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崽后她修罗场了》 1. 第一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绿水青山环绕处,有莺鸣树,枝芽嫩绿,抽条探出细细的花苞,有风拂来,千层叠翠,映照着远处天水一线,毛茸茸的叶片上透出几分透亮。 叶挽看了眼远处的笼罩在雾气里的群山,接过灵素拿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冒出细汗的额头,“感觉这天要下雨了。好在姑娘我手快。” 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她扬起一抹笑,拍了拍身旁刚刚组装好的舆车,“这可花费我大力气了” 话音扬了起来,像是刻意要说给某些人听的。 叶挽说着,瞥到里间去,眸光蓦然定住。 暖阳掠过杂乱的茅草屋檐,洒落进屋里,打照在洗得净白的素白粗布上,只一半衣裳得到眷顾,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渡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隐没在隐影里的身躯静默不动,如进禅定,听到叶挽的话眉也不抬半分,只素手将衣袖拂了拂,便显出几分书生的儒雅。 叶挽仗着沈慎此时看不见,肆意打量着眼前坐着的人,明明坐的是前几日邻居家不要的椅凳,给他一坐,袖手一摆,平添了些矜贵,身价倍增。 虽然沈慎眼前蒙着一块白布,但还是能感受到骄阳之外的一处热烈注视,他眉心重重一跳。 果不其然,下一秒叶挽凑了过来,“夫君,要不要试试我给你做的舆车?” 细细幽香萦绕在身旁,沈慎背脊不由得一僵,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些。 “叶挽。”一句冷淡又带有几分警告意味的叫唤。 叶挽驾轻就熟,这些日子不知听他这样唤她几次了,偏生她就装作听不懂一般,好声好气地应了一句,又乐呵乐呵的扬起了笑脸。仗着沈慎看不见,放肆地凑近多看他几眼。 沈慎轻轻掸了掸衣袖,不再言语,只眉宇的冷峻让人瞧出几分不怒自威来,换做是他的属下,此时早该乌泱泱跪倒一地,冷汗涔涔了。 叶挽见好就收,撩过额边散落的碎发,转过身快步便走到刚才的位置上去。 车轮滚滚,压过细沙的碎石,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叶挽把刚刚做好的物件拉过来放在了沈慎的面前。 “这舆车用处可大了,我阿爹前几年打猎的时候腿受伤了,我跟朱师傅学了好久,亲自给他做了一辆这样的舆车,到现在还□□好用着。” 叶挽想的时候没觉得什么,刚说出口个阿爹,语气有些低落,不过好在很快掩饰了过去。在一旁的灵素看向了叶挽,拿着草药的手一顿,眼眸里闪过几分的担忧,下意识张了张口,却警惕地望了眼沈慎,很快垂下眼眸,将目光转到了正备着的草药上,手指灵活地动了起来。 “来来来,我扶你上去试一试。”叶挽撸起袖子就想要去搀扶他,但沈慎凝着眉的淡淡一句“我自己来”让她的手楞在了半空,没好气的撒开手。 多日来的相处,她深知这尊佛的脾气,失明和断腿没让他的骨子里的骄傲少半分,素日里能做的事情绝不让她插手半分。 叶挽拍了拍衣服上的木屑和灰尘,环抱着手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只见沈慎先是用手感受了一下整个车的结构和形状,手指时不时在上头敲了敲,侧耳仔细听每一处的声响,认真的模样让人不由得侧目。 “你该不是以为我——”叶挽眼瞅着沈慎捣鼓半天都没个动静,又见他这般细致勘察,总不会以为她会害他吧。 话还没说完就只听得凌风的一声响,沈慎双掌借助靠手用力往上一撑,一个跃起就稳稳当当的坐在了车上,一眨眼的功夫就坐了上去,而后手掌轻抚扶手和坐下的车轮,不易察觉地心情好了些。 叶挽怔了一秒,眸中里流露几分的赞赏,“想不到你还有两下子。” 她想起了在月焉时被阿娘逼着成婚,一年的相看把她头都弄大了,所见的不是军中三大五粗的彪悍汉子,就是阿爹门下那些柔柔弱弱的书生,别说成婚,就是多见几面她都觉得烦。 自她离家以来,也见过不少男子,但长在她心坎上又不文弱的也就只有沈慎一人,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厌烦,一张脸便是赏心悦目。 她也终于能明白为什么阿娘能忍受阿爹这个臭书生脾气那么久了。 叶挽绕着车子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了,又俯身收捡起地上刚刚用的器具,感叹道“随手一捡,果然老天眷顾。夫君,你快好起来吧。” 那语气自然的让沈慎都楞了一下,他手指摩挲在扶手上,语气淡淡,“在路旁,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沈慎拇指轻揉指腹,“你说哪来的丑东西,救完了就赶紧扔回去。” 灵素在一旁听得好笑,当初她们赶路的路旁捡到了浑身是伤的沈慎,他中了毒,一日有余,血和杂草胡乱糊满了整张脸,衣衫褴褛,浑身布满血肉模糊的伤口,刀刀下杀手,不知是惹了哪路煞神,遭此劫难。 等到叶挽探过鼻息的时候,还吊着一口气。 她眉头深皱,提起站着袖子的衣裳看了看,满是嫌弃的说了一句。 这回轮到叶挽定住了,她顺手将手边的木板立起来,眼珠子圆溜溜地转着,青天白日,自顾自的瞎说“那时你昏迷了,或是自己臆想的也不是不可能。” 理直气壮,没见半点心虚,沈慎微哂,也不再就这个话头往下说,自顾自又用手感受着身下的舆车,木头磨得光滑,掌心贴上去有几分的凉意。 受伤这几日行走坐卧都需要人照看着,毒性蔓延至眼睛,目不视物,醒来那日白茫茫一片,骤然生出巨大的茫然和颓唐,又不知所接触之人是何身份,是何模样,幼年时寄人篱下,生死不定的恐惧又再一次漫上心头。 是以第一日他一言不发,听的偶尔窗外来的抱怨。 “灵素,这眼睛瞎了,莫还是个哑巴吧。我喊他半天都不理人。” “要不是我心地善良,马不停蹄地就给人送回原地去。” “我的好小姐,你可别嘴硬了,你多看他两下,眼睛都亮了,挪都挪不开。” “胡说 2. 第二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叶挽也不含糊,握住把手处就提溜着车快步走向了门外,留下了句“坐稳了”,行走如风。 走出门去看才看到隔壁邻居家的小姑娘阿丹摔在了地上,一旁还有两三个小男孩笑作了一团。 “哈哈哈哈,好像一只小丑狗,泥巴都糊满脸了,丑死了。” “听说她那个蛮子娘生了个更丑的,跟红猴子似的,果然是蛮人,生孩子都跟我阿娘不一样。” “对呀,我听阿姊说,蛮人生孩子都是要喝血的呢,他们家血盆子进进出出的好几大盆呢。” 叶挽听着这乱七八糟的话心头火一下就冒上来,知道这个村子不待见月焉人,没想到什么话都教给孩子听。她往日只当是风俗有别,也能理解阿有嫂不跟村里人多往来,岂知在外头是被人这样排挤的。 叶挽三两步上前扶起了阿丹,用手帕擦了擦她脸上的灰,“阿丹,摔倒哪里没有,要不让素素姐姐给你看看。” 阿丹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咬着唇瓣喏喏然,细声细语,“阿挽姐姐,我没事,不痛。你不要告诉阿娘好不好,她还在做月子呢。素素姐姐说不能生气的。” 叶挽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皮肤娇嫩,摔一跤磕磕碰碰的身上有些淤青。 “略略略,狐狸精出来护着这个丑八怪了。” “我娘可说了,她不是人,就是妖怪,是狐狸精,狐媚脸专门勾引人的魂魄。” 还没等叶挽做什么,只见两粒拇指大的石子破空而过,猎猎作响,直直打在了两个小男孩的嘴边,力道之大,两人没丝毫的防备就被重重打了一下,很快嘴角就肿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震天的两道哭声响彻天际,吵得人耳朵痛。 “阿娘,我好痛啊啊啊。” 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小男孩傻了眼,就嗖的一下,那个坐在车子上的男人蒙着眼睛手指一动就发射了两个小石子,把人打在地上痛得他们直叫唤。 男孩嘴唇发白,抖得不像话,直摇头,“我我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他说着腿就发软了,兜头的惧意让人想拔腿就跑,左右看了看还在哭天抢地的两个人,拎起他俩的衣袖就窜起来,“你俩个傻蛋,哭个屁,快跑呀。” 迎着灰尘,两个正在哭的目瞪口呆,也顾不得什么了,手脚并用狗爬式的哆嗦了几下,站了起来,走之前还不忘瞪沈慎一眼,肿起的一张脸属实难看,一张嘴牙齿说话还漏风,“你你你你死瞎子、死瘸子、你等着,我阿爹不会放过你的!” “嗯?”沈慎轻轻抬眉,只一个动作就让人感受到了强大的压迫力,扑面而来的冷意让刚刚那个放狠话的小男孩连滚带爬,呜呜咽咽地跑远了,中途还摔了两跤。 阿丹破涕为笑,抱着叶挽的脖子擦了擦眼泪,“阿挽姐姐,你夫君好厉害,我以后也要找个厉害又好看的夫君保护阿丹。” 叶挽哭笑不得,替她理了理头发,“咱们阿丹不丑,可漂亮了。可别听那群小鬼头瞎说。以后肯定能觅得良婿。” 正说着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叶挽抬头看去,赶忙起身跟阿丹一起过去扶住了阿有嫂,“嫂子,还在坐月子,怎么就出来了。” 阿有嫂牵过阿丹来,哎呦了一声,“阿挽,咱们月焉的姑娘莫说坐月子,就是刚生孩子抄起家伙去打仗也行,哪来的那么娇贵。”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素素说了你得好好养着才行。” “是是是,阿挽说得对,嫂子晓得了。可说我了,你这成亲多久了,怎么还没动静。” “……” 叶挽摸了摸头发,饶有兴趣地看向了端坐自如的沈慎,“我现在得照顾夫君才行,他不良于行,指不定好不好得了。” 沈慎:“……” 阿有嫂抚掌大笑,“你个丫头呀,有你家素素在,你家郎君好起来是迟早的事情。看你那么喜欢阿丹,可不得自己生一个。女娃娃多好看,日后也不怕受欺负,咱们月焉是阿萨娘娘当家呢。” 叶挽还是第一次在他乡听到自己阿娘的名号,不由得一笑,她幼时被阿娘板着脸教训的时候,就钻进阿娘怀里撒娇,左一句阿娘右一句阿萨娘娘,让阿娘无可奈何,忍不住骂她是小滑头,做错了事情就知道躲了。 月焉是女君当家,世世代代的部落首领都是女子,到叶风竹这一代,屡遭变故,部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她亲披战甲,立马横枪,带领月焉走出了衣食窘迫,四处流离的困境。此外,叶风竹果敢敏锐,见识高卓,率领举族横跨千里,越过险恶山川荒漠,归顺大魏,成为其在北境的屏障,使匈胡无法南下攻城略地,掳掠百姓。 因此,月焉再也不用过被外族人赶来赶去而东躲西藏的日子,有了自己的领土,游牧耕种,生息繁衍,便从此安定下来。有此功绩,叶风竹声名赫赫,其勇力著有不世之功,屡次领兵出战,据敌千里,成为北境一道不可摧毁的铁壁铜墙,使敌人闻风丧胆。 在大魏受封为异性王,镇守一方,在月焉内部,被部落子民亲切地称为“阿萨娘娘”,意为“伟大的女王”。 “好啦,嫂子,不说我了,起风了,我扶你进去吧,再过两天你就出月子了,到时候阿挽来看你。”叶挽见夜幕降临,外头的风也起了,阿有嫂刚生完孩子,得多注意些。 阿有嫂牵着阿丹,轻轻揉了揉她的额头,有些心疼,面色沉冷了些,但在叶 3. 第三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月焉王庭,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冉冉升起的衫木草淡香萦绕在香炉之上。 白玉壁雕镂错金的屏风打照进外头的阳光,映照在墙上,莹莹生辉,透体光华,于一方炎热中送进几分凉意来,徐徐吹进,拂过叶风竹发髻上的一挽流苏。 身旁的女官宋雁儿小心翼翼走到叶风竹身边,替她将手边冷掉的茶水换掉,又看了看一旁的沙漏,犹疑了一会才道: “女君,殿外的呼兰大人和王夫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叶风竹头也没抬,提笔如风,在奏报上批阅,朱墨落笔重的一下,才听到她冷淡的声音,“急什么,才半个时辰,我不急,他们急什么?” 宋雁儿看到女君气定神闲的样子,心安了大半,只是还有几分的不确定,“可王夫和呼兰大人素来不和,在外头怕是……” 只听砰的一声响,一大摞奏报条陈被人推落在地上,砸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桌上的玉环随着一起落下,叶风竹手劲带风,玉环飞身敲在了一口洪钟上,一时殿里殿外来回荡着悠长的回音,殿内伺候的人纷纷跪倒在地,低头颔首,不敢出半点声音,生怕触了主上的眉头。 殿外听的这一声,俱是一惊,段景砚和呼兰啸罕见的两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里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惊诧,火速拉开了几米的距离,不再言半声,仿佛刚刚的战火硝烟都是错觉。 段景砚冷哼一声,低低骂了一句装模作样,拂了拂衣袖,像是躲避什么脏东西,一脸嫌弃的样子。 呼兰啸拧眉不语,抿唇负手,摆过头去,还不忘白段景砚一眼,心里直骂不要脸的臭书生。 不多时,等到钟音停下,宋雁儿才款款从殿内走出来,看了眼互不对付站得远远的两个人,“呼兰大人,主上请您进去。” 这话一出,段景砚率先拉下了脸,他死皱着眉头,咬着牙看向几层台阶之上的宋雁儿,“女史,阿竹她……” 宋雁儿福身,恭敬地提醒,“王夫,这里是王庭,慎言。” 段景砚脸色一白,“女君何意?” 宋雁儿只留下了句王命如此,便客客气气地请了呼兰啸进去。 呼兰啸走之前还不忘嘲讽段景砚一句,“段公子,你莫当这里真是你家不成。” 语罢,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殿内,好一派虎啸生风,志得意满,把甩在后头的段景砚气得头上冒烟。 呼兰啸刚一踏进殿内,便感受到了殿内紧张的气氛,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下意识伏地了身子,调动全身的感官,轻手轻脚地跟随着女官走进议事正殿, 堂上正坐着的叶风竹把玩着手上锋利的玄铁匕首,寒光隐耀,杀气如虹。 呼兰啸跪下行礼,隔着几层台阶,她遥遥看下去,男人宽厚的臂膀健实,身躯魁梧挺拔,跪地时干净利落,刚健有力,垂首不敢看上座一眼,端的是恭敬知礼。 往日顶天立地、金戈铁马的男儿跪在她的脚下,只一眼,仿佛看尽了沙场上埋没的坟骨和挥之不去的血色。 叶风竹轻轻一掷,玄铁匕首重重坠落在地,清脆的刀刃刺响触地,顺着台阶,滚落到呼兰啸面前,这一下,把跪着的呼兰啸惊得浑身冷汗,陡然有种这匕首刺进骨肉的惊悚感。 他大气不敢喘,脑子里念头千万遍闪过,勉强平静心潮起伏,再次高声参见,不见半点退缩和畏惧。 这一次,叶风竹正眼瞧他,淡淡道了一声起来吧。 殿内的风穿梭而来,呼兰啸起身时背后濡湿,他坚毅地昂起头来,静静等着叶风竹的发话。 可半晌,叶风竹也只是隔着帘幕看他,不言不语,冷淡的目光仿佛能将人冻住,化作有形利刃,直直刺来。 呼兰啸满手都是汗,硬着头皮抱拳,“女君恕臣愚钝,不知所犯何事。” 叶风竹倏尔轻笑,打破了这一室的冷凝,“将军慌什么?” “臣不敢。” “前岁你率兵攻打北胡,本王于城外十里送行,你道恩重难报,愿誓死效忠,可还记得?十年前你随本王守卫凉州,于千万人中直取敌方首级,勇可敌国,加官进爵,在王庭殿内,你长跪不起,愿誓死跟随,可还记得?” 呼兰啸跪下,行大礼,重重叩首,掷地有声,“臣记得,莫死难忘。” “无女君拔擢,臣无以有今日。” “好,很好。”话音轻飘飘的,却有千钧之重。 一本密报于堂上直直砸下来,“看看。” 呼兰啸火速接过密报,一目十行,越读心便惊一分,罢了,他再次磕头,“臣惶恐,纵给臣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密谋王储,此事臣确不知情。” “知与不知不重要,本王给你三天的时间,查清楚。”叶风竹站起身来,走下白玉台阶来,看到跪着的人,眸中神色不明。 “请女君放心,哪怕是臣的亲生儿子,也绝不包庇。”呼兰啸抱紧拳头。 叶风竹不再看他,挥了挥手,宋雁儿便上前去,“将军,请。” 呼兰啸头上渗出一层冷汗,由宋雁儿引着,朝殿外走去,十余步之远,忽而听得背后叶风竹出声: “卓阳。” 呼兰啸定住在原地,却不回头。 “小心行事。” “是。”说罢,便大步走出门去,也没管在外头候了许久的段景砚,步履生风,目不斜视,朝着殿外走去。 段景砚瞧着稀罕,在背后打量他许久,宿敌多年,他一眼就看出了呼兰啸的低气压,冷笑了一声。 嘴角的弧度还没落下,便得到传召,他提起衣角便往殿内赶,抹去头上的一层细汗,走路的过程中顺手正了正衣冠。 小步快走,经过几重帘幕走进殿内,熟悉的草木香幽幽传来,他定了几分心神。 “阿竹……”还没到跟前,段景砚便出声。 岂知下一秒,利剑出鞘,寒光湛湛,立于颈前,骤然的冷意把段景砚吓了一大跳,目光凝住,“这…这是何意?” “王夫,此处是王庭,肃穆井然,慎言。”宋雁儿利落地收回了剑,恭敬行礼,而后退到一旁去。 段景砚当即跪下行礼,参见行礼,不再逾礼半分。 被唤起后段景砚被赐了坐,上了茶,口中的几分苦涩萦绕,麦茶涩苦,他向来不喜,觉得后劲冲得慌,也就叶风竹喜欢这种茶。 到底是蛮夷出身,不知江南好茶多如牛毛,整日便饮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茶种,腾腾的茶气掩盖住他清隽的眉眼 4. 第四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月明星稀,风高夜深。 一豆灯火幽幽照亮一室,四处寂静,偶尔能听到烛火细微的滋啦声响,叶挽正在整理衣物和床榻,她拿起一件来,不经意的目光落到了沈慎的身上。 灯下照美人,诚不欺也。 沈慎微闭眸,坐在床榻边,斜斜靠着,身姿修长,朦胧的光打照在他侧脸,半明半暗中,清隽的眉眼如泼墨山水,挥毫处风骨凛然。 “作甚?” 叶挽听到声响,下意识看了看手中拿的衣服,顿时涨红了脸。 竟然是一件碧绿绣荷花的肚兜,她慌乱中塞在了身后,整张脸烧了起来,后知后觉沈慎是看不见东西的,砰砰直跳的心才慢慢缓了下来。 “你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胡说!”叶挽声音大了些,火速将衣物叠好放起来,心想沈慎莫不是假盲吧,这都能知道。 似是猜透了她心中所想,沈慎慢悠悠地转身,“四野俱静,你气息不稳。” “放心,我眼睛还没好。” 叶挽收好了东西,拿起茶杯倒了一杯温水,走到了沈慎面前,扶着他的手递给他,趁他喝水之际,叶挽试探着问: “夫君,这地下睡着凉,腰都不爽利,是不是……”可以在床上挤一挤。 叶挽话还没说完,手中就被塞进了一个空的杯子,“我的被褥给你。” 沈慎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地躺在了床上,说完这句话就后闭上了眼睛,一幅我要睡了有事憋着的态度。 叶挽捏紧了拳头,她个驴脑子,当初信誓旦旦跟灵素说不出三天一定能搞定沈慎,还让她放心去睡另一间房,现在莫说是三天,半月有余了,她连床榻边都没摸到。 说出去都丢死人了,是以她每天起大早就是为了收拾地上的床铺,装装样子脸上还算过得去。 现在好了,沈慎这样一个软硬不吃的臭石头,就是认准了她心软,不可能让一个受伤的人睡在地上。 叶挽气鼓鼓的,没好气地将整理了一下地上的床铺,拉下被子盖在身上。 “咻——” 一张被子兜头落下,稳稳当当地盖在了叶挽的身上。 万籁寂静,叶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她侧目看去,明晃晃的灯火下倒映下沈慎的影子。 “干嘛!” “冷就盖着。” 叶挽叹了口气,认命似地站起来将被子抱了起来,抖了抖,展开来盖在了沈慎的身上,见他闭眸沉默不语的样子,掖了掖被角,“你病着我不跟你计较,本来就喝着药等等明天着凉了还要照顾你,这赔本的买卖我才不干。” 接着借着烛火看了沈慎几眼,眉目疏朗,仪态庄正,便是闭眼就寝也不失其态。 她瞅了好几眼,嘟囔了一句,“小气鬼。” 而后轻手轻脚地吹灭了一星烛火,风清声慢,霎时间四野无声,静默里仿佛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叶挽想着事情,不自觉想起离家前最后一次见阿娘,她窝在她怀里,听阿娘絮叨着部族里的事情,从先民建立到后几代首领殚精竭虑,开疆拓土的故事。月焉是流浪的民族,战时全民皆兵,一代一代血战拼杀才有了今日的部落。 她幼时便很少见到阿娘,总听说她去哪里打仗了,回来时总很忙,无暇顾及她。月焉发展到如今,人口繁多,交错复杂,内里有八大姓之间相互制衡,对外有与大魏京都之间的权衡。 一路走来,叶挽和灵素遭遇了几场刺杀,仓皇奔逃,这背后多少有八大家的手笔,而现在销声匿迹,想必是阿娘出手了。 她闭上了眼睛,思索间渐渐呼吸平稳。 沈慎睁开了眼睛,他目前无物,空荡荡的一片,沉寂的屋子压抑着,腿脚不得动弹,经过半月的修养,多少能感受到酸痛和热度,不似初时的麻木无觉。 他的手渐渐收紧,抓着床沿,缓缓吐息,静下来的时候有一种天地之间茫茫无物的虚无感,落水时的窒息漫上心扉,刻意掩埋的记忆被冲刷出来。 今日偶然在外头听到那句“燕王战死沙场”的街头乡议,他坐于车上,下意识抬头望去,顾不得叶挽问的那句怎么了,偶几句的声音继续钻进耳畔—— “这与胡蛮交战不仅输了不说,还搭进去一个皇子皇孙,我听城外的人在传四皇子已经死了,尸骨秘密送进了京都。” “可惜了,素来听闻燕王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前年南疆叛乱,他身先士卒,入瘴气之地,平定谋反,安抚边地百姓。” “可惜有个啥子用,这燕王幼时和先太子一同陷入东宫火场中,侥幸逃命,却脸上落上了很大一块疤痕,性情大变,皇子众多,他早与皇位无缘了。” “我管他死不死的,我只知道老子缴纳的粮食肉包子打狗了,真是废物,大魏疆域广袤,连个能打的将领都找不到吗?几个蛮子都打不过,白吃军粮了。” “是呀,为了供需军粮,沿途地方都在征粮,现在好了,狗屁用没有,互市还停着,我的货物都卖不到外头去了。” 叶挽侧身过来,见沈慎的脸上有些许深沉,敛眉阴郁,“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才一会,你怎么看上去蔫了。” 一个“蔫”字成功让沈慎抬眉去看她,他静默了一会,“没事,日头晒,眼有些疼。” 此时无声,白日里听的话却清清楚楚回响在耳畔。 他自嘲一笑,醒来的那一刻,目不视物,双腿不良于行,身残之人,与死何异? 一万五千人遭人暗算,粮草断绝,孤军自难。朝中对这次征战早就争论不休,如今出师不利,更给了景王一党攻讦的铁证。 如今他这个主帅最好的下次就是战死沙场,他身后的永王可以借他之死大做文章,与景王争上一争,若能将其战败归因于对方,便是一次用力的反击。 四野茫茫,如此看来,他的死便是应该的了。 这般想着,沈慎嘴角的嘲意更深,闭上眼眸。 朝堂之上,无数人想他死。边境之地,百姓怨他吃了败仗,甚乎草野之中,他无关紧要,从前征伐的战功便如同停滞的互市一般,随风沙吹散在玉门关外。 天地之大 5. 第五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风朗气清,云卷云舒,薄薄的一层雾笼罩着远处的群山,水面清澈,倒映着两岸的排闼青山,偶有归鸟略过镜面,吹得流云缥缈如烟。 叶挽今日特地换的青色衣裳,与举目的青山绿水相映,又便于劳作,她卷起衣袖,将细长的竹竿架起来,麻溜地卷起蚕线,到处走动忙活着,煞有其事的样子。 沈慎听着声响还以为叶挽在钓鱼方面颇有造诣,谁知一会手上就被塞进了一柄竹竿。 叶挽绑好了鱼饵,“今日素素在家配药,村尾石大家的嫂子这几日估计要生了,家里人早早遣人来问,素素就备着,不跟我们来钓鱼了。那就辛苦夫君你,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钓鱼,要是鱼上钩了,你就动动手,喊我一声。” 沈慎握着竹竿,不明所以,眉心微凝,“那你做什么?” 叶挽跳进了水,用手拨动了下水面,水花四溅,“我抓鱼呀。” 沈慎:“……” 直到叶挽跳进水面的声音传来,沈慎才知晓水面的深浅,他用手上下拉了一下鱼竿,十分怀疑这样的地方真的有鱼经过吗? 下一秒,叶挽兴奋地抓住了一条鱼出来,高兴地举起来,“夫君,你看,我抓到鱼了!” 这样的兴奋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稚童头回接触水的那份天真懵懂。 “沈君独,你这是什么表情?”叶挽扯起衣袖,看着沈慎那神色莫名的样子,莫不是她在他眼里是另一幅蠢样吧。 说着,跨过水往前走回了水岸上,扔进竹筐里头,还能听到活物在里面来回的翻动声。叶挽三两步走到了沈慎面前,蹲下身玩闹似的将手上的水喷了些在沈慎的脸上。 “我是没怎么见过水,你不用像看傻子一样看我吧。” 沈慎避无可避,敛眉冷声警告她,“叶挽!” “好好好,我错了。”叶挽火速拿出手帕给他擦脸,讨好地笑了笑,“夫君你别生气,今晚加餐,我再去抱几条大鱼回来。” 说完又跑回了水里,就是看准了沈慎拿她没办法。 还没等叶挽往前走几步,就听到身后的沈慎的冷厉的声音陡然传来—— “谁在那里?” 叶挽下意识回头看去,就看到大石后面有个穿着粉色褥裙的女子走了出来,她定睛一看,是村中宋二爷家的姑娘。 “狐媚子,真不要脸!”宋晴红着眼睛看着沈慎面上的冷色,她声音细细,但话里话间听出几分仇怨来,“沈大哥,光天化日之下,她穿着这样子,怎么对得起你?” 叶挽一头雾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扯了扯衣袖和衣摆,怎么这话说的她好像穿的多伤风败俗一般。 “我夫人如何,不牢你挂心。”沈慎转过头去,语气淡漠,一只手拿起鱼竿来。 “她们这些蛮子就是狐媚子,一个个的都喜欢勾引人,沈大哥,你别被她骗了。”宋晴神色郁郁,面上带着几分的愤恨。 叶挽听那句“蛮子”刺耳得很,觉得莫名其妙,“月焉早就归顺了大魏,十多年来在北境守卫国土,数次抵挡外敌,怎么到你嘴里整日就是‘蛮子’、‘蛮子’”。 宋晴恶狠狠地瞪了叶挽一眼,“你懂什么,当年月焉人杀入我们的村落,无数亲人因此丧命,我们村携老带幼被迫逃亡,好不容易才找到落脚的地方。你们这些蛮子茹毛饮血,杀人如麻,不配为人。” 叶挽眸色渐深,紧拧眉头,不料有这般的往事,她思绪良久,“既如此,为何阿有嫂接纳我们的时候你们不站出来反对?” “阿有嫂对我们村有大恩,当年闹瘟疫的时候就是她救的我们,你算什么东西,敢跟她比?你们这些蛮子就该嫁蛮子,勾搭我们汉人做什么。” 叶挽想起村里对待她们客气多过亲近,虽心里可能不愿或者排斥,也不会拂了阿有嫂的面子。他们到此处本就是临时避难,因着沈慎的伤不能有太大的奔波,这才就近选了此地落脚。 日子过得平淡,也无人因仇怨而叨扰,想来虽有家仇,但毕竟月焉已经归顺了,是大魏的子民,既两地不再接触,相隔甚远,也不愿再起干戈,徒生滋扰。 这话头是宋晴提出来的,估摸着是对沈慎有意,这才有了今日的这出事。 叶挽看了眼已经在沉默钓鱼的沈慎,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手放在沈慎肩上,刚想开口就被人握住手。 沈慎握住叶挽的手,双手交叠一幅亲昵的样子,他虽看不见东西,但胜在气质出众,开口说话给人强大的信服感。 “宋二姑娘,我们素不相识,偶有落难也不过借宿清河村。先前并不知清河与月焉之间的矛盾,阿挽她没有开罪于你,不过是因为我才留在清河的,待到有所好转,谢过后便回离去,不再烦扰。” “不是这样,该走的不是你。你……”宋晴脱口而出,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卡壳之后楞在原地,又看得两人交握的手,心的酸涩蔓延了上来。 宋家在清河算是大户,家中长者也颇有名望,故而她心气高,看不上爹娘相看的夫婿,挑来挑去便拖了年岁,如今也是老大不小的尴尬年纪。 宋晴初次见到沈慎,他气度雍容,风度卓然,便再也移不开眼睛,又听得叶挽唤他夫君,便想割舍了这份初见心动,只是平日里魂不守舍,添了几分郁郁寡欢。 后来得知叶挽是月焉人,那份希冀又冒了出头,月焉乃蛮夷之地,不曾开化,又见沈慎素日对叶挽冷谈的样子,便认定他是贪爱其美貌,做妾也上不得台面,何况是做正室娘子。 她自幼便听家中长辈说起举村来到清河的往事,血气弥漫,仓皇逃难的记忆落在她的心上,便成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对月焉人更是有说不出的厌恶。 叶挽一个女子,在外头便撩起袖子,露出手臂让别人瞧见去,哪家的正经姑娘似这般没有为妇的礼数,当真是蛮夷女子不知中原礼教。 “她可曾读过书?光天化日袒露躯体,实在是有违妇道。” 叶挽简直气笑了,什么没读过书,她父亲好歹也是两榜进士,作为王储,自幼四书五经等书便已熟读,如今被人指着鼻子叫骂,当真是奇耻大辱。 说着就要把手抽回来,又见沈慎气定神闲,仍旧紧紧握着她的手,心头的怒气才勉强消了些。 “宋姑娘,我看在你家长辈的份上给你几分薄面,你别给脸不要脸,哪家清白姑娘整日盯着别家夫婿。是,我出身蛮夷,大字不识几个,你的礼义廉耻真叫人开眼 6. 第六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兮旦福。 黑云弥漫,整个天空滴墨般沉冷,几滴雨随风送来,落在泥土里了无生息,风声渐大,呼啸过境,四野蒙蒙,倏而豆大的雨点砸向地面。 叶挽提起飞快的步子行走,也不顾周遭的环境了,只闷头往石大家赶去。幸好此处离村尾不算远,冒着越来越大的雨势,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放大了,想起了刚刚阿丹气喘吁吁的传话—— “阿挽姐姐,素素姐姐出事了。” “一个时辰前石大家来人急急忙忙说石生嫂要生了,素素姐姐听说之后就马上赶了过去,阿娘怕素素姐姐一个人,就让我也跟过去瞧瞧看。我就在外头站在,刚开始还好好的。” “后来不知道怎么了,里面突然吵起来了,不一会,几个婆子就抓住素素姐姐到外头来,非说她谋害石生嫂。我没拦住,趁她们没注意就跑出来报信了。” 叶挽心焦难耐,但也不得不冷静下来,当时当刻,着急也无济于事的。素素自幼便跟着她了,学了些拳脚功夫,但赤手难敌众拳,又人生地不熟,情况到底如何未尝得知。 正想着,忽而想到适才宋晴所说的旧事,十多年前,还是阿娘初继位的时候,当时的月焉民贫草瘦,还在草原荒漠中流浪为生。 一阵喧哗突然打断了叶挽的思绪,她看着紧闭的大门,怕灵素在里头遭遇到什么不测,当即破门而入,一瞬间大雨倾盆而下。 “快,把这个女蛮子绑起来,人命关天,竟然加害于我家嫂嫂,简直胆大包天。” “二婶四姑,你们动作都快些。” 隔着雨幕重帘,带剑前来的叶挽如天降罗刹,颇有一副凶神架势,寒光凌冽刺骨,雨水加诸其身,也不能消解掉半分她身上的戾气。 她声随电闪雷鸣,贯耳而至—— “我看你们谁敢!” 声同响雷,直直砸入众人的耳朵里,里间的人看着在雨中如鬼魅修罗的叶挽,生生打了个寒颤,一时间水盆砸了一地,也震醒了一干人。 “还愣着干什么,怕她不成吗?月焉蛮子罢了,我们那么多人还擒不住吗?” “就是,是她们谋害在先,我们有理,抓起来。” 叶挽长睫轻颤,一把抹去眼前的雨水,看着屋内的所有人,冷笑一声,“月焉又如何?月焉子民在大魏治下,恪守国法,若真有过错,也应由官府来管。由不得你们空口白牙诬陷。” “事出在我清河,自然由我清河村来管。不过是贱民,也配上公堂不成?当真是可笑。”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三大五粗的男人站了出来,挡在了叶挽身前。 “这个贱蛮害我妻儿,我难道还不能讨回公道了。” 雨声渐歇,来去如风,天际的一抹霞光拨开黑雾,洒落在院落之中,金灿灿的光打落在叶挽身上,雨湿重衣,挺立依旧,神色不改。 “证据在哪里?” “我娘子和孩子都死了,这还不是证据吗?” “我说谋害的证据。”叶挽一字一句,锐利的眸光如有实物,长剑翻转,利空作响。 “刚刚我们大家伙都看见了,这个小贱人喂石生嫂吃毒药,一下子就没气了。一尸两命,还说不是她的错。” “对啊,我们都看见了,就是她!” 众声纷扰,聚成一团,让叶挽生出巨大的荒谬感来。 突然,一个虚弱的声音冒了出来。 “小姐,石生嫂没有死……”此言一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被几个臂粗膀肥束缚的灵素身上。 “快,别管我,快去救她,在屋里……她们给她下了毒。” “你这个蛮子在胡说八道什么!” “快堵住她的嘴!” 叶挽翻转手腕,快如并剪,淌着步子快步行来,几个婆子见状纷纷围了上来,剑柄稍转,几刃刺去,似幻影,溅起水花,腾空跃起,几脚重力逼退她们,不伤根本。 “滚开,我无所顾忌,刀剑无眼,要找死就尽管来。” 站在屋檐下的女子跟随着石大一起挡了过来,拉下脸来,“这是我家,我娘子尸骨未寒,你们就这样欺辱她。你不准进去。” 叶挽也知道眼下是救人要紧,这里头绝对有猫腻,若真让石生嫂死了,那才是死无对证,走投无路了。 当下也不跟他们废话,手起刀落,便斩断女子一小节头发来,飞身一踢,又一记重脚将男子远远踢到院落之中,砸入水坑之中,听得哎呦的一声惨叫。 肺腑震动,石大没料到叶挽看上去弱不禁风,没想到身手如此好,猛地一口吐出一大口血来,猩红的血液刺痛了他的双眼,看着叶挽破门进入里屋,一阵恐惧席卷心头。 不行,不能让她进去,万一真的如灵素所说没死怎么办,但这毒性甚烈,平日几滴就可以死人了,不该活着才是。 “杀人了!杀人了!三姑,快去请族长,蛮子又来杀我族人了,快去。” “天杀的没良心的,十多年前杀我家人,今日又害我妻儿” 几个婆子闻言目目相觑,很快就纷纷动起身来,一抹眼泪哭天喊地去了,既然事情有变,那就让索性闹大来,两个外乡人罢了,死了也报不得官。 “呲——” 一把长刀突然横在石大的脖颈处,反射出来的光照得他双眼生疼,他本能地想要后推,刃刀入皮,割出血来,一滴一滴落在了地上,看的石大眼睛都直了,嘴唇不住地哆嗦,浑身发抖,抬眼看过去,更加惊恐了。 沈慎在叶挽后头赶来,阿有和阿丹前后脚跟来,将他带着一同来到了村尾。 见叶挽进去救人,他长刀一横,便挟持住了这屋子的中心人物。 “我眼盲心瞎,你若再动,我不知道你的头还会不会在你身上。”沈慎听声辩息,得知此刻石大刀架在头上,已恐惧到了极点。 “你……别动,别动。”石大瞪大了眼睛,看着横在身前的长刀,吓得连话都说不周全了。“沈兄弟,那两个女子是月焉人,非我族类,死了也就死了。你放心,我族女子有貌美贤惠者不输这两个,你放开我,我给你找更好的,让你在好好养伤,送你些钱财,介时送你回乡。” “哦?”沈慎的刀近了一分,石大的心理防线大大突破,命悬于头上,万般恐惧。 “把人放开。”轻描淡写却让人胆寒颤栗。 “听到没有,把那个女的放开来。三嫂,你不能不管我啊。”听到沈慎终于有要求了,石大就差跳起来,一下子就嚷 7. 第七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春雨连绵,来去反复,重重帘幕之中,叶挽伸手出去,感受细密的雨珠滴落到手上的感觉,有些冷,黏腻的触感蔓延至手腕,森冷的寒意在心头荡漾,如满罐的水在瓶子里使劲摇晃,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想起灵素红着的眼眶和被打肿了的脸,叶挽就气不打一处来,心头的闷气压抑不住的一簇一簇烧得厉害,久了浮上一种眩晕感。 “叶挽,外头冷,回来。”沈慎在后头唤叶挽,却不见她回过头来,心沉落了几分。 阿丹继续推着沈慎往前走几步,到了叶挽的后头去,然后就识相的跑远了,帮着阿娘照顾弟弟去了。 叶挽置若罔闻,伸出去的手迟迟不肯收回,任由雨水在指尖流淌,在背后仿佛能感受到她颤抖着的脊背。 沈慎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叶挽。” 叶挽应了一声,飘散在雨中,散成薄薄的烟雾,如梦幻泡影,莫名让人听出些许心碎来。 “听话,过来。” 叶挽吸了吸鼻子,这才转过身来,慢慢地蹲了下来,“干嘛。” 哭腔里带着几分娇憨,沈慎虽看不见她的样子,听得她声音便知她此时的神色。 到底是年纪小,不经事。 沈慎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哄她,“没事了。” 叶挽看着沈慎眼中空洞无物却依旧清隽的模样,闷闷地撞进他怀里,趁他不设防,环抱住他精瘦紧实的腰腹。 “有事,今日差点就见不到素素了,我想来都是一阵后怕。” 沈慎不言,微微一顿,而后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温香软玉在怀,他目不视物,心里莫名空落得厉害,故而动作多少有些迟钝。 叶挽过了好一会才缓了过来,后知后觉的脸就烧了起来,她空出一只手来,“要牵。” 沈慎抬眉朝她看过去,尽是无奈的神色,然后握住她的手,“没有下次。” 叶挽才懒得听他的,占沈慎便宜这种事,应该是明日复明日,她得磨到沈慎没脾气为止才行。 “今日淋了雨,你的腿有没有事?还痛不痛?”叶挽站起身来,知道沈慎对如今自己腿的状态不甚满意,也就知趣的不靠他太近。 重重雨帘中,沈慎迟缓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握住叶挽手的力道不着痕迹的重了一分,良久,沙哑的声音透过雨幕,徐徐随风。 “没事。” 古来戏场话本里的才子落难、佳人相救的桥段盛久不衰,到底是戳人肺腑的。 沈慎才感知到受伤的腿部灼热的疼痛,随着大雨倾泻,一点一点砸进人心底,搅乱一池的幽静寒潭。 叶挽感受到手心滚烫的温度,见沈慎不再言语,便陪他一同听雨,屋里声音早已消歇,大家都累得不轻,唯有檐下挂着的一灯朦胧的火苗,照亮了一方小天地。 遥遥望去,还能看见天地混沌茫茫然中的一抹月光。 叶挽想起了今日之事,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这石家就是仗着在清河宗族根深,笃定他们是外乡人,想将祸事栽到他们头上,不提报官的事情,直言要在村里解决此事。 月焉和清河有仇怨,想必石家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他们赤手空拳无法抵挡,沈慎又受了重伤,正是需静养的时候,这个时候死一两个外地人也是悄无声息的,几日过去,便不会有人再记得了。 叶挽眼中的情绪逐渐沉冷,凝着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感受到叶挽手上力道的沈慎心里咯噔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叶挽摸了摸下巴,思量许久,“这事肯定不能在村里面了断,任由他们只手遮天。国有国法,滥用私刑可是重罪。” 忽然,叶挽灵机一动,松开沈慎的手将人往屋子里头推去,沈慎不明所以,进了屋才听得叶挽继续说道: “前几日听阿有嫂说,此地来了个新县令,不日便要抵达。” 沈慎心头一跳,果不其然,听到叶挽口出狂言—— “我去借来用用。” 沈慎:“???” *** 暮春之时,日头渐大,走在路上都能感受到缓步而来的暑意。扑面的热气腾腾而上,让人生出了几许烦闷来。 “韩守愚,你再像个酸臭儒一样叨叨的老子就掐死你。”宋九嘉抱着剑一脸嫌弃的看着面前的长袖书生,长臂一挥,将剑搁到了后头,长发如刀,利落地甩下。 青衣书生颇有些无奈,“知退兄何苦如此戾气,所谓人生处世,当宽以待人,我们这一路经过……” 宋九嘉简直烦死韩守愚了,打又打不得,骂又骂没用,他捂着耳朵,提起剑就往前猛猛走,丝毫不理会后头腿脚慢的韩守愚,嘴里还念念叨叨的。 说的是江南地方的方言,韩守愚半点听不懂,只觉得应该不太好听,他皱紧了眉头,轻轻摇头,“知退兄,与人相交,当主诚信,你应当说官话,这样我才能知道你的想法。” 宋九嘉狠狠瞪了他一眼,转悠了两圈又兜回了他身边,恶狠狠地看他:“你倒是一路乐善好施,见到别人就可怜,相交诚信,如今走到清河地带,我俩都快成叫花子了。你说,今天能吃什么?” 韩守愚了然的拍了拍宋九嘉的肩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原来是这样,你莫要担忧。君上可堪尧舜,百姓淳朴友善,想必我们今晚借宿一晚,必然能解决温饱问题。” “尧舜尧舜!你的脑子有没有别的圣贤可说了,我都到耳朵痛了。” “此言非也,尧舜乃远圣明君……”还没等韩守愚说完,宋九嘉就随意提了一个路上负担的农人过来,提剑在手,一副凶神恶煞。 “来,你说,我今晚去你家吃饭,你同不同意?”宋九嘉双目炯炯,臂有奇力,拎起一个壮汉毫不费力。 那黑脸麻衣的农人平日不曾遭什么祸端,陡然遇此一事,吓得浑身一软,手头的农具掉了一地,哆 8. 第八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唔唔唔,放开我…” 麻袋里传来了支吾不清的声响,正在满地翻滚,手脚并用,四肢扭动,做出拳打脚踢的架势,奈何没有任何章法,在外人看来就像是老鼠撞墙一样。 灵素围着这个大麻袋转悠了老半天,听自家小姐说这人有用,只是先别让他说话,就堵住嘴绑起来放在一边就好,她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但还是忍了很久都没打开来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眼瞅着人好像要没动静了,不知累了还是没气了。 灵素蹲下身来,试探性的拍了拍麻袋的一角,想要看看里面人是怎么了。 这一拍可不得了,像是触碰到什么诡异的机关一样,麻袋里的人扭得更厉害了,简直就要把麻袋撕裂开一个口子从里头跳出来了,可把灵素吓了一大跳,她猛地起身,跌坐到了地上,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 好像她刚刚那一拍可不得了了,麻袋里头的人扭成了一个麻花,蹦蹦跳跳就要往柱子的方向撞过去。 莫不是要寻死不成!? 灵素赶忙将人往这头扯过来,想着别往柱子那头去,谁知道这一扯就把麻袋扯开了,露出了一个浑身凌乱穿着青衣长衫的男子来。 头发乱成了一团,衣裳灰扑扑的,整张脸通红,嘴里给塞住了一个一团,显然是憋得难受,被束缚住的人重见天日,整个人越发兴奋,扭来扭去蹦蹦跳跳就要起来,摇头晃脑的支吾着想要说什么。 左右门关着,他也出不去,灵素将他口中的一团布扯了出来,耳畔立刻噼里啪做地作响—— “女孩子家家怎么这般不知廉耻,你竟然,竟然拍我的……”韩守愚满脸通红,像是难以启齿又愤怒至极,拳头握紧了,一副不堪欺辱的模样。 灵素看着这样扭捏的样子乐笑了,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拍的地方可能是他的臀部,不由得想笑,她自小学医的,救治无数,哪里会在意这种事情。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目无王法,公然把我绑到此处来有什么目的!还有你一个姑娘家,男女授受不亲,何故触碰我!” 韩守愚只觉得莫名其妙,刚才还在和宋九嘉说着话,突然就给人用飞快的石子砸了一下,当即迷迷糊糊晕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灵素眼珠子转了转,计上心来,抬眼和韩守愚对视上,古怪地笑了一下,看得韩守愚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如坠冰窖,眼睛不受控制地紧紧盯着她。 “此处是一家包子铺,缺少些原料,故而请先生来此做客,远道而来,可得好好招待您才是,惹您不快,还恕我家礼数不全,招待不周。” 那句“缺少原料”可把韩守愚吓得不轻,他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嘴唇不自觉的抖动,仿佛被人钉在了原地一般不敢再动弹。 “杀人……可是犯法的,天理昭昭……” “来往的酒肉之人都是绿林好汉,驰骋江湖,英勇当世,想必你这身皮肉也当得起。” “什么,你说杀人犯法,谁说我杀的是人?猪骨人骨混在一起无甚差别,死后尘土掩埋,一炬成灰,人兽有何异?” “你问我刚刚拍你作甚,当然是看看肉紧不紧实,腌肉的时候才能入味不是?” 灵素捂嘴笑出了声,好生有趣,看着眼前的人直跳脚。 “我可是朝廷命官!”韩守愚愤然喊出声来,手脚并用,显然是气极了又无可奈何,只能扬着声音虚张声势。 “我听不懂,什么朝廷命官,没见过,现在只有砧板上的猪肉。” 好似目无王法的凶神恶煞,要掏人心肝肺腑通通煮熟吃掉。 韩守愚听得眼睛都直了,突然讷讷地说不出话来,浑身被绑的严实,青天白日,难道他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吗?但如今困在这里已然如刀俎鱼肉,生死难料。 思及此,他不由得悲从中来。 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地挤成了一团,许久,他梗了梗粗红的脖子,抬起头来,扬眉慨然,一副准备慷慨就义的模样。 “深陷险地,韩某已知死期,不过是舍身饲虎,也算阳间有此功德。只是临死前想求姑娘一件事。” 灵素抱臂,饶有兴趣地看了他几眼,绕着他走了一圈,笑意嫣然,“你说。” 不过这样的笑意韩守愚无从欣赏,他缓缓闭上眼,声音哽咽而坦然,“我家有寡居老母,无人照料,本待我在此地安顿好后再接来侍奉,不料有此劫难。我一贫如洗,枉读书多栽,无以报答母亲生养之恩,死后必坠阿鼻地狱,无怨无悔。生平也无一二好友可得照应,唯有随我而来的宋九嘉,是扬州宋家大房的嫡子,称得上略有相交,可否替我传信,告知一二,便说我是急病离世,请我族内尊长照料老母,韩某就算是死,也无甚遗憾。” 灵素有些愣住,乌黑的眸子情绪不明,抿唇不语。 “姑娘,我自幼读圣贤书,想报效国家,一展宏图,心怀凌云志,欲循先圣心,不曾想葬身之地会在此处,他乡异客,可谓悲矣。你年纪尚小,想必也是无可奈何才行此行当。你且走远些,莫自己动手,徒增自己的冤孽。” “日后,还是别沾这些了吧。” 灵素听得浑身一震,心潮翻涌,见此赤诚之人,再说不出半句狂妄之言来。 韩守愚慢慢闭上眼睛,仰起头,别过脸去,其声坚定而沙哑,“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 只听得空中两道挥刀之声,韩守愚猛地抓住了绳子,以为就此丧命,谁知下一秒他睁开了眼睛,身上的绳子已然解开。 劫后余生,他松了一口气,又转过头去看向了灵素,眉眼有些迟疑不定,以为是她心善才自作主张放了他。 “姑娘,此举可会连累你?此地可有路,快些逃生去吧,若被发现,你也会遭遇毒手。若无路可走,大可绑了我去交代,左右我死也不惧。” 灵素白他一眼,随手扔了一个纸袋子进他怀里,“书呆子,骗你的,什么人肉包子铺,你话本看多了不成,且在这里呆着,不会害你的。” “包子没毒,留着你自个去照顾老母吧。世事炎凉,指望旁人作甚。” 说完就关上了门,灵素合上门后直喘气,竟浑身是汗,看着外头烈日当空,心不知何缘故跳得厉害。看来这逗人的话不能瞎说,弄得她心生愧疚,刚买的两个肉包子都给了那个书呆子了。 *** 屋内支了一个小窗户,外头的暖阳斜斜打入,散落在地上,沾染了些许的药气。长影萧疏,照在了修长的指骨上,冷玉的指节微动。 叶挽俯身将药罐里的刚熬好的药倒进了碗里,热气腾腾,扑面而来,苦涩的药味钻入鼻中,呛人得很。 “咳咳……”在床榻上躺着的沈慎拧眉轻咳出声,震的胸腔起伏,脸色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呼吸灼热滚烫,每咳一声嗓子就在撕扯着喉肉,意识模模糊糊,思绪搅动在一起,大片大片的空白在眼前若隐若现。 闻言,叶挽放下药快步走了过来,拿下沈慎额头上的湿布来,放进一旁的水盆里打湿,用手背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等待盆中的巾布冷却下来,她拧干后又重新放在了他头上。 动作利落干脆,行云流水,看样子是做惯了这样照料沈慎。 沈慎烧得有些迷糊,鸦羽似的长睫上沾了些许水汽,粘稠的湿意添了躁意,勉强睁开双眸,但眼前看不清东西,白茫茫的一片,只听的身旁有人在动作,感受到额上的湿布被换下,他抬起疲累的手臂,下意识抓住了面前人的手腕。。 “叶挽?”呼吸里的烫意灼人 9. 第九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叶挽将手中的药碗重重的放在了脚踏上,倏而冷笑,“当真是贼喊捉贼。” “我阿娘和阿爹正在挡着,但是他们好大一群人来了。” 叶挽感受到灼热的目光在背后,转头看向了已然睁开眼睛看她的沈慎,“夫君,你醒了?” 见他眉目里的几分戾气,叶挽替他掖了掖被子,淡声道:“我自己可以,你先休息下,醒来后药就熬好了。” “阿丹,麻烦你先在此地照看,我去去就回来。” 说着,叶挽从屋内拿走了长剑,别在腰间,推开门走了出去,外头艳阳高照,微风徐徐,吹拂过她长发,背脊挺直,眸中深沉幽静。 见她出来,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更大了些,一大帮人将前院围住了,周围还聚集了些村里看热闹的村民,看到人走来,议论纷纷,交头接耳,神情各异。 “叫叶挽出来,躲在里面像是缩头乌龟干什么,一个番外蛮子,还敢在我们清河撒野了不成。” “对,叫那个什么挽的滚出来,欺人太甚,搞清楚这里不是你们蛮族,都欺负到我们清河头上了。” “我看啊,就该把他们通通赶走,早就说留下这几个外乡人是个祸端。” “赵家嫂子,不是我说你,你是个好的,我们认,可这些个月焉人逃到我们村来,谁知道会不会给我们带来祸端,这大家伙可都遭殃。你心善我们知道,可也不能任由他们做出这种事情来吧。” 阿有嫂已经不厌其烦,只能抱着孩子站在一旁,赵家人被骂出了些火气来,将烦怨都撒到了阿有嫂身上,絮叨着他们别掺和到这些事情里头去,今早赵家的门都要给踩破了。 都是一个村子的,邻里邻外的多少都沾亲带故,石家在此地根基颇深,出过几个秀才举人,自视甚高,族规森严,办着家学,村中不少孩子都在他家启蒙。 赵老婆子更是眉头皱起,杵着拐杖重重在地上敲了敲,“老大家的,人家的孩子你抱着算怎么回事,自个才出月子,就管起别家的闲事来了,就知道你不安分,有这个闲工夫,养好我孙子才紧要。” “娘,不是……”赵大哥听到骂自家媳妇了,火气蹭蹭往上涨,但他惯来是个孝子,也不能忤逆赵老婆子的话。 “你闭嘴,娶这个蛮子前我是千不肯万不愿的,多少年了就得一个丫头片子,好不容易抱了孙子还整那么多幺蛾子。她若是不肯,便早早休了算了,滚回她族里去。” 赵老婆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阿有嫂的鼻子就骂,拐杖杵地敲得响亮。 身旁的赵家人纷纷出声指责,石家人在一旁拱火骂战,眼瞅着就要吵起来,叶挽走了过来,门外人看到她腰间的长剑,都不由得停了声,直愣愣看着她光明正大地过来。 “我尚不知还有杀人者如此逍遥法外。” 掷地有声的一句犹如平地惊雷,周遭看热闹的人议论声更大,一时间齐刷刷的目光都落在了小院里头。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娘子死了,你们不让她入土为安,反而抢了她的尸首和孩子,究竟是想要干什么?”石大站了出来,目露哀痛,俨然因爱妻故去极其愤慨而悲痛的模样,谁看了不说一声情深义重。 “石大和他娘子向来感情和睦,我们外头人看来都是做的不得假,现在无端端给他扣上个杀人的帽子这是个什么道理。”村里有不怕事的人冒头出来先支了声。 叶挽走上前去,剑柄隐耀,在天光打照下显得肃穆而冷峻,“你说的是这个理,我们一行人来到清河不过月余,与石家无甚往来,不过是他家里人提前知会让我家素素陪产,照看一二。我们从来无恩怨,可以说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如此,素素为什么要杀石生嫂?有什么理由和动机呢?” 那人被这一通话噎住,很快涨红了脸,面子上很是过不去,特别是周围人都看过来的时候。 他怒极恼羞成怒,大声嚷嚷起来,“你们是蛮族人,嗜杀成性,无端端闯入人家家里劫掠的都有,还谈什么自己无辜。当年我们也是在村里,你们二话没说就闯进来,抢掠财物,家家有的粮食稻谷无不被洗劫一空。死于你们的铁蹄下的亲眷数不胜数,” “我们这些人多少是从北地迁来此处的,我们舍家避难,逃离战火,这才有了今日的太平日子。” 在场听得这一番话互相看了看,有群起激愤者当即就喊道: “蛮子狗贼立刻处死。” “杀我亲族,还在此地为非作恶,实在可恶至极。蛮子茹毛饮血,应该千刀万剐才对。” “蛮贼拉去烧死才对!大家伙别听这个妖女混淆视听。” 一时声讨声俱起,仿佛师出正义,一声令下就可以草菅人命。 叶挽目露寒光,长剑在手按而不发,事情的走向给人一种荒诞感,无是无非,全凭群愤行事,有罪之人躲在众人身后,接着仇怨的刀子明目张胆地嫁祸于人,何其荒谬。 一旁的阿有嫂一听这事上升到两族对立就站不住脚了,“乡亲们,两族的仇怨与今日之事没有关系,不能因为阿挽她们是月焉人,便认定她们无缘无故地作恶,从而得罪全村的人,这实在是说不通的道理呀。我也是月焉人,你们口中的蛮子,当初清河瘟疫,官府下令封锁百里,病殍遍野,我路过此地,凭着祖上的一纸药方救了你们。” “若是月焉人人没有人性,都是嗜血残暴的边地蛮子,我何苦救你们。可见,月焉也是普通的人,好坏之人皆有。不能这样的武断来裁决,更不能用私刑来逼迫。” 提起旧事,周围的清河村民都不说话了,毕竟大伙当年都受过阿有嫂的恩惠,清河村被官府弃之不顾和周遭村落人人躲避的时候,是阿有嫂不怕危险,跟着村里仅剩的几个未染病的村民守望相助,这才有今天的人丁兴盛。 是以虽与月焉有旧怨,但大伙都不再去翻出来,日子还得过,左右山长水远,无交集之后也就会渐渐淡忘。 众人你我看,我看你,四目相对,刚刚激情的群愤终于冷却了下来,都在观望着今天事情的缘由。 石大一看周围人说不动了,顿时着了急,“她没有恶意,那她拿着剑干什么?谁知道她们是从哪里来的,那个男的浑身是伤,瞎眼断腿的一看就是得罪了什么人。今天死媳妇的是我石家,说不定明日就是你们家的。” 叶挽气笑了,石大这妥妥的受害者的模样,还一脸无辜,大义凛然替全村人着想的样子,凡事都不正事上说,摆明了就是先用污水按死了他们,只要他们浑身污泥,便什么罪都不言而喻了。 “石大,你一口一个死字,可想过你妻子还活着?”叶挽立剑于地,眸光森冷而幽长。 石大的眼底闪过了几分的怀疑,但细想后又镇定了下来,他早就试过好几次了,有剧毒,那药喂一点给老鼠和鸡吃立刻就死了,何况是在吊着身子的鸡汤里下了那么多药,人早就死个千百回了,怎么可能还活着,就算是真有神医,也不可能活过两日。 这两日没有动静,想必是要他自己先乱了阵脚,实际上他们根本拿不出他谋害的证据出来,只要咬死了他无辜,就没有人能拿他怎么办。 饶是如此,石大还是想到了那日梓生突然睁开了眼,四目对上,他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不过只有一刹那,她很快就闭上眼睛,形同死人一般。 但事到如今,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日产房里陪产的长辈和接生婆都看见了,是那个庸医喂她吃了什么药丸,然后我媳妇就吐了一大口血,好好的人就这样去了,她才刚生完孩子,正是产后虚弱的时候,我们相信你们才会求你们帮忙,没想到竟然是引狼入室。” “谁知道是不是那个灵素胡乱开药害了我娘子,现在还要转头诬陷是我们害了她,当时产房内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你也知道你娘子产后虚弱,为什么要在她补身子的鸡汤里下剧毒呢?”叶挽不接他的胡茬,只指问题的核心,挑明下毒的方式。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情。”石大猛地看了过来,声音刻意放大来,“她生的是我石家的孩子,我为什么去害她?” 一女子从后头站了出来,“当日生产时候的我也在场,不止我,我身旁的姑婆们都可以作证,就是灵素喂她药之后我嫂子才死的。” 事情仿佛陷入了僵局,气氛凝固,大家伙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叶挽不顾其他,镇定自若,盯着石大的表情,眼中寒光乍现,“你知道你娘子喝了一点鸡汤之后就立刻察觉出不对劲,扯着灵素的手腕哀求她救她吗?你们一屋子都是死人吗?” 石大冷不丁对上叶挽的眼睛,见她清澈洞明,下意识就躲闪开来,握紧了拳头,拼命告诉自己不要被带着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产房内的人都是证人,容不得你狡辩。” < 10. 第十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热闹向来是来去匆匆,石大被石家人抬走之后,四周围观的人自然而言就散了,走的时候个个有话头说,这件事早早就传遍了清河,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夕阳坠下,烧红的天空铺开来,游云流走,倏乎远逝,漂亮的鱼尾徐徐略过青山,昏色朦胧里仿佛有水天一色的烟雾蒸腾而起。 叶挽心系里头病着的沈慎,快走几步到了院门,却不料见到躲在门旁的宋晴,她的手慢了下来,见对方面露难色,“可是有什么事情?若是要找沈慎,他病着暂不见外人。” 宋晴满脸的纠结,手帕捏的已经不成样子了,她紧咬着唇,眼里犹豫尽显,许久都不应答,看到叶挽没什么耐心的要关门了,她才着了急。 “先别关,我有话跟你说。” 叶挽关上门的动作停下后宋晴开了口: “石生嫂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石大的。”这一句话把一旁的灵素都吓到了,不由得也走了过来。 见叶挽不为甚解,宋晴跺了跺脚,“你们刚来没多久,哪里知道那么多,就被人蒙了也不知道,笨不笨。” 叶挽被这小姑娘急忙急慌态度逗笑了,“那你的意思是因为石生嫂有奸情,所以石大才害她吗?” 宋晴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看天色渐晚,各人回家之后才凑近了小声说,“不是不是,这事是石家不仁道。他家不给对外说道,村里人都知道。石大老大不小了找不到媳妇,欺负人家石家二郎死在沙场了,把人家媳妇强娶了过来,还想要霸占人家的财产。” “小晴,你在干什么!”声音突然横插了进来,把宋晴吓得面色发白,“还不快回家,别和外人搅和在一起,跟娘回家去。” 宋晴立刻扯了扯叶挽的衣袖,侧身最后说了一句,“石生嫂是大户白家的独女。” 几个字说得极快,小步子就往自家娘亲那里走去,果不其然就被揪住了耳朵,“你说说一个姑娘,跟这些外地人走那么近做什么,还嫌他们惹的事情不够多吗?” “啊啊啊娘,我疼,轻点啊。” “死丫头,还知道痛,那天媒人来家里相看你死哪里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告诉你,你就死了那条心吧,老娘把你淹死都不想丢人。” “娘,我哪有……行行行,我回家,拽得我疼死了。”宋晴委屈巴巴地跟在了自家娘亲后头,趁她不备,转过头去悄悄地跟叶挽做了个鬼脸。 惹得叶挽和灵素在后头忍俊不禁。 进了里屋后,关上门来,灵素还没缓过来,她倚靠在门上,“小姐,宋晴说得可信吗?若是这样,石大便有了杀石生嫂的动机了。” 叶挽坐在床榻旁摸了摸沈慎的额头,见没再在发热了,又替他盖好被子,“理倒是这个理,就是石大既然娶了石生嫂,好生哄着便也骗得钱财,为什么要铤而走险下毒呢?如果石生嫂不愿意,那又一起过了好几个月。” “大户白家?这赵家是做什么行当的?”叶挽走到了椅子旁边坐了下来,给灵素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灵素搜刮了一下自己的记忆,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好像听说过,他们家是做矿产生意的,家底丰厚。” 叶挽陷入了沉思,她拿起了茶杯,在烛火下打照,一圈一圈的光影映入眼帘,“这缘由的突破口应该是在石生嫂这里。素素,她还能醒过来吗?” 灵素叹了一口气,“石大是真的狠毒,谋人家财,害人性命。毒性太强,石生嫂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喝下去几口,我用救命的药丸先吊着,后来下了狠药才缓过来气,不好说。” 正说着,门被人敲了敲,只听得阿丹说道石生嫂已经醒了。叶挽和灵素面面相觑,同时起身往阿有嫂家里赶过去。 却不见在惶惶的烛光照耀下,沈慎睁开了眼睛,手指在床沿处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矿产、白家……” 神色不明,如有所思。 *** 当叶挽和灵素进入屋内的时候被吓了一大跳,一片狼藉,乱糟糟的散落在了地上,阿有嫂抱着孩子站在了不远处,温柔地哄着怀中的稚儿,见到叶挽她们来,当即松了一口气。 “你们可来了,刚刚白家妹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醒了之后就发起疯来,到处砸东西,我吓得慌了手脚,都没处躲去了,你看我这个手,还被抓了几下。” 怀中的孩子止不住的啼哭和挣扎,红皱了脸,眼泪淌落好生可怜。 阿有嫂伸出手来,挽起的衣袖上赫然的几道红痕,有些渗出血来,“不碍事,白家妹子估计记忆有些错乱,把我当成了那日谋害她的那些个婆子。见我抱着她的孩子,这才伤了我。你们且看着她吧,我带着孩子先出去走走,这孩子吓得不轻。” 说完便抱着孩子走了出去,灵素和叶挽这才把目光放到了床榻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的白梓生身上。 “白姑娘,你还记得我吗?”灵素试探性的往前走了几步,叶挽不着痕迹地侧身靠近,以防床上的人突然情绪不稳定。 被子掀开了一角,白梓生好像冷静了下来,只是她面上泪痕未消,眼中通红,毒素侵蚀了她的身体,才短短几日,便已形销骨立,脸上没有几块肉,完全看不出当日那个形容姣好的女子,不由得让人心惊和不忍。 “我记得,放心我已经想起来了,不会再动手了。”声音沙哑如粗砂滚砾,不似人声,像是某种动物发出的诡异声响。 灵素当机立断,上前去给她把脉,面色很是不好看,“这毒已经毁了你的声道,怕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把打断,白梓生猛地抓住灵素的手,弯腰跪着,满脸的恳求,“灵姑娘,叶姑娘,我求你们能让我活下来,只是我的孩儿还小,还望你们能帮我的忙。” 这托孤的口气让叶挽心重重一沉,三两步上前扶住她的身体,“你且小心着身子,有事慢慢说。” 白梓生泪如泉涌,皮包骨的手指不住地颤抖,“来不及了,叶姑娘,你听我说。” 叶挽郑重地点了点头 11. 第十一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天色渐晚,回屋的路上叶挽问起了韩守愚的情况,灵素一边摇着小扇子替她扇去热气一边笑道: “你说那个书呆子呀,今天下午我让他混在人群里听了,他一开始还以为我要把拉他去宰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我给他道明原委,他一下就跳起来,说什么他所学正是为了平民怨,伸正义,义不容辞,我乐呵了半天。” 叶挽笑着敲了敲灵素的额头,“别傻乐呵了,人家可是县令,可别玩脱了。” 灵素忙着躲闪,笑得更欢,“我管他县令巡抚的,就是一个书呆子,一张口就是之乎者也,说话像背书一样,连半点王夫的风流俊逸都赶不上。” 两人说笑着,远远就看到了坐在屋檐下的沈慎。 灯火摇晃间,沈慎独有一份清隽气,眉眼冷淡仿佛凝霜雪,与天上皎月遥遥相望,一身白衣素袍,温文尔雅,明明坐于舆车之上,却有垂眸清冷的蕴藉,让人有聆听神音的气度。 叶挽眼睛一下就亮了,三两步走上前去,“夫君,你可好些了。” 沈慎点头,“好些了。” “你肯定是专程来接我的,才三两步的距离,你就这么放心不下我。”叶挽杏眸弯弯,顺手推着车往前走。 沈慎嘴角微抽。 “叶姑娘,你夫君真是学富五车,与君一番交谈,十年书多读矣,可谓相见恨晚。” 一个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叶挽抬头一看,赫然是那日她拎回来的韩守愚,她眸光微闪,略过几分不自然,毕竟是自己顺回来了,多少有些尴尬。 这一张口成功让叶挽回忆起当日在树上听到韩守愚和宋九嘉的对话,他这一开口,差点活生生把宋九嘉烦死。 她从前见过阿爹的门生,喜读书的不少,似这般则很少,因而有些稀奇。 低头凑到沈慎的耳边,“沈君独你能跟他聊上半天也是厉害。” 沈慎皮笑肉不笑,声音略沉冷,“屋内只有我一人,你让我如何解释新任县令赴任途中会在此处。” 叶挽听罢,故作轻松地替沈慎推着车,“韩先生念及民生疾苦,亲自下村探察民情,我等着实佩服。” 韩守愚一听,当即说了两个不敢当,连连摆手,只推说是自己的分内之事,为民请命,造福一方,是为官者的职责。 沈慎抬眼了眼脑子不太灵光的新任县令,不计前嫌,显然把自己为何到此处的缘由忘干净了,一心只想着摆平冤案。 此种赤诚,倒也少见,许是初出茅庐,尚不知世情险恶。适才同他交谈,此人秉性纯良,才高气朗,若是多加历练,或能成为一个好官。 “就是不知可否见过我的好友,他随我一同来,我们走散了,此处人生地不熟,我怕他会遇到危险。”韩守愚抱拳恳切发问。 叶挽的尴尬更甚,她留下了让宋九嘉去石家的信息,哪里知道现在他人在何处。 不料下一个声音从空中落下,随着一个重物落地的声响而来。 “你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这么大个人了走在路上还能被人掳走,还有闲工夫担心我的安危。” 宋九嘉从房檐上一跃而下,直挺挺的站在了众人面前。 “知退兄,你可——”韩守愚走上前去,心情激动,面上满是重逢的喜悦。 “得了,文绉绉的话就别说了,我知道了。”宋九嘉将手头的麻袋一扔,放到前头去,“看看我带了什么东西。” 众人的目光被麻袋吸引了过去,这个场面似曾相识,灵素和韩守愚相视而笑,不约而同想起了当日的事情。 宋九嘉麻利地将麻袋解开,又解了里头的人的穴道,“你说,你都干什么好事了。” 麻袋里滚出来一个粗布麻衣的婆子,看上去上了年纪,唯有灵素识得她是那一日白梓生生产时的稳婆。 稳婆被人掠来本就惊魂未定,现在猛地暴露在光下还以为自己是见到鬼了,赶忙磕头认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阎王爷行行好,不是老婆子的主意,冤有头债有主,都是那个天杀的石大要杀的他娘子,我只是收了点小钱,该去抓的人是他。” “什么阎王爷,你看清楚了,这是新任的县令,得知有冤情,特来勘察,若有一句假话,便是棍仗伺候。”宋九嘉的声音在稳婆看来如鬼刹修罗一般吓人,又听说是当官的审理这件事了,顿时软瘫在了地上。 “不管小人的事情,不是我下的药,我只负责给他娘子喝而已。”稳婆见到在场众人严肃的表情,更是慌得没处说去。 “我说,我都说,只求青天大老爷能从轻发落。石大先找了我,说是让我看着小娘子喝了那碗鸡汤,他怕他娘子不喝,所以找了我这个没什么干系的人。生产时她已力竭,小人只是顺手而已。” 叶挽眼眸里凝着冷色,“你身为稳婆,明知道白姑娘产后虚弱,这时候喂她喝毒药便是置她于死地,在其位不谋其职,顺手二字真是险恶,何谈无辜。” 稳婆颤抖作了一团,听到这话手脚并用爬了过来,涕泗横流,“小人也是鬼迷了心窍,我儿子欠了不少赌债,孙子又在石家家学里开蒙,石大威胁小的,我哪里敢不从。” 韩守愚正色,言辞锋利,“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有违国法家规,你若是受到胁迫,为何不报官,反而助纣为虐,收人钱财。” 稳婆头都要磕破了,大声喊冤,“青天大老爷你有所不知道,石家在当地势大,他老大不小了不是娶不到媳妇,是前头几个都给他折磨死了,这种秘事也就几个人知晓,他家仗着与县太爷的关系,害死了多少姑娘家。我哪里敢惹他们呀。” 这话听的韩守愚火冒三丈,当即怒斥,“岂有此理,徇私枉法,惨无人道,天地弃之乎。我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还死者一个公道。” 稳婆见状,立刻冲过去抱住韩守愚的腿,哆哆嗦嗦地卖惨,“是是是,青天大老爷,一切都是石家作恶,你先放了小人,小人家中还有几个孙儿要照料,等到公堂之上,我必定作证,还灵姑娘清白。” 叶挽眼疾手快,手刃一劈落在了稳婆的后颈,稳婆正哭天喊地着就被人劈晕,一下子瞪大眼睛然后昏死在地上。 一系列动作看得人眼花缭乱,韩守愚张大了嘴巴,“你……你怎么可以滥用私刑。” 叶挽拍了拍手,“韩先生高风亮节,不知险恶,还是蒙上眼睛当无事发生吧。” 这话讲的韩守愚就不爱听了,他板正了脸,正要说道说道,结果下一秒给宋九嘉勾了脖子扯到一边去了,“别瞎添乱了,你现在还没上任,别摆什么县令的谱,人家地头蛇,你放还回得来?” 宋九嘉火急火燎地将人又绑了起来,摩拳擦掌,“可有饭吃,饿死老子了,快快快。” 灵素将人带去关起来了,于是叶挽自告奋勇地去做饭,沈慎看着眼前馋虫一般的宋九嘉,一时不知道是该替他默哀,还是应该先安慰自己的胃。 等到饭菜上桌的时候,五人围坐,表情各不相同。 韩守愚还在想着案情,忧心忡忡,对饭菜提不起半点劲来,坐他旁边的宋九嘉则是满脸的期待 12. 第十二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日上中天,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火烤着泥土地发烫,远处依稀可见的蒸腾而起的热气,烧得人头脑发昏。 如此热气,赵家的院落却被围了水泄不通,里里外外都是人,耕作罢滞、牛羊放逐,都来看清河村着头一等热闹,炎炎夏日,挥汗如雨,但众人皆屏息静气,生怕错过了什么。 只听得团团围住的圈内,一道凄厉的悲号在院落猛地炸开,伴随着扑腾跪地的重音,震起了一地的灰尘,一时间飞沙走石,着实有些渗人。 “娘子,你怎么舍得离我而去,我们的孩子才刚刚出生……”男子掩面哭嚎,跪倒了一红木棺材前,以手重重捶打自己的胸脯,泪流满面,恨不能自己也随之而去,棺材板被敲得发出咚咚的闷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上头。 “逝者已去,大哥节哀,眼下是要拿住罪魁祸首才对,嫂子已去,我们要替她讨回公道,以慰她在天之灵。” 这句话让石大抬起通红的眼眶,只闷头往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力道之重,血流如注,“皇天后土在上,各位父老乡亲,我石大定要为娘子的死报仇雪恨。” 围观的人群交头接耳,皆起了恻隐之心,替石大打抱不平。 “唉,这都是什么事呀。早早说了不要留这些个外地人,闹出个这些事来。” “简直欺人太甚,我们清河人在自家倒是给外人欺负到头上来了。” “我看呢,就该拉去见官,这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医术,就是坑蒙拐骗骗吃骗喝吧。我就说上次给我家婆子看的腰,到现在还疼着,屁用都没有,什么狗屁庸医。” 灵素顺着话头看过去,冷笑一声,正是村里那个好吃懒做的汉子,自己在家舒舒服服地躺着,让自己怀孕七个月的媳妇在暑热里下地耕田,过度劳累,腰酸背痛,这样的情况就算是大罗神仙来都医不好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上回灵大夫给我家孩子开的药就立刻见效了,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这生死祸福都在天,怨不得旁人。”一个瘦瘦小小的婶子出了声,但是很快被淹没在众多的恶意之中。 石大三两步走上前去,声含悲痛,跪倒在宋村长的面前,“阿叔,你是看着我长大的,现在我的娘子和孩子都不得归家,在这大热天里被众人围看,都是我这做相公的没用,没能替她伸冤,您老是村长,可得替我做主啊。” 宋村长捋了捋白毛胡须,黏腻的汗在手心里一层层冒出来,侧过身对叶挽说:“叶姑娘,当日收留你们也是承赵家媳妇的情,如今出了这档子的事情,是你我都不愿意看见的,人命关天,可否让石大的他媳妇入土为安,将孩子还给他们家才是。至于灵大夫,自是要扭送官府为好。” 叶挽淡然的目光落到了庭院中跪在尘土之中的石大,声音不大却有力,“村长说的是,人命关天,那石大下毒害死他娘子的也应该押送官府。” 一众哗然,没想到又是这里掀开了热闹的话头。 “你胡说,我大哥对嫂子可是关怀备至,那是捧在手心里生怕碎了,两人有了孩子之后更是夫妻和睦恩爱,你没有证据就不要瞎说。” “是啊,人要讲良心,石大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杀死他娘子,这说不通呀。” 叶挽依旧镇定,目光锐利,如破利刃,仿佛要将石大在太阳底下剥个干净利落,“谁说白姑娘肚子里是石大的孩子?” 又一个爆炸的消息在村里炸开了,众人互相对看,讨论声此起彼伏。对于提供这等隐秘之事的宋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叶挽,眸中浮现了几分的艳羡。叶挽淡定如斯,徐徐图来的姿态真是让人挪不开眼睛,下一秒却被自己娘亲拧了胳膊肉。 “死丫头,这话是不是你告诉叶挽的,都说你别掺和这种阴私事来,偷听就算了,还传出去,你要气死娘亲我。”宋夫人低骂,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头上直冒烟。 宋晴讨好地笑了笑,而后又一溜烟蹿到旁边的人群中,拥拥挤挤间,三两下就看不到人影了。 “胡说八道,你这贱蛮实在歹毒,我娘子尸骨未寒,你却辱她名节,我石大死都不会放过你。”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可别小心被雷劈。” 正说着,忽然人们抬头看乌云密布的天空,才意识到此刻的天不知从何时竟然暗了下来,隐隐有大雨之势,乌压压的一片让人不禁心头发憷,今天是个什么鬼日子。 炎炎的暑热变成了沉闷的雨气,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石大犹疑地看了眼天空,见乌云密布,风云既变,一时心里竟有些没底,但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把我娘子和孩子交出来,将那个庸医送去见官,到时候自然是罪过分明。” 叶挽神色不改,“白姑娘受你胁迫,为保护腹中与石家二郎的孩子被迫嫁给你,本以为你能就此收敛,没想到竟然起了吃绝户的念头。” 石大猛地站起身来,怒气涨红了脸,额上青筋暴起,“什么胁迫?什么吃绝户?你个刚来没几日的外乡人就是这样乱嚼舌根的吗?” 说实话,被人戳中痛脚的石大现在心里有些慌乱了,他隐隐察觉出事情的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探听到白梓生死的消息,他就知道死无对证,不过是几个外乡人,好拿捏得很。棺椁在前,倒助长了几分他的底气。 “难道你没打着白家的主意吗?白姑娘是白员外的独女,家财万贯,如今她身死,白员外又病重,所遗留的家产不知几何。” 石大梗着粗红的脖颈正要辩驳一二,突然一个急马下落的声音来到此处,穿着白色孝服的小厮纵马而来,急匆匆就跪了下来,声音急促而哀伤。 “白管家要我火速前来,告诉小姐,白大当家去了,请小姐速归。”说罢就看到了屋内的棺椁,人像是傻了眼,立刻扑过去嚎啕大哭起来,“这是小姐吗?我的小姐啊,这可怎么办啊,白家还等着您来做主呢!” 一系列的事情发生的让人傻眼了,大家都被这惊天的消息震惊了,白家员外身故,白梓生也走了,如今就剩下了襁褓中的幼儿,这石家莫不是走了大运不成,这泼天的富贵就这样砸在了他的头上。 但也是这样消息让众人开始怀疑石大的作案可能性。 “原来这白员外病重了,白梓生又是他独女,这么大的一份家业,石大能不动心?” “我看啊,就刚刚石大那个心虚样,估摸着就是打了这个主意。我说这小子能这么好运?” “可不是嘛,这媳妇娶了多久,早前没听到消息,像是突然冒出来的。” 人们众说纷纭,怀疑有之,艳羡有之,嫉妒有之,改了口风的又开始认定就是石大下毒害死了白梓生,就是为了她们家的家财。 石大顿时木住,像是没有预料到白员外这么快过身,脑子一下子就被砸懵了。 “你既然说你没有吃绝户,那你敢对天发誓说你绝不会碰白家的家产。”叶挽出其不意的发声,趁着的就是这个时候。 石大想都没想,已经成糨糊的脑子循着本能做出了否定,“怎么可能,白梓生嫁给我了,她家现在就剩下个孩子,白家的家产应该由我来照看。” 此话一出,震惊了全场的人,赤/裸的欲望被直白阐述,石大所有深情的假面被撕裂开,只剩下狰狞的面孔。 石大在众人的鄙夷厌弃 13. 第十三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石大如遭雷劈,整个人傻住了,猛地一下跌倒在地,腿已经被吓软了,双目圆睁,像是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一般,他的手不停地哆嗦着,浑身抽搐,像是见到了鬼一样。 手指不住地颤动,“诈尸了,鬼啊……” “救命……救命……”一副要逃出生天的惊吓过度的样子,丝毫不见刚才的深情款款。 “石大,害我性命,谋我家财,你可认罪?”那声音伴随着九重天的几道闪电快速劈向人间,仿若山川大地都要给劈成两半来。 形同鬼魅,声尖而刺,所有人都被吓到了,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又不自觉定了几步,看着刚才深情款款要为娘子报仇的石大连滚带爬拖着两条疲软的腿。 听到白梓生的声音后倏忽停了下来,然后对着棺材里的披头散发的女子重重磕头,“娘子,我认罪,我全都认罪……你别来找我……” “你如今走了,还要我石家养孩子……别找我……” “你石家欺人太甚,我与二郎情深意笃,你们却趁他生死未卜的时候强抓走了我,配了这么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又夺走了我的嫁妆,为了我肚子你的孩子我通通忍了,现在你们竟然还想杀死我,谋夺我白家的家产。简直可笑,二郎早被你们逐出家谱,故而入赘我家,如今想来吃绝户了,你们这些个不要脸的东西,合该天诛地灭!” 仿佛是用尽全身力气怒吼的一段控诉,如雷响鼓敲,震撼人心,在场所有的人目光齐聚在庭院中的棺椁上,浑身一震,心中涌起极大的哀悯。 “原是石家二郎的妻子,这石家也太不要脸了,先是将人赶出了家门,又夺人妻财,真是狼心狗肺。” “石家干出这样的丑事,还有脸满村的哭丧,生怕自家的丑事还不够显扬吗?” “连绝户都吃上了,还要什么脸,昨日还有脸跟我家婆子说道,信他个邪了。” 在场的石家人纷纷后退,灰头土脸的挤出了包围圈,有的上前踹了石大一脚,骂骂咧咧,摆清全部干系,好似刚才在后头耀武扬威的不是他一般。 叶挽看着棺中再没有任何动机,心骤然一停,和灵素对上了眼,飞奔上前去扶住棺木。 灵素快速把脉,又探察鼻息瞳孔,手不由得僵住,声音低了下去,“白姑娘……去了。” 骤然雨落,轰轰隆隆的雷声随之而来,山河震响,仿佛日月天地同悲同伤,倾盆的雨流泻人间,游云飘散,乌压压沉黑一片。 事情分明,人群被这场大雨驱散,走时还在议论,茫茫然天地之中,除去风声雨声,陷入了一片死寂,适才的凄厉似还在心头回荡,久久不去。 叶挽的手被雨水砸得冰冷,险些有些站不稳了,沈慎跟在后面,用手扶住了她,“叶挽,下雨了,该回家了。” “沈君独,她死了。”几乎不可闻,淹没在雨声之中,但沈慎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他沉默良久,攥住她的手腕没有放,全身被雨打湿,“你已经做了全部你能做的,剩下的是命数。” 叶挽隔着重重雨帘看他,两人对视上,水洗的眼眸怔怔然。 不过很快叶挽回过神来,快步将沈慎推回了屋内,隔去了外头的风吹雨打。 灵素和宋九嘉则是分头行动,一人绑了石大,手法利落地套进麻袋里,一人将白梓生安置好,余下的韩守愚则是和宋村长在里屋里交谈。 这雨仿佛是来映衬那场冤屈,等到叶挽推开窗,一抹暖阳携着雨滴流照进来,屋内添了些明亮和暖意。 沈慎问:“雨停了吧。” 叶挽将窗彻底推开,让外头的光洒进来,空中飞舞的尘埃散落,徐徐的风吹了进来。 “雨停了,这雨来去匆匆,像是专门为了什么而来。” 沈慎却不信这些,“这几个月是多雨,倒也不必往心里去。” 叶挽这才想起了什么,飞快进里屋去,打了热水,拿了干布匆匆赶过来,“你这个腿下雨的时候会疼,先换身衣服吧。” 沈慎接过干布,止住了叶挽的动作,接下来的一幕让她大吃一惊,连话都都有些结巴了,“你的腿……可是好了?” 只见沈慎将腿略抬起来了些,但很快又放下,但这一下都足够让叶挽激动了。 “不算好,前日发的一场高热,吐出了毒血,原本堵塞的经脉流畅起来,自然有所好转。” 叶挽眼睛都亮起来,眼底的阴霾一扫而过,她轻轻用手触碰了一下沈慎的腿,却被沈慎抓住,声音清淡,“干什么?” 叶挽干咳两声掩饰尴尬,“没什么,我有些好奇。” 腿快好了呀,叶挽乌黑澄澈的眼眸骨碌碌地转着,想起了当初了第一次见到洗净脸的沈慎,还没想过他站起来行走是何模样。 沈慎听不到叶挽出声,也不知道她想打什么主意,总归不是什么好的,别过脸去,感受到窗外打照进来的阳光的温热,弥漫着雨后湿软泥土的气息。 若他康健,势必要离开此处。 若是叶挽愿意同他走,他也不是养不起她,她喜欢水,王府里随她意建几 14. 第十四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翌日,天朗气清,昨夜又下了场大雨,今早天刚擦亮的时候还能听到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映照远处青山,烟雨濛濛。 叶挽看着沈慎把药喝完之后,就跟着韩守愚和宋九嘉两人去了县里,预备兵分两步,韩守愚去衙门官署交接,而叶挽和宋九嘉则去贤福庄探查虚实。 “叶姑娘和沈公子真是情真意笃,佳偶天成。”看到叶挽离开前先料理好沈慎的事情,韩守愚由衷发出感慨。 闻言,叶挽慢慢眨了眨眼睛,随意迎合了两句,心里却道,她可是谗沈慎这张皮相,若日后有了孩子,至少样貌上不会差。 至于后头韩守愚又说了些什么“不离不弃,是为高义”的话她是接不住的,脑子里这样的赞扬不由得拐了几个弯,她开始正眼看韩守愚。 偏生似是这般恭维的话在他的嘴里说出来,就莫名多了分虔诚,反倒是叶挽听得有些心虚。 “韩先生这般赤诚,我平生少见,只是日后任一方百姓父母官,乡里乡野,诸事烦忧,还需静下来多思多虑才是。” 韩守愚抱拳,眼眸坚定而光亮,周身的正气,初出茅庐的锐气,与此时艳艳朝日相交呼应,凛凛之风,让人不禁慨然。 叶挽想起幼时阿娘抱她在怀时同她说道读书人的骨气,他们读圣贤书,企念兴往继圣,扶困苍生,有四海澄澈之志,愿得青史纸笔的几行,不惧死生。 傲骨既是锋利的刀刃,刺向敌人,也会伤及自身。 为君者,若用得好这把利剑,可长驱宇内,以定四海;不若,便受此掣肘,举步维艰。 月焉自融入大魏来,奉长策治邦,开设学堂武馆,依仰中原文明,与王夫段景砚为首的中原世家有了往来,不过十余载,便蔚然成风。近些来的科举,偶有见月焉子弟冒头,不过到底根基不深,敌不过世代簪缨的高门显贵。 叶挽从前只在月焉境内,见到那些个摇头晃脑的书生念佶屈聱牙的文章词句,头都要大了,如今碰上了个韩守愚,觉得他走科举正途出来的气质倒有阿娘所说的意味,想起一路走来在民间乡野的所见所闻,还是忍不出提醒一二。 宋九嘉一刻都耐不住闲的,他轻功飞快,懒得搭理行步迟缓的韩守愚,早早赶在了他们二人前头,招呼去县里的牛车。 诸事料定,在树上舒舒服服晒着太阳,嘴里叼着根草,没滋没味地嚼着,听到叶挽和韩守愚的对话,他嗤笑一声,随手扔了个果子砸在了韩守愚的头上。 “韩呆子,人家说你傻你听不出来呀。” 叶挽眼疾手快,反治其身,手腕一转,鲜红的果子便兜了一圈砸回了宋九嘉,只听得一来一回,烈烈破风而至。 宋九嘉欠身躲过,眼眸一定,轻轻松松接住了果子,咬了一口,整张脸皱在了一起,跳下了树,站在了两人面前,“运气真差,这果子也忒苦了些。” 韩守愚看着高手过招,心下叹服,但也忍不住说了一嘴,“知退兄,你缘何砸我?” “看你这个书呆子走得慢呗。” “实在抱歉,我加快些脚程,不能耽搁你们的行程。”韩守愚满脸歉意。 宋九嘉撇撇嘴,没好气地看向了韩守愚,“你知道就好。” 目光转到了叶挽身上,两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都心照不宣的挪开了视线。 宋九嘉不由得腹诽,这叶挽身手不凡,见识不浅,第一次见面便敢掳掠韩守愚去,怕是大有来头。还有那个沈慎,目不视物却能准确辩物,三言两语便能让韩守愚钦佩有佳,绝不是一个普通书生。两人倒也不见得就是真夫妻,见他们来往交谈,多是叶挽扯言逗乐,沈慎抬眸淡声,显得冷淡了些。 三人一路到了县里,韩守愚先行下了车,拜别后便朝着衙署的方向走去。 叶挽有些倦懒地捏了捏眉心,长睫沾染了些水色,眼尾红泛,昨日事发突然,安顿好白梓生的后事已是深夜。况乡间路时有不平,雨天泥泞路滑更是颠簸得人头脑发胀。 她目光稍稍一凝,落在了身旁的宋九嘉身上,略带几分的疑惑,“宋公子何故这般的神色。” 宋九嘉的眼里写着些许的生无可恋,目视前方,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烦躁,见叶挽问,他别过头去,言简意赅,“我饿。” 似是觉着这般讲没头没尾,他又添了一句,“我在这边吃不惯。” 除了饮食不同,自然还有缺少银钱的缘故,若钱袋充足,自然是在哪都吃得香,跟着韩守愚这个呆子,估摸着也没有吃饱饭的一天了。 叶挽后知后觉想起来宋九嘉是扬州人,不由得好笑,“韩先生清廉,又茹素,你们二人想必也吃不到一处去。这有何难,等会找个做江南菜的馆子,我请你吃一顿好的。” 宋九嘉蹭的一下眼睛都亮了,活像是饿了三天三夜,听到有好吃的,瞬间就精神起来了,这是也不疲了,伸展着胳膊腿,跃跃欲试。 “说好了,看你也不像囊中羞涩的人,我就不客气了,欠你个人情,若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说。” 这是一顿饭就给收买了,叶挽莞尔,这宋九嘉倒也是真性情,无怪乎能和韩守愚同行。 总算进了城,热热闹闹的街市里烟火气腾起,来往的吆喝声走街串巷,叶挽按着宋村长告诉的地方一路寻过去。 到一拐角处,叶挽和宋九嘉忽而齐齐定住了脚步,两两相看一眼,便加快脚步,各自分头走了另外一条巷子里,很快就看不到人影了,似是凭空消失了。 本来是远远跟着的男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有些慌乱,脚步踌躇着不敢再往前一步,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头扎进了巷子里。 他眯了眯眼睛,只见叶挽一个在巷子的尽头处,衣袂轻飘,似是要快步转弯远去,他松了一口气,好在没跟丢,步子迈得更大了些,头也不回地往巷子里追去。 不过才三两步的功夫,他猛地被人提了起来,全身腾空而起,双脚离地,失重感让他慌乱起来,“干什么,谁呀!快放我下来。” 小巷之路,光影未及,幽幽之地,宋九嘉的声音颇为阴森,凑近他耳边,如鬼魅之语,“那你跟着我们作甚?” 顿时,男子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抖得更厉害,双手双脚无措地挥舞着,犹自狡辩,“这路是你家开的呀,谁跟着你们了。” 宋九嘉冷哼一声,将人随手扔了下来,重重砸在了地上,尘土飞扬,男子咳嗽不止,掐着自己的脖颈猛咳,脸皱如涟漪层层推开的湖面,“莽夫,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出手伤人。” 声音哑着堵在喉咙里,他手脚并用,想要爬起来逃走,下一秒寒光凌冽,剑锋生寒,陡然阻在了脖前,看得人眼睛都发直了,男子遍体生寒,见剑光返照自己惨白的一张脸,扯了扯嘴皮子,“好汉,手下留情,刀剑可不长眼…” “哎 15. 第十五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从天际倾倒而下的雨滴豆大,先是零星的几滴,随着叶挽的步子飞快,砸落的雨珠渐渐细密,她顾不得淋湿的衣裳,抹了一把眼睫前的雨水,动作愈快。 这雨来的震悚,叶挽慢慢发现水位在升高,耳畔轰隆的响声似破似惊雷,混着泥石滚落,脚下的地也更难走了。 回清河的路上,她敏锐察觉到不对劲来,这几日的雨不停,路上的人却少之又少,隐约可感受到地上的路颤巍巍摇动。 “阿挽!”一个声音冲破雨阵,携风带雨而来。 叶挽快步走了过去,只见大雨滂沱中,阿有嫂急促地扯着她的手就要走,“快跟嫂子走,雨大冲垮了泥土碎石,马上要山洪了,我们得去高处才行,这里太危险了。” 见叶挽被她拉着懵懵然的,阿有嫂的语速加快,脚下步伐不停,“你对这里不熟悉,应向两侧山坡高处跑。素素她跟着我家娃娃和那口子先上去了。” 叶挽没听到沈慎的名字,心下不安犹甚,“嫂子,沈慎呢,他跟着走没有。” 阿有嫂急得说不出话来,仍由雨在脸上打着,“你那屋没看到人,素素一大早就来我这了,可能你夫君也跟着人走了吧。趁现在还没出事,阿挽,你先走,到上头我们再说。” 叶挽一颗心沉入了谷底,她也知晓事情紧急,摆脱开阿有嫂死命牵着她的手,“不行,阿嫂我要回去看看,我不能留他一人,你先走,麻烦你照看我家素素。” 阿有嫂脸上更着急了,眼瞅着雨越来越大,响雷惊耳,她跺了跺了脚,“阿挽,生死由命,眼下这种情况,可耽搁不得呀。万一他跟着人走了呢,早上就没看见人了。你可怎么办。” 叶挽去意已决,飞身就要走,“阿嫂,我不想去赌,你也说生死由命,今日之事全是我个人造化,与他人无关,阿嫂你且快些走,莫管我。” “你小心些,若是寻不到人,可快些来,千万别耽误。” 眼瞅着叶挽的飞奔回去的身影越来越远,阿有嫂也没有法子了,来往的几个同乡人路上遇到了都在催促她赶快走了,顺着人潮,拖家带口,唯有叶挽一人往回村的方向赶去。 一路狂奔,心如擂鼓,重重砸响,心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叶挽的脑海里闪过千百个念头,大难临头,谁会去管沈慎的死活呢?他腿脚不便,带他就是带了个拖累,生死面前,村里谁又会无缘无故去救他呢? 雨水已经淌过了脚,眼看着水慢慢增高,叶挽终于赶了回去,她扶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敢有本分的松懈。 “沈君独!” 她淌过了水,飞快往里面跑去,又喊了几遍,猛地推开了门,见屋内赫然坐着的沈慎。只见他泰然坐于椅上,水漫过脚,他只侧过头去看窗,没有神采的眸色倒影着外头的雨帘,全然没有陷入死境的挣扎。 “叶挽?”只听得他声音清朗。 叶挽一下火气就上来了,她快速找出了屋内的绳子来,边着手准备将人带走边骂他,“沈慎你是不是有病,你一大早不见人影,现在又出现在这里,这里很危险你知不知道,赶紧跟我走。” “为何回来?” 叶挽停住动作,目光幽深地看着他,但是思及眼下的这个境况,她实在是不想跟他废话啰嗦了,径直将人背在她身上,“你应该庆幸我自小习武,泥土堆里滚过,不然我们两个就在这里等死算了。” 火速绑好了绳子,叶挽立刻带着人走出了屋子,肩上担着重担,她丝毫不敢松懈,只迈开步子淌着水过去,眼看着村里的人像是都走散了,她知道不能再逗留下去了。 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渐渐有弥漫之意,脚下飘着的筐盆席卷而过,路也比来时的难走许多,她继续加快脚步,不停歇地拼命往上走。 风雨摇树,刮出烈烈的巨响,狗吠鸡鸣杂乱作一团。 “你放下我,一个人活总比两人死强。” “你闭嘴,什么死不死的,我既然回来了就不会留你一个人。”叶挽本来就赶着高路,突然听得这一句,心头没处放的焦急都齐齐冒了出来。 “上回跟素素去山里采药,知道怎么走,你别吵,我烦着呢。” 沈慎被人背着,雨声在耳畔回荡,他不知道叶挽哪里来的力气将他背起来走那么远的路,头一次目不视物都要栽坑里了,却被人从地里扒了出来。 荒山野外,无人知名姓,葬身此处,与山河共枕眠,埋去仇恨与俗尘,倒也不失为一生。在屋内听得水涨雨打的声响,村落里此起彼伏的婴孩的哭喊和奔走的声音,他忽而冷静了下来,天地之间茫茫一片,却不料叶挽会突然冲进来带他走。 冷如玉的手触碰到叶挽濡湿的头发,沈慎眉眼沉沉敛下,“你这是何必。” 这时候抄小路风险极大,但是叶挽管不了那么多了,趁着水还没那么大,她扒拉着绳子拼命往上走,生死相逼之间,她还能想起昔日年少的时候她练武,马上疾驰,雨中飞奔,泥里狂滚,真到了绝境,还得是平日的功夫到家才行,不若早就被吓死。 忽而叶挽猛地踩到一个树枝,险些摔去,她勉强扶着树,一把抹去了额上的汗水,小溪水流加快,泥水深黑,她心跳得极快,抬脚的一瞬被石块和树枝脚刮伤,她踉跄了一下。 顾不得什么疼痛,叶挽拔出步子,咬紧了牙关,手被绳子勒得通红。 “叶挽,你把我放在这里,你一个人走得快,快走!”沈慎感受到叶挽沉重的喘息声,忽然抓住叶挽的手臂,急言出声。 叶挽别开他的手,置若罔闻,声音冷若冰霜,“你闭嘴,都到这里了你让我丢下你吗?丢你进水里喂鱼喂虾不成?” 便再也不说话了,叶挽只想继续往上走,通红的眼圈里进了混杂的雨水,脸上被一些细碎的树枝刮到,细密的疼痛麻着,她随手抹去后脚步不停歇,不知走了多久,她丝毫不 16. 第十六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乌云压境,黑沉沉一片,四野呼号,树枝刮杈的声响如同群魔乱舞,滚滚而走的河水奔流不息,闷雷砸响在天地之间,接连的几个重如擂鼓,天地为之一震。 阴冷的山风随着细密的雨水飘了进来,燃起的火把逆着风摇摆不定,忽明忽暗的洞内更加剧了在场所有人的恐惧。 不少人甚至哭出了声,生死未卜的道路,不知何时停下的大雨,离散的亲朋好友,都坠在心头,沉甸甸地叫人哽咽难言。几个哭闹的婴孩气息渐弱,声音细碎的像是病弱的猫仔,抱着的母亲哭红了双眼,犹是不肯松手,哑着声音低低哄着。 灵素安顿好叶挽之后就忙不停在和阿有嫂一起照看那些孩子,现在缺乏基本的医治条件,被困在此处的婴孩大多受了惊吓,引发了高热,又没有米粥喂养,哭闹得没声了,也是饿了。 一圈下来走下来,灵素心力交瘁,揉着发痛的眉心靠在了湿冷的墙壁上,歇了好一会,她才缓过神来,又立刻跪坐到叶挽的旁边,细细把着脉,紧拧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对着沈慎说道:“不用担心,睡一会就好了。” 沈慎的衣服对着火烘干好了,灵素便起身去拿了下来,递给了他,看着他怀中抱着睡得安稳的叶挽,一直绷着紧的弦终于得以松开几分,但很快她看了眼天色,眉目中染上了新的愁闷,雾雨不停,这天灾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这里天冷风湿,人多但缺衣少食的,呆久了肯定要出事。 接过衣服的沈慎将其裹在了叶挽身上,他则将怀中人抱得紧,感受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虽眼前空洞无物,但到底安心些。 沈慎此时心中多少生出烦躁来,往日活生生逗乐调戏的人突然倒下,心里的冲击不可为不大。他凝着眉,臂膀坚健有力,抱着怀中人像是没有重量一般,堆云砌玉,柔软的面颊靠在了紧实的胸膛上,静静听来,呼吸声音绵长。 心一下空了,仿佛万籁俱寂,唯此间一处有声,轻敲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沈慎闭目养神,背靠洞壁稍作休息,他的眼皮微抬,似是感受到了怀中的动静,“醒了吗?” 叶挽听得迷迷糊糊,撑着眼皮看到摇曳火光下明暗的面庞,一时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堆叠上来,一层又一层压着她,听到有人说话,她下意识应了一声,冷热交替中她察觉出几分的不对劲来,“沈君独?” “是我。”清泠泠如寒玉,沈慎喉结微动。 叶挽睁开眼睛来,入目的便是沈慎瘦削的下颌,脖颈处的青筋仿佛可见,火光依稀,她稍侧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窝在他怀里,听得他胸腔力沉闷的心跳。 劫后余生,她的心不知为何有些空落落的,许是后怕,更多的是庆幸。从前想得简单,便是身上没银子也可四处闯荡,总归是饿不死。这一路走来,遇见的人不可胜数,有热心豪爽如阿有嫂,也有满怀敌意的清河村人。遇到过几次追杀,狼狈地翻山越岭,又捡到了伤重的沈慎,沿途千百种风景,是她前半生所未见的。 生死的殊异之间,她忽而有些想念月焉,又隐隐想起阿娘如今希望她暂时不要留在家中,茫茫然的前路,想得多了便倦了。 叶挽额头轻靠,虚虚恹恹地垂下了眼皮,脑子里混沌一片,只抓着沈慎的手臂,闷闷地咳嗽,起伏间她发胀的脑子像是灌满了水一般。 “怎么了?”沈慎察觉出她呼吸的几分错乱。 “没事,头晕得厉害,许是受凉了。我养养神就好了。”叶挽的声音不同于以往的生气,沉闷如蕉下暑雨,听得沈慎眉心一凝。 故而沈慎将指腹移于她额侧,略移动了位置,让其枕在了腿上,轻柔的力道仿佛飘在云端,叶挽病时脑子混沌迷糊,有些肆意地伸出手去,触摸着沈慎的脸,触感温热,落在手心,难得的沈慎没有冷声让她松开,而是任由她摸她碰。 叶挽眼睫轻颤,语气放缓显得有些清软,“沈君独。” 听她唤他,沈慎侧耳听来,以为是自己力道重了些,指腹微顿,“嗯?” “以后我要睡床。” 沈慎:“……” 没听到回声了,叶挽眼皮轻抬,看不出沈慎此时的神色,有些倦懒地耷拉着眉眼,显得没什么精力。 灵素本来在旁边靠着打盹,耳朵里钻来对话,一下就精神了,眼巴巴就朝着叶挽那边看过去。 “好。” 灵素听到沈慎回应之后眼睛都睁大了,目光一错不错地在两人身上流转,嘴长大像是能吞下一头牛去。 叶挽眨了眨眼,似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粉面芙蓉,瓷里透红,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了。 “日后不准冷声唤我。” 沈慎撩起眼皮,深邃幽静的眸中明明看不见,却似乎能将人看透。 “叶挽。” 又是这一声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叶挽抬手去捂住他的嘴,唇瓣擦在手心,不由得心跳异常,“好了,你还是别说话了,我不爱听。” 说罢就闭上眼睛,揽抱着沈慎的腰腹,一动不动。 沈慎拿她没办法,声音放和缓了些,“安心且睡。” 叶挽学着他冷冷清哼一声,便再不说一句,闭眼久了困意袭来,真有些倦了,便也沉沉睡去。 睡梦里深沉,她没看到沈慎轻轻抚摸她的发尾,这一幕把灵素看得眼迷心噔。 *** 轰隆的雷响,雨声阵阵。 淌着水一路来到了县衙,宋九嘉抖了抖身上的水,趁着雨大守卫松懈,摸着高墙飞身而起,趴在了墙上,视察着四周,轻快的步子随雨滴一般一点一点落下,几处院落被他扫过,目光集中在后堂,心神落于门外有人守着的屋子。 宋九嘉定了定步子,手臂轻抬,手心里的石子轻轻一弹,便穿风过雨砸在了门口人的后脖颈处,力道精准,一下眼一瞪就晕乎乎倒了下去。 另一个不知所 17. 第十七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细雨轻扣屋檐,一滴滴飘落在石板阶上,很快沾湿了一片,湿闷的雨气隔着窗户徐徐吹进来,混杂进香冷精致的金猊里,染上蒙蒙一层雾气,烟气袅袅,幽幽化开。 室内儿几架儿臂粗的莲座上盛着烛火,细听还能感受到燃烧时噼啪的细碎声音,一室亮堂,与屋外幽冷湿寒的天分割开来了。 窗台依稀的明暗打照在执着黑棋的男子身上,玄色窄襟长袖广袍衬得他清朗峻拔,眉目如刀,轻眯眼时眸光淡漠,修长如玉的指节点在黑棋上,落子的一瞬听得一声玉打琳琅的清脆,打破一室的空旷的寂冷。 来人在外头恭敬地请见,男子面色不改,轻飘飘挥了挥衣袖,敲了一下桌案,门应声而开。来人步履沉稳,身姿健硕,虎背熊腰,孔武有力,侧脸一条伤疤横贯鼻翼,鹰眸炯然,添了七分骇人的气势。 “她回去救那个书生了?” 看到座下的属下点头严肃应是,执棋的男子冷冷嗤笑一声,懒散地靠在迎枕上,随手将棋子捻在手中把玩,白玉棋光滑剔透。 “倒是个有情人。”声音低沉分辨不出什么意味来,越是这样的声音越让座下男子心中发寒,只听上首的人淡淡道:“可别死了才好。” “主上,雍王的人推举的韩守愚已经到怀安了,快马急信说已经出事了。” 男子将掌中的棋子放回到棋篓中,叮当的几声交错,“随他们去,狗咬狗指不定谁一嘴毛。”,他的眉间轻轻一敛,语气越发淡了,“我倒是听说过这个韩守愚,颇为清高,脑子直得很,把这样的人送去怀安,雍王也不怕泼自己一身脏水。” 见男子没有任何的指示了,座下人径直站在一旁等待候命,肩宽背厚,笔挺伫立如山坚毅,垂首而站,屏住了呼吸,不敢惊扰了桌案旁的人眯眼假寐。 屋内一片死寂,仿佛还能听到外头雨打芭蕉,水珠滴落时的滴答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门被推开,咿呀嘎吱作响,湿润的冷香缓缓而来,乍见天光处,楚腰嬛嬛,款款走来,行走间沾染了外头朦朦胧胧的水汽,脂腻粉细,鬓发金钗,缓步中衣袂翩翩,走到了桌案之前。 “夫人安。”一旁的下属躬身问好,自觉地退了出去,关好了门,挡住了外头的昏暗天色,只余一室的灯烛幽幽。 案上的男子眉心轻轻一皱,女子便识趣地上前去替他揉捏眉心,还未触碰到就男子握住皓腕,男子睁开眼来,眸中一片清明,“学得不像。” 女子骤然心惊,抬眉处多了分凄惶,下一秒被男子拉得跌坐在怀中,“妾身知错,私下定更加勤勉。” 男子凉薄的眼眉轻抬,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身,“不必。” 两个词浇得女子浑身冰凉,她眸光有些木然,咬住唇齿掩盖住她的不安。 男子就着女子的手执起一颗白玉棋子,落在了棋盘上,不经意地发问,“信送回月焉了吗?” “今早已经遣人快马加鞭送回去了。”女子垂眸细声细语。 “叶挽到怀安了,她倒是走得快,还捡了一个书生做夫君,这般胆大不知像谁。”男子强硬地挑起女子的下巴,静静地看着她蕴着水雾的眼眸,见她躲闪,忽而一笑。 “叶风竹一生骁勇善战,年过半百仍立马横枪,拓疆御敌,倒是有几分像她。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一个是远嫁京都,一个是月焉王储。你觉得公平吗?” “妾身不敢妄言。”女子不敢挣扎,下颌的手指力道强硬,她感觉骨头都要脱裂了。 男子松开手指,女子自然而然脱离开他怀抱,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忍不住地咳嗽。 “出去吧,烟儿还在等你陪她打马吊,做嫂子的要有容忍之度,凡事多忍让。” 屋外的雨声渐细,女子抬眼看向了临桌的窗台,支着的窗户斜斜打照进明媚的光,落在男子衣袖上,恍若神明,周身气度雍容,举棋抬手间周然。 女子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提起衣裙朝着门外走去,她出手推开门,光落满身,心中却在发寒,眸中的唯唯诺诺褪得一干二净。 她抬手狠决地擦了擦细腻白皙的下颌,皮肤擦得通红,尖锐的疼刺的她眉头紧皱,犹是不想松手。 贴身婢女彩蝶快步走了过来,“夫人,小姐闹起来了,说是你还不去陪她便要砸了你的屋子,眼下正在闹脾气,谁来都劝不住。” 女子嘲讽一笑,“她想要羞辱的是我,谁又能劝得住呢?” 彩蝶恨得牙根痒痒,但是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跺脚闷闷发泄,“便是欺负夫人的娘家在北境,山长水远鞭长莫及,换做是京都的大户,她敢这般嚣张?怕是十里八乡都传遍了,谁家的小姑子这般磋磨嫂子。” 女子收拾好了心情,神色冷淡,“莫再说了,脚步快些。” “不过是个乡野丫头,也就是侯爷发迹了飞上高枝了,这满京城谁人不知她低贱卑微,大字不识两个,还说要指点夫人你的诗文。” “慎言,再说这些我便要罚你了。”女子拂过衣袖,后头的彩蝶也只能喏喏跟上,心下愈发烦闷。 *** 昏暗的山洞里,火柴堆烧灭的余温未尽,外头的涨水已经退去,但是天昏地暗,下山的路漫长而难行,分散逃离的人家不知境况,只抱着苦累的孩子沉沉睡去,睡容憔悴,消不去的愁容惨淡。 “啊——”一声尖叫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一众都慌乱了起来,以为有什么野兽闯了进来,纷纷往后退了一些,野外混黑,呼啸的山风遥遥的吹来,听得人心头惊骇。 “臭娘们,老子碰你是赏你的,嚷嚷个屁。”一个粗犷的男声在摸黑中陡然出现,吓得在场的人不由得害怕。 有人根据声音猜出了是村里的泼皮无赖孙季,人高马大,空有一身力气偏偏不务正事,分给家里的田荒草丛生,四处闲逛,打些短工活口,到处惹是生非,家里的几个兄弟分家之后就扬言不再管他了,随他自生自灭去。 叶挽猛地惊醒,下意识拿出怀中的防身的匕首,眸光乍然清亮,她扶住沈慎的手,“我去瞧瞧。” “擦——”叶挽轻擦火折子,点燃了架好的火柴堆,一簇星火整个山洞都敞亮起来了,山野里寂静,偶听得几声兽鸣,飞越而过。 这一亮起来,四野照得明明白白,众人的目光才聚集才刚才出声那一出,只见一个女子衣裳被扯开来,面色惊恐拼命地往后躲,脸上淌泪,大家认出这是村头的李家寡妇,孤儿寡母没了依靠,天灾的时候孩子没注意掉进水里了,被大雨冲走,大家伙连拉带爬才将女子拖了回来。 “孙老四你也太过分了,趁人之危你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人家孤身一人,刚丢了孩子,本就可怜了,你还去欺负,良心被狗吃了呀。” 孙季的衣服敞开,胸膛上几道重重的红色刮痕格外 18. 第十八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山中鸣晴,碧空澄澈,水天一洗,青山间缭绕着清晨朦胧的雾气,蛙声阵阵,林间惊雀扑翅而起,树梢摇晃,枝叶徐徐而落,水洗的清亮,露水晶莹,豆大的水珠剔透玲珑,滑入杂草林中消失不见。 昨日下了许久的雨消歇,烟雨的澄色绵延至天际,缀于云端,与青山徜徉。 叶挽昨晚被吵醒后就一直睡不好,靠在沈慎的肩上更是迷迷糊糊的不知今夕何夕,是以今早醒来的时候头脑还有些昏沉,山间的冷意吹进衣襟,她迷迷瞪瞪间睁开了眼睛,低头看了看身上裹着沈慎的外衣,忽而想到了什么,顿时脑子清明了起来,扭头看向了身旁却不见沈慎的身影,她立刻站了起来。 外头的天亮得早,暖阳照进来眼睛有些不适应,她微微眯了眯。此时山洞里已经有人醒了过来,但大多面有饥色,一天一夜的奔波劳累,清冷的山风吹地人耐受不住,一早便有人低低咳嗽起来。 她刚走出山洞就看见了坐在大石上的沈慎,山林之上绿树环抱,金灿灿的霞光穿林打叶落了下来,打照空地之上,沈慎背脊挺直,仿佛禅林打坐般庄严肃穆。 这一幕眉头不由得一皱,快步走了过去,“你的腿可好些了?怎么强撑着走路了。” 沈慎一早运功练气,倒逼自己能站起来,僵硬的骨头许久不动,走起路来分外地艰难,天不亮露水初滴的时候他就起来了,没发出半点声线,顺着平稳的呼吸声摸着湿冷的墙壁一路走,听声探息走出了洞口。 一路慢慢适应着重新走路的感觉,却不知晓周遭的环境,耳听烈烈长风,没多走远,只是摸索到一块大石坐了下来,如今听到叶挽的声音,他也不回头,兀自整理了下衣袖。 “出来透透气。” 叶挽手头还拿着沈慎的外衣,步子轻缓,上前去给他披上去,“你的腿哪怕是能动了也应该多修养一下,不该这样走动,若是摔了,可不是前功尽弃。” “又不是纸做的,不碍事。”沈慎接过衣裳穿了起来,莫说是腿,就是眼睛也有所好转,这些日的治疗调养下,清除余毒,便是经络都得到了恢复,只是还需要时间重新去适应。 他的神色淡淡,“叶挽,日后莫要这样豁出命去救人。” 叶挽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他身旁,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感受着林间的风徐徐吹来拂过脸的清凉感,颇有往日策马迎风的轻盈,“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沈慎闻言,抬眸对着暖阳洒落的方向,忽而失笑,“随你。” 人生千百种选择,当时当地,或千百思之,或一往无前,总归是归于个人本性本心,他人说再多也是徒劳。 叶挽思及昨日的事情,“昨日清晨你为什么不在屋子里?” 沈慎的眉眼越发寡淡,抚平衣裳的褶皱,深敛的目光有几分的幽深,“屋内有些闷热。” 叶挽不欲探究他人不想言说的事情,什么事说得太透了反而不给彼此留余地,她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今日我们该下山了。” 她抬头看了眼这澄明的天色,山野林间毕竟危险,还是要早些离去才是。 沈慎应了一声,站了起来,却一个没注意被脚下的石头绊倒,幸亏得一旁的叶挽及时扶住,她扑哧一笑,“沈君独你莫不是个娇娇公主吧。” 察觉到沈慎就要别开她的手,叶挽立刻改口,“这里地势险恶,还是莫久呆了。湿冷寒气不利于修养。” 沈慎被叶挽扶着,没有半点表情,但是她还是察觉到他情绪的轻微变化。 叶挽眨了眨眼睛,将人又扶着坐了回去,“在这里先候着,估摸着一会就下山了。” 下山的路湿滑 19. 第十九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灯火煌煌,列阵千张,黑夜里璀璨的星火坠落人间,绵延不尽,点缀于巾丝卷帘之上。 湖面上画船连廊,轻歌曼舞,丝竹弦歌,昏醉着舞女曼妙身姿,宛然曲调,迷迭醺人的酒香混着细腻脂粉烟气缭绕。 韩守愚一踏进这里目光便冷然深邃,拂袖抬步间俱是凛然,与这重重魅影谣歌格格不入,像是误入的他客,面容整肃,体态庄然,颇有视往日视金殿的慨然,见之不由得让人心头发憷。 更不用说跟在后头高大俊拔如崖上松的宋九嘉,明明肤白俊秀,偏生黑着脸,走路时衣袂翻飞,几步路的距离给他走出了千军万马的阵仗。两个人一前一后走来,看的人只一眼便匆匆移开了眼光,暗自心惊,不道是来寻欢,反像是来寻仇的。 一旁的县丞扶起袖子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一路弓着腰恭敬地带路,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大鬼见小鬼,他们这些蝼蚁还是别掺和了。 这两日和韩守愚的相处下来他也有点怕他。韩守愚一板一眼,毫不留情面,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查询府库文书,朱笔勾点圈画,横眉冷目,问话的时候倒也算和善,只是问到有缺漏之处,立刻眼刀便刺骨而来,直叫人头皮发麻,吐字不清。 若是论道两句,便有数十句话砸下来,句句扎心,从往圣先贤到为官之道,从律令发条到民生疾苦,臊得人恨不得有块地钻进去再不出来是好。 “赵知府便是在此处会见?这是私事还是公事,若是公事便不合规矩,若是私事,我从不在这样喧闹的地方与人会面。” 穿廊过门,风清水悠,韩守愚突然顿住了脚步,扭头看向了一旁的县丞。 眼瞅着人都走到了门口了,差一步就到了,突然冒出来这一句,大有转身挥挥衣袖离去之意,这可把县丞吓得浑身哆嗦,舌头打结着囫囵不清。 “韩……韩大人…这这。”这是要把他往火堆里坑,人还没带到就走了,还是在门口,这不是往知府脸上抽巴掌吗?县丞着急的没处说去。 烛火摇曳中,灯下美人回望,腰间环佩琳琅,一身素白绣金丝裙,曳地款款,徐徐的风吹来,柔软名贵的衣裙飘摇,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昏黄的光散落在她发髻之上,更衬得她明艳动人。 “大人且慢。”柔柔温婉的一声,女子缓缓行礼。 韩守愚遥遥看过去,不为所动,眸光如古木谭波丝毫未动,“清河百姓水淹成灾,等着官府去救,救济灾粮。赵大人却在这灯火升平之处莺歌燕舞,好大的官威。” “如今公事在即,却让一女子来迎,不知此处是温柔乡还是赵大人的客堂?” 女子浅浅一笑,“久闻韩大人正直名声,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韩守愚冷哼一声,拂袖转头就走,背后的宋九嘉一言不发,只隐隐按剑,目光锐利而警觉。 没走几步就被几个护卫拦住,持剑而来,步伐紧凑,人数众多,整练有素,将人团团围住,寒锋凌厉,剑拔弩张。 “大人勿进。”带头的那人黑面鹰鼻,铁臂英武,高声扬起,掷地而落。 宋九嘉如煞神,利剑横前,步履稳健而有力,臂膀沉着,引而不发,挡在了韩守愚的面前,这一刻他才有父亲告诫那句前途艰险的实感。 此间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里头的人,只见身着绣鹭鸶青色官服的林令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轻笑,“这人有点意思。先亮色,坦坦荡荡,显得我们虎头蛇尾。” 赵知府屈指轻扣桌案,表情淡漠,“可不,有意思才好,就怕他没意思。不然曲岩能把他送来?” 说罢,他随意整了整衣袖,起身而立,“锦竹招架不住,去看看。” 正在外头两方互不退让的时候赵知府走了出来,温文尔雅,缓步轻移,朗声而至,“这是在做什么,让你们请个人,动静闹得那么大,不知道的以为我平永府的官员都是这般的彪悍做派。” 为首的护卫立刻下跪认错,整肃有治,黑压压一片,一时四面俱静,无人敢出一声,县令把头低的更低了,缩的像是个鹌鹑,偷偷给自己擦汗。 韩守愚这才转过身去,行过礼之后快步踏入堂内,这迅猛的脚步把在场的其他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唯有赵知府神色莫辨,面上温和不改。 这一行一缓,倒让赵知府落在韩守愚的后头,县令暗道了一句不好,还说什么为官之道,这板直直的作态让人害怕,平永府里这么多县令,这么刚强的怕还是头一个,县令这一眼都望到了头,头晕目眩,真不想在场。 通判林令见人进来,还以为是赵青卓,刚要出声调侃,却见来人直直走进来,正气凛然,神色端肃,倒显得他坐这里有些格格不入了,随即坐直了,微抬下颌,接受了韩守愚的揖礼。 后头才是赵青卓走来,林令顿觉好笑,多年好友,头一回见他这般吃瘪,下官先进门来,倒让上官随来,别看赵青卓一脸淡然,实际上肚子里憋着火吧。 三人入座,茶盏新换,悠悠荡荡的茶香中,韩守愚率先站起来,礼罢后直言,“两位大人,清河受灾,现在是事情紧急,我新官上任,闻讯而至,倍感心焦,不知两位大人有何关于清河的事宜赐教?” 单刀直入,噎的林令这一口茶差点咽不下去。 赵知府消息灵通,早知道了这位新官上任三把火,进士出身,行事果决明断,刚才又一番打交道,也没多惊讶。 “此事我们已知晓,正快马加鞭调派灾粮前往灾县,韩大人新官上任,诸事未清,人事复杂,清河受灾难为你了。” 韩守愚悬了许久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可还没等这口气松完立刻又吊了起来。 只听赵知府慢条斯理拂去茶沫,神情在热气里模糊,“前几日清河的那起杀妻案县衙审理了,口供骇人,县官们拿定不了主意便呈递了上来,人已经移交了府狱,严加看管。” 韩守愚的目光立刻挪到了一旁畏畏缩缩的县丞头上,只见他头愈发低了,不敢直视他的眼光。 岂料接下来的话让韩守愚浑身一震。 “石大杀妻谋夺白家家产,指认了稳婆、石氏宗族等人。白家也难逃干系,白家家主白柏松伙同清河村民发现私挖,意图利用白家矿产的路子瞒下来,此次灾情,正是炸山采石,又遇暴雨闹出的人祸,非为天灾。” 韩守愚眉头紧皱,纷杂凌乱的事情堆叠在一起,他像是抓到了一条隐隐的线,突如其来的任命,清河村的案件,白家莫名被查封。 他忽而想起了临走的时候好友悄悄拉着他苦劝,言犹在耳,劝他性子莫这般直,有时和光同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能保全自身,若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他家中独自一人的老母亲多想想。 思及此,他睁开眼睛,看向了灯火通明的堂内,“既是我清河内事,我也应参与审理查办,若确有此事,罪不 20. 第二十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到处是乱哄哄的,哀嚎声从村口绵延到村尾,抬尸体的人来来去去,脸上神情麻木,淌着泥水,跨过毁坏的篱笆,迈过濡湿凌乱的杂草丛。 风起时,抬头看还能看到茅草在天上飞舞,不过才短短几日,那个平静安宁的村落便乱成了一团,得了风寒的幼儿脸上红着犹像是在沉睡,好几个没挨过第二日,怀抱着的娘亲红着眼亲亲小手小脚,怎么都不肯放开。 叶挽的目光沉重,像是凝了一夜的寒霜,化不开,堵在了胸口里。久久的沉郁盘桓不去,抿着唇,眼角微微耷拉。 不远处还能听到,激愤的村人扬声高呼,吆喝着村民签写状纸,不会写字的,请人添两笔,或者就咬破手指盖个手印。 “乡亲们,这回的天灾死伤无数,可你们想过没有,怎么就突然爆发了,这背后肯定有人在为非作歹。有些人勾结外村人赚了昧良心的钱,连我们怎么多年乡里乡亲的性命都不顾了。” “这一次村里人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家家户户谁没少个人,受点伤,卖豆腐的王婆六十五岁了,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了。打铁的孙师傅为了救李家的娃娃掉进水里淹死了,现在连尸体都找不到。” “要我说,就应该状告官府,把他们通通抓起来,让他们血债血偿!” 群情激奋,好事者高声附和,拿着状纸的被招呼着去领官府赈济的粮食,好些村民不明事理的也跟着跑,只为了签了状纸可以领到粮食。 来救济的衙役府官一手收着状纸,一手递过去一些粮食,还有嗓门大的吼得大声,“都有粮,不要急,哪里还有状纸的,走到前头来,青天大老爷肯定为清河做主。” “在想状纸里的月焉人是谁?”沈慎在叶挽身旁忽然出声。 叶挽看了过去,没吱声,视线落在了已经可以独自站立的沈慎身上,“这事蹊跷得很。韩守愚那边也没个消息。” 村里人呼告的时候说的是瞧见了几个月焉人参与其中,图财图利的不清楚,口口相传,描摹得越来越黑,偏偏这样没头没尾的说辞引得村民愤慨不已,没有人在乎事情的真相如何,指向了人祸,便让村民几日里凄惶奔逃的情绪得以宣泄。 亦或是真的有月焉人参与其中,抱有怎么样的目的,阿娘是否知道。月焉融入大魏时日未久,朝野之内举步维艰,根基不稳。 叶挽感觉事情在走向一条未知的歧路,始终迷雾重重,看不清来路,亦无归途,像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将所有的平静打破,给了这边陲小地一记重击。他们被裹挟其中,进退两难。 “该来了。”沈慎这一句携风而来,像是料到了什么。 下一秒,风驰疾奔,便有马蹄声踏踏而来,骤快的步伐像是敲打在人心上,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的山崩地裂,水漫遍野,小孩子哭哭啼啼的声响交杂其中,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滚滚而来。 身形高大的宋九嘉像是拎小鸡一样吧快要颠吐的韩守愚放了下来。 已经是晕头转向的韩守愚扶着井干呕,面色发青,吐出些黄水,满口泛酸苦,整个人剧烈震动,嘶哑的声音噎着半口气。 “知退兄你这马骑得过于凶猛了。” 宋九嘉欣慰地拍了拍马头,“好家伙,够劲,爷很久没这样尽性了。”又听的韩守愚这般,朗笑出声,“韩诚之,我可问过你,是你说得快些赶到才是。一路上你可一句话没说。” 韩守愚喝了灵素递过来的水,低声道了句谢,看向了一旁得意洋洋的宋九嘉,咬牙切齿,“风那么大,你给我机会说了吗?” 叶挽眼瞅着这两人的功夫都放斗嘴上了,上前将刚刚拿到的状纸塞在了韩守愚的手里,“先别吵了,先看看这个。” 韩守愚立即正色,抚了抚剧烈起伏的胸膛,才抖开了纸去看,眼扫得极快,字窜词,词连句,很快读完,面色也沉冷了下来。 “若真有此事,当真是人神共愤,罪不容赦!” 灵素是没见过韩守愚这幅模样的,不由得惊奇,连手上的手帕掉在了地上了都没注意。 得知县令在这个地方,很快就有人来请,府里下来的官吏见礼后便和韩守愚洽谈起来,本来言语中还多有敷衍,但见韩守愚凝神看来,道出了清河人口几何,田亩土地多少,应颁发的赈灾粮数目,才刚上任几日便对这些了如指掌,他也不敢再多作敷衍,赶忙将此处的赈灾详情一一道明。 “这是何物?”韩守愚亮出了刚刚拿在手中的状纸。 “这些都是村民联名上书的状纸,说是此处灾祸是人祸,大雨连天,地动山摇,又连累了几个县村。” “可有人证?” 一旁的高瘦黑脸的属吏顿时语塞,他只管收上来,如今赈灾紧急,哪有时间去仔细盘问各种原有,不由得面露疑难。 韩守愚昨日一日未睡,将县衙里现有的案卷都阅览了一遍,来的时候又一路颠簸,风一吹来,看到对方如此神色,头脑发胀起来,只觉得手上的纸张分外烫手。 “事有缓急,且暂存不论。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处理好此地的各项赈灾事宜。”韩守愚将手中的状纸塞进了怀中。 属吏见对方给了台阶下,连声道是,就要引着韩守愚去到前面的赈灾现场。 一个激动的声音继续响起—— “乡亲们,快签了这状纸拿去领救济的粮食,县官老爷肯定会为我们做主的。”一声扬起,群声附和,在一片吵闹中分为明显。 韩守愚的步子陡然定住了,先是看向了一旁刚刚递来状纸的叶挽,见对方点头,他忽而转头看向了额头淌汗的吏员,目光锐利,看得人心头倏忽一震。 “你们要村民签了状纸之后再领粮食?”这一句发问把他问的更是冷汗重重。 “这没有——” 还未等他说完韩守愚径直就走了上去,大声呵斥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官府赈灾是天经地义,哪有需要写状纸才能领救济粮的道理。” 刚刚还在奋力呐喊的人正吼得脸红脖子粗,突然听到这一句,顿时噎了几口风,猛地咳嗽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雅雀无声。 只听的韩守愚继续扬声喊道:“若确有实证再交状纸,否则就是诬告,无需交这状纸再领粮食。清河受灾,我深知各位艰辛,都去领粮吧。” 这话动摇了一部分人,他们确实不知道实情,迷迷糊糊就被带着走了,但更多的一部分人还在观望,他们站着,目光里的写着怀疑和沉默。 更有甚者,生怕被抢回粮食,连忙塞了两口米在自己的嘴里,狼吞虎咽,表情狰狞,沾了泥土的灰扑扑脸上涨红了。 几人之行,很快就影响到了村里其他人,更不用说处在饥惶和慌乱中的人。 韩守愚站得笔直,环视四周,这才明白今日之状况是官府威 21. 第二十一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飞鹰传信,杳无音讯。 黑蒙蒙的夜色之中,一切都坠入了沉寂之中,唯有廊下的灯火幽暗,随风而起。 叶挽几次往月焉王庭寄信都没有消息,石沉大海,便是几日的功夫,让人分外难熬,没由来的烦躁堆叠在心头,抬头望月,浩渺幽黑的长空里只一轮皎月悬于其上,今夜无星,愁思更重。 寒光凌冽,长剑破空厉响,划过青石地板如长星坠营,其音低而哀,手腕流利翻转,锋指皓月,气似横风,扫野而过,乱剑飞舞,咧咧作响,静夜里仿若有数不尽的兵戈相加。 沈慎来到了廊下,侧耳倾听,步履轻缓而静,活动了几日,他腿脚恢复得不错,眼睛也较之前恢复了四五成,如今看去,黑沉沉里只能看到一个身影朦朦胧胧。 结合声响来听,叶挽是在武剑,脚步极快,凌乱之中稳步有序,但气流不稳,分明是持剑者心绪不定。 自打离开清河之后,叶挽就一直情绪不大好,往常打趣逗乐的性子闷做了葫芦,应不起半点响来,灵素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也哄不好。 究其缘由,沈慎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日韩守愚匆忙赶回县衙之前想到了要帮别人带话的事情,刚给宋九嘉拎起来骑了没几步,又立刻叫了停。 “对了,叶姑娘,那日我去见赵知府,有个姑娘托我给你带一句话。只说了‘行行重行行。’” 叶挽本来还沉浸在刚刚看到衙吏从井里抬尸体时头皮发麻的场景中,突然冒出来这一句,她有一瞬的怔楞。 仰头看过去,眸光凝了一瞬,才应了一声知道了。 当晚他们也跟着去了怀安县,暂时找了地方先落脚,清河待不了,虽然阿有嫂在其中转圜,但村里做出了不欢迎的姿态,在遭遇重创之后,人心最是不稳。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初读此诗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感受,等到叶挽真的与阿姐分别,只能在城墙上看着远去的马车的时候,她泣不成声。 北境巍峨高耸的城墙之上,她被阿娘死死抱着,捂住嘴巴,热泪在脸上肆意淌着,一直在喊叶宁的名字,幼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一分别便是十多载,天真地以为过几日阿姐便会回来的。 此后她每日下学都要蹲在城门口等着阿姐回来的马车,一日复一日,从寒冬腊月到酷暑盛夏,一日阿娘忍无可忍,把她从上头抓了下来,鞭子打在身上的时候,她不敢哭出声,眼泪啪嗒啪嗒掉,等到阿娘实在打不下手去了,看着饱含泪水的叶挽,自己眼眶也红了。 “阿娘,我们能把阿姐接回来吗?没关系,你多打阿挽几下,她一个人真的很害怕。”叶挽抽抽噎噎,死死抱住叶风竹的腿不肯放手,小小一个仿佛有无穷的力,水润晶莹的泪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叶挽和叶宁是孪生姐妹,自小一起长大,叶宁性子偏柔,温婉知礼,不像是皮猴子似的叶挽天天给阿娘揪耳朵,对着天神罚跪告罪。每次叶挽犯错,一个人跪着跪着就会迷迷糊糊睡着,叶宁偷摸着带来她最喜欢吃的马蹄糕,见她睡过去了,便哄着她起来吃点。明明自己怕黑,还要钻进大氅里抱着叶挽一起睡。 偷骑马摔了磕破了皮,叶挽不敢跟阿娘说,叶宁就从马场一路背着她回王庭,路上絮叨个不停,叶挽捂住她的嘴巴,悄悄亲她,“阿姐最好了,阿挽想吃奶皮羹了。” “我听说京都特别繁华,那的冰糖葫芦好大一颗,一串串好几个,酸酸甜甜的。” “还有那里的灯市,宝马香车,玉壶光转,可漂亮了,跟咱们这很不一样。” 童言无忌,但一语成谶。 叶宁十岁的时候去繁华的京都了,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自打出生起,姐妹俩就没分别过,叶挽被叶风竹瞒地死死的,等到临行的那一天,她登上城楼,听到阿娘说那走远的马车里坐的是叶宁的时候,觉得整个天都要塌下来了。 “阿娘,你怎么能让阿姐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管,我陪她去,她连只蚂蚁都不肯踩死,还不得给人欺负死。” 叶风竹只冷冷地看着她,眼眶里的微红渐渐褪去,染了寒霜的眸子坚毅而残忍,“阿挽,若说天下最不舍的人便是阿娘,阿宁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看着她一天一天长大,焉能不心疼她?可是大战在即,京都催得紧,阿娘也没办法。你若是有这哭的功夫,不如去多练剑习武,我十岁的时候已经能猎杀头狼了,几日后大军出征,你莫要胡闹了。” 风雪寒天里,叶挽跌倒在雪地里,手脚埋进厚厚的雪中,连哭都忘记了,只怔楞看着阿娘匆匆远去的背影,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一天过后,再苦再累她也没哭过了。 再也没有人陪她一起玩了,再也没人给她送马蹄糕了,她一个人跪在紧闭黑暗的屋子里睡醒后恍惚时会喊几句阿姐,然后是长长久久的沉默。 初时阿姐会寄信回来,叶挽藏在枕头底下,看了一遍又一遍,信中阿姐总说她过得很好,叫她不要闯祸,惹阿娘生气,后来年岁渐长,慢慢信就少了。直到五年后,阿姐说她成亲了,一载之后又有了麟儿。 叶挽由衷地欢喜,在另一个地方,阿姐终于有家了。她让人去京都打听,消息回来的时候已经隔了有些时日,来人只说阿姐深居简出,不喜出门。 她幼时便暗暗发誓,有一日她要去京都接阿姐回家。这些年月焉有了很大的变化,读书崇礼,建立学堂武馆,开放边境贸易,来往的商贩络绎不绝,琳琅满目的稀奇玩意都能见到,半点不比京都差。 她想要去寻韩守愚口中的锦竹,却寻不见踪影,敏锐察觉不对的叶挽立刻传信回月焉,但没有一封回信,今夜抬头望月,恰似往日同阿姐坐在屋顶看月,她靠在阿姐的肩膀上,背着阿爹让她们学的诗。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声犹在耳,字字铭记。 剑舞飞旋,吹散了寒凉,叶挽已然力竭,撑着剑靠在了墙上,小院里簌簌花落,随风而飘,她抬头忽而与沈慎遥遥相望。 沈慎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但她依旧一言不发,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叶挽先败下阵来,将剑收入剑鞘中,利落的一声让沈慎微怔,听着脚步声她先走了过来。 “怎么出来了,外头灯昏暗,你不好走。”叶挽故作无事地看向了檐的悬挂着一盏灯。 沈慎柔和的眸光看了过来,烛火里让叶挽晃了晃心神,她别开头去,没有了往日的挑逗心情,声音淡了下来,“你眼睛好之后就走吧。天大地大,想必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这回轮到沈慎顿了一下,眼眸里流露出了几分的不解和罕见的疑惑,“你要去哪里?” 话头堵在胸口里不上不下,叶挽叹了口气,慢慢蹲了下来,摸着寒凉的剑鞘,继续抬头看一轮明月,“我呀,四海为家,去哪都行。” 沈慎听这不着边际的话只当她是心情不好时的气话,心神稍定,抬步上前,感受着气息温热之处,他的手心宽厚,罩在叶挽的眼睛上,扑闪扑闪的长睫在掌心扫过,乱了一瞬的呼吸灼烫起来。 “还难过吗?”沈慎的声音低沉,传入叶挽耳畔惹得她耳后烧热,她鲜少见到冷冷淡淡的沈慎安慰人的样子,盖住他的手,声音扬了起来。 “难过什么?你腿好了,眼睛也快痊 22. 第二十二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曲调悠扬,歌声婉转,靡靡的丝竹管弦徐徐荡开,几层楼高里回响着清雅的琴音,春风楼是平宁府里排的上号的雅阁,因其来往之人大多非富即贵,掌柜的见多识广,无论布衣显贵,一一持礼接待,规矩分毫不差。 来往的客商天南地北,居住此地不用担忧泄露行踪,故而春风楼声名远扬。 夜晚笙歌之时,叶挽和沈慎一同来到了春风楼,照着韩守愚留下的信息,走上了四楼。此处隔间众多,幽香弥漫,走在外间听不到半点里间的动静,丝竹之乐到了此地飘远如烟,安静地莫名有些诡异。 错金描银的烟炉袅袅生烟,绿水青山画屏精致淡雅,转过弯去,听不见前厅的婉转之调,珠帘画廊在眼底扫过。 叶挽的步子越发放轻,目视四方,耳听六路,走到了坤字号丙三房,推门而入,空荡荡的雅间内没看到一个人。 沈慎环视了四周,侧耳去听,“许是未到。” 叶挽快速在全屋里试探了一圈,没发现任何的端倪,但是心头还是隐隐有不安盘绕。 她踱步到了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块精致的绿豆糕仔细端详,罢了,又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里头的茶正温热,显然是算好了时候。 也不招呼沈慎来喝,自顾自放在了一旁。 叶挽敛下的眉眼幽深,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动,一声一声入耳,犹如滴漏之音。 沈慎忽而睁眼,“亥时了。” 与之同时,叶挽的手指顿住,两人默契地对上了眼,一阵诡异的寂静弥漫在房中,烛火忽然熄灭,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还未等二人反应过来,脚下倏忽一空,骤然的失重感让叶挽没有任何防备,下意识就要去抓沈慎的手,一把抓空,桌布裹脸,呼吸猛地窒住,一下拉扯开来,胸膛剧烈起伏。“沈君独——” 话音还没喊出就被跟着掉落下来的沈慎捂住嘴巴,两人一同从楼上滚了下来,重重的砸地声响,沈慎将自己当做了垫背,让叶挽的下落有了个缓冲。 乍现的灯火很快再次被遮掩住,两人本来应该落在了下一层楼的床榻之上,但下落的瞬间床瞬时分隔成两侧,又立刻合上,两人被丢进了床底。 叶挽猛地咳嗽了两声,又立刻止住,又是一片幽暗,唯有床一侧可以看到这件屋子的烛火。 心跳还没缓和过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只听一声闷哼,来自身下的沈慎,坚硬的胸膛砸的叶挽额角生痛,又想再动就被呵住,“别动。” 叶挽定住不敢再动,轻音落在沈慎耳畔几乎不可闻,“瓮中捉鳖?” 沈慎护着她的头,不让她抬头的时候砸向床板,呼吸稍匀,余光落在了外头的敞亮之中。只道了一句:“怕是黄雀在后。” 两句话音刚落,两人便齐齐默声,外头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原来此间听得到外头声响,外头却不得窥见里屋。 听着声脚步还尚远,只是逐步逼近,叶挽稍定心神,定睛往外看去,不料感受到手腕处一阵黏腻,浓重的血腥味弥漫着,刚刚还处在惊魂未定之中,只觉得这屋内的气味颇为古怪,但兰花的幽香又极浓,细细闻去又寻无可寻。 但现在静下来,那股血腥味越来越重,似是离他们极近,“这屋死人了?” 沈慎从喉间轻嗯了一声,“人还不少。” 头皮发麻的感觉又上来了,黏腻的鲜血滑腻,粘在手腕,叶挽鼻尖难受,几欲作呕,猛地一下拉开沈慎前襟的衣服,埋头进去,清冽的气息入鼻,才勉强缓了过来。 沈慎僵了一下,手定在了她头的上方处,空落落的,见她实在难受,只得将人抱在怀里,由她去避。 脚步声越来越近,叶挽鸦羽长睫轻颤,手紧紧握住沈慎的衣襟不放。 “咯吱——” 门打开了,随之而来的还有爽朗的笑声。 “那野延,半年未见,别来无恙。近来听说你那五弟在雄契关处买卖做的风生水起,得你父王大力赏识。” 被唤做那野延的男子轻蔑一笑,高鼻鹰勾,眼眸深邃,瞳孔成幽蓝色,声音扬起,“那草包子也就会卖些马屁讨阿耶欢心。” 又转头上下打量了贵公子装扮的男子,冷笑更深,“听闻你在月焉呆了好几个月,哪有闲工夫来寻我,怎么,当不上王夫了灰溜溜走了吧。” 叶挽在底下越听这个声音越耳熟,眉头拧紧在思索,直到听到粗声说王夫,她猛地想起来了,这不是赵子衿吗?听闻是她祖母遣话过来让父亲带在身边历练一番。她记得尤为清楚,江南世家出身,白细瘦长,一幅骨架子撑不起来气度,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整日拿一把折扇装腔作势,在她面前晃悠。 起初叶挽还不知道这是给她相看的,也没多搭理,但后来父亲说是世家交好的子侄,要她好生招待着,让她陪着在月焉闲逛了几日。 一日她一身红衣骑装,飞身上马,正欲奔驰,不料却莫名其妙遭到他横眉冷目的贬斥。赵子衿眼尾眉梢全是矜傲。 “以后做我赵家的掌家娘子,莫穿得这般鲜亮,就应当如扬州城的姑娘温婉如水,青衣萝裙,含羞带怯才是。还有你这随随便便骑马出行的规矩也通通改掉,女孩子骑什么马,坐姿不雅,难登大雅之堂。不经长辈允许,随意外出游玩,全然不把体统放在心上,如何能料理好府中的一应事宜?” 叶挽:“……” “我听闻你没有读过女四书,本来就不合规矩,念你生长在蛮夷之地,没有人教导,也不是什么大事。也罢,我家中的教养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规矩是极好的,成婚前,你先学上一年半载,规矩到位了才能进我赵家的门。” 叶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看向赵子衿的眼神也变得逐渐奇怪。 赵子衿绢扇轻摇,端底是一幅风流姿态,尤是不自知地继续说道:“月焉物产贫瘠,但听闻今上往年贺岁的时候赏赐了不少稀奇珍宝给你,建德元年御赐了十二颗拳头大的南海珍珠,听闻滋养健体,是上上的佳品。夫妻本是一体,不必分你我。我祖母八十有余,正是需要此等佳物好生养着,成婚后你应当恭敬呈上,以表孝心。娘亲身体不好,每日的晨昏定省,侍奉粥药,半刻都迟不得。” 越说越离谱,叶挽皮笑肉不笑,一扬马鞭,破空凌厉的一声,马蹄扬起,通身如墨的乌骓马长声嘶鸣吗,马尾重重一扫,就把赵子衿扫到了地上。 一抬头,仿佛马蹄就要从天而降,他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颤抖不止,“你要干什么……” 叶挽骑于马上,居高临下,马鞭利落地一挥,破日划光,噼啪作响,直直打进人心里,“你赵家妇,本郡主不稀罕。你有什么脸觉得我看得上你?” “大胆——你” 话还没说完鞭风凌厉,划过耳侧,重重砸在脑中,抬手就用衣袖去遮挡,好半天都没晃过神来,金光刺眼,赵子衿吓出了一声冷汗,再定睛去看,人已经飞驰远走,他腿软得站不起来了。 叶挽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莫说是夫君,就算是给她做奴仆,她都瞧不上眼。 还莫说自那日后赵子衿在士林集会的时候到处跟别人吹嘘叶挽钟情于他,非他不嫁,让他们这些人省省心,都别瞎忙活了。 叶挽在马场听到传言后咬牙切齿,一路疾驰过去,当众将赵子衿献殷勤时送来的诗画烧得一干二净,又将他的窝囊样“不经意”说了一通,他这才灰溜溜消停了几日。 没想到在此地遇到了赵子衿,今日一见,丝毫未改。 不提还好,一提赵子衿便气不顺,冷哼一声,“什么狗屁王夫,我还看不上呢,就一个蛮夷边陲的女子,目不识丁,刁蛮任性,嘴一张吃一大口血肉,膘肥体壮,极其凶悍。这样的女子进我赵家的门,列祖列宗都不得安宁。” 叶挽怒极反笑,在心里把赵子衿鞭尸千万遍了,气得牙根痒,血气直冲太阳穴,突突发疼,沈慎以为她闻着着味道难受,将人又揽紧了些。 “你杀人了?”那野延掩鼻环顾了四周,目光落在了床边的纱帐包裹住的纱帐里,浓重的血腥味便是从那一处传过来的。他定睛看过去,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23. 第二十三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死一般的寂静,叶挽听得自己乱撞的心跳,抬眸看到了垂落在床沿伤痕累累的细白手腕,呼吸沉闷地噎在喉腔里,仿若每一条伤疤都尖锐地划破在眼前,牙关紧咬,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有些颤抖的手指尖被沈慎握住,叶挽掀起眼皮看他良久,重重咽下了一口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惊犹未定,又见同族人惨死在眼前,心悸如同黏腻的油水一层层蔓延过心头,抓着沈慎衣襟的手指骨泛白。 只听外头的声音在沉寂之后又再度响起。 “哪能呀。”赵子衿坐直了,掸了掸衣袖上尘埃,“该给你的我一分都不敢忘。少了谁家都不敢缺你阿野延的。” 阿野延也撩衣坐了下来,端起一杯新茶来拂去浮沫,淡淡扫了他的一眼,没有再说话,冷硬的眉梢飞扬入鬓,他礼仪极好,若忽略明显异域的长相,倒比出身名门的赵子衿多几分气度。 赵子矜看阿野延明显不相信他,干笑两声后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书信来从案桌上递过去,“我在月焉好歹待了三个月,怎么会半点收获没有。这是月焉西北境门户孟氏家主的亲笔书信。你且好好瞧瞧。” 叶挽的心一咯噔,眸光里的暗暗沉沉不明。一旁的沈慎感受到了叶挽呼吸的不定,手落在了她肩之上迟迟未动半分。 阿野延三两下拆开来,浏览了一遍,冷冷笑道,“没影的事情都没抵我的货,我看你胆子够大。” 忽然倾身,鹰臂猛地发力,五爪如铁钩,死死钳住赵子衿的脖颈,看着手下的人兀自蹿得通红的脸色,如坠冰窖的声音寒不可言。 掌力凶猛浑厚,青筋暴起,阿野延将人提了起来,看着赵子衿死命挣扎的手脚,他没有半点同情,反倒是起了玩心,捏入股掌中的蚂蚁,被人一脚踩在了地下,动弹不得。 赵子衿感受到生命的威胁,濒死之际死命用手去掰持禁锢自己的熊掌,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跳动,他瞪大眼睛,血丝密布的眼珠极为恐怖。 莫名的,与床上死尸的黑白分明的渗血眼珠对上,他头皮发渗,抽搐地口吐白沫,眼睛泛白,那点细细的声音堵在了肺腑里。 黏糊的白沫落在手里,阿野延厌恶地甩开了赵子矜,重重的一团肉在砧板上脱离,倒在了地毯上猛地咳嗽,没两下血便咳出来了。 赵子衿崇尚士林的翩翩风度,喜宽袖宽襟的丝绸,被这一通折腾,靛蓝色的衣袍散乱开了,白衣为衬,露出薄薄的一层骨来。 见赵子衿跌坐在地,床下两人的心再次悬了起来,灼热的目光对视上,匕首隐隐按住不放,时刻准备应对可能陷入的险境。 殊不知赵子矜一脚踏入鬼门关,正见鬼的时候,掐着自己的脖子咳嗽不已,通红的脸血色密布,泛白的胸膛可见一弯凹出来的骨肉,他伏倒在地,用手捶自己的胸口,想要疏通挤压的气血,一面死命往后退,面上的惊恐毕现无疑,两条腿如同软软的面条一般被拖着走。 “救命……救命……”嘶哑的声音如厉鬼。 阿野延用脚踩着赵子衿的脸,又是狠狠的一踢,只见他额角流出鲜艳的血来。阿野延掐住了他的下颌,“别给我耍花招,我能不知道剩下的东西在哪里?卖了也好,不见了也罢,找不到你就死定了。赵家和通州关系密切,你那二舅当着京官……” 声音拉长,赵子衿听到到自己下颌骨碎裂的响声,他动弹不得,声脱离了喉咙,干涩异常,连声求饶,“我懂,我懂,我马上补全,一丝一毫都不差。” 阿野延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你懂就好,跟我阿野延做生意得讲信用,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犹如黑白无常索命的钩索一般渗人,赵子矜面如猪头,眼角挤出来泪来,死命点头,乌紫的脸涕泗横流。 阿野延扯开他的衣襟,洒了些墨水在上头,墨水不附皮骨,反而越发白皙,一会一个铜色的印迹印刻显露在了他身上。 叶挽侧着光,看到了赵子矜露出的了些许痕迹,瞬时瞳孔猛缩,电光火石间想起了这个阿野延是谁。 沙漠戈地里的煞星,党斡尔王的第二子,传闻其母受天而孕,在党斡尔的圣地牙鸦河孕育其子,出生时天象异变,群鹰直坠于地,死状惨烈,视为不祥。故而一出生就被弃之荒野,被野狼孕育,八岁的时候在党斡尔与周边游牧民族发生冲突的时候异军突起,领着数百头狼将敌人撕扯干净,从此被接纳回党斡尔。 十岁弑母,一刀结果了被一直关押在地牢里的母亲,此后进入了党斡尔的权力圈子里,因其凶猛的战斗力和嗜血的爆发力深受党斡尔王的重用。他从野兽堆里厮混出来,野狼的印迹成为他扬名的杀气,无数部族闻风丧胆,草木皆兵。 叶挽看到赵子衿身上露出的那个狼头,握住刀刃柄的手更重了几分。 “瞧瞧。” 赵子衿惊恐地往下看去,头皮涨裂开来,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这这这是什么……” “老子没空跟你废话,滚远些,再给你半个月的时间,若是拿不到我想要的……”玄色鞋垫擦地,像是刀抹在脖子上。 犹如重锤砸在了赵子矜的耳朵里,他呆愣楞地看着推开房门远走的背影,心里回荡着的害怕没有消歇,半晌,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忽然目光落到了床上的两具女尸上,他立刻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出了房间的门。 屋内骤然安静了下来,空气的弥漫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沈君独……” 沈慎低头看去,借着朦胧的光,叶挽脱了力,这才敢大口喘气。 “不行,我腿麻了。” 沈慎眉心微皱,继而抬手而起搭在她背上,运气逼力替她活泛筋骨。 叶挽伸出手去,触碰到光,脚刚一动,忽然身下的地板再一次打开,又一重坠落感袭击而来,再度往下一层掉落,一瞬间的黑暗袭击了两人。 这一回沈慎反应最快,迅速锢住叶挽的腰扣紧怀中,用紧实的臂膀护住她的头,宽厚手掌盖住她的掌心,也就是一刹那,两人再一次被推入昏暗之中。 这一回的滚落方向似乎是斜着,来回的两次坡,滚得叶挽有些晕头转向,巨大的推力让人只能被驱使着往前滚动,不得动弹。 直到屋内的烛火再一次亮起,叶挽慢慢眨眼去适应眼前的明暗变化,她一睁眼,眼前的布置全然与他们第一次走进的房间一模一样,就连桌上摆着的绿豆糕和两杯茶都纹丝未动,她走出门去,标号的“丙字”一如来时。 荒诞感席卷上心头,叶挽踏进房门,摸了摸茶杯,恰好的温热是她初初触碰到的,好似算好了时辰一般。 “不会要再来一次吧……”叶挽端起了茶杯,幽幽的目光落落在了杯底, 24. 第二十四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夜色渐暗,萧鼓消歇,天地之间仿佛陷入茫茫一片,混沌未明。 沈慎抱着叶挽到了床榻上,撩开纱帐,挂在了两侧的钩子上,倾身替她盖上了被褥,又试探了鼻息,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些。 屋内的围绕着的兰息浓郁,低头去嗅衣襟,散不开的幽兰香气争前恐后地扑了上来,沈慎思索着这背后之人肯定对叶挽知之甚多,不然也不会单单针对她而来。 馨香醉的人生出些旖旎,让人不禁头脑眩晕,沈慎循着香气灭掉了几个烟炉,茶水铺盖,走几步到窗前,推开内里的纱窗,屋内的气味得以置换,不至于过于浓厚。 沈慎刚推开窗后的几息间,忽而便听到床榻指出传来一声重重落地声,他蓦然一惊,绕过仕女画屏便看到了叶挽裹着半边的被子滚到了地上。 三两步站在了脚踏上,沈慎将人揽抱了过来,一室的灯火亮堂里,他眯了眯眼,从前看得清五分的眼睛如今已经能看到了七八分了,落手的白腻细滑在视野里多了分实感。 “叶挽?”沈慎摇了摇怀中的人,手掌试探落在她额上,沉吟半响,“可还清醒?” 已经被浓郁香味弄得迷迷瞪瞪的人在乱入丝麻的脑海中找到了一丝的清明,她勉强撑开眼皮,沉重的力道压在了眼架上,透彻乌黑的眼眸难以焦距。 老半天,叶挽才记起来眼前人是谁,“沈……慎?” 见一直昏迷的人有了声音,沈慎抬眼对上,“我在。” 叶挽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提不起半点劲来,空气中逐渐闻不到兰香,但是内里的燥热却愈演愈烈,不多时,脸便烧红了一片,喝醉酒一般,挂着两抹红云,如鲜艳的脂粉细腻光洁,入手即滑。 “我什么都闻不到了,你做了什么?” “我把屋内的香炉灭了,开了窗。” 叶挽混沌的思绪察觉出了几分的不妙,适才有外界源源不断递来的兰息,在一个平衡的状态里她得以昏睡,身上没甚力气,抬不起手指来,意识像是被埋进了土里,不与外界相接。 如今屋内的气味随着纱窗很快就消散,清冷的晚风徐徐吹进来,莫名的,心头的火没有熄灭,反而愈演愈烈,压制不住地席卷全身,躁意流窜于四肢百骸, 呼吸渐重,力气倒是逐渐恢复了,但是头脑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一般混沌,一般躁意,嗡嗡作响,仿佛倒进水一般,晃一晃,都能听到水声。 沈慎眉骨深皱,刚一抬手就被叶挽抓住,拉着触摸上滚热的皮肤,触手的热意让他不禁心惊,刚想抽离带着她离开,但是却被缠上来的环住他脖颈手臂硬生生拉扯住。 进退两难,天人交战。 “你到底醒没醒?”沈慎的声音都染上了几分的灼热。 下一秒,叶挽将滚热的脸贴上了沈慎的脸,感受到一阵凉意,她舒服地贴得更紧了些,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脖颈上,惹得一阵痒意。 “叶挽!”沈慎眸光幽深而危险,“这都什么时候了。” 叶挽被沈慎这样一通说,冒泡的委屈一圈接着一圈的往外吐,余下的气全堵在肺腑里,上下不得,本来就难受,她还被沈慎这般冷眼对待,浓重的自厌情绪涌上心头。她眼圈渐渐通红,眼睫湿漉漉的成一缕一缕的,红泛的眼尾没好气耷拉着。 饶是再难受也不想热脸倒贴,她伸手推开沈慎,却撼动不了紧实胸膛半分,她下了力又去推,这会被沈慎拉住手腕。 “又在闹什么?” “我没闹什么,对,我是不知廉耻,我不要你,你给我找别人来。” 沈慎要是再看不懂叶挽现在是怎么了他就是傻子了,听到叶挽后面的气话,他顿时气血翻滚,锢住她的手腕向上扯,“你再说一遍?” 叶挽也不是没脾气的,见到沈慎微眯眼眸,看不出半点情绪的样子,火气就更大了,她发了狠,用力挣脱开沈慎的手,力道太大,拉扯的过程中一个耳光响亮地打在了沈慎的脸上。 “啪——” 清脆的一声成功让两个人都齐齐冷静了下来。 叶挽眼下因为意识滚热的躁意早就要受不住了,趁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立刻挣脱开他的怀抱,麻溜地钻进床榻上的锦被里,盖在身上,眼神倔强而执拗,“再说一百遍都没问题。沈慎,我不是非你不可。” 沈慎何尝心里没有火,听到这话,一簇一簇的火苗瞬间成燎原大火,烧得心火旺盛。 他倾身上前,眉眼深邃而幽静,锐利的眸光如利刃,仿佛能将叶挽看出一个洞来,眸中渐渐混沌起来。 叶挽肺腑里沉郁着的气碰撞在体内,热气一层一层席卷上来,越是去压制便越是反噬,她扯开衣襟扣来,想要尝试去透口气面上烧得绯红,耳根殷透,凉风吹来,多少好受了一点,但很快仅剩的清明逐渐被推波行远。 她卷起被子蜷缩身体,不住地喘息,热气滚落在咽喉里,昔日看话本里那些风月情事,还能胆大些,现在处在这般境地,才知道迫不得已有多难堪,指尖将手心细嫩的皮肤划破,留下一道道鲜红的痕迹,薄薄的细汗渗出,细闻仿佛还能嗅到幽雅的兰香。 “你出去。”叶挽恶狠狠地嗔了沈慎一眼,却显得没什么力道。 沈慎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撩起濡湿的额发,那双眼眸越发清澈透明,勾人心魄,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犹如天阴雨落的湿润。 再无他法,他俯身去吻住她咬破的唇瓣,将人揽抱在怀里,轻啄她唇角,“别动,你乖一点。” 叶挽被亲得晕晕乎乎的,软在他怀中,长睫轻轻颤动,唇齿间仿佛还留着相触的烫意,舌尖被含住,她耐受不住地别过头去,又被沈慎捏住下颌扣了回来。 力道大地吓死人,叶挽这才有些害怕了,她下意识抱着被子缩了进去,昏暗之中,沈慎紧实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对上他兀自发红的眼眸,叶挽声音都颤动了。 “不是…你…” 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耳垂湿润,她犹自抓紧了沈慎的衣服,炙热的粗气萦绕在耳畔,烫得惊人,像是要融化掉,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浪潮之中丢盔卸甲。 “是你先招惹我的。”沈慎唇间留恋处湿意潮弄。 叶挽来不及避让,眼眸里湿漉漉,填了几分的无措和茫然,灿若朝蕖的瓷白小脸染上绯红,足背弓起,衣裳凌乱之际,窥见轻纱帷帐委委落地。 被翻红浪,靡 25. 第二十五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几步的声响仿佛踏在了叶挽的心上,一阵莫名的心虚涌上了心头,情绪来得突然,避无可避,一时分不清是羞赧还是尴尬。素色的纱帐被缓缓撩开,屋外的凉风吹了进来,面庞微凉,她的眉毛不禁一动。 沈慎静静坐在床边,见状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俯下身的那一瞬雨后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叶挽不由得睁开眼睛,鸦羽长睫有些发颤,蒲扇一般,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眸。 正好和沈慎的眼神对上,叶挽沉入他眸里的幽深之中,许久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屋内仿佛凝固住了,洒落的光影斜斜打照进来,外头雨后天晴,天光乍现,温柔了沈慎的眉眼。 “怎么不睡了?” 叶挽卷起被子来,声音闷闷的,“不要你管。” 沈慎在被子下握住她的手,指节修长,指腹温热,轻而易举勾住了掌心,十指相扣,不言不语,却添了往日少有的温柔。 “阿挽。” 叶挽兀自侧着身,听到这一声心跳倏忽漏了一拍,好一会才应了一声,她其实没太适应,好似昨日还能逗乐打趣无所顾忌,但此时此刻,她却没有什么想说的。 事情好像走入了另一个拐点,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要思考更多的东西了。昨日从春风楼回来,她强撑着睡意便再次写信给阿娘,告诉她孟氏的事情,让灵素火速寄出去后便沉沉睡了过去,直到刚刚才清醒了些。 如今她竟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慎。 风月情事于她而言是意外,无论之前嘴上如何打趣都只是纸上谈兵,现在落到明面上了她倒有几分的惘然了。 手心的灼热更是烫人,她动弹不得,余光落在了委委而落的纱帐上,轻轻叹了口气。 沈慎一直在看她,见她忽而叹息眸光微凝,“在烦心什么?” 叶挽掀起眼皮看他,裹着被子坐起来靠在他身旁,乌云长发柔顺,青丝勾缠,“沈君独,你被人附身了不成。” 沈慎怔楞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看不清她表情,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熟稔,心中莫名一空,“没有。” 叶挽出来这一趟本奔着游玩一趟来的,但眼下月焉那头收到回信是阿娘告诉她不必着急回去,在外头多历练,等时机到了再接她回去。 她向来拿捏得住轻重,明白眼下阿娘许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暂时无暇顾及她,亦或是要支开她,北边孟氏又出了新问题,短时间内她可能得留在外头。 又思及这个突然出现的锦竹,对她颇为了解,究竟阿姐在京都出了什么事情她不得而知,若有这个必要,她得去京都一趟,但这件事不能让阿娘知道,这些年与阿姐的通信越来越少,每次都被阿娘陡然冷却的眼神挡回来。 她来到清河绝对不是意外,究竟清河内的这件事与月焉有多少干系?赵子衿通敌叛国,与阿野延做的矿产生意势必会危害大魏,但若是月焉牵扯其中,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两个赤身女子死不瞑目的惨状印在了梦的深处,惊醒时冷汗涔涔,她揉着突突发痛的太阳穴,发胀得厉害,眩晕感阵阵袭来。 叶挽眯着眼看着屋内投射进来的一抹斜斜的金光,飞舞的尘埃散漫游离,一刻的寂静,一室无言,她卸了力气,软软倒在了沈慎怀里,看着他滚动的喉结,手指落在上头轻轻摩挲。 罢了,多想无益,她做了她能做的,前途究竟怎样,静待来日吧。 一阵酥麻在指节处递来,沈慎克制地去抓住作乱的手,“别胡闹。” 叶挽有一搭没一搭点着手指,明媚的阳光醺得人困懒,不多时眼皮就撑不住了,冰冷的手指被握在了温热的掌心里,渐渐没有了落下的力道。 待她再一次睡过去,沈慎将人在怀中抱了一会后,安置到了床上,动作轻缓放下了素白纱帐,推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刚一踏出门槛,沉闷的天空里有一道闷响划过,沈慎蓦然抬头看去,眉眼深敛,耳边徐徐传来独特的哨音,面上的柔和被冷冽所代替。 *** 平宁府里这几日热闹,走在街巷里四处可见奇装异服的客商,因着地处北境的道路相通发达之地,来往的边地商旅络绎不绝,这几日开市,官府搭建好了观景台,府兵巡逻,分列成行,严阵以待。 胡铃摇荡,金鼓重厚,一直从巷坊送到城门,大街小巷里金彩曳地,琳琅纷呈,吆喝的烟火气卷着热气升腾。 一大早叶挽懒洋洋躺在屋檐上晒太阳,身旁还放着一包油纸,里头揣着马蹄糕,她捻起一块来咬了一口,满口生津,软糯的嚼劲更添了她几分的倦怠。 此地高,可见外头五色的彩带纷飞,天际遥遥放着各式各样的纸鸢,乘风而起,她眯起眼睛来,想起了在草原和沙漠里跑马的自由自在了。 灵素攀着梯子慢悠悠的走了上来,叶挽递给她一块马蹄糕,“那客商说从月焉来的,我起初不信,尝过之后还真是那个味道。” 灵素找了个地坐了下来,早在月焉她就习惯了叶挽这般飞檐走壁,四处窝着的性子,都不需找,抬头望望就瞅见了。 她接过马蹄糕,目光却落在了叶挽略松的衣领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依稀可见,手中的凉凉的马蹄糕都变得烫手起来。 少年情热,到底胡闹了些。 眼见灵素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叶挽立刻整了整衣襟,挤出干巴巴的笑来,瞧得灵素气不打一处来。 话憋在肚子里闷着都抖不成声了。 “叶挽,下来吧。”檐下清越的声音传来,两人齐齐看过去,叶挽立刻精神了,一个翻身就下去了,饶是看过多次,还是把灵素吓了一跳。 稳稳当当停留在了地下,拎过沈慎替她打回来的青梅酒,笑语盈盈。 “外头热闹得很,晚上听说有灯会,我们……” 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拍得震响,门板屑都抖落了几层,沈慎去开门的时候猝不及防就被踏门儿来的韩守愚撞上。 “哎呦。”韩守愚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扶着腰在地上缓了一下。 叶挽提在手里的青梅酒瞬间失味了,韩守愚这几日都在忙活县里的事情,鲜少上门,偶尔会很沈慎聊上几句,这来的匆忙,怕是有事情发生。 果不其然,韩守愚被沈慎扶起来之后大喘着气,“清河村的阿有嫂找你们,说是白姑娘的孩子丢了。” “丢了?”叶挽不可置信地问出声来,尚在襁褓里的孩子能丢到哪里去了。 韩守愚又接着下一句又是一处惊雷,“阿丹一直带着孩子,现在两个孩子都不见踪影了。” 韩守愚先是让宋九嘉快马到清河去,自己又来找叶挽他们,他这些日子因为开市和赈灾的事情忙着焦头烂额,好不容易腾出手来却接到了这样的消息。当日赴任前,曾受过阿有嫂家的恩惠,有情面在,安顿好手头的事情就马上赶了过来。 一行人轻装简行就往清河去。 但沿途的冷清和寂静却像是阴霾前的沉闷。 叶挽回想自己离开清河的时候还没有这般,灵素狐疑地看向了四周,戳了戳一旁的韩守愚,“今日不应该热闹些吗?” 韩守愚仔细想了一会,然后一拍脑袋,“这几日村里办喜事,清河受灾本就困难些,想着有一门喜事能冲一下,前几日我来时村长说的。应该人在村里喝喜酒,现在还没进村,可能人少些。” “成婚的人你们也认识,就是宋晴。” 叶挽和灵素齐齐愣住,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 叶挽想起那个初见不太友好的姑娘,刀子嘴豆腐心,仗义而果敢,没想到再见面她就要成婚了。 “想必这婚事办的仓促。”叶挽心里萌生了些怪异,但这种怪异从何而来,她又找不到由头,只能按下不表。 还是沈慎止住他们的话头,目光放远了些,“先去再说。” 靠近了村落,能看到当初那个破败的村庄遭受天灾后又重新运转了起来,一如当初他们刚刚到清河的那般,此时红绸挂起,灯笼高照,大大的喜字映入眼帘。 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空荡荡的村落里吹着的晚风,弥漫着的血腥味让每个走进的人心里警铃大作。 马蹄声阵阵,远远呼啸而来,携风如电,大声疾呼的人正是宋九嘉。 26. 第二十六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残阳如血,日偏西的一轮坠于重山,漫天的红火成片烧开,琉璃黛瓦般的澄明擦上殷红,镀上金边,遥遥望去,晚风萧索,三两的风吹过千万枝丫。 青板石阶上的落叶徐徐落下,余晖光热的一角移去,渐渐擦上一抹明明暗暗的昏黑,凉风鼓起衣袖,庭院中,两人对坐无言。 许久的沉默,偶有沙沙的风声与耳侧擦过,两人依旧是八风不动。 直至残阳完全饮尽,铺天盖地的黑幕拉扯开来,廊下的两个灯笼被下人点亮了,充作昏暗里唯一的光亮,管家想要上前来点一盏灯烛在石桌上,却被林令挥挥衣袖别开了。 “怎么,良心不安了?”林令手指慢慢摸索着青瓷杯口,话音凉薄如萧瑟的长风,又隐隐有几分的自嘲。 赵青卓将面前的茶杯举起往地上一排洒去,脸上的表情淡到了极点。 洒落的茶水在夜色里看得不真切,却像是擂鼓一般轰天动地,仿若敬奉天地鬼神的声响敲打在林令的心上。 许久,赵青卓抬眼看了一眼自己这位多年好友,同窗多年,同朝为官,年少时的豪情壮志早已不再提起,如今二人对坐,恍然间又回到了往昔少年时。 “或许当年我们不该活。刀斧加身了断干净去陪先帝,黄泉下得正衣冠,清清白白。” 林令怔楞了一下,嘴角自嘲的笑意也抹去了,沉黑的眼眸邃然,“子容,后世若有传,弃主另投,忠义两违,宦途显达,青云直上,奸臣传上何惧无名。” “彼时年轻气盛,总觉得辛崖那个屠夫不过卑贱之人,上不得台面,却能得先帝如此赏识,让他做了小太子的老师。我等显贵名门,却屈居人下,俯身见礼,昼思寝念,何其不甘。但真到了斧钺兵戈的时候,辛崖满门战至最后一人,就连六岁的稚儿都举起刀剑义无反顾。如今来看,鼠辈苟且偷生,连他半根指头都比不上。” 赵青卓默然片刻,才道:“你我自幼得宗族庇佑,读圣贤之道,听祖宗家训,一身荣辱早不系于己身,行差就错,便无言面对列祖列宗。往日之情景,不是我们一人可以决断的。” 林令忽而发笑,骤然声扬,“那如今呢?赎罪?如今便可以不管不顾了?” “如今…”赵青卓抬头望月,“世族虽根深,也有树倒猢狲之日,门衰祚薄,气数已尽,熟知不是天罚,赵林两家本为同枝,当年同日而叛,如今同日而亡,昭昭青日,史不欺我。” “当年我们何尝没有想到今日,今上残暴无仁,笃信佛道却又杀生成性,猜疑荒淫,我们不过是多活了十多年罢了,现在看来,处境也没比当年好多少,人啊,就是舍不得这点荣华。” 林令注视着赵青卓的眼睛,灼热里掺烧着灰烬,泯灭于火光之中,倒映着灯笼的片影,似乎藏了些往昔的腥风血雨,血雪残影。 赵青卓起身来,拂过衣袖,“我们也不必自许悲壮风骨。鸟为食死,人为利亡,归根究底是利弊所趋,如今我们不得利,自作清高,缅怀昔日显得伪诈。” 林令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看来佛法缘道你也没少琢磨。” 赵青卓缓步走到廊下,烛光打照下来,面上竟有几分看透的悲悯和从容。 见他走过来,管家才跪下禀报清河出的事情,消息传来已是夜幕之时,他火急火燎地就飞奔而来,背后湿透了一层烧汗。 “知晓了,立刻派兵赶赴怀安,我和林通判呈递此事,八百里加急,你速速赶去,我随后便到。” 拂袖踏入门内,短短的几句话有安定人心之效,管家得令之后提着步子便着手去办,林令抬步也立刻赶了上去,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忽而回头见灯火倏而亮起,脚步声动,阴风阵阵,心底里几分的惴惴化作了实感。 风云搅动,许是天要撕一个口子来了。 *** 沉闷的夜晚,举起的火把连成一片,火光点亮每一个沉默的面孔,衙役站立成行,有序地处理地上的死尸,四周的哀吟痛哭声划破天空,乌鸟低飞为之鸣叫,在凄冷的夜里气氛格外沉重,地上的惨臂断腿甚至接不到一起,佝偻着腰的仵作穿梭其中连连摇头。 噼啪的火把发出的声音淹没在血海之中,游离在每一处。 沈慎俯身去探查,弯刀利刃砍向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百姓,手法残忍,截断肢体,模糊的血肉分裂开来,开肠破肚,鲜血流尽尸体干瘪,暑热让腐烂气味迅速蔓延。 叶挽跟着灵素在医治重伤的村民,满头的汗直落。被吓得不轻的伤员咿呀不清,被砍掉耳朵的缩在地上打滚痛哭,缝合取线,烧灼提灯,不止歇的哭喊和来回走动的声音乱做了一团。 韩守愚面色凝重,眉骨深皱,这一日他便一直这般提掉着心神,跟着典史问询幸存的村民,稳定他们情绪的同时根据只言片语推断事情的来龙去脉。 先是这一桩婚事便来的蹊跷,宋村长平日里最疼爱这个女儿,怎会愿意在如今这样的境况下匆忙办婚事,诸事不全,许多东西都是临时采办,不合常理,但他素来有威望,想要把女儿今早嫁出去的话一直挂在嘴边,喜事一桩大家也都乐意跟着庆贺,虽布置简单,但热热闹闹的,来了不少人。 再是那些外邦人如何混进清河的,又为什么要痛下杀手,清河到底有时候值得他们闹得这般大,这素来不是他们南下劫掠的地方。 伫立此处,火光四溢,浓重的血腥味久久不散,韩守愚有几分的恍惚,翰林六七载,无人问津,整日校对书稿,埋头不今天人。而他推开厚重的书斋门,赴任的第一个落脚点就是清河。彼时这里的生活安定而宁静,男耕女织,狗吠鸡鸣,莫不静好。他曾同宋村长一同走访村民,看家家户户的米仓存粮,过问喜丧婚嫁,宗族邻里。 后来大雨连日,清河连同几个村一齐受灾,百姓的生活被卷进狂潮,施粥赈灾,发粮重建,他也是亲临此处,看着一点点残骸被收拾,灯笼重新挂上,往日的生机出现在每一个角落。如今突如其来的血刃砍来,这一方的百姓何其无辜? 难掩的沉痛再加上一重,他眼底渐渐泛红,紧握的拳头放于身侧,目光冰冷而坚定。 忽然,一声巨大的哭喊求饶声从左侧方传来,他顿时将目光转移到那边。 “大人,饶命啊……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韩守愚和沈慎立刻走了过去,缩着脑袋躲在墙根的人拼命地抱着脑袋往后退去,脸上的表情极为惊恐,活像是见了鬼,来人不过是问了一句,反应便如此之大,着实让人怀疑。 来人披头散发,听声音像是个男子,但是穿着不合身的女子的衣裳,衣裳散乱,脸上混着血和尘埃泥土,手上凝固着干枯的血液,浑身哆嗦个不停,腥臭味萦绕在周身,苍蝇蚊虫飞来飞去,让人不由得避着退后几步。 韩守愚呵斥了一句没能止住他的发癫一样的狂叫,还是沈慎听了几句他的自言自语,敏锐地想起了这个声音似曾相识。 “孙季。” “什么?”韩守愚猛地转过头来,“他就是那个被通缉的孙季?你见过他吗?” 沈慎细听,点了点头,“在山洞那晚听过他的声音,应该是。” 韩守愚再次喝到,这一回喊了他的名字,掷地有声,破风凌冽,直直砸向他,孙季听到他自己的名字抖得更厉害了,扯着头发遮住脸去,粗壮的手臂不断挥舞,“我不是……不是,你们认错了。” 一听便有鬼,韩守愚冷哼一声,命人抓起来架好,又泼了一盆水洗净他的脸,这张脸他做鬼都不会忘记,在县衙里睡不着的夜晚,他就拿起孙季的画像仔细看,晚上就放在床头,每日敦促属吏找人,怎么可能会不认得。 “官府找你了那么久你都蹿逃不见踪影,为何进入会出现在这里?你与今日之事又有什么干系,从实说来!”韩守愚的眼神尖锐而寒冷。 “真的不管小人的事……我就是手头有些紧了,回来寻些钱财,躲了好些日子,连顿饱饭都没有,一听到村里办喜事我就偷摸回来看看。谁知道突然就撞上了这些事。我怕得要死,本来就站得远,随便扒拉找了一件,套 27. 第二十七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灯火煌煌,风吹着光影明灭交杂,此时夜已深,细听还能听到鸟雀未眠的扑翅动静。 在场没有人能够听懂那个被五花大绑的月焉人在说什么,叶挽瞳孔猛地收缩,祖父过世后已经很少有人用这种话跟她说话了,乍然一听,熟悉里还带着几分陌生。 韩守愚满头雾水,“他在说什么话?叶姑娘,你听得懂吗?” 还没等叶挽说什么,那精壮魁梧的汉子摇晃着脑袋,腰带脖颈上佩戴着的符铃摇摇作响,风起尘扬,诡异的铃声仿若从远古走来,来回荡开,树梢的鸟雀倏而飞走。 “乌图雅杀孽太多,不思悔过,弑父杀女,必遭天神厌弃,不被选中的领袖,将会死在她一生所追逐的地方。” 乌图雅是叶风竹的父族名字,突然听到这一句叶挽险些站不住,巨大的未知恐惧笼罩在她头上。 她幼时见过外族的人占卜,飞扬的符铃阵阵,双手合十,仿佛与神灵对话。 沈慎一把扶住叶挽,见她额头上吓出了一身冷汗,握住她的手不放,“怎么了?” “他在占卜。”叶挽低声呢喃。 一些人不由得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各异,那符铃声仿佛催人命的符咒,晃得脑袋生疼,手上也不自觉地握紧了带着的武器。 满身镣铐却像是坐高台的男子忽然睁开眼睛,“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这一回所有人都听懂了,用的是中原官话来说,只是明明看上去是四十岁精干的壮汉模样,声音却如同七老八十的老朽,衰老年迈,拉长的语调悠悠似在吟唱牧歌。 韩守愚才不管他是哪里人,见他能说话了,当即冷笑,几步上前,“你们为什么杀人?” “我没有杀人,我在替他们往生。” 这话让韩守愚忽然楞了一下,接着又听他开口,“契胡人与你们做生意被骗了,找不到交涉的人,于是回到这里杀你们的子民。” “他们和谁做生意?”韩守愚顺着他的话继续问。 那人紧盯着韩守愚的眼睛,混沌的目光是死寂一片,“不知道,我只是被他们抓来祷告引路的巫使。”他摊开手来,翻转过来,血迹模糊的手掌里没有伤痕,“我未杀一人,天神可证,这是我自己的血。” 宋九嘉听了好一会,才明白这个为什么他过去的时候男子仍旧跪地磕头,手中拿着符铃低语默念着什么,原来是在祷告。衙役们惧怕,迅速捅刺了两刀再立刻拿下拷上束缚。 他转头问过看守的衙役,才得知抓到男子的时候他并没杀人。 “那他们逃去哪里了?”韩守愚眼看着抓到的这个人一问三不知,心中的烦郁更甚,“走,带我们去你们曾经落脚过的地方。” 男子动了动身上的镣铐,眯着眼睛看向了火把,“来不及了,我去不了了。” “七日后的晚上,平宁府开市,会很热闹的。他们还没找到人,春风楼水榭,或许那时可以你们在那里找到答案。” 又是春风楼,叶挽和沈慎互相看了一眼,齐齐皱起了眉头。韩守愚也被这闷头的一棍子砸得脑子发蒙。 “你是说,他们还会在那里杀人?” 这一回跪坐着的男人没有回话,而是兀自看向了叶挽,眼中的似是悲悯又似惋惜,千万种情绪混杂在古木无波的潭水之中。 “轮到你了。” 叶挽倏而抬眼看过去,下意识抓紧了沈慎的手,指骨泛白。 “水中月,月中花,一切梦幻泡影,皆不可信。” 一句话重复了两次,如同谶谣一般变成了低唱,身上的符铃重新摇荡,似乎是在为了什么而悼念。 男子嘴里低唱着古旧的童谣,浑浊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微弱的火光,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渐渐埋没在尘土里,最后几不可闻。 宋九嘉立刻觉得不好,三两步上前去探查,一摸鼻息和脉搏,手指微颤,“人死了。” 叶挽尚不能懂他说的话,但在冥冥之中能感受到那不可预知的可怖,心脏猛地收缩鼓动,几欲跳出胸腔,手心冷汗骤出,脊背发凉。 一室皆静默无闻,两个在一旁看守的吓得魂不附体,看到如此诡异的一面,还以为是鬼来索命,面色青白发紫,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 外头马蹄阵阵,呼啸而来的夜霜打碎了这平静,外头来人跪地禀报,说是府衙的兵闻询赶来了,解了此地人手不够之困。 韩守愚熬了几个大夜未眠,今夜听符铃的声音晃荡许久后脑子更难受,扶着柱子勉强撑起精神来,“安置好余下的百姓,我们先回县里。” 夜色浑融,叶挽走出了看守的屋子,心中的压抑勉强少了些,只是狂跳的心脏一直作响,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外族里的占卜,心头大震,那句死于非命,让她不能不怕。 沈慎一直看着她,见她面色惨白,心神未定,拦腰将人一把抱了起来,“太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你先睡一会。” 叶挽没抵抗,趴在沈慎的怀里,闻到熟悉的气息,勉强安定了些,忽而她想起了他们这一趟来的目的,“阿有嫂和孩子们呢?宋晴怎么样了?” 灵素一拍脑袋想起来,“对了,刚刚阿有嫂急忙忙找到我,说是找到两个孩子了,原是被人绑去了,见是白家唯一的独苗了,想搜刮些值钱的东西。晚上的时候官兵一来,慌了神,就被四处寻人的阿有嫂找到了。宋姑娘医治过后便被送到县里去。” 听到这个消息,叶挽明显松了一口气,今夜发生太多事情了,总算有一件能让人放下心来的,她思量了一会,“不然让阿有嫂跟我们去县里吧。” 清河进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换个地方可能会好些。 灵素摇了摇头,“她不想去,说是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了,没什么有怕不怕的。” 不知为何,叶挽的心就是难以定下来,许是今晚见到那个月焉人,让她还沉浸在刚刚的场景中无法自拔。她双手揽紧了沈慎的脖颈,一颗心惴惴不安,夜色朦胧,天际是一望无尽的沉黑,半点星子都隐匿不见。 “沈君独,办完这里的事情,我带你回家吧。” 沈慎眉眼微动,他暗自思索了眼前的事情,很快展眉。 “好。” 一个字暂时冲淡了叶挽的不安和彷徨,如果回到月焉能成亲,阿娘自然就没话说了,再说沈慎肯定会得到阿娘的欢心。今年若有空闲许还能去京都走一遭,看看阿姐和素未谋面的小侄子。 但是今夜的惨剧不可避免的让叶挽内心深深触动,收捡起的残骸,嚎啕哀痛的哭泣,无辜的人像是鱼肉一样任人宰割,手起刀落便是血流成河。月焉归顺大魏已有数载,受之礼乐文明教化,如此情景,内心不免戚戚。 弱者无缚鸡之力,强权以暴虐待人,若不平此事,久之便失民心。 可这样的事情,这些年未曾少见。阿娘同她讲朝中大事的时候,曾评价几位皇子,举止全无先祖之风,顽劣贪暴比之其父,已然直指今上。 自幼由父亲带着读圣贤书的叶挽深受冲击,那一刻她看到了母亲身上浴血沙场的戾气和睥睨四方的霸气,她无需跪服于皇权之下,脚下的寸土均是尺功。 说起今上,不得不提及埋没在史册缝隙中的政变。当年一场淮朔之变震惊举国,论及之人莫不粉饰惶惶。 昔时大魏尚且偏安一隅,南北依天险区隔,北方的政权在塞外民族的手上几经更迭,战乱频繁不歇。南方温暖宜居,士人溺于靡靡之音,不思统一。先帝乃宫女所生,丧乱时流离市井,成人后勇猛盖世,举干戈而震四方,一路从南向北打,征战一生,十余载间收复北地,一统天下,北境诸族闻之赫赫威名,皆不敢来犯。 登基为帝,践祚为皇,举世之功青史有载。 然,恒征之人暴名在外,一统后国力日涨,野心勃郁,誓要开疆拓土,但民力不续,沸议如潮。登基四载后太学士伏阙上书,先帝震怒不已,皇后素服跪于政殿长阶上磕首以求。 五月,先帝下罪己诏,大赦天下,兵戈歇止。 次年三月,逢祭祖告天,设祭坛于淮朔河畔,燕王弑帝于此,斩杀千余大臣,投尸断流。京都震惶,谋夺得位后,为安民心,先帝之子仍为太子,然四年后太子死于东宫大火,彻底撕开了夺权的遮羞布。 如今这北境异动,数次来犯,何尝不是先帝之死引发的种种祸端。 今上一面信佛如痴,口道慈悲,大建佛寺,一面残忍镇压叛乱,将先帝旧属驱逐屠戮。 清河这昏昏沉沉的夜空,是众多裂痕里的另一道罢了。 阴云移转,暗流涌动。 *** 四日之后,距离平宁府开市只剩下三日,韩守愚日夜不休地整理卷宗、记录案策、问询证人,将孙季之证词与白家案件关联在一起,又在宋村长家找到了些来往的信件文书。难的是这几日往返府狱和县衙,来回奔波,重新提审石大,将既有的证据整合在一起,梳理出一条线来。 短短几日,他已经有了些头绪,只是白员外身死,查封白家却未见账册,实属奇怪,这重要的证据到底在哪里?若是寻不到这重要的物证,如何能摸清来龙去脉?白家的背后究竟谁在操作,这浑水深不见底,韩守愚觉着自己已经在悬崖边上行走了,但既碰了此时,便不能置之不理。 这几日他同时还跟随着赵知府和林通判一同巡 28. 第二十八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轩窗清亮,支起的一个小角洒进柔软的金光,疏疏落落地铺在了桌案上,暖风吹得一阵花的清香,徐徐送进来,一室的敞亮爽凉,平添了人几分心头的倦懒之意。 叶挽撑着脑袋,眼眸垂落,皓腕霜雪,提起笔在纸上凝思,一滴墨滴在了纸面,她眸光凝住,随手搁下了笔,啪嗒的一声让灵素朝这边看过来。 灵素放下手中的茶盏便走过来,看着叶挽懒洋洋地趴在了案桌上,眉宇里隐隐的闲愁,“小姐还在想王庭来信的事情吗?” 叶挽叹了一口气,闷在腹腔之中,全是郁闷,“往日也不是没有偷摸出来玩过,但这一次我觉得不太对劲。王庭肯定发生什么事情了。阿娘对阿姐的事情一字不提。”她忽而坐直,“等明日结束,我们就立刻回去。” 灵素捣蒜一般点了点头,她一向听叶挽的,缓步走到她身旁坐下,倒了一杯热茶给她,眸光定睛落在了叶挽的发髻上,一根桃木簪映入眼帘。 见灵素不说话了,叶挽顺着她的眸光看过去,顿时面上浮上一层浅绯,这是昨日沈慎送的,她那时在梳妆,铜镜里一张笑颜,脂粉都染上了靡靡。 她手指下意识去摸了摸,明知故问,“怎么了?” 灵素撑着下巴,眸光晃悠悠的,像清澈的湖面,“小姐,你确定想好了吗?” 叶挽埋头进臂弯里,倦懒地打了一个哈欠,眼尾边映着浅浅的一层水雾薄红,“我有什么不敢的,再说了,沈慎又什么歪瓜裂枣,总比他们选的那些三大五粗好得多了。” 灵素撇嘴,“要是让女君知——” “知道你个头,都不说谁知道。”叶挽理亏,强撑着镇定,思来想去又抬起头来,“我都多大了,照我阿娘说在这个年纪她都可以以一敌百,猎杀头狼了。怕什么。” 闻言,灵素无奈地摇了摇头,抱起另外一杯茶来小小口啄。 叶挽听得屋外的鸟雀扑翅的声响,看向了窗外,喃喃自语,“明日,可不要再死人。” *** 锣鼓震响,奇珍异兽琳琅,不远千里而来的客商身着异域服饰穿梭在坊间街里,彩色的丝带漫天飘舞,烈烈作响,飞扬起红尘里的喧闹和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从清晨到傍晚,斜阳薄暮,犹如鎏金的凤凰羽翼游于九霄,染了千万里无际的云端,勾勒出一瞬耀眼的璀璨。 宋九嘉打了个哈欠,靠在了韩守愚身上,话却是与沈慎并肩走的叶挽说的,“话说你是不是还欠我一顿饭来着,明日就走了,这是出尔反尔?” 叶挽轻笑,“我有心请,你有闲暇来吗?”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宋九嘉就黑了脸,这几日他简直就是被韩守愚当驴子往前推着走,连口热饭都捞不着,别说其他的了。 怨气极重地幽幽盯着韩守愚,见他依旧眉头紧拧,宋九嘉不由得叹气,“我说韩诚之韩大人,这日都偏西了,不用太紧张,整整白日都没事。再说了,那么多人守着呢。” 韩守愚抬步看向了不远处的春风楼水榭,心中总有一颗大石压着,沉闷地压抑,开口已然干涩,却依旧沉稳坚定,“晚上向来热闹,若是要出问题,极大可能是在那里。” 而后他轻声自语,“不行,我再去看看。” 说完,他便利落拂袖走下几重台阶,宋九嘉一个没站稳,差点跌倒,扶住高楼的围栏,却莫名定住,烧红的晚霞打落在韩守愚肩上,照亮了他前头的路,一步一步走得极稳,衣袂飘然,鸟雀惊起送别去路,一个人走出了一夫当关的慨然气势。 他忽而有些能明白临走那日父亲灯下背过手去,第一次对他多了几分耐心时说的话:“韩诚之这个人,为父见过,赤诚无二,在翰林磨了几年性子,多了几分的沉稳气。昔日我落魄时,是他父亲雪中送炭,我让你跟着他,一来是偿还恩情,二来也让你见见外面的市面,你说想要去闯闯,且去看看,这大千世界可与你心里的豪侠仗义有什么不同。” 父亲的眼光放远了些,看向了外头高悬的一轮明月,轻咳出声,“但若到生死存亡之际,你也莫将自己搭进去,韩诚之不一样,他……” 月色清然,起句的这话却再也没说下去,似是等着他去悟,亦或是他也不知道如何说。 记忆漂染过水,如今只记得漆黑的夜里一炷灯火,有些暖意的,落在了父亲的身上。 此时他远远看着韩守愚走远的脚步,重阶之上仿佛有泥泞万千,刀山火海,他果不回头,脚步稳健,脊背挺直像是肩负群山。 冥冥之中,他好似能在一瞬之间读懂父亲未说完的话,也能理解韩守愚挂在嘴边的往圣之道。也只是一个刹那,宋九嘉愣愣回神之后才发现韩守愚这个书呆子一口气走了那么远,立刻高声大喊: “韩诚之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呀,哎哎哎,慢点。”脚步极快也跟着上去了。 健步如飞,点地似水,三两下就施展轻功跟了上去。 后头的叶挽斜靠在沈慎的身上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乐出了声,“这两人真有意思。” 沈慎扶着她站好,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高台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裳,很自然地撩过她的额发到耳边,对上她乌黑澄澈的瞳孔,不由失笑,“等等天黑了,不是不让我跟着吗?小心些,快去快回。” 叶挽拍了拍他的手,站定了,“安心吧,等跟阿有嫂话别之后我就去找你,很快的。” 说完叶挽便头也不回的带着灵素走了,腰挂长剑,步履生风,倩影翩然,沈慎注意到她发髻上的桃木簪,三千青丝挽起飘然,晚风柔和了他周身的冷冽。 夜色渐渐沉了下去,高楼处得见热闹非常的千门万户,高挂的灯笼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灯火通明的街市巷里,人声鼎沸,游龙舞动,宝马香车,摇铃阵阵。 天际的烟火盛大璀璨,一树一簇,绚烂夺目,似长天银河倒悬,琼浆玉露倾泻人间,火树银花,绵延过千万里云际。 叶挽乘着晚风微凉,走马观花看过这盛景,穿梭过人群,远远便能看到整肃有治的巡逻队伍,韩守愚跟着宋九嘉到了另一个临时架起的高处远眺,不错眼地四处看着,面色凝重而认真。 韩守愚目光扫到了叶挽这头,微微颔首,脸色稍缓和了些,叶挽挥手跟他和宋九嘉打了个招呼,便拉着灵素穿越人海,沿途不忘买个冰糖葫芦,彩色的丝带飞扬,她不一会便来到了阿有嫂今日进城歇脚的地方。 此处临水不远,还能看到画舫的湖面彩船飘摇,倒映着水天月色,灯火千张。 “阿挽姐姐。”阿丹跑过来抱住叶挽的腿,笑盈盈仰头看她,“阿丹好久没见到你了。” 叶挽有些惊喜,抱着小人起来,摸了摸她梳的可爱的两个小揪揪,“我也好些日子没看见阿丹了。阿丹这身真好看。”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甜甜的笑出了两个小酒窝,圆圆的杏眸不含一丝杂质,看的叶挽心都要化了,软的一塌糊涂。 29. 第二十九章 《揣崽后她修罗场了》全本免费阅读 晚风拂栏,站于高台之上可见千万灯火分散如星海,四野的喧闹声如游龙掠影,穿梭在街巷坊里。 沈慎轻靠栏杆,极目远眺,眸光幽沉,他手指轻点,有一搭没一搭,听到那句“速归”后,不由得嗤笑出声,斜晖镌刻他陡然冷冽的侧脸。 “求仁得仁罢了,现在开始着急晚了。” 身旁的黑衣男子立在一旁,恭敬至极,背脊□□,八风不动。 “爱折腾便再折腾些时日。”沈慎眉心浅浅一缩,眸光落到了湖岸的水榭旁,“我眼下还有事未了,继续推脱说找不到我便是,要死要活随他去。” 黑衣男子面色不改,只抱拳应了一句是,简洁扼要,干脆明了。 正想问下一句,却看到沈慎的手一瞬间紧紧抓住围栏,手背青筋暴起,面色忽然沉了下来,看的身旁的男子心惊肉跳。 沈慎陡然翻过身去,越栏杆而飞下,动作极快的,如蜻蜓点水一般奔向了倒塌的水榭之处,他适才清清楚楚看到叶挽跨步进入水榭之后,轰隆一声巨响,炸开了一方,天地为之一震,便再也见不到人的踪影了。 逆着人潮,沈慎用尽平生之速飞快赶来,惴惴的心直跳,和后头被宋九嘉一路提过来的韩守愚遇上,三人俱是脸色不虞,两两对视。 沈慎不顾他们二人的阻拦,火速扔下外衣便一头扎进了水里,看的岸上两人是干着急,只能多招呼些人一同下去寻。 同时韩守愚还叮嘱着附近加强守卫,正火急火燎地说着,忽然听到水中有人冒出头里,迎着灯火的,声音传开很远来—— “大人,见鬼了,这里有东西顺着出来了。” 匆匆赶来的赵青卓和林令听到这话,脸立刻拉了下来,只见赵青然素来温和的脸变得冷淡,“子不语怪力乱神,见什么鬼了,好好回话!” 四野顿时静了下来,唯有一些围观的百姓探头往这边看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几人将水下的东西合力抱了起来,只见一个巨石缓缓露出水面,呈现在众人面前,火把将这一过程照得清清楚楚。 巨石太大,又上去了几个人才勉强抱了上来,淌过河水和废墟,搭手的几人俱是满头大汗,手脚酸软无力,搬上来后直直软瘫在了地上。 一块奇异的巨石被摆放在了地上,火把照亮的一瞬间,林令一下脸色都变了,“这……” “砰——”从石头缝中崩裂的声响倏而响起,所有人都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刚刚还完整的大石忽然四分五裂,深朱色大笔的画也随之分裂开来,咕咕的红色状似鲜血流了出来。 画像上正是一条巨大的熊,深朱近紫的颜色十分渗人,碎裂的石头仿佛撬开了什么玄机,一瞬之间狂风大作,滚动的红血似河流淌不尽。 四周的人一下便炸开了,逃散奔走,面色惊恐不已。 赵青卓握紧了拳头,背脊僵硬,眸光死死定在了中间的大石上,而后立刻拂袖厉声,“立刻围住此地,任何人不准靠近。” 林令心头的大石重重砸了下来,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的混黑不止,像是一阵风就能给他吹倒了。 当今陛下登基时号承接天命,续以正统,乃是以梦中斩天熊而除害人间,史书椽笔,莫不敢疑。如今这众宾来贸,万方瞩目之下,呈此苍天示警之象,如何不引起轩然大波,朝野震荡,外夷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