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春山》 1. 吃青 《眠春山》全本免费阅读 五黄六月,高山上的青稞熟透,春山湾边陇的冬小麦采收。 边陇地的麦穗青黄混接,湾里人有句话叫“宁收青稍,不收毛腰”。麦子由青变黄不过一晌,等到熟透再收麦粒簌簌往下掉就晚了,算黄算割才成。 “诺,你瞧这种摔摔就掉的,麦子熟过头了,先紧着这片收,”枣花婶把手掌心一摔就落粒的麦秆子扔到一边,谷粒小心装进皮兜里。 姜青禾热的眼前有几道重影,都没听清枣花婶在说啥。拿过腰间的羊皮囊子猛灌了几口,水浸润开裂的嘴唇,她才恢复点精气神。 春山湾地处塞北,每逢夏无风干热。收麦时更是如沸火加柴一般,难怪要把这时候叫做烤麦天。 姜青禾隐在草帽下秀气的脸红成一片,眼睛虚瞟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而后扶着膝盖站起身,晃悠悠走了几步,声音干哑地对枣花婶说:“姐,我真拔不动了,有没有镰刀?” 枣花婶弯腰双手使劲拔起株麦子,脚顺势把粘连干结的土块踩落,放到麦堆上才转身瞅她。 瞧她蔫头耷脑的,晓得寻常没下过地的做不来拔麦子这活计,扯高声调应下,“俺给你去薅一把麦镰子来。” 镰刀贵也少,哪怕农田司送的农具里有,山洼子里人也早已习惯简单粗暴的方式:手拔麦子。 毕竟整株麦拔出来,能用来当柴火的地方也多些。而且割麦留下的麦茬利得很,不穿鞋脚得被扎的血直流,麻烦。 但拔麦子最好是满手生了层厚茧,磨得不疼,还要有把子力气,拔起来才不费劲不费腰。 姜青禾垂头盯着自己拔了一上午,包了层布也长满血泡脱皮的手,这就是没有镰刀,赤手空拳的痛苦。 而且拔麦子时,麦穗会扫打在脸上,麦茬扎得又疼又痒。 想当初穿越到贺旗镇时是初春,被安排去春山湾开垦荒田。但二三月冰冻没消,只能窝着猫冬躲倒春寒。四月山野才冒绿茬,后头下田插秧时活也还吃得消。 可收麦不过半天,姜青禾就深刻理解到啥才叫累呛人。 “呐,”枣花婶从麦道走过来,把麦镰子塞到姜青禾手上。汗糊住眼睛,她拎起脖子上的汗巾抹把脸,狠狠咒骂了句,“热死黄天,叫不叫人活了”,又用力扽了株麦子。 这五亩田只有姜青禾跟枣花婶两人收,往远处都瞟不见人,只有一株株麦子倒伏下来。 姜青禾说了声谢,还被枣花婶拿话堵了,让她少整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她只能重新往手上缠早就汗湿的布,岔开腿摆出架势割麦。得益于她以前住在乡下,外公闲不住拾掇了好大一片稻田,她年年都会去割水稻,手还不生但疼得她龇牙咧嘴。 割到她感觉自己腰像断节一般,才模模糊糊听到枣花婶说歇缓,回去吃晌午饭。 哪怕是给湾里公田收麦,湾里也不管饭,收完才给两斗麦。 姜青禾一路僵直着身子,手没停过,东抓西挠,麦芒刺的她浑身奇痒无比。 枣花婶跟她走的不是一条路,她从岔路口走到东头的苫草房子,拉开柳条子扎的篱笆院门。 稻草扎的顶,黄土盖的墙,高温天根本一点不隔热,屋里就比火烤好一点,姜青禾迈着靸靸步儿进去。 徐祯正在擦脖子,穿一件无袖的褂子,脸上沾着水,偏黑的肤色。 他拧巾子时说:“喝点盐水,别嫌苦,天热汗多,喝点盐水才有力气。” 她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一屁股墩坐在中间的椅子,闷声闷气地说“好。” 然后端起碗很小口地喝,不算咸但很苦,她都不想再喝第二口。 说起来春山湾并不缺盐,但很缺好盐,磨得细细白生生的那种盐,大半年姜青禾都没见过。 最常见的是用盐碱地里碱水自制的土盐,和给牲畜吃的黑盐,味道苦到沾一点就反胃。 她家用的是和屯盐池的红盐,大块发红,还有个雅名:桃花盐,结果中看不中吃,颜色好看苦馊馊。 她喝完半碗盐水,苦味爬上舌尖,顿时精神许多,一口咽完跑到里屋去擦身子。 出来就说:“再攒点东西,换一些淖尔那地的青盐。” 吉兰泰的白盐暂时换不起,稍微低一档的青盐还是能换的起。 “好啊,”徐祯没有不应的理,手搅着一小盆黄色的糊糊,边答话。 要换青盐只能跟住在春山湾对面平西草原的蒙人换,他们部落有很大一片青盐池。 徐祯背对着姜青禾在鏊子上摊黄儿,黄煎鏊并不平整,中间往上凸起,摊出来就能做到中间薄两边厚。 放到在炉子上烧热,“滋啦”声起,搅好的黄米糊顺边团成个圆。 硬糜子脱壳后就是黄米,它好赖都能活,除了冬麦以外田里种的最多的就是糜子。 仓房里还剩好几斗,口感并不好,咯嗓子。徐祯用的软糜子,软糜子就难伺候,产量也不高,种的人并不多,但吃起来糯。 姜青禾解开细布,坐在桌边给自己挑水泡,嘶了声,问他,“你热不?打谷可是力气活,累得慌,随便对付口吧,蔓蔓也不在家吃。” 蔓蔓被她托给四婆照看几天,白天送去,晚上接回来,她可舍不得才三岁的娃跟他们两个在田地里受苦。 “打谷就是热,有点累。黏饭你又不爱吃,晌午不吃饱,下晌你还能有力气干活,”徐祯说话全然没有湾里汉子的粗气,就慢慢声。 他脖子搭着汗巾,时不时擦把脸,大高个缩在小炉子边,火候掌握得牢牢的。 摊黄儿很少有人这时候做,都是清明才吃。姜青禾不会做,徐祯跟四婆学的,鏊子盖一拨开,摊黄儿盛到粗瓷盘里,又大又圆,底部焦黄顶面亮,暄软又带着甜味,还有点糯。 面糊全摊完后,姜青禾才把水泡处理好,徐祯探头过来嘶了声,给她出血的地方撒了层马皮泡粉,消炎止血特有效,帮她手上新缠了两条细长布。 换下来的被徐祯扔到架上的水盆里,仔仔细细抹了土肥皂。洗完晒外头木架子那里,用夹子夹住,以免风一吹就往地上掉。 姜青禾感慨他的勤劲,给他拿筷子,又给他盛黄米粥,她对这粥已经反胃了。咬摊黄儿的时候可劲儿夸他,“你的手艺已经跟四婆不相上下了。” 徐祯这时就会起身,拿刀给她切成小块,让她再多吃点。 哪怕奔着吃饱才有力气干活的念头,姜青禾也只吃完一个。剩下除了给枣花婶带的,还给四婆留了点,天热坏得块,装在碗里放到冷水盆里盖着。 多的全叫徐祯吃了,又把她剩下的那半碗盐水喝完。用过的锅碗都留不到日头阴下去再洗,徐祯顺手就给用搌布刷干净了。 姜青禾习惯了,洗碗她从来没沾过手,跟啥感情都没关系,主要人徐祯嫌她洗得不够干净。 吃完进里屋土炕上眯会儿,即使铺的草垫子也热得够呛。 姜青禾醒来恹恹地挂上水囊子出门,打谷场跟麦地两个方向,徐祯走后她去麦地把麻纸包的摊黄儿给枣花婶。 枣花婶晌午吃的黄面馍馍,吃了个半饱,她力气大饭量也大,接过麻纸包敞亮道:“俺得你的济,六月能吃上口摊馍馍,夜里到俺家来吃。” 姜青禾弯腰割麦子,闻言婉拒,“四婆起早就忙活,让我们上她那吃,” 四婆家离两人住的草房子隔了一排旱柳,等数到第三十九棵树,上头拴着根毛蓝布,后头就是四婆家的篱笆院子。 姜青禾捆完最后几株麦子也不急着去,先回来擦洗完身子,换套褐布对襟衫子。等徐祯进门拾掇好,才把门口那桶野鸭蛋提上,带好摊黄儿出门。 就算四婆没照看蔓蔓,两人上门也得拿些东西去,不然空奓手儿,在这地界是要被人笑话的。 日头没落前,走在路上都烫脚。但一进旱柳下,它枝干极粗又生满柳叶,树冠膨大到兜住了光照,顿时凉快下来。 四婆特意在旱柳树下搭梯架,种要爬藤的黄瓜秧子、豆角,没直接受到暴晒年年长势都很好。 今年黄瓜藤照旧爬满了架子,黄瓜还瘪着不饱满,但青绿色很诱人。 姜青禾此时又后悔没早点拾掇地,住的院子里土质太差,根本种不了东西,得走远路去把好土一筐筐挑来填上。 她盘算等过了收麦口就去挖土,想着事慢了几步,徐祯已经敲开四婆家的门。 四婆一年四季都裹着她灰黑带绣花的头巾,半佝偻着背,脖子很粗,有个包块。她眼神落到门边的野鸭蛋上,立马伸手指指徐祯又点点姜青禾,“拿这东西做啥嘞!” 直到进门四婆还没唠叨完,不轻不重拍了姜青禾手臂,拉腔拔调,“俺的天爷欸,说你苕的哩,神的摇的哩。” 姜青禾摸摸鼻子,知道四婆是骂她,说她瞧着挺聪明,其实就是个傻的,徐祯就笑眯眯不说话。 她还没开口解释,野鸭蛋是从北海子那片芦苇荡里捡的。 就有道怪腔怪调的声音在她背后喊,“俺的天爷欸——” 蔓蔓圆鼓鼓的脑袋探出来,她觉得很好玩,摇头晃脑。头上用红头绳绑的小揪揪都在抖,还想咽口水,憋气再喊一句。 徐祯立马弯腰动手一把抄起来,在她娘没发飙以前,把她抱走了,走远了还能听见她中气很足的“爹,欸!” “爹听见了,小点声。” 姜青禾拧眉,这臭小孩,咋啥都学。 倒是四婆乐呵呵道:“挺好,挺好,听音音,念经经,尕娃多活泛。” “恁就惯着她吧,”姜青禾长叹口气,她要是不严厉点,蔓蔓都能被四婆和徐祯惯得上天。 四婆家很大,就她一个人住。说起来四婆并不是孤寡老人,有儿有女有老伴,可大多数都是自己过活。老头闲不住,年年跟着大队转场放羊,也就转场间隔期能回家来歇上几天。 女儿出嫁,儿子在镇上置办了家业,嫌山洼子路远。一年也就赶着年节来一趟,有时懒得来,就托人捎点东西尽尽心意。 怪道人说:娘老子的心在儿女上 2. 干拌面 《眠春山》全本免费阅读 春山湾是个前后环山,一侧环水的山洼子,山洼子里人世世代代都倚靠着春山,在山脚开田引水灌渠种稻种麦为生。 这里冬春漫长,四月冰雪才渐消。 所以春山湾的二三月并不好过,青黄不接,满地冰溜子,走路打滑,冷的骨子里发颤。土炕费柴,姜青禾跟徐祯还得去翻雪地下的牛羊粪,大头要靠跟湾里借柴烧炕。 开荒补给的补济粮又全是糜子,夹杂点小麦。在连吃了一个月黄米稀饭、黏饭,姜青禾彻底对这两样东西反胃。 所以徐祯起早熬了锅糁饭,黏黏糊糊的,盛好三碗放凉,又去洗锅。 这地大多时候糁饭、黏饭、馇馇混吃,糁饭为主,固有“早糁饭,晚糁饭,晌午凉水拌炒面”的说法。 高粱米熬成粥,加黄米面后冒泡冒出来很多面疙瘩,得一直搅,怪不得说“若要糁饭好,三百六十搅”。 味道一般,干吃最多吃半碗,得配一碟子切好的酸菜,蘸点味好下口。 主要是分到的荒地除了深耕过,还没下种。荒地墒情太差,干干巴巴,种下去也成活不了,只能先犁再晒垡,后续指望天下雨,不下雨就要担水去浇地。 所以除了糜子有好几毛口袋外,其他粗粮只有浅兜子,琢磨来琢磨去只好吃黄米高粱。 姜青禾拿筷子戳,有气无力,昨天割麦累狠了,腰酸背痛提不上劲。 蔓蔓已经学会不用勺子,捧着碗,顺碗吸溜一口进肚,四婆就是这样吃的。她在吃上头半点不挑,还转过身问姜青禾,“娘,太烫了你不吃?我给你呼呼。” 她撅着小嘴巴呼呼给旁边那碗糁饭吹气。 姜青禾原本还有点感动,结果看见飞溅的口水,赶紧端起碗,“娘可谢谢你了,你吃你的。” “噢,”蔓蔓又开始吸溜,她含糊不清地接上,“没关系。” 她老是分不清不客气跟没关系咋用。 徐祯教她,“蔓蔓,你得说,太外道了不是。” “外道,外面的道,”蔓蔓听音听半截,说完给自己鼓掌,徐祯放弃,给她的水壶灌水。 蔓蔓有个专门的小水壶,铜制挺扁的,湾里人管这叫水鳖子,要是装酒的就是酒鳖子,大概水壶和鳖都一样又扁又大。 她可宝贝这个水壶,要姜青禾裁了花布给做个套,草编麻花做挂带,连出门都得挂身上带着。 给她带好水壶,一点路连日头都还没照到这。非得要戴上柳条编的小帽,然后要求姜青禾跟徐祯两人一起送她到四婆家。 蔓蔓牵着四婆挥手道别,进门前还不忘再重复,“爹娘早点来接我。” 徐祯也冲她招手,“听婆婆话,歇工就来接你。” 姜青禾则心里感慨,要是没穿越,说不准这会儿蔓蔓背的就是小书包去上学。可惜湾里只有社学,而且要年满十二岁才能入学。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还没活动筋骨开割,枣花婶塞了两个煮熟的鸡蛋给她,“早起煨的,不好白占你便宜。” “姐你这外道了不是,”姜青禾说完才发现咋那么耳熟呢,她也不拉拉扯扯拒绝,人家敞亮,就两个鸡蛋的事。 “给你补补,瞧你瘦叽麻杆的,这还是给湾里收麦,要搁你自家地里不得请麦客子,”枣花婶有些嫌弃,露出自己粗壮的手腕,伸手拍了拍,发出闷闷的声响,那都是实打实的肉。 姜青禾差点没被蛋黄给噎着,瘦叽麻杆可不是啥好词。 不过这地方的人不喜欢瘦,也不追捧胖,他们更喜欢莽的。莽就是健壮,老一辈总爱对底下的娃喊:喝的汤,长得莽。 说起来湾里没有哪几个女人很瘦,大多又高又壮,毕竟她们得骑高头大马、赶骆驼、挤羊奶,没把子力气可咋整。 姜青禾也想壮点,可是连肉都吃不上几顿,实在胖不起来,她割麦的时候叹口气。 湾里公田种了两百亩冬麦,全都得交田税。分给姜青禾跟枣花婶收割的有五亩,割了三天才收尾,背都晒到发红,脸晒伤。 枣花婶拔麦子一拉一个小坑,远远望去平坦一片,而姜青禾收割的这片麦茬高高低低,矮的贴地皮,高的都快到小腿肚子了。 “挺好,”枣花婶大笑,露出牙花子,“你这片是骑的骆驼赶的鸡,高的高来低的低。” 损人都拐一圈。 “下地好难,”姜青禾叹气,拢了把自己汗湿的散发,比读书还难。想当年她读民族学,田野调查的时候更偏的地都去过,当时看人家一片片梯田种满稻谷还觉得治愈,现下搁到自己身上就只有一个念头,“劳动人民最光荣。” 可不光荣吗,别人下工了,她还得苦哈哈拿锄头把麦茬挖出来,倒是也可以放一把火烧了做肥。 但枣花婶劝她挖了带回去,麦茬湾里可收可不收。而且分给姜青禾一家那片靠北的荒地大是大,可哪有啥肥力,一亩能出一斗麦都是磕了百来个头烧高香了。 所以从现在到秋末种冬麦的这几个月,都得可着劲攒肥。 贫瘠的地方肥料不外乎土粪和野灰,饼肥几近于无,这里榨过油的芝麻渣、油菜籽饼都得紧着人吃,哪里会埋到地里做肥。 暂时姜青禾只能烧野灰屯肥料,什么氮肥磷肥她想都不敢想。 等徐祯从打谷场下工来找她时,姜青禾盘腿坐在地上,一手薅住麦茬,一手拿锄头刨,刨出来的麦茬用锄头背敲落土块,再扔进篓子里。 “苗苗你,”徐祯凑过去,小声问,“在做啥?” “看不出来吗,”姜青禾瞅他,“这样挖省力,不费腰。” 说完又严肃道:“我们现在开始要把积肥当做事业,不能浪费每一处麦茬。” 大话说出口,姜青禾转头瘫在地上,谁爱挖谁挖。 “你歇着吧,”徐祯喘口气,利索开干。 她也真不能啥都让徐祯干,自个男人也心疼的不是,咋能真当牛使。 只能站起来继续挖,后来也有劲了,让徐祯歇会儿,打谷是真力气活,一天下来胳膊哪受得住。 徐祯嘴巴很硬,疼也总忍着不说,背上都晒脱一层皮,姜青禾给他撒马皮泡粉的时候,伸手戳他硬邦邦的脊背。 骂他,“憨子。” 气不过又来句,“大憨子。” 徐祯就憨,姜青禾怀疑他其实前世是头驴,那么爱干活。 骂他也不恼,就笑,只会喊:“苗苗。” 姜青禾又低低骂了句:“憨子”,还是瞒着蔓蔓给他煮了碗糖水鸡蛋,卧了好几个鸭蛋,又搁了勺糖。 不过这碗是两人一起分吃的,不给蔓蔓吃怕她坏了牙齿。 吃完姜青禾拿着空碗总结:“我们太坏了。” 还是差点被蔓蔓发现,她一皱鼻子,东闻西嗅说:“甜甜的。” 姜青禾半点不慌,塞给她个煮熟的鸭蛋,小丫头立马就吃鸭蛋去了。 下工忙活两天,麦茬全被挖出来晾在篱笆院内。湾里人烧麦茬麦秆子积肥,都得开春才收拾,等草木彻底风干后,加上干牛羊粪一起混着烧,烧完就填到春耕的谷地里。 所以麦茬晒了几天彻底干巴后,姜青禾把一篓娄干麦茬移到后院的仓房里她等不到过冬,秋初就得翻出来再晾晒给烧掉。 公田麦子扒拉完后,湾里尕娃胸前背着毛口袋,被他们娘领着去田里拾麦粒。 枣花婶先前问她,“你领不领你家蔓蔓去,能捡一兜子哩。” 姜青禾想想没答应,麦芒刺得她又疼又痒的时候,她就想着不能叫娃去受罪。 等忙过这一茬后,姜青禾终于能空出手收拾屋子,乱糟糟的埋汰。 湾里少有闲置的空房,大多数房屋是类似四合院的庄廓,一大家子住在一起。也有低矮的板屋和平房,还有靠山的箍窑,自己家人住都凑活,更别提收留外人。 土长就把村东头年久失修的苫草房子分给他们,叫人来简单修葺了一遍,把烂透了的苫草换成去年收的稻草。 这草房子当初是个猎户住的,建的很宽敞,前屋灶台联通后屋的土炕,还有间堂屋,外围有个简易茅厕,仓房是姜青禾他们自个修的。 说是草房子,其实除了房顶盖的干草外,其他都是黄土砌成的,包括地面,平常风一大就得扬灰。 所以等开春山路好走后,徐祯从湾里借了木匠要用的工具,拿斧头上山砍了株杉树做地板。 徐祯打小父母就没了,跟爷爷过活。爷爷是个老木匠,把几十年攒下来的手艺经验教给他后,没享过半天福就走了。 每每徐祯说起这个,总是怅然若失。 不过爷爷教木匠活的时候很严苛,徐祯又是这块料,哪怕用并不合手的工具,做出来的东西依旧很细致。 姜青禾擦着严丝合缝的杉木地板,累得淌了一头的汗,正擦脸的工夫。蔓蔓睡醒了,乖乖从炕上爬下来,坐在小木凳上穿鞋子。 脸上东一道西一道挂满红色的草席印,脸颊红扑扑的,声音哑哑地喊,“娘,喝水。” 姜青禾给她倒了碗冷水,蔓蔓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转头看墙边木架上,她的水壶不见了。 连水都不喝第二口,跑过去扒拉木挂钩,又弯腰蹲在那连墙缝都瞧了,才苦着脸说:“水壶长腿了。” “啥?”姜青禾一头雾水。 “水壶不见了,”蔓蔓瘪着嘴,“肯定长腿跑了。” 姜青禾摸摸鼻子,早知道昨天就不跟她讲什么物品长腿的故事了。 “没长腿,没丢,我给你拿去煮了,煮完再还给你。” “娘,”蔓蔓很纠结,抬眼瞧她,“水壶不好吃的。” 她啃过,硬邦邦的,差点把牙都掰摇了。 “你娘我不馋,”姜青禾无语,“煮了给它消毒。” 在没有消毒柜的时候,用热水煮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姜青禾发现,一旦蔓蔓嘴巴闲下来了,这小屁孩的话就特别多,还都是问题,一个接一个让人答不上来。 赶紧取下旁边挂着的布袋子,拿出一小把奶疙瘩塞给她,让她老实坐在那别动。 耳朵清净了,姜青禾终于能安心收拾,把碗筷从沸水里捞出来,她放进小木盘里摆好,拿到外头晒会儿。 蔓蔓含着奶疙瘩,从门框那探出个脑袋含糊不清地交代,“娘,水壶要挂起来。” “成,祖宗。” 又把土炕上的草席换下来,铺了张新的上去,用过的草席卷起来,放到一边,这玩意得拿到河边去洗。 忙到下晌连窗都擦了个遍,徐祯扛着一袋鼓鼓囊囊的东西进来。一放到地上,渴得他接过递来的水咕咚灌完一碗。 “土长给我们算了八斗麦子,”他用袖子擦汗,脸上黑红交加,很满足地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咋有这么多,”姜青禾嘟囔,给他递毛巾。 徐祯擦完汗解开绳索,露出里头带壳的麦子,“我又去打谷又晒谷,自然分得多了点。麦秆子也有,晚点我用板车去拉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姜青禾用手抓起一把麦子,金黄饱满,累了那么多日看到这也值了。 晚上拉了一车麦秆子后,转日两人就拎着五斗麦子,上四婆家借石碾子磨面粉。 今年的新麦不磨成面粉,吃一口面,姜青禾都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胃。 而且连四婆都夸今年雨水下得正是时候,麦子灌浆时没下雨,长势好,所以连秕谷和稞头都少见。 农家人不喜欢秕谷,籽粒一点不饱满,有的就空壳,更讨厌稞头,禾穗变黑就说明雨淋着染病了,这株小麦就废了。 这样好的麦子,姜青禾只要磨一遍,磨一遍叫头茬面,白中带黄。就是大伙口里上好的白面,五斗麦子能磨差不离三斗的白面。 四婆直嚷她不会过日子,“娃娃伢伢才磨一茬。” 要晓得她们得磨上两三遍,恨不得五斗的麦出七八斗的面粉。甚至有的人家磨四遍,等面发黑后只剩下麸子,要不麸子也磨进去才满意。 姜青禾尝过黑面和出来的馍馍,比全麦面包还难吃。更难听一点的说法是,猪糠啥味它啥味,虽然她没吃过猪糠。 < 3. 罐罐茶 《眠春山》全本免费阅读 塞北没有海,也不临海,却有众多各色的海子。 因为他们把湖泊叫做海子。 春山湾有北海子,西海子,大海子,平西草原旁边的三个湖泊则叫南海子、东海子以及小海子。 姜青禾知道这地方最大的湖泊居延海,要翻过乌鞘岭的鸟道才能到,那里每到开春就有数以万计的禽鸟过来产卵。 飞不到居延海的,就会在北海子安家。 去往北海子的路两边种满了白杨树,每一道弯曲的节点都有它的身影。路上并不平整,满是石头沙粒,蔓蔓被颠醒了。 她伸出小胖手揉眼睛,看见这排又高又粗的树很兴奋,又犯起喜欢数树的毛病。 “一、二、三、四、五…十,十一,十五…” 徐祯在前面拉车,很高兴地转过来说:“蔓蔓,你已经学会从一数到十了,爹教你从十数到二十好不好?” “好啊,”蔓蔓应得很爽快,数的时候却不配合,就觉得十三后面是十六,还非要说她爹数错了。 姜青禾才没理他们父女间的官司,她一路上都执着于一件事——捡牛羊粪。 积肥是她这几个月的事业,话可不是白说的。 当然不是真上手捡,她有两件工具,一样是五耙弯曲粪叉,牛粪坨很大,天热干得快,用粪叉抄底连土一铲,抖完土把牛粪扔进篓子里。 另一样也是粪叉,但只有两根挨得很近的齿,并不是所有牲畜的粪便都那么大。驴的就小,外皮稍硬又光滑,不使点巧劲都叉不起来。 大伙最喜欢的是羊粪蛋,一点不臭又干爽,用两齿耙一叉一个爽,就是小了点。 这条路是往平西草原放牧要经过的,所以边上干掉的牲畜粪便不老少。等走到白杨树的尽头,露出生满碱蓬和红柳的土地,就到了北海子的芦苇荡,禽鸟的栖息地。 而姜青禾不嫌累地捡了三大篓,她到地才觉得自己傻了,“我应该回去再捡的。” “就这么点路,能拉回去,”徐祯把板车后面的支架卸下来,扎进土里,板车就牢牢地保持一个平面,不需要往下卸货。 蔓蔓跑去蹲在没有芦苇覆盖的地方,远远瞧着湖中央那座小岛上飞舞的禽鸟,她记得爹娘说不能靠近水面。 在他们一家刚刚抵达,发出些微声响的时候,那些赤麻鸭就很警觉地跳进湖里,游远了。 但是这里到处藏着它们留下来的蛋,在芦苇丛又或是刨出来的坑里。 春天繁殖期的时候,去往北海子的三条路会被封起来。那时湖里湟鱼产卵,赤麻鸭下蛋孵化,各种候鸟生崽。如果有人过去惊扰它们,来年能捕的鱼减少,赤麻鸭会抛弃孵化的蛋,更多鸟类无法出生。 山洼子里人不懂后世的动物保护,但他们知道不能杀鸡取蛋的道理。 现在过了繁殖期,蛋该捡就捡,孵出来的鸭子太多也会破坏北海子的水质。 她和徐祯一人埋头捡了一篮子鸭蛋,回头发现蔓蔓还在直勾勾盯着湖上的绿头鸭。 “看起来蔓蔓很喜欢鸭子,”徐祯觉得闺女那种认真的表情,肯定是很喜欢小动物。 姜青禾摇头,“你还是不了解你女儿,她指定是馋了。” 果然两人一走进,就听蔓蔓在那里念念有词,“肉,好多肉肉!” “好多会飞的肉肉!” 她一转头,兜着的口水就从嘴角滑落。 姜青禾笑得趴在徐祯身上。 徐祯被他女儿的馋样伤害了,给蔓蔓擦完嘴又不轻不重捏了捏她的圆脸蛋。 两人都没觉得自己能捕到灵巧的野鸭,尤其还没有船。但姜青禾见蔓蔓这么馋,又心软,娃半个月才吃一次肉。 她以前生活在水乡,湖泊里盛产野鸭,村里人捕野鸭都是先撒网,用家鸭引诱,然后抄网把鸭子兜进去。 “试试吧,”姜青禾有些庆幸,她拿红柳纤维编的网还挺大,说不准真能走狗屎运套牢一只呢。 徐祯跟她咬耳朵商量,不叫蔓蔓听见,“要是没网着,我们找徐婆子买一只吧。” 徐婆子是春山湾的养鸭大户,她家养了很多土种麻鸭。 姜青禾掌管家里所有的钱,嗯,就是那任凭她看出花来,也只有一百来个麻钱的财产。 对湾里人家来说,在他们的生活里很少有买这个词,更多的是换。啥都能靠换,比如一头羊换一辆板车,但是暂时没人当这个冤大头。 “成吧,”姜青禾答应。 两个人连网都没下,就已经打算好了后路。 下网得要技巧,而姜青禾不会,徐祯更不会,他钓个鱼坐一天鱼都不上钩。两个人随便把网拽在手里扔出去,一头拴在木棍上。 见网离野鸭十万八千里,便不再管了,只有蔓蔓牢牢守着。 开始顺着湖边缓慢地下鱼篓子,篓子口小肚子大,里头装了点食物,能引诱小鱼小虾入网。 至于鱼罩子得找一块浅滩处,见到条鱼就把它罩在其间。但在这里是很没有用的东西,鱼没那么傻。 最后徐祯发现了种新用法,直接倒过来当抄网。拉住两边的麻绳让罩子渐渐沉到水下,撒一把碎饭粒,等小虾成群游过来,就快速把罩子拉起来。 每次都能收获铺满浅底活蹦乱跳的虾子,只是太小了,姜青禾把它们炒干放一把盐,也算是一道咸菜。 她还蹲着看还有没有鸭蛋能捡,就听见蹬得很快的脚步声,蔓蔓红着小脸跑过来,布鞋都快挂不住脚后跟。 她喘气吁吁,“有鸭子,”蔓蔓描述不来,最后她说,“在水里绊了一绊。” 每次她不老实走路跌了跟头,四婆都会说尕娃绊了一绊,越蹿越高。 小孩当时记着,现在就用上了。 姜青禾有点不信网住了野鸭,可还真有只绿头鸭在撒网的地方挣扎。两只脚蹼都被细网缠牢了,急得它翅膀扑哧扑哧在水里胡乱拍打。 “看来我们今天运气不错,”徐祯也停下打水的活计,走过来拉住网的一端。那绿头鸭一见会移动扑腾得更厉害了,最后被钳住翅膀,柳条捆住不能动弹塞到板车上了。 蔓蔓凑近看,她不敢伸手去摸那泛着绿光的头顶。绿头鸭见她走进来,蹼掌登在木板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看起来很可怜,绿豆眼一直盯着她。 这回不说吃肉肉了,她蔫蔫的。 小孩子劲来得快,去得也快,蔓蔓搅着手指头跟姜青禾商量,“娘,不吃肉肉。” “真不吃肉肉了?”姜青禾假做疑问,“肉肉很好吃的。” 蔓蔓扑到她怀里,不说话就一直摇头。 姜青禾松了口气,她跟徐祯两人都是第一次当爸妈,诸如面对这次的事,既想让蔓蔓吃到肉,又不想过小养成她不敬畏其他生命的想法,好难。 她和徐祯都是稀里糊涂被生下来,又磕磕绊绊长大,但在做父母上,他们郑重、清醒、明白地迈出了这一步。 “来,我们把绳子解下来,”徐祯摸摸她的头,又拉住她的手,把活扣给一一解开。 刚一松开桎梏,绿头鸭卖力挥着翅膀,一头扎进了芦苇丛里。 蔓蔓才露出点笑意,“它回家找妈妈去了。” “找不到家很着急的。” 她又抱住姜青禾的脖子,轻声说:“好妈妈。” 又转头亲了一口徐祯。 再次郑重道:“错了,不吃肉肉。” 姜青禾想,还是可以吃肉的。 徐祯想,买只又肥又嫩的鸭子,庆祝一下。至于庆祝由头,太多了。 两只水桶打完水要捆好了,水没装得特别满,太满颠的时候就会溢出来。盖上桶盖,拿三四米长的麻绳穿过木桶盖上的洞眼,给桶来了个五花大绑,保证漏不出来。 今天鱼篓子里的鱼也很多,但是大多都是麻食子,一种特别小的鱼,姜青禾很喜欢它一点,没刺。 还混进去两条鲢鱼,虽然不过巴掌大,也让她有点惊喜。本地的鱼种里除了湟鱼、狗鱼外,其他鲤鱼、鲫鱼、鲢鱼等都是从南边来的鱼种,早些年放到湖里不适应死了很多,留下来的在一个个湖泊,一条条河流里繁衍生息。 “把鲢鱼在这烤了吃,”已经将近晌午了,姜青禾拍板。 蔓蔓觉得吃鱼不是吃肉肉,而且她不太喜欢吃鱼,鱼刺会卡喉咙,她害怕。 但是在野地里吃饭她很欢喜,又蹦又跳,去旁边的红柳林里挑了株最喜欢的。 这时候还没洗的草席给铺到地上,有红柳遮阴不算热,徐祯拿出小刀,跑到一边去处理鲢鱼。 把内脏和鳞片留给野鸭分食。 他拎着开了花刀的鱼回来,姜青禾用火镰击打火石,冒出火星子加火绒子点燃,架好的干柴很快燃起来。 徐祯掰了两根红柳枝条,捋去叶子洗净从鱼嘴里穿过去。以前吃羊肉串时,钎子一般分两种,便宜的用铁钎子,地道的用红柳钎子。 红柳生来就带着身盐碱味,烘烤时会逐渐渗透出来。姜青禾只薄薄抹了点姜粉,稍微去下腥,盐粒子放了一星半点。 等徐祯似模似样地开烤,姜青禾又跑到板车边拎袋东西下来,解开布一看是个不大的罐罐。陶瓦罐双耳,还有个壶把,壶嘴突出,没有盖,浆洗得很干净,连火燎上去的黑灰印都没有。 “罐罐,”蔓蔓认得。 “怎么带它了,”徐祯忍不住问。 姜青禾从火堆里扒出几块炭,磊上石块再把陶罐放上去,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徐祯。 徐祯其实是个没有爱好的人,以前爷爷吃啥他吃啥,上学回来后就学刨木花、画线、榫卯,活的跟个小老头一样。 跟姜青禾结婚后,也是随她的喜好。吃什么都可以,一点不嫌弃,很好养活,不过姜青禾觉得一点都不好,哪有无欲无求的人。 非要带着他体验人生百味。 后来徐祯喜欢上了钓鱼,只是没一次能钓上来过,再后来到了这里,他有了个新的喜好,喝罐罐茶。 只是他喝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喝都很满足。坐在小矮凳上,手里拿一块炕好的馍,一边掰一边品罐罐茶,能不出声坐那好久。 那个小陶罐他很宝贝,喝完先拿牛毛刷蹲在墙脚,仔仔细细把黑灰给刷掉。罐里头的茶垢也不放过,再打一层土肥皂,刷到锃亮跟新买的一样,才洗净让它自行阴干。 “我拿它来还能干啥,本来准备熬鸭汤的,”姜青禾故意这么说。 徐祯看透了她,只是笑,轻轻浅浅的。 塞北没有茶树,不然也不会衍生出茶马互市,在这里砖茶是硬通货。早很多年前,往这里运的是红砖茶,毛红茶铡碎蒸制压出来的,又叫厢红。 后来改制青砖茶,也由毛红茶变成老青茶,青砖茶保存越久香气越浓,品起来滋味也愈发好,更受牧民喜欢。 牧民常用的罐罐跟鸡蛋那么大,名字却很大气,叫千里驹,烧开极快喝得也极快,一口进肚。 姜青禾放在石头上熬的陶罐就大了很多,拧开水囊子倒水,下砖茶末。她还带了一块老黑糖,一小把枸杞和红枣干,看的徐祯一愣,差点忘记给鱼翻面。 他自己熬的时候就放一点砖茶,熬到茶水浓酽,也不觉得苦,他吃惯了苦。 但姜青禾说:“今天尝点甜的,好喝以后都这样喝。” 他有点心不在焉。 罐罐茶很快沸腾,一沸就用筷子捣茶沫,所以也有说不是熬茶,是捣罐罐茶,越捣茶香味越浓。 蔓蔓追鸟追累了,汗津津跑回来,蹲在茶水面前说:“娘,我喝,”往常都是不给她喝茶水的,所以她鬼灵精强调,“不喝冷水,喝糖水。” “喝一点,”姜青禾就知道她会来这一出。 蔓蔓讨价还价,她伸出两根手指头,“喝两点。” 姜青禾被她逗笑。 喝罐罐茶是得配馍馍的,馍馍要炕。但是他们没有炕馍馍要用的土炕洞,就搭了架子两面翻烤,烤得酥酥脆脆的。 掰点馍馍,喝口茶,再撕下来一块烤得油汪汪,咸滋滋的鱼肉,有碱味也不妨碍他们吃得尽兴。 回去之前还找浅滩有遮掩的地方洗了个澡,北海子有个口通清水河,不是死水,含盐碱也不多,不经常下水没问题。 4. 一个热锅盔 《眠春山》全本免费阅读 只有长在稻田的稗子,人们说它是害草。 蹿的比稻子快,一株根系能结出满簇的稗子,把稻苗挤占到一边去。就算把高稗子扯掉,那些低矮没冒出头的,也会混在稻田里,吸取肥力和阳光,再次出头。 所以每每稻子将熟未熟前,都得进行最后一次提稗子。 “稻子熟前不拔稗,来年有苦也说不出,晓得啥意思不,”徐婆子稳准狠扔出株稗子,她也不卖关子,“收了稗粒,蒸饭吃到没熟的都不是大事。” “可混到粮种里,稗粒可不像稻子那样容易沤烂,到那时,田里的稗子成殃,哪还有好收成哦。” 徐婆子长叹一口气,做人难做农家人,苦得很。靠天吃口饭,收成好不好上头都有田税压着,农事半点不敢耽误。 姜青禾看着田间摇曳的稻苗,埋头佝偻着身子,在淤泥里穿行拔稗子的农民,不禁有万千思绪。 她今天出门算早的,连日头都没见影,下田的更是摸着黑,先打草拾谷喂牲畜,咬个黄米馍馍就来伺候秧苗。 有的勤勤恳恳忙活一年,到头来连黄米馍馍也啃不起,还要靠黑面来糊口。 她深切明白,哪怕在工业化的时代,种田也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更别提生产力无比落后的朝代,每一株禾苗从育种到出秧苗到插秧,拔节抽穗到成熟那漫长的期间。得操心肥力,担心稗子蹿的太多,忧心鸟兽破坏农田,更害怕天老爷不作美。 一场白灾一场暴雨,就足以覆灭整年的收成。 可惜那么勤谨,也没有享受到丰实。 姜青禾喟叹,埋头在每一排稻田里寻找稗子的身影,徐婆子说的很清楚。 最直接就是上手摸,稻杆摸着毛刺刺的,稗子则光溜溜,摸叶子也一样。 要不是就看色,瞧着没一点白,那是稻子,叶子能瞅出来白的是稗子。 刚开始姜青禾还是能看出来几株的,可到后头眼也花了,人也糊涂了,那乌泱泱一片禾苗,总不能每株都上手摸个遍吧。 她无比确定,不是每个人吃得起种田这碗饭。 徐婆子手里还淌着泥,笑得差点拍在自己衣服上,“阿妹你瞅你,闲时不烧香,忙了胡抓浆,瞅瞅这秧田里多少稗子哟。” 她边笑边摇头,有啥就说啥,“妹啊你跟你男人,就是一根瓜秧子上的两个瓜蛋子,但凡多来转转哩,稗子都能少捆一把嘞。” 姜青禾没敢搭话,被她说得臊红了脸,自从插完秧还真没来咋转过。 旁边还有来扯稗子的大伯,也听到徐婆子的话,当即站直了身扯嗓子道:“可不能这么埋汰人,徐婆子你懂南墙根的葱——要壅的理不?别把人臊的以后不敢来田了。” “阿伯,那你可小瞧我了,明天还来,”姜青禾自认脸皮还是比较厚的。 “成啊,明早叔等你嘞。” 稻田四处都响起一阵快活的笑声。 有人拔着稗子唱起花儿,“七更日头照花山,花山上好多的牡丹。想起尕妹者下夜川,三九天冻下的可怜。” 隔道田有人顺口接上,嗓子豁亮,“水灵灵的牡丹清亮亮的泉,吸住了探花的少年。马跑了千山的出一身汗,端为才开的牡丹。” 花儿唱词很清雅,结果横插了句直白的信天游来,“拉了你的绵手手,亲了你的小口口。” “滚犊子玩意,”旁边有人败兴,扔了一扎稗子过去。 “俺们山毛子,听不得酸曲,就该这样唱,川子再来首,”黝黑的汉子嘎嘎乐。 结果那个叫川子的少年,环抱着胸,捏着嗓子假作抹泪又来了句花儿,“疼俺的少,恨俺的打寒里笑哩。” 可把人逗得差点在水田打滑,又气又笑拽了把泥扔过去。 黝黑的汉子也来句信天游,“牙儿白生生两眼花蓬蓬,谁不说你是个好后生。” “还得是俺亲哥哩。” 田里又笑又闹。 姜青禾也不觉得拔稗子苦了,听着多可乐啊,她只会哼几句。花儿和信天游属山歌流派,湾里的尕娃都能有模有样唱几句,好似唱不来就丢了丑,失了脸面。 她想,土地贫瘠,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点不贫瘠。 平原上高歌信天游,蜿蜒盘绕的山路会开出花儿。 踩在清水河滩洗满脚泥的时候,姜青禾仍在回味那些或美或直白大方的唱词。 徐婆子也哼着,“园子角里开红花,俺们都是婆婆娃娃家…” 一路沿着河流又回到那间鸭舍,徐婆子问她,“要公的母的,老的还是嫩的,大的还是小的,要不你自个儿挑只?” “不过挂面不调,有言在先阿,俺只收麻钱,大的十个麻钱一只,小的就三五个。” 现在没什么人买麻鸭,开春后想要菢鸭仔的,买的才多。眼下只有谁家多了个月婆子,生了毛娃想给补一补,才买上一只。 “婶你给我挑吧,挑只老的母鸭,炖汤喝,”姜青禾听到这价格觉得还算公道。 徐婆子是训鸭养鸭一把好手,她舍得给吃料,一只只土种麻鸭养出没有几只瘦的,满身羽毛也遮不住肉。 徐婆子一路上都纳闷,眼下算是问出口了,“咋,要去送礼?” “不是,自家吃。”姜青禾被她问得一愣。 徐婆子在她肚皮来回转了圈,悄声问,“揣上娃了?” “婶阿,你想啥嘞,娃馋肉哩,”姜青禾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她和徐祯只会有蔓蔓一个孩子。 哪有那么多的爱能平摊出去呢,爱护好一个就足够了。 徐婆子笑笑,还是说了句,“娃娃不宜惯,吃了馍馍还要饭。” 但也进去挑了只最肥的,她反剪着麻鸭的翅膀,用麻绳绑了两圈拎出来。 见姜青禾看边上才生出没多久,走路还张着翅膀的小鸭。 麻鸭小时候颜色不好看,褐中夹杂点黄,尾巴毛发是黑的,嘴巴粉粉的,圆头圆脑瞧着挺可爱。 “来只小的不?”徐婆子问。 “麻鸭得放到水里养去吧,我们那离河远。” “害,”徐婆子摆手,“不用也成,就是到水里吃点鱼虾长肉,旱一点也能肥。” “你去麦田里捡点掉在地上的麦粒子,指定还没拾干净,麦麸也成,牧草咋都成。阿妹你说,要就给你拿几只壮的。” “选只不太养得死的吧。” 姜青禾只有这个要求,她拿给蔓蔓养。 小娃除了偶尔跟他们出门,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屋里自娱自乐,连玩伴都没有。 就算徐祯给她削了很多木头块可以当积木玩,但一个人玩还是很无趣,没玩几次就腻了。 养只鸭子正正好,让蔓蔓每天都有事做。 果然当姜青禾到家把小鸭子放在地板上时,蔓蔓立即抛弃了她心爱的小水壶,跪在地上趴着看小鸭子一摇一摆走路。 “娘,你把嘎嘎带回家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给你养好不好,”姜青禾把另外只大肥鸭递给徐祯,让他去宰杀。 蔓蔓狠狠点头,兴奋劲上来,胳膊杵了好几下地板,腿也在地板蹬了好几下。 “那你给小鸭子取个名字。” 蔓蔓不假思索,“嘎嘎。” 她补充,“小鸭子,大鸭子,野鸭子都是这么叫的。” 她尖声尖气地模仿了一遍,然后评价自己,“好听。” 姜青禾夸不出口,她高兴就行。 嘎嘎满屋子乱窜,姜青禾怕它拉在屋里头,扯了根麻绳,从小鸭子头上绕一圈拴住,绑在一边不让它乱跑。 屋里响起弱小无助的嘎嘎声,听到后头就感觉像一连串的叽叽叽。 姜青禾要蔓蔓管住它,还告诉她,嘎嘎不能住在屋里。 蔓蔓说:“爹给做房子,嘎嘎睡外头。” 徐祯忙着杀鸭褪毛,等麻鸭剁成一块块,先焯水再下砂锅,小火慢煮。 他才能空出手应付闺女的诉求。 “要大,”蔓蔓这么说。 她嫌徐祯弄的屋子太小了,就两长条木板搭上另一块木板做顶棚,她作为小监工,一点都不满意。 “不好看,嘎嘎喜欢漂漂的。” “高一点,我想嘎嘎的时候,头进不去啊。” 徐祯沉默,是不是最后还得自己住进去才成。 干脆徐祯按照狗窝的大小来做,根本不管小鸭子跟手掌心点大。 尖顶斜面,又阔又大,底下还垫了石头,有扇开得特别高的窗。门特别大,至少蔓蔓把头伸进去的时候,里头传来她满意的赞扬,“喜欢大的,嘎嘎也喜欢。” 姜青禾觉得未必,丁点大鸭子就够缩墙脚的,猛地探进个硕大的脑袋,够渗人的,应该说够渗鸭的。 结果屋子做好发现,鸭子腿短,能迈都迈不进去。蔓蔓又有了新要求,“要给个楼梯。” 她想说台阶的,脑子里就没这个词。 徐祯没有不依的时候,拿石头一次垒上去,等小鸭跌个跟头挨一记脑袋,能磕磕绊绊上去后,蔓蔓勉强满意。 砂锅里的汤也炖到时候了,蔓蔓也馋了,她还是喜欢肉肉的。 但她舔着嘴唇,眼神落在冒烟的砂罐里,馋字都快从她嘴角流出来了,蔓蔓却说:“要先给婆婆吃。” 四婆待她是真当亲孙女样疼的,上回送去的那兜子鸭蛋,老人家自个儿舍不得吃,每天蔓蔓过去就剥给她。 怕小娃嫌没味,还拿碗倒了点清酱让她蘸着吃。种下的黄瓜捡了水灵的,切片放糖给蔓蔓吃。 蔓蔓人小,可谁对她好,她都知道。 她肚子咕噜噜叫,咽下口水,撇开眼说:“我给婆婆送过去。” “行啊”姜青禾舀出一大海碗的鸭肉连汤,正好她想让四婆后天帮她照看下蔓蔓。 她得和徐祯进山拉土,在后院造个菜园。 “好,”蔓蔓点头,“我要带着嘎嘎。” “带,不能进四婆屋里。” 蔓蔓点头,跑着跟徐祯一起去给四婆送鸭汤。 回来啃着鸭腿,肉还在嘴里就说:“婆婆给我吃肉肉,我说不要,婆婆给我吃。” 徐祯也是无奈,“四婆说自己嚼不动。” 其实四婆还说:让他们自个儿吃好的,别往这送儿,她心疼。 只是徐祯昧下这句话,只当没听着。 没来得及醒面,而且有鸭肉鸭汤,吃面就有些奢侈了,忍住没去动面袋子,而是闷了锅高粱米。 虽然口感不好,可鸭汤油汪汪的,肉煮的软烂,浇点汤在高粱饭上,也算是对得起肚子了。 第二日,姜青禾穿着草鞋出来的时候,徐祯还在比较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他发现自己不上手摸,单凭眼睛去看,越看越稀里糊涂。 看他专注认真,却憋不出一个字的表情,姜青禾就知道徐婆子说的不错,他们两个在种田这件事上,可不就是一根瓜秧子上的两个瓜蛋子。 还是生瓜蛋子。 早知有今日,他俩都应该上农大,而不是一个苦哈哈读了建筑,转头当木工。一个学民族学,到处去犄角旮旯的地方探风。 正经事上没半点用。 一路保持对稗子的高度警惕,下到田里开始埋头寻找。 隔道田的阿伯笑着喊,“今个男人也带过来了呀。” “那可不,两个瓜蛋子总比一个有点用吧,”姜青禾笑眯眯地道。 事实上,也并没太有用,在两人第n次把秧苗拔出来。又手忙脚乱塞回去的时候,踩在冰凉湿滑的泥地里,背后却出了一层汗。 两人拎着捆稗子,坐在田垄上面面相觑。 姜青禾沾着泥的脚踩在徐祯的脚上,然后说:“明年稻田减产,我就去拔生在其他地方的稗子。” 长在稻田里的稗子,实在让她投鼠忌器,无从下手。 其他地里长的,还怕拔不下来吗,到时候都给四婆家的鸡鸭当草料。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徐祯也很认同,大概也只有到抽穗,才晓得出了多少稗子。 休息的间隙,大伙照例是要唱山歌解乏的。 徐祯听着对面唱,“阴丹衫子绿罩子,月白俩吊给个里子,模样儿像你的好少的,心肠儿跟不上你的。” 他对姜青禾说:“我也会哼一句。” 徐祯唱歌还行,嗓音很轻,他对着田唱,田里有禾苗,“泉水沿上的格桑花,骨朵大,羞答答,活像是尕妹的脸洼。” 5. 油泼辣子 《眠春山》全本免费阅读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每每听见春山两字,总会让人冒出点诗意,继而觉得这个名字不符合塞北。 后来姜青禾知道是自己草率了。 塞北能有东西南北海子,就能有春夏秋冬四个湾,多随意的取名方式阿。 地里刨食的大伙认不得几个字,一辈子连名字咋写都不知道,取名都是捡着顺口的叫。 比如春山湾在他们口中,叫山洼子,而春山则被称为草山,满山遍野除了树就是草,尤其一到夏天那草跟浸了粪一样疯长。 前几天枣花婶跟她说,要做肥烧野灰就去砍草山口的,她没问为啥,眼下才知道,真是砍也砍不完。 春山入口那块进山的牌下,缠满了谷莠子,也就是狗尾巴草,还有灯芯草和不知名的杂草层层叠叠。 姜青禾拿出割麦子的架势,够一捆的量就拉起草绳,一绑一系扔到一边。 她坐在草堆上,解下羊皮水囊,跟徐祯说:“我觉得敢现在进山的,应该是多揣了个胆子。” 因为她割草的时候就看见一条蛇,呲溜从她手边不远处蹿出去了。 她真不咋怕蛇,就是讨厌这种没脚又盘旋起来吐蛇信子的。 哪怕姜青禾没明说,徐祯也知道她指的啥,他并不怕蛇,却很讨厌毛毛虫。 他能面不改色用柴刀挑开一条三指粗的小蛇,却对软体通绿的毛毛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眉头紧皱地碾死。 “虫子太多了,”徐祯抱怨。 姜青禾直乐,“那你以前肯定没给家里鸡鸭找虫子吃过,鸡吃虫子长得贼壮。” “以后我们养鸡,只给它吃饲料,”徐祯脸一僵,接受不了找虫子喂鸡。 姜青禾被他一本正经的表情逗笑。 春山湾没人有吃蛇的习惯,不只蛇,山猪、野鸡、鹿等山野味都不吃,多年下来野物虽然没有泛滥成灾,但是也会时不时闯下山来。 湾里就在前山和深山的交界处,撒下黑刺的种子,黑刺三年就能成林。再加则每年都会去加固,那一片刺林的刺又硬又尖锐,饶是皮硬的野猪想要穿过,都做不到。 所以只要两人不过黑刺林,进山就没那么危险,但是得注意脚底和头顶,蛇会出没在任何地方。 进山前两人把裤腿塞进高帮布鞋内,然后用布紧紧缠了两圈系紧。袖口互相帮着缠紧,再带上草帽从开出来的路进山。 “改名吧,什么草山,叫它蛇窟,”姜青禾觉得蛇应该夹着尾巴做蛇,不要东一条西一条倒挂在树上。 徐祯叹气,“不,应该叫它虫山,”他狠狠用柴刀背刮走爬到脚上的大青虫,迅速踩死。 一路上两个人走的又郁闷又小心。 夏天的春山滋养出茂绿繁密的草木,水曲柳、大榆树、小叶杨长得无比粗壮,却也让昆虫蛇蚁繁衍壮大。 等终于到刨土的山坡,两人脸上都有好几个红疙瘩,蠓子咬的。徐祯在不远处看见一片野艾蒿,跑去拔了几株,在石头上捶烂。 抹了点在手上,蹲下来涂在姜青禾的脸上,东一道西一道,涂完他就笑了,“现在跟个野人一样了。” 立马挨了姜青禾一记重锤,等他也涂上好几道,“野人”夫妇开始干活。 两人要挖的土是黄土,这片黄土最为肥沃,村里人要在院子里拉土种菜,也都是从这片挖的。 大伙不会可着一个地方使劲挖,山里那么大,肥土也多,所以姜青禾他们找到的这片地,下头还有不少土壤。 看得出来地已经被挖过不少次,上面都没有树木、灌木丛,草倒是又盖了密密一层。 姜青禾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湿湿黏黏的,两人要开荒的地挖到最下面,刨出来都是土块子,扔地上都摔不碎,得拿锄头一点点敲到变成土粒子为止。 这样的土就很好,捏成一团往地上一扔就散开,没有土块。下种后就不会有太多盘芽出不来。 姜青禾开挖前还有个仪式,把锄头顶在自己的胸前,然后伸出两只手,用嘴对着手呸呸两声。 “苗苗你做法阿,”徐祯不解。 “你懂个啥,”姜青禾做完这套仪式后,准备开挖,闻言白了徐祯一眼。 “没看过电视剧吗,有些人下地前先呸两声,一开挖就有劲了,”姜青禾跟他简直没话说。 也不知道当初,她咋就被徐祯温柔体贴的模样给骗了,其实他就是个年轻帅小伙的外表,老干部的内心。 徐祯都快挖完一篓了,看姜青禾半篓还差一点,故意问她,“这下有劲了吗?” 姜青禾累得汗都要滴到眼睛里了,她喊:“闭嘴,你烦死了。” 骗人的,有劲个鬼。 挖土是个纯力气活,尤其必须得先把杂草给拔干净了,不然草根缠绕在一起,土根本挖不上来。 草不晒干再烧,直接埋在土里要过很多年才能转化成肥料。 种田就没有不累人的时候。 等徐祯挑了两担土下山回来,姜青禾的两个深篓子才装满。 忙活一早上,两人决定先找个石头坐下来吃饭。 锅盔硬的时候也很干巴,大热天的要不是需要顶饿的东西,吃下去才有力气干活,姜青禾更想能喝碗粥。 打开四婆给的焦辣子,其实是很地道的油泼辣子,油亮亮,红汪汪的,辣子太香了。 姜青禾馋四婆后院那块地很久了,拾掇得特别好,分了好几块种辣椒。 青辣子熟得早,五月初就能摘下来捣辣酱糊糊,要不切丁拌酱菜配馍馍吃。 用来做焦辣子的是六月刚熟的红辣子,湾里人把新鲜的辣椒叫活辣子。活辣子还得晒成干辣子,在锅里炕到变成碎末,味呛的人直流泪,辣椒面也碾得细细的了。 四婆在里头搁了点芝麻,芝麻在这叫胡麻,当初从他国传入最先种的就是塞北几个城镇,在这里芝麻不太缺,山里还有好几丛野芝麻,只可惜姜青禾没看见过。 油泼辣子的味太霸道,一打开就香的两人口舌生津,姜青禾只抹了少少一点,她爱吃辣却吃不了辣。 在这上头,她又觉得徐祯古怪了,他贼能吃辣,以前满满一勺辣椒都不会吃的脸上通红,鼻尖冒汗。 “明年得种上一块地的,”徐祯吃完一整个厚锅盔,他又有个了新的喜好,想要种上一片辣子,隔几天就能吃一点辣乎乎的东西。 “到时候让你一天三顿吃,”姜青禾多放了点油泼辣子,就被辣的呼哧喷气,不想搭理徐祯。 下晌又挑了几篓土后,姜青禾开始在山里转悠,都说麦熟杏烂,湾里最后几户人家麦子都收进仓了,杏子应该早就熟透了。 她还没看见杏树,却找到一片野薄荷丛,香气在干燥炙热的山林里有些浅淡,夏天是薄荷生长最快的时候了。 她有点惊喜,赶紧放下篓子,拿出小锄头开始连根带土挖,一连挖了十几株才算完。 大概记下方位后,又往另一边走,那边果树比较多,远远瞧到一点黄,走进去一看还真是杏树。 可惜烂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熟的还没掉下来,姜青禾伸手拉下枝干扯下来,那杏子的颜色可真好看。 一点不青,红黄交错。 应该是一咬里头果肉软烂,汁水飞溅,甜甜糯糯的。她用袖口擦了擦,也不嫌弃咬了一大口。 “嘶,阿——,呸呸呸” 姜青禾酸的脸皱成一团,舌尖全是酸味,苦的她想流泪。 剩下几个没扔 6. 六月六(上) 《眠春山》全本免费阅读 六月六,日头红,晒了衣物不生虫。 晒衣晒被晒羊皮袄,皮货毛料满山坳。各家穿了一冬的衣物都拿出来晒晒,有晒在院子里,也有挂树梢处,铺石头上。 唯独不能晒在石碾子上,跟粮食有关的都是农家人的命根子,要是哪个娃想挨笤帚把倒是可以试试。 一早姜青禾让徐祯搭竹架子,昨天两人又往山里跑了一趟,去油竹林砍了几根油竹回来。 油竹林正好经过从春山顶引雪水的水渠,有雪水的浇灌长势不错,挑了几根粗壮的,砍成适中的大小。 拿三根交叉分开,用麻绳一圈圈缠上,这样做四个竹架子,油竹子做竿太细太柔韧了点,晒衣服的竿就选了细木头,刨去外皮打磨干净。 姜青禾把捆扎好的沙毡抱出来,铺在两根竿子间,用两根木棍拍打。 湾里少有人家有棉被,在这里棉算得上是稀罕物。大家睡的被褥基本都是用羊毛做的,铺在底下的叫做毡,得请专门的毡匠,有时还请不到,太吃香了。 “今年冬换条毡子吧,”姜青禾还在拍打沙毡,想换毡子的心更浓重了。她对陪他们熬过一个漫长冬春的毡子,最深的感受就是扎人。 哪怕穿着羊皮袄都觉得扎,怪不得但凡手头有点积蓄的都不睡沙毡。在那么多的毡子里,山羊毛织成的沙毡最硬,最粗糙。 她想要条绵毡,绵山羊的毛纺成的,又暖和又柔软。 除了换盐外,徐祯把换条毡毯也给记下来,再把装着几件羊皮袄的木箱子拿出来。 说来这几件羊皮袄在穿越过来时,就穿在身上的。当时他们还有个行李箱的冬装,都变成了一个包袱装着各式灰扑扑的袄子,不至于让他们一家过得太狼狈。 如今全一件件挂起来晒一晒,姜青禾坐在屋檐下,按照湾里人的做法,把塞了羊毛的袄子给拆开,取出里头结团的羊毛,晒足日头后,塞回去缝好冬天再穿,洗是不能洗的。 蔓蔓说:“娘,让我撕,我撕细细的。” “那你都给撕开,”姜青禾教她怎么扯开,再一点点铺摊在簸箕上。 蔓蔓也不说话了,两手抓着从结团的羊毛里取出一点点,太轻的絮怕它飞走,连呼气都不敢呼。 结果拆到她穿的花袄,她嘟着嘴坚决反对,“不拆!娘不拆。” “拆了不能穿。” 她还记挂着今天要穿花袄子呢。 平时穿的都是耐脏的灰、黑、褐色,小娃老早不满意了,她就喜欢花花绿绿的。 “徐祯,”姜青禾不跟小娃歪缠,喊她爹来应付。 “咋了,”徐祯出来手里还沾着泡沫,他在里头把几件单衣给洗了。 姜青禾甩了甩花袄,没好气地开口,“你闺女非得大热天穿袄子。” “你管管她。” 蔓蔓就扒着花袄不放手,她想穿的美美的。 徐祯洗了手出来处理这摊烂官司,“穿了太热会晕的,过几天大市的时候,爹娘带你去挑好不好?” 跟她说通了,小娃还是很讲理的,她要求,“得我挑,要红红的。” “到时候挑个大花布,给你盖头上,”姜青禾话是这么说的,却已经盘算起大市要带什么东西去换。 至少给娃换块花布,做身对襟袄子。 小市逢三六九,大市是每月十五,摊位在贺旗镇的城门口,从门口一路摆到乌水河口的旱码头。 她趁蔓蔓没反应过来,立马拿剪子挑开花袄,把里头羊毛全取出来。 不过蔓蔓也没注意再看了,而是下了凳子一蹦一跳往门前跑,姜青禾抬头一瞧,四婆来了。 四婆今日换了块绣着红花的头巾,手里牵着个细瘦的小丫头,四婆嗓子有点哑,也不知道是不是哭过了。 见到蔓蔓又笑起来,另一只手牵过蔓蔓说:“这是婆婆的外孙女,你叫她小草姐。” “小草姐姐,”蔓蔓叫着,凑进去看小草身上别着的红绒花,她惊奇,“不是真的。” 小草比蔓蔓大两岁,却生怯得很,连蔓蔓叫她也只是发出一声嗯。 蔓蔓很少跟湾里其他娃一道玩,见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姐姐,登时就喜欢上了,要牵着小草去看她的花袄。 小草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四婆,四婆摸摸她的头,“乖娃,你跟阿妹好好玩,奶跟婶说会儿话。” 六月六,除了晒衣物外,也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时候。 梳油头,戴翠花,红绸袄子绿背褡,带着娃子回娘家。 只是姜青禾看四婆犹有泪渍的脸,就心下叹气,她牵着四婆想到屋里说,四婆没去,两人就站在旱柳树下。 “小草娘跟她爹过不下了,”四婆在这上头没多说,她拉着姜青禾的手说:“俺想带着她娘进山去找俺老头,闺女出了事,总得叫当爹的晓得。” 今年放羊的大队已经从平西草原春牧场,转到了春山里头的夏营场,去山里头今天指定是回不来了。 “俺就想托你,照看小草一两天,粮俺婆子都给她备好了。” 姜青禾转过头,看着和蔓蔓蹲在一起看鸭子的小丫头,一口应下,“婆你说啥呢,还粮嘞,只管去,小草我给你照看着。” “就你们两去吗,要不我叫徐祯跟着一道进山,”姜青禾不放心。 “山里俺走过多少趟了,还有俺闺女嘞,不妨事,俺叫她娘把木板床搬过来,让小草在你家凑活睡一晚。” “好,”姜青禾叫徐祯看牢两个小的,自己跟着去了四婆家,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一阵有力的劈柴声。 “你咋还在干哩,俺跟你说,等见了你爹非得叫他捶你,你个犊子,”四婆还没进院就叉着腰在那里骂。 姜青禾在她后头把脑袋探出去,原以为是个瘦瘦弱弱饱受欺负的小媳妇。 结果等坐在板凳上的身影站起来,她觉得自己整个人还没人家半个粗。 姜青禾想给自己一嘴巴子,脑补个啥。还小媳妇,明明是个膀大腰粗,一拳抡过来能打死一头野狼,充满力量感的女人。 虽然个头比她娘高那么多,被训都不敢还嘴,姜青禾就听四婆骂,“都说让你嫁过去就收着点,你倒好把你家婆和男人都给收拾了,俺这把岁数了,还要伤脸蹾沟子嘞,俺的脸往哪搁。” 姜青禾听她嘀咕,“那是他们欠收拾,俺挥了一拳就趴了,怂蛋。” 娘嘞,四婆家这个姑奶奶可真不简单。 她想,怪不得四婆嗓子哑了,原来是吼的。 四婆听了一脑门的火,又压着跟姜青禾说:“这是俺闺女,叫福妮。” 虎妮立马咧着大嘴笑,“妹子,别啥福嘞,叫俺虎妮,俺闺女就托你给俺看几天,俺到时候给你猎头黄羊来。” “不了,不了,姐,娃我保管给你看好,”姜青禾觉得自个儿胆子变小了点,咋说话颤颤声哩。 “你个糟心玩意,俺叫你虎,”四婆踮着脚啪地拍了一把虎妮的背,结结实实一声,然后踹了一脚让她把床背过去。 粮姜青禾坚决没要,四婆也就不坚持了,但是虎妮走娘家带来的那一刀子猪肉,四婆留给她了,不然到晚上就彻底馊了。 虎妮又拍拍胸脯对她说:“行,俺记下了,妹子你真仗义。” 她又跟小草好好亲近一番,抱起来亲香了记,还想抱蔓蔓举高高,蔓蔓啪得躲到了徐祯的背后。 姨姨好大一只,她害怕。 虎妮还没笑出声,被四婆揪着,背上包袱进山了。 走出去还在拉扯,虎妮怕老娘走不动,非得蹲下来背她,又被四婆给训了一通。 才老老实实跟个鹌鹑似的走远了。 见她走了,姜青禾挨着徐祯,她小声说:“太虎了,我心怦怦跳,腿都有点抖。” 徐祯笑得一抖一抖,扶着她坐下,又进去做晌午饭。 等娘走后,小草又变得拘束起来,她跟娘实在是太不像了,脑袋小小的,胳膊细细的,跟刚生下来的小羊崽子一般。 头发也乱糟糟的,没梳好,就胡乱绑了两根红头绳。 哪怕到了这里,姜青禾一直都有好好给蔓蔓梳头,农忙时就梳两个齐整的揪揪。不忙就好好捯饬,梳个双麻花挽起来又或是盘起,总没有难看的时候。 眼下看着别人家孩子也心疼,她说:“姨给你洗个头发,跟妹妹梳的一样好不好?” 蔓蔓显摆地凑过来,给她瞧,两边的头发分开,露出一半的发缝。脑袋 7. 六月六(下) 《眠春山》全本免费阅读 六月里来六月六,新麦子馍馍熬羊肉。 春山湾麦收后,土长都会从湾里饲养的羊群里拉两只大肥羊出来,熬一锅羊肉汤,大伙一起补补。 土长相当于春山湾的里长,姜青禾第一次见到她有点楞。这也是塞北最神奇的一点,部落、村庄当领头的,没有男女之分,谁拳头硬,谁做主。 所以这个拳头硬的土长,宰起羊来也不手软,炖了让每户带碗盆去村头大榆树下装,保准管够。 姜青禾在家里磨蹭了好久,她不知道拿多大的碗合适,拿盆去怕被人说嘴,挑来挑去选了比海碗稍大点的砂锅,又拿出四口小碗并筷子,装在篓子里。 蔓蔓早就待不住了,连院子都不肯进,拉着小草在外头说话:“小草姐姐,你吃过羊肉没?” 她好小的时候尝过,到湾里来后只吃过一次,好香好香,肉肉好嫩。 想的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尝过呀,”小草说话轻轻细细的。 她娘不去外面上工,她就能吃到几口羊肉。 “是吧,肉肉可好吃了,”蔓蔓吸溜一口说。 小草牵着她的手,也馋肉了。 瞧见姜青禾转身去关门,蔓蔓就拉着小草走在前面,娘都不等了,嘴里一直在嘟囔。 凑近了才能听见她说:“要快快走,不然别人吃上肉肉了,我们没吃上。” 虽然蔓蔓去村口次数不多,但她知道跟着别人走,大家都往一个方向走,好多好多比她高的人。 她数了又数,数到后面稀里糊涂,她好急,“肉肉有好多吗?” 那么多的伯伯姨姨,分到她就没了咋整,她愁哇。 小草也愁,“不晓得啊。” 小娃愁眉苦脸的,徐祯不知道她又想啥,出门前不还挺高兴的。 “爹,你不懂,”蔓蔓想哭。 徐祯一头雾水,姜青禾还能不晓得她想啥,“肉少不得你吃的,多着哩,瞅你个娃,急头白脸的。” 蔓蔓被她说的不好意思,缩在小草的旁边嘿嘿乐,徐祯默默无言。 湾里人算不上少,一共七十来户人家,可一家最少三个人,更甚者一大家子二十来个。 那条种满沙枣的路上,都是拿着碗盆出去舀肉的人,女的穿红穿绿的都有,男的有打赤膊的,被骂不知羞。 那些打赤膊的男人就敲着碗唱,“月亮出来镰刀弯,我是没婆娘的光棍汉,你不照看着谁照看?” “怪不得没婆娘嘞。” 有婶子说了句实话,人群里一阵笑。 “咋说话哩婶,这不戳俺心窝子吗,”光棍汉不服。 “啥是光棍,”蔓蔓偷偷问小草。 小草摇头小声说:“俺也不晓得。” 两个娃听不懂大人为啥觉得好笑,扭头去看房子。湾里的房子家家户户带着院子,好的用木板条盖一圈,更多是用柳条子绑麻绳缠了好些圈,鸡鸭飞不过去就罢了。 院子里还都种了树,蔓蔓认不清啥树,但她指着那些房顶说:“好怪的房子。” 小草也看,她不知道哪里怪。 在湾里屋子大多只有前半边,屋檐前倾,后半边就像被直直切断一样,只有堵墙,跟人似少一撇似的。 先这样盖的是从关中逃难来的,后来大伙就跟着盖了,为啥,更省料阿。 湾里也不全是这样的屋子,阔气的人家住马鞍架房,屋檐中间一条杠,两头檐面一般高,叫两坡水,下雨前后都流水。 蔓蔓和小草看完房子,又看人,她又奇怪,为啥姨姨婶婶大热天也要包着布。 姜青禾倒是知道,出了春山湾外再往西走,那里有大片戈壁,每年天热刮风就会把黄沙吹过来。 这些年镇里又是开荒,又是在戈壁界边拉沙改土种树后,倒是好上不少。 走到半路姜青禾就没跟徐祯一块走了,他遇到打谷场做活的人,那几个男人上来就拉着徐祯。 又是叫姜青禾弟妹,又叫嫂子的,说拉徐祯去喝点酒聊会儿。 徐祯压根不想去,又不想被人说只想凑婆娘旁边,只能一步三回头走了。 留下姜青禾跟婆姨婶子走一路,大伙边走边谝闲传,东北那管闲聊叫唠嗑,这地就是谝闲传,谁家的闲事都能聊两句。 早前姜青禾一家是她们口中闲传的对象,从南边来的,长得秀气就是不一样哈,瞅那娃长得贼胖乎,指定没亏着嘴。 说他们是溜来户子,也有哂笑说折声子的,溜来户子是外来户,折声子也不是啥好词,嘲笑他们说话有口音。 不过也就是碎嘴的说几句,大伙都忙,东头苫草房子离着又远,平常见不到几面,也就没人说了。 到五月户房的小吏来了一趟,送盖了红印的户籍来,说他们外来户的就没声了。 “妹子,”有个尖嘴凸眼的女人喊她,“咋你领着四婆的外孙哩?” 那些婆姨的眼神落在姜青禾身上,想从她嘴里听到点啥闲话,好叫她们晓得四婆家那个憨妮是不是真过不下喽。 “我家娃缠着要找小草玩,”姜青禾不想多说。 “说啥嘞,”枣花婶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她跟护犊子似的让姜青禾往她后头站。 “没啥,就问问四婆哩,”那女人讪笑,转过头跟别人又开始扯闲话了。 枣花婶拉着姜青禾走远点,“俺跟你说,离水根家的婆娘远点,整天日鬼捣棒,说些没味味子的话。” 又问姜青禾,“带的啥碗,给俺瞅瞅。” “就带个锅,”姜青禾把中不溜的砂锅拿出来给她瞧。 “你咋这实诚呢,”枣花婶摇头,拿出她特大号木盆,“俺跟你说,你头一年来不晓得。湾里宰羊熬羊肉汤,羊肉指定没多少,每家也就分个头两块的。” “可羊杂碎多啊,不够就往镇里羊铺买点掺上,收拾剁碎了,煮上个两三锅,管你啥盆来都打一半,再给几个卷子,尽够吃了。” 枣花婶瞅她咋这憨,难得有吃湾里的时候,还客气啥。 姜青禾一拍腿,懊恼道:“亏了。” 可把枣花婶逗乐了,叫她下去长记性拿最大的盆,两人还没走到,姜青禾就闻到羊肉那股味了。 空地上东一块西一块蹲满了人,大伙打了羊肉不想回屋的,等着晚上看牛皮灯影子的,就端着碗蹲在边上吃。 就算有凳子给他们也不坐,就爱蹲着,吸溜口汤,大口嚼面卷子,还要见到熟人来就站起来捧着碗招呼,边吃边说话,走到哪吃到哪说到哪。 蔓蔓早就等在那几个桶前,她没带碗,娘又没来,急得小娃看着前头拿大碗大盆盛走了好多,只能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连舀羊肉汤羊杂碎的大伯逗她,她都没听着,只管踮着脚往旁边看。 等终于瞅见姜青禾了,她蹦着喊:“娘,来这。” 激动的都快喊劈叉了,那声音简直是平地一声惊雷,四周正在吃的,还等着吃的全都看过来。 小草捂住脸,姜青禾都不想走过来了,这破孩子。 最后走过去递锅,那拎勺的大伯笑得都露出牙花子了,给她打羊肉和羊杂碎 8. 半只烧鸡 《眠春山》全本免费阅读 靠山脚的地方,日头一跌窝,热气不再往外冒,夜里就冷嗖嗖的。 蔓蔓和小草睡在隔间木板床上,姜青禾去给两个娃盖件衣裳。她还没在这里看到过很薄的夏被,夜里冷要么多穿衣,要么盖层布。 两个娃回来又追着嘎嘎绕着院子跑了好几圈,出了汗擦过身子,喝过凉凉的薄荷茶后,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得四仰八叉。 姜青禾没睡,徐祯跟他们去吃酒了还没回来,她不放心,出门又看不见人。 索性点起羊油灯,开始掐帽辫,准备编几顶草帽出来,去大市上换点东西。 编草帽她跟枣花婶学的,掐帽辫对湾里女人来说,要是不会就跟烙不好馍馍一样,脸上无光。 麦秆她挑的是杆长光滑质地好的,干的麦秆很容易劈裂,要浸水泡一个时辰左右。能把麦秆对折却没断就说明软了,不能一直泡,得用湿巾子盖住保湿。 她把麦秆一根根挑过,分做粗细两堆,粗的编出来就要宽,细的就会窄一点也轻薄些。 通常起头得用三根或四根对折,编麻花似的。 留一根尾巴再接六七根麦秆进去,如此反复,一味贪图快就会留好多结头,姜青禾编的很仔细。 她手很巧,以前她每次被大伯骂心情不好就编东西,来让自己不至于太过生气。到春山湾后她也想编点东西,来的太突然,结婚后没长过的冻疮被冷得又犯了,又痒又疼,啥也做不了。 想着事编完了一条帽辫,等帽辫散落在脚边,盘成好几圈后,门外终于响起了动静。 徐祯在外头想散散身上的酒气再进来,今晚他没喝多少,其他人开了两罐用软黄米酿的浑酒,一罐甜滋滋的,他喝了些。 另一罐就很烈,他没沾一口,全程就盯着桌上的烧鸡,熬到他们都喝不动了,趴桌上了。 才假模假样地问,“鸡不吃了吧,不吃我就拿了。” 人都喝懵了,哪里还管啥鸡不鸡的,那半只没动的烧鸡他就连盘拿过来了,到门口才发现劲上来自己也有点醉醺醺的。 就两手端着盘被撕扯开只剩一半的烧鸡,直愣愣看着姜青禾举着油灯开门出来。 他说话有几分傻气,把盘递过去,“苗苗,来吃鸡。” “你咋把人家盘也拿来了,”姜青禾一手举着灯,一手接过,语气无奈,徐祯老实跟在她后头,“不知道,只有盘。” 徐祯其实喝不得酒,他一喝酒就醉,醉了就是一本正经说不过脑的话。 姜青禾绞了巾子给他,徐祯很慢才伸手接过,对着头擦了起来。 “下次找你喝酒别去,”姜青禾把灶台上放凉的盐水拿过来,家里也没有蜂蜜,晚上喝茶喝薄荷水好像也不好,干脆灌苦盐水。 徐祯灌了一口就被苦得坐直身体,想呸又咽下,倒是清醒了,他把巾子盖脸上,闷声闷气地道:“不喝了。” “苦盐水也不喝了。” 主要是又苦又涩,比浓茶咖啡中药都还难喝。 姜青禾给他剩了点的羊肉汤,放在砂罐里炉子煨热,闻言笑道:“咋就请你喝酒了?” “找我打个大轱辘车,”徐祯还挺高兴,咧着嘴笑,伸出手比了个数,“他们给不起钱,说拿五斗麦子,三斗糜子来换。” 他说到这彻底清醒了,“糜子你不爱吃,我就说要六斗麦子,剩下两斗换黄豆。他们说黄豆给一斗,剩下再掺点其他的。” “我就应了,”他转了个身看向姜青禾,话语问询,“没亏吧?” “木头谁出?”姜青禾盘算起这笔帐来,打辆大轱辘车至少得要两根粗木。做做也得小半个月多,要是再去山里砍木头,有点亏。 “他们出,明天搬过来。” “那可以,”姜青禾满意点头。 徐祯松口气,本来他回他们说要回家问问媳妇,结果他们闹着不行。说他咋啥都听婆娘的,非要给个准话,他就估摸着要了。 开口后又后悔,怕亏了,姜青禾倒是不会说啥。可他心里虚,对外他总没有那么硬的口气。 “这个烧鸡他们从镇上买的,我尝了点,味道很好,”徐祯声音压得低低的,他知道蔓蔓早就睡了,跟姜青禾说:“就给你吃,别叫蔓蔓了。” 以前没谈恋爱的时候,他就知道姜青禾爱吃鸡,在食堂里有鸡腿鸡翅都会点一份。 他们两个人是从同村里唯二上县里重点高中的,每次一起回村,对彼此的家庭心知肚明。高中毕业谈恋爱,大学毕业结婚,到了这里还是漫长人生中彼此的慰藉。 徐祯以前总给姜青禾买各种鸡吃,到了这里囊中羞涩,只吃过一次。 这次他亏点心,不叫蔓蔓了。 “你吃个翅膀,”姜青禾忍痛割爱,比起鸡腿她更爱鸡翅。 贺旗镇的烧鸡其实是卤出来的,他们把卤鸡叫做烧鸡。 味道同她吃过的卤鸡很不相同,她吃过的卤鸡皮肉色泽油亮。仿佛是薄薄一层挂着肉,一扯就露出饱满的汁水,她最爱吃透着焦黄色的皮,总觉得那里最入味。 而镇上的卤鸡皮色泽是褐红的,鼻尖一股香,老汤加新汤熬出来卤汁的香。 不知道是不是散养的鸡,肉特别嫩,鸡腿里没腌好就会柴,这却没有,汁水横流。放进嘴里一嗦,肉就脱离骨头,肉丝也没留下一点。 吃的她手上都是汁水,两个人还跟做贼一样,不敢大声吃。就着点微弱的油光,连平常觉得难闻的膻味都被烧鸡的香掩盖了,你一口我一块啃完了这半只鸡。 两个人像是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凑在一起洗碗的时候还偷笑。 擦过身子换下衣服,今晚两个人挨着睡觉时,都觉得鼻尖还有那股好陈好地道的香味。 第二日起早,姜青禾奢侈地蒸了一笼馒头,炒了韭菜鸭蛋,几人坐下来美美吃了顿早饭。 徐祯不好意思地去把盘还给人家,又被打趣几句,顺道将木头也运了过来。 姜青禾则又开始掐帽辫,还盘算着过几天到了初伏,该种萝卜了,到时候后面的菜地也该晒透了。 菜地可以只种胡萝卜,白萝卜是春山湾过冬必备的冬储菜,她要在开垦的荒地上种两亩的白萝卜。 她一边想着去哪户换菜籽,就听见院外有很粗重的脚步声,没等她抬头,一道穿透耳背的声音传来,“妹子,俺来了。” 姜青禾吓得差点没抓稳麦秆,好悬没全撒了。她深吸口气,抬头看去,只见虎妮用草绳绑着三只肥兔子,那兔子还在使劲蹬着后腿呢。 虎妮都等不到走进,她把话全吐噜了,“俺说给你猎只黄羊,被俺爹捶了,说俺是个瓜货。这时节黄羊放不到一天就坏了,不糟践东西。” “俺想着也是哈,就给捣了个兔子窝,”虎妮把一只兔子拽起来给她看, 9. 沙葱拌豆腐 《眠春山》全本免费阅读 在塞北宴请客人时,阔气的要做八大碗。八大碗又分硬八碗儿和软八碗儿。 硬八碗儿是七荤一素:炖羊、猪排骨、丸子、红烧肉、酥鸡、清蒸鸡、八宝饭、牛排骨。软八碗则是四荤四素:大肉少不得红烧肉、牛排骨、炖羊和清蒸鸡四样,素菜则是凉拌绿豆芽和山药丝,外加个小葱拌豆腐和粉条白菜。 春山湾的人阔气不起来,凑出个四大碗:小葱拌豆腐、粉条白菜、丸子和酥鸡,四婆做的就这几样。 这边的豆腐是北豆腐,又叫老豆腐,用石膏点的。不同于用卤水的南豆腐那么嫩,老豆腐水少,韧劲强,装在盆里颠来倒去也不见掉啥渣子。 小葱四婆前些日子种下,没人管被日头烧得出不了苗,虎妮跑远处戈壁上薅了一篮子沙葱,翠得可以。 姜青禾头回见到沙葱,葱杆极细,比普通的小葱味道要辛辣浓郁,而且很脆。现在不是吃沙葱最好的时候,等夏季雷雨下过一茬,雨后的沙葱才是最嫩最脆的。 做沙葱包子、腌一罐子沙葱都美得很。 沙葱就滚水焯一把捞出来,从饱满立马缩成一堆,四婆三两下切段,同焯水后的老豆腐拌在一起,只加了点盐和清酱,一丁点的芝麻油,竟也很香。 老豆腐口感有点粗,里头入味慢,姜青禾试过味,觉得还是捣碎成好几块蘸酱料吃,口感不错。 粉条不是自家磨的,是去年地瓜收了后,拉到湾里粉坊,雇了粉匠做的,不然自家不晓得搁多少明矾,搁多了烧心,搁少了成不了粉条。 虎妮爱吃粗粉,粉条很粗很圆润的那种。四婆要细粉,那种吃起来软,煮粉条的时候两种都放了点,不能同时放。就将泡开的粗粉先放,再放细粉,最后下从缸里捞出来的酸白菜,切了熬一锅。 酥鸡和丸子都是从镇里买的,这两个费油,四婆舍不得她那罐菜籽油,更不可能下猪油。 菜上桌能吃的时候,蔓蔓和小草围着四公看他用草编醋虫子,就是满山遍野蹦跶的蟋蟀。 四公热天也喜欢带着毡帽,嘴里叼着根用羊脚把做成的水烟锅子。庄稼汉买不起铜制的烟锅,也没有用竹子做的烟筒,就干脆把羊的腿骨煮熟掏空做烟锅。在底部摁一把烟丝进去,凑近火点燃,一吸一吐从鼻子里喷出阵阵白气。 可把蔓蔓给看呆了,她偷偷对小草说:“公公是不是着火了?” 小草觉得不是,她说:“这叫啥水烟,俺奶老说让俺爷别抽了。” 四公瞥了眼两个小丫头,瞪眼道:“你奶那是说瞎话。” 他这个放羊倌,离不了毡帽也离不了烟袋子,他吸完最后口烟,抖抖烟沫子,把烟锅子别进自己裤腰带里头。编好的醋虫子给蔓蔓和小草一人一个,才跟放羊似的赶两个娃进屋。 见两个小女娃又蹦又跳,活泛得很,他披着件外裳在后头慢慢晃悠,呸了声。就李家那破砖房还要找个会男娃的婆娘过日子,瞧不上虎妮凶悍,又嫌小草是个女娃。 女娃多好啊,就跟虎妮似的,长大后又高又莽骑大马。 今天难得有这么多人,四婆特意腾了张大桌子,好叫人都坐得下,虎妮叉起酥鸡的大腿,她说:“今天是俺的好日子,鸡大腿俺吃一只。” 四婆立马拽回来,“你吃鸡屁股,鸡腿给两个尕娃吃。” 蔓蔓和小草一人啃一个鸡大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差点把肉喷出来。 虎妮哦了声,鸡屁股她才不吃,就夹个肉丸子,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花。她一嘴塞了三个,又给小草夹了几个,才含糊不清跟坐在一旁的姜青禾说:“你晓得俺以前想叫啥不?” “叫啥,”姜青禾啃着徐祯给她抢来的鸡翅膀,美滋滋啃着,头也不抬地回。 自从知道虎妮比她小好几岁后,姜青禾就再也不觉得她虎了,虽说这个妹子长得是着急点。 虎妮嗦了嗦沾着油星子的手,“叫肥妮,俺就爱吃肥的,有油肚子才饱,肥字多好听啊,一听就晓得以后能顿顿吃上肥的。” 可惜她娘怕她取了这名更嫁不出去,压根没同意。但要是知道李家在她出去挖水渠挣钱的时候,对小草动辄打骂,要不是这次她回来的早,都抓不到现行。这样想还不如就在家当一辈子老姑娘哩。 想到这,虎妮又恨恨咬了个丸子,皮苏肥肉多,有嚼头,真好吃。 徐祯就喜欢吃粉条,粗粉口感特顺滑,酸白菜又开胃,他一个人不吭声就吃了大半碗,最后一点也进了他的肚子。 饭后两个娃去玩,几个大人说起种萝卜的事,农事上可真一点耽误不得。 “菜籽你跟俺家换好了,之前都还有剩,”四婆在自己的裙袱子上擦了擦手,去拿出两个个小皮袋出来,怕种子受潮,封口弄得很严实。 去年留的籽,就是还没好好挑拣过,得把空壳和不饱满的给剔除。 姜青禾最大的问题不是菜籽,她有点赧然:“可咋种萝卜,我们都不会。” 一下把四婆说懵了,四公的烟锅子抖了抖,只有虎妮嘎嘎乐,“明早俺来教你。” 别瞧她虎妮长得粗,她可是种田的一把好手。 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种荞麦,毕竟萝卜喜热不喜冷。 春山湾渐渐到了最热的时候,一站在日头底下,姜青禾就觉得要被烤熟了,汗不断往外冒。 她跟虎妮说:“跟站在火口子顶上似的。” 火口子顶上是烧炕是最热最烫的地方,冬天都不太往那边躺。 虎妮早就习惯了这鬼天气,以前最热的时候她都在挖水渠做苦力,她还能仰头直面日头,都不带眯眼的。 姜青禾都怕她吼一句,有本事更热点。 菜地里的土昨天傍晚她和徐祯又翻了一遍,土块全都给碾成土渣,再用铁耙把石头子都给筛出来。 石子太多就会让萝卜根部分叉,到时候长得稀奇古怪,啥形状都有。 虎妮给她示范用笆子拉出一条条沟来,再刨出小坑,胡萝卜籽很轻,得捏着放,不然一撒一把结果都长得又密又不好,还得把土给盖上。 “别觉得旱就往死里浇水,小半碗小半碗浇,别把苗给浇死了,浇死就没得吃了。” 虎妮又拍胸脯,“真到时候俺给你点 10. 小零嘴 《眠春山》全本免费阅读 每逢贺旗镇大市的日子,最热闹的地方是靠山一侧的清水河口。 大大小小的筏子停靠在河口边上,那些筏客子除开严冬初春外,偶尔夏季汛期不行筏子,常年都飘在河流上。 他们的筏子有羊皮筏和牛皮筏子,底下用充满气的羊皮囊和牛皮囊十几二十只绑在一起,上头再用木质排架固定。 单个皮囊古语叫浑脱,制作复杂,保养得当能用五六年。 湾里人有谁要去镇上,要去其他村都在河岸口等,等筏客子赶着筏子来。没有骆驼、牛马的人家都愿意掏两个麻钱,坐小半个时辰到镇上,不然得走一个半时辰才能走到。 蔓蔓不是第一次坐筏子,她依旧很惊奇,筏子上没有凳子,上去后只能盘腿坐着,有点晃荡。 她戳戳排架下头的羊皮囊,很硬,又觉得那皮囊很像一只只饱满的小猪崽,尤其扎口的地方,很像尾巴,就捂着嘴笑起来。 想着晚点回去见到小草姐姐,要跟她说,又耷拉眉头,可惜婆婆不让小草姐姐和姨姨出门。 说大伙要说闲话,她苦恼地皱眉,她不懂。 蔓蔓坐在上头是一点不怕,还想伸手去摸水。姜青禾虽说坐过一次了,可照旧心慌慌,这一点安全措施都没有,全靠筏客子手头的杆。 揽着蔓蔓让娃坐在她和徐祯中间,徐祯给了筏客子十一个麻钱,他们带了不少东西去镇上,占掉一个位置要额外给两个麻钱。 筏客子从上游的亚口村已经载了五六个人,加上姜青禾一家就够小筏子的载重,筏客子喊一声号子,蹲在船头撑桨渐渐离开岸口。 清水河这一段河面很宽阔,吹着湿润的河风,姜青禾渐渐放松下来。 徐祯说:“在筏子上钓鱼肯定很舒服。” “少来,你打个窝都钓不到,”姜青禾才不信他的钓鱼技术,没瞧去北海子坐在半个时辰,没一条鱼上钩,徐祯摸摸鼻子。 又各自眯起眼,任河风吹乱头发,听筏客子喊号子,蔓蔓跟着瞎喊,渐渐追上前面的筏子。 路上还在另一艘筏子上碰到枣花婶,裹着花布头巾,箍着旁边黑脸娃羊蛋的手,不让他去摸水。 枣花婶也看到了,坐在那喊:“禾阿,等俺一起去嘞。” “好嘞姐,”姜青禾跟她隔着数米,大喊回她,喊得太大声,喊完还有回音。 她都不觉得羞耻了,这地方的人都是大嗓门。 清水河路段的河水还算清澈,可一行到主河乌水江,蔓蔓指着那水说:“黄色的,有点红,”她又摇头,“黄的,好黄,跟土一样。” 筏客子都见惯不惯了,他用褐布短褂子擦了把脸,大声地朝后说:“乌水江夏天上游涨水,每年河水都是黄的。” 姜青禾想,就跟后世的黄河一样。 乌水江特别宽阔,一眼望不到岸,水流有点湍急,吹来的风就不那么舒服,怪味呛人。 等到了河岸口,徐祯刚把草帽拎起来,枣花婶牵着羊蛋就到了,还没到就开始抱怨,“这筏客子急头白脸的,差点把人掀下去。” 又吐糟这乌水江,她说:“镇里有啥好,你瞧瞧这水,黄不拉叽,一舀一瓢沙。” 所以到了乌水泥沙淤塞的时候,明矾卖得最盛。镇里人家总要买些,投到水缸里用高粱秸夹着明矾顺着边慢慢搅,黄沙沉到底下,水才能澄得清荡荡的。 枣花婶眼下就挑眉呲牙乐,她晒得黝黑的脸团起两抹红,叉着手夸耀清水河的水清,才不用加明矾。 姜青禾嗯嗯应着,心早就飘到岸边摊子上,挤满太多人她也看不清啥。 但是好热闹,热闹中夹杂着羊膻味、牲畜的体臭、汗臭,大市里有专门牵牛羊骆驼来交换的。 但也不妨碍蔓蔓兴奋地跳脚,她跟羊蛋说:“羊蛋哥哥,你看那有卖枣儿水的。” 她不知道枣儿水是啥,但听人喊就跟着念,念完生出满嘴口水,她想吃。 羊蛋这个娃能跟蔓蔓玩在一起,两个人都馋,但凡凑在一起就嘀咕啥好吃。 他也馋哩,这水他就喝过一次。 羊蛋扭头跟他娘商量,“娘,俺想喝枣儿水。” “甭想,一碗指头大的水一个麻钱,回去俺给你水里放个枣就行了,”枣花婶绝不充大户,她今儿个带的钱不多,得紧着刀口用。 蔓蔓则看看姜青禾,又瞅瞅徐祯,最后她站在中间说:“爹娘买碗枣儿水吧。” 她生出短胖的手指头说:“就一碗。” 卖枣儿水的摊就在入口处,木桌上摆着好几个黑釉大瓦盆,旁边摞着一叠小碗,摊主就站在一边吆喝,“枣儿水哇—咧哟——。” 钱在徐祯身上,但他不敢做主,就同蔓蔓一样瞟向姜青禾,搞得跟他也想喝一样。 姜青禾叹口气,“来一碗,你跟羊蛋哥分。” 买两碗枣花婶指定是不行的,还觉得占了她便宜,但都到这了,小娃想吃就给她尝点。 “哇呼,”蔓蔓跑去跟羊蛋拍手,枣花婶说:“买那玩意做啥嘞,羊蛋你个小崽子。” 她真心疼这一麻钱,不过边骂边掏钱,“就喝这一次。” 羊蛋接过钱蹦跶得更高,跟一只从山野里放出来的蚂蚱一样,就是黑了点。 两个娃乐颠颠地跑过去,而后端着碗小心翼翼跑回来,嗦都没嗦一口。 商量说要给爹娘先吃,几个大人都没尝,蔓蔓就喝了,冰冰凉凉的,有点枣儿的甜味。 枣儿水里都是用鲜枣的,挑五六个用芨芨草穿成一串,一个砂锅里放十几二十串,小火慢熬,糖加的不多,全靠枣的甜香。 一碗枣儿水,挑出一串煮到内里软糯的枣放进去,一口气喝完枣儿水,再慢慢抿着枣。 还了碗,两个娃才舔着甜枣牵着爹娘的手去里头瞎转悠。 里面的摊子其实也不是正经摊子,而是一个个木头桩子,铺了看不清颜色的旧毡布,要不就直接在地上铺了一大很块的毡布,什么东西都往上放,要哪个跟摊主谈,他给你扒拉出来。 有卖靴子、铁锅、兽皮、皮制品、麦子、菜种、果苗等,连一捆柴花子都有人背来换。 枣花婶要拿鸡蛋去换东西,姜青禾准备先找个摊卖草帽,她的草帽除了按照本地标准的气死风,就是最细帽辫掐的,要压七露三,一带上小风根本吹不动。 还有压四露六的寻常草帽,压二露八 11. 烂者香哟 《眠春山》全本免费阅读 大市上的摊子没有任何规律,卖鸡鸭鹅蛋的旁边掺杂卖黄米凉糕的。地上铺着陈年皮货诸如鹿皮、貂皮、老羊皮的,边上还跟卖面粉的,一个个皮口袋敞口装着。 姜青禾收了摊,徐祯背着一篓麻钱,太重不好揣怀里,一手牵着蔓蔓,要去找找有没有花布卖。 花布很紧俏,镇里一般卖的都是毛蓝布、褐布和麻布,灰和黄是这个地方最大的基色。 最后在羊群后面找到卖布的摊子,布头针线零散的放着,摊主还靠在一头羊身上丢盹,听到声麻眉皱眼地看过来,他说:“没得花布。” “布索索有,一捆十个麻钱子,要不?” 布索索就是布头,姜青禾对摊子上摆出来的零碎灰布杂色不满意,更别说蔓蔓了。这些布头只有要做袼褙制鞋的人家才会买,但姜青禾又盘算着买一些,她瞟了眼徐祯穿的布鞋,边缘都快磨出洞来了。 她挑拣着布头,问摊主,“翠一点的色有不,这些布索索不值十个麻钱子,三个也顶天了。” 说话就得这么直,漫山绕领的大伙都听不懂。 “这些你要三个拿走,搭个边的事情,”摊主说完,走到羊群后面的骡车上拎出个包袱,边走边说,“要是你没来,俺就不拆了,翠点的你瞅瞅。” 蔓蔓就伸脑袋过去瞅,颜色她认全乎了,红的、蓝的、白的,她拉着姜青禾的手晃荡:“花花的,要这个绑头上。” 徐祯也瞅了眼,乱七八糟的,花哨,他欣赏不来就埋头在胸前的背篓里,等着到时候数钱。 那布索索大块也有,长条短块都掺着,姜青禾没辙,“好少些不?” “你买两捆,俺算你九个麻钱,”摊主也实诚,姜青禾就不好再还价了,让蔓蔓挑了两捆,自己又买了六七捆灰布头,准备闲下来都给制成袼褙纳鞋。 一下出了四十个麻钱子,摊主还搭了几枚扎花针,又送了纳鞋用的老母子针和顶针。一个又长又粗连皮底都能穿过去,一个带在手指头能把针给按进布料里头。 姜青禾满意,蔓蔓更满意,要不是怕布条扯开掉出来,她现在就想全拆开瞧瞧。 徐祯拎着布问,“咋买那么多布条子,也做不成衣服。” “都给你当鸡肠带,”姜青禾打趣他。 徐祯就笑,山洼子里人穿的裤子,□□特别宽。能垂下来好多,裆小上山下田就怕扯裂了,这样的裆被叫吊裆裤儿。 裆大了裤腰也大,皮带是没的,可也不能精沟子,就扯了布条子缠裤腰上,叫鸡肠带。 姜青禾虽然也不喜欢这种裤子,漏风,可大热天的确实舒服,前提里头要穿裤衩子。 “你瞅你,布鞋前面都要顶出个口了,”姜青禾又往其他摊位上瞧,她漫不经心说,“得给你多做几双。” 徐祯也低头瞧自己的布鞋,他和姜青禾都有两双换洗的布鞋,大热天的,每天都出汗,粘脚难受,他就天天下工回来蹲在那洗鞋子。 哪家布鞋经得起天天洗,可不就是越磨越薄。 他有点心虚,下次就不使那么大的劲了。又想,还是多做点鞋垫子吧,洗起来不费劲。 “我也要,”蔓蔓指指红布条,“做个红的,穿起来美。” 姜青禾跟她打商量说:“可以,那没买着花布,给你做两双鞋?” “再要绑头上的,”蔓蔓也挺满足,她今天喝了甜枣儿水,又吃了零嘴,还有新布鞋。 不能再要了,贪心就得屁股挨抽,蔓蔓从小就特识时务。 姜青禾拎着一篮子鸡蛋,热天鸡蛋容易坏,不像鸭蛋还能腌成咸蛋,她决定换点出去。 找到家卖醋的,跟他商量二十个蛋换一葫芦醋,这里的醋是酽醋,酸味特足。本地葫芦产得多,一半给卖瓢的,一分为二做葫芦瓢舀水,另一半就都给卖醋的。 至于为什么要用葫芦装醋,大概图个方便。 “糖也得换些,”徐祯跟在后头说,家里缺啥他都记得很牢,“买块猪板油再熬些猪油吧。” 他很不喜欢吃羊油,熬透了也全是膻味。可偏偏近草原牧场的,牛舍不得宰,羊成群繁殖,可不就是羊油最贱最多。 他嘀咕,“点灯都不够亮的。” “那你去找找看,有没有卖的,”比起熬猪油,姜青禾更想养一头小猪崽,她馋塞北厥麻猪很久了。 养起来十分省劲,压根不用圈养,它就跟牛羊一样在草原上放养,自己去山地草原刨食,尤其爱吃草药厥麻,肉特别细嫩特别香。 不过春山湾还没什么人养的,因为厥麻猪长不大,最重也顶天只有八十斤,大伙觉得是亏本买卖。 但她还想养,肉多好吃啊,可惜她现在连猪崽都买不起,穷得只剩叮当响。 “买多少,大块的吧,”徐祯跟她商量。 “都成,”姜青禾让他赶紧去,蔓蔓也要跟着一块,她想吃肉肉。 姜青禾自己又拿鸡蛋换了一包甜菜熬的老黑糖,摊子上很少有秤。卖米卖面有专门的容器:升和斗,卖糖的就用碗,一碗糖十个麻钱,用鸡蛋换得要二十。 零零散散的东西装了一篓,提着都费劲,姜青禾还买了一罐三麻钱的糨子,就是糨糊,摊主交代这玩意不能吃。 自家的糨糊是用面粉熬的,这糨子用的面粉是从粮行淘来的,筛过之后还有土渣子,进嘴就得茅房蹲一宿,不过糊布头挺好的。 市集上姜青禾最想换的是青盐,但盐这玩意你私底下换,衙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大集上,没人敢拿来交易。 说也说不得,这是私盐不得买卖的朝代,但还好边塞管控度不高。 她只能去官盐摊子转了圈,最后两手空空出来,啥盐要五六十一斤,抢麻钱也不是这么抢的。 最后去换了一叠草纸,只有这种纸最便宜,当然也很糙,擦个屁股凑合吧, 12. 赛蟹黄 《眠春山》全本免费阅读 春山湾的晚霞漾得很漂亮,橙红一道,云海起伏,旱柳上搭窝的雀儿咿咿呀呀叫唤。 蔓蔓仰头盯了很久,她说:“日头化了,就变成烧霞,把烧霞拿下来穿身上,很漂漂。” 小孩子的想法总让人发笑。 姜青禾也看了会儿,说要进去收拾布条子,蔓蔓就小跑跟进去。 她双脚跪在木椅上,手肘抵在桌子,布条子零散放在桌上,她就很艰难地顾涌着将手往前抓。 “少作妖,给我老实坐好,”姜青禾瞪眼,蔓蔓立马爬下来乖乖坐在凳子上,她把双手叠起说:“我好老实。” 姜青禾正在捋直布条子,头没抬地说:“你出去遛嘎嘎。” “嗷,兔兔也没喂,”蔓蔓从椅子上下来,噔噔就跑走了。 过一会儿又旋起一阵风,蔓蔓跑得脸红直喘气,她喊:“啊呀,小宝宝出来了。” 她伸手点手指头,掰下两指说:“有三个。” “母兔子下崽了?”姜青禾扔下布条子,冲门口在给大轱辘车收尾的徐祯喊,“徐祯,你快过来。” 徐祯拎了桶刨花进来,他咦一声,“人呢”,听到后院有响声,他掀起帘子,就见娘俩蹲在兔子窝边头凑头,他也走过去蹲下。 母兔边上蜷缩着三只没长毛,浑身通红,跟小老鼠一样。 蔓蔓嫌弃:“没毛老丑了。” “你小时候刚生下来也这样,”姜青禾想起那个时候的蔓蔓,她从产房出来睁眼也被丑到了。 蔓蔓震惊得张大嘴,她向徐祯询问,“爹真的吗?” 她不相信,她明明就好看得不得了。 徐祯也想到刚生下来的蔓蔓,很瘦一只,全身红彤彤的,眼都睁不开。但他没觉得,那时他只想流泪。 那时他和姜青禾都没有人帮衬,生怕养不好这个娃,可是她很乖又很听话,越长越壮实。 他摸摸蔓蔓的头,“不丑。” 蔓蔓松口气,她臭美,“我不可能丑。” 她很认真地说:“我像妈妈,妈妈那么好看。” 其实蔓蔓好久没叫过妈妈了,比起叫娘,她更喜欢叫妈妈呀,她好小的时候每天都要喊。 不过她人生学会的第一个词汇是爸爸。 因为姜青禾不想被每天一声声妈妈,消磨她那没有多少耐心的母爱。就教蔓蔓喊爸爸,有事就找爸爸,徐祯也不怕被折腾。 两岁前蔓蔓的吃喝拉撒都是他一手包办,姜青禾只生了个娃,半点没操心。 姜青禾看蔓蔓说:“小马屁精。” “我不是马屁,我是蔓蔓,”蔓蔓反驳。 母女俩逗嘴完,徐祯给母兔倒了点水,喂草,三人都没伸手碰小兔子,怕沾染上人的气味,母兔就不给小兔喂奶了。 还好另外两只两只笼子里的是公兔,不然就母兔一个月生一窝,养都养不起。 夜里睡觉时,蔓蔓抱着姜青禾喊:“妈妈。” 姜青禾应她,“嗯。” 蔓蔓说:“我就喊喊。” “乖囡,”这是姜青禾为数不多有母爱的时候,徐祯也不吃醋,他就笑啊。 第二天,蔓蔓发现小兔子长了层很薄的绒毛,她好惊奇。 缠着徐祯要他带她去找小草玩,这种事她只会磨她爹,谁叫她爹脾气好。 小草早就想找蔓蔓玩,听她说说大市,她长那么大就去过一次,那时都是人只能看到腿,还是坐在娘的肩膀上才能看见。 从四婆家往回走,蔓蔓手舞足蹈地说:“小草姐姐,我给你留了一大块好吃的。” 她又问:“你牙牢不牢,太硬咬不动。” 小草就呲牙给她看,蔓蔓瞧后笑着说:“能吃,姐姐快来看小兔子。” 两个人就手牵手跑前头去了,也不管没敢迈开步伐跟着她们走的徐祯。 回去后跟姜青禾说:“一点都不顾忌她老父亲的感受。” “明年才到三十,还不老,”姜青禾回,徐祯还没来得及感动,她下一句话就说出口了,“趁你年轻力壮多干点,萝卜地草得去锄了,还得再浇一茬水,稻田里稗子得拔,今天牛羊粪还没去捡。” “这么一听,是不是感觉立马又有干劲了。” 徐祯摇头,“不,我只想躺下。” 他迟早得进化成一头驴,一头在这方黄土地上打转的驴。 去干活前徐祯带上草帽,姜青禾卖不出的那几款其中一款大宽边,她终于发现,没做好市场,这玩意下地带头上好好笑,一低头连路都看不清。 “别戴这个了,换尖顶的,”姜青禾又给他的羊皮水囊灌水,“热也别脱衣服,背上晒得都脱皮了。” “晌午早点回来。” 姜青禾除了得看着这两个娃外,她要做袼褙,昨天徐祯那双鞋子回来后就彻底绷开了。再不做双新的,他就没得换了。 “好,”徐祯背上篓子,拎起锄头出门,姜青禾又追上去给他塞了两个鸡蛋。 回来拧开那瓶糨子,姜青禾拿出一片片长短相近的布头,在木板上把底布刷上糨糊,另一块布头按压上去粘起来。 怕粘得不牢就拿厚木板压一压,粘五六层做出来的布壳子就是袼褙,她一口气把全部的布头给粘完,拿出去晒干。 袼褙糊的糨子到晌午就晒干了,摸起来热烫烫的,怕穿进脚底走样。中间得再绱上几针,她拿重物压着,压得里头结结实实,保管纳鞋底时咋样都不变形。 做鞋可急不得,姜青禾起身去张罗晌午饭。看不了具体时间的日子,她就在门前立根竿子,要是日头照到竿子,影子变得很短的时候,那就到晌午了。 要是没有日头,那就凑活着烧。 她摸出藏在灶台边上的罐子,一打开木盖子。好浓一股咸味,她舀出两个咸鸭蛋,又拿出五六个鲜鸡蛋敲碎。她准备做道赛蟹黄,也有叫赛螃蟹的,用料简单,但凡再多点啥东西,她都做不出来。 就是有这么穷。 她用蛋壳把蛋黄和蛋清分开,蛋黄里再掺两个碾碎的生咸鸭蛋黄。为了更有螃蟹味,其实她以前都是放蟹棒的,吃起来类似蟹黄的口感更足。 到这里螃蟹都没几只,其他更别想了。 蛋清和掺了料的蛋黄在熟猪油里各炒各的,白的白,黄的黄,堆叠在粗瓷盘里错错落落,蛋白蛋黄都嫩生生的,色相有了。 味还不够,惯常要用陈醋,姜末是一定得多放的,还得要白糖、淀粉和水,姜青禾凑活调的,把醋用量减少,放了磨 13. 酿皮子 《眠春山》全本免费阅读 初伏之后,一日更热过一日,但晌午后下田的人更多了,要不停担水去浇田。 怕一茬茬抽穗灌浆的苞谷旱死,又怕萝卜在地下烧苗,过年冬储菜没着落。 粮食粮食,农家人的命根子。 蔓蔓又开始白天去四婆家玩,四婆看顾俩娃,四公又回到了夏牧场,而虎妮扛了所有的农活。 甚至还有余力挑着两担水,过来给姜青禾这边萝卜地浇水,她糊了一脸汗,两腿岔开蹲下来扒拉那些蔫耷耷的萝卜苗,“长得不算孬,得牢牢跟着追肥。” 姜青禾用草帽盖住脸,她拉扯着地里的杂草,热得不想说话,又发愁肥料。毕竟夏营场转到山里去后,北海子的牛羊粪少了一大截,过去打水也最多只能捡一篓。 可她有十亩的荒地。 她抓了把汗湿的头发,耷拉下肩膀,“肥不够。” 湾里人家一年除了冬末地上冻外,其余时候全都在攒粪,俗语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种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 他们甚至把粪称为“粪金”,就晓得对此的重视程度,所以他们从年头攒到年尾,肥力没那么缺。 可姜青禾缺口太大,光靠每天一星半点的攒,她到秋末就只有两三亩地的肥能上,而且冬天最基础的供暖都成问题。 虎妮撸起袖子,露出壮硕有力的胳膊,一口气拔完两排的杂草,蹲在另一头嗓门特响地喊,姜青禾都没拿稳草帽。 “你们得弄个粪坑。” 虎妮扫视完一圈,没见啥杂草就开始抡起一桶水。一手拖着桶底一手就开始拽着桶边,压根不要马勺和瓢,就往田沟里倒水。 姜青禾对她的力气目瞪口呆,而后才说:“弄个粪坑?搁哪弄,别哕得人吃不下饭。” 其实哪怕过去半年,对牛羊粪接受度很高的姜青禾,依旧没有办法适应旱厕,更不想每天对着腐熟的肥料。 所以哪怕沤肥堆肥比烧肥更容易追上肥力,她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俺跟你说嘞,啥哕不哕的,非弄不可晓得不,腐熟沤烂的才能长得壮,这荒得连草都不生,咋你今年不吃饭了,改吃土哇。” 虎妮扔下桶,撸起袖子准备跟她好好说道,姜青禾连连伸手,“弄,弄一个。” “这才像话,”虎妮拎起桶,“走吧,给你刨个出来。” 姜青禾要求离屋子远点,又把徐祯给喊回来,三个人商量在后院离屋子较远,够不着菜地的地方,一下午挖出个大坑。 全靠虎妮蛮干,不然凭徐祯跟姜青禾两个人,这点活磨磨蹭蹭得干小两天。 沤肥池里粪、干草、落叶、肥土都能放,沤制出来的肥料比烧制的更有肥力。 不过坑挖完,给四周砌石头又花了好几天,蔓蔓刚开始对这个大坑很热情,问姜青禾,“娘,这要灌水吗?接下雨的水?” 姜青禾回她,“不,装粪。” 当时蔓蔓就由咧嘴笑,立马哭丧着脸,拉着小草就要走,她越走越快跟逃似的说:“害怕,会把人吸进去。” 她特别害怕上茅厕,尤其蹲在边缘就开始抖,得要姜青禾拉着她的手才行,她老是说:“娘,好怕。” 一口气跑过了菜地,关上门才松口气。 等到姜青禾进来在灶台上揉着盆里的面团,开始搓面筋,蔓蔓又才凑过来,她说:“娘,晚上吃啥?” “不吃,”姜青禾逗她。 蔓蔓说:“娘骗人,”她哼一声,跑出去前说,“不理你。” 姜青禾自顾自在那上下揉着很硬的面团,搓面筋就得要硬面团,搓到盆里的水从清越来越白,到换水又只漂浮一点白,她手里的面筋也差不多成型了。 扯成饼状上锅蒸熟,熟透后就是气孔很多又弹的面筋了。 她切面筋的时候蔓蔓又进来了,她蹑手蹑脚进来,小声喊:“娘。” 姜青禾没理她。 她又加大声音喊,“娘。” 姜青禾开始用瓢舀洗完面筋放置的水,只留下头白色的淀粉,调成面浆,舀一勺在圆木盆里左右旋转,再上锅开始蒸,熟后是淡黄色的。 蔓蔓她此时鼓足劲,把手放在嘴边大喊一声,“娘——” 姜青禾被她吓一跳,取面皮的手一抖,差点把面皮给翻在地上,她没好气地说:“别喊我娘。” 蔓蔓嘿嘿直笑,大眼睛咕噜咕噜转,没说话跑出去,过了会儿又回来。 她凑在姜青禾腿边,仰头小声叫:“苗苗。” “啥,你再说一遍,”姜青禾以为自己听错了。 蔓蔓刚开始还有点气虚,现在就理直气壮了,她捧着脸甜甜喊,语气轻轻软软,:“苗苗。” 十足的像徐祯,徐祯每次喊姜青禾小名时,语气就这样,念的又轻又柔和。 “谁教你的,”姜青禾又气又笑。 蔓蔓玩着手指头,她给自己辩解,“你不让我叫娘,那我就叫你苗苗阿。” “妈妈,你的名字好好。” “我叫你,就像在叫一株小花苗。” 蔓蔓说:“我喜欢小花苗,给它浇水,妈妈喜欢我,每天给我做饭饭。” “娘,今晚吃什么饭饭呀?” 姜青禾把一张张蒸好的面皮撂成一叠,心下刚生出那么点柔软的情绪,她就听见这么一句,又好笑又无语,小屁孩已经学会拐弯抹角了。 也不再逗她,“吃酿皮子。” “娘皮子?”蔓蔓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