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1. 桃源饭馆 《念奴娇》全本免费阅读 周国,红树村。 初春,晚,乌云笼罩月亮,寒气渐浓。 青藤巷内。 刘二家的酒肆在夜间一贯人满为患,人声沸腾。尤其这个时节,饮酒有益驱寒。 赵文清喝得极醉,付完酒钱后,嚷着要回去。 刘二数他丢来的酒钱时发现缺几文钱,同他搭腔。 “姓赵的,你这酒钱哪儿够?”刘二没好气地冲他喊道。 赵文清醉得晕乎乎,支支吾吾地应他:“先……先欠着……” 他在此欠过许多回账,不出七日却真能把酒钱还清。刘二不清楚他从何处弄来的钱,只管扬袖让他走了,埋头把帐记好。 赵文清离去,殊不知,却被一双眼睛在暗中盯上。 天色微阴,薄雾飘浮。湖畔绿柳低垂。 鸡鸣以后,已是翌日,街道上的烟火气陆续地上升。 今日清早,打更人来至衙门报案,说是在泰安街的巷子里发现一具尸体。县令朱添一早起来,便命人先去保护现场,查看情况。 案发现场附近,一众衙役尚在处理尸体和围观群众,一部分捕快才起早便赶至此,随地找了个早餐铺子落脚过早。 没过多久,一名气质出尘的年轻男子从人堆里走出来,朝这边走了过来。 黑色的捕快服十分地贴合,衬得他威严无比。人却生得有几分斯文,加之一副肃深的神色,叫人见后不忍噪声相与。 这位,是曹县声名远播的冷面捕头,陆狄。此人人狠话少,身手一流,探案手法奇诡,常常出其不意。曹县的百姓们,见到他往往退避三舍。 陆狄看过现场的情况后,来到早点铺子内,询问在场的捕快们,目前的进度。 众人见他到来,纷纷撂下手里头的汤匙和筷子,抹干净嘴边的油屑,吞下没嚼多久的混沌,紧着精神认真地向他汇报。 之后,他们不敢犹豫,麻溜地吃完饭,把帐给结清楚后开始干活。 陆狄依据他们所指,先去问完目击者打更人相关的情况,遂叫手下兼好兄弟王献带一拨人去死者居住的青藤巷问一问具体的细节。 随后,陆狄望向四周的民众,他们似乎对死者颇有微词。 “败家子,该!” “整日偷鸡摸狗,报应!” “苍天,好歹一条人命哟!” 陆狄收回审视的目光,等搜查工作做完,让人把尸体抬回县衙,请仵作过来。 按照死者的死状和伤口,赵文清属他杀无疑,具体的细节需要仵作验过后方能知晓。 仵作验完后,已是午后。他推知赵文清死在昨晚子时,死因是流血过多。尸体浑身只有脖颈处被人用刀割开,凶器尚未找到。 陆狄察看赵文清伤口的深浅和形状,猜测凶手的力气虽然不小,但下手不够利落。 恰在此时,王献等人从青藤巷返回。 “大人,找到赵文清的住处了。”一干人等嚷嚷着走进来,脸上纷纷挂着不愉快。 陆狄有些急切地询问:“如何?” 众人说起赵文清的家,那叫一个臭味熏天,如进猪窝,乱七八糟的,似乎从未打扫过。 王献道:“挨着他家的邻居只有一户,姓乔。我们在住得远些的民众那里打听到,……” 王献道出赵文清的日常,他本是个单身汉,家中贫穷,不图上进。待双亲亡故后,身边彻底失去照顾督促的人,故越发地不成形状。邻里对他有的同情,有的不屑。赵文清平时不正经,因为一些琐事“树敌”良多。 王献忧愁道:“大人,青藤巷的民众数目不少,我们莫非要一一盘问?” 陆狄把仵作验尸的结果以及自己的推测同他们托出,且拎出一个细节:“王献,你方才说的乔姓邻居,可探过情况?” 王献摇摇头,回道:“敲了门,门窗紧锁,无人开门。” 如此便是,主人不在家。 青藤巷位置偏僻,离县衙有一段距离。王献和兄弟们原本中午有段休息的时间,因出公务耽搁了。 他们的午饭基本在外面草草解决。陆狄让他们稍事歇息,明日再出外勤。 傍晚,县衙散值,各回各家。 陆狄只身居住在县衙周边。他家往西去几里路便是青藤巷,反正还未服晚饭,遂顺脚往西而去。 邻近青藤巷,夜幕已至。 一家饭馆开在巷口,里面已然掌灯。烛火荧荧,给微寒的春夜添几分暖意。 “呼噜。”他的肚子应景地响起来。 陆狄抬起头,借着光看到横在头顶的木匾上写着——“桃源饭馆”。 陆狄想,饭馆素来人多眼杂,或许可在此地混顿饱饭的同时,打听到一些东西也未可知。 他抬步跨进饭馆的门槛,眼下不大的饭馆里,座无虚席。 陆狄走向柜台,那儿站着一位迎人的伙子。 看着陆狄虽衣着素朴,长相却英俊。年岁青雉的伙计朝他露出笑面,问:“客官,您要点什么?” 陆狄内敛地扫视场面,道:“劳驾给在下安排坐处。” 伙计一面应着,一面迅速地观察在坐的客人。 余一个位置,不过坐在那桌的三个人互相认识,而且面相凶恶,叫人不敢轻易相扰。 伙计偷觑一眼陆狄,此人眉梢肃淡,看着却好相与些,遂欺骗道:“抱歉,小店暂时没有空位,要不您去别处瞧瞧?” 陆狄见状,深以为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正要离开,耳畔却响起一道轻笑声—— “三儿,胡说些什么?” “有客不吝光顾小店,你怎可赶人走?” 陆狄正待要走的起势收回来,静静地立在原地,听那人有几分勾粘的话语。 女子是桃源饭馆的掌柜,名唤乔枫吟。她从二楼的走廊处踩着台阶下来,边走边道。 乔枫吟想要看清陆狄,却因他背对着自己,只看见一张侧脸。 陆狄听她声音清脆,嗓子眼里浑是油腔滑调,倒是市井之徒惯用,未予理会。 乔枫吟下到一楼,青眼向那位新招的伙计三儿微瞪。 他在家里排行老三,才十三四岁。乔枫吟只是让他在前面迎客,这小子居然放着生意不做,想把人遣走。 乔枫吟当着陆狄的背影,道:“谁说没地方?” 她站在二楼观望多 2. 穿越之身 《念奴娇》全本免费阅读 乔枫吟是穿越者,恰是汉子们口中的寡妇。 身为国内top1学校管理学专业的大四生,自主创业成立的公司即将迎来剪彩。她身为领队,准备出门和团队庆祝。地铁门打开,她一只脚踏出,结果踩空。 她醒来时,入眼的是晚照、高山和荒路;复看自己,原主身穿大红喜服,手腕割痕处凝满血痂。 陌生的记忆扑面而来。此地何地——朝代架空,叫周国。乔枫吟所处之地是曹县,位在其边陲。 原主和她的姓名、长相相同,母亲因辛劳早亡,唯父亲乔有活在这世上,父母二人是青藤巷普通的的老百姓。 原主因为长得好看,被父亲乔有卖给向阳村地主家的病秧子冲喜。新婚初夜,对方因偷偷饮酒引发病根身亡,众人却将罪名推说成是她“克”夫,致使当晚,她在婆家人人喊打,不及脱下衣服仓皇逃亡。 她独自翻山——回村的必经之路,侥幸绕开悍匪。至山麓后,眼看离家不远,忽地不敢再往回走。她不敢面对卖掉自己的爹爹,亦不敢面对青藤巷的乡民。 在山麓滞留良久,最终捡起一块石子,悲伤欲绝地割腕。 乔枫吟接收完所有的记忆后,别无他法,代替原主摸索着回到原主所在青藤巷的家里。 原主的亡母留下一间小小的饭馆,在乔枫吟的经营下,方成今日的“桃源饭馆”。 父亲乔有大字不识几个,时时酗酒赌博。古代女子的前途和命运几乎和婚姻挂钩,出嫁从夫,未嫁从父。她以处子之身,背寡妇之名,不想把自己交给别人,而是凭能力实现价值,谋取自己的未来。 看着新来的三儿瘦胳膊瘦腿,一脸发懵的模样,乔枫吟训得力不从心,遂停下来,叫他多跟其余伙计学习,好好适应一番。 三儿这才松一口气,灰溜溜地躲到后边去。 乔枫吟拿出账本,在柜台上,借着烛光清算今日的收支。待会儿打烊之后,伙计们需要把卫生打扫干净,然后汇报完今日的工作总结之后方能休息。 乔枫吟身为掌柜,需要根据需求变动调整进货和生产的计划。做完这些,她方能安心地离开饭馆,回自己的家里。 乔枫吟离开饭馆时,夜已深了。 好在,她家离饭馆有些距离,但从青藤巷口往西,向深处再走几里便是她家,不算特别远。毕竟,一个人走夜路,多少有遭遇不测的危险。 乔枫吟走到门口,发觉屋子里黑黝黝的,没有光。她摸出钥匙开了门,把烛火掌亮,四处察看后,发现父亲并不在家。 这几日,她皆不见父亲的身影。大概他在哪个赌坊过夜了。 今日,听闻隔壁的单身汉赵文清死了。乔枫吟正住在他家旁边,独自一人,不觉对鬼神有些敬畏,早早地洗漱后,蒙在被中,倒头便睡。 翌日,她起榻。收拾好过后,走出家门,才把门锁上,一道身影便投了下来。 乔枫吟疑惑地转过头,只见王献正朝着她龇牙地笑,有几分腼腆。 王献挠着后脑勺,说:“姑娘,赵文清你认得吧?” 乔枫吟迎向他的目光,看到他身后不远处的大树底下立着公门中人。 乔枫吟知道他们例行公事,向他施礼。 王献见她生得貌美,仿佛坊间的西施,至今未娶的他笑容更深,道:“他被人杀害,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乔枫吟轻声相答:“官爷请问,草民一定知无不言。” 王献问她家几口人,乔枫吟答两口,她和父亲乔有。 王献遂问她家和赵文清之间的干系。她一个没有丈夫的女子,不会和他有何干系,只说是普通的邻里。她坚信父亲更是不会沾惹赵文清那样的人。 王献又问,赵文清被杀害的那天晚上,子时以后,有何不在场证明。 那个时辰,普通人家恐怕早已深眠,旁人无法作证,除非自家的亲人。可是乔枫吟记得,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回家,他们彼此皆无法作证。 乔枫吟陷入犹疑,王献点破她没有不在场的证明。同时,他们发现乔有不在,遂问乔枫吟最后一个问题——乔有的去向。 乔枫吟一一如实答复,父亲乔有连日不回是常有之事,人可能在酒肆,或者赌坊等娱乐之地。 乔枫吟未做亏心事,是妥当的良民。她顶着一双水波盈盈的眸子望着他,恳切地道:“官爷,草民素日温柔敦厚,连只鸡都不曾杀,断不敢杀人。” 声音如细雨拂面,树上莺啼,清脆、温柔。 捕快们见状,无一不倒吸一口凉气。若不是他们训练有素,恐怕要栽在此地。 王献掩嘴清清嗓子,中肯地道:“乔姑娘,我们定会秉公处理,你不必忧心。” 王献问完问题,遂带人离开。 从此处脱身后,乔枫吟往桃源饭馆赶去。 伙计们已经自行开张,井然有序。 见到掌柜晚来半个时辰,他们猜测纷纷。这群伙计有的住在青藤巷附近,有的则是外来人,宿在饭馆里面,对此处不甚熟悉,听人说起,才知掌柜住在死者赵文清的隔壁。 三儿立刻上前问乔枫吟,是否遇到官府中人? 乔枫吟问他如何知晓。三儿回答道,昨日便传出赵文清的死讯,中午有一群捕快进饭馆吃饭,那时她在后院,因此不知。 今早上,那群捕快再度经过,联想到掌柜是赵文清的邻居,三儿同伙计们便已猜到了。 乔枫吟对此则死人的消息不够敏感,只是听过几句客人传的风言风语。 乔枫吟自认和赵文清没有半文钱的干系,断不会有事,连忙安抚手底下的伙计安心做事,莫想其他。 县衙外,陆狄独自在第一现场再探,仍然一无所获。 他事先派人在这里守着,凶手并无机会二度过来。 也便是说,凶器在案发之后已被凶手处理,可能藏起来,亦可能被扔掉。 陆狄返回县衙,王献将今日所获报给他听。 陆狄唯一能肯定,按照凶手的手劲,不会是王献描述下,那位娇弱得手无缚鸡之力的乔姑娘。 陆狄捋了捋排查过后的情况,大多数人那晚子时皆在家中睡觉。个别人无法提供不在场的证明,乔有也在其中。目前为止,他们见过所有青藤巷的民众,唯独没有见过乔有。 乔有有可疑性,但陆狄没有直接的证据和他杀人的动机。因此,陆狄告诉王献,他们需要先把乔有寻到。 陆狄让王献去赵文清那晚到过的地方——刘二家的酒肆,问清楚当夜和赵文清一并喝酒的人当中是否有乔有。他自己则按照乔有之女乔枫吟的话,带人进入全县的娱乐场所搜寻。 两边同时发力下来,总算有些眉目。 王献这边说,让刘二再三确认,那晚来他这里喝酒的人里边确实有乔有。王献又拿出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的人之画像,让他一一确认,刘二声称这些人当中,那晚他只见过乔有。 便是说, 3. 抓回县衙 《念奴娇》全本免费阅读 午时,乔枫吟被抓回县衙。 她在审讯室里久等一阵。王献走进来,跟她说:“乔姑娘,我们大人有要务在身,暂不在县衙,得委屈你先去地牢里待着。” 乔枫吟被戴上手枷,任凭他牵引进到地牢。 王献对她挺温柔,打开地牢的门,让她自己走进去,再把门从外边锁上。不像有的囚犯,可能会因犯事遭嫌弃直接被推搡或者被踹进来。 王献站在门口,背后的墙壁上燃着明亮的烛火。 王献摇摇头,叹着气道:“乔姑娘,衙门公事公办,多有得罪。” 谁让他们的捕头大人爱用些折磨人的手段?这般好的姑娘也要折腾。 乔枫吟听见他的语气诚恳,眼神澄明,看上去老实,不及咀嚼他话里的意思。 等王献交代完离开以后,乔枫吟独自在地牢发闷。 他们把她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乔枫吟环顾四周,其他牢房的狱友们像是关过许久,个个蓬头垢面,灰头土脸。 乔枫吟看着四壁和地上的草席,坐下来。 起初,她觉得有丝无聊,不过很快地便被陆狄交代王献特意为她安排的“囚犯”吸引注意。 牢房外边响起死刑犯死前追悔莫及地忏悔,沉痛且响亮,一字一句地砸在地牢里被关押着的囚犯耳朵里,掷地有声。 然后,他被处以极刑,余一抹尖锐惨叫在人间。 接下来,乔枫吟听到审讯室里边,嫌疑犯的审讯过程。 嫌疑犯可能真的犯过罪,有的可能只是暂遭官府怀疑,不论怎样皆无一例外地送去审讯室里。 审讯室——她进来时待过的地方,亦是她待会儿被审问的地方。 乔枫吟看不到嫌疑犯们被审讯时的场面,只是听到一阵又一阵的声响:鞭子和肉.体、墙壁撞击的声音,烙铁把皮肤烤焦的滋滋声,泼盐水时的惨叫,还有犯人们固执地辩解和痛苦的呻.吟。 审讯完毕,他们皆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且血水横流。 凭借声音和墙壁上鞭笞人的影子,想象出画面不难。尤其在情绪紧张的时候,理智容易被蒙蔽,头脑里感性的一面慢慢地滋生。 乔枫吟感觉惩罚离她不远了,待会儿被审的极有可能便是她。 尽管她并未杀人、并未犯罪,但却是嫌疑犯的女儿,身处古代的小县衙随时有可能遭到酷刑,甚至有可能被屈打成招。 乔枫吟不是不敢受刑,只是她是女囚犯,听闻古代对她们的刑罚格外特殊和变态。 如陆狄所料,乔枫吟的心里防线被王献安排的眼前一切挫伤,开始有些破防。 陆狄后面从外边回到县衙后,才匆匆地赶来地牢察看情况。 陆狄问王献:“情况如何?” 王献腾出位置,恭敬地回道:“大人,乔姑娘被关在那处牢房。” 王献用手指向乔枫吟所在的牢房。陆狄点头,径直朝牢房走去。 他站在一旁的拐角,暗处察看狱中乔枫吟的情况。 陆狄看清楚后,发觉此女竟是那晚桃源饭馆的掌柜。 “官爷,草民冤枉!”乔枫吟从草席上起来,在牢房的栏杆旁,作势冲外边喊道。 周围的男狱友不禁嗤笑道:“这便坐不住了?”她这才在这待几个时辰呢? 接着又哼道:“如此害怕,当初犯什么事儿?” 乔枫吟回头,反驳道:“我是清白的。” 另一间牢房的狱友讥笑道:“来此的人谁不说自己清白?谁不喊自己冤枉?” 听着两人习以为常的态度,仿佛她这般为自己申冤不会起丝毫的作用。 乔枫吟不算意外,明亮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衬得她怔怔的。 此时,王献跟上来,悠哉哉地问他:“大人,县令派您忙何事去了?” 陆狄错开目光,回他:“让我帮大娘去北边送一趟鸡蛋。” 王献闻言,以为什么要紧之事,不禁咂嘴,道:“此等小事也要拿来麻烦咱们。” 陆狄向他解释,道:“去北边的必经之路上有匪患,大娘自己送鸡蛋恐不安全。” 王献理解性地点点头,转回话题,看向乔枫吟的方向,问:“您何时审问乔姑娘?” 陆狄的目光浅扫过去,心底断定此女经受不住多久,道:“现在。” 乔枫吟这般在地牢里捱过一日。午后,一丛狱卒的影子在地牢的墙壁上闪烁,走到她的牢门之前。 王献见到乔枫吟昨日尚是明艳西施,今日却神采平平。他利落地打开牢房的门,对锁着眉头的乔枫吟道:“乔姑娘,我们大人得空,现在审你。倘若配合得好,很快便能出去。” 此话的提醒意味已然很明显,让她好好地配合公干,不可因亲情再有任何隐瞒和谎言。 乔枫吟眼底泛着丝丝怯意,却点头,道:“好。” 王献面色如常的肃正,正正经经地当她是嫌犯,押着她进到审讯室里。 耳侧,王献同她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的捕头陆大人,你可识得?由他来审你。” 乔枫吟乖巧地点点头,原主作为曹县人,记忆里自是有陆狄陆大捕头的传闻。 陆狄面对着木架子上的刑具,反手而立,背对众人。黑色的捕快服,使他的背影和气质别有威严。 乔枫吟看见他的后背,恐惧感油然而生,脑海中浮想联翩的,是此人手拿刑具施加酷刑的画面。她敢保证,此人即便不对她用刑,只需开口问上一句,她当即便会和盘托出。 她真的没有杀人,该招些什么呢? 她只有一件——唯一一件和赵文清相关的事情,但她不能说出来。再者,此事她父亲乔有并不知道,跟他亦无关系。 她一定……一定要咬住,不能说出来。 乔枫吟思量一番,攥紧裙摆,稳住自己。 她尚有一根救命稻草还没有发挥作用,她必须等待——等待那个时辰。 ——不行,她势必拖延时间。 不待陆狄开口问她一句半个字,乔枫吟一咬唇,率先眼角闪着泪花地啜泣起来。 “官爷,草民是冤枉的……” “官爷,草民该说的皆已说了,不想受那等酷刑……” “官爷,草民……” 乔枫吟哭得梨花带雨,且娇且怯,放在平时任谁见了不动恻隐之心? 但此处,是县衙地牢的审讯室。残酷、冰冷和阴恻的氛围才是正常的状态。 陆狄听到身后女子不可抑制的啜泣,未及转头,已能看到其痛苦的模样在眼前浮现。 陆狄对此习以为常,掐断她传递来的哭声,偏袒不了亦不会偏袒。 一旁的王献见状,不由同情,开解道:“乔姑娘,我们只是例行公事,不会把你如何。” 恰在此时,有人在陆狄跟前窜出 4. 混入饭馆 《念奴娇》全本免费阅读 乔枫吟从县衙回到饭馆,因装泣用力过头,身子有些发软。 三儿没有别的本事,学着乖在饭馆门口相迎,将人搀进去。乔枫吟言想喝水,他麻溜地倒水递过去。 三儿守在边上,担忧她是否有事。 乔枫吟半天言不了个把字,缓完一阵,摆摆手,道:“我身体无碍,不必担心。” 乔枫吟支开身旁的三儿,独自开始考虑。桃源饭馆从昔日只她一人到如今有十数名伙计,门面由一层变为两层。规模扩大,桌椅增多,迎客的容量理所当然地加大。饭馆有所盈利,但亦有成本和损耗。 伙计们的工作量增多,薪水的涨幅却不足令他们满意。不久前,有伙计向她提出辞职。 眼下,整个饭馆才度过形成期,步入发展期,方方面面亟待跟上步伐,稳步推进。 三日后,街市上。 原主自幼一块玩到大的玩伴舒清予,约她出去买布料裁衣。 舒清予和她同年同月出生,家境普通贫寒,因一副会唱歌的好嗓子,尚未及笄被卖入青楼里做艺伎。在鸨母的调.教下,唱功了得,以此取悦客人谋生。由于不卖身,至今冰清玉洁,同乔枫吟关系甚好,无人能够比拟。 乔枫吟陪舒清予选完布料,跟着她进到茶楼里。两人各点一份甜汤和几样甜点,在茶楼里边歇歇脚。 舒清予穿着嫩青色的纱衣,手腕上戴着几枚镯子点饰。她从手腕上勒下两枚翡翠镯子,塞到乔枫吟的手心,道:“这些送给你。” 乔枫吟才留意她手腕上的珠宝饰物,不禁暗想,她不觉得沉?不等她来得及反应,舒清予热烈地道:“是客人赏我的,我特意挑的颜色,衬你雪白的肌肤好看。” 想到原主和她之间的交情,乔枫吟默声地任凭她把镯子戴上自己手腕。 戴完后,舒清予极是满意,笑着点了点头。她想起乔枫吟近段时间忙着桃园饭馆里的事情,不由得劝道:“枫吟,你条件比我好,别再傻乎乎地独自经商,不如嫁个能疼你的夫婿。” 乔枫吟浅笑,想她如此年轻,绝不会轻易将自己交代出去。于是挑开话题,落到舒清予的身上:“我更关心你与你家那位,他……” 昔日听舒清予怀春的时候说起过,对方经商,有些闲钱,是她的客人。他俩经常私会授受,生出情愫。 乔枫吟对“他”的事几欲脱口而出,舒清予却变得难为情起来,忙打断她的话:“你莫要提他。” 乔枫吟笑着不再多言。两人嬉闹一阵才开交。 舒清予听人说,乔枫吟几日前被捉进县衙大牢,问她是否确有其事? 乔枫吟心无波澜,当那是场不了了之的乌龙,未做详细的解释。 舒清予知道她未受皮肉之苦、无事便好。她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舒清予问她:“你可知道衙门的捕头陆狄?可见到陆捕头?” 乔枫吟点了点头,眼前闪过审讯室里那抹修长挺拔的背影。 耳际,舒清予继续道:“他好生古怪,半年前,带着捕快进入红桂坊……” 舒清予道起往事。红桂坊是她在的青楼,半年前,有人报官值钱的东西丢失,陆狄带兄弟到访查盗窃案。这人通身紧绷,满脸的禁欲之色,与他手底下松松垮垮的小罗罗形成鲜明的对比,与整座市井艳雅的青楼更是格格不入。 鸨母察言观色,与他答话规矩本分,不敢靠得太近。其他姐妹见他虽外表肃冷,模样倒生得斯文清俊,因此唇齿间的言辞颇是轻佻缠绵,甚欢喜他。这般热烈换做是个男人皆会甘愿被女色牵着鼻子走。陆狄非但不为所动,甚至当着众人的面揭穿花魁暗中勾他腰带的小动作,隔着薄薄的衣衫,捉起她的手臂用力地推开。 陆狄当着鸨母的面,当即斥责花魁不够安分,弄得她吓成白脸。 花魁和众位姐妹挑.逗惯了,哪里见过如此场面。花魁当即嚎啕大哭,扭头跑了,一是因害怕,二则是因她夺魁多年,无数男人拜倒在其石榴裙下,风头无两。尘世的男子喜爱什么、厌恶什么,她最是清楚。那日却在陆狄的腰带上碰壁。 乔枫吟听完,有些佩服陆狄心性之狠。不为乱花迷眼,一心一意办案,冷面捕头的名声果非虚传。 堂倌把甜汤和甜品送上桌,两人一边寒暄一边吃东西。出茶楼后,分道扬镳。 乔枫吟独自去集市上采买厨房需要的调味材料,近午时打转回饭馆。 身后不远处的茶摊里,陆狄身穿灰蓝色的布衣蹲守着。自乔枫吟踏出桃源饭馆大门的那一刻,便已被他跟踪。 他一路尾随乔枫吟和舒清予,瞧见两人叙话逛街好不快活。就他连日观察下来,发现乔枫吟和其父乔有毫无联系,并未撒谎包庇,觉得这般下去纯粹是浪费时间,摸不出任何的证据或线索。 他不想半途而废,再度紧跟而上。 快要到饭馆门口时,乔枫吟经过一条僻静的巷子。乔枫吟身前抱着装有物什的大麻袋,视线有盲区,此时,她的耳际响起狸奴低低的叫声。 “喵……喵……” 乔枫吟不觉顿住脚步,跟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轻着步子缓缓地走过去,在一堆杂物的背后,找到声音的来源。 乔枫吟伸出手指拨开掩着的杂物,一只黄白灰三色相间的杂色狸奴映入眼中,眼底有些惊喜。 但是它身上脏兮兮的,甚至有伤口和血迹,情况不甚乐观。那一声声虚弱的叫唤,大抵是觉得痛苦。 乔枫吟把麻袋放在地上,蹲身抚摸狸奴的后背感觉它在颤抖,似乎很害怕。 她估计它是和这一带的乞丐争食受罪,受了伤又挨了饿。 乔枫吟虽说理解且可怜那些乞丐,但不喜他们伤到动物,畜牲的命,亦是命。乔枫吟一边安抚着狸奴,一边将它抱起,放入怀里,另一只手臂则提起麻袋。 狸奴很可爱,而且在现代,是做生意的吉祥物,招它入饭馆是件好事。她决定带它回去治伤和包扎。 巷子的入口处,陆狄目睹一切。看着乔枫吟抱起的狸奴,它既然能够跟着他们进入桃园饭馆,他何不找个由头混进饭馆里? 主意拿定,眼看乔枫吟走远,陆狄悄悄地跟上去。 乔枫吟前脚才至饭馆的门口,看见三儿立在门口,热情地招揽欲寻地方吃饭的客人。 她一只脚跨进门槛,背后便有人叫住她。 “乔掌柜。” 乔枫吟回首,她素日见过的客人太多,未曾认出眼前之人。双眸平静地凝着对方,心底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听他的语气,似乎有和自己相识的意味。 她习惯左右逢源,记忆一向很好,不会不记得相熟的街坊邻居以及常客的模样和名字。 不待陆狄再度开口,余光瞥见二人的三儿跑将过来,把陆狄认出。 “ 5. 招聘庖丁 《念奴娇》全本免费阅读 晚间,饭馆打烊过后。 乔枫吟召集所有伙计于前边集合。对于提出辞职的伙计,她答应其请求,给他们发放最后一次薪水;对于平日懒散的员工予以直接解雇。 面对此番情景,新来的三儿有些哆嗦,因为他认为自己干活一般,疑心会被掌柜解雇。可他家境实在贫苦,爹娘养不起家里的所有孩子。若是被解雇不能挣钱,家里的小孩和他会被厌弃。 未曾想,事后,他被掌柜留下来。掌柜甚至安抚他,让他多听多看多学,踏踏实实自能进步,成为桃源饭馆合格的伙计。 弄得三儿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乔枫吟正是清楚他家中的境况,才未裁掉他。 裁员过后,乔枫吟安排三儿备好笔墨和大一些、可用于写招聘信息的纸张,请青藤巷里字写得好看的年长者街坊帮忙书写她的要求。 烛光的火舌闪烁,乔枫吟一边思量,一边陈述。 翌日,陆狄按照时辰早早地进到饭馆,发觉门口挂着诚聘员工的字条,上书: 诚聘杂工三名、后勤四名,以及庖丁一名。有意者请仔细考虑,两日后桃源饭馆将于门口应聘,敬请来访。 看样子,是要招聘新的伙计。陆狄抬脚步入饭馆,一路向后院走去。他尽可能地和后勤的伙计们混熟关系,打听些有关乔有的情况。 陆狄得知,昨晚掌柜裁人,有两位已经离去,加上他今日一共四人。 陆狄问他们:“听闻昔日是乔掌柜的生母打理的桃源饭馆,其生父乔有莫不是只用坐享其成?” 大清早,后勤尚未开工,清闲的伙计们果真和他聊起天来。 一人点头回应他,道:“而且,这老头脾气不好,掌柜自经营饭馆后,便不爱搭理他。” 陆狄已知乔有失踪五日以上,因此套话道:“只此一个女儿,乔有莫非不疼?平时不来饭馆探望?” 那人饶有兴致地回他:“的确罕见。不过赵文清死的第二日下午,乔老头破天荒地来过一回。” 闻言,陆狄警觉顿起,正要深入问个中细节,另一个伙计却不满地打断他俩,插话道:“陆六,你满脸的机警,是把我们当犯人审了?” 陆狄为防别人误会,及时脱离探案的状态,沉默着,不再多言。 和他搭腔的那人凝着他,意味深长地道:“陆六,为何我感觉在哪里见过你?” 插话之人接话道:“我看你是寡太久,见到斯文的便起断袖之癖。” “我呸!”他的话如针扎耳,听得对方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地撇清。 很快,大家伙开始放肆地嘲笑。在欢快的笑声中,他们开始今日的任务。 陆狄在侧默声,蹙起眉头,心中因办案所需隐忍不发。 两日后。 即使招聘员工,桃源饭馆照旧开馆迎客。因为白昼厨房和杂工小组有职责要忙,所以乔枫吟命后勤协助招聘工作的展开。 前来招聘的人数量不少,乔枫吟不禁暗叹古代缺少大数据和信息网络筛选应聘者,当真不够方便。 后勤的伙计们划分场地,布置一张用以掌柜面试的桌子和几条凳子供应聘者等待。之后,乔枫吟安排他们招聘过程里的具体职责,陆狄因为形象气质尚可,指给她身侧帮忙。其余一人负责组织众人按照三个小组类别有序列队,一人负责收集有“简历”的人手里的简历,一人则在侧维持招聘现场和入馆道路之间的界线和秩序。 没有带简历的人先面试,有简历的则等着陆狄叫名字再过来。陆狄立在她身侧,用洪亮的嗓音宣读乔枫吟的话和应聘者名字,确保在场诸位听得见。偶尔需要帮助她研墨,以供她拿毛笔记录。 有简历的人按照的是古代书史的方式,叙写自己的个人信息,如名字、年纪等,记录“功”、工作经历和所长等。没有简历的人则口述自己的情况。 乔枫吟对着别人的简历,或者记录的白纸勾勾画画,一会儿陷入的深思状态,一会儿自言自语。 目前所见到的应聘者大多是男子,直至半个时辰后,一位被叫到名字的大姐牵着五六岁的小女孩儿,面色从容闲淡地迎面走过来。 母女俩行头简单,应聘者语气里满是议论。 “一介妇道人家,来此凑何热闹?” “赶紧带着孩子回家做饭去!” 陆狄将将有几分好奇,低眸轻瞥乔枫吟手里的简历,上书: 丁文子,年三十四岁。做庖丁十四载,前三载在饭馆里做无名庖丁,第四载入京都天香阁,两年内跻身首座之位,至今日。 看到这份简历,陆狄和乔枫吟双双眼前一亮。 要知道,京都天香阁在周国内外声名远播,皇族甚至把它的控制权收入囊中,吃它的分红,乃周国在餐饮界对外可以引以为荣的口碑。 比起一些在曹县如此丁点大的地方干过一段时间的应聘者,丁文子可谓是真正的大师。乔枫吟身为应聘的掌柜,需要冷静以对,因此暂压内心的惊艳。 乔枫吟请她简单地介绍自己,虽然未有那个必要,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但凡对方不嫌她给的薪水没有天香阁高,她岂会拒绝?此乃天相助她。 饭馆只招一名庖丁,聘选的结果显见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