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文炮灰奋斗日常》
1.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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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钰死了。
但没完全死。
他躺在乱葬岗上,被腐烂发臭的尸体压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双破旧布鞋。
“几十具尸体叠罗汉,毫无美感可言。”乔钰强迫症犯了,飘在半空仍不忘吐槽,“姿势零分,画面零分。”
自空中缓慢降落的光团不是很明显地顿了下,暗芒闪烁,停在乔钰的面前。
[想要金榜题名,获得高官显位吗?科举系统211竭诚为您服务。]
乔钰绕着黑漆漆的光团飘了一圈,眸光莫测。
[其实您并非乔家幺子,而是京城宣平侯府的嫡长子。]
[彼时天下未定,身怀六甲的宣平侯夫人岳氏为躲避追兵藏身破庙,乔文德和叶佩兰也在回娘家的路上借宿于此。]
[当夜,岳氏和叶佩兰先后发动,各自诞下一名男婴。]
[乔家夫妻俩为了一己之私,趁岳氏产后力竭昏睡,把他们的亲生儿子和宣平侯府嫡长子互换了。]
[现如今乔家幺子在京城侯府享受本该属于您的荣华富贵,而您却被乔家人迫害,尸横荒野。]
[只要您和我绑定,在科举系统的帮助下定能六元及第,权倾朝野。]
[等到那时,您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鸠占鹊巢的假少爷踩在脚下,甚至连宣平侯府也任您拿捏。]
211话语轻柔,听起来很是让人心动。
片刻的诧异后,乔钰双手抱臂,慢条斯理道:“虽然但是,你可能忘了一件事,我已经死了。”
人都死了,饼画得再大又有什么用?
211也没想到它迟来一步,乔钰在它来之前就已经断气。
这是意外,但并非没有解决之法。
[只要您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便可获得积分,这些积分可以让您无灾无病,长命百岁。]
乔钰定定看着211,黑黢黢的眼瞳盯得211不由自主地后退些许,周身暗芒闪动。
[时间不等人,您魂魄离体,躯壳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乔钰放下交叠的双臂,改为轻轻摩挲下巴,语气不疾不徐:“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不需要您付出任何代价,我从高维世界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帮您夺回一切。]
乔钰抚掌而笑:“你真是个无私奉献助人为乐的好系统。”
[所以您的决定是?]
乔钰:“我的决定当然是——”
211严阵以待,时刻准备和乔钰绑定,进入他的脑海。
“拒绝!”
[???]
乔钰一改温和神情,瘦削但精致的面孔染上讥诮,锋芒逼人:“倘若系统积分有用,还要阎王爷做什么?”
乔钰不相信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发生。
一个人得到什么,必定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数年朝夕相处不也给他灌了砒霜,抛尸乱葬岗,更何况初次见面的系统。
211说的每一个字听起来都是为他好,让他复活,助他科举入仕青云直上,实际上全是坑,只等他踏入陷阱,成为任它操控摆布的傀儡。
光团的声线变得尖锐:[我可是在帮你,你怎么敢拒绝?]
乔钰懒得搭理这个浑身散发着阴暗气息的科举系统,绕开它四处乱飘。
人死不能复生,乔钰头一回来乱葬岗,感觉还挺新鲜,何不趁此机会逛一逛。
211见自己被无视,顿了顿还是选择跟上去。
[我是专为您而来,像我这样的系统还有很多,炮灰系统男配系统宠妃系统......您和我绑定之后,不仅可以获得大量书籍和试题,还有机会接触到这些系统......]
211喋喋不休地说着,乔钰充耳不闻,盘腿浮在树上,恶劣地逗弄栖息枝头的野雀。
野雀浑身的茸毛炸开,惊恐地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看到,喳喳叫着飞走了。
乔钰哈哈大笑。
[至多还有一盏茶时间,时间一过,您就彻底回不去了。]
[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不仅科举相关的书籍,科举考题我也能为您弄来。]
乔钰侧首看向光团:“舞弊?”
211差点被乔钰的大实话噎死,忽然一个猛冲,撞向乔钰。
乔钰:“!!!”
这是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拒绝了就打算强行绑定?
211来势汹汹,且速度极快,快到根本来不及躲闪。
乔钰只觉视野一阵晃荡,大脑被丢进湍急的河水里翻搅,眩晕感和恶心感交织。
“嘶——”
乔钰想要抬手揉按额角,却因压在身上沉甸甸的重物不得动弹。
“嗯?”
乔钰双眸紧闭,感受着鼻息间浓郁的铁锈味道,心底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身份疑似乞丐的面目全非的骇人模样。
视线透过尸体缝隙往上看,乔钰看到了黑漆漆的光团。
211不远不近地飘在空中,而非他的脑海中,或者身体里。
所以它方才那一撞,竟然阴差阳错把他的灵魂撞回到身体里了?
乔钰:“......”
[......]
乱葬岗陷入诡异的沉默。
乔钰尝试推开乞丐的尸体,但失败了,被迫直挺挺躺在尸体堆里。
不过还是得表达一下感激之情。
乔钰吞咽了下,忍着喉咙的剧痛,嗓音嘶哑:“谢了,123你真是个好系统。”
[......我的编号是211。]
乔钰:“那不重要。”
[......]
211无能狂怒,乔钰无视它,卖力扒拉身上堆叠交错的尸体。
刚扒拉两下,眉心传来一股刺痛。
乔钰咬牙闷哼,用将将恢复自由的右手抵住额头,低垂的眼睫遮掩了眸子里的讶然。
——就在刚才,他脑海中突然出现一本小说的内容。
小说名为《侯门贵子》,讲述了宣平侯府嫡长子萧鸿羲凭借科举系统连中六元,入仕后在朝堂上大杀四方,未及而立便官至一品,封侯拜相的故事。
宣平侯府,嫡长子。
没猜错的话,这位科举文男主就是211口中的假少爷。
那么问题来了,211软硬兼施非要和乔钰绑定,信誓旦旦说要帮他把假少爷踩在脚下,为何又成了萧鸿羲的金手指?
乔钰掌心搭在额头,面上闪过若有所思。
正沉吟,乔钰神思一晃,脑海中凭空浮现《侯门贵子》中未曾提及的内情,还想起了他上辈子的点点滴滴。
......
萧鸿羲做了场梦,得知自己并非侯府嫡长子,还知道乔钰身怀科举系统。
为了让抱错成为永远的秘密,为了夺取乔钰的系统,萧鸿羲私下和亲生爹娘相认,暗示他们尽快除掉“乔钰”。
亲子和养子,乔文德和叶佩兰自然选择前者,于是他们给“乔钰”灌下砒霜,然后把濒死的他扔到乱葬岗。
“乔钰”死后,科举系统与之解绑,又和萧鸿羲这个身负天道气运的科举文男主绑定。
以上便是萧鸿羲得到科举系统的前因。
萧鸿羲使阴招夺走系统这个金手指,才有了原书中六元及第、位极人臣的爽文剧情。
“乔钰”死于阴谋,重生后得知真相,他满心绝望,心存死志,任由风寒夺去第二次生命。
“乔钰”身亡,这才有了如今的乔钰。
上辈子,乔钰是个生活在二十二世纪的现代人,因救人意外身亡,成为感染风寒离世的三月婴孩。
或许是因为乔钰的到来,剧情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原主今日绑定系统,乔家人将会在两个月后对他痛下毒手。
而今乔钰死在系统找来之前,拒绝绑定后竟阴差阳错地死而复生。
“这就是剧情的力量吗?”乔钰喃喃低语。
难怪他这十年过得浑浑噩噩,脑子里蒙着一层雾,就像是受人操控的牵线木偶。
直到被乔文德摁住双手双腿,被叶佩兰灌下砒霜,那层雾才抹去散开,灵台恢复清明。
如果是头脑清醒的乔钰,早在乔家人第一次虐待他,不给他饭吃的时候就掀翻饭桌,把灶房里几口锅全给砸了,更不会任由他们在冬日里几次三番推他下河。
211看着双眼放空半晌没有动作的乔钰,想放弃又不甘心。
[你以为灵魂归位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你饮下砒霜,毒性蔓延全身,照样会死。]
[只有我!只有我能救你!]
乔钰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正如你所说,反正我快死了,身世功名于我而言不过浮云,没什么好在意的。你去和别人绑定吧,萧鸿羲就很不错。”
真要论起来,211是导致他和原主死亡的因素之一。
这东西来历不明
2. 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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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钰所在的朝代名为大商,年号兴平。
眼下是新朝建立第二年,正值民生凋敝、百废待兴的时期。
开国皇帝商天泽原名商铁牛,原是青州府的一名杀猪匠,因前朝皇帝暴虐无道,商铁牛走投无路投身义军,最终带领天下能人异士推翻昏君统治,建立新朝。
商铁牛早已娶妻,原配发妻梁氏是香烛铺掌柜的独女。
比起各方权贵献上的出身名门的女子,小户出身的梁氏无疑是商铁牛辉煌人生中的一个污点。
但古语有云,“糟糠之妻不下堂”。
商铁牛在前方打仗,梁氏在后方将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还多次落入敌军之手,命悬一线。
出于二者缘故,商铁牛登基后封梁氏为皇后,入主中宫。
兴平帝和梁皇后成婚十余年,育有一子,名为商承策。
商承策为皇长子,底下还有四个异母兄弟。
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的生母乃是当朝徐丞相的嫡女,皇贵妃徐氏。
五皇子生母惠妃,工部尚书之女。
单从皇子数量,便可知徐皇贵妃极为受宠。
事实的确如此。
徐丞相是最早投奔兴平帝的谋士之一,曾多次立下赫赫功劳,新朝建立后,兴平帝力排众议封他为丞相,又因徐氏生育有功封她为贵妃。
同年,徐贵妃诞下皇四子,晋为皇贵妃。
相较于几乎独占圣宠的徐氏,梁皇后自封后以来长期称病,不理后宫诸事。
前朝后宫只知皇贵妃,不知皇后梁氏,连带着皇长子也备受冷落轻怠。
反观皇贵妃所出的三位皇子,因外家强势、母妃得宠,深受兴平帝疼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兴平二年,梁皇后受寒后缠绵病榻数月,在盛夏时节溘然长逝。
兴平帝悲痛欲绝,罢朝三日后以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为由,册封皇贵妃为后。
徐丞相成了国丈,连带着徐氏一族也越发煊赫。
此消彼长,失去生母的皇长子成了可怜的小白菜。
父亲冷漠,还被继母和兄弟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在夹缝中艰难求存。
皇长子奉皇命回祖籍祭祖,途中失足落水,连尸体也未能找回。
嫡长子薨逝,继后所出的皇二子后来居上,成为储君的不二之选。
多年后,兴平帝驾崩,皇二子荣登大宝。
宣平侯府素来与徐氏一族交好,男主萧鸿羲更多次凭借预知梦这个金手指帮助皇二子在夺嫡中增添筹码。
新帝登基,萧鸿羲手握从龙之功,自然扶摇直上,短短数年便官至一品,深得新帝倚重。
......
已知:原配嫡妻所出的皇长子英年早逝,继后之子才成为储君的首选。
可如果皇长子没有葬身江河,反而活蹦乱跳地回到京城了呢?
先皇后虽死,昔日与她一同出生入死的官员却不在少数。
即便迫于徐氏淫威不敢明着表态,也定会照拂先皇后的独子,可怜的年少失怙的皇长子。
只要皇长子活着,二皇子便不再是首选。
这样一来,男主从龙之功——
对不起,没了!
乔钰嘴角勾起一抹恶意满满的弧度,把重伤昏迷的少年人藏好,不忘抓起一把枯草盖在他身上。
明黄色穗子,质地上乘的暖玉,还有那一看就是生手镌刻出来的“策”字,无一不昭示着眼前之人的身份。
乔钰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一字一顿道:“活下来,才能将敌人挫骨扬灰。”
枯草下,遍体鳞伤的少年人眼皮颤了颤,但是没有睁开。
-
安顿好伤员,乔钰握着从对方身上搜出来的匕首,割下一片衣角撕成细条,给倒翻的指甲做包扎。
放虎归山,必定后患无穷。
比起防守,乔钰更喜欢斩草除根,让他们有来无回。
乔钰咬着布条的一端,手指灵活缠绕,将鲜血淋漓的指尖缠裹严实。
是很疼,但比起被黑衣人毁尸灭迹,这点疼痛算不得什么。
包扎好伤口,乔钰开始观察地形与周边环境。
从乱葬岗到河边,他一路留下了脚印,宣平侯府的人找不到他,必然会循着脚印过来。
乔钰把匕首别在腰间,咽下喉管里的铁锈味道,疾步向东奔去。
......
却说这边乔钰精心准备见面礼,另一边的黑衣人也没停下。
他们忍着嫌恶在尸体堆里翻找,手里还拿着一幅画像,不时对比画像上的人和死者的脸,看是否一致。
“不是。”
“脸都被咬烂了,根本看不出来。”
“乔家人一个时辰前才把人扔到这里,兄弟们只管挑新鲜的尸体看,那些面目全非的不必理会。”
“是。”
六名黑衣人翻遍新鲜尸体,没有一具是画像上的人。
为首的黑衣人踢开一具女尸,语气不耐:“人不在这里,难不成清水镇还有第二个乱葬岗?”
“三哥,你说会不会......他没死,而是跑了?”
三哥眼神一厉:“搜!”
很快,他们发现一串明显不是成年人的小脚印,从乱葬岗通往河边。
“追!”
黑衣人翻身上马,疾驰到河边。
“三哥,脚印在林子附近断了。”
“他一定躲进林子里了。”
“三哥,接下来怎么办?”
三哥翻身下马,右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分头找,务必在天黑之前把人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乔钰死了,他们才能回京复命。
“是!”
六个人分头行动,借着橙红夕阳的光线在林子里搜查起来。
林子很大,且地势崎岖不平,直到夕阳落下地平线,两炷香时间过去,他们连乔钰的人影都没摸着。
“臭小子长翅膀飞走了不成?”
“娘的,从京城到青州府整整半个月,屁股都颠成了八瓣,就为了一个毛没长齐的小子,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黑衣人拿着火折子往前走,边骂骂咧咧边踢开拦路的石头。
躲在草丛里的野兔受了惊,一蹦一跳地逃开了。
黑衣人咽了口唾沫,揉了把空空如也的肚腹:“这时候就该烤只烤兔子,再佐以温酒一壶......”
话未落音,身后传来破风声。
“咻——”
是利器划破空气,直逼而来的危险肃杀。
黑衣人闪身欲躲,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树枝制成的箭头刺入肩胛,入肉三分。
黑衣人张口呼痛,然一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头顶上方重物倏然坠落,刹那间绞住他的脖子。
一只手如同毒蛇森冷黏腻,闪电般捂住他的口鼻。
窒息感袭来,黑衣人瞪大眼睛,想把坐在他肩膀上,双腿死死缠着他脖子的小鬼甩下去。
没想到这小鬼该死的难缠,
3. 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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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侯将这差事交托给三哥的时候,他一度觉得侯爷过于小题大做。
乔钰不似侯府公子,自幼接受武师傅的教导,无需他们出手补刀,必会命丧乱葬岗。
三哥自始至终没把乔钰放在眼里,直到这一刻。
直到他带来的五个侯府护卫尽数折在乔钰手里。
三哥不得不承认,他低估了乔钰。
但也只是从轻视变为正眼看待。
他和乔钰好比蜉蝣撼树,螳臂当车,谁输谁赢一眼分明。
面对三哥的攻势,乔钰早有防备,仗着个头矮身体灵活,用匕首在对方身上划出不少印记。
当然,乔钰的身上也有许多短剑留下的血痕,好在闪得快,并未伤及要害。
三哥步步紧逼,剑剑直奔乔钰命门而去。
乔钰先是中了砒霜之毒,后又绞杀五个成年男人,小小身体里储存的精力早已告罄。
脑中发出尖锐的危机警报,提醒乔钰该速战速决。
夜色愈发深邃,月影朦胧,伸手只能依稀瞧见五指的程度。
三哥察觉出乔钰的疲于应付,龇牙目露凶光:“小子,我劝你别做无谓的挣扎了,我会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若是换成旁人,怕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必要挫骨扬灰才能罢休。”
乔钰不作声,趁三哥说话的功夫,跳起来反手一刀,割破了他的脸。
三哥吃痛,暴怒之下大喝一声,挥剑劈向让他屡屡挂彩的臭小子。
原以为乔钰会像之前那样险险避开,然后再像疯狗一样不顾一切地反击,谁料他身形一个踉跄,短剑正中腹部。
乔钰痛呼,被三哥见缝插针踹中胸口,流星般飞了出去。
砸到地上,又滑出一段距离,曳出一道暗色血痕。
三哥哈哈大笑,大步向中剑的乔钰走去,俯下身子,猛地掐住挣扎着想要起来的乔钰的脖子。
染血的大掌如铁钳一般,死死桎梏住乔钰的喉咙,且在不断收紧。
胸腔里的氧气越发稀少,乔钰只觉胸口藏了一只破风箱,呼啦呼啦响得刺耳极了。
他张大嘴,艰难喘息,双眼布满骇人的血丝。
“嗬......”
三哥用左手擦去脸上的血,狞笑着:“去了阴曹地府记得报我的名字,说不定能遇见和你一样死在我手里的人。”
铁钳一样的大手再次收紧。
乔钰眼前的人和景都变得模糊不清,炫目的光令他大脑一片空白,把舌头咬得出血才勉强维持住清醒。
三哥伏身垂首,铜铃大的眼睛距离他只有咫尺之遥,乔钰甚至可以闻到前者口中熏天的臭气。
乔钰竭力忽视脖子和腹部的剧痛,抬手胡乱推搡着三哥的臂膀。
“放......嗬......开......”
三哥抽出短剑,疼得乔钰浑身一颤,耳畔出现疑似幻觉的嗡鸣。
“我改主意了。”三哥一只手维持着掐脖子的动作,好让乔钰无力挣扎反抗,另一只手举起短剑,“比起掐死你,一剑穿心更合我意。”
说着便要收回乔钰脖子上的手,转而将目标更变为他的心脏。
这厢刚松开,却见乔钰突然暴起。
强烈的求生欲为乔钰注入磅礴的力量,他一个鹞子翻身,灵活攀上三哥的后背。
三哥怎么也没想到,乔钰死到临头了还在反抗。
“哼!不知死活!”
三哥不以为意地冷笑,将乔钰的行为归结为临死前的无谓挣扎,比狗熊还要壮硕的身体猛然扭动,欲甩开背上的乔钰。
乔钰被这剧烈的震荡晃得喉咙又一阵腥甜,勉强咽下去,低头凑到三哥耳朵边:“不知你是否听过一句话。”
三哥被愤怒驱使得理智全无,粗声怒吼:“给我滚下来!”
乔钰哼笑,漆黑的眼瞳透不进一丝光亮:“反派,死于话多。”
话音刚落,三哥感觉后颈传来一阵难以承受的剧痛。
“啊!”
他痛得惨叫出声,痉挛着仰起头。
下一瞬,小山般的躯体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乔钰在他背上,也跟着一齐砸到地上。
林子里一片寂静,有乔钰粗重的呼吸,也有风吹动树枝发出的沙沙声。
唯独没有第二道呼吸。
三哥死了。
他被乔钰锤断了第三节颈椎,当场死亡。
乔钰维持着脸贴地的状态,良久才慢吞吞翻过身。
皎洁月光穿过树影落在他身上,像在温柔地祝贺他打了一场胜仗。
乔钰躺在三哥的尸体旁边,不远处是另一个黑衣人早已凉透的尸体。
“哈哈哈哈哈!”
乔钰仰面朝天,痛快大笑起来。
笑得浑身直颤,伤口的血汩汩流得更快了。
乔钰一无所觉,仿佛没有痛觉,又仿佛已经痛到麻木。
笑声惊飞枝头栖息的鸟雀,也成功呛到自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终于,笑声停了。
乔钰坐起来,左手覆上脱臼的右臂,咔嚓复位,拆开包手指的布条重新包扎,又给其他的伤口做了简单处理。
“夜色已深,该回去了。”
乔钰在三哥身上翻出二百两银票和一方刻有“宣平侯府”府徽的令牌,全数笑纳,收入衣襟放好。
有了这些银子,他可以为自己置办一处容身之所,还可以去镇上读书,得到更好的教育。
至于令牌,乔钰自有他用。
回去找金饽饽的路上,乔钰不忘把剩下五个黑衣人身上的东西搜刮干净。
少年人仍未醒,还发烧了,裸.露在外的皮肤红得滚烫。
乔钰深吸一口气,背起他原路返回。
背上的人重量不轻,乔钰有伤在身,等走到目的地,已经看不清前路了。
“笃笃笃——”
三声过后,木门打开。
“谁啊?”
乔钰于嗡鸣声中分辨出熟悉的苍老男声,吊着的那口气一下子就泄了出去。
“救......”
乔钰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意识便陷入黑暗。
-
乔钰并未昏睡太久,很快就醒了。
睁开眼,入目是豆大的油灯,将室内照得昏暗。
他躺在炕上,可以感觉到身上的伤口得到妥善包扎,被砒霜腐蚀过的喉咙也没了那种难以忍受的剧烈灼烧感。
乔钰无需偏头,知道有人和他一起躺在炕上。
余光瞥去,赫然是被他从河里捞上来的倒霉蛋。
看不清他身上的伤如何,但通过对方平稳的呼吸,乔钰猜他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
乔钰正过头,怔怔看着头顶的房梁。
大脑放空,什么也没想。
“咯吱——”
伴随着开门声和脚步声,苍老的男声响起:“醒了?”
乔钰回过神,须发花白、体型清癯的老翁已经走到炕前。
老翁手里端着碗,苦涩的药味飘进鼻腔:“醒来就别躺着,起来喝药。”
乔钰也不矫情,撑起上半身接过药碗,咕咚咕咚几口喝完。
很苦,但相当有效。
“给我。”老翁伸手,语气冷淡。
“嗯,好。”乔钰抬眼,黝黑的眸子里写着乖巧,“谢谢卢爷爷。”
两年前,尚处于浑浑噩噩状态的乔钰饿得狠了,一个人进山找吃的,不幸受伤,躺在山坡下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恰好卢大夫采药路过,见乔钰摔得头破血流,脚腕肿成了馒头,就把他带回去医治。
乔钰虽然头脑不清醒,但也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
此后两年,只要有时间他就会去卢家帮忙,采药或晾晒草药。
卢大夫待他不冷不热,可从未出言驱赶他。
乔钰深知卢大夫面冷心热,也是个嘴严的,这才放心把自己和金饽饽交到他的手上,放心大胆地昏睡过去。
卢大夫盯着乔钰看了半晌,布满皱纹的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乔钰躺回去,不忘盖好被子。
卢大夫没有离开,冷淡淡地说:“但凡你迟来一步,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乔钰笑了笑,只问:“我还会死吗?”
卢大夫板着脸嗤笑:“你在质疑老夫的医术。”
乔钰摇头:“我不是我没有你瞎说。”
卢大夫:“......死不了,只是伤及根本,体质弱于寻常人。”
乔钰松了口气,打蛇随棍上:“卢爷爷会帮我的。”
卢大夫掉头就走。
乔钰抿唇笑,趁他没走出房间,赶紧问:“他怎么样了?”
卢大夫没有回头,语气不太好,像是
4. 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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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承策愣怔须臾,略过吃不吃菜粥的话题不谈,循循善诱道:“小孩子不该背着大人偷偷玩火。”
遥想当年,他也曾沉迷玩火不可自拔,结果就是夜里尿了床,被母亲嘲笑了好一阵子。
商承策眼里飞快闪过痛色,语气艰涩:“再者,我应当长你几岁,你不该唤我......小子。”
屋后风大,呼啸着撞上来,乔钰周身泛起细细密密的疼,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
真要论起来,不知谁的年纪更大些。
听着火焰舔舐门窗发出的爆裂声,乔钰不得不承认,先皇后将商承策教得很好。
淳厚良善,颇具君子风范。
只可惜,商承策和先皇后最大的死穴,或者说输就输在了那颗纯善之心。
前朝后宫何等残酷,是野心家的伊甸园,更是心善之人的埋骨地。
你若不争,若不能狠下心来,等待你的只有败落和死亡。
所以他们母子阴阳相隔,命丧他乡。
“我自有这么做的理由。”乔钰不欲多说,有些道理还需自己领悟,旁人说再多也没用,“吃菜粥吗?”
商承策视线越过乔钰,看向他身后:“可是这火......”
火势越来越大,灰色浓烟被风卷着,翻涌缭绕,不过多时便吞噬了小半的瓦房。
正值夜半时分,这家人十有八.九早已进入梦乡,若未能及时觉察,怕是要葬身火海。
商承策走上前,总要提醒一二才安心。
乔钰轻描淡写道:“无妨,自有人灭火。”
能逃出来最好,砒霜的账慢慢算,要让他们后悔曾经所为,后悔来到这世上。
若是逃不出来......
一命抵一命,乔家老两口正好抵了他和原主的命。
至于乔家其他人,借用乔文德给他灌砒霜时说的话,便是死了,也只能怪他们命不好。
很遗憾,隔壁乔家人被浓烟呛醒,衣衫鞋袜都来不及穿,边连滚带爬地向外跑,边口中发出不堪入耳的谩骂。
商承策蹙了蹙眉,心思百转千回。
这孩子眼睛乌黑清亮,不似老三老四那样的坏孩子。
反观隔壁人家,言辞粗鄙,听起来不像好人。
或许这其中有他不知道的内情?
这一路奔逃,仔细算来已有两日不曾进食。
且先填饱肚子,顺便等恩公——面前这孩子的长辈回来,当面谢过对方的救命之恩。
商承策迈出的左脚落下,再没了动作。
乔钰忍不住勾唇,感慨商承策真好忽悠,上前去抓他的手腕:“走吧,回去。”
再不回屋,乔家人就该出来了。
乔钰这会儿不太想看见他们,否则会忍不住用墙角的镰刀好好问候他们一下。
商承策低头看了眼男孩子攥着他手腕的细瘦手指,看了眼火势,竟鬼使神差被乔钰拖走了。
许是他有伤在身无力挣扎,又许是这家人救了他,等商承策回神,他已经坐在屋里的小板凳上了。
“嘶——”
坐下时不慎牵扯到伤口,商承策深吸一口凉气,抬手捂住腰腹的贯穿性刀伤。
乔钰在盛粥,菜粥是早上煮的,因天气寒冷早已凝固,安静躺在破旧的陶罐里。
原打算剩下的分成中午和晚上两顿吃,谁想被灌了砒霜,便一直留到现在。
现在两人吃正正好。
听见商承策吸气,乔钰掀起眼帘:“伤口疼?”
商承策温声道:“不疼。”
乔钰把陶碗推到对面,语气平淡:“疼也忍着,吃完饭再说。”
商承策放到桌上的手微微一顿。
“......卢爷爷开的药要饭后吃效果才好。”
商承策帮着乔钰把空了的陶罐搬下桌,似不经意间问:“卢爷爷?”
“我在屋后那条河里发现你的时候,你浑身都是血,一探鼻子快没气了,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带你去找了卢爷爷。”乔钰蹙眉,腾出手按了下腹部的刀口,似乎出血了,“卢爷爷是我们这儿唯一的大夫,平日里大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看。”
商承策惊愕爬上脸颊:“是你救了我?”
乔钰埋头吃粥,吃得一路冰冰凉,心口都是冷的,但胜在缓解了喉咙的疼痛:“嗯,不然你以为是谁?”
商承策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我以为是你家中的长辈。”
他习武数年,自身斤两再清楚不过。
再看乔钰,七八岁模样,瘦瘦小小的一只,还没有他的肩膀高。
可就是这样一个孩童,救下性命垂危的自己,还带他去看大夫。
仅凭这一点,商承策便知乔钰是心善之人,更断定他深夜纵火必有隐情。
乔钰眼睫微颤,将漠然隐在睫毛的阴翳下:“我没有长辈,一个人住。”
他自有记忆起就在孤儿院长大,穿书后群狼环伺,养父母和亲生父母都想要他的命,这样的长辈不要也罢。
或许他天生就没有父母缘分吧。
这话落入商承策耳中,便是乔钰六亲无靠,一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注意到乔钰闪躲的眼神,再联想到自己,商承策不免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怅然,对乔钰更亲近了些。
“对了,你的手......”商承策看向乔钰包扎严实的双手,眼里涌现关切和不易觉察的歉疚。
乔钰垂眸一瞥:“不是因为你。”而是杀人时用力过猛所致。
商承策松了口气,习惯性去摸腰间玉佩,摸了个空才想起正事:“敢问小兄弟,可曾见过一枚玉佩,白玉黄穗......”
话未说完,就见乔钰指向左边:“卢爷爷为你处理伤口的时候顺便给你换了他孙子的衣裳,你换下的衣物还有身上的东西我都带回来了,就放在你醒来那间屋的桌上,你出来时没看到?”
商承策有些赧然,醒来后发现自己置身陌生的环境,他便夺门而出,还真没注意屋内的陈设。
乔钰好似没发现他的窘迫,双眼亮晶晶的,是艳羡而非觊觎的贪婪:“你那身衣裳一看就值很多个铜板,黄色的穗子也很好看,玉佩摸在手里滑溜溜的,比三叔挂在腰上,当成宝的坠子还要漂亮。”
商承策如何看不出乔钰对玉佩的喜爱,只是......
“那枚玉佩是我十岁那年,母亲亲手打磨镌刻的生辰礼物。”
乔钰抿唇,不吭声。
商承策也低头,沉默着吃粥。
按理说,乔钰是他的救命恩人,价值连城的东西也给得。
但玉佩是母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商承策静默片刻,又说:“除了玉佩,我还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你一人独居,便给你防身如何?”
乔钰黯然的眼重新恢复光亮,流露欢喜:“真的吗?真给我?
5. 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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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钰睡得不太安稳,梦里是乱葬岗和那片林子,还有战场上丑陋狰狞的虫族,只睡一个多时辰就醒了。
既没了睡意,便起身煎药。
药罐是从卢大夫那顺来的,乔钰穷得叮当响,连口正经的锅都没有,哪有银钱置办其他东西。
乔钰裹紧漏棉絮的破袄子,坐在中间那间既能称为正屋,亦可称为灶房的屋子里,着手煎自己的药。
不过多时,药罐响起“咕嘟咕嘟”的煮沸声,热气顶起盖子,晕开满室苦涩的药香。
乔钰伸手烤火,隔着包扎的布料也能感觉到暖意。
风愈发大了,穿堂而过,火焰摇曳不定。
他起身,把门掩上。
隔壁闹腾了小半夜,这会儿还没消停,好在顺利灭了火,也没波及到左邻右舍的人家。
有人在谩骂,乔钰没有细听,坐回去继续盯着药罐,顺便烤火。
药煎好了,乔钰趁晾凉的时间做早饭。
十岁的乔钰做饭只能保证自己不被饿死,再世为人的乔钰却不然。
丰富且曲折的人生经历让乔钰熟练掌握每一项求生技能,包括如何在米缸见底的情况下让一锅野菜汤色香味俱全。
......
商承策一夜好眠,没再梦见奈何桥上的母亲,也没梦到皇宫里的那些人。
他是被浓郁的食物香气唤醒的。
近两年吃惯山珍海味,商承策舌头养刁了不少,这味道却让他食指大动,胃部诚实地发出咕噜声。
商承策看着结了蛛网的房顶,心底是许久未有过的平静。
身为大商皇帝的嫡长子,商承策没有赖床的习惯,坐起来检查伤口,确保没有恶化,这才穿上衣衫鞋袜,把枕头底下的玉佩放进衣襟内藏好,还不忘拿上匕首。
既答应将其赠予乔钰,绝不可言而无信。
出了门,隔壁的房屋焚烧大半,入目尽是断垣残壁,哭声骂声不绝于耳。
门前路上站了好些村民,或议论或帮衬,喧闹得紧。
商承策这厢现身,有人注意到生面孔,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还指着他同左右的人说什么话。
商承策忙不迭低头,扯了扯粗布制成的窄袖,伸手敲正屋的门。
“进。”
商承策推门而入,不忘反手关门。
乔钰在喝野菜汤,头也不抬地示意他:“先吃饭,吃完饭再喝药。”
商承策有些过意不去,竟让乔钰一个孩子为他做饭,诚恳称谢后落座,把匕首交给乔钰,在后者道谢后自发端着碗去盛野菜汤。
乔钰收起用着颇为趁手的匕首,两个半大孩子相对而坐,不说话,只闷头用饭。
热汤下肚,身体暖和起来,重伤的不适似也消减许多。
“多谢,汤很好喝。”
商承策放下碗筷,缓了片刻又去拿药碗。
“等等。”乔钰拦下他,变戏法似的取出又一个药罐,放在火上煎煮,“那是我的,这个才是你的。”
商承策怔了下,只瞥了眼药罐,目光又回到乔钰的那碗药上:“你......”
乔钰不理睬,几口喝完苦药。
商承策张口欲言,却见乔钰一抹嘴站起来:“你在这儿盯着火候,别让药煎干了,我出去看看。”
人死了一遭,历经千难万险才捡回一条命,怎么也得给乔文德和叶佩兰一个惊喜。
......
“火势那么大,绝不可能是屋里的油灯翻了,一定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
“我还没到老眼昏花昏了头的地步,油灯灭没灭我能不知道?”
村长乔大勇看着被烟熏得黑不溜秋,叉着腰吵嚷不休的乔文德两口子,再看他俩身后的废墟,脑瓜子嗡嗡响,粗粝的指腹狠狠搓了搓眉毛。
昨儿他跟老婆子去镇上卖东西,晚上直接宿在了在酒楼做账房先生的小儿子家中,也就错过了村民全员救火的壮观景象。
大清早刚回村,他从大儿子口中得知乔文德家房子被火烧没了的事情,就急忙赶来了。
乔文德两口子坚持认为这场火不是意外而是人为,非要乔大勇查清楚,给他家一个说法。
乔家村住的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亲,就算乔文德一家讨人嫌,三天两头与人结怨,也犯不着深夜纵火。
要乔大勇说,这两口子就是胡搅蛮缠,把事情闹大了,好找个冤大头出这笔重建房子的银钱。
“你们口口声声说有人故意烧房子,那你们跟我说说,这个人到底是哪个?”乔大勇也叉腰,语气不太好,“你们说了,我也好给你们讨公道。”
叫嚣得最厉害的乔文德和叶佩兰像被掐了脖子的鸡,霎时没了声儿。
当时黑灯瞎火的,他们又在呼呼大睡,哪里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
人群中传出低低的笑声。
乔家大媳妇,姚翠翠拿袖子擦脸,把黑灰抹得更均匀,悄摸摸地翻了个白眼。
平时两张巧嘴,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
她眼珠骨碌一转,锁定隔壁门口的乔钰,忽然灵光一闪:“是他!是乔钰!”
话音落下,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乔钰。
乔大勇第一反应是不信:“大金媳妇,你别瞎说......”
“怎么是你?!”
“你怎么在这儿?!”
话被打断,乔大勇皱眉,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怎么听不懂?
目光转向乔文德和叶佩兰,他二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脸上竟有一丝......恐惧?
乔大勇更纳闷了:“文德,你这话什么意思?”
然而此刻,乔文德什么也听不见,周遭的村民都虚化了,他只能看到不远处立在栅栏后的乔钰。
乔钰脸色惨白,不见一点血色,像是从地下爬上来,向害死他的人索命的厉鬼。
两相对望,乔钰眼眸幽深,在晨曦映衬下仿佛阎罗殿里燃烧的鬼火。
乔文德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黝黑的脸挤成一团,丑态毕露。
这还不够。
乔钰微微一笑,乔文德和叶佩兰两人呼吸一窒,双双后退,惊慌踉跄的模样仿佛在面对什么豺狼虎豹。
“我也不懂爹娘的话是什么意思。”乔钰慢条斯理,“还有大嫂,您为何认定是我放的火?”
姚翠翠理不直气也壮:“你一直跟大金、老二不对付,一肚子坏水,不是你是谁?”
乔钰:“......”
看来他高估了姚翠翠的智商,还是一如既往的低下。
乔大勇等人:“......”
乔金的婆娘也不是头一回犯蠢了,没事,习惯就好。
“既然大嫂都这么说了,可否给我个证明自身清白的机会?”
话是对姚翠翠说的,眼睛却是看向乔大勇。
乔大勇赶在所有人前面开口,允了乔钰的请求:“行,你只管说。”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今日的乔钰似乎和往日略有不同。
乔钰坦然迎上村民们好奇打量的视线,用不高不低、恰好所有人都能听见的语调:“昨儿一整夜我都在屋里。”
姚翠翠见乔钰话到这里止住,当时就哈的一声笑了:“这算什么证据?有人能证明你一整晚都没出来吗?既然没有......”
乔钰:“谁说没有?”
姚翠翠一呆:“啥?”
乔钰眸光流转,定定落在乔文德和叶佩兰身上,忽而一笑,笑容中带着明眼人都能看出的希冀和祈求:“爹,娘,你们知道我一夜未出,对吗?”
冷不丁接触到乔钰看似无害,实则阴森的笑,乔、叶二人齐齐咽了口唾沫,后背冷汗涔涔。
乔钰出现之前,他们尚且不知纵火之人的身份。
可当他现身人前,又说出这些话,两口子确定以及肯定,这事儿和乔钰这孽障脱不开关系。
至于纵火的原因,他二人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乔钰在报复。
为昨天的那碗砒霜。
为弃尸乱葬岗。
一阵冷风贴脸刮过,乔文德和叶佩兰打了个寒噤,齿关咯咯作响。
乔钰死后化身厉鬼,找他们报仇来了!!!
可他们也没办法啊!
为了幺儿的富贵前程,他们只能这么做。
眼看两人不吭声,村民们窃窃私语。
“这到底怎么个事儿?”
“文德跟他婆娘头都不敢抬,指定心虚着呢。”
明知不是乔钰所为,偏又放任儿媳诬陷他。
“唉,都是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咋区别这么大呢?”
比起好吃懒做的乔金乔银,乔钰就好比那山头上的野草。
爹不疼,娘不爱,野蛮生长。
“爹,娘。”乔钰嗓音轻颤,隐隐带上哭腔。
再看
6. 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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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怨当前还不忘帮他们减负,我真是个以德报怨的大善人呐。”
目送怨气冲天的乔文德和叶佩兰离去,乔钰啧啧有声,进屋不忘关门,将寒风隔绝在外。
遭乔钰一番戏耍,乔文德倒是习惯性地扬起巴掌,想给他点颜色看看,不过被叶佩兰拦住了。
乔钰没兴趣深究两人的眼神官司,目的已达成,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不会再饿肚子,可以很舒心地度过这场严冬。
这便足矣。
他又不是真的十岁娃娃,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虚假亲情。
活下来,活得漂亮才最紧要。
乔钰蹲身处理蔬菜,把它们堆放在墙角,理得整整齐齐。
商承策已经煎好了药,正襟危坐着,似在走神。
这厢乔钰进来,动作间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他回神,一瞬不瞬地瞧着,眼神极为复杂。
乔钰如芒刺在背,无法忽视,瘫着脸回头:“看什么?”
“我......”商承策手指划拉桌面,“我方才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乔钰装傻充愣,顺手把一片烂菜叶撕下来,扔到旁边。
商承策反倒闭口不言,走上前来,给乔钰帮忙,把白菜叠高高。
乔钰放好萝卜,盯着白菜看了须臾,伸手戳了戳:“歪了。”
摆放不整齐,容易逼死强迫症。
并没有看出先后有什么区别的商承策:“......”
他定了定心神,语气有些生硬:“我之前听见......听见你称他们为爹娘......”
商承策不看乔钰,声音低不可闻:“可你昨夜说你家中并无长辈。”
商承策并非没有警惕心。
相反的,他觉得除母亲以外的所有人都对他抱有恶意。
之所以从一开始就对乔钰毫无防备,一来是因为他年幼瘦小,看起来无甚威胁,二则是因为乔钰是他的救命恩人,且他们有着相似的遭遇,都失去了至亲之人,孤苦伶仃地活在这世上。
他甚至考虑过,待回京之日,是否要带上乔钰一起。
反正乔钰没有家人,随他一道前往京城,日后出人头地也容易些。
谁料乔钰竟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乔钰骗了他,用冠冕堂皇的谎言扎得他鲜血淋漓。
等待回应的时间里,商承策紧紧抿唇,指骨捏得泛白,冰冷的情绪在他胸口翻江倒海,难受极了。
这孩子会说什么?
会哈哈大笑着嘲笑他好骗,还是嘴硬不承认......
乔钰把两条成人手臂长的腊肉放进篮子,挂在房梁的钩子上,然后跳下凳子,拍了拍手心的泥沙,不见丝毫被戳穿的慌乱。
“他们的确是我爹娘,但也只是以前。”
“从去年分家,他们让大哥二哥继续住在家里,只将我一人扫地出门开始,他们就不再是我爹娘了。”
乔钰今年十岁,去年也才九岁。
坐在破旧的,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里,商承策吸一口气,手脚生寒。
“我知道,他们觉得我是个累赘,不想要我了。”乔钰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知道我方才喝的什么药吗?”
商承策心中闪过诸多猜测,但很快都被他否决了,沉默着注视乔钰。
乔钰也没打算真要商承策回答什么,自顾自道:“昨夜我被他们灌了砒霜,我不想死,就去找卢爷爷,求他救我。”
商承策瞳孔骤缩。
乔钰歪了歪头,调侃道:“若非我命悬一线,也不会在赶往卢爷爷家的路上遇到你。”
商承策看着乔钰苍白的面孔,呼吸逐渐急促:“我......”
乔钰哼笑:“不瞒你说,我当时没打算救你,可看到你浑身都是血,忽然觉得你和我一样,都是倒霉蛋,便大发善心,把你也一并带过去了。”
所以你看,我没有骗你。
这一刻,商承策被愤怒和自责淹没。
兴平帝宠妾灭妻,放任庶子压嫡子一头,他尚且失望难堪,乔钰惨遭爹娘毒害,当时又该多么绝望?
可他做了什么?
怀疑,质问,甚至恶意揣测。
商承策手和脚都不知往哪里放,语无伦次道:“我......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
不该揭开你的伤疤,露出淋漓的伤口。
商承策攥了攥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拱手作揖道:“方才是我之过,还请原谅则个。”
乔钰摇了摇头,伸手托起他:“无妨,我活下来了,还把他们吓得半死,也算扳回一局了,不是吗?”
商承策拘谨地站着,面容不见丝毫缓和:“所以你才选择深夜纵火。”
乔钰的爹娘先辜负了他,就怪不得他狠狠反击。
思及此,商承策不由庆幸昨夜做出了正确的猜想——
纵火事出有因,而非故意作乱。
乔钰颔首,坦然道:“我虽没读过多少书,但长这么大,十里八村的事儿也听村里的叔婶说过不少。子杀父,父杀子,兄弟相残的事例多如牛毛,如果我不给他们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他们就不会畏惧我,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第二次。”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只能这么做。”
商承策闪躲般垂眸,躯体僵硬如同石像,唯有垂落身侧的手指蜷缩收紧,昭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他在想什么呢?
揣摩乔钰言论的真伪,还是由此联想到自身,他的爹娘,以及那蛇蝎心肠的继母?
乔钰心思流转,点了点桌上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苦药:“赶紧喝掉,药凉了影响效果。”
商承策端起药碗一口闷。
两人相对而立,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良久,久到商承策站得脚麻,他才轻声道:“多谢钰弟同我说这些,砒霜性毒,对身体的损伤极大,反倒是我已无大碍,这边就交给我,你回去歇一歇罢。”
戏要做全了,乔钰没有拒绝,掩嘴打了个哈欠,一步三咳地回了东屋。
他离开了,也就没看到商承策换个姿势后又在正屋伫立良久,神情明灭不定,像明白了什么,又像在因为什么而困扰。
-
卢大夫开的药一天两次,乔钰舍不得暖烘烘的被窝,午时也就没起来用饭。
商承策同样没什么胃口,直到傍晚时,两人才在正屋碰面。
商承策烧了热水,乔钰喝正好,捧着还能捂手。
半碗水润润嗓子,乔钰问:“晚上吃什么?”
商承策:“随便,都可以。”
乔钰:“随便就是什么都不吃,行了,回屋洗洗睡吧。”
商承策:“???”
说开之后,感觉乔钰更肆无忌惮了。
不过这种直白的交流方式,反而让他觉得舒服自在。
睡了大半天,身上的伤也不出血了,乔钰大剌剌伸个懒腰:“清炒白菜吧,过几天再做腊肉。”
腊肉还没晒好,再晒个三五天才行。
商承策没意见,抢着剥白菜。
乔钰也不阻拦,等他把白菜从水里捞出来,便轮到他上场。
白菜倒进陶罐,发出哧一声,热雾翻涌。
乔钰熟稔地翻炒,嘴里咕哝:“赶明儿得打个铁锅,太不方便了。”
商承策闻言,取来身上仅剩的银两:“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乔钰并未推辞,大大方方收下了。
白菜出锅,很快饭也好了。
正吃着,乔大勇登门:“钰哥儿,你三叔......咦?你是?”
乔家村也就一百多口人,乔大勇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他家住在后山另一边的柳树村,来找我玩。”乔钰又向商承策介绍,“这是村长,你应该认识。”
一身粗布短打的柳树村小伙从善如流放下筷子,彬彬有礼喊人:“村长爷爷。”
乔大勇也没多想,笑眯眯应声,直夸商承策生得俊俏,言归正传:“钰哥儿啊,这都快半个月了,你三叔下午跟我说,要是再不回去读书,他就不许你去了。”
他口中的三叔是村里唯一的童生,乔文江。
乔文江原先在镇上做账房,一家子过得很是滋润。
前年突然搬回乔家村,还在村里开了间村塾,不满十二的孩子都可以进去读书。
乔钰虽浑浑噩噩,潜意识里却明白读书的重要性,也跑去村塾。
结果连门都没进,就被追上来的乔文德打了一顿,半死不活地拖回去,十来天没能下炕。
还是乔大勇看他可怜,用长辈的身份压着乔文德两口子,还替乔钰出了一钱的束脩,硬是送他进村塾读书。
前
7. 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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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钰对老桂花树下传开的言论毫不知情,不过就算有所耳闻,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向来凭实力说话。
送走乔大勇,饭菜也凉了,好在乔钰不挑嘴,就着白菜继续扒饭。
乔钰问:“这饭菜可吃得惯?”
“味道极好,我很喜欢。”商承策话锋一转,“你有几分把握?”
乔钰怔了下才明白他的意思,坦然道:“没有。”
商承策语噎:“你可曾考虑过鸡飞蛋打,两头落空的可能?”
“自然考虑过。”乔钰抬眸看向对面人,好整以暇地笑着。
商承策皱眉,大有几分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姿态:“你既决定读书,可见胸怀远志,我不知此处是何地,但根据过往经验,这一带应该没几家私塾......”
乔钰没有否认:“不是还有你么?”
“......什么?”商承策被他没头没脑的话搞得满头雾水,回以疑惑一眼。
乔钰故意卖了个关子,吃完最后几口饭,又跑去热早上煎好的药。
商承策对他满不在意的态度感到头疼,话说一半又不说了,这会儿心里跟猫挠似的,只恨不得抓着乔钰的臂膀一阵摇晃,催他有话快说,莫要卖关子了。
乔钰放下火剪,净手后坐下:“昨夜我观察过你的衣物,非富贵人家不可有。”
商承策下意识探向腰间,探了个空,后知后觉想起明黄色太过显眼,晨起时便藏起了玉佩。
一抬头,正对上乔钰洞悉一切的眸子。
商承策没来由的心虚,别开眼:“家中确有几分富贵,应父亲之命出门办事,不幸遭遇山贼,随从皆成刀下亡魂,独我一人重伤逃亡至此。”
“原来如此。”乔钰煞有其事点点头,“我在私塾一年有余,却没学得几个字,连你玉佩上那斗大的字都不认得。”
商承策眼神微动,觉得乔钰此言颇具深意。
既不识玉佩上的“策”字,自然推断不出他的身份。
再看乔钰,他面上无一丝异样,仿佛随口一说,终于图穷匕见:“所以,你能教我读书识字吗?只需到启蒙的程度即可。”
这一年多来,他在村塾什么也没学到。
大商的文字和乔钰前世所学略有不同,有商承策指点,方可事半功倍。
再者,大商嫡皇子亲自教授学问,这事儿到乔钰八十岁都值得拿出来说一嘴。
商承策眼睛睁大:“你要我......为你启蒙?”
乔钰不答反问:“不行么?”
商承策在救命恩人面前很好说话,几乎不假思索:“当然可以。”
他八岁起饱读诗书,教一个十岁的孩子不在话下。
“多谢。”乔钰把热好的药倒出来,换商承策的,“我听人提起过,柴家私塾的考核难度不大,大多是简单浅显的试题,只偶尔出现一道难题,半月时间足矣。”
商承策自觉责任深重,表情愈发肃穆:“放心,我会努力做个合格的先生。”
乔钰莞尔,趁天还没黑透,去了乔大勇家。
乔大勇的孙子也在村塾读书,且因他家家境还算富足,四书五经早已购置齐全。
乔钰一穷二白,没有笔墨纸砚,更买不起价贵的书籍,只能厚着脸皮上门借书。
“待我将几本书誊抄下来,就立刻还回来。”乔钰向他保证,“这期间我一定会好好爱护它们,连个书角都不会缺。”
乔耀祖也听说了有关乔钰的风言风语,有心劝他脚踏实地一点,不要好高骛远,但想到两人并不熟悉,便只能作罢。
“这书你拿回去吧,我不急着看,你慢慢抄,可别挑灯夜读,熬坏了身子。”
乔钰郑重道谢,双手接过四书五经,出言告辞。
走到院子里,乔大勇从西屋出来,手里拎着个竹篮。
“嗷呜~”
竹篮里传出奶声奶气的呜咽,瞬间勾住乔钰心神,让他停下脚步,循声看过去。
见乔钰目不转睛,乔大勇福至心灵,举高竹篮:“前阵子刚下的几条狼狗崽子,家里就这么大地儿,容不了这么多,打算送给村里其他人养。”
乔钰上前,竹篮里四只狗崽挤作一团,毛色各不相同,正活泼地和同胞兄弟姐妹玩闹。
乔大勇见乔钰虎视眈眈,忍不住笑:“钰哥儿想要吗?”
乔钰眼眸微亮:“可以吗?”
乔大勇点头:“这有什么,不给你也是给其他人,都一样。”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家里正缺两只门神,左右各一只。
于是,乔钰狮子大开口:“我想要黑的和灰的......对,挨在一起的两只......”
乔大勇取来另一个竹篮,把乔钰选中的两只狗崽放进去,边嘀嘀咕咕:“它们爹娘是两条好狗,钰哥儿可别欺负它们。”
乔钰就笑:“不会的。”
谁会忍心伤害人类最好的忠实伙伴呢?
反正他不忍心。
“福宝,寿宝,咱们回家喽~”
乔钰拎起竹篮,抱着书离开了乔大勇家。
乔大勇目送他离开,噗嗤笑了:“倒是个吉利名字。”
......
“福寿双全,好名字。”
商承策看向正屋里的狗崽,抚掌称赞。
福宝和寿宝被乔钰从竹篮里抱出来,这会儿啪嗒啪嗒走路,圆滚滚的身子东倒西歪,呜呜咽咽地叫唤,听得人心都化了。
乔钰任由它们在地上骨碌碌直滚,滚得浑身是泥,也没想过搭把手。
做狼狗的,自然要勇猛独立,无条件溺爱不可取。
正想着,脚背一沉。
黑色的福宝不知何时来到他面前。
趴.jpg
乔钰动了动脚趾,面无表情俯下身——
一把捞起,埋头猛吸。
“嗷呜嗷呜!”
好大一张脸埋进肚皮,福宝受到惊吓,短腿乱蹬。
叫声引来寿宝,寿宝吧嗒吧嗒跑过来,自以为凶狠地突袭新任铲屎官的脚踝部位。
“嗷呜!”
撒手!快撒手!放开我兄弟!
乔钰抬头看福宝,又去看寿宝。
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俯身展臂,一手一个,乔钰沉浸在吸狗狗的快乐中无法自拔。
这下变成两只狗崽被吸得眼睛湿漉漉,尖耳朵折成飞机耳,毫无反抗之力。
围观全程的商承策:“......”
他想说狗崽经不起这么造,乔钰忽然偏过头,先他一步开口:“要吗?分你一只。”
皇子殿下可耻地心动了,向离他最近的福宝伸出罪恶之手。
换了个怀抱,但境遇并未得到改善的福宝:救救QAQ
两人借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吸了会儿狗狗,直到福宝寿宝蔫了吧唧,再无初见时的活泼,才大发善心放过它们。
乔钰喝了药,把四书五经放入家中唯一的橱柜里,以免夜间被老鼠啃食:“早点休息,明日起便要辛苦你了。”
商承策笑着摇头,他相信乔钰会是个好学生,并且已经开始期待起明日的教学了。
两人不再多言,端一盆烧好的热水各自回屋。
乔钰拆解开包扎的布条,就着热水擦身,然后敷上卢大夫给的伤药。
卢大夫医术高明,伤口恢复得还算不错,不太深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三哥刺他最深的那一刀至今仍见狰狞血丝,巾帕从旁拂过,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乔钰倒吸一口凉气,敷完药重新缠好伤口,倒了水便躺下入睡。
-
翌日,乔钰一觉睡到自然醒。
没想到商承策比他起得还早,已经开始煎药了。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这一锅是我的药。”商承策笑得温和,“不介意的话,早饭我来准备,如何?”
乔钰把草绳结结实实系在腰间,保证袄子破旧的下摆钻不进一丝风,这才看向对面人:“你会做饭?”
商承策颔首:“略通一二,今日便献丑了。”
乔钰也就不跟他客气,指着墙角装面粉的布袋:“早上想吃面疙瘩,记得放点青菜。”
苦药喝多了容易上火,多吃点青菜对身体好。
商承策应好,兀自忙活起来。
早年跟随大军四处奔走,时常遇到吃不上饭的艰难时刻。
他身为主公嫡长子,自然要以身作则,曾不止一次亲手烹制过饭食。
虽不如乔钰那般色香味俱全,勉强可以入口。
乔钰大病未愈,商承策并非恩将仇报的厚脸皮,自然要承担起部分家务。
譬如煎药,譬如做饭。
不多时,两碗飘着青菜的疙瘩汤出锅。
乔钰尝了口,确保吃不死人,才放心大快朵颐。
饭后喝完药,商承策自告奋勇收拾碗筷。
等他擦干手,乔钰已经摆放好书本和笔墨宣纸:“可以开始了吗?”
商先生落座,开始他人生第一次的教学生涯。
笔墨和宣纸是乔耀祖友情提供的,商承策先从简单的开始教。
“先认字,然后再学习《三字经》,别着急,一步一脚印,慢慢来......”
一个教,一个学,前者耐心细致,后者全神贯注,眨眼间过去一个多时辰。
商承策摩挲着粗糙泛黄的宣纸,喜出望外:“你学得很快,照这样下去,半月后的考核应当不成问题。”
乔钰谦虚道:“梁先生教得好。”
商承策忍俊不禁,接下来教得愈发用心。
就这样过去六天,乔钰顺利掌握了一些基础文字,在商承策的提议下尝试阅读《三字经》。
实际上乔钰早在很多年前就能将这本启蒙书籍倒背如流,从假装磕磕绊绊地诵读到背诵全篇,也只花了一两天时间。
商承策检查背诵后,眼中光芒愈盛。
京中都说徐相的嫡孙和宣平侯府嫡长子聪慧过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蟾宫折桂,在仕途上做出一番成就。
饶是商承策和徐氏、萧氏立场不合,也不得不承认他二人的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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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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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钰语出惊人,将商承策那点悲春伤秋的小情绪打得分毫不剩,只余下满心无奈,对着包子铺哭笑不得。
不过他最后还是如愿吃到了包子。
肉馅儿的包子,不比母亲做的好吃,却在这冬日里让他感觉到温暖。
商承策吃着包子,无声笑了。
他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能让他畏惧?
追兵?
父亲?
还是佛口蛇心的继后?
他们从来都不是商承策恐惧的源头。
商承策的恐惧源自内心。
那颗柔软到懦弱的心。
乔钰年方十岁,尚且懂得为自己博取一线生机,他若不及,如何当得起乔钰口中那声“梁大哥”?
身为兄长,当以身作则。
商承策两口吃完包子,拭去指腹油腻:“走吧,去买锅。”
行人熙攘,嘈杂喧闹,他心底的陈年郁结在这一刻尽数散去,变得通透宁静。
两人走进铁铺,铁匠正赤膊打铁,见状喘着粗气放下铁锤:“你们俩怎么又回来了?可是铁锅有什么问题?”
乔钰摇头:“我想请您帮忙打个锅子,样式比较奇特,您看行吗?”
铁匠没有一口应下:“你有图纸么?只要有图纸,我可以试试看。”
乔钰接过他递来的纸笔,专心勾画图纸。
过程中,商承策安静旁观,虽好奇却不刨根问底。
乔钰很快画好图纸,交给铁匠:“您看看,做得出来吗?”
铁匠仔细看了,点头:“没问题,三天之后来取。”
乔钰道谢,和商承策踏上归程。
牛车驶到茅草屋前,老黄牛的哞声惹来不少人注意。
“钰哥儿这是上哪去?”
“钰哥儿哪来的牛车?”
“钰哥儿,你旁边这小子是谁?怎么没见过?”
商承策埋首,任谁也看不清他的模样。
乔钰笑眯眯:“去镇上一趟,牛车是卢爷爷的,这是柳树村的梁二狗。”
梁二狗本人:“......”
隔壁正叮叮当当建房子,这厢听到说话声,乔文德和叶佩兰伸长脖子看过来。
想起那日被乔钰当猴耍,两人一脸愤恨,眼底带着刻骨的厌毒。
乔钰把牛车停在屋后,把板车上的东西拿下来。
乔家两口子的视线有如实质,乔钰转过头,阴森森一笑,露出森白的虎牙。
——再看,挖了你们眼睛哦~
乔文德叶佩兰猝然一惊,怂了吧唧地缩回脖子,蹲在墙角继续砌墙。
乔钰轻哼,大摇大摆带着战利品进屋:“今儿心情好,腊肉也晒得差不多了,我亲自下厨,请你吃顿好的。”
在商承策眼中,这一刻的乔钰像极打了胜仗的大将军,神气活现,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连穿肠毒药也奈何不了他。
“好,我给你打下手。”他笑着应。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需要去卢家村一趟,找卢大夫复查。
到了卢家,两个半大小子排排坐,接受卢大夫的号脉。
“恢复得不错,尤其是你,乔钰。”卢大夫捋须,从身后木架取来一个小瓷瓶,放在乔钰面前,“喏,专门给你制的药,调理身体。”
有些话点到即止,乔钰和卢大夫彼此心知肚明。
乔钰笑脸乖巧,掏出两个银锞子:“卢爷爷那日救下我们,想来用了不少珍贵草药,这是诊金。”
卢大夫收下诊金,表情依旧淡漠:“虽然恢复不错,但你应该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没成个药罐子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往后可要多爱惜自己。”
乔钰心说除了头疼咳血四肢浮肿内脏疼痛,他现在感觉还不错,嘴上嗯嗯应下:“知道了,我就知道卢爷爷最疼我。”
商承策瞄他一眼,忍笑。
卢大夫嘴角紧绷:“莫要撒娇卖痴!”
乔钰笑眯眯,把药丸子揣怀里:“好啦,我们要回去了,牛车给您停在门口了,卢爷爷您可别忘了把牛拴上。”
卢大夫嗯了一声:“知道了,去吧。”
乔钰离开卢家,大步往桥上走,同商承策说:“以前他们总不给我吃饭,我饿得很了就进山找吃的,不幸受伤,被卢爷爷捡了回去。卢爷爷救我两次,时常给我好吃的,我只需帮他整理药材......”
乔钰缓声道来,淡漠的眉眼染上一丝温情。
若说清水镇有什么值得他留念的,大概唯有卢大夫一人。
救命之恩,他到死都会铭记。
-
此后数日,乔钰重复着读书、认字、吃饭、睡觉的流程,虽枯燥乏味,却很充实。
新袄子早已上身,乔钰深谙财不外露的道理,故意把袄子弄得陈旧,看起来只比原本的好一些。
铁锅买回来那天,乔钰做了一道蒜苗腊肉的荤菜,商承策尝后赞不绝口。
特别定制的锅子还在铁铺,乔钰打算今天过去拿。
没错,今天乔钰要去镇上,参加柴家私塾两月一度的考核。
出发前,乔钰叮嘱商承策:“尽量少出去走动,有人敲门也别开。”
商承策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三岁娃娃,你只管放心去。”
商承策不确定那些人是否还在搜寻他的踪迹,纵使有心打探消息,迫切想要和他的人联系上,也不会在这时候露面。
一旦被那些人察觉到,他不敢想象将会面临什么。
乔钰提前一个时辰出发,步行至柴家私塾时,考核尚未开始。
前来参加私塾考核的大多与乔钰年岁相仿,有个别还是垂髫之龄,等待的时间里在寒风中冻得泪眼汪汪,不住地吸溜鼻涕,那模样可怜极了。
“好冷,好大风,我脚趾头都失去知觉了,我要回家呜呜呜呜......”
乔钰瞥了眼顶多六岁,揉着眼睛开火车的男童,好笑之余递给他一方巾帕:
9. 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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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可在私塾内随意走动,切记莫要惊扰他人,一个时辰后在这间课室内公布考核结果。”
众人齐声应是。
乔钰和其他人素不相识,且为竞争关系,没有套近乎的打算,遂孤身一人随处闲逛。
行至一处,窗明几净的课室内端坐着二三十人,着儒生长袍,手捧书本,摇头晃脑地放声诵读。
乔钰驻足聆听,抑扬顿挫,学习氛围十分浓厚。
正听得入神,拐角窜出一道黑影,直奔乔钰撞过来。
乔钰一时不察,背部撞上墙面,胸口传来刺痛,喉咙也涌起一阵痒意,抵着唇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来人被乔钰面白如纸,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吓到,忙伸手搀扶,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乔钰抬眸,一张挂着青紫的脸映入眼帘。
左眼、颧骨、嘴角三处淤青,狼狈而又滑稽。
敏锐觉察到乔钰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他迅速低头:“实在对不住,是我鲁莽了。”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医馆离私塾不远,不若同先生告个假,我陪你去看一下大夫?”与乔钰年岁相仿的少年人抿唇,局促扯了扯袖子,指尖微微泛白,似在做出什么艰难的决定,“在你痊愈之前,诊金便由我负责......”
乔钰抬手打断他的话,再继续说下去,袖子都要扯烂了,尽管本来就很破旧:“我这般与你无关,不过是沉疴宿疾,缓一缓就好,不需要看大夫。反倒是你,你脸上的伤看起来很严重,需要尽快处理。”
少年人嘴角垂落,苦涩弧度转瞬即逝:“多谢提醒,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正打算去处理。”
乔钰微笑颔首,想来这一跤摔得极重,脸上留下淤青不说,袍角上还多出几个硕大的脚印。
两人又客套几句,便分道扬镳。
......
这边乔钰漫无目的地闲逛,另一边,柴家私塾唯一的教书先生,柴振平已经紧锣密鼓地展开评卷工作。
本次考核共有二十八人参加,年龄多在八岁至十二岁,柴振平无意为难这些孩子,思及不同年龄段的知识累积各不相同,权衡之后将试题难度降至最低。
但凡接受过最基础的启蒙教导,前两道题的作答可谓易如反掌。
柴振平右手执笔,一目数行地评卷。
他对这些答案早已烂熟于心,无需思考,须臾间便可判断对与错。
几张答卷过后,他自言自语:“基础还算扎实,可惜仍有缺欠。”
此处的缺欠,主要在第三道题。
柴振平是前朝时期的举人,原本打算继续科考,奈何帝王昏庸、王朝呈现倾颓之势,便回乡开办私塾,以教书育人为己任。
这一教,就教了二十余年。
柴振平奉行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他不希望他的学生是只知死读书的迂腐书生,这才有了今日第三道题。
“为何读书?”
这一问题十分宽泛,柴振平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被答卷上五花八门的答案震惊到了。
为了顿顿吃肉,为了当账房拨算盘,为了腰缠万贯,为了考科举做大官......
更有甚者,至今仍稀里糊涂,答曰“爹娘让读书,我就读书了”。
柴振平谈不上失望。
这些答案中规中矩,皆发自内心,姑且可以称作目标和动力。
只是......
“何时才能有让老夫眼前一亮的回答?”
柴振平长叹息,再度握笔,忍着头痛继续评卷。
一张、两张......十五张......二十七张......
将第二十七张答卷放到批阅完毕的答卷上面,柴振平拿起第二十八张答卷。
看来他的期望又要落空了。
拿到答卷,柴振平习惯性先看字迹。
字迹是最不容易出错的楷体,无颜柳之风骨,但有着一笔一划书写出来的工整方正,瞧起来倒也赏心悦目。
应当是初学者,年幼且对书法生疏,这才缺失了遒劲的力量美。
再看一二道题。
全对,无一错处。
全对的极少,加上他也只有四人。
柴振平面上闪过一丝满意,目光下移,落在第三题上。
字迹一如既往的认真工整,柴振平已经做好此人给他一个“惊喜”的准备。
然而当他看清答案,瞳孔收缩,竟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1】
柴振平瞳孔震颤,看着这句诗文,良久失言。
窗外响起清脆鸟鸣,他回神,眼中爆发出惊人灼热的光亮。
“老夫......”柴振平低声,难掩激动,“原以为是痴心妄想,谁料今日竟然有意外之喜。”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这个立志“为万世开太平”的孩子了。
柴振平捋须,无声微笑起来。
......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乔钰熟悉了私塾的环境,循着记忆原路返回。
信步走进课室,发现讲桌后立着的并非监考之人,而是一位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
乔钰停下,学着商承策的动作姿态,有模有样地作了一揖。
柴振平搭在戒尺上的手指动了动,微微颔首。
乔钰回到座位,静待人来齐,公布考核结果。
二十八人陆续回到课室,他们隐约猜到中年男子的身份,回到座位后肃穆端坐,呼吸都放轻了。
柴振平轻咳一声:“人已到齐,下面公布通过考核的名单。”
课室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众人紧盯着柴振平手中的册子,只恨没生了双千里眼,好直接越过这候刑般难耐的时间,提前知道结果。
乔钰也有点紧张,但想到临行前商承策曾说,他过去半月学得很好,定能顺利通过考核,提到一半的心就又落回去了。
柴振平念人名,被他念到名字的应声,满脸喜气洋洋,直看得其他人又羡又妒,恨不得以身代之。
乔钰把桌角碍眼的木刺拔干净,强迫症得到缓解,又反复揉捏指腹,借此缓解那点微不可查的小焦虑。
眼看十三人通过,好些人开始坐立不安。
“乔钰。”
乔钰心下一松,举手示意。
柴振平深深看他一眼:“本次共有十四人通过考核,明日需在辰时前抵达私塾。”
乔钰等人起身:“是。”
剩下未被念到名字的,发出失望的嘘声。
柴振平又道:“未通过考核的还需再接再厉,稍后老夫会将通过之人的答卷张贴出去,诸位尽可观摩学习。”
乔钰看向扔他手帕的小屁孩,他没有通过,正低头抹眼泪,全无先前的嚣张。
......
离开前,柴振平赠予乔钰等人笔墨一套,作为通过考核的奖励。
乔钰前往铁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带着定制的铁锅踏上归程。
依然是步行,到家时脚底热烘烘的,出了一身
10.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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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钰哥儿,你明天真的要去镇上私塾读书了?”
“千真万确。”乔钰咳嗽几声,苍白面孔泛起不健康红晕,取出笔墨,“这是柴先生给我的奖励,笔墨一套。”
“嚯!”
“这一套肯定值不少钱,看来钰哥儿没骗咱们。”
“都说钰哥儿不聪明,可他要真是个笨的,还能去镇上的私塾读书?”
“老婆子冷眼瞧着,钰哥儿说话不紧不慢的,分明是个机灵孩子。”
“也不知是哪个缺心肝的乱说,当心生儿子没......”
乔文德眼神微闪,蹑手蹑脚后退,打算悄无声息离开。
可乔钰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今日天朗气清,乔钰心情好,决定狠狠宰他一顿。
“爹。”
乔文德虎躯一震,想装作没听见,被乔大山一把薅住:“乔老大,你家钰哥儿叫你呢。”
乔文德:“啊......说话声太吵,我没听见。”
乔大山笑个不停,拿手去抠乔文德的耳朵:“还没到七老八十呢,耳朵就先不行了。”
乔文德:“......”
乔钰又喊:“爹。”
其实乔文德完全可以头也不回地离开,奈何他和兄弟乔文江一样,都是极好面子的主儿,只能硬着头皮转回身。
即便确认了乔钰不是从阎罗殿爬回来复仇的厉鬼,乔文德还是既心虚又害怕。
怕到只敢背地里诅咒谩骂,面对面时立刻就怂了。
尤其不敢看乔钰那双眼,黑黢黢透不进一点光,阴森诡谲,比传说中索命的恶鬼还要可怕,稍有不慎就会被吞进去,连骨头都不剩。
乔文德歪着头,眼珠乱转,就是不与乔钰对视,壮着胆子问:“钰、钰哥儿,你喊我作甚?”
乔钰摊开疤痕交错的手心,轻声细语道:“爹,柴先生说明日要交束脩,我身上只剩三五个铜板,若交不上束脩,怕是要被逐出私塾。”
你没钱,你老子我就有钱了?
乔文德不乐意养别人家的孩子,张嘴就来:“没钱读什么书?没钱就回来种地,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乔钰一怔,低落垂眸。
村民们不忍心,向乔文德投去不赞同的目光。
“文德啊,就算你们早已分家,你跟你媳妇偏心眼,去镇上读书到底是件喜事,钰哥儿可是村里头一个呢。”
“万一哪天钰哥儿有了出息,你是他爹,全家跟着享福不说,也给咱老乔家争光不是?”
乔文德在心里呸了一声。
乔钰又不是乔家的种,算哪门子的给老乔家争光?
更别说这孽障差点一把火烧死他全家,又何来享福一说?
然村民们你一言他一句,都在劝乔文德为乔钰出了束脩。
乔文德百般不情愿,又丢不起这个脸,气得胸口疼,语气硬邦邦的:“要几个钱?”
乔钰一脸欣喜,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一百两。”
乔文德气笑了:“你当老子好糊弄?”
一百两够乔家村所有孩子去镇上读书,乔钰太贪心了,也不怕把自己噎死。
乔钰笑意不达眼底,轻声细语:“他给了你们不少钱吧?几百两......不对,至少几千两,给我一百又何妨?”
乔文德大骇,心脏跳出嗓子眼,两条腿直哆嗦,说话都结巴了,还在嘴硬:“你......我不知道你你你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乔钰似笑非笑,“你儿子偷走了我的人生,你们不该对我感恩戴德,日日向我跪拜谢恩吗?”
“偷换权贵之子,按大商律法当处以凌迟。”
乔文德:“!!!”
乔钰怎么知道了他的身世?
是谁告诉他的?
叶佩兰?
还是其他什么人?
乔文德快要吓死了。
死过一遭的乔钰就是个无所顾忌的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他真把事情捅出去,不仅他要丢了小命,他的宝贝儿子也会受到牵连,富贵荣华一场空。
绝对不行!
“给!我给还不行!”
乔钰冲着不远处的村民一笑,狮子大开口:“一千两。”
乔文德以为自己听错了,气急败坏:“你怎么不去抢?!”
乔钰不答反问:“这难道不是我的买命钱吗?”
乔文德咽了口唾沫,嘟囔一句“算你狠”,拽着乔钰去他暂住的地方。
“给你给你!”乔文德把一千两银票拍到乔钰手里,一颗心
11. 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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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钰回到茅草屋,饭菜已经做好。
商承策问:“如何?”
乔钰踩着凳子,把铁锅放到橱柜顶上:“自然是通过了。”
商承策大喜:“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若没有你的教导,我不可能顺利通过柴先生的考校。”乔钰正色道谢。
商承策笑了笑,坦然收下他的谢意:“那从明日起,你便正式开始读书了?”
乔钰颔首:“只是步行到镇上需要半个时辰,每日往返着实不便,更别说遇上雷雨天气了。”
商承策边做一个合格的聆听者,边把饭菜端上桌。
两人相对而坐,乔钰喝一口热汤,胃里暖洋洋的:“所以我打算在镇上租赁一间屋子。”
商承策握筷子的手顿了下。
乔钰似乎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样,缓声道:“一晃半月,你的伤势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
商承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似乎是逐客令,也知道乔钰一旦住到镇上,他的去处便成了问题。
离开,留在村里,一起去镇上。
三选一的问题。
商承策曾在逃亡途中一路留下记号,记号隐秘,只有他的人能认出。
循着那些记号,找来乔家村不过是时间问题。
乔家村地处偏僻,那群“山贼”短时间内不会想到他藏身于此,如若去了镇上,那才是把自己送到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届时他性命难保,还会连累到乔钰。
商承策思绪流转,左手抚上腰间的贯穿伤:“我这伤口时常隐隐作痛,想来尚未痊愈,你且放心去镇上,我留在村里为你看家。待离开那日,我自会去镇上寻你,同你辞别。”
乔钰沉吟片刻:“好,就这么说定了。”
商承策松了口气,在心里盘算起时间。
午饭过后,乔钰继续抄书。
四书已誊抄完毕,只剩五经中的三本。
乔钰打算等全部抄完,再一起归还给乔耀祖。
福宝寿宝在外面玩够了回来,啪嗒啪嗒进门,乖顺地趴在乔钰脚下。
乔钰莞尔,伸手揉了两下,继续誊抄。
任寒风呼啸,也吹不散这一室宁静。
-
翌日天未亮,乔钰便起身了。
煎药,准备早饭和带去私塾的午饭。
商承策听到动静也起来,给乔钰打下手。
用完早饭,身体暖和起来,乔钰喝了药,背上亲手缝制的书袋。
商承策叮嘱:“天色微明,路上小心一点。”
乔钰应好,踏进风中,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西北风呼啸吹过,乔钰有种脸皮都被剐下一层的错觉,等抵达柴家私塾,裸.露在外的皮肤冷得像冰块,双脚已经失去知觉。
昨天监考的男子立在门口,对进门的学生扬声道:“先生为诸位准备了热汤,先暖暖身子再读书。”
学生们自是满口称谢,脚步快了不少。
乔钰领了汤,边捧着喝边走向课室。
“先生真好,放眼整个清水镇,再没有第二位教书先生这般体恤学生了。”
“可不是,先生这样好,你我须得加倍努力。”
“这是自然,我打算来年下场,争取早日考取童生功名,也好让先生和爹娘面上有光。”
说话的两名青年走远,乔钰眸光微动,带有姜片辛辣气味的热汤滑入喉咙,驱散凛冽寒意。
课室极为宽敞,整齐摆放着桌凳,目测有三四十张。
乔钰选了个靠前的位置,取下书袋放进桌下,喝完剩余的汤,去水房把空碗洗净,放到门口的竹筐里。
学生们陆续走进课室,有自觉读书的,也有与人嬉笑谈天的。
乔钰身上暖和了,翻开《论语》誊抄本,低声诵读。
不多时,有一人在他身边落座。
乔钰侧首望去,惊讶地发现来人还是个熟面孔:“是你!”
少年人同样面露诧异,也跟着笑,不小心牵扯到嘴角的淤青,浅浅吸一口气,疼得五官乱飞:“是啊,真巧。”
没错,眼前之人正是昨日撞到乔钰的那人。
乔钰似不经意瞥了眼对方肿起的眼角,淤青已经乌黑发紫,看上去可怕又可怜:“我叫乔钰,这是我第一天来私塾,没想到竟然和你坐在了一处。”
“夏青榕,我叫夏青榕。”夏青榕声音艰涩,藏不住的颤抖。
乔钰似有所觉,看向让夏青榕恐惧的源头——从门口进来的青年男子。
青年手里拿着包子啃,在路过夏青榕时不知有意无意,一脚踩上夏青榕的脚。
夏青榕吃痛,涨红了脸,却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青年得意咧嘴,察觉到来自乔钰的视线,不仅没有做了坏事后的心虚,反而和乔钰对视,露出疑似挑衅的笑。
乔钰淡淡收回目光,指甲尚未长全的手指捻着书角,将卷边捋平。
有点意思。
青年走过去,乔钰看了眼故作无事发生的夏青榕,慢条斯理诵读起诗文。
约摸一炷香后,柴振平走进来,在讲桌后站定,翻开书本开始授课。
今天讲的是《论语》中的一篇文章,柴振平授课浅显易懂,妙语如珠,多次引用有趣且富有深意的民间故事传说,故事引人入胜,且发人深省。
乔钰似乎明白了柴家私塾为何是清水镇最好的私塾,又为何出了那么多的童生秀才。
好老师是成功的一半,剩下一半便修行靠个人了。
“乔钰,你来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乔钰闻声抬眸,正对上柴振平含笑的眼,“你叫乔钰,没错吧?”
乔钰应是,淡定起身作答。
“不错,解释得很好。”柴振平面露满意之色,示意乔钰坐下,“方才乔钰所说诸位都听清了?”
学生们答:“听清了。”
柴振平注意到夏青榕脸
12. 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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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吧?”
孟元嘉拉着乔钰走出一段路才停下,回过头关切地问。
乔钰摇了摇头:“没事,他们还没对我怎么样。”
“那就好。”孟元嘉松了口气,又话锋一转,“对了,你看到夏青榕了吗?”
乔钰道:“夏青榕一下课就被带走了。”
“遭了,一定是陈世昌!”孟元嘉脸色大变,对乔钰说道,“你快回去吧,记得离王羽几人远一点,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我得赶紧去找夏青榕。”
乔钰顿了顿:“我跟你一起去。”
孟元嘉拒绝了:“他们不敢对我如何,对你可不会手下留情......不说了,我走了。”
语毕,眨眼间跑没了踪影。
乔钰原地站定片刻,才离开私塾去往牙行。
抵达牙行,自有牙人迎上来:“客官想要什么?”
乔钰开门见山道:“院子,我要买院子。”
加上从侯府护卫身上搜来的三百两,乔钰有一千三百两存款,在镇上买个院子绰绰有余。
牙人愣了下,旋即脸上笑开花:“没问题,客官您跟我说说,您想要什么样儿的院子?您只管提要求,我一定给您找到满意的。”
有钱就是爹,只要给足了银子,他才不管对方几个岁数。
乔钰速战速决,从选院子到签订契书,只花了半个时辰。
乔钰拭去指腹红色的印泥:“还望您尽快将契书送去县衙,我也好早日住进去。”
牙人满口应下:“您尽管放心,最多五日,我一定把事情给您办妥。”
乔钰微微一笑,温声道了谢,迎着即将落下地平线的夕阳回家去。
途中发现两株较为罕见的草药,冬日里生得绿油油,充满生机,便绕路给卢大夫送去。
卢大夫收下草药,丢给乔钰两个素包子:“过来,给你诊脉。”
乔钰伸出右手,美滋滋吃包子。
半晌后,卢大夫微微颔首:“恢复得不错,药丸记得吃,尽量少做重活。”
乔钰用吃过包子油乎乎的手抱了下卢大夫,闻着甘苦的药草香,小声说:“您要是我爷爷就好了。”
卢大夫冷哼一声,拍着他后背的手却很轻柔。
乔钰只吃了一个包子,他还记得上次商承策看包子时莫名忧伤的神情,打算把剩下的那个给他吃。
过桥时,余光瞥见河岸边站着一人。
“大冬天的站在河边吹冷风,也不嫌冷。”
乔钰话音刚落,就见那人扑通跳进了河里。
乔钰:“!!!”
等乔钰疾步冲过去,河水已经没过头顶。
那人也不挣扎,任由水流将他吞噬。
乔钰跳下河,扯着寻死之人的衣领把他拖上岸边。
人已昏迷,需尽快展开急救。
拨开黏在脸上的发丝,乔钰看清了他的脸,面露愕然:“夏青榕?!”
乔钰很快镇定下来,手下不留情,狠拍夏青榕的脸。
夏青榕没有反应,呼吸也微不可闻。
乔钰不敢耽搁,为其清理呼吸道,进行胸外按压以及人工呼吸。
如此循环四次,夏青榕的呼吸和心跳逐渐恢复,猛然睁开眼,偏头呛出残余河水。
乔钰边咳嗽边断断续续地问:“感觉如何?”
夏青榕眼神涣散,似是没有认出乔钰,只嘶哑着嗓子,语气满是绝望:“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不救你,难道要我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溺水而亡?
这与乔钰前世接受的教育相悖。
“别说话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乔钰不顾夏青榕的抗拒,强行背起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右臂,后者发出隐忍闷哼。
乔钰所有所思,又把人放下,检查他的臂膀。
果然,脱臼了。
“忍着点。”乔钰眸光微暗,轻声道。
夏青榕浑浑噩噩,声都不吱,直到疼痛袭来,才注入灵魂,抽搐着大口喘气。
伤在手臂,乔钰改背为扶,架着夏青榕来到卢家。
卢大夫正准备洗脚上炕,听小儿子说乔钰又来了,眉头一紧,步履如风地走到院子里。
见乔钰不是一个人过来,两人都成了落汤鸡,卢大夫冷声问:“怎么回事?”
乔钰把人放到炕上,三言两语概括了事情的经过:“夏青榕有点神志不清,卢爷爷您给瞧瞧,他右胳膊脱臼了,我给接上了,也请您检查一下。”
卢大夫话不多说,当即为夏青榕检查起来。
乔钰安静立在一旁,寒气侵体,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卢大夫吩咐:“老二,找两身衣裳。”
屋外有人应声,很快拿着干净衣物进来:“钰哥儿你赶紧换身衣裳,天气这么冷,可别着凉了。”
乔钰跟卢家老二熟,道了声谢,熟门熟路地去了另一间屋。
身后是卢老二疑惑的声音:“咦,这不是夏青榕么?”
乔钰换下湿衣裳,出来就问:“叔,您认识夏青榕?”
卢老二点头:“夏家前几年逃难到卢家村,一家子病的病死的死,现如今只剩夏青榕跟他娘,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
乔钰没想到夏青榕是卢家村人,他以前都没见过。
正欲再问,卢大夫开口了:“他两条胳膊曾多次脱臼,事后接得不太好,损伤严重,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废了。”
“多次脱臼?”乔钰眯眼,视线落在了无生机的夏青榕身上。
卢大夫又说:“他身上也有很多伤,新的旧的都有。”
乔钰抿唇,他好像知道致使夏青榕多次脱臼的始作俑者是谁了。
卢大夫很快为夏青榕处理好伤口,支使卢老二去煎药,然后拎起药箱径自离开,留乔钰在旁陪护。
油灯摇曳,晃出一室暗影。
乔钰和夏青榕一坐一躺,两人都没说话。
死寂悄然蔓延,乔钰心理素质强,反倒是夏青榕先受不住了。
“之前......谢谢。”
乔钰漫不经心捏着手指,半张脸藏匿在暗面,喜怒难辨:“何必因为几个人渣跟自己过不去,人死不得复生,一死什么都没了,最后只会亲者痛仇者快,施暴者不会有任何的损失,更不会愧疚。”
夏青榕想到母亲,眼皮一颤。
“所以啊,好好活着。”乔钰倾身,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来日设法报仇,或者看他们自掘坟墓。”
夏青榕睁大眼,似是难以置信:“我可以......报仇吗?”
长时间的霸凌让他自卑又胆怯,单只看到陈世昌几人便胆战心惊,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让他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下午放课,他再一次被陈世昌带走。
13. 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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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乔钰到私塾后就去找柴振平,言明夏青榕身体不适,告假一日。
柴振平当即允了告假,追问道:“可是昨日摔了一跤的缘故?”
乔钰从善如流道:“正是。”
柴振平询问夏青榕的情况,乔钰应付自如,没让他起疑心。
“来私塾一日,可有不习惯的地方?”柴振平似随口问道。
乔钰答:“一切都好。”
柴振平勉励几句,放他离开。
乔钰出了门,恰巧撞见陈世昌、王羽以及吴横三人。
发现乔钰从柴振平的书房出来,三人一脸不善,恶意直奔乔钰而来。
乔钰面不改色地绕过他们,回到课室刚坐下,孟元嘉就找来了。
“乔钰,夏青榕怎么没来?”
乔钰同他说了昨晚的事,孟元嘉怒而拍桌:“可恶!太可恶了!”
陈世昌仗着家世欺负同窗,孟元嘉多次出言警告,陈世昌也确实收敛许多。
孟元嘉以为使小绊子已经是极限,没想到他们会对夏青榕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孟元嘉咬牙:“他从未跟我说过这些......”
乔钰把书本整齐摆放:“夏青榕性情内向,不善言辞,他不想徒生是非,只能独自忍受。”
“也是我的疏忽,我曾向先生反映过,然而那些人在先生问话时都说陈世昌不曾欺凌过他们,我别无他法,只能多花时间盯着他们。”孟元嘉咽不下这口气,“他们太过分了,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陈世昌他爹!”
乔钰点到即止,送走孟元嘉,柴振平带着书本进来。
课堂上,柴振平再一次提问乔钰。
乔钰对答如流,不出意外得到先生的夸赞。
落座后,似不经意转头,对上陈世昌阴森的眼。
乔钰回首,认真听讲。
一节课后,柴振平留下课业离开,乔钰则整理课上笔记。
冷不丁肩头落下一只手,陈世昌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我不太理解课上先生提问你的那句诗文,新同窗可否再解释一遍?”
继夏青榕之后,又有人要倒霉了。
乔钰忽略众人同情的目光,欣然同意:“当然可以。”
陈世昌笑了,率先往外走。
乔钰其次,王羽和吴横落在最后。
一行人来到茅厕,陈世昌径直向茅厕后面走去,不忘向乔钰招手:“过来。”
王羽从身后推了乔钰一把:“愣着作甚?还不快去!”
乔钰依言上前。
王羽、吴横留在原地,负责望风。
甫一走到茅厕后,乔钰就被陈世昌抓住右臂。
陈世昌比乔钰高了一个头,此时居高临下地看人,无比嚣张:“乔钰是吧?先生夸你聪慧,还说你字写得好,可有这么回事?”
乔钰轻唔:“是有这么回事。”
陈世昌被乔钰轻慢的态度刺激到,冷笑连连:“我最讨厌爱出风头的人,夏青榕算一个,你也算一个......乔钰你说,若是你这条胳膊废了,再也不能握笔,是不是就能滚出私塾?”
乔钰不说话,黝黑的眸子直视着他。
陈世昌从乔钰冷静的眼里捕捉到自己的身影,越发觉得被轻视了,当即发狠,打算像对待夏青榕那样整治乔钰。
然而就在他使力的前一刻,乔钰有了动作。
轻松挣脱陈世昌的钳制,同时闪电般出手——
“啊!”
听到惨叫,王羽和吴横对视一笑,快意极了。
“看来这次陈兄出手很重,以前夏青榕他们从没叫得这么惨。”
“谁让乔钰那小子太欠揍了呢。”
王羽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叫得也太难听了,咱们离远点。”
吴横深以为然,只要保证没人靠近茅厕就行。
两人一拍即合,走到更远的地方。
另一边,茅房后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乔钰脚踩在陈世昌背上,同时右膝抵住,连挣扎都是奢望。
伴随着毛骨悚然的“咔嚓”声,乔钰卸了陈世昌的右臂。
陈世昌惨叫。
“卸人胳膊很好玩?”
乔钰把胳膊复位。
“那我也来玩一玩。”
“咔嚓——”,又卸了陈世昌的左臂。
“啧,还真挺好玩。”
复位,卸掉,再复位,再卸掉。
如此重复以往,陈世昌惨叫不止,身体痉挛抽搐,冷汗直冒,从头到脚水洗一般。
乔钰却没有就此作罢。
“霸凌同窗,卸人胳膊毁人前程很好玩?”陈世昌第四次脱臼,乔钰嫌他太吵,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前者啃了一嘴泥,只能呜呜叫,“这么说来,我卸了你的脑袋当球踢,是不是也很好玩?”
陈世昌疼得眼前发黑,不忘放狠话:“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在县衙当差,你惹了我,我要让我爹把你下大狱!”
乔
14. 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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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钰,你没事吧?”
乔钰净完手,回到课室孟元嘉便迎上来,言语不乏关切,紧张地上下打量,生怕乔钰受伤。
有夏青榕的前车之鉴,听闻乔钰被陈世昌带走,孟元嘉心惊胆战,急忙就找来了。
乔钰不见先前戾气横生的骇人模样,笑容温和,带着安抚:“放心,我没事。”
孟元嘉半信半疑:“当真?”
乔钰点头:“我对陈世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听完幡然醒悟,痛哭流涕不能自已,就让我回来了。”
孟元嘉瞠目结舌:“你说的是陈世昌本人?”
陈世昌和他两个狗腿子劣迹斑斑,偏又擅于在先生面前伪装,孟元嘉怎么都无法将他和乔钰口中的人对上号。
乔钰眼神格外真诚:“我骗你作甚,你若不信......喏,陈世昌这不是回来了,你只管细瞧便是。”
孟元嘉顺着乔钰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陈世昌果真出现在门口。
蔫头耷脑的,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眼眶红肿,好似真的痛哭过。
乔钰和孟元嘉的视线有如实质,陈世昌哽咽着看过来。
与乔钰四目相对,他哆嗦了下,已经复位的胳膊出现幻痛,怂了吧唧地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孟元嘉信了九分,啧啧称奇:“乔钰你说了什么,陈世昌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乔钰看着愈来愈近的三人,漫不经心道:“应当是意识到自己以前不干人事,心中愧疚难安,不敢见人罢。”
陈世昌:“......”
王羽&吴横:“???”
乔钰三言两语将那场单方面碾压的暴揍糊弄过去,转眸就对上孟元嘉满是敬佩的眼。
“乔钰你好厉害,我连恐带吓,告诉先生都没用,你只动了嘴皮子,就让陈世昌像变了个人似的。”
乔钰但笑不语。
孤儿院、军校以及后来的从军经历告诉乔钰,一味的示弱退缩没有用,对方只会变本加厉,越发没有底线。
唯有以暴制暴,一寸寸碾碎他的骨头,让他体验比受害者痛苦百倍的折磨。
这才是针对施暴者最好的举措。
乔钰亲身经历过,最痛恨陈世昌这种人。
有些事重复太多次,纵使事隔经年,做起来依旧行云流水,不见丝毫的生疏。
乔钰翻开书本,照着诗文继续练字。
周遭喧哗,他心中宁静,不动如山,优美流畅的字迹现于纸上。
-
乔钰下手阴险刁钻,陈世昌疼得半死,身上却不见一处伤痕。
这一回,陈世昌总算体味到有苦难言的滋味。
他不想再待在私塾,和乔钰共处一室,便去找柴振平告假。
柴振平没看出陈世昌有哪里不适,狠说他一通,还是同意了。
乔钰乐得清静,傍晚放课后直奔卢家村而去。
乔钰来到夏家,夏青榕正在看书,面容年轻却愁苦的妇人在檐下做针线活。
夏青榕引乔钰到他房间,乔钰问:“今日感觉如何?”
夏青榕淡笑:“无甚大碍,明日便可回去。”
实际上他早就习惯了陈世昌那群人带给他的疼痛和折磨,夜里躲在被窝偷偷落泪,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也照旧迎来灰暗无光的一天。
可现在不一样。
他黯淡的痛苦的生命里出现一个人。
乔钰拉了他一把,给予他无限的勇气和信心。
“这是我课上记的笔记。”乔钰把自制的笔记本拿出来,放到夏青榕手边,“我俩住得这样近,不如明天一同上学?”
两人有个伴,路途也不至于太无聊。
乔钰也担心陈世昌那狗东西欺软怕硬,打不过他就去欺负夏青榕。
有他在,任陈世昌狗胆包天,也不敢对夏青榕如何。
夏青榕欣然同意,两人便约定了碰面的时间。
“天色不早了,我还得抄书,先回去了。”
夏青榕送乔钰到门口,转身发现他娘正看着他:“怎么了娘?”
夏母有些不确定地问:“他是你新交的朋友吗?”
夏青榕怔了下,半晌后点头:“是,他是新交的朋友。”
乔钰回到家,和商承策用完晚饭,又去喂福宝寿宝。
狗崽长得很快,这才半个多月,体型就大了一圈,依稀可见狼狗的霸气英姿。
乔钰揉揉吃得正香的两只,起身时顺手摸了把转成螺旋桨的尾巴,进屋继续抄书。
“还有多少没抄完?”商承策靠在门框上问。
乔钰头也不抬:“还有一本多。”
商承策站直了:“早点睡,你身体还没完全康复。”
乔钰挥了挥手,商承策便回屋洗洗睡了。
......
这边乔钰奋笔疾书,直至深夜才熄灭油灯入睡。
另一边,乔家暂住的院子里,悄然出现一位远从京城而来的客人。
萧磊翻墙而入,躲在门缝后的乔文德拉开门,鬼鬼祟祟朝他招手:“这边!”
萧磊进门,叶佩兰赶紧把门关上。
乔文德觑了眼冷眼冷面的男人,很是局促不安地开口:“萧、萧护卫,前阵子出了点意外,乔钰那小子他......”
“乔钰没死。”
萧磊抢先作答,乔文德和叶佩兰都愣住了,他怎么知道?
萧磊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暗骂一声蠢货。
这些天他暂住在宛宁县,没有时刻关注这边的一举一动,今日来正是为了确认乔钰是否还活着。
早在乔文德开口之前,萧磊就从他们脸上得到了答案。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真不知他们俩怎么生出大公子那样优秀的人。
萧磊心中鄙夷:“所以你们失手了,这些天也不曾再次下手?”
乔文德讪笑,他哪里知道乔钰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
做梦梦到乔钰化身厉鬼前来索命不说,现实中还被乔钰那畜生占了许多便宜,可以说是憋屈至极。
“我们给乔钰灌了砒霜,扔到乱葬岗之后就走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天我们也想过再动手,可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叶佩兰附和:“乔钰学精了,还突发奇想去镇上读书,从早到晚都不见人影。”
萧磊皱眉,若真如他二人所言,猴年马月才能从这穷乡僻壤离开
15. 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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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死而复生后,乔钰就开始策划这场引蛇出洞。
变本加厉地挑战乔文德和叶佩兰的极限,从而拉高对自己的仇恨值。
借读书勒索乔文德巨额银票,以乔、叶夫妻二人爱财如命的贪婪秉性,定不会再忍让。
可见识过乔钰的疯劲儿,他们哪敢亲自动手。
侯府护卫早被乔钰解决,那么只剩下萧鸿羲派来的那人。
乔钰掐指一算,今夜月黑风高,是杀人越货的好时机。
再然后,乔钰掐住了那条蛇的七寸,剥皮抽筋,掩埋深山。
乔钰孤身下山,行至中途又原路返回,再出现时手里多了些小玩意儿,直奔乔家而去。
乔钰借了一户人家的梯子,爬上屋顶,揭开瓦片,把手里的东西丢进去,随后利落翻下屋顶,将梯子归还。
这可是乔钰精心挑选的小礼物,希望他们能喜欢。
不多时,一声尖叫响彻夜空。
“这是什么鬼东西?”
“蛇!有蛇!”
“啊!别咬我!别咬我!”
“救命!救命啊!”
......
乔钰去河边净手,清冽河水染成了丝丝缕缕的红色。
有野雀栖息在枝头,圆滚滚一只,格外的憨态可掬。
乔钰在树下观察片刻,口中哼着不成曲的小调,向南踱步远去。
在古代,尤其是不甚繁华的地方,百姓的娱乐方式极少,大多天一黑就洗洗睡了。
一路走来,果然不见一户人家亮着油灯。
贴着窗户走,还能听见男人们的鼾声。
乔钰裹紧袄子,从屋后绕到前面,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从门边的簸箕下取出钥匙。
正要开门,身后传来熟悉的男声:“钰弟,深更半夜不睡觉,你这是作甚?”
脚步靠近,来人语气有些迟疑:“我似乎闻见了......血的味道?”
乔钰开锁的动作微顿,转过身,不见丝毫做坏事被逮到的心虚慌乱:“睡觉时听到有老鼠吱吱叫,我便用火剪将它砸死了。”
他说着,一脸嫌弃地指了指鞋面上的喷溅性血液:“你知道我素来爱洁,无法忍受和死老鼠共处一室,便连夜将它丢到后边儿去了。”
乔钰的神情不似作伪,商承策心思动摇了一瞬,很快信以为真,打了个哈欠说:“半睡半醒时听见脚步声,原来是因为老鼠......对了,明日我替你修修这房门吧,风一吹就响,聒噪得紧。”
乔钰从善如流道:“那就麻烦你了,若不然,我出去丢个东西都要锁门。”
商承策笑着颔首,兀自回西屋去了。
乔钰踢了染血的布鞋,赤着双足进屋,褪衣入睡。
-
下半夜突然下起了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了小半夜,等乔钰晨起打开门,入目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雪花飘到脸上,乔钰吸了一口凉气:“雪好大,真冷。”
商承策问:“下这么大的雪,今日还要去私塾吗?”
恐怕不方便赶路。
乔钰又给自己加了件衣裳,走进正屋说:“柴先生说过,地处偏僻的学生若遇上恶劣天气,可自行告假一日。”
原本和夏青榕约定一起上学,看来是不成了。
商承策也不放心乔钰雪天赶路,这会儿乔钰才大病初愈,断不可再受了寒:“既然如此,我就先煎药了。”
乔钰应好,在逐渐弥漫开的苦涩药香中低声诵读文章。
饭后喝完药,雪势仍不见小。
乔钰正准备练字,不经意往外一瞥,大雪中有一行人自西向东而来。
商承策也瞧见了,尤其注意到他们小山般健硕的身躯,脸色微变,一个闪身躲到门后。
乔钰:“???”
壮汉们走近,却不是奔着茅草屋而来,而是继续向东,手中棍棒令村民避之不及,只敢躲在远处观望。
乔钰双手抱臂:“这群人像是来找麻烦的,也不知哪个倒霉蛋惹了他们。”
商承策心神一动,从门后走出来,看着壮汉虎背熊腰的身影,有些心不在焉:“是啊,倒霉蛋。”
乔钰:“......想不想过去看热闹?”
商承策迟疑:“这样不好吧?”
乔钰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往外看。
村民们三五成群跟上,大雪也无法削减他们吃瓜看戏的热情。
风雪将他们的对话卷入商承策耳中。
“诶呦,都到村尾了怎么还不停下?”
“他们难道不是来找人麻烦的?”
“你没看到他们手里比我胳膊还粗的棍子?”
村民们沉默一阵,有人说:“你们是不是忘了,再往东去还有三户人家。”
一对孤儿寡母,一个六旬老翁,第三户人家全都死光了,屋子空置了好几年。
前阵子乔文德家房子烧没了,无处安身,就跟乔大勇知会一声,全家搬了过去。
“怎么看都像是找乔文德家麻烦的。”
乔钰突然兴奋,抓上商承策狂奔:“走,去看看。”
陈世昌还真是高效率,昨儿乔钰打得他满地找牙满嘴喊爹,今儿就让他亲爹来给他报仇雪恨了。
还挺听话,让找麻烦就乖乖找了人过来。
乔钰边走边掰手指数算。
从昨夜到今天,他为乔家准备了三个惊喜。
五条无毒的蛇。
可徒手打死一头熊的壮汉若干。
至于第三个惊喜,正在来的路上。
“慢些,当心摔跤。”
商承策在后面絮絮叨叨,乔钰充耳不闻,生怕错过一场好戏。
可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
壮汉们已经砸开大门,挥舞着棍棒一通猛砸。
不仅砸物件,还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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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
乔钰惊呼,向乔大勇求助:“村长,我爹晕过去了!”
乔大勇指了个人,让他去请卢大夫:“先把他放到炕上,文德媳妇你去打点水来......诶呦,那些人下手也太重了,骨头都露出来了。”
乔钰低头,瘦削的肩膀轻颤,快要笑疯。
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乔钰因为他爹受伤而伤心落泪。
“钰哥儿是个好孩子。”
“乔老大腿断了,乔金乔银看都不看一眼,还躲得远远的。”
“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有钰哥儿这么孝顺的孩子,做梦都要笑醒。”
商承策:“......”
不瞒你们说,他可能在偷着乐。
不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乔文德的下场是他应得的。
叶佩兰端着水盆一瘸一拐进来,大家注意到她的腿脚不利索,以为是被那群地痞流氓打的,报以同情目光。
叶佩兰走到炕前,听到乔钰在说话。
“村长,我爹的腿不会留下病根吧?”
“砰——”
只听得一声巨响,乔钰和乔大勇脚背传来一股湿意。
循声望去,原来是叶佩兰摔了木盆。
乔大勇皱眉:“文德媳妇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叶佩兰一脸凶狞,“你怎么不说乔钰诅咒我男人?”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爹的腿要是有什么事,老娘就打断你的腿!”
叶佩兰指着乔钰,骂得唾沫横飞。
乔钰出现的那一刻,叶佩兰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她万万没想到,出身侯府武艺高强的萧磊亲自出手,也没能除掉乔钰这个祸害。
一次逃脱可以称为侥幸,第二次还能是侥幸吗?
叶佩兰越想越觉得乔钰邪性,惶恐间注意到乔钰意味深长的笑,脑中闪过一道白光,发现这抹笑和半个月多前乔钰小人得志的嘴脸如出一辙。
直到去灶房打水,叶佩兰才猛然意识到,今天这场闹剧极有可能是乔钰一手设计。
这会儿听他说着晦气话,顿时火冒三丈,二话不说砸了水盆。
乔钰嫌脏,闪躲到乔大勇身后,细瘦手指攥住后者的袖子,惊惶不安:“村长......娘您说什么呢,我只是在关心爹。”
“我呸!谁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叶佩兰拾起木盆,恶狠狠朝乔钰砸去,“畜生!孽种!你给我去死!”
乔大勇瞳孔收缩,拉着乔钰后退,一脚踢开木盆,忍着脚疼怒斥:“叶佩兰,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叶佩兰哈的一声笑了,“村长你是不知道,乔钰一肚子坏水,恶事做尽,他......他就是个畜生!”
乔钰拼命摇头:“我没有!娘我没有!”
他越是这样说,叶佩兰就越是怨恨,尖叫着冲过去,作势要教训乔钰。
“去死!你给我去死!”
“我就不该让你活着,就该把你丢到山里去,让母大虫把你吃了!”
只是要想对乔钰动手,势必要突破乔大勇这道防线。
叶佩兰挥舞着手臂,乔大勇直接伸手架住她,用力往后一推。
“啊!”
乔大勇是老了,可到底是个多年如一日做农活的男人,哪里是叶佩兰能抵抗的。
她一个趔趄,屁股狠狠砸到地上,发出惨叫。
乔大勇不看她,转而对乔钰说:“钰哥儿别怕,你娘是失心疯了,脑子不好,她说的话都是疯话,你别放在心上。”
乔钰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乔大勇拍了拍他肩膀,“这边有我们,你就先回去吧。”
乔钰抿唇应好,声线轻颤着:“如果爹能现在就好起来,我被骂几句也是甘愿的。”
村民们围观全程,这一刻对乔钰的怜爱到达了顶峰。
“文德跟他媳妇真不是个东西。”
“幸亏钰哥儿早就搬出来了,否则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乔钰一步一回头出了门,迎面走来卢大夫。
卢大夫依旧冷眼冷面,不顾在场这么多人,中气十足地说:“昨儿夜里跑去我家,说是被蛇咬了臀,怎么一大早又闹出事情来了?”
人群中一片哗然。
“被蛇咬了屁股?”
“难怪文德跟他媳妇走路不对劲。”
“大冬天哪来的蛇?”
“坏事做多了,报应呗。”
乔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大雪渐渐停了,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素白的纯净世界。
乔钰不经意转眸,对上商承策满是惊叹的注目。
“咳——”乔钰以拳抵唇,掩饰般的轻咳两声,“戏瘾犯了,一时没控制住。”
商承策:“......”
片刻沉默后,他问:“高兴了?”
乔钰哼着小曲:“今天中午我要吃三碗饭!”
商承策莞尔,两人踩着积雪回家去。
下午,乔钰把四书五经还了回去。
“抄完了?”乔耀祖问。
乔钰点头:“多谢你。”
“无需言谢。”乔耀祖把书放到桌上,“去了镇上的私塾,感觉如何?”
乔钰坦言道:“柴先生很好,我学到了很多。”
乔耀祖又问:“和三叔比如何?”
乔钰笑了笑,自然是天与地的差别:“不同的教书先生有不同的教学方式,谈不上谁高谁低。”
乔耀祖不再多问,目送乔钰离开。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乔钰似乎在同他暗示着什么。
-
这一天,乔钰在读书、练字、听商承策授课中度过。
翌日,天色微明,乔钰和夏青榕在约定的地点碰面。
谈及昨天那场雪,夏青榕说:“雪势太大,夜间压断树枝,直接把屋顶上的瓦片砸穿了。”
乔钰低头赶路,在雪地里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你和伯母可有大碍?”
夏青榕脚步轻快:“无碍,已经请人修补好了。”
两人有说有笑,半个多时辰后抵达私塾。
原以为他们来得够早了,没想到孟元嘉已经来了。
“我将陈世昌的所作所为告诉了我爹,我爹和他爹正好同一天上值,就跟他爹告了一状。”
乔钰看向夏青榕,后者脸色僵了下,很快恢复如常:“他会教训陈世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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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夏青榕做表率,曾被陈世昌霸凌过的学生大多挺直腰杆,硬气了一回,坚决不接受他的道歉。
这声道歉来得太迟。
伤害早已造成,纵使千万句致歉,纵使膝盖跪穿,也无法弥补。
至于剩下少数原谅了陈世昌的学生,并非心中不恨不怨,而是对他的畏惧早已深入骨髓。
陈世昌突然下跪道歉,吓得他们面无人色,抖如糠筛地连连称是,一句拒绝也不敢说。
挨个儿道了歉,陈父皮笑肉不笑地奉上手中赔礼:“薄礼一份,还请笑纳。”
夏青榕那份是陈世昌送来的,他本不想收下,乔钰替他接过。
“不要白不要,你快拆开看看,不喜欢就还回去。”
陈世昌:“......”
陈世昌额角青筋狂跳,正要骂人,冷不丁对上乔钰似笑非笑的眸子,好似被戳破的气球,一下没声儿了,那些隐藏在皮肉下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在乔钰满含鼓励的注目下,夏青榕拆开赔礼,是一套笔墨。
不算上乘,但也绝对不差。
孟元嘉挑了下眉,口中碎碎念:“收下吧,可以用很久呢。”
夏青榕便收下了。
送完赔礼,陈父带着陈世昌去往其他课室,继续跪地道歉。
乔钰揶揄道:“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今日过后,陈世昌膝下怕是只值两个铜板了。”
夏青榕和孟元嘉忍俊不禁,立着书本,躲在后面吃吃地笑。
一炷香后,到了上课时间,柴振平却迟迟没有出现。
“陈世昌和他爹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先生必然有所耳闻,想来是被他们绊住了。”
乔钰对孟元嘉的话不置可否,揣测柴振平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如果他是柴振平,一定会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正想着,柴振平出现了。
他一改往日如沐春风的模样,面覆寒霜眼神冰冷。
讲桌后站定,柴振平沉声道:“就在刚才,陈世昌向我陈述了这一年半以来他在私塾的所作所为。”
只因同窗优秀,陈世昌便对他进行惨无人道的欺凌,包括但不限于辱骂、殴打。
柴振平记得,孟元嘉曾向他反映过陈世昌欺凌同窗。
他找来学生询问,对方口径一致,皆否认自己遭受陈世昌的欺凌。
若一人否认,柴振平还会追究到底,可十数人这样表示,就由不得他不信了。
思及此,柴振平心中内疚不已:“因为我的疏忽和失职,没能及时发现陈世昌的恶行,让诸位遭受残忍对待。”
他从讲桌后走出,腰背笔直,深深地作了一揖。
乔钰侧首,夏青榕面露动容之色。
“不怪先生,他每日忙于授课,忙于批阅课业,分身乏术有所疏忽也在所难免。”
倘若他们都能勇敢一点,或许早就结束了这场漫长的苦难。
柴振平又道:“陈世昌的父亲同我说,陈世昌已经得到了大家的原谅,可否再给他一个机会。”
受害者呼吸一窒。
“但是我拒绝了,私塾绝不收容许德行败坏的学生。”
“此外,王羽和吴横作为参与者,同样不得继续留在私塾。”
王羽和吴横自从陈世昌道歉后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死了,两人如丧考妣,在柴振平锐利的目光下说不出一句求情的话。
笑容同时出现在众人脸上。
窗外阳光明媚,却远不及这笑容令人通体温暖。
......
陈世昌就这样离开了私塾。
据知情人称,陈世昌离开时脸上好大一个巴掌印,走路也一瘸一拐。
柴振平是斯文人,即便愤怒到极点,也不会做出扇人巴掌这样粗鲁的事情。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乔钰吃着午饭,啧啧有声地感叹:“父爱如山,等闲人还真承受不起。”
还好他没爹。
“活该,我要是他爹,就直接打断他的腿!”孟元嘉忿忿道,又歪头寻求更多的认同,“乔钰你觉得呢?”
乔钰嗯嗯啊啊应着,孟元嘉心满意足,夏青榕轻轻笑了下。
接下来,孟元嘉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近日不知怎的,我那既不信佛也不信道的祖母突然沉迷起占卜算卦,我爹娘、几位叔伯还有几家兄弟姐妹全都遭了殃。”
“你们是不知道,我祖母现在有多可怕。算我爹何时升迁,算我娘哪只脚先迈出门吉利,算四婶腹中胎儿是男是女,甚至、甚至......”孟元嘉有些脸红,“算我的姻缘。”
乔钰嘴角微抽:“别的暂且不提,这东西用来消磨时间还行,若是当了真,怕是要被骗得倾家荡产。”
夏青榕附和:“卜卦无伤大雅,但是要适可而止,切记守好钱财。”
孟元嘉点头:“此言有理,我回去就告诉我爹娘,省得祖母被那姓胡的骗了。”
放课后,乔钰和夏青榕一道去了牙行。
“所以你从明天起,就长住在镇上了?”
“差不多。”乔钰隐瞒了院子是全款购置而非租赁的事实,盛情相邀,“不如你也过来住?我也好有个伴。”
夏青榕不放心他娘一人在家,拒绝了。
乔钰也不强求:“好在陈世昌离开了,你往返也无甚危险。”
两人来到牙行,顺利拿到契书,迎着漫天霞光踏上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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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已过,到了休沐日。
乔钰在私塾门前同孟元嘉道别,和夏青榕踏上回村之路。
休沐日只有一天,乔钰本可以在这天好好休息,看书写字,顺便做点好吃的,犒劳自己半月以来的勤勉辛劳。
然乔家村住着一位皇子殿下,还有乔钰的好大儿——福宝寿宝。
前者需要乔钰刷好感度,后者则担心它俩只顾着贪玩,忘了爹。
“听元嘉说,北街的徐记烧饼很好吃,今日天色还早,我请你尝一尝?”
夏青榕下意识就要拒绝,乔钰同样囊中羞涩,如何能用他的银钱买烧饼?
乔钰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前阵子我在书斋接了抄书的活儿,昨日刚得了几个铜板,心中正欢喜,青榕你可莫要在这时候扫我的兴。”
他说着,配合地板起脸来。
夏青榕性子软,如何经得起乔钰这般套路,等他反应过来,面前的烧饼热气腾腾,烫得他手指头火烧火燎。
乔钰大快朵颐,让他也赶紧吃。
夏青榕就听话吃烧饼。
乔钰问:“好吃吗?”
夏青榕重重点头,心里暖洋洋的:“好吃!”
乔钰大手一挥:“走,回家!”
卖烧饼的老翁目送他们离开,脸上的褶子笑开花。
-
乔钰和夏青榕在岔路口分别,一人往东,另一人往北。
“不知道福宝寿宝想我了没。”乔钰低声咕哝,去摸书袋里的烧饼,还热乎着。
要是不想,三块烧饼都给商承策,一块也不留给他们。
这时,一阵锣鼓声打断了乔钰的思绪。
前方乌泱泱一片,围满了人,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再定睛一瞧,居然是茅草屋旁。
待乔钰走近,才发现隔壁乔家的房子已经建成,锣鼓声正是为了庆贺新房建成。
抠门出了名的乔文德破天荒地穿了件新袄子,喜气洋洋地拄着拐杖,问身着道袍的山羊胡男人:“胡道长,麻烦您给看看,我家可有什么晦气东西?”
胡道长高深莫测地嗯了一声,闭眼掐手指。
村民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乔老大家多半进了不干净的东西,否则为什么接二连三地出事?”
“又是房子着火又是挨打断了腿,扫把星都没这么倒霉。”
乔钰听了一耳朵,对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不感兴趣,正打算离开,后脑勺被什么击中。
“你家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之所以接连受挫,是受了旁人煞气的影响。”
乔钰低头看去,砸他的拂尘安静躺在地上。
还挺疼。
“本道掐指算了七七四十九遍,又向无量天尊请示,终于确定了这股煞气的来源。”
还真有脏东西?
村民们大惊,四下里张望。
只见胡道长并起两指,指向乔钰:“煞气正来源于此人!”
“此人拥有天煞孤星的大凶命格,凡是与他走得近的人,都将不得善终!”
人群中一片哗然。
“钰哥儿?”
“会不会搞错了?钰哥儿是个好孩子,哪里像天煞孤星?”
叶佩兰跳出来,指着乔钰破口大骂:“好啊,原来是你个煞星克了我家!”
姚翠翠急得一蹦三尺高,生怕乔聪被克:“爹,娘,你们还等什么?胡道长都说乔钰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所有人,与其等他害死了人,不如趁现在发现得早,只有咱们家因为他倒霉,赶紧把他捆了沉河,省得村里其他人也被他克死。”
胡道长是乔文德从镇上请来的大师,据说算什么都很准。
这厢听他一席话,村民们都有些动摇。
万一......是真的呢?
乔文德眼里闪过一抹窃喜,义正词严道:“虽然钰哥儿是我儿子,但为了一家十多口人,为了乔家村所有人,钰哥儿啊,你别怪爹,下辈子争取投个好胎......”
“嗤——”
乔钰突然发笑,浓重的讽刺意味让乔文德伪善的表情僵在脸上,抽搐着丑态毕露。
叶佩兰不满:“你笑什么?”
乔钰收了笑,面无表情道:“笑你们好骗,笑我可怜。”
少年人站得笔直,犹如冬日里的傲视霜雪的松柏。
他前面站着许多人。
他的“爹娘”,相识了十年、沾亲带故的村民。
而他的身后,什么也没有。
“爹娘难道不知道,此人在镇上坑蒙拐骗,专门以骗取百姓钱财为生吗?”
原本乔钰并没打算揭穿胡道长的身份,乐得见乔文德做那个被骗的冤大头。
可谁让他们把矛头对准了自己。
胡升泰在镇上可谓恶名昭彰,人人喊打。
之所以知道他,是因为孟元嘉的祖母前阵子疯了魔一般地沉迷占卜算卦,乔钰和夏青榕出言提醒,孟家人也严防死守,可还是被胡升泰骗去五十两银子。
孟元嘉气极,连着抱怨了好几日。
五十两是一笔巨款,孟家又不是冤大头,直接报了官。
孟元嘉他爹本就是捕快,自告奋勇接了案子,却没想到至今连胡升泰的人影都没找到。
不曾想,胡升泰竟然躲到乡下发展业务来了。
乔钰不关心乔文德和胡升泰达成了什么交易,总归是奔着他来的。
沉河?
人丑得千奇百怪,想得倒是挺美。
你算计我,就别怪我借题发挥,把事情闹大了。
乔钰在村民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下走到墙角,操起那把比他人还高的铁锹,直奔乔家而去。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响起“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乔文德正震惊于乔钰戳穿了胡升泰假道士的身份,遗憾联合村民把乔钰沉河的计划落空,听到屋里传来的声响,他眼皮狂跳,一阵风似的冲进去。
乔家其他人不甘落后,也跟上去。
村民们不愿意错过这场大戏,趴在门口往里瞧。
然后——
“嘶!”
“钰哥儿真够狠的,这些东西可是新置办的,被他砸得七零八碎,估计都不能用了。”
胡升泰见戏码被戳穿,想偷溜却被乔大山拽住:“你往哪跑?骗了人还想走?”
被摁住不得动弹的胡升泰:“......”
“乔钰,你给我住手!”
“畜生!孽障!”
乔文德看着满地狼藉,散架的桌椅、断成两截的橱柜、碎了一地的碗和被砸了个大洞的铁锅,气得眼前发黑,粗声咆哮。
乔钰充耳不闻,持续发疯,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乔金乔银上前制止,被铁锹敲得满头包,连滚带爬地躲到乔文德身后。
叶佩兰和两个儿媳又惊又怒,却又慑于乔钰的疯劲儿不敢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新家被毁得一干二净。
“乔钰是疯了吗?”
“胡道长说钰哥儿是天煞孤星,乔老大跟他媳妇就要把钰哥儿沉河,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你是说......虎毒不食子,乔老大不会吧?”
“你当乔老大是什么好东西?当初钰哥儿要去村塾读书,他差点把钰哥儿打死,去年又把钰哥儿撵出去住草屋子,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但是他为什么这么做?钰哥儿要是真被沉河了,对他有什么好处不成?”
众人纳闷,乔文德和叶佩兰为什么对乔钰这样心狠,非要置他于死地?
正当村民们百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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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乱成一锅粥。
叶佩兰斥责乔钰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姚翠翠和妯娌张丁香咬耳朵,全然不顾一旁脸色难看的自家男人。
人群中也炸开了锅。
“不是乔家的孩子?”
“偷来的孩子?”
“仔细看过去,钰哥儿跟他爹娘长得一点也不像。”
“如果真是这样,那文德媳妇当年肚子里的那个去哪儿了?”
当年叶佩兰身怀六甲,这可是有目共睹是事儿。
“假的!你们别听乔钰胡说!”叶佩兰气急败坏地喊,面目狰狞的模样不知吓坏多少人。
“你以为这么说就能和我们撇清干系吗?”叶佩兰不顾晕死过去的乔文德,拾起铁锹要打乔钰,“不孝子,老娘今天非要让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锋利的铁锹直奔乔钰脑袋砸去,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叶佩兰!老大,你快拦住她!”
随着乔大勇一声令下,他大儿子窜出来,一把夺过铁锹,扔到门外。
“啊——”叶佩兰失了武器,索性撒泼卖疯,“乔钰你个不孝子!你要气死我才甘心是不是?”
乔钰面无表情:“并非我故意气您,是您和爹不给我留活路。”
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你极力掩藏的秘密,我偏要将其公之于众。
在乔钰的原计划中,他打算先从宣平侯府下手,曝光真假少爷的身份,不声不响给乔文德和叶佩兰一个惊喜。
就算他不回侯府,也断没有让一个假货鸠占鹊巢的道理。
可谁让他们不干人事,偏要在老虎头上拔毛。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叶佩兰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嚷嚷着乔钰在胡说。
乔钰倏然一笑:“其实要证明我是不是乔家的孩子很简单,只需一把刀,一碗水。”
不知谁喊了一句:“滴血验亲!”
乔钰颔首。
滴血验亲不可信,但吓唬叶佩兰足矣。
叶佩兰果然方寸大乱:“不行!”
话音刚落,叶佩兰就后悔了。
她这般反应,与此地无银三百两何异?
落在身上的视线让叶佩兰如芒刺在背,她脸色煞白,哑口无言。
——她不敢滴血验亲。
众人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乔大勇挥手让人散去,也不管乔家的死活,对乔钰招了招手:“钰哥儿,你随我来。”
乔钰穿过人群看向商承策,对上后者担忧的目光,无声摇了摇头,跟上乔大勇。
“钰哥儿,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乔钰含糊道:“不久前。”
乔大勇看着他漠然的神色,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你知道你亲生爹娘是谁吗?”
知道了亲生爹娘的身份,家住何处,他也好送乔钰回家。
这孩子吃了不少苦,身上那些交错纵横的伤疤看得乔大勇揪心不已。
乔钰摇头:“不知道。”
乔大勇又问:“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乔钰道:“村长,既然我并非乔家子,也该将我的名字移出族谱了。”
乔大勇皱眉:“说什么浑话!你才十岁,移出族谱之后连个沾亲带故的都没有,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乔钰想说没人能欺负他,乔大勇忽的一拍手:“不如把你的名字挪到你五叔公的名下?”
五叔公正是乔家房子被烧,乔文德一家暂住的院子的主人。
“你五叔公生前无儿无女,我对乡亲们只说把你过继给他,继承他那一脉的香火。如此一来,你有了去处,你五叔公逢年过节也有人祭拜。”
“你五叔公生前还抱过你呢,他很喜欢你,要是知道你成了他的孙子,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
乔大勇不仅是村长,还是族长。
乔家村大多数都是好人,想必和他抱着同样的想法,不忍乔钰飘零无依。
乔钰对乔家村的人无甚恶感,他的恶意和算计都只针对乔文德一家。
若要科举入仕,祖上三代的清白非常重要,乔大勇此举直接剪断了乔钰和乔文德之间那条名为父子的纽带,可谓有百利而无一害。
乔钰心神微动,眼眸染上些许温度:“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您了。”
乔大勇咧嘴笑,拉着乔钰往祠堂走:“乔家的列祖列宗都是看着你长大的,文德两口子对不起你,即便你不是乔家的子孙,他们也一定会接纳你的。”
乔钰笑而不语,只安静跟在他身后。
来到祠堂,乔大勇将“乔银”下面的“乔钰”二字划去,改到五叔公乔大庆名下。
“来,给你爷上柱香。”
乔钰依言上前,在乔大庆牌位前上香磕头,干脆利落地喊了声“爷”。
“谢谢您。”乔钰起身后陈恳道谢,“对了村长,胡道长坑骗了不少无辜之人的钱财,在县衙那处挂了名,还请您将他扭送到县衙,将其绳之以法。”
乔大勇一口应下:“这是自然,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还有一件事,我希望村长能将此事上报官府。”
乔大勇愣了下才明白“此事”指的什么,表情复杂:“真要到这个地步?”
乔钰点头:“他们害我至此,我希望能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乔大勇沉默良久,答应了。
站在旁观者角度,的确是乔文德两口子做错了。
若只是单纯的苛待自家孩子也就罢了,如今牵扯到是否触犯大商律法,他作为村长,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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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钰报官抓了乔文德和叶佩兰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乔家村。
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上门指着乔钰,骂他是不孝子。
譬如乔文江。
面对乔文江自以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指责,乔钰面无表情甩上门,气得乔文江原地跳脚。
“乔钰,你就算过继给了大庆叔,也改变不了你信口胡诌不孝父母的事实!”
“你会有报应的!”
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乔钰铺开宣纸,开始沉浸式练字。
所有人都以为乔文德两口子有去无回,谁料不过两个时辰,他们就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钰哥儿不是报官抓你们下大狱了?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其实乔钰根本不是我跟他爹偷来的孩子,当时我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就捡了没人要的乔钰回来,我跟官爷说清楚,官爷就放我们回来了。”
“钰哥儿真的误会我们了,可惜他如今过继给五叔,也不愿意听我们解释。”
叶佩兰哭着卖惨,绝口不提虐待一事。
乔钰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通过这件事,他可以断定县衙里有宣平侯的人。
身处高位者,必然慎之又慎,绝不容许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乔钰就是一个意外。
如果乔钰是宣平侯,定会在青州府安插自己的人。
此人拥有一定的权利,方便随时监控,在意外超脱掌控之前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譬如今日,县衙甚至不曾传唤乔钰,只听信那两人的片面之词,便草草了结此案。
乔钰有意在明年二月下场,即便阅卷官认为他的答卷足以通过县试,也得经由县令的许可,才能在放榜当日公之于众。
无论宣平侯的人是县令,亦或是县令之下的官员,都不排除他从中作梗的可能。
需要尽快除掉这个随时都有可能引爆的炸弹。
商承策见乔钰低头不语,无声轻叹,将温水放到他手边,安抚地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
乔钰回神,回以一笑:“我没事。”
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锒铛入狱未免太便宜乔文德和叶佩兰,他们要死也该死在他的手里。
顺便给宣平侯一点教训,让他明白——
手伸得太长,是会被砍掉的。
-
翌日,乔钰和夏青榕顶着寒风抵达私塾。
乔钰喝完先生提供的热汤,孟元嘉就来了。
孟元嘉高兴得手舞足蹈:“好消息!那个假道士被捕了,县令大人英明果决,因他骗取百姓数万两钱财,直接判了他徒三十年!”
胡升泰将近花甲之年,三十年刑期结束,他怕是早已化为一堆枯骨。
出于好友之间坦诚相待的原则,乔钰将前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
夏青榕和孟元嘉目瞪口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一个胡升泰,竟然说你是天煞孤星!就该判得重一点,直接摘了他的脑袋!”
“所以你不是乔家的孩子,而是被他们偷来的?此为盗窃,理应判罪!”
乔钰摊手:“可惜他们扭曲事实真相,侥幸逃过一劫。”
孟元嘉决定回去问一问他爹,绝不能任由罪人逍遥法外!
“乔钰,你想找到你的亲生爹娘吗?”
乔钰一脸不在意:“村长已将我过继给五叔公,往后我就是五叔公的孙子。”
“好吧,比起过继,总好过认贼作父。”孟元嘉嘟囔,“不过我觉得,能让人偷走自己的孩子,他们不算是合格的爹娘。”
夏青榕觑了眼乔钰,见他面无异色,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为了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对亲生儿子痛下杀手,宣平侯可不仅仅是不合格。
至于岳氏,原书中着墨甚少,乔钰不愿用最大的恶意揣度一个人,但也做好了身份曝光后,岳氏选择萧鸿羲,放弃他的准备。
无所谓,他不在乎。
“不说这个了,放课后我打算去书斋一趟,你们可要一起?”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作风不可取,读书人还得多多了解天下事,与书中所学结合,方能提升自我。
另两人异口同声:“去!”
孟元嘉家境富足,喜好读书,每隔三五天就要光顾书斋一次。
夏青榕家境贫寒,通过抄书挣钱,正打算将誊抄完毕的书籍送去。
三人一拍即合,下午锣声响起,便收拾好书袋,一阵风似的卷出门。
同窗们看着他们仨的背影,啧啧称奇。
“这三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玩到一起的。”
“你懂什么,志同道合的人自会相遇。”
......
这边乔钰奔赴书斋,另一边,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宣平侯从吏部下值,乘马车回到侯府。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侯夫人岳氏见他回府,命人传膳:“侯爷辛劳一日,肯定饿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宣平侯萧驰海接过岳氏递来的点心,却不曾食用,而是端起茶盏,浅酌一口后看向嫡长子——萧鸿羲。
“今日遇到黄祭酒,他对你赞不绝口,直言你明年便可下场,参加县试。”
岳氏见萧驰海谈起正事,收起脸上的落寞,低头安静用饭。
萧鸿羲喜不自禁:“全因父亲和国子监的先生们教得好。”
萧驰海捋须:“羲哥儿何必妄自菲薄,近一月以来,你的进步为父都看在眼里,黄祭酒对你满意,为父同样为你骄傲。”
萧鸿羲眼底一片火热,越发觉得科举系统是个好东西。
他不敢说每次完美回答先生的提问都是系统的功劳,更不敢说国子监的两次考核都是从系统那处提前得知了试题,他才能作出优秀到近乎完美的文章。
所以他只腼腆笑着,一派恭顺模样。
岳氏更是骄傲不已,叮嘱萧鸿羲:“你如今是二皇子的伴读,一定要和殿下打好关系,才不枉我在娘娘面前为你美言。”
萧鸿羲不耐岳氏的啰嗦,随口应了声:“爹,近日可有大皇子的消息?”
萧驰海看他一眼,萧鸿羲心口一跳,总觉得这眼神另有深意。
并非人人都能预知未来。
他早从仙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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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嚏——”
前往书斋途中,乔钰掩鼻打了个喷嚏。
夏青榕侧首:“天气寒凉,还得多穿些。”
孟元嘉嬉皮笑脸:“你怎么不说有人惦记乔钰?”
乔钰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比起惦记,更像是什么人在背后算计他。
但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乔钰摸爬滚打至今,绝非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三人抵达书斋,乔钰独自去挑选自己感兴趣的书籍。
清水书斋是清水镇唯一的书斋,读书人总爱相聚于此,高谈阔论,吟诗作赋。
乔钰来到一处书架,不远处坐着几名身着儒生长袍的青年男子。
“听说了没?大皇子奉天子之命回乡——也就是回青州府祭拜先祖,谁料中途遇山贼拦路打劫,随行护卫不敌,皆惨死刀下,大皇子也落水失踪,至今杳无音讯。”
“大皇子可是天子嫡长子,他若出了事,岂不是要便宜了......”
“噤声!慎言!”
“我这不是为皇后娘娘抱不平么。”
此处的皇后娘娘,并非皇宫里的那位继后徐氏,而是先皇后梁氏。
兴平帝起事于青州府,作为商军的大本营,梁皇后为此地倾注了诸多心血。
梁皇后在世时,曾多次救济因亡国、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
可以说,青州府十之七八的百姓都直接或间接受过梁皇后的恩惠。
梁皇后仙逝,继后入主中宫,紧接着大皇子就遇了难,很难让人不阴谋论。
“那又如何,左相权倾朝野,便是天子也要让他三分。”
为先皇后抱不平的书生不服气地冷哼。
养虎为患,后患无穷,他且等着天子后悔的那天!
乔钰取下相中的书籍,绕到另一边。
指尖划过书脊,对面传来低声窃语:“......钱大富最是心狠手辣,你这么做就不怕他报复?”
乔钰抬眸,看向声源处。
眼前书籍林立,只瞥见一片衣角。
“我和钱娇娇一直都是私下互通书信,钱大富压根不知道我们早已私定终身。”
乔钰摩挲书架的木纹,眼里划过思量。
“钱大富想把钱娇娇嫁到方家,钱娇娇不愿意,让我带她走,可我有妻有儿,如何能抛弃一家老小同她私奔?”
“我已经向翠香楼的鸨母打听过了,像钱娇娇这样的上等货色,至少能卖五十两。”
“等明天夜里拿到银子,我就带着全家离开清水镇。待钱大富找到钱娇娇,她怕是早已玉臂千人枕,遮掩还来不及,哪敢大动干戈地寻人。”
“宋兄高见,小弟自愧不如。”
乔钰讥诮扯了下唇,悄无声息地离开。
付了买书的钱,三人相携离开书斋。
乔钰侧身避开酒馆门口垂下的酒旗,轻声问:“元嘉,你可知钱大富是何人?”
孟元嘉不假思索道:“钱大富是清水镇第一富,家财万贯,据说可买数座金山......你问他作甚?”
乔钰含糊道:“方才无意间听人提起。”
孟元嘉又道:“钱大富生意做得很大,甚至和京城那边也有常年的生意往来,若非留恋故土,早就举家搬去京城了。”
乔钰眸光微动:“京城?”
“是啊,我娘和钱大富的夫人有几分交情,据说钱大富每年都要去几趟京城。”
“这可真是......打瞌睡送枕头啊。”乔钰低声轻语。
孟元嘉没听清:“什么?”
乔钰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他心中已有不费一兵一卒曝光萧鸿羲假少爷身份的计划,奈何没能找到绝对可信之人,替他送信到京城。
现如今,乔钰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
翌日,乔钰照常来到私塾。
刚诵读两段《大学》,夏青榕也来了,在他身旁落座。
乔钰听他吸气,转眸看去,顿时拧起眉头:“怎么回事?”
夏青榕下意识去摸肿起的眼角,笑了笑,又牵扯到裂开的嘴角,疼得龇牙咧嘴。
乔钰眯眼:“你与人打架了?”
“你怎么知道?”夏青榕声线拔高,觉得这个问题很蠢,忙解释道,“我在路上碰见了陈世昌的弟弟,说来也巧,他认出了我,还想对我动手。彼时四下无人,我不愿挨打,只能还手。”
乔钰颇为惊讶:“如何?你们二人谁赢了?”
若说拒绝陈世昌的道歉是跨出勇敢的第一步,这姑且可以算作第二步?
夏青榕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当然是我赢了。”
他连踢带踹,好几次踹中对方身为男儿最脆弱的部位,脸上的皮肉也被他咬得血淋淋。
要问感受如何?
自然是痛快极了!
就算被对方捶了好几拳,这点疼痛也难抵战胜后的兴奋。
夏青榕有些忐忑地看向乔钰:“你说......我这样做得对吗?”
乔钰颔首,不吝赞许道:“当然是对的。”
“你只是顺从内心的想法,让自己从内而外的强大起来。”
夏青榕眼里绽放出惊人夺目的光彩,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谢谢。”
乔钰报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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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的目光。
夏青榕直视着他:“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若非陈世昌的弟弟主动告知,他或许这辈子都不知道乔钰曾经对陈世昌做过什么。
乔钰了然一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昔日无人护他周全,现今由他保护每一个“乔钰”。
他只是惊讶,陈世昌会把这么丢脸的事情告诉旁人。
夏青榕心说,可是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因为你和孟元嘉的勇敢行为得到了拯救。
......
等孟元嘉来到私塾,得知夏青榕的作为,先是狠狠夸了他,又怒骂锒铛入狱的陈世昌。
夏青榕再次郑重道谢。
孟元嘉紧张得舌头打结:“我、我只是路见不平,见不惯他们欺负人......哎呀你别说了,你们也别看我了,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乔钰看着捂脸的孟元嘉,和夏青榕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课上,柴振平也注意到夏青榕脸上的伤,以为他又受了欺负,一脸严肃地盘问是怎么回事。
夏青榕正要扯谎,柴振平轻拍他的肩膀:“为师疏忽一次,绝不会疏忽第二次,若是受了委屈,可要勇敢地、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为师会替你做主。”
夏青榕眼底闪过动容,如实相告。
柴振平动怒:“岂有此理,世上竟有如此不讲理之人?你放心,为师今日就去陈家,为你讨一个说法!”
夏青榕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多谢先生。”
柴振平摆了摆手:“好了,接下来继续抽背......乔钰,你来背一下《大学》第十一章。”
正襟危坐的学生们同时松了口气,向乔钰投去同情的目光。
也不知乔钰哪里惹了先生的不满,几乎每天都要被先生提问或抽背。
偏生乔钰每次都能顺利通过先生的考校,事后先生也对他赞不绝口。
乔钰起身背诵:“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
待他背完,柴振平抚掌称赞:“非常流畅,坐下吧。”
众人:果然又是这样!
乔钰嘴角微抽,开始后悔当初第三道题的答案是不是写得有些过了,才会引来柴振平的“特殊关照”。
一旁的孟元嘉和夏青榕偷笑,乔钰故作凶狠,对方笑得更开怀了。
乔钰:“......”
真真是痛并快乐着。
傍晚时分,乔钰回到住处。
饭后,乔钰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在夜幕彻底落下后出了门。
乔钰来到翠香楼后门,走进旁边的长巷,开始守株待兔。
22. 022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白日里热闹非凡的清水镇沉寂下来。
钱家祖宅的后门,一道身影鬼鬼祟祟躲在石狮子后,不时探头张望。
“说好了戌时碰面,这都戌时三刻了,怎么还不出来?”宋博把手揣进袖子里,打着哆嗦抱怨。
夜间寒气刺骨,饶是他身强体壮,也有些难以承受。
宋博一脚踹在石狮子上,若非为了那五十两,他才不遭这个罪!
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咯吱”声打破深夜的宁静。
“宋哥哥~”
娇俏女声响起,宋博面上一喜,连忙现身:“娇娇!”
“对不起宋哥哥,我担心惊醒了守夜的丫鬟,继而惊动爹娘,无法和你远走高飞,这才耽误了时间。”钱娇娇抱着包袱,小跑到宋博面前,一脸期待地牵住他的袖子,“宋哥哥,我们快走吧。”
月下看美人,宋博眼底闪过一抹淫邪之色。
可惜钱大富并非钱娇娇这等头脑空空的蠢货,不好糊弄,否则他早就抛却妻儿,成为钱家的东床快婿,又怎会为了五十两铤而走险。
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等拿到五十两,离开清水镇后他可以用这笔钱做点小营生,说不定将来也有机会成为钱大富这般的大人物。
“娇娇,你随我来。”
钱娇娇不疑有他,满心甜蜜地跟上宋博的脚步。
宋博不敢堂而皇之地走在大街上,于窄巷中穿行,直奔翠香楼而去。
钱娇娇快被绕晕了,娇声道:“宋哥哥,你慢点,我都跟不上你了。”
宋博敷衍应声:“快了,快了。”
钱娇娇瘪了瘪嘴,忍着委屈跟上。
不知过了多久,钱娇娇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劲:“宋哥哥,我们不是要离开镇上吗?”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现在应该位于清水镇的东南方,不远处有一家非常好吃的糕点铺子。
可离开清水镇的路有且只有一条,还是在西北方向。
钱娇娇抱紧了包袱,站在原地不动了,看着宋博的背影,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宋哥哥?”
宋博回头。
月光下,他褪去温和的假面,露出人皮下禽兽不如的一幕。
“我何时答应要和你私奔?”宋博缓缓抬起手,“娇娇,等去了翠香楼,可别再轻易相信男人说的话了。”
钱娇娇面露惊惧,掉头就跑。
然而刚迈出右脚,后颈蓦地一痛。
无助与后悔如同潮水般涌来,钱娇娇绝望地闭上眼。
如果她没有听到宋博吟诗作赋。
如果她没有和宋博互通书信。
如果她没有和宋博私奔。
......
可惜没有如果。
这世上从来都不存在后悔药。
一步错,步步错。
-
宋博带着晕死过去的钱娇娇从翠香楼的暗门进去。
鸨母见钱娇娇粉面桃腮,身段窈窕,自是满意极了,爽快给了宋博五十两银票。
宋博狠狠亲了口银票,正要原路返回,被鸨母叫住:“姑娘们正更衣梳妆,你从后门离开吧。”
宋博倒是想一睹翠香楼姑娘们的芳容,又慑于虎背熊腰,一只手能捏死五个他的打手,忍着遗憾往后门去。
刚一脚踏出后门,拐进旁边的长巷,脖子就被质地冷硬的物什抵住。
“别动。”
宋博:“??!”
......
乔钰也没想到,翠香楼除了正门和后门,还有其他的入口。
等他意识到这一点,宋博已经从里面出来了。
只看那脸上猥琐至极的笑,乔钰就知道宋博已经得手了。
慢了一步,但是没关系,山人自有妙计。
宋博反应过来,意识到抵在他脖子上的极有可能是刀,差点吓尿,叠声儿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乔钰把人摁在墙上,嫌他聒噪,用不知从哪捡来的烂萝卜塞住他嘴,匕首下压,在宋博颈侧留下一道血痕。
淡淡血腥味与腥臊气味一齐袭来。
宋博被吓尿了。
乔钰后退半步,握匕首的手不动如山:“接下来,按我说的去做。”
宋博点头如捣蒜。
“从哪来回哪去,把你送进去的那位姑娘带到我面前来。”
宋博呆若木鸡,脑海中浮现出青楼打手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拼命摇头。
“唔唔唔!”我不去!
“由不得你不去!”乔钰手指用力,血流如注,“听说你儿女双全,母慈妻贤,你若不去,我就割你一截手指,送给你的老母亲,再不去,我就割第二截,送给你的结发妻子......”
宋博目眦欲裂。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乔钰轻笑,慢条斯理道,“立单身人设诱骗无辜女子,你说如果钱老爷知道了,他会怎么对付你?”
宋博虎躯一震。
乔钰拍了拍他的脸,轻声细语,宛若恶魔的低吟:“去吧,别让我说第二次。”
宋博甫一恢复自由,就连滚带爬地滚出长巷,滚回翠香楼。
约摸过了两炷香时间,宋博带着仍然昏迷的钱娇娇回来。
脸肿成猪头,走路也不利索。
乔钰不在乎他在翠香楼里遭遇了怎样非人的对待,接过钱娇娇,猛掐她的人中。
“啊!”
钱娇娇痛呼,悠悠转醒。
当看到宋博和乔钰这张生面孔,钱娇娇记忆回笼,惊恐呼喊:“别过来!你们不要过来!”
乔钰没搭理这个被钱大富养得过于天真的姑娘,手中匕首掷出,刀背命中宋博的后脑勺。
意图跑路的宋博身体一僵,倒头就睡。
钱娇娇后背紧贴墙壁,软手软脚,想逃都做不到,只能泪眼汪汪地求乔钰放过她。
乔钰:“......闭嘴,我送你回去。”
临走前,乔钰又给了宋博一下,确保一个时辰内醒不过来,才带着钱娇娇离开。
-
钱娇娇一路上极不配合,又哭又闹,乔钰耐心告罄,抛却本就不多的绅士风度,对她亮出匕首。
“再吵,你就和宋博一个下场。”
钱娇娇含泪捂嘴,哭嗝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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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缝溢出。
乔钰:“......”
抵达钱家时,偌大的宅子灯火通明,钱家人已经发现钱娇娇不见了。
钱夫人泪如雨下:“娇娇不愿和方公子成亲,你偏要逼她,现在好了,她不知去向,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钱大富愁容满面,一颗心都被愧疚占据,哑声道:“我已经派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能把娇娇平安带回来。”
钱夫人还要再说,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老爷!夫人!公子!小姐回来了!”
不等管家站定,只觉面前有几道黑影闪过,花厅已然不见老爷夫人和两位公子的身影。
“......情况就是这样,宋博这会儿正躺在翠香楼旁边的巷子里,钱老爷自可派人前去确认。”
钱大富看着捧着茶杯镇定端坐,至多只有十来岁的小少年,眼底不乏探究之意。
可最后,到底是对女儿的疼爱占据上风。
钱大富派管家去拿宋博,又让夫人和长子次子去后院陪伴受惊的女儿,这才言归正传:“多谢小公子仗义出手,微薄谢礼,还请笑纳。”
乔钰神情自若,将一看就很有分量的红封推了回去:“乔某只是动动嘴皮子,当不起这样厚重的谢礼......可若是钱老爷执意要谢,乔某有一小小要求。”
钱大富嘴角的客套笑容淡去大半,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乔钰。
他从商十数年,跑遍大江南北,什么场面没见过,外泄的气势足以让一个十岁孩子瑟瑟发抖,面无人色。
然而乔钰神色不改分毫,慢条斯理地啄饮,漆黑瞳孔在烛火映衬下熠熠生辉。
“钱老爷大可放心,乔某只是想托钱老爷送一封信到京城。”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要求。”
“令爱保住名节,我也心愿达成,从此两不相欠,只做陌生人如何?”
钱大富没有说话,眼里却有两分松动。
乔钰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悠悠然一笑,取出火漆封缄的书信,放到钱大富面前。
“您让人把这封信送到……送达后无需多言,自行离开即可。”乔钰从钱大富脸上捕捉到一丝疑虑,轻描淡写道,“无妨,她自会明白该怎么做。”
钱大富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乔钰的意图,更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为了女儿,他只能答应。
钱大富收下书信,正色道:“我会尽快让人前往京城,还望小公子言而有信,我不希望清水镇出现任何对娇娇不利的传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钱老爷大可把心放肚子里。”乔钰目的达成,起身辞别,“天色已晚,乔某先行离开。”
钱大富起身相送。
到门口时,乔钰回头:“有句话,乔某不知当说不当说。”
钱大富抬手示意。
“为儿女建造避风港是一件好事,可有时候保护得过于密不透风,反而会适得其反。”乔钰拱了拱手,“乔某失言,钱老爷留步。”
钱大富伫立在门前,直到看不见乔钰的背影,才一脸复杂地让人关门。
乔钰回到家,简单擦洗一番,倒头就睡。
23. 023
乔钰没有刻意关注后续,但还是从同窗口中得知了宋博的结局。
宋博走夜路惹上硬茬,被人打断双手挑断手筋,赤身裸.体在大街上睡了一夜,回去后就瘫了。
“读书人瘫痪在床,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乔钰一笑了之,右手悬腕握笔,全神贯注地练起大字。
经过乔钰持之以恒的练习,他的字迹大有长进,柴振平也曾夸赞过,但还需再接再厉。
一旁孟元嘉戳了戳他,低声道:“我跟我爹说了你刚出生就被偷走的事儿,请他帮忙走动一下,还你一个公道。我爹去问了,昨晚他跟我说,这件事县丞大人已有决断,不可再更改了。”
乔钰对上他愧疚的双眼,笑着摇了摇头:“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需要蹚这浑水。”
孟元嘉嘟囔:“我想尽己所能地帮你,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乔钰轻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抚,眸光微暗。
县丞大人么?
正沉思,柴振平出现:“夏青榕,你出来一下。”
夏青榕依言出去,许久才回来。
“先生叫你去做什么?”孟元嘉问。
夏青榕脑海中浮现肿成猪头的一张脸,忍笑道:“陈世昌的弟弟过来给我道歉。”
孟元嘉拍手叫好:“不愧是先生!”
柴振平过来,刚好听到这句话,遂问道:“不愧是我什么?”
孟元嘉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柴振平也不追问,扬声道:“今日我们学习四书文。”
四书文作为县试必考科目,孟元嘉和夏青榕都系统学习过,唯独乔钰不曾。
不过问题不大,还有三个多月,足够乔钰充分准备了。
乔钰打开笔记本,认真做起记录。
-
转眼已至暮冬时节。
又连着下了几场雪,屋檐挂着冰凌,屋顶的积雪在融融日光的照耀下化为雪水,洇入土地,形成深褐色的湿润。
乔钰来到私塾,比他来得早的同窗自发清理积雪,扫帚铁锹舞得虎虎生风,谈笑声为这清冷的、万物休眠的冬日增添几分勃勃生机。
“瑞雪兆丰年,迄今为止已经下了三场大雪并一场小雪,来年农人们定能硕果丰收。”
乔钰不置可否,多嘴问一句:“来年农忙假,可要我去你家帮忙?”
乔文德是个铁公鸡,分家时除了三间茅草屋和锅碗瓢盆,什么也没舍得给,过继后也只有一处住所,再无其他。
夏家孤儿寡母,他身为夏青榕的好友,自然要帮衬一二。
夏青榕正要开口推辞,身后传来破风声。
他回头,被雪球砸个正着,吃了满嘴的雪。
发现始作俑者竟是孟元嘉,夏青榕惊愕得睁大眼睛:“元嘉,你怎能......”
“先生还没来,我们打一会儿雪仗,热热身如何?”孟元嘉完全不给乔、夏二人反应的机会,抓起一把雪,捏成雪球砸过来,命中乔钰胸口,“好耶!中了!”
乔钰看着胸口的濡湿,额角青筋跳了跳,一手放下扫帚,一手抓起雪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丢出去。
“啊——呸呸呸!”
雪球炸开,孟元嘉吃了一嘴的雪花,冰得他一个激灵。
“乔钰你绝对是故意的!”
乔钰扬起下巴,又掷出一个雪球。
孟元嘉躲闪不及,吱哇乱叫。
夏青榕品出乐趣,果断加入进来。
同窗们见状,也纷纷加入打雪仗的晨间活动之中,玩得不亦乐乎。
笑声绵延不绝,传遍整个私塾。
等柴振平闻声赶来,就看到一群头顶雪花,肆意玩闹的孩子们。
到了嘴边训斥的话说不出口,柴振平驻足片刻,悄无声息地离开。
罢了,总归是今年在私塾的最后一天,就让那群小崽子们玩个痛快。
-
打完雪仗,众人满头大汗,在雪地里喘着粗气,哈哈大笑。
“自从陈世昌那三人离开,我越来越喜欢这里了。”
“说句粗鄙之言,他们就是一粒老鼠屎坏一缸酱,不知勤奋苦学,只知仗势欺人,活该锒铛入狱!”
乔钰拭去额角细汗,听两位同窗低语,和夏青榕相视一笑:“走吧,回去。”
夏青榕点头,嘴角扬起的弧度怎么也落不下去。
回到课室,柴振平一切准备就绪,正捧着书看。
见学生们回来,似笑非笑:“方才玩得可痛快?”
学生们表情慌张,生怕先生责罚,讷讷不吭声。
唯独乔钰不怕,超大声地说:“痛快!”
有乔钰开这个头,同窗们放开胆量,争先恐后地喊“痛快”。
声音洪亮,几乎要将屋顶给掀飞了。
柴振平没好气地看了眼带头的乔钰,眼里却满是笑意。
直到大家笑够了,自发停下来,他才翻开书本,开始长达一个时辰的授课。
......
下午,临近申时,柴振平就放学生们离开了。
“本次年假长达一月,期间诸位切勿懈怠,来年元宵节后回来,为师可是要考校诸位的。”
学生们正因为一月假期而欢喜,听见柴振平后半句话,顿觉当头一棒,整个人都不好了。
柴振平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忍俊不禁:“好了,诸位可自行离去,来年再见。”
乔钰随众人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柴振平回礼,施施然离去。
-
乔钰从私塾回来,收拾书本行李,准备动身回村。
钱家的管家登门,替钱大富转告乔钰:“昨日老爷就已派人前往京城,若无意外将在半月后抵达。老爷让老奴转告乔公子,他会替公子将东西送到,也请乔公子言而有信,铭记老爷和您之间的约定。”
管家说着,奉上厚礼:“我家小姐将在正月初八与方家公子定亲,届时乔公子应该不在镇上,老爷便吩咐老奴提前将礼物送来给您,还请乔公子莫要推辞。”
这是典型的打一棍子给一颗糖,警告乔钰管好嘴,不忘给他一点甜头。
真是无商不奸呐。
乔钰心中腹诽,面上不动声色:“那便恭喜钱老爷喜得佳婿了。”
管家拱了拱手,说两句客套话就离开了。
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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钰收拾好行李,踏上回村之路。
也是巧了,没走多远正好碰见卢老二驾着牛车来镇上购置药材,乔钰厚着脸皮喊住他,坐了趟顺风车。
“自从钰哥儿去镇上读书,我已经一个多月没看到你了。”
乔钰笑道:“就算今儿没遇见您,我也准备明天去您家一趟。”
复查,顺便看望卢大夫。
卢大夫乐见其成,笑呵呵地说:“你别看老爷子整天冷着张脸,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乔钰心口微暖:“我也一直念着卢爷爷还有您和大伯。”
卢老二和乔钰聊了一路,绝口不提乔钰的身世那回事儿,直到把乔钰送到门口,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家爷仨也算看着你长大,卢家就是你家,要是遇上什么难事,尽管来找二叔。”
乔钰眼底涌现真切笑意:“好,我记下了。”
目送卢老二离开,乔钰推门而入,商承策正在灶房做晚饭,福宝寿宝趴在灶塘边,乖乖的一动不动。
“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商承策头也不回地问。
乔钰轻唔一声:“是,回来了。”
应声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看商承策忙上忙下,似乎乐在其中。
乔钰想,死而复生后,他唯二做对了的两件事,除了拒绝绑定系统,大抵便是救下这位身份尊贵的皇子殿下了。
也不知商承策的人何时找来,他离开后还会不会记得远在千里之外,萍水相逢救他一命的乔钰。
乔钰回屋,把书籍和换洗衣物放进橱柜里,低声呢喃:“若是忘了,岂不前功尽弃了?”
还得从长计议。
乔钰关上柜门,正要回灶房,余光瞥见炕上似乎有一团黑影一闪而逝。
乔钰脚下顿住,蹙眉上前。
枕头放在正中的位置,被褥叠成豆腐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靛蓝色的床单上什么也没有,仿佛刚才只是乔钰的错觉。
然而乔钰却没有就此作罢。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乔钰在炕前踱步,半晌没有动作。
忽然,他闪电般出手——
一把抓起被褥,用力抖了几下。
被褥散开,一只多足且肥硕的黑色虫子落到地上。
虫子落地后直奔乔钰飞来,若非乔钰训练有素,还真无法及时躲开。
“半月前刚打扫过,天寒地冻的,哪里来的虫子?”乔钰不轻不重踩着虫子,半蹲下身,“还是我从未见过的种类。”
“又丑又密,杀了吧。”
乔钰一脚下去,虫子一命呜呼。
用火剪把虫子挑出去,扔进灶塘里烧成灰,乔钰又去净手,回来问商承策:“我不在的半个月里,可发生过什么事情?”
商承策缓声道:“前天夜里有人前来借宿,我担心他们心怀不轨,就没开门,其他一切如常。”
乔钰双手抱臂靠在墙上:“人走了吗?”
“昨日我特意打听过,他们在村长家借宿,住了一夜就离开了。”
乔钰眉梢轻挑,没再追问,转而同商承策说起私塾的一些趣事。
24. 024
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乔钰照常诵读三篇诗文,随后去河边清洗昨日换下的衣物。
河边有许多妇人,边挥动棒槌捶打衣物,边与人热火朝天地聊着家长里短。
看到乔钰过来,都热情地同他说话。
“钰哥儿也来洗衣裳?”
“天寒地冻的,不如婶子帮你洗?”
三两件衣裳,也就顺手的事儿。
乔钰笑着婉拒,寻一处放下木盆,蹲下身开始清洗。
先用皂荚搓洗一遍,再过两遍水,乔钰把水拧干,丢进木盆准备离开。
余光瞥见一人躲在树后,鬼鬼祟祟地窥探,乔钰定睛一瞧,原来是乔聪。
临近年关,乔聪穿了身大红袄子,衬得他像是一只硕大的红色圆球。
乔聪和乔钰对视,猝然一惊,做贼心虚地缩回去,撒腿就跑。
乔钰收回目光,同婶子们打声招呼,不疾不徐离开。
妇人们看着他松柏般挺拔的背影,彼此对望,皆一脸感叹。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钰哥儿完全不像是乔老大的儿子。”
“聪哥儿养得肥头大耳,刚才躲在树后面,越看越像个贼,再看钰哥儿,那张脸生得俊俏极了,肯定随了他亲生爹娘。”
“这都过去一个月了,钰哥儿真不打算找他爹娘?”
“乔老大跟他媳妇肯定知道,但我觉得他们肯定不会说。”
“两口子忒坏,偷人孩子,迟早要遭报应。”
“不是说钰哥儿是他们捡回来的?”
“甭管真相如何,他们苛待钰哥儿是不争的事实。”
北风呜呼,将妇人们的谈话吹进乔钰耳朵里。
乔钰置之一笑,搓了搓冻得有些红肿的手指,打道回府。
走到家门口,隐约听到院子里传来交谈声。
乔钰外出洗衣,家中只剩商承策一人。
不过须臾,乔钰心底便有了猜测。
推开院门,商承策和一位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人相对而立。
商承策背对着门,乔钰只能看见他对面的人。
一身玄衣风尘仆仆,长靴已然看不出原本颜色,尽被泥沙覆盖。
少年人面容憔悴,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狂喜,眼中亦有泪光闪烁。
“......您失踪的这些日子,发生了许多事情,陛——”
“梁大哥。”
乔钰及时开口,商承策和少年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不约而同看过来。
乔钰无视那人警惕的目光,放下木盆,着手晾衣裳:“梁大哥,这位是?”
商承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底的激荡,同乔钰介绍:“他是我兄长,从侥幸逃脱山贼追捕的仆从口中得知我遇难一事,特意前来找我。”
少年人没有忽略商承策语气中的自然亲近,遂藏好眼中的审视,笑着拱了拱手:“在下陶正青,多谢小兄弟收留梁......我兄弟。”
乔钰晾好最后一件衣裳,转身摇了摇头:“不过顺手而为,无需言谢。”
陶正青挑了下眉,提防淡去两分。
“梁大哥,你和陶大哥一别两月,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我回屋练习四书文,你们好好聊。”乔钰说着,往东屋走去。
商承策应了声好,目送乔钰进屋关上门,才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你随我来。”
两人走进西屋,落后的陶正青不忘掩上房门:“殿下,那小子......”
商承策如何听不出陶正青的欲言又止,示意他坐下,将两个多月以来发生的事情悉数告知。
语毕,陶正青也知道了乔钰的悲惨遭遇,嘶声道:“也是个孤苦飘零的可怜人。”
商承策深以为然,笑道:“但是钰弟他从未被苦难击倒,正青你知道吗?我与他初见时,他正火烧乔家的房屋,发现我之后还称我为‘小子’,嚣张又放肆。”
“后来我才知晓钰弟和偷走他的养父母之间的龃龉,亦知晓他不为仇恨所蒙蔽,心性纯良,且勤奋刻苦,天资聪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
商承策说着,转眼对上陶正青若有所思的眼神:“正青?”
陶正青看着面前身份尊贵的嫡长皇子。
这一刻,他们不是主从关系,而是无话不说的至交好友。
“两月不见,殿下似乎变了很多。”
并非面容身体上的变化——不过殿下的确胖了些,不似皇后娘娘薨逝后的形销骨立——而是心态上的变化。
殿下他,变得开朗了。
周身的沉沉暮气尽数散去,眼中的阴翳也不复存在。
是什么让殿下发生如此大的改变?
两个月前的变故?
还是那个乔钰?
商承策怔了下,十指交叉相握,反复摩挲:“我只是......从钰弟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看开了,不在意了,精神面貌自然不同以往。”
陶正青哑然无言。
总归是好的变化,无论最终殿下能否坐上那个位置,他都希望殿下能顺遂喜乐。
至少不要像皇后娘娘那样,郁郁寡欢,抑郁而终。
二人沉默良久,陶正青低声说道:“我循着您留下的记号一路找过来,随行之人这会儿都在山里侯着,殿下打算何时回京?”
商承策沉吟片刻:“此事不急。”
陶正青皱眉:“您失踪的这些日子,继后和二皇子小动作不断,还在京城中散布您已经......的消息,甚至陛下也让人着手准备您的衣冠冢,似乎还打算让二皇子负责来年二月的祭天大典。”
眼下的情况对商承策委实不利,须得尽快回京,打破大皇子命丧他乡的谣言。
“无妨,只需在祭天大典之前赶回去即可。”商承策算了下,除夕之后离开,完全赶得上,“太早回京反而会适得其反。”
陶正青灵光一闪:“殿下的意思是......先让二皇子得意几日,您在祭天大典前夕回京,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狠狠挫一挫徐氏和二皇子的威风?”
商承策颔首。
陶正青不疑有他:“那我带人去镇上暂住,殿下您若准备动身,可随时传信。”
商承策拍了拍陶正青的右臂:“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陶正青眼眶发热:“您平安无恙就好。”
商承策感慨万千,忽然想到什么,令陶正青附耳上前:“你去......”
-
陶正青很快离开了。
乔钰见商承策全无回京的意思,随口问:“你不回去?”
商承策道:“他有要事在身,还需几日才能离开。”
乔钰表示知道了,又折返回东屋,继续拟写文章。
很快就到午时,乔钰切了点腊肉,打算做腊肉饭。
腊肉晒得很好,表面覆着油脂,拿在手上滑腻腻的。
乔钰一个不小心,腊肉从手里滑落,在襜裳上滚了一圈,才掉到地上。
“三秒之内捡起来,洗洗还能吃。”
乔钰咕哝,飞快捡起腊肉,用水冲洗干净,在砧板上切片。
处理好腊肉,焯水后和米一起下锅,临了又加一把青菜进去,盖上锅盖,小半个时辰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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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出锅。
不多时,腊肉的香气溢满灶房。
乔钰揭开锅盖尝了口,招呼商承策吃饭。
在镇上一日三餐管饱就行,乔钰这会儿闻着味道就食指大动,开吃后更是大快朵颐。
“你做得比我好吃多了。”商承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乔钰笑了笑:“任何事情都是熟能生巧。”
吃完饭,商承策洗碗,乔钰拿着襜裳去河边清洗。
经腊肉一滚,在襜裳上留下大片的油渍,乔钰素来爱洁,现在洗了明天就能穿。
正值午时,家家户户都在吃饭,村前村后不见一个人影。
因着砒霜的缘故,蹲久了总归有些不适,左右四下无人,乔钰直接往地上一坐,俯身舀一瓢水,泼洒在襜裳上。
正要取皂荚,身后响起窸窣脚步声。
来人蹑手蹑脚,分明意图不轨。
可惜他想要对付的人是乔钰。
风声划过耳际,乔钰丢开襜裳就地一滚。
“啊!”
来人扑了个空,眼看要扎进河里,后衣领传来一股拉力,硬是将他扯了回去。
“乔聪,你想干什么?”乔钰一脚踹上吓得脸色发白的乔聪的膝弯,单手压住他后脑勺,“别动,老实说!”
明明乔聪比乔钰壮实,一个顶俩,却在后者的压制下动弹不得,只能像翻了壳的乌龟,无力扑腾。
“乔钰,你放开我!”
自从乔钰发疯砸了乔家的大小物件,揭露自己并非乔家子,害得乔文德和叶佩兰被捕快抓走,乔家就成了乔家村最大的笑话,去哪都有人指指点点。
昔日对乔聪唯命是从的小弟也跟他闹掰了,说乔聪全家都是小偷,他娘不让他跟乔聪玩。
自此,乔聪便恨上了乔钰。
这厢乔钰回村,乔聪发现他孤身一人来到河边,就想给他点教训。
谁料乔钰没下河,自己反而被逮了个正着。
乔聪色厉内荏地喊:“乔钰你赶紧放开我,否则我让我爹和二叔过来打死你!”
乔钰笑了,摁着乔聪的脑袋往下压:“我看你脑子里好像长了什么不该长的东西。”
乔聪:“什么?”
乔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无视乔聪的尖叫,把他摁进冰冷的河水里。
“别怕,我给你洗洗。”
“洗干净就好了。”
乔钰脚踩在乔聪屁股上,腿一跨直接坐在他背上,压着乔聪不让他抬头。
乔聪:“咕噜咕噜——”
手指用力,乔聪浮出水面。
乔钰晃了晃他的脑袋,振振有词:“听见了吗?你脑子里面都是水,晃一晃还能听到响。”
乔聪呛得直咳嗽:“乔钰咳咳咳......我要......咕噜噜——”
“没关系,不用谢。”
如此重复六次,待乔聪呼吸到新鲜空气,当即“哇”地哭出声。
“当真是子承父业,好的不学净学坏的,你爹当年就喜欢推我下水。”乔钰屈指,在乔聪头上敲了两下,“再有下次,我就把你整个人丢下河。”
乔聪:“呜呜呜呜......”
乔钰:“听到了没?”
乔聪也不管乔钰说了什么,点头如捣蒜:“听到了听到了!”
乔钰捡起襜裳,去另一边继续清洗。
乔聪浑身湿淋淋地坐在河边,冻得直哆嗦,喷嚏打个不停。
他好半晌才爬起来,骨碌碌滚回家。
“爹!娘!”
“救命啊!乔钰杀人了呜呜呜......”
25. 025
乔钰清洗好襜裳,带回家晾晒。
商承策已经洗好碗筷,正坐在檐下的长凳上,捧着乔钰从书斋买回来的新书看。
“年关将至,我打算去镇上一趟,置办过年需要的东西。”乔钰坐在树下,宣纸铺开在桌上,“梁大哥,你可还记得我之前找铁匠特别定制的锅子?”
商承策回忆一番:“记得,怎么了?”
乔钰捏着墨条,不疾不徐研墨:“之前承诺要用那口锅子请你吃顿好的,现今离别将至,是时候兑现承诺了。”
商承策面露期待:“我和你一同去镇上。”
他让陶正青去做两件事,其一便是彻查山贼的身份,并将其斩草除根。
去除隐患,商承策便可放心大胆地去镇上了。
乔钰大约猜到陶正青去干什么了,从善如流道:“那就定在后天吧。”
商承策应好,低头看书,不打扰乔钰拟写文章。
......
刚写完一篇四书文,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乔钰!”
“乔钰你快给我开门!”
“别装死,我知道你在家,赶紧把门打开!”
商承策扶着书脊的手紧了紧,看向乔钰。
乔钰慢条斯理地揉着手腕,到底年纪小骨头软,稍微写一会儿就酸胀难忍。
他无需抬头,便可感知到商承策的担忧目光,只漫不经心道:“无甚大事,我在河边帮乔聪洗了下脑子,他们多半是来向我道谢的。”
商承策:“洗洗脑子?”
“唔......就是摁进水里,摇一摇,晃一晃,去除杂质,提神醒脑。”
商承策:“......”
他下意识想说此举不妥,转念想到乔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其中就有被“兄长”推下河所致。
推己及人,商承策说不出指责的话。
乔钰信步走到门后,抽出门栓放到一边,然后猛地拉开门。
乔金正“砰砰”敲门,乔钰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拳头落了空,身体失控前扑。
若非兄弟乔银及时拉住,怕是要摔个狗啃泥。
乔金险险稳住身形,进门后怒气冲冲地指着乔钰的鼻子:“乔钰,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把聪哥儿推下河?!”
乔银也进来,对乔钰怒目而视:“聪哥儿可是老乔家的独苗苗,你活腻了吗?”
乔钰拨开乔金的爪子,反手关上院门。
什么独苗苗,三个女孩子不是人?
乔银推了乔钰一把:“关什么门?是怕大家知道你乔钰是个狼心狗肺,连侄子都欺负的畜生?”
这话太难听,商承策紧紧蹙眉。
乔钰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轻描淡写道:“莫非我的记忆出现问题了?早在一个月前,村长就将我过继别家,何来侄子一说?”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打地洞。”乔钰上下打量,极尽轻蔑意味,“以前你总喜欢推我下河,衣衫湿透还不许我更换,乔聪好的不学,偏要学狗仗人势,真是可悲。”
乔金恼羞成怒:“乔钰!”
然而乔钰完全不给他发难的机会,脚步一转,和他们拉开距离:“我没找你算账,不代表过往一切就能一笔勾销,纯粹是因为我学业繁忙,无暇顾及你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儿。”
“既然你今天主动送上门,就别怪我有仇报仇了。”
“福宝!寿宝!”
“嗷呜——”
疑似狼嗥的声音响起,乔钰嘴角轻抽,忍住扶额的冲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们,也该你们回报了。”
“嗷呜——汪汪汪!”
不等乔金乔银反应过来,两道黑影快如闪电,从灶房窜出来。
矫健的身躯,锋利的犬牙,以及......兴奋甩动的黑、灰二色长尾,无一不昭示着它们的身份——以凶猛忠诚著称的狼狗。
乔金:“??!”
乔银:“??!”
危险逼近,两人忙不迭闪躲,却远不及福宝寿宝的速度,被扑个正着。
福宝扑倒乔金,超凶地“嗷呜”一声。
热气喷洒在乔金脸上,他眼前一黑,差点吓尿。
“乔钰!”
“救命!”
“别咬我!”
“别追我啊啊啊啊!”
乔钰双手抱臂,站在角落里:“福宝寿宝加油,晚上给你们加餐。”
“嗷呜~”
两只狼狗咬得更卖力了。
商承策看着被福宝寿宝追得满院子跑,裤子鞋子都跑没了的两人:“......”
乔金被狗追得四下里逃窜,屁股被啃得痛到失去知觉,好不容易才跑到门口,飞快拉开门,双腿跑出残影,眨眼没了踪影。
乔银不甘落后,也仓皇逃命,放狠话都顾不上。
乔钰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笑得前仰后合。
福宝寿宝蹲在他腿边,一脸求表扬的姿态。
乔钰挨个儿摸一遍,神情愉悦地夸赞:“乖狗狗,今晚加餐。”
“汪汪汪嗷呜——”
乔钰:“......”
商承策:“......”
-
下午,乔钰去了趟卢大夫家,确保身体情况逐渐好转,又帮卢大夫整理药柜。
药柜很高,乔钰爬上爬下,出了一身汗,身体却是由内而外的轻松。
生命在于运动,大抵便是如此了。
乔钰又去了夏青榕家,两人一起拟写文章,互相批改,交流心得体会。
等一切结束,已经是傍晚。
中午还剩一半的腊肉饭,商承策热了下,和乔钰分着吃。
开饭前,乔钰往狗盆里各放了两片腊肉。
这年头荤腥珍贵,但腊肉是从乔家讹来的,喂给福宝寿宝吃也不心疼。
洗漱后,商承策如老父亲一般叮嘱:“读书须得劳逸结合,别熬得太晚,累坏身体反而得不偿失。”
乔钰嘴上应着,转头学到亥时才停笔。
乔钰打了个哈欠,站在油灯旁脱衣裳,不经意往墙上一瞥,发现他的影子矮墩墩的,不及前世一半的高大挺拔。
乔钰不信邪,又换了个角度。
一如既往的矮墩墩。
乔钰:“......”
乔钰摸了下头顶:“坏了,我以后不会长不高吧?”
死而复生后,乔钰沉迷读书无法自拔,竟荒废了前世十年如一日的晨练。
“为了长高,为了强身健体,还得重新拾起晨练。”
乔钰回忆了下前世的晨练计划,稍作调整后躺到炕上,倒头就睡。
瞌睡虫爬上眼皮,乔钰正昏昏欲睡,眼看要进入梦乡——
“笃笃笃。”
乔钰眼珠滚了滚,翻个身继续酝酿睡意。
“笃笃笃。”
乔钰把被子拉过头顶。
“笃笃笃。”
乔钰掀了被子,翻身下炕:“你最好有事。”
乔钰快速穿好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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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奔屋后。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大半夜敲他的窗户。
“怎么是你?”乔钰看着靠墙站的叶佩兰,眉头紧蹙,“白天你儿子孙子找我麻烦,夜里你又来找我麻烦......怎么着?你家找人麻烦还要分头行动?”
叶佩兰:“......”
她罕见地没有反驳,没有跳起来破口大骂,而是膝盖一软,“砰”地跪在乔钰面前。
乔钰:“?”
“你杀了我吧。”
乔钰:“??”
“只要你能消气,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我绝对不还手!”
乔钰:“???”
乔钰深谙黄鼠狼给鸡拜年的道理,叶佩兰这么说绝对没安好心。
乔钰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一刻,睡眠被打断的烦躁到达了顶峰:“说吧,你想做什么?砒霜,天煞孤星还是其他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尽管放马过来。”
而不是深更半夜在这里发疯。
叶佩兰却摇头,声音沙哑:“只要你别再为难乔家其他的人,我心甘情愿死在你的手里。如果你不敢,我可以自己来。”
乔钰:“......”
实际上,叶佩兰说的这些话全都发自内心。
自从乔钰全须全尾地从乱葬岗回来,他们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房子被烧,被讹一千两,半夜被蛇咬,紧接着第二天乔文德又断了腿。后来新房建成,暖房当天家里又被乔钰毁得一干二净,连个完整的饭碗都不剩。
以上种种,让叶佩兰确定乔钰是回来报仇的。
叶佩兰不知道乔钰什么时候才会停手。
难不成真要乔家家破人亡才肯罢休?
叶佩兰憎恶乔钰,只想他赶紧去死,免得挡了羲哥儿的富贵前程。
有畏惧,但不多。
直到今天,看到乔聪浑身湿透地回来,乔金乔银去找乔钰算账,又满身是血地落败而归,叶佩兰和乔文德看在眼里,只觉心惊肉跳,两个人第一次体会到何为绝望。
叶佩兰忍不住想,是不是只要她死了,过往恩怨就能一笔勾销?
只要大金大银还有聪哥儿好好的,乔钰能放下仇恨,叶佩兰愿意去死。
叶佩兰觉得乔钰一定会答应。
毕竟当初提议用砒霜除掉他的人是她,给他灌下砒霜的人也是她。
所以她偷偷过来找乔钰。
只要她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杀了你?”乔钰若有所思,仿佛在考虑这件事是否可行,却在叶佩兰心生希冀时话锋一转,“不不不,这样太便宜你们了,你们要在我的报复下生不如死地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
其实他可以在死而复生后就杀了乔文德和叶佩兰。
但疼痛只在一瞬间,不够解恨。
乔钰要让他们睁大眼睛看着,看着他们的宝贝儿子失去侯府贵子的身份,看着他们的富贵梦化为泡影。
否则如何对得起他费尽千辛万苦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爬出乱葬岗,以自身为代价,反杀了六个侯府护卫?
“我为你们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月光下,乔钰眉眼平和,比生着獠牙的怪物更可怕,“别着急,你很快就能收到。”
乔钰留下似是而非的一句话,毫无留恋地离开。
叶佩兰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犹如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软瘫在地上。
她开始后悔,招惹了乔钰这只恶鬼。
可惜为时已晚,有些债注定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26. 026
叶佩兰深夜来访,驱散了乔钰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睡意。
乔钰躺在炕上,漆黑的眼精神抖擞地睁着。
他尝试数绵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不对,怎么背起书来了?”
乔钰哭笑不得,索性爬起来点燃油灯,就着光亮看书。
还剩下两篇文章没看完,看完这些也该困了。
“笃笃笃——”
三声门响,乔钰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进。”
商承策推门而入,肩头披着袄子,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他走到乔钰面前:“怎么还在看书?”
乔钰不答,反而倒打一耙:“你不也没睡?”
商承策解释道:“我早就睡了,隐约听见有人啜泣,阴森森的,惊醒后出来察看,却发现你屋里还亮着灯,就过来看看。”
啜泣?
莫非是叶佩兰?
乔钰无语凝噎,他又没打叶佩兰,深更半夜哭哭啼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有多委屈。
“我也早就睡了,不久前叶佩兰过来敲窗子,一副不见到我不罢休的架势,无奈之下我只好出去见她。”
“谁知叶佩兰上来二话不说就跪下了,说什么只要我能放过乔家,她情愿去死。”
“我觉得她莫名其妙,讽刺了她一番就回来了,躺下后又睡不着,就起来背文章。”乔钰合上书,“我没想到会吵醒你。”
商承策听完也沉默了:“是挺莫名其妙的,你年纪小,就算有人一直敲窗也最好别出去。”
至于叶佩兰,毕竟是乔钰自己的事情,他不便多说。
乔钰随口应着,拿起书本晃了晃:“左右你也醒了,不如趁此机会考校我一番?”
商承策轻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他打乱书中各篇文章的顺序,对乔钰进行抽背。
乔钰应对自如,相对应的语句几乎是脱口而出。
抽背完,瞌睡虫也爬上眼皮。
乔钰打了个哈欠:“快要到下半夜了,赶紧去睡吧。”
商承策嗯了一声,放下书本离开。
......
许是用了脑的缘故,下半夜乔钰睡得很沉,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来。
乔钰洗漱完毕,神情懒倦地坐在屋檐下。
原本计划今天开始晨练,这会儿都快中午了,显然不合适。
趁还没吃饭,乔钰去外面的田埂上走了一圈,权当锻炼。
午饭后,乔钰开始读书练字,并练习四书文、五经文,偶尔就书中内容和商承策发表各自的见解,很是悠闲自得。
休沐第二日,乔耀祖登门拜访。
“昨日和爹娘去镇上采购年货,我去了书斋一趟,正巧碰见几名书生吟诗作赋,我陡然意识到,在村塾两年,我除了熟读四书五经,其他什么也没学到。”乔耀祖有些局促地咳了一声,“你是否早就察觉,所以才在还书之时隐晦提醒我?”
乔钰坦然颔首:“你比我好多了,去柴家私塾之前我还有很多字不认得。”
乔耀祖又道:“来之前我问了村里其他人,他们似乎都没发现问题,我打算也如你那般暗示他们一下。”
至于能否理解其中深意,就不是他该过问的了。
“如若志在读书,良师必不可少。”很显然,乔文江不在良师的范畴,“来年二月,私塾将有入学考核,你可以去试一试。”
乔耀祖郑重道谢,思及他和乔钰半生不熟的关系,很快就离开了。
乔钰则看了会儿书,带着笔墨去了夏青榕家,练习五经文。
每人各写一篇,交流彼此的心得体会,然后继续下一篇。
两天后,他和商承策去镇上。
空手而来,满载而归。
回到家,将一应物什归类摆放整齐,静待除夕的到来。
-
这边乔钰享受着安逸且充实的假期生活,另一边,钱大富的亲信经过半月的长途跋涉,终于在腊月二十九这天抵达京城。
他按照自家老爷的吩咐,找到榆钱胡同,敲响第八户人家的院门。
“谁啊?”
“奉我家主人之命,给你家姑奶奶送信。”
院门很快打开,生得丰腴秀美的妇人半信半疑:“你家主人给我家姑奶奶送信,何不直接送去宣平侯府?”
小姑子虽不是侯爷正妻,只是一名妾室,却在后院极为受宠,短短数年便诞下一儿两女,侯府下人争相讨好,书信定能顺利送到她的面前。
亲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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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解释,把信塞到妇人手里,径自离开了。
“怪人一个。”妇人关上门,去找自家男人,“有人给小姑子送信,搞得神神秘秘的。”
男人拿过书信看了眼,又递回给妇人:“既然是给小妹的,你就跑一趟侯府,顺便关心一下五公子的情况。”
苏家的富贵,全要靠他的妹妹和侄子了。
妇人打心眼儿里不太乐意,侯府的下人表面对她客客气气,实际上都用鼻孔看人,压根瞧不起她。
若非必要,她不愿踏足宣平侯府半步。
可惜她拗不过男人,只能打扮一番,前往侯府。
从侯府的偏门进去,自有下人引路,来到苏姨娘所在的风荷院。
苏姨娘靠在贵妃榻上,看两个女儿做女工,面容娇美,肤如凝脂,明明年近三十,却好似二八少女。
“大嫂来作甚?”
妇人把书信递到苏姨娘面前:“不久前有人登门,给了我一封信,说是给小妹的。”
苏姨娘一个眼风都没给妇人,而是由一旁的丫鬟接过书信,清洁熏香后才呈到苏姨娘面前。
妇人眼里闪过窘迫,几乎要搓烂衣角。
“什么人?姓甚名谁?”
妇人讷讷:“不知道。”
苏姨娘啧了一声,翘着兰花指打开信封:“我倒要看看,这信里写了什么。”
展开信纸,清隽字迹映入眼帘。
妇人暗觑苏姨娘,也想知道信的内容。
却不知苏姨娘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人的东西,顷刻间花容失色,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砰!”
苏姨娘失手打翻了茶盏,被侯府养得娇贵爱洁的她竟不顾衣裙上的茶渍,踉跄着冲到熏香炉前,将信纸撕得粉碎,投入其中。
妇人不明所以:“小妹?”
“闭嘴!”苏姨娘低声呵斥,“你今天不是来给我送信的,只是来探望娟姐儿妙姐儿,知道了吗?”
妇人看着苏姨娘惊怒交织的面容,恍然觉得她的这个小姑子面目可怖。
她不敢迟疑,叠声儿应下。
“好了,睿哥儿也该下学了,大嫂你去看看他,看完就回去吧。”
妇人稀里糊涂地被丫鬟带出去,也就没注意到苏姨娘染上蔻丹的指甲折断,鲜血蜿蜒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