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1. 婚事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海洲的天色灰蒙蒙的。 雨季已经过去,也总不见晴阳。 从丽景阁走到百寿堂,短短一段路,粉白的丝履上沾了浓露,洇成一圈一圈的深粉。 祝琰跨过门槛时垂眼瞧见,微提裙摆的手向下抹了抹,石青色的裙角便将鞋袜俱覆住了。 天光尚未大亮,堂屋里四面门窗均还闭着,只一盏幽灯孤零零挂在仙鹤铜座的烛台上,屋子里影绰绰地站着一排伺候的人,为避免惊着里头,众人见到祝琰,也只微微颔首算是尽了礼数。 祝琰站在人群后,静息立定与她们一道候着。 待窗外传来隐约的晨钟声响,便听见里头一阵熟悉的咳嗽。 像是被点中了某个机关,堂屋里包括祝琰在内,每个人脸上都浮上一丝笑来。死寂般的屋子终于活了过来,众人带着笑,轻手轻脚地掀帘入内,为首的嬷嬷亲切地唤了声“老夫人”。 内窗支开,露出外头灰里泛青的一抹天色,老夫人斜靠在床头,垂眼接过丫鬟奉上来的漱盂。 空气中飘洒着潮湿腐朽的气味,祝琰初来海洲祖宅时,每每忍不住要皱眉。如今在其中浸染久了,似乎也觉不出什么不妥。 她照常排开人群走到最前,俯下身来替祖母着履。 一抹昏昏的光线照在她年轻的脸上。老夫人不由伸出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 璨若芙蕖,形容的便是这样的美人吧? 按在脸上的指尖凉而湿腻,祝琰抬起脸,溢出一抹温文的笑,“祖母,徐大夫昨儿开了新的药方,孙女儿已叫人炖上了。这两日天气渐暖,您若不嫌,孙女儿陪着您在院子里走动走动。” 上首传来一声冷笑,那只凉凉腻腻的手掌松开了,素白的雪腮上印着微红一个指印。 老夫人掠过祝琰的搀扶,接过嬷嬷递来的如意头拐杖站起身,老迈低哑的声音里带着嘲讽,“到底是年轻耐不住,是你自己嫌这屋子里气闷,想出去遛着玩了不是?” 祝琰抬起头,见屋子里无数双眼睛盯在自己脸上。前几年若被这样当众抢白曲解,她还会觉着委屈,觉着羞耻,如今却仿佛一点儿都不觉难受,只微微一笑自行站起身来,缓步跟在老夫人身后,“孙女儿不敢,祖母若不愿见风,孙女儿照旧在您跟前替您念经解闷。” 老夫人只哼了一声,拄杖行至窗下的妆台前,服侍的人一拥上前,净面、篦发,挽髻、插簪。 老夫人梳妆罢,坐在台前饮了一口茶,缓缓道:“昨儿你父亲来信,说宋家几番催促婚期,要我月内发放你回京都去成婚。” 祝琰抬起头来,在模糊的铜镜里看见自己难得露出几丝情绪的脸。老夫人眸光锐利地嵌在她面上,似笑非笑地道:“我想你在这儿困了数年,心里早就烦腻极了,不如发发善心,放过你罢了。” 成婚…… 久远得仿佛已经记不起,她是定过婚事的。 十三四岁年纪,难得回京一次,懵懵懂懂被母亲带着,去给一位清冷高贵的夫人请安。问了几个不疼不痒的问题,然后就被推到屋后。隔着屏风看见一个高挑的影子在母亲面前行礼,姐姐指着那个影子告诉她:“那就是宋家二郎,你未来的夫君。” 祝琰怔了片刻,旋即觉察到众人正等着自己的反应。她走上前去,轻轻牵住老夫人绣着云芝的袖角,“我给祖母绣的大氅还未完,少说还需半载,能否请求父亲宽容些时日,莫要太快……” 侧旁立着的嬷嬷怕她窘,到底是未婚闺秀,这么当众说及成婚,忙笑道:“二姑娘这是舍不得咱们老夫人,到底是打小儿长在老夫人膝下跟前的孙女儿,情分最是深重。” 老夫人脸上没一丝笑容,倒也没拂开被祝琰牵住的袖子,“婚期已定,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哪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贺婆子,明儿起就替二姑娘收拾东西,月底动身回京完婚!” 嬷嬷只得应了声“是”。 老夫人垂下眼睛,瞥了眼袖角上攀着那双小手,生嫩莹润,像上好的白玉。“你也不必在我跟前作这幅样子,早一日离了这儿,你我都早一日清净!” 她一挥袖,将女孩的手挣脱了,“好了,从今儿起不必来我跟前,自去收拾行装去吧!” 祝琰抿了抿唇,还想再说什么,嬷嬷已上前来搀扶,哄着她先出了堂屋。 “……二姑娘莫会错了老夫人的好意,这些年您在海洲老夫人跟前尽孝,婚事耽搁到如今,老夫人心里过意不去。她老人家给病痛缠得久了,脾气难免生硬些,话说得不好听,可心里头是疼您的。” 祝琰点点头,别过头去,藏住眼角一抹薄湿,“嬷嬷不必安慰,我自是知道,祖母心里是疼爱我的。”只是常年得不到半点悦色,临到分别,还要听这些绝情的话,换做是谁,又能半点不难受呢? 余光瞥见大伯母王氏携婢子往这头走过来,祝琰忙拭了眼角站直身子。 …… 晌午时分,王氏带着儿媳云氏、简氏在屋子里点算礼单。丫鬟们被屏退在外,只几个心腹的老嬷嬷守在外间。 简氏去年刚嫁进祝家,如今已怀有身孕,扶着尚未隆起的小腹靠在椅上,小声抱怨道:“娘这些日子为了二妹妹的婚事操持,辛苦成什么样子,到了祖母跟前,还要当众听怨受骂,真叫人心里难受,又不是咱们大房嫁闺女!” 云氏闻言笑道:“二妹妹在老太太跟前侍奉多年,情分匪浅,老太太紧张她些,也是人之常情。二妹妹爹娘不在身边,这些年养在咱们家,母亲待她就和亲母女没两样,婚事上头,嫁的又是高门贵胄,自然轻忽不得。你呀,还是少说两句,别叫人听了去,以为咱们不乐意给二妹妹送嫁呢。” 说到这“高门贵胄”,简氏不由来了兴致,“听说那宋家这些年在御前很是得脸?这样的人家,怎么就瞧上咱们二妹妹了?二叔当年只是个六品侍讲,宋家贵为侯门,怎么瞧,也是不匹配的呀。” 云氏瞥了眼婆母,见王氏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才低声与妯娌说起缘由,“也是咱们二妹妹福气罢,当年宋家同时相看了几家闺秀,算出来只有二妹妹八字最合,模样又出挑。”说到这里掩嘴一笑,声音压低了半分,“再说,宋家长子尚的是郢王嫡女,次子若再是婚配勋贵千金,怕要招人口舌。” 她点到即 2. 婚礼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夜里下了场小雨,空气里混着黏稠的草木香。 祝琰推窗望了眼天色,身后传来少女慵懒的娇声:“二姐姐,好冷。” 说话的人名唤祝采薇,是她快要及笈的堂妹,此番随她一道赴京,名义上是送嫁观礼,实则两家早有默契,她在海洲伯父家发嫁,作为交换,二房会负责操持祝采薇的终身。 祝琰闭窗回过身,走到床边替堂妹掖了掖帐帘,“你再眯会儿,时辰还早。” 少女幼白的小手从帐子里钻出来,亲热地抱住她的腰,“二姐姐,你不陪采薇一块睡么?” 祝琰微微僵直了脊背,笑道:“我要收拾东西,你乖。” 她一向不大习惯他人过于亲昵的触碰,却也不忍寒了姊妹的心。 祝采薇“哦”了声,勉强松开手,娇懒地倚靠在枕上,“二姐姐,昨儿你看见二姐夫的脸没有?他模样如何?生得俊不俊啊?” 祝琰整理衣箱的手一顿,不由想到昨晚。 初上路,京城家里就传了信来,说宋洹之会亲自来迎护。大伯父和堂兄们闻讯都很高兴,觉得宋家处事妥帖,处处彰显着对这门婚事的重视,给足了祝氏颜面。 大伯父还专程将她喊去,嘱咐路上定要加倍谨慎规矩,万不可行止失格给人瞧轻了去。 昨日到达兖州城外,远远就见城门前浩浩荡荡的车马扈从。宋家在朝中炙手可热,虽轻车简从前来,给途经地的官员们知晓,自免不了一番盛情。 作为准新娘,祝琰是不能下车与宋洹之照面的。只隔窗听见大伯父与诸人寒暄,当地官员们热情地捧赞…… 宋洹之话很少,声音温沉。 短短几字,猜不出性情,甚至听不出喜怒。 夜半他亲自送醉酒的大伯父回来,她和祝采薇躲在小楼窗前,隔着雨雾瞥见他半个影子。 他站得笔直,宽肩窄腰,身量高挑,着雪色衣衫,自从人手里接过竹伞替伯父遮着头顶,举止中一丝醉态也无。 看得出是个教养极好的郎君。她和祝采薇的影子明晃晃地印在窗纱上,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抬头望来。 就这样吧。祝琰告诉自己。 至少要嫁的人不是粗鄙孟浪之辈。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呢? 过了兖州,天色渐渐晴好起来,车马行进的速度也加快了。每日途中定时休整三回,祝琰和宋洹之,彼此谨守着礼数,从未照面。 只偶然换乘车马的瞬间,眼角余光里掠过彼此的一角剪影。 宋洹之知道,夕阳里被人搀扶下车、快步走入行馆的那个淡色身影,便是他未来的妻子祝琰。余光瞥见,却也不曾好奇去探看。 家里为他择定的人选,便是嫫母无盐,他亦无二话。只规矩守礼,行止不令家族蒙羞,也便罢了。 入京那日,宋洹之在祝宅门前与祝氏一行拜别。 隔着车窗,他与她说了今生第一句话。 “一路劳顿,照拂不周,姑娘好生安歇,宋某告辞。” 车帘那侧传来细细的窸窣声,祝采薇强忍住激动的心情,手按在车帘上恨不得立时掀开来瞧瞧这对未婚夫妇对答的模样。好在她还存有半分理智,又被脸色通红的祝琰死死抓住了袖角。 片刻,听得里头传出温和的女声。 “有劳宋公子,多谢了。” 早有人将门前的情形说与二门上的祝夫人知道,她手握佛珠,念了声阿弥陀佛。京里早就将宋洹之亲自去接未婚妻的事传了遍,宋家肯给二丫头体面,再好不过。 当年长女为人继室,多少是受了些委屈的,好在二丫头有福。 一抬眼,便见前头花树之间走来一行女眷。祝夫人脸上堆了笑,扶着嬷嬷的手迎上前。当先一个圆润丰腴的少女,含着甜笑远远向她行礼,“二婶娘,采薇好想您啊。” 嬷嬷在旁低声提点:“是大房的五姑娘采薇……” 祝夫人含笑携了对方的手,寒暄道:“几年不见,咱们采薇出落得越发俊俏了。”目光落在祝采薇身后清瘦窈窕的一道人影上,不由有些眼眶发涩。她嫡亲的骨肉,生生分别这许多年,一朝回京,转眼却要嫁做人妇。 祝琰俯身下拜,低唤了一声母亲。 祝夫人念及外人在旁,强忍住热泪,一手揽着祝采薇,一手攥住次女手腕,“好,好,快都别忙着行礼了,咱们娘儿几个里头说话去。” 祝琰垂眼望着袖角。母亲一双玉腕保养得宜,戴着金钏玉镯,穿的是一袭赤红金绣的裙子,食指上的宝石戒子紧紧压在自己手背上。多年不见,母亲也是时时念着她的吧…… 夜晚家宴设在内堂,大伯父等人一入京,就被父亲祝至安的同僚们请去京都最大的酒楼接风。家宴只一些女眷,长姐的夫家特地备了不少土产并京都时兴的绸缎料子送给她们做见面礼。次日一早,长姐的婆母宁毅伯夫人更亲自带了几个女眷来探望。 归家数日,白日里忙于迎来送往,午后又要跟着母亲特地请来的教导嬷嬷学习为妇之道,竟一直不得闲与母亲姊妹们说上几句体己话。 忙碌中的时间过得飞快,月中便是婚期。宋家的聘礼早早摆放在库房里头,嬷嬷带着祝琰去瞧了一回,“二姑娘有福气,宋家家世兴旺,二姑爷人才出众,为了二姑娘将来打算,夫人和老爷是用了大心力的。将来二姑娘在亲家太太和姑爷面前,也要时常美言几句,两家常来常往亲亲热热的才好……” 嬷嬷的暗示,祝琰听懂了。这些日子好多人一照面就夸她有福气,就连长姐那个素来眼高于顶的婆婆也亲热的拉着她的手说要与她时常走动。 婚期越近,她心里便越多一份忐忑紧张。 这些年服侍祖母足不出户,极少见外客,伯母虽温厚,到底不是亲娘,不便教导。宋家如此权势,她难免心怯,怕自己担不起宋二奶奶的名头,怕出了岔子闹了纰漏,给人瞧笑话…… 可她也只是独个儿默默地承受着这份不安。 直到婚礼前夜,母亲才拨冗来到绣房与她私语。 温热氤氲的水汽缭绕在帘内,她不习惯被瞧着沐浴,环臂抱在前胸。 母亲轻柔地替她拭干长发,隔帘指着外头伏跪的两个丫鬟道:“我瞧你身边的几个丫头虽算得乖巧,却是一团孩子气,总不成样子。嘉武侯府那样的门第,姑爷太太什么人才没见过?这两个是我多年悉心栽培出来的家生子,我瞧着大的,断然没有二心。” 祝琰望去,见是两个极秀美的姑娘。一瞬间,她突然懂了母亲没有说出口的真意。 “大夫替你瞧过脉,底子是极好的。你这个年纪宜成孕,必有不便的时候。二姑爷年轻,府里自不会短了人服侍,到底不比自己身边的放心。” 祝琰抿着唇,想起白日里站在长姐身边那几个丫头。 宋洹之也会像大姐夫一样,理所当然地笑纳这份“妥帖的好意”吗? 祝琰点点头,没有拒绝。 祝夫人抬手环抱住她的肩,哽咽道:“时间过得 3. 寝衣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一个时辰前,宋淳之离开筵席,在思幽堂西窗外找到了“失踪”的宋洹之。 “人已经嫁了过来,你不能抛下她不理。” 宋洹之抬头瞥了兄长一眼,抿唇没有吭声。 “我知道当年与祝家定下婚约,是委屈了你,可祝姑娘她没做错过什么。” 宋洹之道:“我没觉得委屈。——只是席上浊气重,出来散散酒。” “你呀。”宋淳之伸掌拍了拍他的肩,温和地道,“南行这一路你做得很好,祝姑娘会明白你的。她年纪轻,是娇养在深闺中的小姐,你待她多些耐心,收一收你那比石头还硬的倔脾气,莫将人吓着了。” 见宋洹之不答话,落在他肩上的手掌加重了气力,“听见了没有?” 宋洹之冷哧,“真啰嗦……” 宋淳之摇头笑笑,将他从石头上拖起来,“明日一早新妇奉茶,天不亮就得起身,莫在这儿耽搁时间,春宵一刻值千金,没听过这句话吗?” ……宋洹之抿抿唇,眼下就是兄长说的那个“千金一刻”了。 掌下的肌肤温热,寝袍衣料很薄,上好的绡纱,隐约透出肌肤的瓷白。 她很瘦,他一只手掌便托住了她战栗的脊背,将她带到身侧。 祝琰两手紧紧抓着袖角,一直逃避着不肯面对这一刻的窘迫。 宋洹之靠近她,指端勾在她将散未散的衣领袢扣上。 “你听。” 又窘又惧的女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缓缓睁开眼睛,就着朦胧的灯色望见了新婚丈夫的面容。 他长而浓的剑眉轻挑,一双星眸如深潭幽幽。他示意她听外面的动静。 头脑在极端而紧迫的条件下几乎麻木,本能地顺着他的暗示去注意帐外。 一门之隔,十数步的距离外,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走动和低低的交谈。 她突然明白过来,那是负责引导今晚仪程的喜娘们。 她们不曾走远,待屋中最后一道仪程结束,还要指点未经人事的贴身婢子们进来服侍新人重新沐浴…… 祝琰脸颊发烫,不敢去看宋洹之此刻的表情。 两人心中所想应是那同一件事。世家男女婚前皆受过完善的教导,他们知道该如何,也明白这一关终需得过…… ** 祝琰几乎一夜未能成眠。 宋洹之情况并不比她好,天不亮就爬起身去了外面。 从来没试过身边多一个人共枕,彼此都不习惯。 昨晚的回忆也并不美妙。 新婚的初夜无比匆忙潦草。 喜娘们带着人进来时,两人一个背坐在床里,一个站在床外窗边,穿得规规矩矩,身上的寝袍扣子都没解开两粒。 只是床中心绣着鸳鸯的喜帕上染得那抹殷红,昭示着他们已然成为了夫妻。 喜帕被装在描金匣子里,奉至上院嘉武侯夫人面前。 “夫人大可宽心,过不了多久,哥儿跟新奶奶就要给您添金孙啦。” 清晨半敞的窗边,嘉武侯夫人谢氏早已妆扮结束,手里握着把小剪刀,正细心修剪白瓷瓶里供着的花枝。 听得嬷嬷满口的吉祥话,不由温和一笑,“这会子小两口可起来了?昨晚洹之没少饮酒,备些醒酒汤过去。” 嬷嬷笑道:“夫人瞧瞧,说起关怀二爷,咱们这新奶奶跟夫人想到一块儿去了,一早就叫人吩咐到厨房,将醒酒汤准备下了。” 嘉武侯夫人放下剪刀,面上浮起一抹笑来,“如此,往后有人替我心疼洹之,我大可享清福了。” ** 祝琰来到上院时,嘉武侯夫人屋中已到了许多女眷。 族中前来观礼的婶娘姑婆们有些还未走,带着各家小辈的姑娘们,热热闹闹坐在上院说话。祝琰甫一入内,便有无数的目光朝她探来。 “新媳妇儿竟是这样的好颜色,咱们洹哥儿福气不小。” “要我说,还是咱们侯夫人会相人,早早替二爷选了这样的好娘子。” “好孩子,这是婶娘一点心意,莫拘谨,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你跟洹哥儿凡事要有商有量,和和美美的,再替你娘你爹,多添几个白白胖胖的孙儿。” 一通话说得祝琰抬不起头,被撵到外间去的未婚姑娘们跟着羞笑成一团。 嘉武侯夫人待祝琰十分和气,命她坐到自己身边,低声笑道:“洹之脾气不好,性子又急,还望你多担待。日后他哪里做得不对,尽管来与我讲,我替你撑腰。” 说得众人都笑,祝琰也跟着抿嘴笑了。 强耐着羞意答道:“二爷端方知礼,是极好的人。媳妇儿年幼愚钝,往后还要多赖母亲提点。” 正说话间,外头丫鬟进来传报,“世子夫人和芸姑娘到了。” 热闹的屋中骤然一静,外间说话的小辈姑娘们三三两两地站了起来。 祝琰朝外看去,见侍婢撩开珠帘,簇拥着两个极出众的佳人进来。 当先一名美妇人,瞧来也就双十年华,着窄腰阔袖朱红绣金曳地裙,云鬟高绾,簪戴牡丹流云步摇,鬓边坠着璀璨的金线长流苏,一步一曳,旖丽多姿。 有人好意向祝琰介绍:“这便是你长嫂莛宜郡主了。” 昨夜新房观礼,莛宜郡主没有到。 听说是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新妇。 今日这般光彩照人,艳丽骄恣,却分毫不见病态…… 祝琰敛裙上前,正待行礼,莛宜郡主托住她的手臂,含笑道:“这就是二弟妹了吧?好一个美人儿!” 她声音清朗大方,毫不忸怩。从众人对她的态度瞧来,亦可见其地位高崇,非同一般。 嘉武侯夫人笑斥她:“你风寒未愈,便是急着来跟你二弟妇叙话,也该穿件厚些的衣裳,仔细来回路上又见了风。” 侧旁一个温软的声音道:“瞧姑母多心疼大嫂,宝贝得眼珠子似的。” 祝琰视线落在说话之人面上。 她看上去十六七岁年纪,脸色略显苍白,身形消瘦,五官极是精致秀美,一袭宽松衣裙,缓束着纤腰,越发衬得袅娜聘婷,气质如仙。 “傻孩子,快过来,姑母难道不疼你的吗?” 嘉武侯夫人一手揽着莛宜,一手攥住姑娘手腕,向祝琰笑道:“这是你三舅父家的芸妹妹,自小跟在我身边,跟洹之兄弟姊妹几个一块儿大的。” 祝琰忙见礼。 寒暄片刻,嬷嬷们传膳进来,众人按序分席,落座花厅。 嘉武侯府门高位重,祝琰身为新妇,一刻不敢放松。 4. 别扭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宋宅各处皆己落钥,白日繁杂的人声消弭在夜色里。 屋檐下红纱灯笼被风吹得摇摇荡荡,刚办过喜事的大宅处处遗留热闹的色彩。 池水倒映着暖红的灯色,一只素白消瘦的手没入水中,一泼一挑,将灯影搅得散了。 水面映入一张哀戚的脸。 待婢在旁焦急不堪,欲言又止,知道劝不住,也不敢劝。 水中人卷起的袖角湿透,轻薄的衣料紧贴在手臂上,隐约瞧得见手腕上紧裹的白纱。 瑞景园外,谢氏遗孀邹夫人一脸焦急地带着人穿过庭院,匆勿赶到池边。见到眼前情景,心脏紧紧揪成一团,压低声对左右斥道:“还不去把姑娘带出来!” 几名婆子立即蹚水入池,将站在池心发证的谢芸拖了出来。 邹夫人抹了把眼角的泪痕,走上前去,又惧又怒,一掌打在谢芸脸上。 “没心肝的东西,你定要将娘的心撕碎了么!” 被打的少女歪着头,眼睛半闭着没有一丝反应。 婆子示意不宜声张,邹夫人停住泪,强压下疾戾神色,挥手命人将谢芸带回房。 屋中,一盏残烛孤零零地立在铜台上,待婢已为谢芸换下湿透的衣裳。 她消瘦的手腕无力地搭在床边,邹夫人亲自替她解下裹着的白纱,白皙柔嫩的肌肤上,横七坚八烙着深深的长痕。 邹夫人只瞧了一眼,便心疼地别过头去。 婆子端来汤药,半盖喂下去,虚弱地闭着眼的少女幽幽苏醒。 “孽障,孽障!你不如一刀杀了娘,也好过让娘整日这般担心吊胆!” 谢芸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张开干裂发白的嘴唇低吟道:“娘,我是怎么了?我...我又做了什么糊涂事了吗?” 邹夫人心痛至极,忍不住哭了出来,一把抱住女儿哀道:“没有,没有!我的好孩子,乖芸儿,是娘不好,都怪娘的命不好,连累你们姊妹俩跟着受了这么多的罪!” 灯烛熄灭了,折腾半宿,天幕已透出几许青白。邹夫人疲惫走出瑞景园,刚跨过门槛,整个人便摇晃着地朝外栽去,幸被婆子们眼疾手快地搀住,才免于摔伤。 婆子担忧地劝道:“忙了一整晚,夫人累了,莫如回房歇息吧?” 邹夫人摇摇头。“无碍,我挺得住。” 清晨上院就已忙碌起来,各处管事的婆子们天不亮就进来内宅,站在院外等着向嘉武侯夫人回事。邹夫人越众走上前,与其中几个体面的嬷嬷寒暄。 屋中侍婢撩帘迎出来,“舅夫人快请进,怎地这一大早就过来了?” 邹夫人强打起精神挤出个笑容,“人老了,觉是越来越少,索性睡不着,不若来姐姐这儿帮忙。” 她将婆子留在外头,独个儿进了内堂。 嘉武侯夫人正在梳妆,邹夫人从侍婢手里接过梳篦,上前替姑姐篦发。 从镜中望见她憔悴的脸,嘉武侯夫人挑眉打个眼色,侍婢们无声退了出去。 屋中只余她二人,邹夫人再也忍不住,眼泪滚滚而落。“姐姐,我可怎么办啊?我的芸儿该怎么办啊?” 嘉武侯夫人叹了声,轻轻握住她的手,“昨夜的事我听说了,芸儿的病你放心,我会叫淳之找最好的大夫给她瞧治,不论什么珍稀药材,也定给她……” “姐姐,”邹夫人抱着她的手臂扑跪了下去,“芸儿这是心病,她是心病啊!她嘴上什么都没有说,您知道的,她是最乖巧懂事的孩子,她就是自己个儿揉碎了心、疼得骨头都断了,也断断不会说半句叫人为难的话。她又是个姑娘家,脸皮薄,爱体面,可她心里想的什么,难道您不知道吗?她是您看着大的,敬您爱您就同我这个亲娘没两样。姐姐,您救救芸儿吧,我不求她嫁个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过什么繁华富贵的日子,只求她能好好活着。她已经够可怜了,她爹早早撒手去了,我这个当娘的又是个没用的人,自幼定亲的姑爷,还没把她娶过门就没了……若非洹之,我们娘儿仨也早在赴京途中就死了。姐姐……” “傻子。”嘉武侯夫人打断她,没叫她将后面的话说完,“芸儿还要嫁人的,莫胡说八道折了她的前程!” 敛去眼底哀怜的神色,嘉武侯夫人叹了一声,“她没有父亲了,可还有母亲,还有我这个姑母,有你和我给她做主,替她筹谋,她如何不能嫁个好人家?你只管劝着她放宽心,安心等着出嫁。” 邹夫人摇头道:“姐姐,不成的,不成的,芸儿她……” “舅母?怎么这一大早就过来了?” 帘外一道女声,适时打断了邹夫人的话。嘉武侯夫人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脸上浮起笑意,朝来人伸出了手。“葶宜,你来了。” 葶宜郡主扶着侍婢的手,袅袅婷婷拨帘走入进来。 邹夫人忙拭了泪,强挤出一抹笑站起身,“淳哥儿媳妇儿,今儿来得倒早。我这不是……闲人一个,没什么事儿嘛,特来你母亲这儿,说话解闷来了。” 葶宜笑道:“舅母哪里就是闲人了?咱们蘅儿妹妹眼看就要及笄,母亲早就交代给我,说要大办特办,风风光光的把蘅儿妹妹介绍给京里的夫人奶奶们,舅母往后要忙的事可多啦。” 提及自己幼女谢蘅,邹夫人下意识瞥了眼嘉武侯夫人的脸色,——是啊,蘅儿也要及笄了,两个女儿前程未定,凡事都要仰赖宋家。 葶宜从她手里接过梳篦,站在嘉武侯夫人身边亲自替她挽发,“嬷嬷们在外头候了多时,媳妇儿这正有两件紧要事向您回禀……” 邹夫人讪讪笑道:“那你们先忙,待你们忙完了,我再进来说话。” 葶宜笑道:“不打紧,舅母在次间用了早点再去。听说芸妹妹身上不舒服,我叫人煮了一锅桃胶金耳珍珠汤,待会儿便随舅母一道儿送到瑞景园去。” 邹夫人寒暄几句,讪笑着去了。嘉武侯夫人望着她的背影,长叹一声。 “芸儿妹妹母女三人,也确是不易。”葶宜替邹夫人挽了发髻,选枚赤金猫睛镶红宝的发冠簪在髻上,“若非老祖宗坚持,叫洹之娶了芸妹妹,也没什么不好。” “你呀,”嘉武侯夫人宠溺地拍了拍她的手,“莫跟着你舅母一块儿胡闹了。你二弟妹已经嫁了进来,跟洹之成了夫妻啦,咱们这样的人家,最瞧重的便是规矩体面,再不可讲这样的糊涂话。” 葶宜低身凑近她耳边,笑道:“要不是怕娘您舍不得委屈芸儿,我瞧,就把芸儿一并许给了二弟也没什么大不了。” 嘉武侯夫人佯怒着拍了下她的手,“你还胡说!” 梳妆罢,管事嬷嬷们鱼贯走了进来。嘉武侯夫人坐在主位上,葶宜手持账册,一一替她记录着今日要紧的回事跟示下。 片刻后外头传报,说二奶奶并几个姑娘都到了。 嘉武侯夫人挥退婆子们,神色中略带了几分疲惫,唤住葶宜,吩咐她道:“待会儿你留下,还要商议你二弟夫妇回门之事。” 葶宜含笑应了。 祝琰随侍婢走入屋中,与几个姑娘一道向嘉武侯夫人请安,按次序落座后,葶宜便命传膳。祝琰起身,被嘉武侯夫人挥手拦了下来,“你不必跟着忙了,昨日族里的长辈们都在,你跟着嫂子们行事是不错的。今日只余咱们自家人,我这儿不必立规矩。” 朝葶宜的方向望了一眼,笑道:“再说,这里有你嫂子操持便够了, 5.初试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很久以后祝琰仍能忆起,那日从树隙洒下的阳光,落在他山峦般的鼻梁上,斑斓的色彩…… 仿佛还是头一回,这样近这样真切的瞧着他的面容。 身后的雪歌和梦月为何还不跟上来?让她孤零零的一个,落在他身躯凝成的阴影里。 祝琰不知该如何答。 那种叫人窒息憋闷的委屈无可名状。 她垂下眼睛,只轻声地道:“没有……” 她转过头去朝前走,宋洹之落后两步,迟疑望着她的背影。 一路北上途中,虽未照面说过话,他对她的性情品行也略有了解。待人和气,大方稳重,细心体贴,不像是阴晴不定、会莫名赌气不理人的女子。 但她此刻明显是在疏远和冷待他。 他叹了声,开口想唤她的名字,“祝琰”两个字在舌尖酝酿许久,不知为何吐露得那样艰难。 应当是还不习惯吧。 不习惯自己突然成了婚,不习惯身畔多了个人,不习惯因她而被迫徘徊内宅,不习惯这样柔顺的一个人对他这样冷淡。 他莫名有些着恼,他发现自己对她仿佛毫无办法。 老夫人住在宋宅西侧的佛堂里,门前一条溪流横隔开古朴小院与精雅的内宅。 早有嬷嬷等在门前,引着二人走入堂中。 明堂四面大窗都支开着,铺挂着青蓝色的窗纱。堂中正面供着一座高大的佛龛,下头置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旧蒲团。 半人高的玄武座铜炉里燃着檀香,淡淡的烟色充斥在整个房中。 嬷嬷在外禀道: “老祖宗,二爷和二奶奶给您请安来了。” 宋洹之瞥了眼祝琰,一掀袍角,屈膝在内室帘前跪下。祝琰落后一步,忙随他跪在石砖地上,恭谨地道:“孙媳祝氏,给老太太磕头。” 内里传来一声笑,嘶哑低沉,“都起来。” 帘子掀开,便见一名少女扶着老夫人从炕上站起身。 瞧见二人,少女秀丽的脸上露出笑容,“二嫂嫂,洹之哥哥,你们来啦。真巧,祖母正说起你们呢。” 谢芸面容比昨日看起来更苍白憔悴,纤弱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衣裙里,看上去似乎一阵风就要将她吹散。 宋洹之下意识蹙了蹙眉,“你身子不好,莫如就在房里歇着。” 谢芸笑着解释:“多日没见老祖宗,心里惦念。” 宋洹之站起身,上前便欲搀扶老夫人。后者摆摆手,笑道:“扶我作甚?去把你媳妇儿扶起来!” 宋洹之回首,见祝琰已扶着嬷嬷的手站起身。老夫人打量着她,含笑称赞:“好一朵芙蕖花,便宜洹之这傻子了。” 宋洹之苦笑,“”祖母……” 近来谁都要拿他夫妻二人打趣一番,惹得他心里没来由地烦乱。 众人在炕前坐定,老夫人指着矮几上摆着的经文道:“人老了,眼睛越来越不中用,芸姐儿替我抄了这些经书,今儿特地送过来。” 炕上还放着两双绣鞋,一对绸面夹棉膝套,想来也是谢芸做的。 祝琰瞥了眼宋洹之,见他垂眸饮茶,面上瞧不出半点情绪。方才那一句,似嗔似怪,又似关怀…… 再瞧谢芸,婉秀温柔,举止从容。从头至尾,怀着心事的人仿佛只有她自己。 上首老夫人道:“你大抵也听说了,我在此代发修行,已有许多年。平素诵经礼佛,散漫惯了,婚礼那日宾客众多,少不得人来敬酒布菜,为免彼此麻烦,便称病在身,没有与你见面。” 祝琰道:“老夫人清修多年,今日过来,原是我们叨扰。” 老夫人笑道:“清修是不假,却也未曾抛了亲缘,洹之是我最疼爱的孙儿,这杯孙媳茶,我这老婆子可盼了许多年了。” 嬷嬷笑捧茶盘上前,祝琰望一眼宋洹之,二人同时起身,将茶接过,齐跪在老夫人面前。 “孙媳给祖母敬茶。” 夫妇二人一个端雅,一个婉丽,青月二色衣衫也搭衬得相得益彰,面窗并膝跪在下首,阳光透过窗纱温和地笼在他们面庞。谢芸坐老夫人身边,不能一并受礼,忙站起身来避到一旁。 许是身子尚未调理好,一起身便有些眼晕,若非被嬷嬷及时搀住,险些便失礼了。 好在夫妻二人叩首敬茶,并无人注意到她方才的失态。 老夫人正与新人们低声嘱咐,谢芸借口去瞧厨上的药,躲了出去。 老夫人知道宋洹之还有公务要忙,饮过茶后便催促他快去。 宋洹之望了望祝琰,他与她之间事情还未说开…… 老夫人笑道:“怎么,祖母留你媳妇儿说话,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怕我委屈了她不成?” 宋洹之无奈摇头,只得告辞。 祝琰拿不准老夫人脾气性情,一直不敢过多言语,宋洹之一走,眼前便只留她一人应对了。 尚未开口,便听老夫人柔声问道:“好孩子,你与洹之闹别扭了?” 祝琰抬起头来,视线正对上老夫人的眼睛。 “是不是奇怪,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祝琰苦笑,是她本事不够,面容表情里露了痕迹么? “洹之这孩子,瞧着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意,可他从小在我眼底下长大,如何能瞒过我?我这个孙儿,一向脾气臭,性子急,半点耐心都没有……” 祝琰望着老夫人,心里隐约发胀泛疼。她想到自己的祖母,十年朝夕相对,从没试过这样亲热的说过话…… “但他不是个阴狠心毒的孩子,他待家里人和软,待朋友们赤诚,你若有什么不高兴,直言与他讲,他不会不理会你的。再者,他若是做错了不肯改,还有你爹娘,你祖母,还有我们这些人替你做主撑腰。”老夫人瞧她明丽柔婉,心里说不出的喜欢,抬手摸了摸她的鬓角,柔声道,“好孩子,日子是一天天过的,一辈子很长,是好是坏,你自个儿多思量。” 祝琰垂下眼睛,抑住眼底快要藏不住的酸楚,她轻声应道:“孙媳懂得了,多谢祖母指教。” 帘外,谢芸捧着汤盘停住了步子,屋中老夫人一脸和爱,揽着祝琰轻言低语,仿佛她们已经识得许多年,亲密如亲生的祖孙一般。 炕边随意摆着的那些经书和女红,像一个笑话。她费尽心思,只为得到那么一点点旁人施舍来的温情。她拼尽力气求而不得的,却是别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拥有的…… 夜晚的蓼香汀里点着灯,远远在花园外墙就能瞧见门上摇曳的灯火。 宋洹之回来的脚步迟疑,若非兄长催促,他许就宿在外院的思幽堂了。 他脾气一向不大好,最厌恶人给自己脸色瞧。想到新妇不冷不热的样子,他心底莫名地有些窝火。 走入进来,正打点饮食的侍婢们忙凑过来行礼,宋洹之望了眼内室,面无表情地在炕上坐了。 侍婢端了热水过来,就 6.掌心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今夜不曾饮酒,理智是清明的。门外亦没有嬷嬷们催促着尽快礼成。 他吻上来前有过一瞬犹豫。但旋即转念:她是他的妻子,他拥有天然的权利。便是再恶劣无耻十倍百倍,又有谁能指责于他? 今晚她特地备了酒菜,亲自为他递手巾,还用娇滴滴的嗓音喊他好几声“二爷”,她既然肯下一步台阶,他自然不会拂了她的脸面。 起初只想浅尝辄止,只当慰一慰自己被她弄得烦乱异常的心绪。 可一旦开始,才发觉停下来并不容易。 她半启着柔软娇嫩的唇,乖巧顺从地躺在他的怀抱里,让他轻而易举地深入,掠夺着呼吸。 小巧羞涩的舌尖无力招架,瑟缩着一再逃避。他缠吻得凶狠,令她根本逃无可逃。 水红色的床帐里透着微弱幽暗的烛光,从帘外只瞧得见隐约一片影子。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松开了钳制,新妇侧着脸,低垂眼眸,无力地躺在枕上小声的喘。 宋洹之在她身侧平躺下来,他仰望帐顶,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祝琰稍稍松了口气,小心提拽起自己这一侧的锦被,一垂眸,便看见他月白色的寝衣边缘。 她几番迟疑,还是艰难地开了口:“二爷,往后……” 男人忽然伸出手掌,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他捧住她的脸,重新吻了上来…… 次日便是回门的日子,车马一早备好,装盛着嘉武侯府特为新妇准备的“诚意”,一行人往城南的祝宅而去。 宋洹之没与祝琰同乘,透过帘隙,能瞧见他骑马的侧影。 今日他穿一身玄蓝蟠螭纹锦袍,头束墨冠,面无表情的模样一如从前。 她忆起夜晚帐幕里他微眯的眼眸和滚烫的呼吸,昏暗朦胧的光色里凌厉的轮廓越来越近…… 下意识掩住嘴唇,仿佛还能感受到亲吻之时软润的余温。虽只是亲吻,止于亲吻…… 进了隽华巷,便是祝宅。早有人迎在外头,一见到马车,便兴奋地传报:“二姑爷跟姑奶奶到了!” 祝琰在京城家里,做“二姑娘”的时间并不长,幼时的记忆已然模糊,最深刻不过是那年她揪着母亲的衣襟,苦苦哀求他们不要将她送回祖宅。 生长在京城里的姑娘,坐不惯海船,去海洲那一年,她生了一场大病,几乎折去性命。似乎便从那一年起,她一改从前的活泼顽皮,变得稳重沉静起来。 祝琰被嬷嬷们簇拥着进了母亲的院子。屋子里围着许多人,族中的长辈,父亲同僚的家眷,母亲往来的世家夫人,从前那个不被家里欢迎的“二姑娘”,因嫁了高门,一瞬变作话题的中心。 祝琰在堂中向母亲叩首,与众夫人们寒暄。 祝夫人坐在上首,目视次女与官眷们交谈,落落大方,进退得宜,倍感欣慰的同时,也不免有些遗憾。 到底是分别了十年,她对自己的孝敬顺从里,总是透着几分疏离客气。 用过筵席,夫人们被引到花园去瞧折子戏,母女间才有机会私语。 祝夫人抓住祝琰的手,红着眼眶问:“新姑爷待你好不好?嘉武侯夫人、莛宜郡主她们有没有给你委屈受?” 祝琰答一切都好,“勋贵人家最重脸面,又岂会苛待儿媳授人话柄,母亲只管宽心。” 祝夫人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望着祝琰沉静的面容偏又说不出口。 她失去了一个母亲与骨肉亲爱无间的十年。 “嘉武侯府固然是正派人家,当年这门婚事,母亲是尽心竭力替你挑选的……”祝夫人按捺住心中酸楚,握着她的手道,“你年岁轻,凡事忍让些,他们会明白你的体贴。姑爷为人贵重,身边之人对他无不是追捧仰望,便清傲些,也是难免。为人妻者,最要紧不过一个‘顺’字,只要你处处宽仁顺从,不出差错,他定不会亏待你的……” 祝琰一一应下,祝夫人还待说话,便闻外面传来祝瑶的声音,“我又不是外人,怎么连我也拦着?” 祝夫人忙擦了眼角泪痕,笑斥道:“越大越不像话,连娘的屋子也敢乱闯。” 帘子一掀,外头走进来一个明艳少女。鹅黄半臂水绿裙子,衣襟裙摆绣着牡丹,梳双鬟髻,鬓侧镂金托底彩玉蝴蝶坠东珠的发簪熠熠生辉。颈上挂着一串赤金璎珞,珊瑚碧玺围拱着一枚如意锁。 祝家的女儿,人人都有这样一串璎珞。长姐祝瑜那枚,锁头上刻的是“吉祥”,而她的则是“平安”。自去了海洲,已多年未曾戴过了。祖母病重后,脾气越发古怪刻薄,在她面前穿个鲜亮裙子,戴个夺目的首饰,都会成为“不安于室”的罪证。 祝瑶一进来,便扑到祝夫人怀里,挽着母亲的胳膊,倚靠到她怀中,望着祝琰道:“二姐姐如今人在京城,往后可要多回来瞧瞧我们。这几年娘想你念你几乎成了心病,每回寺里烧香家里祭祖,嘴里念的都是保佑姐姐平安。” 祝琰温柔地应和着。 “我听说,世家娶了新妇,婚后不久就要摆宴,一来考较新妇待人接物的本事,二来是正式将新妇介绍给世家内眷们,联络和巩固内宅之间的往来。”祝瑶笑道:“不知宋夫人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帮姐姐设宴?到时候,我跟大姐姐也应当去捧场的吧?” 祝瑶说到了正题,祝夫人欣慰地瞥她一眼,便问祝琰,“琰儿,这件事你婆婆可与你商议过了?” “尚未。”祝琰道,“这些日子忙着准备回门的事,婆母很是重视。至于旁的,待慢慢从长计议不迟,娘知道的,我刚嫁入宋家,诸事都还未明,就连各院的人也未认清楚,此时叫我设宴,只怕出乖露丑,要闹笑话的。” 祝夫人正色道:“话不是这样讲,此事不单是你自己显示才能的机会,更是宋祝两家内宅的大事。你有什么不懂的,若是不好意思麻烦你婆婆,尽管派人来问我,雪歌梦 7.直言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他的手牵住她,一路都不曾分开。 直至车马停在嘉武侯府大门前,听见外面的回报声:“世子爷去了上院,叫小人在此迎着二爷,叮嘱二爷待会儿一道过去坐坐。” 帘幕掀开,露出宋洹之冷毅的脸。长随压低身子行了礼,瞧见祝琰:“夫人吩咐,请二奶奶也去。” 走去上院的路程不算短,天色已暗下来,侍人提着灯,照亮地上染了露气的青砖。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目视她掩在袖底的手。 成婚三四日,今天是她头一回,主动贴到自己身边。 宋洹之拿不准是否在祝家内宅发生过什么,他的妻子沉静端庄,情绪不易外露,若非他识人善察,几乎难发现不妥。 远远便听见屋中传出说笑声,很是温馨热闹,祝琰侧眸看去,宋洹之一贯平静脸上,也难得露出一抹和软神色。 这便是寻常家人之间,应有的氛围吧? 侍婢撩开帘子,小辈的女孩们都站了起来,不待夫妇二人行礼,便被嘉武侯夫人催促快快入座,向祝琰问候了祝家内眷。 “正与你兄嫂说起你回门的事,听说饮了不少酒,可觉着还好?”嘉武侯夫人一打眼色,便有嬷嬷端了醒酒汤送到宋洹之面前。 “听你兄长说,圣上点了你明日伴驾,路上吃用的东西可都打点好了?” 祝琰闻言,目带惊异地朝宋洹之望去。宋洹之要离京,她竟未得到半点风声。 他没有看她,端坐在黄花梨圈椅上,缓声道:“没什么可打点的,我是去当差,不是去游玩。” 他顿了顿,“三五日也便回来了。” 莛宜笑道:“这些事还用得着母亲费心?淳之与他同去,东西都备了两份,早吩咐人装在车上了。”目视祝琰,“回头二弟妹收捡几件他贴身的衣裳,一并叫人送去就是。” 嘉武侯夫人点点头,吩咐行事谨慎等语。 话说到这里,方进入正题,莛宜招手,嬷嬷端了托盘进来。 嘉武侯夫人正色解释:“今儿郢王妃亲至,代太后娘娘赐礼,洹之、二媳妇儿——” 祝琰闻声站起身来,托盘奉到面前,红色绸布上摆着几样珍稀宝物。最抢眼的是对通体碧色的如意,巴掌大小,色泽匀称,澄明透光,碧绿无暇,乃是罕见的一对好玉。 “太后仁德慈爱,王妃一番美意,你二人务要谨记。” 祝琰和宋洹之跪地受了赏,嘉武侯夫人抬手,温柔地抚了抚莛宜的手背。 祝琰豁然明白了这份赏赐代表什么,天家威严,皇恩深重,即是朝廷对宋洹之的倚重,也是郢王府对莛宜的支持。 娘家得势,便嫁到任何门第,都不会轻易受了委屈。哪怕再有新人进门,宗妇之贵,也远非他人可比。 是对她施恩,又何尝不是一种敲打…… 从上院出来,宋洹之随兄长一道去商议伴驾事宜,祝琰独自带着人回到蓼香汀。 他要出行了,事先没有告诉她,莛宜已经替他备了行装,作为妻子,她竟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雪歌收拾了几件寝袍和中衣出来,和梦月商议着,“二爷在外必穿官服,那边应当都备着了,带几件里头换洗的衣裳鞋袜,常吃的茶和惯用的香也带着,免得在外不惯……” 祝夫人说得没错,两个婢子都是仔细教导过的,比她更知道该怎么服侍宋洹之。 宋洹之回来的迟,明日的差事很要紧,许多细节需要商议。这几天忙着留守内宅,荒废了许多正务。见屋中还亮着灯,紧张的心绪为之松泛了几分。 这些天来与祝琰相处得还算好,她言语不多,也不矫情多事,知进退,懂礼仪,是合格的妻子人选。几乎挑不出什么错处。 宋洹之进来,便见祝琰在灯下做女红。两个侍婢收拾了一只箱笼敞开着摆在炕前。 宋洹之径去了配室,沐浴更衣后方从内出来,隔帘遥望着她的侧脸。 “祝琰。” 她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他在唤她。 这些年长在内宅,身边的人不是唤她“二姑娘、二奶奶”,便是喊她“琰儿”,从没有谁,这样连名带姓的叫她。 祝琰还是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去了里面。 宋洹之朝外扬扬下巴,“不必收拾那些东西,衙门里一应已备好了。” 祝琰点点头,走到他身边,迟疑着抬手,替他将松散的衣角抚平。 其实靠近过去时,她心跳的很快。每一个动作都僵硬紧绷的厉害,可她还是想,像其他寻常夫妻一样,自然的照顾他的起居…… 纵使有过夫妻之实,可也只是短暂的相处,她与他之间,远远还谈不上熟悉。 手被按在紧实的胸膛上,隔着衣料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外间侍婢们还在,珠帘轻晃着,清晰的窸窣声响。 宋洹之身量很高,面对面站立着,几乎遮住了全部的光线。她抬起头来,只看得见面前,他线条凌厉的五官。 “我走这几日,家里便拜托你。” 祝琰点点头,又觉得有些可笑。 她不过是个新来的人,自己尚顾不得,还能指望她照顾什么家里? “我会听娘和嫂子的吩咐,若祖母 8.斥责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净,古朴沉肃的嘉武侯府笼于一片氤氲之中。东侧的藕香苑彻夜灯火未熄,仆婢们屏息敛容,安静守候在院中。寅正时分,东边内外院连接处的角门打开,整夜未眠的葶宜穿戴整齐,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朝外院去。 门前车马已备,只待兄弟二人登车启程。宋淳之要职在身,肩上担子繁重,整夜于书轩同幕僚议事,吩咐自己出行后京城这边的部署。 葶宜到时,幕僚刚刚散去,长随抬了热水进来,供宋淳之简单洗浴。 薄薄的晨曦透窗打在纱屏上,隐约看见内侧两个人影。 葶宜不等传报,径直推门而入。 女婢跪地为宋淳之整理袍带的样子隔屏落入眼底。 葶宜冷笑一声,讥诮道:“宋世子好兴致。” 听得她的声音,蹲跪在地的侍婢凛然一悚,显是惧怕郡主威压。宋淳之低声遣退侍婢,从屏后走出,绕到桌后将摊开的卷册收拢。“你又闹什么?,葶宜?”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娇贵的郡主眼底印着两团乌青,铅粉掩不住满脸的疲色,她落座在窗下的椅子里,启唇冷嗤:“我闹?我敢跟你宋世子闹什么?” 她冷笑:“是怪我扰了你亲近这些小蹄子了?这有什么,你大可将她喊回来,若是她一人伺候的不够,我房里那些个美貌娇人儿也随着你挑……” “葶宜。”宋淳之打断她,“够了。” 他整理好卷册,沉声道:“我将要出行,多日不在京中,临别,我不想同你吵。” 葶宜冷哼,别过头去,抿紧唇瓣,到底吞下了满腹的怨怼。 宋淳之铺平卷起的袖角,垂眸低道:“家里的事累你多劳心,我都记着。你的恩情,你的付出,我有眼瞧。” 他抬眼,盯着她冷冰冰的侧影叹息,“我知道我做得很不好,这些年没能让你欢欣开怀,受了许多委屈。” 葶宜别着头,眼角忍不住湿润了。 宋淳之缓缓道:“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来补偿你,也不知究竟怎样才能叫你欢喜,葶宜,我是个粗人,最在行便是行军打仗,我猜不准你的心……还望你,再多给我一些时间机会,学着怎么去做一个能让你满意的夫君。” 葶宜听着这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心中那些酸楚和委屈,他说他看在眼里,却终究不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他行事稳重,一向是最妥帖的人,朝廷重用他,家里仰赖他,外头的人无不夸赞他好,可他着实太忙了,临行前夜,令她空等了一晚。将要小别,难道他没有半句话私话要同她讲吗? 她清早便来寻他,一见面,就看见他和婢子独个儿在屏风里头,虽明知他为人,可她就是忍不住地觉着难受,他还斥责她胡闹,他就不能,哄着她好好的与她说吗? 这会子又讲这些无用的宽慰之语,仿佛一直以来,都是她在无理取闹一般。葶宜擦干眼泪,转过头来,“不必了,宋世子端和知礼,品德高然,一向是无错的,是我这个俗妇不识好歹,空惹世子烦心罢了。” 她起身便朝外走,宋淳之唤她,“葶宜,葶宜。” 她脚步顿住,却听他又道:“罢了……”再说下去,难免又是一番争执。 葶宜跺跺脚,挥袖便走。 宋淳之望着她的背影蹙紧了眉头,再不曾说话。 婚后吵吵闹闹这七年,他当真倦了。娶了王室宗亲,沾着无上荣光,是恩待,也是囚牢。 郢王四十岁方得这么个女儿,宠得如珠如宝,降生就赐封了郡主,出入太后的慈和宫便如出入自家一般。她是躺在锦绣堆里长大的姑娘,骄纵贵重,这世上有谁敢叫她不痛快?便是做了她的丈夫,也只能一味敬着,恭谨相待,从未试过对她说句重话…… 宋洹之候在西侧门的马车前,正等待着兄长,见他面带倦色缓步而来,便亲自撩了车帘扶他登车。时至寅末,马车驶出巷口,车外长随凑前,禀道:“二爷,二奶奶来了,在后头送您呢。” 宋淳之闻声便笑了,杵了杵次弟的胳膊,眨眼揶揄他:“要不要停下来,等你俩说几句贴心话再走?” 宋洹之冷瞥他一眼,撩帘探出头。 晨雾散净,白晃晃的光下,新妇穿一身靛蓝绣芍药的裙子,带着侍婢站在门前。 心头隐隐泛上一抹异样的沉。宋洹之说不清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仿佛有只无形的手,若有似无地拉扯着心弦。 宋淳之倚在另一侧的窗上,笑得眉目弯弯,“我原还担心,怕你这倔脾气上来,会委屈了人家。如今瞧来,你们小夫妻俩这般柔情蜜意难舍难分,倒是我白白忧心一场。” 宋洹之收回目光,不再看了。帘幕遮住光线,他冷肃的面容落在一片阴影里。 宋洹之走后半日,祝琰回到蓼香汀,午后传了院子里各处仆役进来,一一识人问名。她是二房媳妇,只需要管理好自己住的院子,这些日子忙着各处走动,还未有机会安置下人。 院子里原分派守门、扫洒、粗使、跑腿的仆役各两名,均是原有的旧人,负责服侍宋洹之饮食起居的两名侍婢一个名唤素商,一个叫作元英,是嘉武侯夫人赏下的。另有内外两个管事嬷嬷,负责指派活计、调理下人。问明了来头,祝琰便命各赐了一份赏钱,请两位嬷嬷安排,将自己陪嫁的十来个使唤仆婢安插在各处,随蓼香汀原有的旧人一同行事。 院内掌事的张嬷嬷是老夫人的人,在宋家资历高,很是体面,祝琰留了她说话。 玉盏流光,滚水濯芽,新妇年轻素净的脸隐在氤氤的茶烟后。张嬷嬷坐了已有一刻钟,与祝琰闲聊着府里的事。 “这么说来,二爷日常吃用穿戴,皆由公中统一打理?丝绸布帛,茶酒纸墨,每月可另有份例?” 张嬷嬷道:“每月除去月银和日常的吃用供应,另有布帛、茶叶、补品、纸墨、陈设器皿、与各家往来回礼等,随用随取,叫人去公中账上支出,回头在大奶奶那儿对上了就成。” 也就是说,各院领用东西,置备物品,都要经过大房的手。 张嬷嬷笑道:“二爷在朝的俸禄,在外的进项,往年照例是并入公中。如今奶奶进门,为免花用不便,夫人跟大奶奶已经吩咐过,往后二房另设私库,交由新奶奶打理。院里另开了小厨房,方才那厨头奶奶也见了,是咱们大奶奶为照顾奶奶口味,专程拨来的江南厨子。饮食上头夫人另添了一百两月例,前几天奶奶吩咐的醒酒汤、夜里的点心菜肴,晨早的燕窝羹、银参露,便都出在 9.别后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芸姐姐你看,咱们种的这些石榴花都开了。” 芳菲馥郁,正是人间四月。嘉武侯府后花园以江南园林为参照造设,水景叠石交映,花木古树葱茏。 花朵开得红火热闹,点缀着深翠的灌丛。 “榴花开,春风逝。”谢芸笑叹,“书晴,要入夏了。” 宋书晴点点头,下巴抵在亭栏之上,声音变得低沉沉的,“夏天到了,芸姐姐又要离开。”青涩的脸上写满怅然,显是对谢芸十分不舍。 谢芸抚了抚她的鬓角,柔声宽慰:“芸姐姐身子好多了,今年兴许不走呢,留下来陪着书晴和书意,到时候我们去湖里泛舟采莲,好不好?” 宋书晴果然便高兴起来,脸上绽出笑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谢芸回眸向祝琰腼腆一笑,解释道:“我一向身子不争气,气虚体弱,耐不得暑热,往年总要去山里的别庄住上一阵子,兴师动众地给家里头添了不少麻烦。” “今年倒还好,精神气力都比从前强几分,常听人说,大喜能冲困厄,如今看来,果然是了。”她回转身,斟一杯热茶推到祝琰面前,“全赖嫂嫂给府里添来的福运,倒叫我也跟着沾了光。嫂嫂尝尝,这是我专程托人从江南采来的明前白茶,特地孝敬嫂嫂。” 淡金的茶汤,色泽鲜亮,香气袭人,蓼香汀东侧间、宋洹之的书阁里摆的一罐也是此茶。 “芸妹妹费心了。”祝琰垂眸抿一小口,称赞两句。 在花园里走了半程,又坐下来赏景说话,已有半个多时辰。这一路她们带祝琰瞧了宋洹之替她们折过花枝的树,游了他们幼时一同捉过迷藏的假山,又赏过几个姑娘亲手栽的石榴……祝琰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温柔和善地与她们话着家常。 宋书晴很安静,偶尔开口,也多在同谢芸讲话,既不主动与祝琰交谈,也不太回应祝琰的问话,谢芸歉疚地替她解释过:“书晴妹妹腼腆内秀,不善言辞”,可祝琰瞧着,并不这么简单。 同时也明白几分,为何谢芸会选择带上宋书晴一块儿来“陪伴”她。 直到瑞景园那边来人,催促谢芸回房用药,几人才结束这一日的游园。 ** 未初时分,葶宜带着人走入上院。 一入堂中,便见嘉武侯房里的杜姨娘朝她打眼色,几个原在内室服侍的丫头也都站在外间,一个个敛容屏息、噤若寒蝉。葶宜心下了然,含笑拨帘走进去。正坐在炕角喝杏仁露的宋书晴对她一笑,“嫂嫂来啦。” 对面嘉武侯夫人沉默着,罕见地没有迎接长媳。葶宜上前行礼,“娘,你有急差吩咐儿媳?” 嘉武侯夫人瞭她一眼,见她笑意盈盈,仍是素日不急不缓的模样,便知自己上回的提醒,她根本未往心里去。 “我问你,今日芸儿带书晴去蓼香汀,拉着你二弟妹说了一下午的话,你可知晓?” 葶宜在宋书晴身边坐了,伸手把玩着她衣带上坠着的如意络子,“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娘要问的就是这个?” 嘉武侯夫人斥道:“简直胡闹。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存的是什么心!” 葶宜忙斟杯热茶,奉到嘉武侯夫人面前,“娘别说得这样严重,我们能对二弟妹有什么坏心思?芸儿也是好意,知道我这儿忙不开,才特替我去陪二弟妹说话,我瞧她们性情相投,挺谈得来的。”转头笑问宋书晴,“是不是呀,书晴?” 宋书晴点点头,低声道:“芸姐姐对二嫂嫂很好,陪二嫂嫂赏花说话,还给二嫂嫂带了点心和茶。” 葶宜扬眉笑道:“您瞧,我没说错吧?芸姐儿知书明理,是在娘您膝下养大的闺秀,一向稳妥体贴,娘您究竟担心什么?二弟妹又不是纸糊的,吹个风就坏了,不就是一块儿逛园子话家常嘛,您何必这样紧张?” 嘉武侯夫人蹙眉,有些话当着宋书晴面前不好讲,她叹息一声,摇头道,“芸儿身子骨不好,莫叫她太费神。你二弟妹刚嫁进来,处处不惯,你这做长嫂的要多留心,我知道你辛苦,只是有些事,不好假与人手。” 她顿了顿,正色望着葶宜,“我知道你们很要好,情谊深,可芸姐儿迟早要嫁出去,我已经在替她谋婚事了。她的事,往后你不必再操心。” 这句敲打不可谓不重,嫁进来这些年,嘉武侯夫人与她一向是有商有量,在她面前从没摆过婆母的架子,就是她与宋淳之龃龉,嘉武侯夫人也总是帮她说话,替她管束宋淳之。 葶宜忙起身,敛裙行了一礼,“我晓得了,娘,您放心,我知道轻重的。” 从上院出来,葶宜脸上的笑便落了下来。身边的嬷嬷搀扶着她,小心翼翼劝道:“郡主何苦蹚这浑水,惹得夫人不快?那表姑娘不过是个破落户,借住宋家这些年还不足,难道真要揭了脸皮不要,给二爷做小?” 葶宜绷着一张秀脸不语,那嬷嬷又劝:“当年虽是表姑娘对郡主有相护的情分,这些年郡主操持这里里外外的事,格外照应着她,便是天大的人情也还完了。如今新妇进门,还不知性情底细如何,将来长久做妯娌,郡主该多为自己思量。给大爷知道了,难保又什么都怪错到郡主头上。” 这话正说中莛宜心思,想到宋淳之事前百般交代要善待那祝氏,不由得心中烦乱。 ** 蓼香汀里点了灯,祝琰歪在炕上做针线。她在海洲那几年近身服侍老夫人,女红练习得不多,嫁妆里充门面的绣品多是针线上的人绣的。前几日说要给宋洹之做寝衣,迟迟没有头绪。眼看人已走了三四日,这寝衣的半只袖子都还未成型。梦月和雪歌在外,小声低语试探着里头,自那日敲打过一回,两婢态度恭谨得多,没她吩咐,轻易不敢上前来点眼。 她刻意冷了外头片刻,才懒懒说了声“进来”。 两婢小心翼翼上前,未敢开言,打量着她神色。 祝琰笑了声,“说吧,我娘又有什么示下?” 雪歌脸上闪过一丝讪然,低声回道:“太太想念奶奶,请奶奶近日回去一趟。” 银针穿透薄绸,牵出长长一条金丝羽线,祝琰未曾抬头,只道:“便说我要陪老夫人礼佛,这些日子不得空闲。” 雪歌面带挣扎,劝道:“太太已来请奶奶两三回了,怕是真有急事要与奶奶商量……” 祝琰轻掀唇角,笑了。“你们这样回话,必不会受挂落。母亲心心念念所想,不过便是希望我这个嘉武侯府的二媳妇儿尽快站稳脚跟。我去讨好服侍老夫人,母亲又岂会怪罪呢?” 她一向轻声细语,脸色也并不如何严肃,但不知为何,偏有一种叫人难以忽视的威压,“还是说,你们打算去跟母亲说实话,告发我扯谎?” 梦月脸涨得通红,忙摆手道:“奴婢们不敢,奶奶既这样吩咐,奴婢们自然照做。” 主仆之间话已说开,她们虽是祝家的人,可往后漫长余生,是要在祝琰手底下过活。若能一直瞒着祝琰行事倒还能两头讨好,可明显祝琰并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人。梦月隐隐觉得,中间隔了这分别的十年,祝夫人根本不了解自 10.重聚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嘶,轻点……” 葶宜疾行的脚步顿在窗下,听得窗内传来宋淳之一声低吟。 宋氏两兄弟一回府便被嘉武侯传去问话,直到近亥时才将人放还。 接风洗尘的家宴因有嘉武侯在座,气氛十分严肃,老侯爷一生征战疆场,威压深重,就连一向活泼好动的几个年幼小辈也被他震慑得不敢出声。众人略饮了两盏酒便匆匆散了。 葶宜在藕香苑久候宋淳之不至,想到他不在家这些日子,自己牵肠挂肚食不下咽,他倒好,方才席上半句话也没有对她说,如今散了宴还留在外头不肯回房。 一气之下便带着人冲到书轩,不想刚登上台阶,便听到里头的声响。 刹那周身气血全部冲上头脸,葶宜一掌推开虚掩的门,神色疾厉地闯了进去。 屋内,宋淳之坦赤上身歪坐在炕上,身前蹲跪着小厮长青,正手持药瓶替他疗伤。 葶宜进来得太快,宋淳之遮掩躲避不及,未等拉拢衣襟,葶宜已抢步过来。 只见他肌理分明的腹侧横着一道两寸来长的刀伤,因医治不及时,伤口有些脓肿,创口外侧的皮肉翻卷着,瞧来触目惊心。葶宜推开长青,虚拢着那伤,红着眼圈斥道:“你受伤了?做什么瞒着我?你身边的人究竟是怎么服侍的?养着这些人都是吃闲饭的吗?” 宋淳之朝长青挥了挥手,后者乖觉地退出门去。 宋淳之伸臂搂住葶宜的肩膀,低声笑道:“不打紧,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就是怕你们这样担心,我才没有告诉你们。” 葶宜被他抱在怀里,长长的睫毛颤动,晶莹泪珠霎时滑过面颊。 “从小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都已习惯了,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你瞧,我这不是好好地?”抬手抹掉她腮边的泪痕,牵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别哭,我本来就嘴笨,你一哭,我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葶宜伸手打在他胸膛上,想到他的伤势,忙又将手收回来,“你这个人,对着别人的时候总是油嘴滑舌,甜言蜜语,何曾有过嘴笨的时候?只有对着我时,才呆头呆脑,冷心冷肺,一言不发。” 宋淳之叹了声,手掌抚着她脊背,声音放得越发低柔,“我不是故意冷着你的,葶宜。” 他难得这样温存地与她讲话,夫妻七年,情深恩厚,她明知道,他心里是有她的。只是不知为何,两人在一起时总是难免争执吵闹。 靠在他肩头听他这样低唤着自己的名字,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甜蜜,眼泪不争气地成串往下掉。 宋淳之柔声说:“我是宋家嫡长,在外仰承皇命,在内担着族中兴荣,我知道自己对你多有忽视,是我对不起你,也没能照顾好我们的孩儿……” 听到孩儿二字,怀里的人猛地震住。听宋淳之缓缓续道:“一切都是我不好,我从未怪过你,你也不要再怪罪折磨你自己,好不好?” 葶宜闭着眼睛,紧紧抓住他背上的衣料,原本还能忍住泣声,这一瞬,泪水决堤,心痛难忍,她扑在他怀里,大声哭了出来。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花园秀月亭下,宋洹之与祝琰并立无言。 蓼香汀修筑在湖畔,距花园甚远,此刻只留雪歌在祝琰身边引灯,梦月飞速奔回院子里取伞去了。 宋洹之负手倚在亭柱旁,闭目养神,一直未曾出声。 祝琰没有吵他,安静地站在他两步之外,雨点从亭檐上淅淅滴落,让她想到海州祖宅上方,那片总是阴郁潮湿的四角天空。 从宋洹之的角度望过去,能看见新妇左侧的半边脸,明秀柔白,端丽清雅,鬓角上几不可察的细小绒毛,隐隐透出几许青涩。 “二爷,奶奶,伞取来了。”梦月的声音由远及近,宋洹之收回目光,步下亭阶,从她手里接过雨伞。 他转过头去,望了望祝琰。 她立即会意,顺从地走到他身边。 梦月手里还握着一把伞,见此情形,便不再上前。偷眼对雪歌一笑,二人刻意落后了几步。 新婚夫妇并行,缓步掠过狭长的小路。 雨点滴答滴答地敲在伞面上,而伞下的夫妇静寂无言。 他瞥见她外侧肩膀沾了水痕,抿一抿唇,将伞柄换到 11.帷幕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宋洹之少年时,便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兄长宋淳之天资过人,是行军打仗的奇才,十六岁带兵上阵,杀得敌军节节败退。二十一岁,凭一己之勇,深入敌腹生擒敌首。二十三岁,一招反间计,击溃五个部族的联合,连夺八座城池。 功绩太过耀眼,引得多少人红了眼睛。御赐婚事,十里红妆,葶宜郡主嫁进来那日,红绸从繁华热闹的广平街一路铺到城南嘉武侯府伫立的安鸾坊。爆竹声响彻京都的大街小巷。 那一日,十九岁的宋洹之站在楼上目视郡主的八抬鸾仗驶过长街。有人在他身后叹息,他回过头去,看见祖父怅然的面容。 “恩宠至极盛之时,便是侯府衰落之初始。” “洹之,我知你一身抱负,志在兴邦。可咱们宋家,只能有这一轮昭日。” “你要多支持你兄长。要兄弟齐心,一起护持好这个家,保护好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宋洹之没有说话。 他看见长街尽头,兄长骑着枣红的宛马,飞驰至喜轿前。勇武矫健的身姿,俊朗无双的容貌,引得人群喝彩连连。 他年少时曾艳羡过那样的夺目。也曾暗自下过决心要成为与其比肩的俊才。 随着年岁渐长,看多了朝中倾轧、世家争利,他开始明白祖父话中的含义。也理解了兄长的为难。 走上那个位置,便再也不能回头。只能埋首前行,不顾一切去抢去争去斗。不死不休。 宋洹之甘心成为兄长的影子。 他寡言少语,甚少情绪外露,没人知道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家里安排的婚事,他应得干脆。指派给他的差事,从未试过皱一皱眉。 兄长要他善待祝氏,他便夜夜回来,予她体面,予她关怀。哪怕她是嫫母无盐,哪怕她性情乖张,他也一定会耐着脾气予以容让。 可祝琰从上到下从内至外,并无一处需他迁就容忍。她实在是个挑不出错处的人。 兄长只教他学着如何待她好。 却无人指点过,要怎样面对同她独处之时—— 那些蓬勃的难以压抑的欲念。 那份忍不住想要沾染的轻狂。 兴许尚无关情爱,仅屈从于本能,屈从于男人身上天然的劣性。 他曾以克己自持为傲,此刻却不由自嘲,原来没人逃得开这份俗庸。 他们做了两次。 一次是在黑暗的帐里。 真正意义上,完整无间的结合。 一次是他起身点灯,欲唤人过来扶她去净室清洗。 她虚软无力地拉住他的寝衣,小声求他不要喊人进来。 他回过头,瞥见暗淡的烛光照于帷内。 第二次便发生在灯影摇曳的床外。 祝琰没有想到过,这晚会比新婚当夜更难捱。 去上院请安的路上,她行得缓极,怕给人瞧出破绽。 这些日子,她去上院请安一直拿捏着不迟不早的时辰,既不过早去打搅嘉武侯夫人梳妆,也不会过分太迟落于人后。 走进去时,屋子里已经坐了几个小辈。 她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撞到宋洹之。 他坐在临窗大炕对面的椅子里,左手支在雕花的扶手上撑着额角,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经过昨晚,她几乎无法再直视宋洹之这副平淡从容的样子。 她见过别人不曾见过的,他的另一面。 他淡淡地望着她,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清冷的目光瞧不出异常,可落在他的视线里的祝琰,仿佛又重新坠入昨夜的滚烫。 她垂下眼睛避开了他的注视,扶着嬷嬷的手在炕前向嘉武侯夫人屈膝行礼。 她左膝上有伤,是他经验不足,亲自抱着她去净室清洗时,令她撞到了门框。 腰上也伤了一点,不影响行动,但应当也还在痛的吧?这份痛楚羞耻而隐秘,被宽大的衣裙遮掩,无从窥探,无人知晓。 “好了,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二媳妇儿,你坐。” 背后不曾移开的盯视,令祝琰紧绷至极,她借着与嘉武侯夫人说话的由头,坐在了她与二姑娘宋书意之间,刻意忽视了宋洹之身边那张空着的椅子。 落在身上那道目光移开了。祝琰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宋淳之和莛宜一同到了。 今日的莛宜看上去格外娇美,每与嘉武侯夫人说上两句话,便不由自主地瞟一眼宋淳之。嘉武侯夫人瞧得分明,脸上笑意更盛。 “往年端阳前后,各家少不得相互宴请走动,如今洹之成婚,正好借此时机,与各家的夫人奶奶们引荐新妇。”嘉武侯夫人道,“莛宜的意思,不若就在别鹤雅筑设宴,搭了戏台,备着游湖的画船,在园子里……” 从进来后一直在与弟弟低声交谈的宋淳之开了口,“每年都是吃酒喝茶、看戏赏花这一套,娘你们不闷的么?” 嘉武侯夫人笑斥:“后宅的日子一向便是这样过的,你一个男人家,懂些什么。” 见莛宜望过来,宋淳之不大自在地咳了一声,续道:“后山那片园子荒了好些时候。前些日子我跟洹之去走马,瞧半山的野花都开了。依我说,不若在山上打围子,往那边去摆宴。天高地阔,自由自在,不比困在这巴掌大的宅院里好?” “不妥。”嘉武侯夫人蹙眉,“宾客尽是各家的夫人奶奶,千金小姐,浩浩荡荡这么出城,谁能保证不出差错?” 宋淳之笑道:“您忘了儿子是做什么的?区区护行之事,怎会叫娘的贵客们出了岔子?” 嘉武侯夫人仍是不允,“你要职在身,宫里一日离不得,岂能为了内宅这些小事荒废功夫?我不同意。” 见母亲执意不准,宋淳之也便作罢。莛宜面上流露出几分惋惜神色,也只一瞬,便打醒精神重新与嘉武侯夫人商议设宴的细节去了。 宋淳之与宋洹之趁此告辞,一同出了院子。 宋淳之搭着弟弟的肩膀,问他:“我叫你给二弟妹送的礼,你可好生送出去了?二弟妹高兴不高兴?” 宋洹之想到那枚土里土气的花簪,不由得笑了。 “嗯。” 他胡乱哼了声,敷衍着兄长。 片刻后祝琰也离开了上院。 嬷嬷们在外间服侍书晴书意等人用膳,嘉武侯夫人将莛宜留在身边,“我已与你们舅母商议过,端阳一过,就送芸儿去别庄。一来避暑养病,二来,趁这段时间,替她寻个合适的夫郎。” 莛宜本是想替谢芸说几句好话的 12.拒绝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指尖抚触过去,伤口隐约的泛着疼。瞧样子不会落下疤痕,祝琰稍稍放了心。 膝上的瘀伤并不严重,早年她随祖母礼佛的时候,在青砖石上一跪就是大半日,落下过各种程度的淤青。 痛楚于她并不难忍。 倒是另一重体验,死死生生,支应不能。 宋洹之的另一面,是令人难以招架的狂放。 宋洹之入夜才从衙门回来,一如平素,他先去了思幽堂。 就算没有公务要处理,他也总会在此瞧一会儿书,饮一盏茶,享受这一时半刻,独处的寂静。 小厮玉成守候在门前,一见他来,便有些惊慌,上前行了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宋洹之淡淡睨他一眼,登阶上前,推开室门。 窗下,少女青裙碧裳,盈盈而立,一树花枝横悬在窗边,构成一幅绝美的琼花佳人图卷。 玉成吞吞吐吐道:“小人提醒过表姑娘了,说二爷不喜欢旁人随意进出……” “洹之哥哥,”谢芸颦眉上前,软声说道,“不怪玉成,是我执意要入思幽堂,洹之哥哥要罚,便重重的的罚我好了。” 宋洹之没吭声,长身走入堂中。 “你星夜前来,有事?”他脚步未停,径行至屏后,就着铜盆净手。 半透的纱屏隔绝了视线,少女扶住桌缘,强忍心中酸楚,柔声道:“天气渐愈燥热,往年,我常带人去后山,亲手采摘梅子,酿成果酒,以冰屑佐之,呈为祛暑降燥的饮食。” 里室的悄然静寂,宋洹之不语,她便只得独自说下去:“后来我身子差了,娘和姑母拘着我在家,再不许我操劳。” “过两日就是端阳节,听说今年哥哥们要在宫里当差,而我也将要去往别庄养病。我怕再没机会,为家里做些什么……” “今日觉得精神好些,吩咐人去街上买了梅子,酿不成酒,便做成了冰酸梅露。” “哥哥们公务繁忙,三餐不定,芸儿无用,没什么能为你们做的,只有这么一盏梅露,望哥哥们尝一尝,祛祛暑热……” 为了名正言顺的来见宋洹之,她特地给每个人的院子都亲送了一盏甜品。今日一番劳碌,几乎耗空了她全部的气力。 她强撑着柔弱的身子,嫣笑道:“洹之哥哥来得巧,我刚到,这梅子露里的冰屑还未融化呢。” 一滴泪掉在手背上,她忙抬袖擦去,饶是肩膀都伤心得颤动不停,仍要端持着柔美的笑容。“洹之哥哥,你还不过来……” 宋洹之立在屏后,面容隐在屏座的阴影里,瞧不出喜怒表情。“你身子不好,不必如此操劳。” 谢芸扶着桌角,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半透的屏风上映着他淡淡的影子。她只望着那朦胧的剪影,就忍不住又湿了眼睛。 他究竟是不愿见她,还是……不敢见? “洹之哥哥,兴许这一回,是芸儿最后一次来思幽堂了,你……就准备一直站在屏后这样与芸儿说话吗?” 得不到回应,她语调变得急切起来,“冰屑就要融了,洹之哥哥,冰屑……” 深沉的痛楚撕扯着心扉,她按着酸胀的心口弯下腰去,“冰屑就要融了……”泪水泉涌一般,再也耐持不住,她悲伤地抽泣起来。 她分明蕴了满腔的话语,想与他慢慢回忆共同走来的数年岁月。她放下女儿家的身段,拼着清誉不要,冒险来这一场,他准备就这样冷淡的对待她吗? 宋洹之取了锦帕,缓缓擦干手掌。 “在庄上安心养病吧。”他终于开口。 男人步出立屏,高大的身形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谢芸含泪凝望着他的脸,努力在那毫无表情的面容里找寻一丝回心转意的可能。 他站在距她十步之遥的地方,缓声道: “两年前元夕灯会,你在广平街上,从拐子手里拼命抢回书晴;四年前你为了救护大嫂跌下山阶,摔伤了后脑。桩桩件件的恩情,宋家都记得。” 谢芸猛地摇头,眼泪飞溅在衣襟上,便是哭成这般,也仍是梨花带雨似的娇柔美好,“芸儿从未想过要挟恩图报,芸儿不需要洹之哥哥记得什么恩情,芸儿只是想……” 他抬手,生硬地打断她的话,“府里替你寻了京城最好的医馆,看病用药,你不必劳心。” “你的嫁妆,你的终身,宋家一应会照应到。” 谢芸闭上眼睛,任泪水肆意流淌。他一向寡言,如今难得说上这么一大段话,字字句句都是生分之语。 “不是,不是的,芸儿想要的不是这些,芸儿从未奢望过什么嫁妆名药,芸儿待宋家每一个人都是真心实意,书晴书意,大哥大嫂,芸儿早就将他们看成自己的亲人……” 宋洹之点点头,道:“你是宋家的表姑娘,你和我们,本来就是亲人。” 他笑了下,嘴角挂着一抹轻嘲。 “只能是亲人,你明白吗?” 谢芸眼底盈着热泪,始终贪婪地凝视着他的面容,这一瞬,所有光芒都从她眸中敛去了。她张了张嘴,反复咂摸着他这句话的含义。 怎可能呢?只是亲人? 他分明对她好过的。 替她取过挂在树上的风筝,为她摘过高处的野果,帮她修补过父亲留下的古画。 吃过她亲手做的点心,穿过她裁绣的衣裳。 他怎么能这样轻描淡写,说他与她只是亲人。 那过去四年来她这一腔深情算什么? 他定亲过后,她独自捱忍过的那些痛楚又算什么? 男人没有看她,话说完,便提步离开。 谢芸想拦住他,双腿虚软的厉害,几乎站都站不住。 她抬起手,在他擦身而过的瞬间想要攀住他的袖子。 他终于望过来了。极淡极淡的望她一眼,一个字都未说。 那冰凉淡漠的眼神是一种警告。 警告她不要再逾越半寸。 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 谢芸的手,只挨擦了他的袖角,而后便空落落的顿在半空。 男人掠过她,朝外去了。 玉成在阶下迎着他,不甚放心地朝内张望,“二爷,您这会子,回蓼香汀去?” 宋洹之不言语,跨下石阶,走得远 13.野游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冰凉的药沁入肌肤,摩挲在伤处的指尖收远,火烫的感触稍离,祝琰睁开眸子,眼角一片湿润。 宋洹之回坐到床侧,垂眼把玩手里的瓷瓶,“兄长多次说及,后山那片园子嫂子早想去玩玩。” 他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瞧她背身整理着裙带,温沉的嗓音听不出半点异样,“你若觉着闷,可一并去……” 祝琰转过头来,蒙了水汽的眸子瞭他一眼。 他别过脸,避开了对视,喉结滚动着,续道:“……去住两日。” 祝琰自打嫁进来,除却回门那日,还不曾出过府。晨早在嘉武侯夫人那听宋淳之说起后山时她还未曾留意,此番宋洹之问她的意思,不由踌躇起来。 与他,还有大房夫妇一同出行?想到葶宜,心中难免还存着芥蒂。内宅这些看不见的硝烟,他又如何会懂?祝琰轻声道:“二爷呢?” “二爷若去,我……自然随行。只是母亲那边,会不会不允?” 她说得婉转,但宋洹之听懂了,她的意思是,想同他在一起。 “我去说。”他说,薄削的嘴角漾着不易察觉的一抹柔色,“母亲会给几分薄面也说不定。” 难得听他说句这般玩话,惹得祝琰也跟着笑起来。 那莫名的一缕馨香,摆在案头未动的那盏梅露,这一瞬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问起寝衣的那刻,其实就已给出了答案。 四月末的一个晴天,祝琰随宋洹之出了门。 山上提前打了围子,草原上扎着帐,一丛丛的火堆有专人看守。 淡青的帷帐飘起,露出内里攒动的人影。葶宜穿一身束腰窄袖裙子坐在软榻上,榻尾围拢着书意、谢蘅等人,榻前支着矮几,不时有侍婢上前更换果点、酒水和茶。 十三岁的宋家四爷宋瀚之和族中几个同辈少年在不远处玩蹴鞠,不时推搡着踏过篝火边,惹得服侍的婆子们胆战心惊,不住提醒“小心”、“看顾着四爷”…… 葶宜手里拈了只水油油的葡萄,半启朱唇咬下小半,垂着秀脸百无聊赖地听几个小姑们争论着这局棋究竟是谁占了先。 侧旁不知谁先嚷了声:“看,是大哥和二哥!” 葶宜掀开秀眉,眼睛里瞬时光彩流溢。 极远处两个骑马的影子渐渐近了,马蹄声有如战时擂鼓,急促如飞。蹴鞠的男孩们不由纷纷住了动作,抬手遮着耀眼的光线,张望那边兄弟二人跑马的英姿。 宋淳之一身银蓝武服飞骑在当先,葶宜不由坐直了身子观望,身侧书意跳起来扬声大喊:“大哥好厉害!” 谢蘅也跟着蹿到帷帐外,踮起脚尖望着那头,“大表哥自然厉害,他可是咱们大燕最厉害的武将!哎呀,二表哥追上来了!” 祝琰带着雪歌梦月刚走到女眷聚首的帷帐侧,就听见这么一句,顺着话音朝草原那头望去,见宋洹之着玄色骑装,墨发束着玉冠,俯身紧握缰绳,纵马狂奔,迅捷如电,正从后方紧追着兄长。 兄弟二人并辔那瞬,书意忍不住惊叫起来,“二哥哥快呀,马上、马上就追及了!” 葶宜攥紧了袖角,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那边,宋淳之陡然回身,左袖中放出两枚短箭,宋洹之神色一凛,提鞭横挡,宋淳之左手撑住马背,腾身而起,右手拢住弟弟肩膀,二人双双自马背上滚落下去。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打起来了?”谢蘅急的跺脚,“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葶宜笑了笑,扬手搂住两个小姑,“别急,你哥哥们练拳脚呢,不是真的打架。” 宋书意笑道:“是呀,大哥那么疼我们,怎么会打二哥,你放心好了。” 葶宜望着葱翠的草原山野,目中流露出一抹艳羡,“他们平时忙于公务,要应付的麻烦事多得不得了,难得有这么一时片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无需顾忌……” 她自己深在内宅,又何尝不是备受桎梏?难得宋淳之还记着许给她的承诺,带她来此闲散。 抬眼,见祝琰走近了,她扬扬眉,笑道:“二弟妹来了?快过来坐。” 不远处,宋瀚之等人已朝着宋淳之的方向追去瞧热闹了。 书意挽着谢蘅在采花枝,风徐徐吹进帐中,内里只余葶宜和祝琰两个。 “书晴轻易不爱出门,这回便没带着她。至于芸姐儿……”葶宜挑眼凝视祝琰,“她身子一向不好,过几日又要到别庄避暑养病去,我便留她在府里收拾东西。” 祝琰神色淡淡的,温笑道:“这样啊。” 葶宜主动提起谢芸,是希望将过去那些事翻了篇吧?既要送谢芸走,那就代表宋家,在意她这个新妇的想法和脸面。 “瞧不出来,洹之成了婚,倒是个懂得疼媳妇儿的。”葶宜轻笑,拾起纨扇来遮着嘴角,“往后一个宅子里住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与我说,都是自家人,不必太拘束客气。” 葶宜心高气傲,能说出这几句客套话来,已是极为难得,祝琰并不想与宋家任何人为敌,更不愿因一个就快嫁出去的表姑娘而与长嫂生了嫌隙。葶宜主动求和,她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多谢嫂子,我年轻不懂事,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嫂子多指点。”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哄笑声。 抬眼望去,见众少年们拥簇者宋淳之兄弟二人,正朝这边走来。 兄弟两人看起来皆有些狼狈,头发散乱,身上勾着杂草,宋洹之额角青了一块,宋淳之衣摆撕破了个口子。 葶宜蹙眉站起身,“多大个人了,还莽莽撞撞,瞧瞧弄成什么样子!” 宋淳之憨憨一笑,朝她摆摆手示意不必担心,大步跨进帐中,大马金刀地在蒲团上坐了,拾起案上酒盏,仰头灌尽,“今儿高兴,二弟骑射拳脚皆有进益!” 葶宜跪坐在案对侧,掏出手帕替他擦拭脸上的草屑和泥污,“又不是小孩子了,难得出来玩,还要考校弟弟的功夫?人家洹之已成婚了, 14.夫妻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小辈们在帐外玩耍,他们新婚夫妇本就脸皮薄,怕人打趣,青天白日长久躲在帐子里不出去,还不知被传成什么样子。大哥大嫂那边,兴许又不便,因此宋洹之提议去山上走走。 山坡上草地湿软,她穿着绣鞋不便,他将她抱坐到一匹枣红小马背上,自己牵着辔头走在马前。 男人换了身玄色金线云纹袍子,重新梳拢了墨发,一如往昔般端严沉默。 傍晚将近,高悬的日头疲惫地躲在树后,一缕缕金色的柔光透过树隙洒下来,笼在他背影上,仿佛镀了一重金边。 长久的沉默更令人煎熬,祝琰抿抿唇,找了个话题与他说。 “听书意她们讲,二爷的骑射功夫,是大哥亲自指点的?” 兄弟二人年龄相差五载,宋淳之在校场开始练习骑射时,三四岁的宋洹之便时常在旁跟着。宋淳之对这个弟弟有无尽的耐心,从不嫌他年幼累赘,但凡他有所问,无不悉心讲解。 “嗯。”他回过头来,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拿出水囊,递给祝琰。 他回答的太简短,甚至稍显敷衍。话题就此止住,根本无法继续。 祝琰饮了水,也跟着沉默下来。 只听马蹄的声音,和他的靴子踏在草丛的沙沙细响。偶有几声鸟啼,鸦影在树杈间掠去。 到了山顶,宋洹之回身将她扶下来。将马拴在树下,率先朝林中走去。 祝琰提着裙摆,无言跟在后面。气氛有些冷凝,宋洹之实在不是个好的游伴。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新妇没有跟上,停在一棵树下回眸,瞧她一步一步跟得艰难。 他指着树下一块石头问:“歇一会儿?” 祝琰瞭他一眼,抿唇没有说话。 宋洹之不知哪里恼了她,用袖子拂去石上落着的枝叶,扶她坐在上面。家里姐妹虽不少,多数都怕他,轻易不到他面前聒噪。两个表妹性子倒主动,但他不常在内院,见面次数也有限。 他为人清冷,不大懂得如何与女孩子相处。 成婚后他与新妇一起,多数是在寝房,帐帘落下来,昏昏暗暗的光线,挨得极近的女身…… 祝琰没回应,垂眼看着地上一朵野花,开得正绚烂。 就在这时,他才看到她裙摆遮住的足尖,绣鞋勾破了一块,渗出淡淡的血色。 他蹲跪下来,翻手将她细足捏住,扯掉绣鞋,就去解袜。 祝琰小声惊呼,两手推他的肩膀,“二爷……” 方才跟在后面,被地面拱起的树根刺伤了足尖,宋洹之皱眉斥道:“弄伤了为何不吭声?” 祝琰低声道:“不要紧的……” 宋洹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仰起脸,“我说过,有什么委屈与我直言。” 声线冷而沉,有令人惊惧的威压。 祝琰并不想与他争吵,她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这一刻被他这样斥问,不知缘何,心中没来由地酸涩。 她知道他同她一样,也在尽力扮演好自己的新角色,努力适应身边多了个人的不便,尽力迁就着她。甚至她也能感受到,他那份带了无奈的敷衍。他们不过是被长辈们做主推到一处,勉强成为了夫妻,什么深情厚恩,什么两情相悦,一概皆无。能做到相敬如宾,就已经很好。 她低声道:“我不想二爷觉得烦。” 宋洹之蹙眉,“我何时说过……烦?” 他方才太凶,似乎将新妇吓着了,她被迫仰着头,眼底沁着蒙蒙的一重水意。 他松了手,祝琰雪白的下巴上,留下一片淡淡的指痕。她抚平裙摆,遮住双脚,“二爷不用担心,我无碍的,二爷去散散心,我在此坐一会儿……” 宋洹之挥袖便走,恼她不识好歹。 他已经低声下气再三关心她的情绪,她还要端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装她的深明大义。 从前不思风月,便是觉得女人麻烦。或是如谢芸一般动辄哭哭啼啼,或是像嫂子葶宜一样娇蛮无理。她倒平静温和,从不多事矫情,可这份懂事和平淡,为何也这样叫人生气? 祝琰坐下来,提裙穿回了鞋袜,恼自己笨拙,怎么会受了伤呢?又怎么会白费了那些功夫,好不容易与他关系亲近些,就为着这么一点小事,将他推得远了。 她抱臂俯下身,望着方才那朵野花。做一朵花会轻松些吗?做祝家的二姑娘,做宋家的二奶奶,好难,也好累…… 少顷,一双靴子落入视线,祝琰怔了怔。 她抬起头,落日的余晖是火红色的,透过树隙射入眼睛。 光线太夺目,几乎无法视物,眸中不知为何会漫起氤氲的水汽。 男人蹲下来,试探地,抚了抚她的头发。 “我……” 他说不出口,宋洹之这一生,从来不曾哄过任何女孩子。 祝琰没说话,抬起手,握住他的手掌。 她知道她和他都已经尽力了。 她初为人家的妻子,他何尝不是头一回做夫君? 他与她之间陌生,没话讲,并不是他的错。 回到聚宴的帐子里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喷香的炙羊肉切成薄片呈在案前,少年们吃饱了,聚在一块儿投壶射覆。晚饭后宋淳之夫妇不知何处去了,宋瀚之更衣回来,神秘兮兮地跟宋洹之告密:“刚瞧大哥在树底下教大嫂骑马呢……” 宋洹之放下手里的酒盏,面无表情,“夜了,你们回帐歇息。” 宋瀚之失望得五官皱成了一团,“别啊,二哥,我们还说好待会儿去抓野山鸮去呢,这东西夜里才有。” 宋洹之不语,抬手示意守卫近前,正玩得高兴的少年们唉声叹气地小声抱怨,他毫不理会,向守卫令道:“送回各自帐里,守着,不许乱跑。” 少年们一阵哀嚎,见他神色肃然,又不敢多言,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被送回了帐子。 宋书意和谢蘅早就回去了。 他朝祝琰瞥一眼,“我去四周巡看,你早点歇息。” 宋淳之不在,他得保证小辈们的安全,祝琰点点头,目送他带着侍卫离开。 火光点点散落在漆黑的旷野上,夜晚山间的风大,吹得鬓发快要散开,雪歌将一直抱着的斗篷披在她肩头。空气中飘着花香和草木的苦冽味道。身为世家妇,这样自由散漫的日子不常有。 侍卫们不敢过于靠近,远远跟随在后面。一声两声,是谁在弹拨琴弦。 灯笼在风中摇曳着,帐中的烛火渐次熄灭。 宋淳之与葶宜挽着手,缓步行在河边。他们同乘一骑,不由得离山那边远了,四野辽阔,静寂无人。 葶宜站定了,擒住宋淳之的衣襟,将他扯到身前。 男人含笑揽住她,唤她的名字,她踮起脚尖,勾住他的颈,将娇艳的唇奉上去。 他高大魁梧,将她纤细的身子整个覆住。 “淳之,淳之……” 拥吻着,眼角不由得湿了。他知道,她究竟爱他有多深吗? 他知道,她为了他忍下了多少不能忍的委屈吗? 一道极亮的闪电划破黑夜。宋淳之凛然顿住,松开了怀中紧拥的人。 他深浓的眉毛拧紧了,艰难地道:“葶宜,我得进宫去,现在就走。” 军中的火器讯号,旁人不知,只有他看得懂。 几个暗中跟随的属下已经围拢上来,葶宜泪眼霖霖,抓着他的衣摆。 “我不许你去!” 他无奈一叹,“对不住,我下回再陪你……” 葶宜甩开他,背转过身,恼道:“下回下回,究竟要等多少个下 15.风波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广场上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宋淳之上前一步,拜道:“皇上,火势还未扑灭,请以龙体为重,万勿涉险。” 他摊开手,做个“请”的手势,“微臣护送您回龙华殿。” 皇帝抬手,拒了他的提议,负手立在阶下,仰望不远处熊熊燃烧的大火。 五层重塔,巍巍立在浓烟烈焰之中,不时有房梁横木塌落,发出巨大的声响。 水龙车一辆一辆停在四围,无数的兵役抬水穿梭,疾速有序地扑救。可是仍不够,昔日琼楼只余荒凉的骨架,一块一块碎裂成灰齑。 “淳之你认为,”皇帝道,“皇孙回京的消息,是什么人传出去的?” 宋淳之抬眼,俊颜被火光照映得忽明忽暗,“微臣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话音未落,便闻一阵铁甲之声。 数名武将簇拥着一名年轻男子近前。 “孩儿来迟,请父皇恕罪!” 皇帝肃容不语,只瞥他一眼便移开视线。宋淳之等臣子上前行礼:“微臣参见永王殿下。” 永王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朗俊不凡,含笑拍了拍宋淳之的肩膀,“听说今儿难得宋世子休沐,得闲与兄弟内眷出城野游,不想就出了这事,劳动宋世子星夜奔忙回宫——” “看来这皇城里头,一日少了宋世子都不成啊。” 宋淳之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正色道:“微臣失职,蒙皇上不罪,待火势平息,自当彻查缘由,给皇上一个交代。” ** 青色帐内,葶宜肃容坐在榻上,天边厚重的层云灰沉沉的,面前案上摆着未动的茶水点心,不远处少年们还在无忧无虑的玩闹着。 嬷嬷上前,回道:“郡主,车马备好了,咱们这就启程么?” 葶宜冷笑:“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我,难道我有那个福气在此偷闲?” 嬷嬷迟疑道:“可是大爷他……” 提起宋淳之,葶宜就越发生气,扬手掷了个杯子,怒道:“你觉得他还会回来?他一向言而无信,还当我是从前那个傻子,一次次被他哄骗!” 不远处两个人影并肩而来,嬷嬷小声提醒:“郡主轻声,二爷跟二奶奶过来了。” 葶宜抬眼,见宋洹之着青袍玉带,阔袖凌风,身畔祝琰穿的是件茜红夏裳,白地绣蝶恋花裙子,侧绾垂髻,耳畔点缀着南珠坠子。她年岁尚轻,身量略显青涩。已为人妇,眉眼又带了几分娇娆。 葶宜别过头去,手扣在案上攥紧。勉强挤出个笑容站起身来,“家中有事催我回去,我便先走一步。别扰了你们的兴致,尽可留下再玩两日。那些小子们有护卫守着,出不了什么大乱子。我将几位妹妹一并带回,免你们小夫妻为她们忧心。” 宋洹之瞥一眼祝琰,她点点头,上前挽住葶宜,“大哥星夜受召回城,我们也担忧得紧,我同二爷随嫂子一道回去,也可沿途照应。” ** 马车缓缓驶向城中,到宣武门前,见比平素加重了防守。宋洹之身边的玉成递上官牌,守城将领亲自凑到车前回话,“宋二爷,昨夜望星楼大火,烧了半宿才歇。九门上都加强了守卫,检查过往的人车。” 宋洹之点点头,抿唇没有说话。 车子安稳停至嘉武侯府大门前,侍婢婆子们一路拥着葶宜等人入内。宋洹之停步阶下,转身吩咐玉成,“着人去打听,兄长此刻何在。” 回转头,见影壁前祝琰一脸忧色,正望着自己。 他默了片刻,朝她走去,“我去趟衙门,兴许回来得迟些,你早点歇着,不必等我。” 天际压下一大片重云,遮蔽了日头,隐隐有雷声从天边传来,眼看一场大雨将落。 与此同时的祝家内院,祝瑶正在试穿新衣。 炕上平铺着十来套华贵衣裙,妆奁半敞,里内一套套新打的头面熠熠生光。 祝夫人跨步进来,远远望见幼女窈窕的背影,及至近前,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纯秀丽的芙蓉面。 “娘!”祝瑶回转身,挽住祝夫人的手,“我听说嘉武侯府的帖子送来了,是真的吗?” 祝夫人扬扬手里的洒金笺,一脸宠溺地笑道:“知道你心急,特拿来给你瞧。你姐姐婆家很客气,咱们家的女眷都在受邀之列。” 祝瑶扶着祝夫人坐到炕前,瞧一眼贴上的名字,不由有些犹豫,“娘,采薇也去?” 祝夫人将她雪白柔嫩的手扣在掌心,轻轻摩挲,“娘知道你担心什么,你二人年岁相当,她也正是该议亲的时候,宋家一并相邀,总不能瞒着她不叫她知情。” 祝瑶俯身枕在祝夫人腿上,声音低了下去,“二姐姐自幼离家,在海州祖宅长大,论情分,怕是与采薇,比我和大姐还亲密几分。” 祝夫人知她说得是实情,不由低叹一声,“说起来,是我对她不住。当年送她离开,我何尝不是痛彻心扉?” 祝瑶握住她手,软声说道:“二姐姐会明白的,为人子女,孝敬爹娘天经地义,要怪只能怪天意……”担心又惹祝夫人落泪,忙收住话头,笑着撒娇道,“娘还没瞧我的新裙子,怎么样,好看吗?” “我们瑶儿自是最好看的姑娘。”祝夫人拉着她的手,命她起身展示新衣,瞧着幼女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痛楚稍息。 对次女亏欠的十年,终究是补不回了,可转念想到自己竭尽心力为她求得这样一桩姻缘,风风光光送她去做侯门奶奶,又有何处对她不起? 这些日子她叫人带给祝琰的口信,被以各种理由回绝,马上就是端阳节宴的正日子了,她倒要亲口问问,祝琰心里究竟还没有这个娘家。 傍晚,这场酝酿了整个白日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水冲刷着瓦脊,瀑布般垂下屋檐,报信的小丫头一路举着伞,仍是淋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奔到阶上,急促道:“外院传信过来,说侯爷和世子都在宫里议事,皇上赐住武英殿,今晚不回来了。” 葶宜握着茶盏,闻言垂下眼睛。 “洹之呢?洹之那边没消息么?”嘉武侯夫人追问。 小丫头摇摇头:“奴婢不知,二爷身边的玉轩说,二爷午后去了兵部衙门,打个转出来,就不知又去了何处。” 嘉武侯夫人点点头,吩咐身边的婆子,“给她倒碗热姜茶,在抱厦歇歇脚再去,别着了寒。” 婆子应声退出去,两息后又折返回来,“夫人,二奶奶来了。” “下这么大雨,还来做什么?”嘉武侯夫人催促道,“快撑伞迎着,叫她进来。” 祝琰裙角湿透了,在次间换了衣裳鞋袜才走入堂中请安,葶宜没有寒暄的兴致,只点头笑笑,喊声“二弟妹”,算是打过招呼。嘉武侯夫人命她坐到身边,“傻孩子,天气不好,晨昏定省就免了,咱们自家人,不拘这些俗礼,着人来知会一声,也就罢了。” 祝琰接过侍婢递的茶,饮了一口,“娘,昨晚城里出了什么事?我刚瞧见外院的丫头进来……” 她手底下的人当前得力的不多,想打听内宅外的消息,还远远不够。 “没什么大事,”嘉武侯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昨晚上城里一座正在修缮的佛楼走水,你兄长负责皇城守卫,昨夜正巧他休沐不在,今儿回了来,自要商议善后事宜。” 祝琰朝葶宜瞟了眼,见她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心知情况定比嘉武侯夫人说得严重百倍。 但她不好详细追问,只得乖巧地点了点头。 宋洹之整夜未归,连只言片语的消息都不曾带回。 16.归来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雨歇雾沉,已是黄昏。 雪歌早早点了灯烛,手捧琉璃灯罩,悬于烛台。曳动不住的火苗瞬时化成一团圆融的暖光,暾暾映在窗上。 祝琰坐在窗前临帖,狼毫饱蘸了墨汁,走笔游龙。 幼年在父亲身边,也曾跟着读了几年经史子集,认得些名家的遗卷。去海州后,祖母身边半刻离不得人,功课便荒废下来,好在养在内院,也无人来考校她的学问。 祝琰喜欢临帖,夜里睡不着时,就着残灯,一笔一划描摹大儒风骨,透过那些历经岁月沉淀淡去的墨痕,仿佛也能品出几分雅韵。 梦月就在这时进来,喜道:“侯爷与两位爷都回来了,这会子正同往上院去。” 做绣活的雪歌在炕上站起身,“快为奶奶梳妆,咱们也去瞧瞧!” 祝琰立在案前没有动,直待写完最后两字,才将长卷折成一团,拨开琉璃灯罩,引燃了生宣。残烬没入铜座香炉,片刻化为烟屑。 “是谁传了外院的话来?”她淡问。 梦月讪讪道:“是我叫洛平注意东门上的情况,一见爷便来报我。” 祝琰径往里室去,对镜理了理鬓发。“我听说,洛平和各门上的婆子管事都相熟,还认了几个干亲?” 梦月窘笑道:“瞒不过奶奶,洛平性子跳脱,嘴甜多话,长一辈的叔叔婶娘们,都拿他没辙。” 祝琰点点头,不再问了,只吩咐道:“去厨上要几样开胃解暑的点心,一壶新茶,净室里备几桶热水。” 梦月听她这般吩咐,便知她不准备去上院迎接宋洹之,“二爷多日未归,外头发生了那些事,二奶奶冷静太过,夫人会不会觉着,奶奶不体贴关怀二爷?” 话音刚落,张嬷嬷便到了,“二爷身边的玉轩传话进来,说二爷如今已回府,还要跟侯爷、世子商议正事,请奶奶宽心,奶奶可先行歇息,不必苦等。” “知道了。”祝琰朝雪歌扬扬眉,“刚沏的杏子茶,给嬷嬷添一盏。” 张嬷嬷含笑道谢,饮了茶水方去。 祝琰对镜卸钗环,淡声道:“洛平是个伶俐人,你二人也是一片好意,只是在我的立场,不好拔尖争先,显摆太过。也免叫二爷觉得,我时刻管束追探,叫人烦厌。” ** 夜色朦朦,灯笼昏橙的光映在石子路上。 宋淳之与次弟并肩缓踱着步子,几日劳碌,棱角分明的下巴上生出一重青色的胡茬。 “你实在太冒进了。”他压低声,少见地责备弟弟。 宋洹之垂头不语,负着手,盯住地上兄长投下的影子。 “望星楼走水,不过是敲山震虎,试探上意。我便落得失职之责,也未必伤筋动骨。倒是你这回贸然出手,若有什么闪失,反会叫人抓住把柄,追咬不放。” 宋洹之不自在地抿抿唇,别过头没有吭声。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若出了事,叫我这个做哥哥的如何安心?”宋淳之用力扣住他的肩膀,重重拍了两记,“洹之,哥哥只望你能顺遂无忧的过一生,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哥哥自己会看着办的。” 宋洹之瞥他一眼,默然点了点头。 宋淳之揽住他肩膀,语气放得柔和:“时辰不早了,这几天,家里定然都担心得寝食难安,你不要去思幽堂瞧书了,早点回蓼香汀,你媳妇儿等着你呢。” 目送宋洹之走远,宋淳之才提灯折返。藕香院门前守着两个小丫头,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就一叠声奔到里头传报。 帘子刚掀开,葶宜就迎了上来。 侍婢婆子们有眼色地退出去,宋淳之伸出两手,抱住葶宜。 “傻瓜,”他低笑,“我没事,何苦劳动岳父他老人家替我奔走说情?” 葶宜泪凝于睫,捧住他英朗刚毅的脸看了又看,“我害怕,我太害怕了,伴君如伴虎,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肯信,何况你……” “嘘。”他伸指抵住她的唇,“不可胡说。” 葶宜扑在他身上,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眼泪始终未曾停过。 ** 炉里熏了新香,帐前小几上摆着热茶,祝琰侧坐在床边,随手翻阅着一本账册。 净室里隐约的水声停了,片刻后,肩披锦袍的宋洹之走了出来,前襟露出内里月白的寝衣,祝琰瞧见,不由眼底含了笑,“我没做过男子的衣 17.对峙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她是欢喜的吗? 遵循婚前训导嬷嬷的指引,忍着羞耻顺从行繁衍孕嗣之事,她从未想过自己应当是何种心情。听他用这样低而沉的嗓音在耳畔说着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她只觉自己周身都快要燃烧起来。 若在平时,清冷如他岂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今晚的宋洹之饮了酒,说这样的话做这种事的他,此刻当真是清醒的吗? 净室中水汽缭绕,祝琰半闭着眼眸,虚弱地伏在浴桶边缘。长发早已散开,凌乱地委垂在地。地毯上随意散落着珠钗、裙子、小衣,和男人揉皱成一团的袍子。 宋洹之去而复返,上身坦呈,手里捧件随意翻找出来的外衫,俯身轻柔披在妻子肩头。 她微微仰起脸来,含混地唤他名字。宋洹之应了声,大掌拂开她额前湿发,瞧她雪嫩的脸颊上沁着点点水珠,唇微启着,软绵绵地轻喘。 宋洹之俯身,抬指捏住雪腮令她张开樱唇,半垂幽深的眸子,打量她漫含春色的眉眼,而后凑近,碾啄上去…… 许久后方分开,薄唇染了亮泽的水迹,他压抑着呼吸,温柔问她:“抱你去床上睡,可好?” 她虚软地靠在他身上,半点力气也无,只红着脸点了点头。宋洹之裹紧她身上的外衫,将人从水里捞起,越过重帘,折返回帐中。 祝琰被抛到枕上,不等躲进被子里,男人贴覆上来,将她湿透的外衫剥落,结实的手臂收拢,人就落进了他怀中。 帐幕里光线幽暗,床前半盏残烛已快燃尽了,祝琰伏在他胸前平复着呼吸。分明疲倦已极,这刻却全无睡意。红潮未褪的脸颊紧压着男人起伏的肌理,手掌环在他硬实的窄腰上,自己以绝不能见人的模样与他紧密相贴,有些羞人,又仿佛从来天经地义。 此刻二人谁也不曾开口,她不知这一刻的宋洹之在想些什么。 帐顶帷头垂下的细珠流苏,摇曳得缓了。她徐徐闭上眼睛,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宋洹之天不亮就去了衙门。 嘉武侯夫人和葶宜忙着置备明日的端阳节宴,上院的晨省很快就散了。祝琰昨夜只睡了一个多时辰,眼底乌青打了两层香粉也遮不住,正预备回蓼香汀里睡个回笼觉,不想就在花园的秋千边上遇见了多日没有出来的谢芸。 今日表姑娘穿一袭新裁的茜红裙子,敞领束腰,匀妆绾髻,少见的娇艳妆扮。转过脸来,眉眼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远远瞧见祝琰,就柔唤“嫂嫂”。 对方主动上门,祝琰自然没有回避之理。 ** 阳光照映在亭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祝琰靠坐围栏畔,与谢芸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从新裁的衣裳说到时兴的花样子,话题始终围绕在无关痛痒的那些闲事上头,谢芸不入正题,祝琰便不疾不徐的与她周旋。 “明日端阳节宴一过,我就要出门养病去了,二嫂嫂会不会偶尔来探望我?” 祝琰转过脸来,瞧她面上笑容戚凄,描得细长的眉毛微蹙,眸中水波粼粼,处处惹人怜惜。 终是按耐不住,说她真正想说的话了吗? “听说往年芸妹妹每到酷暑,总要出去避一阵子。”祝琰手里端了茶,慢条斯理吹拂着漂浮的茶末,“待天气凉爽下来,想来便又能见面了。” 谢芸抿唇苦笑,眼帘垂下,再掀开,看向祝琰的目光里带了几分冷意,“二嫂嫂当真愿意再见我吗?” 祝琰笑了笑,“为何不愿?”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用尽全力却未能引得对方露出半分焦急的样子,谢芸从未想过祝琰会是这样难缠的人。 她攥紧了袖角,极力平复着情绪,苦笑道:“到了这时,嫂嫂还要假作不知情,当一切与自己不相干么?” 她强迫自己稳持着声线,不肯露出半点软弱的模样给对方瞧,“我这回出去,只怕再也没有回头之期。嫂嫂赢了这局,心里应当十分痛快才是。” 偶有风吹过鬓边,耳畔细珠坠子轻轻摇荡,祝琰握着茶盏,启唇笑了。 “妹妹错了。”她轻点着盏沿,淡声说,“我与你从未比试过什么,又如何谈的起,谁输谁赢?” 谢芸脸上哀柔的表情几乎碎裂,这一瞬深埋在心底的恨意喷涌而发,她握紧了拳头,抵住几案站起身,“嫂嫂何必还假装清白无辜,难道从中挑拨怂恿,要姑母将我驱出侯府之人,不是嫂嫂你么?” 祝琰摇头:“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也太看轻自己了。” “论亲疏,妹妹是夫人的亲侄女儿,是宋家的表姑娘。论情谊,妹妹先我而来,一出生就备受夫人疼爱,受兄长们怜惜。” “听说这些年,妹妹与书晴书意同进同出,便与府里的正经姑娘无异,就连嫂嫂葶宜郡主,也对妹妹另眼相看,百般亲昵。” “试问我,有什么本事离间妹妹与大家的感情,又有什么立场将妹妹驱出侯府呢?我一新嫁妇人,何曾当起侯府的家来了?” 谢芸眼角含泪,苦涩地笑道:“千万种好,也不过是昨日烟云。洹之哥哥到底变了心,不要我了,就连姑母也狠下心肠……”她声音低下去,深入骨髓的痛楚令她再也无法站立,扶着桌角难过的哭出来。 祝琰起身,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妹妹,你该醒醒了。” 谢芸转过脸,泪凝于睫,困惑地望着她。 祝琰叹了声,幽幽道:“夫人对你多么疼爱,难道你当真不知么?若非你一再不顾她的为难,不顾宋谢两家体面,作践自己,折磨自己,又岂会闹成今天这幅样子?” “你是夫人的亲侄女,谢家书香门第,百年清名,难道真要由着你,自甘堕落,委身为妾?” 谢芸张了张嘴,半晌,颤声吐出一字,“妾?” 她未想过,从未想过妻妾之别,身份之渊,她只一腔真情,深爱着那个男人。她想留在他身边,与他耳鬓厮磨,相守一世。此刻有人告诉她,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在争一个“妾”的名分…… 18.宴客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谢芸没能参与次日的端阳宴,天不亮,她就被搀扶上侯府西南角门外停着的马车,前往宋家位于京郊的别庄。 佳节盛宴,府中女眷无暇分身,只有母亲邹夫人独个儿相送。 晨霭茫茫,回首再望那道朱红色的大门,门头上御笔题字的金漆匾额,青灰的砖墙和晶莹的翠瓦。 仿佛还能忆起当初刚入京时,自己头回看见这座广阔庭院时,澎湃的心绪。 她曾以此为家,做好了在里面好好过一辈子的打算。 这里有她最眷恋的时光和最倾慕的人。 可她再也回不去了。 心底的那个人,再也不可能了。 谢芸以为自己会流泪,车旁相随的邹夫人早已经泣不成声,奇怪的是,此时此刻她竟十分平静。这种无波无澜毫不动容的心态,便是绝望了吧? 不再抱有幻想,心死了,也便不觉得痛了。 亭廊内,书晴大哭着挣脱嬷嬷相扶的手,尚未妆扮完备,左半边的鬟髻还未梳拢,遗留着发尾垂在耳畔。身后杜姨娘急得脸色泛白,压低了声音一再苦劝,“好姑娘,咱们不闹了成不成?往后有功夫姨娘再陪你去外头寻你芸表姐,眼看宾客就要上门,你这样子给人撞见还要不要做人啦?” 连声催促婆子们道:“快把她抓着,赶紧带回房里头。” 原定谢芸本应过了端阳节才走,这回端阳节宴,依旧以表姑娘身份同几个姊妹一道会客。昨日不知发生什么变故,上院那边突然决定要提早送她离开。杜姨娘本预备瞒着书晴的,阖府几个姑娘里头,唯有书晴最离不得她的芸表姐,谁知清早不知听见了哪个底下人说话,竟被她给得了消息。 谢蘅书意那边尚稳如泰山,书晴却是不依闹了起来,非要追出去送行。 前几年在夜市上头,书晴受过拐子惊吓,自此变得不愿见人不爱言语,性子越发的沉闷孤僻,就连她这个生身之母也难以跟她说上几句。唯独还肯接受谢芸,刚出事那段日子,书晴夜夜发噩梦,是谢芸贴身相陪,伴着她度过了那段艰难时光。杜姨娘心里也是十分感激的。 只是前番谢芸要去别庄避暑养病的消息刚传出没多久,她亲自来探望了一回书晴后,杜姨娘才觉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一向安静沉闷的书晴,自从那回与谢芸说过话后,就变得十分容易激动,或是避着人独自垂泪,或是突然发脾气摔了茶碗,最过分的一回,就是那天在上院,当着所有人的面前泼了祝琰一身汤水。 便是她再如何迟钝,也明白书晴不宜再接近这位表姑娘。 当众给二房难堪,书晴已在嘉武侯夫人心目中落了个坏的印象。若今儿当着宾客面前再闹一回,往后也便不用指望能在嘉武侯夫人跟前得脸了,只怕婚事也会受影响。 嬷嬷们一番生拉硬拽,总算拦住了书晴。杜姨娘哭着劝道:“高低等这一天安稳过去,你还得跟在夫人身边见客,千万不可耍小孩子脾气,算姨娘求你了行吗?” 书晴对镜垂泪不语,手里抓着一只雕花镶玉的银梳子,她知道自此以后,她只能一个人顶着无尽的恐惧站在人前,再也不会有人为了护着她与拐子拼命,再也不会有人懂她的心结和阴影,再也不会有人包容她的缺陷……再也见不到她最喜欢的芸表姐了…… 这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侯府西边不常开的那片园子今日迎客,湖波澄碧,勾连蜿蜒的石桥之间拱着一座巨大的湖心水榭,楠木匾额上绿漆“别鹤雅筑”四个大字。岸边停有十数只朱栏画船,安排熟识水性的婆子侍婢在船上侍候。葶宜带着人在桥上巡了一番,安排仆役调整陈设,布置座次,装点果盘。 传话的小丫头来报,说“亲家太太到了”,葶宜尤不放心地吩咐身边的掌事嬷嬷打点这边设席,一面匆匆带着人朝上院赶去。 今日晨起葶宜身上就觉出不大舒服,小肚子隐隐泛酸发胀,自从四年前小产至今,身子一直调理不好,怎想到会在宴会当天出问题。一路走近院子,背上额上皆发了一层薄汗,听得里头热闹的说笑声,又不得不打醒精神应付。身为嘉武侯府的宗妇,万不能在这时出半点差错。 帘子掀开,淡淡的熏香味道扑鼻而来。 已有几个相熟的长辈太太携小辈坐在里头,一见葶宜来到,纷纷住了话头起身相迎。嘉武侯夫人身侧两个年轻女孩随众人一道唤了声“郡主”。 葶宜与长辈们见过礼后,亲热拉住一个女孩的手道:“瞧这眉眼唇鼻,怎生得这样秀巧可人?跟二弟妹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叫我猜猜,你便是瑶儿妹妹吧?” 身穿水红对襟长衫,撒花霜色百褶裙子的女孩正是祝瑶。 今日是祝琰作为宋家二奶□□回正式见客,她娘家的亲眷自然被奉为上宾,葶宜主持惯各色大小节宴,一向与嘉武侯夫人配合得当,几句话间就把祝家女眷介绍给众人识得。 其实婚前两家也有来往,只是官阶和圈子不尽相同,多数时候祝家也懂避嫌,掂量自家够不上的那类宴请,便寻由头避了。 “上回彭老夫人的寿宴上,见过郡主一回,只是当天人多,没能够上前相叙,今儿又见着了,瑶儿给郡主行礼。”弯膝行了个晚辈礼,是对郡主和宋家宗妇身份的尊重。 “别这样生分,都是自家人。”葶宜撸下一对白玉串子,戴在祝瑶手上,“随你姐姐一道唤我嫂子就是。” 又拉住祝采薇关心了几句,送了一只雕工精巧金丝珠钗。 众人都夸祝夫人好福气,几个闺女大方知礼,才貌出众…… 宾客陆续前来,屋子里越来越热闹,见过礼后,就命书意带着小辈的姑娘们往别鹤雅筑那边先去乘船游湖。 祝琰站在嘉武侯夫人身边,帮衬着迎送递茶,待到巳时正,便有管事的婆子笑着来报,说宴已备好,请众夫人移步西园。 水榭四周纱帷迎风飞扬,长案上茶点飘香,玉盏磁碟,溢彩流光。正中空处坐着数名抱着琴和琵琶的乐伶,曲声一起便扬声唱起来。 湖面上清风徐送,远眺湖对岸的高台,能看见其上觥筹交错的身影。今日宋氏兄弟二人都在当值,嘉武侯的弟弟、宋洹之的三叔宋友卿负责了外院的招待事宜。男人们的正宴刚开始,宋友卿代表主人家致辞,与宾客们碰杯。便在这时,跑腿的小厮匆忙奔进来,垂手在他耳畔低声道:“三老爷,荣王殿下来了。” 今儿办的是小范围的宴会,只邀请了关系极亲近的几个世家,并未大肆在外张扬。如何连荣王也得了消息,还不请自来,上门参会?宋友卿面上不显,心下却有些不安,一面低声吩咐派人去知会嘉武侯及宋淳之,一面亲自携众宾客迎了出去。 荣王乃是今上与淑妃苏氏的幼子,堪堪及冠,今年初才蒙恩出宫在外立府,如今太后等正张罗为其选妃,他这时出现在宋家宴上,难免会引人多思。宋家二姑娘宋书晴、三姑娘宋书意皆值及笄之年,正待议亲…… 这边厢葶宜也得了消息,借着斟茶的由头在嘉武侯夫人身边将事情说了,婆媳二人交换个眼色,嘉武侯夫人轻轻摇了摇头,祝琰在旁,只隐约听见个“殿下”二字。 抬起头来,见祝夫人正与几家夫人聊得热络,尤其是那位越国公夫人。母亲自从在上院时起,便一直紧随其侧,祝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越国公夫人的婆婆,昌邑公主,今上胞姐……联系那位令葶宜蹙眉、令嘉武侯夫人摇头的“殿下”,一瞬间,许多之前想不通的事突然有了答案。 ——祝瑶的婚事。 先前她在家里备嫁之时便有些感觉了,父亲和母亲对她的婚事突然那般急切,先前还对外声称“老太太离不得,想多留两年”,却毫无预兆的又找上嘉武侯府,流露想要尽快完婚的意思。 好在婚约定下得早,双方皆有所准备,否则只那么月余时间,又要上京赶路,又要备嫁备宴,哪里来得及? 当时在家里瞧祝瑶流水式的裁新衣,打首饰,说是为了参加她的婚宴备用,她便隐约猜知,家里多半要为祝瑶备婚事了,所以要将她这个“老姑娘”尽快发嫁出去。 今日再瞧祝夫人明显的追捧着那位越国公夫人的架势,对祝瑶想嫁的那个人,她突然也有了模糊的猜测。 偏过头去瞧水波荡漾的碧湖,几只画船从远处徐徐靠近。祝瑶等人就在那条船上。 婚后三日回门,母亲就急不可耐的催促她尽快治宴,带同祝瑶和采薇参加,说来说去,便是为着这件事吧? 阔别经年,其实祝琰早对父母之爱、姊妹情谊瞧得淡了。 祝瑶比她小三岁,几乎是她刚记事时起,母亲那一整颗心,便全都扑在了更需要照顾的祝瑶身上。临去海州那几日,她绝食明志,不愿离家,哭闹哀求,跪在母亲裙角下百般叩首,都没能改变自己离乡的命运。 初到伯父家中,身边人全说着带有江南口音的话,她听不懂人家说什么,人家也不明白她的意思。小小一个女孩子,独自站在雾蒙蒙的大海边遥望着往来的船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那么一艘船驶来,接她回家去。 再后来几年,她渐懂事了,也接受了自己的境况。收到家里来信,说母亲想念她得紧,接她回去小住一段时日。那颗死去的心活了过来,被尘封的情感重新蓬发,她以为寄人篱下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 未料想原是为着议亲相看,匆匆隔着屏风瞧了一眼男人的影子,她的终身事便这样定了。 没有想象中,窝在母亲怀里细说近况的温馨。甚至没有久别重逢,姊妹们哭抱成一团说再也不要分开的画面。 大姐祝瑜给人做了继室,对方门第不低,可早有子嗣,为人后娘,到底委屈。 母亲对大姐的婚事是含了口怨气的,誓要在她的婚事上争回几分荣耀。 也是那一日,她端着自己亲手做的、在海州跟人学来的滋补汤水来到母亲房前。 她听见了自己当年何以必须被送回祖宅的真相。 原来她的八字,不利于父亲官运。——那个幼时会把她扛在肩头,亲自教她念书写字的慈父,为了这样的理由,将她远远放逐江南…… 议婚后再次离京时,她没有落泪。回眸瞧见车后伤心得满面泪痕、被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的母亲,心里竟是一片平静。 父亲为了前程选择送她走。 母亲为了父亲,应允了离分。 十三岁的祝琰从那时开始明白,自己在他人心目中,不是值得被选择的那一个。 “瞧,姑娘们回来了。” 画船驶近了,闺秀们三三两两被扶下甲板,虽被风吹乱了头发,但个个脸上带笑,犹在回味方才观赏过的湖光山色。 葶宜含笑招呼姑娘们暂往就近的客院去梳洗更衣,待送走了人,才凑近过来,与嘉武侯夫人低声回报:“大家一块儿在对岸停鹤渚的塔上游玩,回来时跟着的人才发觉祝小姐不见了。婆子们还在那边寻人,先遣了船只将其他的姑娘送了回来。为免传出风声,我叫人把姑娘们从岸边直接带去院子里梳洗,宾客们暂还不知情。” 嘉武侯夫人手掌覆在案上缓缓收紧,压声道:“命侍卫从另一边上去,避开宾客,务必在正式开宴前将人找回来。这边我会拖一拖,你亲自去盯着,绝不可出了差错。” 话落,见祝琰正望过来,便朝她打个眼色。 祝琰走近,婆媳二人轻倚在水榭栏边,听嘉武侯夫人低声道:“跟着的下人疏忽,不见了祝三姑娘。恐待会儿客院那边的姑娘们发觉声张起来,不利于三姑娘声誉。你走一趟,叫人当着人前传话,说要三姑娘往你院子里去叙话。再私下与亲家太太通个气,请她放心,你嫂子一定会把人平安带回来。” 祝琰点点头,应了。回眸瞥见祝夫人仍在与人攀谈,她攥了下袖角,给不远处侍立的雪歌和梦月打个眼色,主仆三人悄悄退席离去。 外院那边的宋友卿得了消息,立即指派侍卫行动,才低 19.私谈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母女三人坐在窗下说话。祝瑶换了衣裳,重新梳妆,被祝夫人揽在怀里宽慰。 “不怕不怕,回来了就好。” 祝瑶抽抽噎噎地哭道:“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戏耍于我,若给我揪出来,定不饶他!” 湖对岸的停鹤渚上有座佛塔,古朴年久,原在那荒了数十年。后来圣上赐婚,这片地被划给了葶宜作嫁妆,与宋家重新修筑的西园隔湖相对,汇成一片极优美的风景。 平素有管事婆子带着数名仆役打理,产作些银鱼、莲藕等物。到了夏季,便迎客娱宾,供姑娘公子们游玩。今日众千金兴起登楼,祝瑶因有心事,只在塔下候着,一名侍婢来搭话,说可带她去花房稍坐,打发时间。 因有自己的丫鬟跟着,又是在侯府地界,她哪里想到会出岔子? 花房给人在外锁住了门,将她主仆困在里头近小半时辰,直到侍卫找到附近听见呼救声,才破锁入门将人解救出来。 “你的意思是宋家下人戏弄你,想你出丑?”祝夫人实在难以想象,嘉武侯夫人体面周到,怕因官阶低微受人怠慢,今日处处抬举着她们,宋家岂会有这等刁奴,敢对祝瑶下手?若是失踪一两个时辰才被发觉,给别有用心之人传扬开去,岂非说不清楚?祝瑶的名声不就给毁了? 祝夫人越想越心惊,下意识望向祝琰,“你可有头绪,究竟是什么人,这样恨我们祝家?” 祝夫人的意思有两重,一重是宋家内眷刻意示下为之,想给祝家个下马威,体贴周到是做给外头看的,实则是敲打震慑;二重会不会是祝琰这段日子得罪了谁,不好向她下手,便拿她的姊妹出气。 前一个指向嘉武侯夫人,后一个便是葶宜。妯娌之间向来关系最为微妙,葶宜出身高贵性情骄纵,做出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祝琰心中有猜测,却不准备与祝夫人说及,只摇了摇头,道:“许确是下人疏忽,也未可知。” 就在这时葶宜进了来,命人提拽着两个小婢和一个妇人扔在地上。 “这是管花房的杨婆子和她两个干女儿。这没心肝的东西忘了叮嘱她妹妹里头有客,临时回去拿个东西,她妹妹就将花房的门锁了。” “令三姑娘受惊,实在是我们的不是。”葶宜歉疚地道,“人我已拿了来,听凭三姑娘发落,是打是罚,是撵是卖,只等三姑娘示下。” 祝夫人忙堆笑站起身,擦了擦湿润的眼角,“郡主言重了,既是小婢一时疏忽,想来也不是故意的。她也本是好心,怕我们瑶儿无聊,才领着去瞧花……” 轻推了祝瑶一把,“快跟你嫂子说说,大好的日子,夫人们都在宴上等着呢,莫给府里添乱子。” 祝瑶掩面站起身来,柔柔向葶宜行了一礼,“我已无碍了,幸得嫂子和二姐夫你们派人来寻……真对不住,给大家添麻烦了。” 目视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和那黑瘦的妇人,抿了抿唇,遮住眼底恼意,“既不是故意的,我又何必追究不放,嫂嫂容我替她母女三人说个情,这回便算了吧。” 葶宜笑道:“妹妹心地善良,待人宽厚。”转过脸来,厉眸盯视三人,冷声道:“每人掌嘴二十,罚半年月钱,带下去,再不许花房留用。” 小婢与妇人哭成一团,却不敢辩,被婆子们提溜下去。 葶宜挽住祝琰手臂,轻道:“二弟妹适才也吓坏了吧?这回是嫂子大意,没看顾好姑娘们。” 祝琰自然不好怪责,回手将她扶着,“嫂子莫太客气了,咱们自家人,不说这些外道话。” 几人联袂回到席上,嘉武侯夫人便命开宴。一场风波揭过,除宋祝两家之外,只荣王一人知道内情。 就连祝采薇也未发觉祝瑶曾失踪过片刻。 宴罢出得门来,祝瑶登车行至长街,遥遥看见几个眼熟的人守在一座茶楼底下。她红着脸瞥了眼母亲,见祝夫人闭目不语,便知是默许,命人停车在道旁,独自一人进了茶楼。 顶楼雅间里,荣王听见步声回过头来,一见到他清俊的面容,祝瑶眼睛瞬时红了。 瞧她受尽委屈、泫然欲泣的模样,荣王喉咙泛酸,心内疼得厉害,顾不上什么规矩礼法,几步上前将人拥抱在怀。 “好瑶儿,你受惊了。” 祝家跟着去赴宴的丫头里面有荣王的人,她这边一出事,就连忙联络外院通报给荣王知道。自打去岁年底在白云观中初见,二人心里就烙下了对方的影子。为着天长日久的在一处,荣王舍下颜面去求姑母昌邑公主。今日祝瑶前来,就是为了给越国公府、给昌邑公主留个好印象。 荣王虽是今上幼子,却并不受宠,她母亲淑妃前年已殁,他的婚事自己做不得主,又不敢奏报父皇指婚,只得从疼爱自己的姑母处下手,徐徐图之,望有三分可能。 “王爷别这样,”祝瑶脸颊红透,轻挣着身子,柔嫩香腮已被他啄了几下,“若给人瞧见,瑶儿、瑶儿便活不得了……” 她越是羞涩胆怯,越引得他心痒难抑,从前还肯安守礼法,最多牵一牵手,搂一搂腰,此刻想到方才在宋家初闻她出事的惶急,自己抓心挠肺却又不能前去相救的煎熬,满腔热情再不能自控。 他钳住她肩膀将她推抵在墙,口中连声柔唤她的乳名,“瑶儿,瑶儿……” 唇贴上她的,忘情地吻。手落在水红衣领,一把扯散了扣子。 祝瑶有些害怕,紧揪住衣裳拼命挣开他怀抱,一步一步朝门边退,泪眼盈盈地低求,“王爷不要这样,若给我爹知道,定会打死我的。祝家书香门第,不可以……不可以做这样没廉耻的事……王爷若当真喜欢瑶儿,何以舍得瑶儿这样没名没分的跟您……” 她捂住嘴,哭着逃出去。 荣王追了几步,怕声张起来更惹得她恼了,只得回头探出窗外,追寻着她的背影。瞧她重回马车驶得远了,才怅然折回。 掌心一抹馨香似有若无,仿佛刚才触过的手感还在……他扪住心口,长长喟叹一声。 若是—— 若是能真正得到她,该是多令人高兴的事啊。 宋家上院内,门窗紧紧闭着。 嘉武侯夫人面沉如水,盯视地上跪着的人。 杜姨娘膝行上前,在嘉武侯夫人足下叩首,“千错万错都是贱妾的错,姑娘年幼天真,一时给人蒙蔽,错了心思,她再也不敢了!夫人只管罚贱妾一个,念姑娘是侯爷骨血,求夫人饶了她这回。” 嘉武侯夫人手握茶盏,闭目沉默。 门帘外,葶宜蹙眉揉了揉坠痛的小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轻松的表情走进来,命人拉开杜姨娘,劝道:“姨娘这是做什么,夫人管教姑娘,主母训导儿女,是天经地义的本分,姨娘又哭又嚷,倒像是夫人有意为难谁似的。平素几个姑娘里头,夫人最偏疼的就是书晴,姨娘难道不知?” 杜姨娘忙点头道:“贱妾自然明白,夫人向来慈和,宠爱姑娘。这回确是姑娘错了心思,贱妾不敢狡辩回护,只求夫人再给姑娘一次机会,贱妾就是跪死在这,也无怨无悔。” 葶宜瞧她哭得不成样子,给婆子打个眼色,示意将她强行拖起来。 杜姨娘不敢挣扎,只得抽抽噎噎站直,嘉武侯夫人揉了揉额角,仍是不语。葶宜朝角落里站着的书晴招招手,“三妹妹,你倒是说句话,跟娘认个错,也便罢了。” 书晴抬眼望了望嘉武侯夫人,眸色里有几分挣扎,沉默片刻,又垂下头去。嘉武侯夫人气的咳嗽起来,葶宜忙端茶递过去,坐在她身边替她拍背顺气。 “娘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慢慢教。回头我跟淳之一块儿说说她,这孩子心性不坏,只是想左了,她会明白的。您万万要保重身体,为了这点事气个好歹出来,不值当的。” 葶宜说完,回头朝外扬声:“去,把三姑娘身边几个贴身伺候的丫头都捆了,送到牙行发卖!” 杜姨娘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书晴闻言,终于有了反应,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秀丽的巴掌脸紧绷着,咚地一声伏地叩首,额上登时撞青了一块。 葶宜嘴上半点不轻饶,笑道:“书晴,你只管不出声,只管自伤,你再这么磕一下,我连你乳娘跟几个伺候的嬷嬷一块儿撵出去!” 杜姨娘想求情,给她眸子一扫,不敢吭声。 书晴垂眸掉泪,小声抽泣起来。 葶宜见她不再僵持,终于肯软化低头,暗自松口气,依旧板着脸斥道:“三姑娘哭成这样,最心疼的还不是母亲?仗着母亲素日疼你,做出这样的蠢事,白白辜负了母亲的教导。往后,再不可犯糊涂,可听清楚了?” 书晴连连点头,泪珠子直滴到地板上,聚成点点斑痕。 “好了好了,”葶宜抚着嘉武侯夫人背脊,笑道,“娘您看,咱们三姑娘知错了,往后自不会再犯,再有下回,您连媳妇儿跟她一块儿罚。今儿也是媳妇儿一时大意,没多叫人盯着小辈们。都是爱胡闹的年纪,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没酿成什么大祸,亲家太太不知里头有书晴的事,只当是小丫头粗心,也算没得罪了亲家。” 嘉武侯夫人摇头:“再有一回,咱们嘉武侯府的脸面就不必要了。” 她瞥了眼书晴,眼底有几分失望,“平素大伙儿一味宠你疼你,纵得你越发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你二哥新妇刚过门才多久,几次三番你这样为难于她,你二哥会怎么想,他心寒不心寒?” 想到宋洹之,书晴不由怔了下,贝齿深深陷入下唇,咬的唇瓣几乎破损。 她只想为自己的好姐妹、好朋友出口气,既然大家都护着祝琰,那就拿她的胞妹来抵。她不仅是自己疯了,牵连无辜的祝瑶,更全然没顾及到哥哥的立场。上回她泼洒了祝琰端来的汤,他坐在那边桌畔,一个字都没有讲。 当时他是何样的脸色心情,她全没注意得到。 今日听闻他亲自带着人去停鹤渚,那个被她叫人关起来的祝姑娘,是他妻妹,他当时也是很着急的吧? 她真傻。 “好了,都别气了。”门前,宋淳之撩帘,垂头走入进来。 他从地上拉起书晴,揽着她肩膀将她推到嘉武侯夫人身边,“答应我,往后再不可做这样的事。” 他眸色温柔,声线极低,俯下身来轻拍着书晴的肩膀。书晴心里揪痛,别过脸去擦了一把眼泪,回转过来,用力点了点头。 “哥哥相信你。”他抚了抚她的鬓角,耐心地道,“大人的事你不明白,没关系,可以慢慢学。但你要记得,在这个家里,我们兄妹几个,与你大嫂、二嫂,是一家人。一家人要彼此维护,彼此关心,不能因一时任性,或生了误会,就肆意的伤害别人。” “明天,你大嫂陪你一块儿去蓼香汀,你亲口给你二嫂道个歉,好不好?此外,去祖母那抄十卷经,算是对你小惩大诫,往后定要谨记。” 温柔的目光落在书晴面上,引得她越发想哭,越发自责。 她重重地点头,哑声说:“大哥,母亲,我、我再也不会了……” 葶宜在旁也湿了眼睛,含笑道:“好了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谁也不准再提。” 宋淳之坐在嘉武侯夫人身边,又说笑几句,逗得嘉武侯夫人也笑了,屋子里阴郁的气氛一扫而空。 出得上院,长房夫妇并肩往藕香苑去,宋淳之含笑的眉头沉下来,葶宜心知有事,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大爷担心荣王的事……?” 宋淳之点点头,叹了声,“从前他倒肯隐忍,如今不知受了何人挑拨,行事越发狂悖,圣上早有不满。” 葶宜沉吟:“他这回上门来,不是为着拉拢你、向我们示好这么简单吧?” 宋淳之犹豫着要不要与葶宜提一嘴。转念又想,荣王有意祝家姑娘,万一葶宜心直口快,在祝琰面前说错话,岂不累得二房不睦? “朝廷之上,谁人不知我的立场?想拉拢我,哪有那么容易?”他笑道,“外头的事我会看着办的。倒是你,方才在娘屋里,就瞧你脸色不大好,可是今儿太忙,累坏了?” 葶宜回头四顾,见身 20.喜讯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端阳节一过,天气就越发闷热起来,各府节时的往来宴请告一段落,那些耐不得暑气的贵妇人们,或是往山里的别庄避暑,或是躲在家里的花棚架下打点内宅,度过她们一年内最闲适自在的一段时光,直至乞巧节前后,才会重新活跃起来。 嘉武侯府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平和,酉时正,杜姨娘携着多日未见人的书晴往上院昏省,在门前的廊庑下遇着了祝琰。 从蓼香汀走到上院,背上浮了一重薄汗,这时节在外走上一刻钟,连碎发都湿得贴在额上。祝琰从雪歌手里接过滑凉的丝帕,沾去了脸上的浮湿,重新抚整了衣襟,才提步迈入里间。 听得身后的请安声,祝琰回过头来。杜姨娘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强挤出个笑,手抵在书晴背后推了她一把,催她上前招呼。 书晴抿唇垂眼,两手交握在身前不肯吭声。杜姨娘拿她没法子,只得独个儿上前寒暄。祝琰温笑道:“听说姨娘苦夏,一到这时节就食欲不佳,瞧似是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可着郎中来瞧过了?” 杜姨娘道:“不过是经年的老毛病,算不得什么,还累二奶奶记挂着。” 祝琰言语和善,待书晴的态度一如从前,至少外表瞧不出记恨的模样,杜姨娘暗自松了口气。 一同到了里头,嘉武侯夫人正与葶宜、书意等人说话,见祝琰进来,便朝她招了招手,“前些日子人家送来的料子,略点一点,拢共三十几匹,你嫂子捡着颜色鲜亮、花样时兴的摆在外头,给你们几个小辈先挑。” 各色料子都剪了样块下来,摆在桌上五颜六色夺目。 祝琰捧了茶,坐在嘉武侯夫人身边同书意几人一块儿瞧布帛花色,都未紧着自己的喜好挑拣,倒是你一言我一语的替对方择选着。书晴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她虽内敛寡言,到底是年轻女孩子,没有不喜欢妆扮的。 “我瞧你衣裳多是色沉稳重的,可是江南与咱们京里时兴的样色不同?”嘉武侯夫人早前就命人给祝琰做了几身鲜亮新衣,少见她穿,今儿身上又是一套霜白绣杏花上襦,沉青色裙子。 祝琰抿了抿唇,轻笑道:“不过是随意的穿着,未曾注意挑捡花色等。娘上回叫人替我做的衣裳还没舍得上身,回头穿了来,给娘瞧瞧好不好。” 嘉武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必太拘谨,你们年轻孩子就该热热闹闹、妆饰得奇巧出挑,这才不负那大好的年华呢。” 又压低了声道:“留了两匹香云纱料子给你,一色轻霞红,一色柳芽儿翠,待会儿一并叫人送去蓼香汀。还是当年你哥哥立军功,宫里头赏下给我的。” 祝琰压下涌上心头的酸涩,含笑谢过嘉武侯夫人。 她不是不爱新鲜颜色,实在是过往那些日子,给祖母训教了太多回,“轻浮”、“不安分”、“妖调”……但凡妆扮出色些,就要经受这样的责骂。有多少年,在长辈面前,她连唇脂都不敢染。芙蕖一样明媚的样貌,雪莲般白滑的肌骨,终年裹在素衣旧裙中,在日复一日的沉雾里学着掩饰自己的情绪和喜好。 刚嫁进来时,也曾暗自艳羡过葶宜那样的艳丽张扬。只是新嫁之初,还无法探知长辈们的喜恶和嘉武侯府的习气,她与葶宜到底身份不同,她没有那样无所顾忌的底气。 嘉武侯夫人竟是将她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看在眼里。 侍婢自外撩帘进来,走到炕前回话:“夫人,大奶奶,外院传了消息进来,大爷今儿晚上不回府了,叫不必留门。” 嘉武侯夫人未曾开口,葶宜便冷笑了一声,“知道了,镇日都是重复这么一句,当谁稀罕他回来!” 屋里的人都笑了,长房夫妇成婚这些年,吵吵闹闹的时候多,但大伙儿都知道,葶宜心里是很在意宋淳之的。只是他实在太忙碌,能陪伴她的时间太少。 书意趴在嘉武侯夫人腿上,笑道:“那二哥哥呢?回来同我们一块儿吃晚饭么?” 侍婢笑道:“二爷在侯爷书房,有好一阵子了,小人们不敢进去请示下,恐怕还得夫人派人去过问一声。” 嘉武侯夫人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嘉武侯是武将出身,最在行的就是排兵布阵行军打仗,对儿子还不比对麾下的士卒温和,镇日不是打就是骂,几个孩子在他面前没有不怵的。他的书房,不经他允许,底下人更是不敢随意靠近。眼见快到晚膳时分,也不知他还要训儿子训到什么时辰。 “叫翠芬走一趟吧,就说,我寻洹之有话要问。” 侍婢屈膝应下,自传话去了。 嘉武侯夫人转过脸来,问祝琰道:“你可去过前头洹之的书轩?” 成婚两个多月,祝琰几乎没有走出过宋家二门,闻言摇了摇头,轻声道:“怕耽搁二爷的正事,因此不曾去。” “回到家里,还有什么大不了的正事。”嘉武侯夫人笑道,“洹之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你别瞧他脸色不好看,就一味的委屈自己忍让着他。外院书轩又不是什么去不得的地方,你在院子里觉着闷,大可去他那边瞧书喝茶。” 书意在旁笑道:“二哥房里收藏了不少好东西,什么棋谱、琴书、繁石先生的遗画儿,嫂子竟还不曾看过的吗?”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请安的声音,书意等忙站起相迎,“二哥哥回来了,这回倒快,还得是娘出面,爹才肯放人。” 帘栊轻摆,一角玄色衣料率先落入视线。 祝琰站在人后,瞧他被围在众小辈中间,面色平和地向嘉武侯夫人请安,声线温和低沉,一如平素般清雅矜贵。视线落在他薄削的唇角,她胸口处陡然有些发胀。 那里还存留着他,吮咬过的疼痛。望着这样一张端严俊秀的脸,谁又能想到他背着人时是那般模样? 祝琰脸上发烫,偏过头去避开了他投来的视线。 众人簇拥着他往偏厅去用晚膳,祝琰被推坐到他身边。侧旁之人正襟危坐,举箸无言,仿佛与她是陌生人般,除却方才瞧来的一眼,便再未有任何交流。 面前伸来一只手,用筷子夹了一片雪耳,随意搁放在祝琰碗边。抬起头来,见竟是一直未曾开过口的书晴。 此刻少女脸色微红,用力绷着下巴,唇抿得极紧,能做出这样的示好姿态,显然对她来说已是极艰难的一件事。座上为之静了一瞬,众人眼底都有喜色。 祝琰捧着碗,含笑说声“谢谢”。正待夹起雪耳送往唇间,猛地嗅见一抹浓重的醋酸味,喉间瞬间涌起难捱的呕意。她怕出丑,忙用左手掩住嘴唇。 雪歌瞧见,急忙在旁斟茶捧给她,替她向书晴解释,“二奶奶晨早贪凉,用了一盏冰淬奶元子,今儿脾胃便不大舒坦,三姑娘千万别误会。” 祝琰接过茶,正待饮入,谁知比方才更汹涌的呕意从胃里泛了上来。她忙离席,掩唇红着脸避入屏后。 嘉武侯夫人下意识瞥向葶宜,见对方睁圆了眼睛,显然也觉 21.探望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郡主,药来了。” 朱红色的帐幕里,卸去铅华的葶宜面色如雪,就连嘴唇也淡得几乎透明。身着粉紫葡萄纹对襟寝衣,头发松松挽着,虚弱地被侍婢扶在怀里。 就着乳娘宁嬷嬷的手饮了一口汤药,又腥又苦的味道呛得她蹙眉,几番哽喉,才把药汁吞咽下去。 乳娘再要喂,便摇头不肯饮了。 “郡主这些日子不舒坦,不如早请周太医来瞧瞧。”乳娘捏着帕子,为她擦拭嘴角。 葶宜推开她的手,缓缓躺回引枕上,闭目舒口长气,才幽幽地道:“这时候请太医来添什么乱,不过是经年的老毛病,这些年喝了多少补药,总是不成。” “叫人知道我请太医来,还以为我眼红了二房,心急着要跟人家比高低。” 乳娘不由心中发涩,想到方才上院里听闻二房有喜时,大伙儿将祝琰围在当中,众星拱月般的样子,谁又顾及到了郡主的心情? “前些天郡主的小日子只来了不足两天,后头就没了影,我瞧今年倒比去年还不及,早说要太医进来再把把脉,郡主偏犟着不肯。这下二房遇喜,又顾念着人家怎么想,郡主的身子难道还比不得旁人金贵?”乳娘越说越觉着难过,偏过头去红了眼睛。 葶宜摇摇头,叹道:“长日的不舒坦,也不差这几天,何苦这时候给人看笑话?”她性子一味要强,身边的人也拿她没法子。 宁嬷嬷说的周太医是郢王府的府医,自打四年前小产后,葶宜一直吃着他开的方子。 乳娘替她盖好锦被,伏身将绣鞋摆正,“大爷这两日又不回来,郡主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还有府里没完没了的大事小情等着郡主处置,想偷闲半日也不能够。那会子在上院,就瞧郡主拿手支着腰,为了大爷为了宋家,郡主命都拼了一半……” 葶宜仰躺在枕上,盯着帐顶垂挂的明珠,“罢了,好好地又说这些做什么。” 乳娘叹了声,不言语了。 葶宜别过脸去,望着侧旁的空枕发怔。 宋淳之本就忙,御前当差,行的都是关系社稷的紧要事。家里托付给她,她身为宗妇,得替他担起内宅。如今嘉武侯夫人精力还好,许多事还可与她一同拿主意办,再过两年若是夫人添了病痛,或是老夫人有什么不好,她只会比现在更头疼。 小一辈的姑子们眼瞧着一个一个及笄,都到了该议亲备婚的年纪,三爷宋泽之在外头书院求学,也将及冠,过两年,三房新妇进门,家里多添人口……桩桩件件的事,哪样能不劳心? 她不是非要逞强显能,只是情势不允许她偷懒。 夫妻俩一个月见不得两回面,往往在一处又起争执,宋淳之不爱争吵,恨不能避她远远地。她也盼着能替他生养个孩子,到底是没这样的福气。 祝琰新嫁二月余就怀了身子,她不是不羡慕的。宋淳之是长房嫡子,承爵继嗣,他们原比二房更需要一个孩子…… 婆母这些年一直宽慰她,顺其自然,养好身子,缘分到了自然会有,可身为长辈又岂会不急着抱孙?旁人每说及子女的事,见她在旁便刻意岔开了话题,怕触碰她心中的禁忌。那小心翼翼的态度,带着怜悯的目光,比奚落和打骂直接落在身上更叫她难受。 她生来高贵,什么都有,受尽偏宠,享尽荣华,单在这件事上,旁人人人能有,偏她求不得、得不到。 眼泪无声洒在枕上,背转身,动也不敢动,紧咬着唇角不叫自己发出哽咽的声音,怕给下人瞧出端倪。 ** 蓼香汀里灯火还未熄灭,外间炕上摆着几匹新料子,侍婢们没来得及收整,就被屏退出去。 祝琰坐在妆台前,身上穿着松软的淡紫色寝衣。刚洗过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男人立在她身后,用玳瑁梳子替她梳拢着青丝。 新妇眼眸盈着波光,自镜中凝视他的动作。他梳得很慢很仔细,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她不知他此刻是否与自己一样心绪复杂,难以平静。 男人手停住,将梳子放回案上,她欲起身离去,却被他按住肩膀。 雕花铜镜映着一双人影。她抿唇望着镜子……望着落在自己肩头的手滑下去,很自然地挑散了领口的系带。 掌心滑进去,她纷乱的心跳被他握在手里。 她雪白的面颊染了春霞,半扬起脸来唤他:“二、二爷……” 他俯下身来,下巴抵在她脸侧,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尖。手掌推下,落在她纤细的腰上,惹得她不自在地僵直了身子。 宋洹之自镜中望着妇人,瞧她脸红透了,两手紧攥着袖角蹙眉忍耐着撩拨。 男人眯着眼,视线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这里孕育着一个流有他血脉的小东西。 宋洹之俯身,将她从椅中打横抱起。 随着动作,被他高大身影遮住的光线忽明忽暗地在她眼眸中流溢。 他朝帐中去,放低臂弯中的妇人,让她落至枕上,紧随着贴近…… 祝琰朝床后退,蜷膝避着他的亲近。 宋洹之掀开幽黯的眸子,伸出左掌捉住她纤细的脚踝。 “躲什么?” 被拖回到他怀里,妇人紧张地摇头,“不行。” 她小声说,柔柔的手掌轻推着他的肩,“孩子……” 宋洹之薄唇紧贴着她的唇,似有若无的吻,依稀没听清她的话,声音暗哑,“嗯?” “孩子……”她重复道。脸颊上发烫,提醒他注意分寸,“我肚子里有孩子,不行……” 男人牵唇轻笑,手上加重力气,按住纤细柔白的手腕扣在枕上,妇人被桎梏住,立即紧张地挣扎起来,敞开的寝衣里雪色轻荡,声音惶急无助,几乎带了哭腔,“二爷,不行!二……洹之、洹之不要……” 男人温热的唇,落在她平坦的腹上。 祝琰仰躺在枕中,眼角滑落一行晶莹的水痕,脸颊还泛着春潮,艰难而用力的喘…… 他捉住她的手腕,伏低高大身躯,来回轻吻着她柔软的腹。 缓慢,轻柔,细密,不带一丝卑劣情欲的吻…… 坏死了,这个卑劣的男人。他方才故意这样逗弄她,吓她。 祝琰没来由地喉腔泛酸,仿佛被一抹莫名的情绪裹挟住。她这一刻清楚的感知到,宋洹之是很高兴的。 他很高兴,她肚子里有了这个小东西。 他很高兴,即将成为 22.前夕 《宗妇》全本免费阅读 这话无疑触痛了祝夫人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祝家在京近二十年,祝至安一无家族护佑,二无师门托底,做到五品郎中,全凭个人一身本事。 宁德九年,浙东举子祝至安踏入京城礼部贡院参与春试,意气风发,势要一展所长,辅佐明君。同年四月殿试,点中探花,赐翰林院编修。十三年,随大学士杨昭同行抚治山西水患,慧黠勤勉,任劳任怨,回京后擢为给事中,以为终于能在官场大展拳脚青史留名;十五年,跟随当时的太子赵潜前往江南查访官银私铸案…… 谁能想到赵潜却死在了回京路上,同行办差的一百一十名官员,获刑的获刑,被贬的被贬。自此被一脚踢出权利圈外,默默无闻韬光养晦至今。 祝至安这一生起点很高,一手丹青年少成名,浙东俊杰,探花之才,一入京城就是亮眼的存在。他自问这一生不缺才华本事,勇气手段,唯独缺少了点运气。是运气不好,才会急转直下,从一颗熠熠生辉的官场明珠,堕落成蒙尘的鱼眼。 祝夫人一路跟随他走来,如何不明白他的苦,他的难?丈夫心中的痛楚无法消解,渐渐迷信命理之说,当年送走次女,她虽痛彻心扉,却没有出言阻止。后来长女与人为继室,为了家族兴旺,她也只能忍痛答允。 她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丈夫好,为祝家好。 即便女儿心中有怨,不肯原谅,总有一天她们会明白她的苦心。 祝家好,她们的将来,才能更好。 眼前,一个天大的好机会摆在面前。荣王瞧中了她的幼女祝瑶。 这些年,她没少听人说风凉话,说祝至安与她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好女儿,大女儿祝瑜的夫家帮着祝至安挤进六部,擢为五品郎中。又凭这层裙带关系,把次女祝琰塞进了嘉武侯府为二公子相看的人选里。 外人如何说,她管不了,她一心为儿女筹谋,为丈夫分忧,为祝家尽心,她何错之有?祝琰作为祝家最大的受益者,她有什么资格同外人一起指责她攀附? “姐姐,你在说什么啊,娘一片苦心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几个人的将来打算?”祝瑶见祝夫人气的脸色铁青,忙上前将她扶着,递茶过来给她饮。 祝夫人推开她手里的茶,冷笑一声,望着祝琰,“高攀?强求?你以为,你今天的荣华日子是怎么来的?” 她站起身,指着房中精雅的陈设,“你这一屋子的金银锦绣,怎么来的?” “你肚子里这块金疙瘩,又是怎么来的?” 她重重拍了下案几,震得茶水飞跳,“若不是我舍了颜面四处求恳,若不是我东奔西走替你筹谋,你以为你凭什么坐在这儿与我说这样的风凉话?” 从祝琰回京以来,与祝夫人相处这么多次,这还是头一回,母亲在她面前发火。 她坐在那儿没有动,微微扬起脸来注视着祝夫人的眼睛,“嬷嬷和婢子们就守在门外,还请母亲注意身份。” 她这话说得凉薄而冷淡,半点没有因为母亲发火而愧疚惧怕的样子,惊得祝瑶睁大了眼睛。 祝琰掏出手帕,轻沾着几案上被泼洒的茶水,缓声道:“我知母亲和妹妹心急,但当下实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她淡淡抬眼,“母亲能否坐下来慢慢说?” 祝夫人抿了抿唇,不满她端然安稳的模样,但听她似有相商之意,又想听一听她的理由。 祝夫人扶着祝瑶的手坐下来,接过祝瑶重新斟上来的茶,目光落在幼女纯净秀美的脸上,见她满眼关切温存,到底不忍她担心,强行压住了火起。 她这三个女儿性情都不同,大女儿视她为仇人一般,每每说不上两句话就翻脸走人。二女儿不理解她的难处与她生分,还不比隔房的祝采薇和她亲近。幸好身边还有这么个乖巧伶俐、懂事温柔的幼女,总算心里有点安慰。 侧旁祝琰清冷的声音传来。 “我如今方得知有孕,月份还浅,座胎不稳,婆母着我万事不可劳心,只紧着安胎休养。我这时候去求,只怕婆母心中不悦,反对成事不利。” “再者,婚配之事,向是男方主动,女方应和,便是我们想要这个机会,也需得做出矜贵持重的姿态,否则坏了名声,即便心想事成,也会叫人对妹妹生了轻视之心,日后与世家走动往来,留了话柄给人,难免要受些闲气。” “难道这些年母亲经受的那些委屈,还忍心叫妹妹再受一回吗?” 祝夫人闻言,掀起眼帘望向幼女。这是自小养在她身边,最疼爱的一个孩子,她苦心经营,也不过是为了她能有个好前程,希望她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她自然不愿她的人生蒙受任何阴影。 祝夫人叹了口气,说话的态度也软了下来,“那依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祝琰淡淡道:“由我婆母出面,走越国公夫人的路子,始终与昌邑公主、与宫里头隔了一重。我听洹之说,六月十二千秋节,太后娘娘带领宫眷入望星楼礼佛,品阶高的外命妇们也将同行。” 祝夫人眸子里瞬间闪过一抹锐芒,但很快又消逝不见,“你是宋家二奶奶,只怕没机会与太后同登楼。咱们祝家又进不得宫……这算什么好机会?” 祝琰摇了摇头:“我去不得,可洹之去得。” 她垂眼饮了口茶,淡声说:“太后娘娘千秋诞,礼佛结束后,就是宫宴。皇上至孝,这天定然出席。届时不论是荣王、还是越国公,都会入宫,而洹之他是近身龙御卫,皇上在,他自然在。” 祝琰挑起眼帘,瞥了眼祝瑶:“既荣王有决心,如何不能趁机与越国公提一提?有洹之在旁帮衬,不比我这个新嫁妇人出面求情更合宜吗?” 她的意思祝夫人听懂了,宋洹之若肯出面向越国公替祝家说好话,越国公自然要予些情面,昌邑公主那边,荣王已经做了些准备,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话题挑起来说破。而太后的千秋诞,这几个人都会凑在一处,岂不正是那个最合适的机会?荣王自己主动求娶,与他们祝家上赶着攀附,在外人看来,是天差地别的效果。 “可是……”六月十二,还要再等一个月,祝夫人望望祝瑶,心中挣扎不定。越是拖得久,越担心会生变故。 祝琰弯唇轻笑,“上回端阳节,我听不少夫人们夸赞瑶儿,母亲有这样得人意的女儿,有什么好焦急的呢?要我说,该是殿下那边心急才是。毕竟咱们瑶儿,也是许多公子想要求娶的对象呢。” 祝瑶猛然看向祝琰。 是啊…… 她为什么没想到? 她只听荣王百般哄劝,要她等,要她理解他的难处,要她体谅他的苦心。 为什么她要这样被动? 为什么始终只有她一个人着急? 她容颜出众,性情温婉,谁见了她不喜欢?难道她是没人要的姑娘吗? 为什么不能让他也来为她急一急? 为什么不能是她来决定,什么时候和他在一起? 千秋节,多好的机会。他大可哀求他的姑母昌邑公主,甚至太后娘娘…… 什么没机会碰面,什么不好意思提及,什么要徐徐图之稳妥为先? 他找了这么多的借口,不过是拿准了她喜欢他,不会离开他,所以毫无负担的拖着她罢了。 祝夫人紧蹙眉头,并不十分赞同祝琰的提议,若是与旁人议亲,只恐怕会成为祝瑶的污点。她更关心另一件事,“你有把握,洹之会出面?” 祝琰垂下眼睛,端起了茶,“我会与他好好说一说的。” 祝夫人沉眉瞥了眼她的肚子,不言语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