沧闭了闭眼。 下一秒,他迅速拿过电话起身,并没有离开会议室,径直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