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伞长生》 第一章雨夜闹事 亥时三刻,听雨阁中的喧闹声逐渐散去,阴沉沉夜色中下起了细密如纱的春雨,亲朋近邻纷纷散去。 西坊十二街中的夕水街上各铺各肆门头都挂着一面褐色绘边的三角小旗,旗上写着“茶楼”、“面馆”、“饼”等各种字眼。 听雨阁门面上有一座小阁楼牌坊样式的小屋,阁楼开窗,窗下挂着朱红笔墨写的“听雨阁”三字,门坊上插着一面小旗,“伞铺”。 只不过如今一片白素,因这伞铺子的老师傅三日前刚刚去世。 阁楼下是灵堂停棺,阁楼上是长屋,木床棉塌上睡着一个面色微白的瘦弱少年,虽然脸上气色有些不正,可其眉骨看着还是十分清秀。 少年正睡梦中没注意到床边有一条大蛇缓缓顺着床边爬上了塌,柔软微凉的蛇躯顺着春被钻了进去,盖在他身上的薄被可见一道凸起的痕迹从下到上移动到了胸口上。 一只黑色蛇首钻出被子爬上了少年的脖颈,它吐出分叉的蛇信舔了舔少年脸颊。 陈北陌在睡梦中感觉到脸上有些湿滑的感觉,身上好似压着什么东西,不由得抬手抓了抓脸侧,却没预料中的摸到脸,而是摸到一条粗大滑腻又柔韧的条状物。 他缓缓张开眼,另一只手还揉揉眼睛,却见自己眼前是一条黑色大蛇窝在他胸口,此刻正抬起头来吐着信子看他。 若寻常人看到这一幕肯定吓得哇哇大叫惊慌逃窜,但陈北陌只是用手推了推它道:“下去,你又沉了些,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这半丈多长的黑蛇好似通人性一般蹭了蹭他的脸侧就扭动着身躯爬下了床。 阁楼小窗吹来一阵微风,让陈北陌清醒了过来,他还在做着前世娶妻结婚的梦,就被小黑这厮给弄醒了。 这里是晋国,广南的锦城。这具身躯原身是一个弃婴被伞铺老师傅捡到收养,十年前不慎掉入河中身亡,他一朝穿越而来,在这身躯里两道意识混乱交错让他疯癫了三年,哑巴了两年,直到十四岁才恢复成一个正常孩童。 如今陈北陌已十六岁了,传授他认字、识文、技艺的老师傅也病死了,守夜两日困顿不堪,被师兄劝了好几次才肯上楼休息一会。 陈北陌的前世是一华夏青年,以普通人的轨迹活了十八年,后来好似有些异样的东西闯入了他的生活,也可能是魂穿这方世界两股意志在身体里融合导致记忆错乱丢失了很多。 但只要记得自己不只是一个纯粹的小孩子就行了,他有着成年人的思维和不同于这方世界百姓的认知。 陈北陌很怀疑这世界上有没有鬼神,他的穿越还可以按时空之类的物理来算,但这具身躯有着诡异的控蛇能力就很非比寻常。 那条黑蛇就是他豢养的宠物,也是这一片的蛇王。 “叮当~” 他起身碰到了小木桌上的金色铃铛,十八重鼓,这是师傅传给他的遗物,说是先祖传下来的宝贝,还有一卷牛皮子包着的书卷,说是族史记事。 不过由于这两日葬事繁忙陈北陌还没来得及看。 看了看窗外夜色中的小雨,估摸着快要哭灵了,他便准备下阁楼去灵堂准备着。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却是五六个大汉闯进了阁楼,灵堂里一阵混乱的脚步和说话声让陈北陌的心中一惊。 但他没有急着下楼而是侧耳听着楼下动静,半夜闯灵堂多半不是好事,他一个病气缠身的少年没有多少武力,但却能谋定而后动。 楼下,原本是伞铺的中屋改成了灵堂,一口漆黑棺材摆在中央,七八个帮厨做事的近邻还未走,伞铺王老师傅的大徒弟李云淮一身白麻披孝,看着来势汹汹的几人皱着眉头道:“林头儿,这是什么意思?” “哼哼,什么意思?你别给大爷装傻。”为首的一个身穿暗灰色劲装的大汉掏出腰间挂着的水火棍,冷声道:“大淮,我们都是坊里近邻,念在这几分薄情上才对你再三忍让。 今日你就说一句话,卖还是不卖?” 李云淮一听这话面色凝重了起来,皱着眉头道:“林头儿,这是我师傅传下来的宅子,算是我和我师弟二人日后的祖宅了。若真卖给你,我们师兄弟二人何处安家?” “这有何难?”林头笑道:“西坊的中盛、长启街里还有几处闲宅,你把这听雨阁卖给我,再送你一处宅子,又拿钱又拿房多不快活?” 楼上的陈北陌心中恍然,这林头是东坊齐员外的家仆,师傅在世时就几次三番的要买了听雨阁,如今师傅还未安置好就又来刁难了。 要知道听雨阁所在的夕水街地价可远比中盛街、长启街这两处值钱数倍。而听雨阁可是夕水街上除去酒坊外最大的宅院了,不仅前有阁楼分东西厢房,后面还有一处三四丈方圆的大院。 要按这地段地价只怕正经卖了要两百两纹银都不止!怎是那两处破街小巷的宅子加上这厮出价几十两可比的? “林头,我师傅尚未出殡,如今卖宅子未免太急了些,不妨再等十天半个月安置好后事,再细细商谈?” 李云淮忍着心中怒意好声劝说道。 他今年方才二十二岁,有些和他一般大的男子孩子都能说会道了,但李云淮不喜结婚生子的安稳日子,他一向想浪荡江湖游历方外所以就推辞了很多上门来说媒的红娘。 否则就凭他八尺男儿,相貌堂堂为人大方爽朗的外在性格就能引得这几条街的未出阁女子脸红心跳呢。 “再等十天半个月?”林头听的气笑了,拿起长棍指着他道:“李大淮,你真当自己是什么本事人吗? 你们去,把这些看热闹的都撵滚蛋。” 林头身后几个大汉纷纷出声呵斥着,把那些近邻连轰带赶的都给撵走,又把后院的门都给关了,前院的门也掩上。 他从胸前衣襟里掏出来一张宣纸,上面赫然写着“地契”,林头拿着它笑声道:“你这破旧宅子顶多值个五十两,咱齐员外心善,给你八十两。外加一处中盛街的小宅给你们师兄弟容身。 怎么样?够意思吧?” “八十两?” 李云淮终于忍不住怒道:“我师傅这宅子曾经是大户人家的府邸改建来的,如今锦城地价日益高涨,再等几年三百两都卖得! 那中盛街的破旧巷子顶天卖个三十多两,你就拿这些来诳骗我不成?” 林头面色黑了下来,“什么叫诳骗?我这是正当买卖。齐员外发话了,今晚你再不卖,我们可要使点手段了!” “哼,我怕你不成?”李云淮上前一步,双拳紧握,脚踏方罡步,俨然一幅身手不凡的样子。 “还真以为自己会几下三脚猫功夫就当什么大侠了吗?”林头狞笑着道:“亮家伙!” 身后六个大汉纷纷取下腰间用黑布包裹着的水火棍,这些棍子不同寻常,每一根头部都镶嵌了厚厚的铁块在昏暗烛火下隐隐发着寒光。 “你们竟然敢用私铁铸器?”李云淮心中一惊,寻常人士可不许随意携带刀剑,这水火棍镶了铁块杀伤力可远超木质的,六七个大汉手持铁器根本不是师傅教他的这几下武把式能战胜的。 就在他思索对策间几个大汉已经取下水火棍冲向来,来不及多想李云淮忙往后院退去,免得打坏了灵堂伤了师傅遗躯。 阁楼上的陈北陌知道今晚多半无法善了,他闭目凝息,脑海中出现了八九道气息牵引,随着他心念一动口中发出低哑的哨声,附近院落里隐隐约约有些东西爬了出来。 听雨阁是自己的安身之所,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师兄夺走家产而无动于衷。陈北陌猫着脚步悄悄下楼。 而后院中李云淮面对六七个大汉围攻只能抄起院中的一根长棍左右转动抵挡,纵然会几手拳法把式也只是花架子,只三五下就被七人围攻打中了几下腿与肩,镶了铁块的大棍当即就把他打的衣衫破裂,浑身剧痛站不起来,甚至破损衣衫上隐隐有血渗出来。 “呸,你小子还嚣张啊!” 林头拿着棍端指着李云淮道:“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不打了?再问你最后一遍,这地契上面的押你按不按?” “有种你们打死我!”李云淮一手捂着膝盖一手捂着肩膀躺在地上怒道:“大不了闹到官衙去,昨日县令还派官差给我师傅烧纸吊唁,今日就死了人。你看县令拿不拿你!” “少拿县令压我!”林头阴声笑道:“你们俩压住他的手,让他亲自按押。还有地契,你不交出来是吧。 那就把你师弟带走,什么时候你交了原本地契,什么时候再放了你师弟!” “你敢!” 李云淮在地上奋力挣扎着,哪怕被两个大汉按住仍吼道“你敢动我师弟,我就劫了你儿子!” “找死!”林头闻言也怒道:“打断他两条腿,看他以后还怎么敢!” “嘶嘶~” 话音未落四周忽然传来一阵阴人的声音,借着灵堂中的灯烛能看到院墙边不知何时竟然爬来了八九条颜色各异的长蛇,正直起身子吐出蛇信爬向他们来。 “蛇!好多蛇!” 四个大汉吓得连忙挥舞手中水火棍不敢让这些长蛇近身,按着李云淮的两个大汉也四下张望起来生怕被这些东西近了身。 “哪来的这么多蛇?”林头有些心里发毛的打量了下院中种着的两棵柿树,还有一片绿竹菜园之类的,刚要开口说话却忽然感觉脚下一滑小腿上便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却发现不知何时小腿上被一条丈许长的大黑蛇咬了。 他吓得忙用水火棍打向黑蛇,也顾不得什么地契了,大喊着“你们几个快来帮我,弄死这畜生!” 可那黑蛇速度快若闪电,只一眨眼的功夫就窜到了林头的脖子上用身躯死死缠着他的脖颈,翘起蛇头居高临下的对准他头上眼眶一口咬下。 “啊~” 惨叫声起,林头一只眼睛被咬烂掉了,脸上满是溅出来的血水,他又惊又恐的招呼着几人道:“快救我!快救我,弄死这孽畜!” 黑蛇一跃而下,身体灵活的如同夜猫一般落在地上直起身子,吐出猩红的分叉蛇信,竖直蛇瞳注视着几个大汉。 其他八九条蛇儿都扭动着身躯来到黑蛇身侧,齐齐吐信,这恐怖的一幕让几个大汉都不由得心中生寒。 就在这时灵堂里忽然传来一声咔擦的动响,屋子里几根蜡烛都随之熄灭,院子里连带着阁楼中黑漆漆一片,诡异的铃铛声响起,挑动着众人的神经。 几团蓝绿色的火光忽然亮起,悬浮在空中静静燃烧着,连带着照亮了灵堂中棺材前的灵牌,棺材盖在咯吱咯吱的发出声响,仿佛在黑夜里有什东西要从棺材里爬出来。 几个大汉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惊恐大叫起来,头都不带回的狂奔院外而去,林头儿也被吓破了胆子跌跌撞撞的捂着一只眼睛半爬半跑的逃出后院了。 只留下地上仍在抱着伤口愣愣看着灵堂的李云淮,他忍不住哭出声来:“师傅!是师傅您老人家回来了吗?” 屋内的白烛亮起,陈北陌快步走了出来,来到他身边小声道:“师兄,是我搞得鬼把戏。” “你…” 李云淮本来要掉下来的泪花瞬间止住了,忍不住骂道:“你小子,搞什么名堂!” “好了,师兄,别生气了。把那群恶狗赶走才是最紧要的。”陈北陌用力扶起他跌跌撞撞的走回屋里,路上众蛇纷纷让道散开各自隐去,只有那条黑蛇跟着进了屋里。 “哎,都怪我没有武功。被这样一群恶仆打得狼狈不堪。”李云淮看着在他身边的黑蛇并不惊奇,反道感慨道:“平日里只骂你白吃家粮,没想到今日却让你给救了。” 黑蛇盘在一旁听了这话仿佛能听懂一般,特意挪动了下身子偏头不去看他。 陈北陌从屋里取了药来,给坐在木墩上的师兄上了药,叹气道:“师兄,你那几下花拳绣腿平日里打闹也就罢了。 那群恶狗今日可是拿了铁器来,一个不好就能把人给打残废的。 若非有师傅传的驱蛇术和这几条平日里养着的蛇儿,我们今个可就大难临头了。” 这是王老师傅交代陈北陌的,无论往后任何人问起都要说是师傅教的,绝不能说是他天生就会,就连对师兄也要如此说辞。 “你说的也是。”李云淮忍着伤口的疼痛,皱眉看着地上洒落的火石粉明白了他的把戏。 “那你也不能用这蛇虫显在人前,好在这次你用红火石装神弄鬼可以推说是咱师傅阴魂保佑的。 否则被其他人知道了定要说你是妖邪,把你送去六神司呢。” “知道了师兄,我以后会小心的。”陈北陌应道,“今晚还要哭灵吗?” 说起这个,李云淮回过头看着灵位上的“王显之灵”,沉声道:“明日出殡,今晚自然是要哭这最后一场的!” 第二章哭堂众 阁楼前面有灯光映照进来,陈北陌鼻子嗅了嗅有种昙花的淡香,“是姨娘来了。” 他刚说完,阁楼的前门被推开,却是一个作花娘打扮的美艳妇人急忙赶来。 看得出不似少女青涩,举手投足间都有种少妇的风情,红纱粉裳,斜发银钿头,翠珠花,红云鬓,手持香月圆扇慢煽风,腰肢儿扭衣帷弯裙摆,面若桃粉眼含情,鬓散额前细如柔。前有两小厮左右分持白提灯,后有两汉凶面持火棍。 “淮儿,陌儿你们没事吧?” 这女子一脸急色赶来,看得李云淮身上的伤口和血迹,怒道:“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弄的?” 李云淮出声道:“姨娘不必担心,左右是些皮外伤。” “难道又是齐员外?”沈宝娘眉梢皱了皱,叹道:“淮儿,我知道你惦记着你师傅的心血,不想卖了祖业。 但齐员外家大业大,我们惹不起。我今日多方打听到了齐员外家的女儿嫁给了广南省提都衙门里的贵人了,听说是正五品的大官儿。 我如今虽是醉月楼的妈妈,可也只是个卖命的。不知道楼中幕后贵人是哪位,更没法牵针引线攀上关系。 我们争不过那齐员外。” “未必!” 李云淮肃然道:“师傅临终前给了我一物,是霹雳堂护法的亲笔手书。” “你是说…”沈宝娘眼中一亮。 霹雳堂可是广南武林江湖的二把手,仅次于横跨两省的道教正一派。其门派以善用火药、火术为主,弟子众多,堂下行商更垄断了整个广南省的火药之属生意。 而且广南新收之地多设朝廷军兵驻守,锦城南坊就有许多霹雳堂弟子在军中历练。武林弟子的身份足以让任何士绅心中忌惮。 “我打算拜入这位护法门下,有了霹雳堂弟子的身份,齐员外也不敢再强来。”李云淮说着愧疚的看向了陈北陌,“只是我………总觉得对不起师弟。” “师兄,师傅若不想你踏入江湖,绝不会给你留下这封信的。”陈北陌叹道:“师兄,想去闯一闯就趁早去。莫要等老时回看遗憾一生。 我有控蛇术不怕他们背地里耍阴招,这里是师傅的家,也是我们的家。” “可你那控蛇术总是……” 李云淮刚要开口就被沈宝娘打断道:“什么邪术妖术?我跟老叔叔当年在北关外家族尚在时,人人敬拜柳仙等五大仙家,各种稀罕事多了去。若非这法门代代单传,老娘我都想学上一手。 你师弟若在关外可是人人敬仰的出马弟子喽,哪里能扯到邪术上去!” …… 姨侄三人正商论间,长街上跟随沈宝娘而来的四人侯在门外,夜雨细如纱帘落下,传来远方打更人的号子。 “铛~”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 沈宝娘让门外小厮跟着陈北陌去请了几家关系亲近的邻居前来哭灵总要壮一壮场面,还请了三位吹唢呐拉二胡打金锣的师傅,零零总总十余人来到了院中,跪在灵堂门槛外齐齐跪下。 陈北陌正了正麻衣,李云淮扑打了几下长衣上的尘土,沈宝娘则是去簪散发,小厮为她取来白麻披上遮了一身红粉色衫。 三个请来的吹奏乐器老师傅也站在一旁手持唢呐、二胡、铜锣,抬首挺胸立在院里,对街的书铺老板李齐思则一身白衣,半佝偻着腰,脖间系了白麻服立在棺前,面对众人。 邻居赵家的亥娃子被赵婶从袖袋里拿出两根细长红椒不由分说的塞进了小亥嘴巴里。 顿时火辣辣的味道刺激出了这小娃子的泪花,蹬时发出一声长哭。 “哇~” 院中三个乐师傅当即吹拉敲打响起,二胡悠扬悲凉的低调配上唢呐特有的传散扩音,加上敲锣震响,哀乐瞬起! 庄重肃穆的气氛也由此生出,灵棺前的儒生李齐思则用苍老深邃之音唱诺道: “自古… 花无久艳。 从来… 月不长圆。 任君… 堆金积玉, 难买… 长生不死。 飞禽可有千年鹤,世上希逢百岁人。 生碌碌,死茫茫,要足何时足,想长哪得长。 浮云烟锁雨,无事叹炎凉。 说甚么,功名富贵, 夸甚么,锦绣文章, 须信,到头终是幻。 的然,限尽梦黄粱。 三皇五帝,归何处,历代公卿,在哪方? 但看青史上,谁能免无常! 真灵若不眛,华筵来韵享……” 悠长老古韵道的声音合着哀乐传响四方,在这寂静的寒夜里长鸣雾深,男女老少的凄然哭声回响传入家家户户的屋檐窗口里,惊醒了不少梦中人。 李云淮已经头埋于地,哭出了声,他也只是个少年,一夕师倾担家大任,晨起告丧四处奔,午时请卖丧具纸,家帮厨,外请刻碑石,入殓灵棺待宾客,寻挖金井…… 诸多大小事物都要他去操持,尽管有师弟和左右两家近邻及诸多坊里帮衬,但一家一族之繁琐落在他一人肩上何其重? 沈宝娘亦是长哭不止,啼哭不已,泪沾巾湿语不休,先人棺前跪未起,她边哭边悲声呼喊着:“ 我那苦命的老叔叔,家门尽丧,举目四处无亲,被那丫人欺凌,恶仆刁难,天难活命,带着侄女一路南下,渴了饮河边水,饿了吃野地菜,身上没一件好衣衫却还要护着侄女我的体面,给我衣裳庇体,为我乔装男童,背我过了那长锁江、踏过了那百里山,夜夜睡荒地,日日饮草水,若没有您一路护我, 哪能…哪能来到这千里外的锦城中? …… 老叔叔啊,你一辈子还未享得福,拉扯大了两个好徒弟,还未受天伦,我等未尽良孝又怎能撒手而去? 往后这世上,还有谁能待我真心至此?还有谁能如父至亲? 老叔叔啊,你看一看,看一看,你的可怜徒儿,看一看你的悲侄女…” 左邻右舍也都纷纷垂泪,被沈宝娘感染哭声,王老爷子生前待人宽厚,多有救济众邻,行善十户的好名声。 十年前锦城刚被西晋朝廷从吴国手里夺来时,满城残尸,军民盗匪,混乱一群,人命如草芥,夕水街的几家几户若没有王老爷子一手持刀一首端人头立在夕水长街上,只怕今天这里的不少人都没法站在这里。 陈北陌低头落泪,师傅待他如父如长,前世不曾体会到的爷孙舐犊之情在这一世体验到了。 师傅每日叫骂师兄做的饭难以下咽硬着头皮吃了。却为他寻了百会街的酱婆子家买了一大坛豆酱只为让自己多吃些饭。 家中伞铺虽然看似不凡,但实际上三五日里都有可能不见客人登门,还有一大一少一小三个男的过活日子,师傅为他缝补衣褂、量裁制衣、洗束长发、从小时的亲自替他洗澡到后来的自己能洗澡足足十年功夫。从教他下地走路,到断文识字,再到传授伞艺,陈北陌也从一个瘫痪在床的痴傻哑巴长成了一个多才多艺的少年,其间心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大丈夫不惧生死之间,可在面对繁琐漫长的柴米油盐日子里,消尽了英雄气,磨光了壮志心。但师傅却能尽心十年,将他们养育成人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 陈北陌低声落泪,在这满院哀哭中长风渐起,吹动了堆在角落里的纸钱。 “哗啦啦~” 数百张纸钱飞舞在阁楼小院的空中,有不少纸钱擦过众人周身,白烛闪烁,长明灯曳,众人的光影与漆黑棺木和漫天白纸间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仿佛亡人的魂灵真的回来了一般,灵前哭声更重。 这般哭哭啼啼的半个时辰后,众人力竭声止,沈宝娘在小厮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伸手对一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道: “来,这是王三婆婆吧。老叔他同我自北边逃难而来,举目无亲,生前生后都需要你们帮衬,你们受劳了。” 她执着圆扇的手一招,身后的恶脸大汉便上前来递了八两银子交到了发愣的王三婆手上,道:“明日老叔出城下葬,劳烦你多叫些子侄、亲朋,为我这老叔壮一壮场面。 明日我在花重楼上只能远眺而观,不得近前侍孝。也只能这般略进孝道。” 王三婆手上传来八两银子的冰冷让她有些脑子发懵,这可是她全家开面肆一年都难挣到的银子啊。 反应过来后,她忙点头道:“沈掌柜放心,老婆子一定尽力操持。若非大淮他们俩年纪太小,老婆子我也不敢接这银子。” 身后有小厮寻了一张木椅放下,沈三娘缓缓扭动腰肢轻轻落座,看得人群中几个汉子眼睛都直了。 她却只是点了点头,另一个小厮有眼色的双手接过她手中香扇,静静站在身后。 沈宝娘心中明白,这群市井小民没有好处是不会专心用事的,哪怕是吸血的无底洞用他们时也要先让他们吸点血才能干活。 “大家都去各忙各的吧,夜色已晚,忙完了的早些回家去吧。” 王三婆一吆喝,来的一二十人都各自动了起来,只不过余光都盯着王三婆,确切来说是盯着王三婆身上的八两银子。 但她是众人年岁里最长的,又颇有善名,大家这才有些放心。毕竟沈宝娘给的银子可都是他们帮忙料事的报酬,谁都不想吃亏。 沈宝娘多呆了会就起身离去了,她是卖身给了醉月楼的,是没有人生自由。今晚能来已经是十分不容易了。 明日送葬她来不到也不能来,否则做这种风月生意的沾染了送葬这种事,被人传出去可就遭人忌讳了。今日哭灵一场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亲人过世总不能连哭都不能哭一哭吧。 夜间李云淮安排好了明日出殡的各种大小事情就在陈北陌的催促下休息了一会,只留下他一人守灵。 阁楼外的夜雨渐渐下大了些,嘀嗒的雨珠从树木枝叶间滴落在了江南小道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淅沥的雨幕音色,陈北陌独跪灵堂棺木前,空旷灵堂里是自己的亲人,没什么害怕可言。 他只是看着漆黑棺材有种不真切的感受,十年师徒情,一朝阴阳隔。人生苦短,红尘是非,自己深陷其中,难道就要这般庸碌一生吗? 陈北陌心里是不甘的,他想知道这世间究竟有没有仙神鬼怪?他这具身体的特异,究竟从何而来,他更想获得超凡的力量保护自己,守护亲人。 但这一切都要等安置好师傅之后,他才能去努力寻找自己所求所想。 而且,师傅的来历也非寻常,千里之外的北关供奉柳仙的家族,流落至江南边境,捡到了正好身俱神异可通众蛇的他。 这其中或许藏着什么未知的秘密,也许能从师傅给自己的遗物中找寻到答案。 陈北陌怀着重重心事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 第二日,天光尚弱,天空中仍旧下着细雨,听雨阁前站着一队长长队伍,师兄李云淮走在最前面,陈北陌紧随其后。 送丧队伍排列着,各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两人一排,或手持纸伞、或手持纸扎马、纸仙鹤、纸童子等各类物什儿。 还有几位吹弹拉打的乐师傅,几位近邻都有来了,王老汉和王三婆都站在队伍里,他们的两个儿子王老大、王老二都站在后面,手里挎着一篮子纸钱。 得益于沈姨娘昨日赏得那一锭八两足银,师傅的灵棺由十二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抬着,夕水街街头的报时人喊了声:“巳时已至!” 队伍最前头的李云淮接过亥娃儿端过来的瓦盆,狠狠用力往地上一砸。 “嘡啷”一声响,灵柩抬起,哭声大作,唢呐拉出长腔,陈北陌跟在师兄身后见他抬起引魂的白幡,一手持哭丧棒,悲声而哭,一簇簇送葬和看礼的百姓围在道路两侧,送葬队伍中七八个人纷纷将挎着的竹篮里那一张张鲜白纸钱抛洒升空,再洋洋洒洒落下。 陈北陌跟在师兄身后步步走的沉重,拉长的唢呐声里带着悲伤,他和师兄一般哭而拭面,手中持着一把收起来的五彩绸伞,这是师傅生前最喜爱的一把旧伞,说是师母从江南带来的西湖绸伞,一伞十银,但更重的是主人情谊。 送葬队伍经过夕水街向西城门而去,远隔两条街上的醉月楼里,香脂未散,夜欢未歇,歌姬舞女都在尚睡梦中,却见那最高处的花重楼五层打开了一扇窗来,有一脱簪散发的素衣女子倚框远眺送葬队伍出了城门,眼角垂泪,却又不能高声大哭。 城门内外都在讨论着昨夜发生的怪事,齐员外家的家仆在王老爷子灵前大闹,被吓得魂都快没了。那林头更是瞎了一只眼睛,一提起听雨阁更是整个人都惊恐万分,请了大夫说是中风了,身上的蛇毒也治不好了,瘫痪了半边身子这辈子都只能在床上躺着了。 有人说他是罪有应得,也有人说是王老爷子显灵了。众说纷纭,但没人敢说齐员外的不是。 城外,八百里云竹山终年被云雾笼罩,其中有着无数传说妖魔鬼怪、苗神蛊人,但最外围百里的外山却早已经是锦城百姓的良田林园了。 送葬队伍行至山脚,走在一条宽阔山路上,巳时尚未至中午,山间更加清冷,少了城市喧嚣,走过每一处都会惊扰了虫鸣鸟唤,触掉无数草木叶上的露珠。 山路难行,众人只能停下歇息了一刻,陈北陌算着路程大概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了,金井就在外山的一处山坡上,那里有着官府分下来给王老师傅的五亩山田。他想着在这样的青山云雾里长眠,希望师傅他老人家能够满意。 很快众人歇息完了,又开始撒钱的撒钱,吹拉的吹拉,只是哭了一大路都早已没了声音,只有悲怆悠长的唢呐声远扬山林。 路上雾气渐大,四周不知何时突然变得十分寂静,整座山林虫鸣鸟叫一声未起,仿若茫茫雾气山林里只有他们这一行活物。 “都停步!” 第三章青蛇拦路 李云淮走在最前面哪怕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异样,云竹山气候温润多虫草鸟兽,如今初春时节怎么可能这般死寂? 送葬人群中显然不止他一人察觉到了异样,年纪最长的王老汉来到队伍前方,小声道:“大淮,这山路不太寻常。只怕是有什么凶猛虫兽吓得山中鸟儿不敢叫,虫儿不敢鸣。” 听了这话李云淮不由得转头看向自家师弟,他们师傅是北关逃难而来的人,从师傅的学识和一些举止上绝非寻常人,多半是大家族人。而北关多供奉传说中的五家仙,师傅家族供奉的多半是柳仙,也就是传说中的蛇仙,所以师弟豢养家蛇他才觉得平常。 这些事情上,李云淮还是更信服自家这个师弟。 陈北陌有些犹豫,却又小声道:“有大蛇!” 队伍最前方只有三人,这话是没有避着王老汉的,他和王三婆当年若没有王老师傅护持早已死在了战乱中,而且师傅的来历不凡也只有王老汉一家知道些。 “怎么会有大蛇?”李云淮皱眉道:“多大?能让你都觉得不凡。” “至少比小黑都要大,而且这蛇不似寻常蛇类。”陈北陌更小声道,免得吓到其他人。 在他的感知中,这附近隐藏着许多的蛇类,其中有一条气息最大最强的蛇影呈现在他的脑海,强大到能主动向他传递意志。 王老汉听得这话心中明白,王显是把真传给了小徒弟,“惊蛰刚过没几日,山里蛇虫出来觅食也是常有的事。” 后面的人不知为何翘首来看,却见雾气冥冥的山路上有一道影子横在路前。 那影子渐渐靠近,直到有人看清了它的模样。 “蛇!好大得一条大蛇!” 陈北陌不由得抬起头来,只见身前一丈远处一条深青色巨蟒扭动着身躯越过了师兄,径直朝他游走而来。 直到与他面对面相距不足一尺,一双金黄色的竖直瞳孔,一身碧绿色的粗大蛇身,以及那令人惊恐的蛇首正直起身子,吐出的蛇信几乎要碰到了陈北陌额头。 “蛇大仙!蛇大仙!” 王老汉忙颤抖着给这条骇人无比的青色蟒蛇下跪,口中不停唤道:“家中老人过世,埋葬山上宝地,惊扰了大仙,还请勿怪!” 他这一开口,顿时跪下了一群人都在不停的磕头,只有李云淮看到自家师弟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巨蟒额头后,四周草丛里响起无数声蛇鸣。 然后青蟒掠过他竟然盘绕着棺材转了一圈,随后在一群人的惊骇声中悠然离去。 众人被李云淮的声音惊醒才敢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四周小时了的蛇迹才敢起身。 “这是好兆头!好兆头呢!”王老汉拉着李云淮的胳膊,对众人解释道。 民间确有传说下葬路遇蛇,家财天上来。八百里云竹山不知藏着多少大蛇巨兽,路遇青蟒也算是祥瑞了。 只是这祥瑞未免有些太过骇人了,这样大的蟒蛇谁都是第一次见到。 在王老汉的安抚下众人情绪逐渐稳定甚至开始讨论起刚才的怪事了。 送葬的队伍此后一路无事的来到了事先挖好金井处,在齐声的号子下灵棺被放入了坑里,陈北陌打开了伞,遮住天光,师傅的棺材最后一次被打开,让亲朋好友再看最后一眼。 随后,李云淮上前接过铲子埋了第一铲土,陈北陌接过埋了第二铲土,众青壮纷纷扬土堆坟,将坑填平后又堆起了个油漏般的坟冢,再把刻碑老师傅提前做好的碑石立在坟冢前,烧了所有的纸钱、纸扎马、小纸人等物什。 陈北陌站在丈许高的大火堆前将怀里的灵牌、西湖绸伞一并投入了炽热的火焰中。 他的师傅将永远在这里长眠,这片山田里唯一的坟冢静静立在山林,也许几十年后他的师兄,还有自己也会在这里长眠陪伴师傅。可他不想这般碌碌一生,陈北陌暗暗捏紧了拳头。 归程途中,陈北陌不知不觉间落在了队伍最后,其他人都在三五成群的聊着家长里短,还有各种山精野怪的传说。 趁着没人注意,他来到了一处山路拐角,压下嗓子轻轻低鸣一声,只过了两三息便见云雾弥漫,一只青色巨蟒猛然从路边草丛里探了出来。 陈北陌并不惧怕,因为他能感受到眼前巨蟒对他的亲切感,犹如一个幼小的孩童感受到了长辈的气息,亲切的磨蹭着他的手掌。 虽然不能进行交流,但他却可以御使蛇类。眼前的青蟒已经有了那么一点向传说中的蛇妖转化,它喜欢凑近老师傅的灵棺因为那里让它感觉到舒适。 陈北陌笑道:“那以后你就守着棺材,有人要挖开灵棺时你就出来吓一吓。” 青蟒懵懂的点点头,正要凑近蛇头再舔一舔眼前这个好东西,却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道惊诧的声音:“谁,谁在那里!” 陈北陌转手一拍青蟒便消失在了眼前退走,他则是淡定的缓缓转过身来看清人了才道:“原来是张二哥啊,我丢了小半吊子铜板所以回来找找。” 张二哥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在哪丢的?我帮你找找?” “就在这一片,可是前不久刚从汇广钱庄换得新钱呢。”陈北陌惋惜的四处扒了扒草丛,才无奈道:“算了,还是下次再找吧。待会跟丢我师兄他们迷路了可就麻烦了。” “那你先回去,我帮你找找,找到了给你送去。”张二哥笑着四处扒开草丛,心里想着的可都是那小半吊钱能有百文呢!这小孩不当家不知菜米油盐,百多文钱竟然都能弄丢。 陈北陌见他这般财迷模样也只能谢过之后转身离去。 待他走后,四处扒草丛的张二哥猛然看到一条巨大的土痕,仿佛是被什么粗大的圆状物碾压而过的样子。 张二哥瞬间想起了来时遇到的青蟒,吓得一哆嗦,同时心里也反应过来,他刚才在解手时隐约看到雾气中有两道影子,等他走过来时就只剩下二陌那娃子一个了。 难不成…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哆嗦,连忙头也不回的跟着去寻大部队了。只是回到大部队后,看都不敢多看陈北陌一眼。 …… 濛濛细雨里,带着传奇色彩的王老师傅下葬一事很快就传遍了西坊十二街,不少认得王老师傅的人都说这是王老师傅生前积善,死后得福。 黑蛇堂前护灵,青蛇拦路送葬这事也被记入了锦城县志里,成为众人饭后的一件奇谈趣事。 听雨阁里,缟素之色尽去,只是伞铺的门店还在关着。除去阁楼三间大屋,后面还连着一处三丈方圆的大院,院接后巷开一后门,连着夕水街后门又紧挨着南边百会街的小巷子里,住着一些不在街道的小巷门户之家。 陈北陌撑着一把淡黄的半穿轻纸伞走在小巷里,细雨落在檐上又顺势落下,淡青色苔藓的墙角处积着些雨水,他一身淡墨色的长褶衣宽襟大领在雨中持伞走过,这静谧的春雨中让人沉醉,这江南水韵也养得一方吴侬软语的美人乡泽。 走过几家小门,他来到了自家后院门前推开刷了铜漆的木门,师兄正坐在楼檐下木墩上,手中拿着针线穿编一把满穿的油纸伞。 “师兄,我回来了。” 陈北陌关上身后木门,右手一垂袖里落下大半吊铜板,笑着递给他道:“那个赵泼辣家的见我去送伞难得没有抠搜,给了这八十钱的通宝。” 李云淮瞥了眼那铜钱笑道:“赵泼辣再辣也只是个妇人,你师兄我将来可是武林人物,她怎么敢惹? 虽然这一把伞就要一二百文,但它是师傅生前做好大半的满穿花鼓油伞,如今若摆在铺子里买少说要三百文了。” 油纸伞是古人遮蔽风雨的主要物什之一,蓑衣笠帽也是其中之一,但两者价值大不相同。 寻常简陋些的蓑衣衣三五十文就能买到,但论油纸伞最简陋的半穿无画油伞也要八九十文左右了。油纸伞不但轻便简洁,易于携带,更可增添画案乃至诗词于其上,美观高雅深受达官显贵之家喜爱。 而且每一把油纸伞都用了积年老竹制作,每一把成品的油纸伞都要经过数百道乃至上千道的工艺,其复杂程度绝非寻外行人可以做出来了。 许多寻常人家甚至一把伞可用一生,是家中的贵重物件,寻常女子出嫁娘家定要备上一把精美的油纸伞,以期女儿在夫家不必依靠他人就能遮风挡雨。 所以陈北陌才理解了那段千年人蛇恋中的还伞一说为何有之了。 陈北陌掀起下摆的长褶衣,坐在了楼檐短廊下拿起一把针线也穿了起来,油纸伞工序中最复杂的就是穿针引线,满穿油纸伞甚至需要穿渡上千针,一把好伞做出来可不是三五日速成的。 他熟练的拿着针线穿过伞骨小孔,听得师兄有些沉重的开口道:“再过三日,霹雳堂的护法就会来接我了。” “这般快吗?”陈北陌不由得一怔,曾经欢笑晏晏其乐融融的师徒三人转眼间就物是人非,只留下他一个人了。 “师弟,你也长大了。咱师傅留下的铺子,只能由你来继承了!我少时便想浪荡江湖,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不得不去试一试。”李云淮有些愧疚道。 陈北陌却目光扫过阁院,笑道:“这么一处大院厢房阁楼,得多少银钱啊?还有这小院和阁楼中的传承伞艺,以后你走了这里边是我当家,学徒一朝翻身当老板了!” “你个浑小子,是一点都不担心啊。”李云淮不由得摇头道:“以后师兄不在,你一定要小心谨慎,为人低调,财不外露……” 陈北陌笑着听完了他一串唠叨,才道:“放心吧师兄。 师傅常说,小满即福,大满非善。我在家过了服丧期再寻红娘说个美人作婆娘,往后的日子岂不快哉?” 听得自家师弟这样说李云淮心里的内疚也少了许多,他放下手中的针线和木锥,一拍长衫,把手搭在陈北陌肩上,站在院前两颗柿树下豪气道:“师弟你放心!以后有师兄行走江湖罩着你,可不怕他那劳什子的员外。” …… 是夜,小阁楼上陈北陌坐在塌上,屋里昏暗灯光偶尔被小窗透进来的微风吹动,悬挂床头的金色铃铛偶尔轻响。 楼下的东厢房以前是师傅睡,师兄睡西厢房,他则一直都住在楼上这个方圆丈许的小阁楼里。 竹编篮子里小黑正缓缓爬出篮边,吐出分叉蛇信感知了一番气味就沿着木楼往下爬去,它感知到了食物的味道。 陈北陌看了眼小黑不以为然,蛇类多活动在夜间,而且锦城靠近江南水汽湿润,夜间温度也不低,更适宜蛇类活动。 他缓缓打开一个包裹,是用油皮子包裹着的一本厚厚古书。 摊开了书卷,只见书录上写着“祁山王家秘传”六个大字。 “轰隆~” 一道春雷忽然闪过,骤亮白光映照在了那古旧破损的书卷上,将字字墨色照亮。 陈北陌一页页翻开大致读了一遍,心中震惊无比。只因这秘传中记载了一部功法和王家秘史,功法先不提,秘传中记载了数百代历任祁山王家族长的遗言。 “不肖子孙第七十二代王家族长王怀远,五十七岁修至第一重,传之。” … “不肖子孙第八十二代王家族长王子金,三十八岁修至第一重,传之。” … “不肖子孙第三百七十七代王家族长王寻器,二十八岁修至第一重,传之。” … “不肖子孙第五百三十二代王家族长赵浚,五十岁修至第一重,传之。” …… “不肖子孙第七百一十五代王家族长王显,三十八岁修至第一重,传之。” 从这本横跨几百代的古族秘传上可以窥到哪怕王家历经多少兴衰,哪怕有时家族断亡有外姓担任族长依旧继承了这本古书秘传的传承。 多少代族人都只能修到第一重的功法,难不成是仙家妙法?想到这里他打开了功法那一篇,只见洋洋洒洒三千余字内容。 第四章古族史,市井中 开篇即是一段玄之又玄的总纲:“ 天合玉陵坎水真经 分二气以定三才,闻四时而成万物。人命枯荣得失,尽在五行生克之中。又因乾坤八卦之无极,衍天干地支以分五行。 五行之内,八卦之中,落坎为水,金阙朝元,洋洋水德宅坎位。重逢水位,断为云水之仙。壬水通河,刚中之德,周流不滞。通根透癸,冲天奔地。化则有情,从则相济。” 余下便是三境的修行妙法,第一境以行山河大泽之阳水合雨落泥泞之阴水,阴阳二水交气成合,化为一缕坎水之气,可正周身之神,定本我之气。 第二境和第三境则更为神妙甚至有许多他都不认得的古字需要去查阅古籍,只有这第一境是被数百代族长修行才化成如今的文字,否则他还是一点都看不懂的。 此外秘法篇倒数第两段中有一段古古字,不与如今的大晋通篆相似,他完全看不懂。 最后一段文字则是近历所用的大晋通篆,写道:“若有寿二十习第一境者,立焚书之,决不可留只言片语。 本族代代单传秘传,决不可有目睹此书者两人在世之上,否则便是欺师灭祖,败家亡族之罪人!” 陈北陌来回翻着这本古书,那从古至今的七百一十五代族长贯穿了甚至数千年的历史岁月,这本书当然是经历很多次革新的,但透过这些简短的字眼仍旧可以感受到祁山王氏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可如今在他手中的只是一本没落遗族的古书。 还有那古怪的修行之道,看着不似内功真气,却也不像传说中的修仙功法,只是和道家玄奇八卦、天干地支大有牵连。 而且秘传中没有一字经验传下来,让陈北陌头疼不已。 但好歹是一篇古法,数千年的古法,不同于今日的法门,无论如何他总要试一试的! 陈北陌没有急着立即就尝试一二,因为其中一些穴位行气理法他都不甚清楚,而且这古怪的五行论理也不是一时半分能搞懂的。 他小心翼翼收起古书,忽然从书页夹层里落下了一张青宣纸。 陈北陌弯腰捡起,仔细一看却愣住了。因为这是师傅写给他的。 “吾徒北陌,尔观此书之时,为师已在黄泉之下,自你身世且听为师慢慢道来。…… ” 足足一刻钟后陈北陌才读完了这张遗书,他也明白了自己身世。 原来早年间师傅在裕江岸行这古气功法时引得了一条大蟒尾衔木盆而来,盆底有刻一字为陈,王显老师傅向来礼拜蛇属,于是救下了自己。 随后老师傅就以陈字为姓,因思北方故土多年不见记忆渐淡,故而就给他起了个北陌之名。 说起自己的特异能力,老师傅激动的说道他可能是王家历代中最有可能将这古法修至第二重的。 至于古法,传说中王家先祖曾经供奉柳仙多年求得神功妙法,可惜却数百代来无人修至第二重。 但只修了第一重就能延年益寿,耳聪目明,且能愈合伤势等多重妙用。 不过要说仙法,只字未提,要说修得是内力也就身手敏捷一点远不能和寻常武林内功相比。可一旦修了此法就再也不能修行武林中的内功心法了。 陈北陌心中沉思那这功法多半是内功心法中偏向于保养性命的古法,前世他也听闻一些至圣内功心法可以绵延益寿,可容颜不老甚至近似于仙家功法了。 纸上还写了说师兄的根骨不错,加上师傅幼时就为他奠定了武学基础,如今学武也应能创出一片名声,到时师兄弟二人参合武林内功与此古法对照,愿有所助力,能窥第二古境。 阁楼外的风雨渐大,春雷滚滚低沉雷光滑过天幕,照亮阁楼内陈北陌那张清秀的面容,哪怕这古法看似鸡肋但却是自己目前唯一接触到的似仙非仙法门,总要一试。 不知不觉间已到寅时,再过一个时辰估摸着天都要亮了,阁楼木梯上窜出来一条黑色蛇头缓缓爬过地板,贴着木质地板的蛇腹肉眼可见隆起了些,它小心翼翼爬向竹篮小窝。 陈北陌瞥了它一眼,“又出去偷吃了?你最好吃的不是王三婆婆家的小鸡仔,也别是赵婶家的小雏鸭。” 小黑仰着头吐了吐蛇信,好似再说“我没有,我没有。 ” 陈北陌看了它几眼,这黑蛇竟然有点心虚的样子灰溜溜爬进了窝里安静的卧着。 说起小黑,是一颗蛇蛋孵化出来的,在自己身上破壳的。 王老师傅自他幼时起便会在床头挂着一颗圆状玉珠,有鸡蛋般大小,一挂就是七八年。直到后来陈北陌穿越这具落水的身体里,某一日,他被脸上的痒感弄醒,睁开眼借着月色一看吓得他魂外飞天。 一条小小蛇正趴在他脸上吐信子,月色下的小蛇浑身散发着水润的黑泽,却把他给吓得双腿发软挣扎着乱叫起来。 当年那条小蛇就是如今的小黑,从当年的一尺不足长到如今的近八尺,和成年男子的身高差不多了。 陈北陌也习惯了它的存在,甚至还时常觉得小黑就是老师傅挂在他床头的玉珠所化,只是师傅没有提起过他又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也不敢确定。 家中也习惯了小黑的存在,平日里师兄虽然嫌弃它白吃粮食但还是会喂一些蛋类养着。 时间久了,就当作养了一只小猫小狗,习以为然了。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起身关上了阁楼小窗,吹灭灯罩里的油灯,在一片昏暗中沉沉睡下。 …… 第二日晨起,是师兄上了阁楼叫醒他的。 陈北陌揉揉眼睛,起身坐在塌边闭着眼睛缓神,被师兄推开的小窗透进来天光大亮,还有沿街吵杂的叫卖声,人马声、空气中还传来王三婆婆家的阳春面汤水香味,右边赵婶家的祖传大烙饼烤焦金黄的香味。 “好香…” 他嘟囔了一句,总算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展了个懒腰,白净的贴身裌衣勾勒出少年瘦长的身躯,他摸了摸后腰上裌衣有些短了。 裌衣就是贴身衣物,俗法就是秋衣秋裤的统称。 他估量了下觉得自己又长高了些,差不多有七尺半那么高了。大晋的一尺估量着就是二十三厘米左右,算起来自己如今才一米七三左右。 但想想在古时十六岁的少年有这么高已经不错了,只是因为幼年落水入病有些病气看着瘦弱。 陈北陌穿上深衣,把身后的长发用木簪简单束起,古人男子女子皆蓄长发,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他走下阁楼来到后院,就听到隔壁赵婶在用老气的声音骂道:“哪个遭殃的老贼又偷了我家鸭仔,一月偷了四五只还要不要脸皮啊。难不成是做那鸡婆鸭公缺了人拿畜生来凑数吗?……” 赵婶一家就住在右墙边,王三婆婆家隔着左墙,平日里只要大喊一声三家差不多都能听到。 陈北陌的脸上有些尴尬,定然是小黑昨晚又光临了赵婶家的那一群鸭仔,这是常有的事,反正小黑能去的不是左邻就是右舍。 “师弟,来吃饭吧。” 师兄从灶屋里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面窝窝走了出来,招呼了他一声。 “哎,好嘞。” 陈北陌忙走到水井旁打了半桶水,用特制的柳枝擦了擦牙齿,这是古人的牙刷。 然后用清水洗了洗脸,井水微凉拂过面上清新醒脑,擦干净水后长吸一口气,新鲜空气沁人心肺。 他看了眼天空,这是山青水秀天蓝地净的古代,他不是一个外来者,而是这个时代里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陈北陌被肚子的饿叫唤醒了神,他走向东厢房里,丈许方圆屋子里摆了张四方木桌,四长长木凳,师兄坐在长凳上已经一手拿着面窝窝,一手用筷子夹着盘咸菜,面前还摆了碗稀水米粥。 看到师兄随意的坐姿他不由得一愣,开口道:“师兄,你…” “怎么了?”正嚼着咸菜的李云淮回过头来不解的问着他。 “师傅教的规矩你都…”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李云淮咽了口饭,招呼着:“来来来,快来吃。谁当家就要听谁的。 现在家里是我当家,什么规矩,统统没有。” 陈北陌只好哦了一声,也随意的坐下拿起面窝窝吃了起来,夹一筷酸酸咸咸的腌菜,就着松软饱满热腾腾的面窝窝,吃到嘴里实在满足。 以前师傅在时吃个饭都要等一家三口到齐了,正襟端坐,然后老师傅坐在上位,捋起袖口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后,他们才能动筷。 而且吃饭过程中要保持安静,不可说话,不可狼吞虎咽,不可随意翻菜等等一溜儿的规矩,如今师傅不在了倒被师兄给忘完了。 “师弟,待会我上街给你多买些咸菜、米面油盐都给你备好,以后我走了你要自己做饭了,可没法偷懒睡大觉了。” “咳咳,师兄说的是。”陈北陌忙点头应声,他一直都凭借着自己身子虚弱,每日巳时才起床,别说做饭,饭菜都凉了。他就自己热饭吃着,一边坐在后院看着店铺前面干活的师兄。 巳时就是早上十点往后了,在古代这个点还没起床真可以称之为懒惰了。但师傅宠爱,师兄纵容,他也就习惯了。 “山上的那五亩田我交给了王三婆婆家种着,以后你要是不想起灶了就去她家面肆里吃,一年四个季,天天吃都不碍事。”师兄喝了口粥,边想边说。 “哎,那师兄,你就不用浪费银子买那些米面油盐的了。我往后就天天在三婆婆家吃算了。”陈北陌听得两眼放光。 “想什么呢,你小子!”李云淮不由得敲了下他的脑袋,“总不能天天去人家里吃啊,你个夯货怕是把人家吃穷了。我说让你天天去吃只是个说着便罢,你真要天天去了三婆婆家的大喜就不同意。” “像你这般懒惰,以后真讨了媳妇也是个被婆娘拿着扫把打的。”李云淮摇摇头,“算了,你只在家里好好过活,伞铺开着便是,做工时仔细些,别让客人回头来找你说教。 ……” 直到日上三竿,快午时了,师兄终于说教完出门去买东西了,只留下陈北陌一人在家里看院子,才松了口气自语道:“原来一当家,谁都会变啰嗦啊。” 前门后院皆闭,四下无人了,他走到院中,口里低声唤了唤,不一会窸窣声响起,院中两棵柿树上、那片小竹中、还有菜园子里爬出了九条蛇儿,都是灰、黑、褐色为主,还有两条碧青色的竹叶青。 阁楼里小黑也扭动着身子爬了出来,它一出现群蛇都纷纷让道,昂着脖子站在了最靠近主人的地方。 陈北陌从灶房里拿了一篮子的鸡蛋,笑着道:“师兄记性差,出去要买那么多东西,回来就记不清还有多少鸡蛋了,正好给你们喂一喂,免得又跑去邻家偷吃。” 说着,他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十条家蛇纷纷爬向其中,身子盘缠在一起聚拢到篮子里让人看了心中直发毛。 “你不许去!” 陈北陌一把拽住了小黑的身子,把它探进篮子里半个头给拉了出来,但小黑还是一口吞了两个鸡蛋咽了下去。 “昨晚你偷吃的了还没饱吗?还要和他们争?” 小黑伸出蛇信,似在品味着鲜鸡蛋的美味,看到他不高兴了便把头侧过来蹭着他的小腿,一幅撒娇的模样。 “这个月不能再去吃了,要不然我就把你关小黑屋里,听到没有?”陈北陌一脚踹开小黑,把已经空了的篮子放回灶屋,“都各回各地去吧。” 群蛇听话的各自散去,隐藏在院落的各个角落。好在听雨阁足够大,院子足足有三四百平米还多。 这样大的一处宅子,是老师傅当年在晋军入城时从军户手里夺下来的,后来晋朝安定人心登记户籍,老师傅就以合法且正当的身份成为了这听雨阁的主人。 第五章离别日 听雨阁在锦城西坊十二街中最靠南的四街夕水街中,坐南朝北,与街对面的李氏书斋相对。 前门挂着听雨阁的牌匾,正门两扇,里屋四间,正堂被勤快的师兄又恢复成了伞铺模样,墙壁上挂着收起来未完工的伞,中空用掉绳系着七八把完工九成的新伞,五颜六色的伞面各自撑开有如身临伞街一般。 四间里屋两间是用来起居休息的,如今师傅不在了倒还没腾出来作他用。一间算是吃饭的客厅,还有一间用来堆放些重要的制伞工具。 然后屋檐下有一截小廊丈许长,可避雨或在雨下喝茶听雨做些雅事,院子里还分别在左右两侧种了柿子树,嫁接过的柿树枝叶高过了墙头,每到秋季总有金黄的柿子莫名其妙掉在隔院里。 东边还盖了间灶屋,右边是茅厕,东边种菜园,西边种竹子,家里没有养猫养狗的习惯,鸡鸭也养不成,就在余下的空地里又盖了间小屋存放杂物,里面可有两三条家蛇呢。 院中还铺了青石砖,雨天也不会泞泥,那么大的宅院往后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 大晋四六六年,丙寅年,三月初一,夕水长街上,人来人往的青石砖路上有两批骏马拉着一乘顶上悬挂火红流纹小旗的车厢,车撵上坐着一个中年模样的家仆手握马鞭,拉着缰绳勒了马足,矫健翻身跃下马车。 过往路人看到这般马车知道其内坐着的多是大有来历之人故而纷纷自发避让开路。 这车夫却到路摊边向卖手帕的一位老婆婆拱手道:“敢问大娘,可知夕水街上有一家卖伞的听雨阁在何处?” 这老婆子忙笑着起身道:“知道,知道。往前再走不到百丈,街南户的上面挂着牌匾,好寻得狠。” 那车夫顺着老婆子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笑着道:“多谢大娘了!” 他便翻身上马,驾着马车赶往前方。 这马车一走,路旁卖茶水的汉子凑热闹上来道:“是来找王大师傅的吗?” 老婆婆也好奇道:“不晓得。不过多半是好事。” “哦?你还会看起相来了?怎么知道就一定是好事?怎么就不会是仇人上门?”那汉子笑问。 “你去寻仇家还这般客客气气的问路吗?依我看啊,这王老师傅的两个小徒弟有好日子了。”老婆婆摇摇头,笑着说道。 …… 听雨阁前,双扇的雕花木门合着,门却没有紧锁,一推便开。 这车夫赶着马车寻到了地方,下马恭敬道:“护法,听雨阁到了。” “嗯,下去看看吧。” 一道沉稳厚重的声音传来,马车垂下的帘幕被车夫掀开,从中走下来一位身着玄红长袍蓄着黑色长须的中年男子,目光中透着精光,威严肃穆。 车夫先他一步上前敲了敲门扉,梆梆的响声惊动了屋内人。 随后便有脚步声响起,传来一道少年稚嫩却又带着些低磁的的声音传来:“对不住了,我们还未开业。” 门扇被打开,一个束着簪发的清秀少年走了出来,抬眼一看两人觉得气度不凡,又加了句:“家中至亲过世尚在居丧中,还请客官见谅!” “这位公子,我们不是来买伞的。” 车夫笑着侧身手往后示道:“这位是霹雳堂锦城分堂的张怀宸张护法,是来见李云淮的。” 陈北陌一听忙上前行礼道:“晚辈陈北陌,王老师傅二弟子,见过张护法。您远道而来,我师兄弟二人不曾亲迎,请恕失礼。” 张怀宸打量了眼前这个面色微白的少年,笑道:“原来是王老兄的二弟子,不错不错。” 屋子里的李云淮听到了声音也放下手中活儿,急忙赶了出来,抱拳躬身道:“晚辈李云淮见过护法。” “云淮,我听你师傅提起过,说你根骨极正,是难得习武的好苗子。”张怀宸捋了下胡须,笑了起来道:“你当真下定决心要习武了吗? 要知道,你已过弱冠之年,再习武只会比许多人都要慢,而且吃得苦要更多。” 李云淮忙道:“晚辈一心习武,心向江湖,再苦也能受得了。” “好,既然你有此心,我又欠下了你师傅这份人情,自会把你带入江湖路。走吧,进去看看老兄的故居。” “是,前辈,里面请。” 李云淮心中激动起来,忙引着二人往屋中走,而这一幕也被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路人和近邻看到了,听说了是霹雳堂那样大的武林中人物心中震惊时都在偷偷瞧着听雨阁。 阁内,李云淮陪着二人转观,陈北陌则是去灶屋里拿了茶杯,倒上了放陈的茶叶,给端了出去。 古代寻常人家还好,但凡有些身份或者是读书人家,都十分看重礼仪、言行举止,哪怕是武林中人豪情如风但也要注意着点。 当他捧着香茶来时,刚好一行三人来到了后院,他正要捧上茶水却见那张怀宸耳朵动了动,忽然身型如同鬼魅一般眨眼间就来到了墙边那一片竹子中,单手探出如掌,掌风呼呼作响,一把探入竹子里抓出了条竹叶青。 “你们这院里,可样的这不少的虫蛇啊。” 竹叶青被他捏住了七寸无力的扭动着身躯,张护法似笑非笑的看向二人。 李云淮面色一尬,赔笑道:“前辈勿怪,都是些家养的。” “哦?这么说,王老兄的一身本领都传给了你师弟?”张护法转头看向陈北陌,打量了几息,把他看的浑身发毛才道:“可惜病气缠身,习不得我霹雳堂阳性功法,否则收入门下也是个好用处的。” 陈北陌被刚才那鬼魅般的身法惊了一下,原来这就是有内功的武林中人吗?身影如风似影,这一出手就绝非三五个普通人能招架得住。 他上前双手捧着道:“请前辈用茶。” 张护法接过茶盏,看着诺大的院落,道:“这般大的家宅,若只靠你师兄弟二人确实难守,也怪不得你要入我霹雳堂了。 只是你须谨记,入我霹雳堂是可得庇护,但我霹雳堂也只是广南一省之地的第二大门派,莫说天下,只大晋武林中就高手如云,数不胜数。 你当持小心谨慎,虚心谦让之态,才能在这武林中走得更久远一点。” “是,晚辈牢记在心。”李云淮郑重行礼道。 “入了我霹雳堂,自然无人敢明面上图谋你这家宅了,只是背地里还需小心。” 张怀宸又道:“广南武林中最近有魔教踪影,你须自小心,依我看你这宅院当个魔教妖人的据点还真不错。” 李云淮面色一白,怕吓着他了张护法又笑道:“不必如此紧张。天下之大,我随口一言罢了。锦城有我堂数位护法坐镇,皆是二流高手。那魔教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现身。” 听了这话两人心中才松了口气,随后李云淮开始收拾起行囊,要带走的东西早已经收拾好了,只一刻钟就见李云淮背着一个三尺大的包裹跨在背上,被那车夫接过放在了马车上。 张护法也道:“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出发了。你们师兄弟还有什么话再交代一二吧。” 说着,他与车夫便先行门外去了。 转眼间一起生活了十六年的师兄弟就要分别,李云淮心中满是放心不下,他从胸前取出两块鸽子蛋一般大的步团,小声侧耳道:“师弟,这是两块师傅留下来的金子,应该能换三四十多两的银子。里屋里还放着五两散银留作日常花费,这是家底,你可要看好。” “师兄,这,还是你带着吧。闯荡江湖没有银钱怎么行?”陈北陌心中一愣,这大概就是听雨阁上下的所有家底了。 “无碍,混江湖的,怎么会缺钱?师弟你一个人可要小心,财不外露,若是缺了银子去找沈姨娘或用金子换或找她要都可。 记住,万万不可轻信他人!” “是,师兄,我记住了。”陈北陌重重的点头。 他便往门外走去,陈北陌跟在身后,师兄弟一个站到了长街上的马车旁将要去往江湖,一个立在门侧守祖业。 “师弟,照顾好自己!” 李云淮正上马车时忽然又转过头来,对他挥着手道:“师弟,等着我名传天下,回来谁欺负你都给师兄说!” 陈北陌眼眶微热,笑着道:“师兄平平安安的就好,我守着师傅给咱们的家!” 李云淮笑得嘴角飞扬,摆着手上了马车,车夫拉着缰绳一震,两匹马儿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嘚嘚”的声响,迎着将近午时明媚的阳光离开这喧闹平凡的长街,驶向那风云变幻,激荡人心的红尘江湖。 大街上见马车远去,此刻得了闲的三婆婆家大儿媳妇儿笑着道:“二陌啊,你师兄,这是被高人看上了吗?” “害,我师兄啊,被那大人物说跟骨好,是习武的好苗子。刚才那来的,可是霹雳堂的张护法,说是要亲自收我师兄为徒,只怕用不了几年我师兄啊也是个大侠了!” 陈北陌毫不谦虚的大声回道,这可是自己暂时一段时间内的护身符,没有直接的武力,但却能遥遥隔空威慑一些别有用心之人。 这话周围几家都能听见,还有些吃面的客人多是街坊熟人,有几人还夸了他师兄几句。 这年头,街头巷尾的八卦最是有用,有这么些人知道了就不怕传不到有心人眼里。 陈北陌关上两扇门,上了锁,才转身回到后院。 诺大的宅院,此时此刻只余他一人,不免清冷。时有隔壁小院传来几声咕咕的鸡叫或是嘎嘎的鸭鸣,夹杂着那些家长里短的唠叨。 两边是平淡琐碎的人家,中间是幽静清冷的小院。加高足足有两丈高的小院也不怕被邻居偷窥的风险,几条蛇儿都被他唤出来随意的活动。 这里曾经的大户人家的房宅,被拆了五六成只留下这听雨阁,深宅大院,很贴切的形容。 陈北陌起身,放下手中制伞的工具,在那片丈许宽的竹子下挖了个一尺深的洞坑,用油纸包了那两团金子埋了下去,金子这种东西放在屋里可是不保险的,遭贼了一搜就能搜出来。 埋在院里有家蛇看护,且那么大的宅院内放在前世这个足足有四百多平米的大院子你去一点点挖土吧。 处理完了家产,他上阁楼从布包里拿出了那本秘传,又取了一本从对门李氏书斋里买来的医术,两本都摊在了地上,陈北陌拿了块布衫摊在井旁,然后盘坐下。 他可不想弄脏衣衫免得洗不干净,以后家里没了人可都要自己一个人干活儿。衣服,也要自己洗! 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修仙之人,自己只是一个大晋朝的普通子民。 医术对照,秘传为主,陈北陌开始寻觅这古法的玄妙处。 书上说第一重境要在山河大泽之阳水与雨落泞泥之阴水的环境中修行,山河大泽他也有,城外八百里云竹山加上连着苗人的山界至少上千里了,当之无愧的大山。锦城还有一条大河,名为颍河,最宽处数十丈之广,其长经过南边的吴国,到大晋境内广南省,再至丰国,经齐国入海,自然算得上大河了。 雨落泞泥之阴水也按照他的理解,多半不一定是非要下雨天,而是与大河大川相反的小水狭水,而家里井中之水再合适不过了。 这天合玉陵坎水真经强调外界修行环境与习法之人的心境,更重一个阴阳互济,互调为坎。 若是女子习此法需先以阳水环境为主,而男子则恰好反过来。 书上更有十余个穴位运气,还有运气法门,及观想心法,近乎一心二用。 陈北陌牢记心法,且对应着医书上的穴位图熟悉后才开始闭目运气。 气由鼻入,运肺腑,下沉紫宫,再沉玉堂、步廊、期门,转通谷、中脘,再升天枢、大横,落入外陵…… 气走周天之时,还需心中观想阴中之水,并无固定之物,依人而定。 陈北陌一连失败十几次,终于有一点气感走了三分之一,心中也想到了最简单的井中水,沉入地,天乾阳,地坤阴,井通土石落坤位,阴中孕水,水发阴幽。 第六章乩童杀意 天色渐盛,一个时辰后午日当头,阳气生发,照得陈北陌浑身发热,这阴中孕水自然是不可再进了。 他用衣袖擦了擦脸颊上的汗水,无奈的收起布片和两本书,不能说是一无所获,但他毫无所得。 看来自己并不是气修行上的奇才与天才,陈北陌只得收拾了一番,打开前门来到了左邻三婆婆家的面馆。 他还没走到,就见王老大热情的招呼着:“二陌,来,饿了吧,快坐,俺让你嫂子给你下一大碗面来。” 陈北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劳烦嫂子和大哥了,早上没吃饱中午又有些饿了。” “哎呀,没事没事,快来坐。”王老大笑着端了一小碟腌菜放到门外的桌上,把他按坐好了才道:“近里近邻的,这有啥不好意思的。 你记住了,以后啥时候饿了尽管来吃。大淮和俺可是老哥们儿了,都把你交给俺们一家了,肯定不会让你饿瘦了去。” 正说着,王老大的媳妇就端着碗香味十足的阳春面走了过来,也笑道:“不错,以后饿了尽管来跟嫂子说。” “这怎么好意思。”陈北陌装作扭捏。 “咋,你小子都是屁大点看着长大的。”王老大不高兴道:“你家那四亩半山田总不能让俺家白拿吧?你这个样子可就让俺生气了!” 陈北陌见他是真生气,只能半推半就的答应了下来。 王老汉和王三婆婆生了两儿一女,王老大名王喜,是个最老实憨厚的,又娶到了徐沅这么个漂亮媳妇,平日里都帮着三婆婆做这面馆生意。 二儿子王和,今年才17只比他大一岁,是个木工学徒,平日里都在前几条街上木匠铺里做工,晚上才回家睡。 小女儿王妙,才十岁,平日里都在后院帮厨。 这一大家子虽然家小人多,可得益于王三婆婆这个长辈的好性格,一家人倒也和和睦睦,家和自然生意也旺。 他们家开的阳春面馆,周遭几条街人家都会过来吃,一碗面两文钱看着很少,可一天至少能卖个百碗,加起来可就多了。 陈北陌吃着面,王老大夫妻又去忙着招待其他客人了,前堂里坐满了吃面的人,门前也摆了八张小桌,后堂是用大锅热汤下着面,一端上来就是一大盆,然后在前堂分成十几碗,放上香菜,滴上那么一两滴芝麻香油,配上一小碟腌菜吃着既爽口又饱肚,还实惠。 他吃完面填饱了肚子,就打了声招呼回了自家。 这年头,本是一日早餐加晚餐的,近年来由于锦城逐渐被晋朝习俗风化,做工的人都在中午还要加一餐,变成了一日三餐。 但穷苦人家自然还是一日两餐甚至一餐的。穷富,无论时代,都会存在。 陈北陌揉了揉肚子,锁上门,准备悠哉的上阁楼睡个午觉。 今日是难得的阳光明媚,但却不适合修那什么玄之又玄的阴中水,至于开门做生意,更是不成的。 家中新丧,至少要三月才能重开门店,不然就是不孝,会被这夕水街七八十户人家给传遍几条街的。 阁楼的窗户半开半合,柔和光影落在安静阁楼中,一串金色铃铛挂在床头随着微风飘过偶尔响起一两清脆铃音,盖着薄被的陈北陌安心睡去。 静谧阁楼大院里,几条蛇儿也无声的活动在空旷院落里,或晒着暖阳,或在阴凉处窝着耐心等待食物。 日影渐渐西移,午之阳气渐衰,阴气渐升,申时二刻陈北陌才缓缓醒来。 古代没有钟表计时,但也有日晷、漏刻等计时方式。不过自家肯定是没有这些东西的,他是耳边听得大街上有僧人敲着木鱼喊着申时二刻才醒过来的。 这种报时的僧人多是附近僧院里的和尚,会沿着主要街道报时,他们每天各个时辰都会走一趟,除了夜晚五更天外都会报时。 不要想着是他们大发善心,每次报时这些僧人都会沿续每家要上一文钱,一天报七八个时辰,就会连着七八家每个时辰给他们一文钱。 然后第二天这僧人就会再向下一个七八家要上一文钱。所幸夕水街有八九十户人家,一个月也不过花上三两文钱就能知晓日间每个时辰,极为方便。 陈北陌还未从深睡中彻底醒来,他辗转反侧的一会儿才慢悠悠起床,自语道:“一个人在家,真就什么事什么饭都懒得动手。” 阁楼开窗,余晖下照耀着西坊十二街上的牌楼瓦舍,再往东边看去尽是青瓦玉碧的高屋高檐。 锦城四坊,东坊里是贵人们居住之地,夕水街包括整个西坊都是平民百姓甚至穷人乞丐居住的地方。 夕阳下的东坊高大尊贵,又如一座座压在平民百姓身上的大山。听说明年起锦城也要开始收商税、田税了,甚至再过两三年就要开始征徭役了。 之前没有征是因为锦城十四年前战乱不止,被晋国从吴国手中夺了回来,为了平息战乱安定人心,故而免了十五年的赋税徭役。 可明年起,就要开始征了。 想到这里陈北陌摇摇头,自己目前仍旧是个凡俗百姓,避免不了这些问题。师傅和师兄留下的家底虽然不薄,可也经不起只吃不入,这吃饭的手艺还是要做起来的。 陈北陌懒懒的拿了些工具,坐在长雨廊下开始继续着未完工的油纸伞。 夕阳渐落,院子中阳光退去,只剩清幽,三五条蛇儿自在的活动着,陈北陌手拿穿针在伞架上来回穿针引线,没有浮躁的人声嘈杂,也没有兵荒马乱的亡命天涯,浪荡江湖纵然荡气回肠,可小家独安也别有韵味。 师兄离家后的第一日,就这般平平淡淡的渡过了。 …… 三月初二,陈北陌一大早起床又开始了重复昨日的内容,只不过他坐在井边尝试引气足足用了五个时辰,气感断断续续的贯穿阴中水三十六处穴窍,可却始终无法一气呵成。 做不到一气呵成,这气感入体孕水就不成。 陈北陌在夜下,缓缓站起身来,腰酸背痛屁股疼。 怪不得人常说修行寂寞,岁月流逝,他难捱了一日,久坐必然心中杂念,否则就会昏昏欲睡。保持静心入定的时间反而很少。 这一夜他倒是睡得香甜,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只不过确实神清气爽,远非往日睡醒昏昏沉沉可比的。 感受到这一变化的陈北陌心情大好,多半是修炼古法带来的效果。 只不过今日他没有投入修行中,而是挎着竹篮、纸钱、香烛等事物一个人出了门,今个是师傅头七,他要去坟前上香。 一路穿过夕水长街,大街上热闹非凡,人来人往。 他这才想起来,今日是三月初三,锦城庙会多在此日举行,大街上还有不少盛装打扮得商贾人士,以及民间盛行的轧童! 陈北陌一向是对这些东西有忌讳的,因为自己刚来到此方世界就被一个神婆用不少法子折磨,说是驱邪实际上就是骗钱,可老师傅信这一套他只能默默受着。 如今年岁渐长,心底却也没什么好感。 他来到一处小摊前,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大娘,见了他笑眯眯道:“二陌啊,你这是去上山吗?” “周大娘,您猜的真准,今个儿是我师傅头七。”陈北陌也笑着上前,道:“去山上路远,想着买几个窝窝头吃。这几条街上就数您的手艺最好了。” “哦,是头七啊。”周大娘被夸了眉眼更弯,从身前的蒸笼里那了四五个软糯的面窝窝用油纸包了递给他道:“拿去路上吃吧,大淮出远门了就你一个孩子无依无靠的,都是乡里近邻能帮一点是一点。” 陈北陌却仍旧从衣袖里掏出来五文钱硬塞给她道:“大娘,我知道您心疼我。可谁家不是靠这些糊口营生的呢?您就收下吧。” 周大娘推让了几番才是收了下来,不过又给他多包了俩小米团,道:“这是东边传来的叫什米团子,吃着管饿。 路上多吃些,正是长个儿,看你瘦得我这孙子都比你壮实了。” 在朴素的乡下和寻常百姓眼中,身体强壮是用来夸人的,只有家底不匮的人家才能吃出来壮实的身体。 陈北陌笑着道:“皮儿哥是挺能长,只怕再过几年就能比我师兄还高了呢。” “哎呦,那可比不得。”周大娘拿手指着一旁走过来的壮实少年道:“就他这个夯货哪里能比得上大淮?大淮可是咱夕水街最有出息的了!” 陈北陌有些惊讶,他本来以为成为武林中人也不过一种职业罢了,没想到在大众眼里地位如此高,堪比读书人了。 他们这条街都是小商小贩,属于商人籍,是进不了科举的。自然,这其中也包括了陈北陌。 他一路走出夕水街,赶往西城门去。 大街上人声鼎沸,锦城近些年人口越来越多,渐渐有兴盛繁荣的气象了,路口处各种庙会文化民俗都在巡演街口。 陈北陌却无心观赏,只因人越多的地方越要注意自身财物,这里面可藏着不知多少小偷呢。 却不料他刚擦身而过一个巡街的轧童,就被猛然一撞差点摔在地上。 周围呼啦啦一群人瞬间就把他给围住了,喧闹吵杂的声音席卷而来。 陈北陌抬头看去,却见为首一位白脸黑纹的带冠长绫威武霸气的官将首乩童正怒目而视的看着他。 随后身侧两位扮演神将的乩童也同样驻足,猛然转首,黑白竖纹交错青面冠服的神将脚踏一种奇怪的步伐缓缓朝他走来。 陈北陌心中惊愕,却觉得眼前三个乩童杀气腾腾,无形之中有种气势将他死死镇住竟然不能抬脚。 “这是怎么回事?” 他在锦城生活了十年,自然知道这是广南地区自古流传下来的乩童请神民俗文化,可陈北陌一直以为这些不过是个人信仰与祭祀活动罢了。 但没想到今日,却被自己撞上了。他可明白这是传说中地藏王手下的增损二将,最前面那个是引路神白鹤童子。 三位神将一停下脚步,协助他们游行的众人纷纷停了下来,一个个面色肃然的议论道:“这恐怕是起乩了!” “什么?这个小子身上难不成有什么邪祟吗?” “看样子是没跑了!你看几个官将首都不一样了!” 古人对于这些鬼神迷信最是相信,甚至他们不信眼前,只信鬼神偈语。 陈北陌不由得惊愕出声喊道:“几位大哥,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身侧敲锣打鼓奏乐的声音掩盖了他的口中之语,音声发势金铁交鸣震荡人心,脚踏七星正罡步的三位神将气势却越发威武骇人,围观的百姓不自觉的退了几步围成一个大圈。 那白面黑脸的乩童走进陈北陌身前七尺,陡然身子一阵乱颤,面具之下的双瞳放大隐约似竖瞳根本不似常人,居高临下看向陈北陌只觉得周身阴冷无比,他心中莫名升起了一个念头:“我会死!祂想杀我!” 陈北陌来不及多想拿出跨篮里纸钱香烛大喝道:“小子家中至亲新丧,或有至亲残魂滞留周身,惊扰神官,还请恕罪!” 他话音一落,手中持着打魂棒的白鹤童子步伐一顿,那双骇人的竖直瞳孔紧紧盯着他上下打量。 还不待说什么,忽然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接着是马蹄嘶鸣声响起,有报令官骑着骏马高声喝道:“军情急要,诸民避让! 军情急要,诸民避让!” 三头骏马奔驰入城,一路上疾驰而去,所过之处百姓纷纷避让开来,而围绕着这一团的百姓也随之退散。 陈北陌隐约看到两股气在交锋,这骏马传令官一喝之下,围在面前的三个乩童纷纷摇头晃脑,避让开来。 而他趁着这个档口想也不想的冲进人群混乱往城门口奔逃而去。 大街上一片闹腾,有不少人抱怨长街纵马打翻了他的货物,或是人群推攘撞到谁。 陈北陌只觉得头一次心神剧震,他拼命的往人群里挤向西城门逃去,快到城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原地人群中,白面黑纹的乩童正立在一处高架凳上,如鹤立鸡群,竖直瞳孔如神明一般俯瞰众生,却猛然转首又与他对视上了,瞬间犹如三九寒天让陈北陌明明身处喧闹人群,仍旧周身发寒,心神惶恐。 他咽了下口水,以更急促的速度奔逃向城外,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乩童非要致他于死地,但明白自己的命只有一次。 第七章除奸 混乱的城门口处有十几个官兵在维持着进出的秩序,锦城安稳了十余年倒是没有挨个搜身,只不过仍旧要验明正身,也就是户籍凭证,证明自己是什么身份。 陈北陌排队出城后心中的惊惶才缓缓散去,若非方才没有那一行官兵当街纵马打散了那种诡异的气场,只怕他真要被当作邪祟打死了。 前世他多半是不信这些的,可今生,自己都能控蛇,山中遇到的青蛇精,无一不在表明这是个有超自然力量存在的世界,那么这些乩童多半也真有神灵一点法力。 可自己身上哪来的邪祟? 他是人啊,也没有鬼魂附身,难不成真是老师傅的魂魄还未散去? 陈北陌挎着竹篮边走边想,一路去往云竹山外山。 高大的城墙上,站着两位身穿星袍长帽的神秘人物,他们身侧的士兵无不恭敬的立在原地,生怕有一丝差错惹了这两位六神司大人的不快。 “齐虹,你刚才感应到了吗?” “你是说那股神力?”被问的星袍人身躯挺拔健壮,面容孔武有力,一身男子气概。 “多半是哪位神灵下来游玩了,今日三月初三,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说的不错。”最先说话的那人又道:“若真有什么妖邪也不是我们两个雨神司的武林人可以对付的。” “反正上头有我们司主在陵平坐镇,也不用我们操心。只是,你说这锦城不过一座小城,真的要被设为锦州府府城吗?” “那还有假?不然我们司主何等尊贵身份,岂能来到这小城小地?” …… 山路上,陈北陌发觉背后不知何时出了冷汗,实在是方才那一幕太过惊人,超出了他的认知。 到了午时,他已经入了山,在坟前拜过了师傅,还祈祷着师傅早日安心去吧,家里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无论如何在亲人坟前烧过纸总是心安了不少,他在回程路上又仔细分析起出城的那事。 官将首的传说他也了解一些,听说本是两只凶残的鬼王,被地藏王菩萨收复后就成了地府神将,只杀不渡,白鹤童子是专司引路之神,但可不要轻看他,天下鬼神事,引路寻踪多为此神本职。 陈北陌有些清楚了,自己身上不知为何引得神官起轧,但地府的增损二将为地府阴神,那纵马官兵身伴当朝正统官气,是为阳。 阴遇阳至,阴散阳过,正是那骑马的官兵冲破了阴冥正神的力场,无意中救了自己一命。 想到这里他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寻了一处小水潭,水草茂密遮挡人的视野,唤起低沉口号,水泽附近的十几条野蛇围在他身侧当作护法了。 陈北陌盘膝坐下,平心静气,意中观想井中水,水为有根,通幽冥,阴气腾腾见阳落水,同时意引气感动走穴窍。 之前一直都断断续续的气感此刻却顺畅无比,他吞引四周风息,此刻正是夕阳垂暮,阴升阳涨,牝阳化水,仿若体内有一点气息突破三十六重关窍终于落到了丹田小腹中。 陈北陌猛然睁开双目,他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成功了,但小腹中确实能感受到一点点气。 这点气不沉不浮,介意虚实之间,以他对身体的感知也只是能感受到体内若有若无的那一丝气息。可若说有什么玄妙,仔细感受不到一点。 不过今天能成功一次,以后定然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长此以往积累下来,将来可就有所不同了。 陈北陌心中平静了许多,他估摸着城中庙会大多该结束了才站起身准备回城。 看着远方西山边缘渐渐隐没的日晕,天际上片片云彩姹紫嫣红,如火烧云天,微弱阳光照在水草泽地上虫鸣咕咕,静悄悄的,却又十分惬意。 陈北陌挎着竹篮往城里走,天快黑了,城外可不安全。好在这条路上有几个村子,出了这片茂密的水草泽就是山路了。 可他刚走了十余步忽然听得茂密草丛里有挣扎惊呼的声音传来,不远处一片草尖也在剧烈的晃动着。 陈北陌顿住了脚,看着情形该不会那些山野村子里忍不住寂寞的男女在这草丛里寻快乐吧? 那他怎么过去?这条路上都是与人齐高般的草丛,他一走过去,草叶子华啦啦的那么响,肯定会打扰了这对男女。 正当陈北陌还在犹豫时,前方草丛里又传来一声惊呼的叫喊。 “二叔,你快放开俺!俺害怕!” “别怕啊,二叔带你玩好东西呢。等会有你爽快的呢!” “不要,二叔,你快放开俺!俺不要!俺不要!呜呜呜…” 陈北陌听了这声音心中一愣,只因这稚嫩的声音是个听着年岁不大的男孩子! 这让他回想起前世在某处看到的报道,农村这种单身汉,独居汉子多会对村中女童下手。 但少有人知道的是,在广大农村里有更多受害的男孩隐忍不发,因为是男孩没人想到会被盯上,但也正因为是男孩,无论是孩子的父母,还是孩子自己,都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更不敢声张分毫。 在古代社会里,这种情况更是多的可怕,只不过隐藏在历史洪流中从无人去关注过他们,对他们幼小的心灵造成不可弥合的创伤。 那些人前和蔼善良的长辈,在背地里是孩子们眼中的妖魔! 陈北陌根本无需思考,大喝一声:“前面的,是什么人!” 他这一喝,惊得水泽飞鸟展翅仓飞,塘中蛙鸣一窒,那草丛中的挣扎为之一顿。 可陈北陌少年偏弱的音色却吓不退那色上头脑的汉子,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肤汉子解开了短衫胸前的扣子,正站起身忙把裤腰带系上,抬头看来见是个身穿青衫的清秀少年,眉眼俊俏远比他这乡下土侄子好看多了,于是未发兽欲的他不由得色胆膨胀,一言不发的就冲了过来。 两人相距不过数丈远,这汉子几步间就冲到了近前,眼看就要扑来陈北陌肩膀上忽然窜出来了一条色彩鲜艳的三角头长蛇,正吐着信子漠视着他。 魁梧壮汉被眼前这诡异一幕吓到了,脚步顿时止住,夕阳下淡弱的几缕阳光照在这清俊少年身上,白面玉肤,黑发长垂,毒蛇环肩,美得犹如一条幻化成人等待猎物上钩的蛇妖! “你…你是什么人? ” 这汉子不由得出口问道,他常年在山中干农活,根本不怕寻常小蛇,但眼前“人”肩膀上的蛇可是附近三山中最负有毒王之名彩腹蛇王。 只要被这蛇咬上一口,几乎可以说是药石无医,躺着等死吧。附近几个村子里每年都会有人被这种毒蛇咬中而丧命。 陈北陌没有回他,却伸手轻颤对这魁梧大汉一指,草丛里蛰伏的十几条蛇儿当即从其脚下跃起,扑向这人身上。 “啊!妖怪!妖怪!” 魁梧大汉看到这恐怖的一幕瞬间没了胆气,惊恐大喊着往草丛外跑。 可惜已经有四五条蛇挂在了他身上,有毒的咬向皮肤裸漏出,无毒的用身躯缠绕其脖颈儿和手掌。 草丛外的山路上,土娃惊慌的套上被撕碎的衣服准备跑路,却突然见一道黑影冲来。 他心中瞬间恐惧上涌,是那个妖怪一样的二叔回来了! 可当土娃刚准备要跑路时,却看到那个二叔身上挂着四五条颜色各异的大蛇! 二叔惊恐的挣扎着,两只手掌拼命握住蛇身想要把这些蛇从身上丢下,可每一条蛇身都柔软滑腻根本握不住,一用力就会滑走。 土娃看到这一幕震惊的后退,他的二叔张嘴大喊道:“土娃,快来帮帮叔!快…唔…唔…” 他正说着话一条黑色长蛇却趁这功夫钻到了嘴里,这恐怖的一幕让只有十一岁的土娃吓软了腿,极度恐惧下的人体会陷入短暂性的僵硬。 随后草丛里爬出来了一条又一条的大蛇,顺着裤腿窜进了身上,一条大蛇甚至咬到了他二叔的两腿之间,剧痛之下让这名魁梧大汉跌倒在地上不停的翻滚着,他身上的蛇儿也在不停的翻滚着。 草中突然被分开,土娃看着一个秀美的少年从中走出,肩膀上还盘着一条爹说过最可怕的彩腹毒蛇,但那蛇不仅没有咬人反而亲昵的蹭着少年的耳侧。 他看得呆了,见那少年走到自己身侧,那条毒蛇也距离自己不到一尺远,土娃哆嗦着开口道:“你…你是蛇妖吗?” 陈北陌闻言不由得笑出了声,“没错,我是这云竹山的蛇妖,专吃奸淫盗娼之人!” 说着,肩膀上的彩腹毒蛇猛然张开嘴吐了吐信子,吓得土娃跌倒在地上。 陈北陌笑着扶他起来,道:“别怕,你二叔罪有应得。乖孩子,回家去吧。” 土娃僵硬的点点头,然后麻木道:“回家。 回家。 回家。” 看着那孩子走回了家去,陈北陌转过身看着被十几条蛇盘缠着只剩下一口气的魁梧大汉道:“可惜没有蛇儿咬瞎了你的眼!” 那大汉用微弱的声音惊恐道:“蛇仙,饶…饶命!” 他只觉得浑身发软身上被咬了多少处都不知道,还有下半身传来的剧痛让他根本没有一丝反抗的力气了。 陈北陌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对他伸出了手。 这魁梧大汉以为是蛇妖心软了,忙拼命伸出手想要拉住。 但面前这俊美的少年伸出来的手上,顺着手臂爬下一条彩腹毒王一口咬住了他伸过来的手,那致命的毒液通过毒牙进入了他的身体,表皮的刺痛已经麻木,但内心对死亡的恐惧开始逐渐放大。 眼前这个看似瘦弱的美少年实际上是个杀人都不眨眼的妖魔! 陈北陌拿起竹篮,整理了下衣衫,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魁梧壮汉身上的蛇儿们也纷纷散去,他歪着头,眼皮沉重,看着远方天空最后一抹晚霞随着那道青衫身影一同消失,天,入夜了。 …… 陈北陌把彩腹毒蛇放到了竹篮里安抚好它,然后用纸钱、布衫盖住,走回了城里。 对于那个汉子,他没有同情心。自己尚且弱小,若这人活了只怕认出来自己遗祸无穷,所以既然出手必要干净致命。 自己若不能控蛇,那么今日只怕就要被这汉子的腌脏心思害了。 那个小孩不过十余岁的样子,一个孩童的话,能有几人信? 陈北陌思索了一阵,发觉自己没有留下任何问题,才放心进城。那汉子是死于野外毒蛇之口,跟他有什么关系? 进城门时,守城士兵只看了眼户籍引证,又看篮子里是祭奠死人的东西叫了声晦气就放他入城。 城门每晚都有关闭的时辰,若是错过了,可就只能在城外露宿一晚,等第二天辰时也就是七点时开门才能入城。 夜间西坊昏暗许多,远处东坊仍旧可见灯火通明点亮了黑暗,不至于整个城池都一片黑乎乎的。 当然每个百姓家门前还是有些光亮,或是从纸糊的窗口边露出烛光,或是一些夜间仍旧开着的店铺门前会挂起高高灯笼照明。 陈北陌没有走大街的前门,而是从后巷子里走回夕水街。哪怕夜里天黑了前街还是有些庙会的神明巡街游玩,万一又碰上了起轧的,那可就麻烦了。 巷子里可真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好在他备了火折子,从竹篮里拿出来打开匣盖,用嘴一吹就亮起了点火光,照明前路。 刚拐入小巷子就见一个小门前蹲着妇人在烧纸钱,那妇人还在嘀嘀咕咕的念叨着什么。 若是寻常人看着场面早就吓得跑走了,但陈北陌一向是不怕这些鬼灵妖怪的。他走过去一看,发觉是陈阿婆,问道:“陈阿婆,这是在拜什么?” 听得声音的妇人缓缓转过身来,满是皱纹的脸上在夜间火光下显得有些恐怖,她阴沉着脸道:“小心点,今个儿是鬼下山的日子,我劝你还是从前街走免得吓哭了去。” 陈北陌笑道:“陈阿婆放心,我可不是胆小的。” 说着他便继续往小巷子里走,走了十几步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里陈阿婆可都是笑吟吟的,今日怎这般严肃? 想到这里,他回过头去看。 却发觉远处的陈阿婆正烧着纸钱,忽然盆中的火纸被一阵怪风吹起,火红色的火焰竟然变成了绿色,惊的陈阿婆站起身来大声尖叫,然后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容猛然转头阴沉沉的看向四周一片黑暗中的陈北陌,怪异嘶鸣的老妪惊叫声回荡在狭窄的长巷中。 第八章江湖戏,月下蟒 恰好这时一阵风吹入巷子,吹的陈北陌面色发白,他在黑暗中用手护住火折子不至于唯一的光明被吹灭,几日未下雨地上灰尘拂面有些迷了他的眼。 若是寻常人遇到这一幕早已吓得惊慌失措,往有光的大街上跑去。 但陈北陌是个胆大的,前世记忆里他可是探秘闯坟的灵异博主,这些神神鬼鬼越有氛围越有气氛的就越有可能是人扮的。 真正的鬼神,是不需要营造这些氛围,直接现身,灵氛自成。 他举起火折子静立原地看着陈阿婆正跌跌撞撞浑身颤抖的打开了房门,然后倒进了自家屋里,只露出一双灰白破旧的鞋子和小腿,接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拖着他的前身移动,小腿和鞋子一点点消失在古旧的墙门边沿。 陈北陌不动声色的转身继续往小巷子深处走去,只不过口中发出几声怪鸣,唤起自家后院的家蛇来。 当他走了数十步,弯曲延伸的长墙把巷子入口处的光亮完全遮挡住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戏曲唱调,隐约可以听得这戏唱的是古词。 细长女腔咿呀不停的吟唱着:“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仿若是痴情不得的孤魂野鬼徘徊在长街小巷吟唱,陈北陌面不改色仍旧向前走上几步,却见身前三丈处猛然有狂风鬼嚎。 恐怖的一幕乍现眼前,哪怕是陈北陌心中有准备也是微微一惊,却见前方狭窄的小巷处有两穿着戏装长绸的戏子,一为旦角,一为生角。 生角那戏装女子面上敷了一层雪白的粉,两只眼睛却描黑吓人,而且那女子的腰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近乎被折了九十度被身后黑纹花脸的男子抱在怀中,脸却朝着地下,一白一黑,一旦一生,两个戏角对他诡异的笑着,继续唱着那“一片春愁待酒浇…” 然后更为恐怖的一幕是,那黑莲花纹戏角抱着仿佛断掉腰的戏装女子以极快的速度向陈北陌冲来,那恐怖的冲击感震胆惊心。 哪怕再胆大的人此刻估计也想着后退了,陈北陌却站在原地,少年沉稳的声音响起,“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说到这时那两个戏子已经冲到了身前,陈北陌直接把火折子往那戏子脖颈上一插,顿时惨叫声响起,两个戏子撞倒在地,陈北陌背贴着墙躲过了这两人的一撞,然后不急不缓的拿起火折子吹了口气,火光又显,没去看地上狼狈的两人。 反而转过身去,举着火折子边走边继续道: “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地上捂着脖子的黑脸花纹汉子怒道:“敢来耍我们,留他条命就是了,看我不打碎他骨头!” 那身披白色长绫的戏装女子劝道:“师兄,不可轻动。我们遇到高手了,这首血过吴江下半阙被他对上了,看样子多半是下九流的行家。” “行家又怎么样?今个我非要揍那小子一顿!”黑脸汉子捂着被烫伤出血的脖子,咬着牙怒气冲冲上前,却忽然见前面那小子丢了个火折子落在地上。 这大汉一愣,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就看到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下,这处青苔小巷的窄道里爬出开了八九条令人毛骨悚然的长蛇! “这小子还会御蛇?” 戏装女子眼神一震,拉着黑脸大汉道:“快走!忍一时之气,方能长存!这人非比寻常,再不走,真就后悔了!” 两人不再犹豫转身就跑,身后的众蛇徘徊了一小会才纷纷离去,回到后院里。 陈北陌拿出钥匙打开了门,几条蛇儿都从他脚下钻进院中各回各处。 他点了两盏灯照亮了些屋舍,陈北陌没有坐下歇息,反而提着灯来到后院门前,门头上正有一滴滴鲜红色的血顺着门板下滑,他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放在鼻前闻了闻,是某种动物的血。 陈北陌打来井水,清洗干净门板,然后才锁上后院院门。 得益于这高墙大院,寻常人哪怕拿着矮木梯都翻不进来,除非是武林中的轻功高手飞檐走壁才能翻进来。 锁上门,他拿了鸡蛋喂饱了众蛇,又把新带回来的彩腹蛇安置好后,才洗漱了一番,检查门窗无损后上了阁楼。 打开床头的木匣子,看到那本秘传还在陈北陌才松了口气。 只要这本书没有遗失就好。 师傅曾经教授过他一些下九流的那些江湖把戏,虽然不算高明,可只要懂一些就能有迹可循。这些人就是常人口中招摇撞骗之徒。 这两个戏子,多半是想要哐吓他,至于原因多半还是要扯到那齐员外身上。明面上不行,就来阴招。可能是想吓到自己一个年纪尚幼的少年,然后把宅子弄成“鬼宅”,让他自己主动交出来。 门上那血,很可能是黄鳝血,用黄鳝血淋院门,可以引夜半狗吠,蝙蝠撞门。 还有给刺猬喂糖,半夜放到草丛里就会发出人咳嗽的声音。 这些浅显的江湖技俩他还是知道的,所以想要吓唬他,仅凭人是做不到的。除非是神! 就如上午那起轧的神迹,实在可怕,神明一降,四周立场氛围纷纷随之变化。 陈北陌在心中叹息,难不成自己是什么妖邪?否则怎么会被轧童围杀? …… 东坊,高大的院墙里囊括着红妆绿袖,亭台楼榭,歌舞不绝,灯烛遍照如白昼,酒肉香浓如仙境。 齐府中,一处水榭亭下,有下人迈着急促的步伐赶来,道:“老爷,那两个江湖术士跑路了!” “什么?我就知道,这些骗子嘴上说的再好听,也不能信。” 一道带着冷意的声音响起,满桌珍肴前坐着一个身穿玄墨金线镂针长衫的中年男子不满道:“我已经让小贰去官衙探风了,就知道靠不住。” “哎,是是是。老爷足智多谋,拿下那个小宅院迟早的事。” “哼,王显这个老东西!生前让我不得安生,死了还让我烦心。”齐员外不悦道:“霹雳堂,也未必能护住你这两个弟子。 城中其他几处宅院可买下来了?” “回老爷,北坊那里是官府衙门的地方。哪怕暗中租借,也不好方便。还有南坊的巷子里听说上头来了两位六神司的大人物,低下那些兵官也不敢私下卖了。 除了这两处,其他六处都已经商谈妥当了,正在走官府地契审察流程。最多三月,就能空出来,然后重新装扮屋舍。 ” “嗯,不错。”齐员外点头,“只要在九月前办好这些事,就能安心了。” 就在这时又有小厮赶来,面色难看道:“老爷,付县令他说王显刚死,就要逼人家弟子买卖祖业,传出去会大损了他的名声,他不收这二百两。” “哼,狗贪官!”听到这齐员外怒道:“付之流这个伪善的老东西,什么会损他的面子,根本就是坐地起价! 说,他要多少?” 那小厮有些结巴的伸出了手掌,弱道:“六…六百两!” “六百两?怎么不撑死他?”齐员外显然被这个数目给真气道了。 “老爷,付县令说,上头的消息你也知道,再过一个月这六百两就要翻倍了!” 那小厮咬着牙硬着头皮说下去。 “好好好!好得很!这狗官!”齐员外强压怒意,道:“库房还剩多少?” 管账的管家诺诺道:“老爷,您之前连买六座宅子,再加上各处的支出,还有运来的山上那一批新枣树,已经花了两千三百多两,从广丰银庄借来的八百两也只剩下三百两了。” “再去借!去西汇票号、皇甫钱行去借!把家里的值钱古玩都拿去抵押,再借一千两!” 齐员外有些疯癫的吼道,府内仆人小厮各自心中惊惶不安。 …… 第二日清晨,陈北陌早早起床。 他自己在灶屋里做了些闲粥,煮了两个腌得油黄般的鸭蛋,就着美美吃了。 然后开始新一天的做工,家里面还有几把未完工的伞是坊内下了订金的。虽然没开门做生意,可信用还是要讲的。 他拿着毛笔,沾了颜料,在伞面上作画,这把伞客人要的是花山心月伞面,须画一幅山花风月小图然后裁装下来,经过十几道工序上在伞骨伞架,一针一线的编织合一,最后再涂抹桐油着色防雨,在水缸中浸泡十几日,处理之后才能算完工。 太阳高高升起,照在院中,蛇儿们各自缩在角落,还有两条蛇儿趁着太阳不烈,懒洋洋的躺着晒太阳。 可当一条彩腹蛇缓缓爬出来时,几条母蛇都躁动不安了起来,纷纷围绕着它乱转。 看到这一幕陈北陌恍然想起来,也是,快到深春时节了,这些小家伙们快到发情期了。 想到这里,他扭头去看小黑,不死心的他再一次抓起懒洋洋的小黑,把它肚子肚子翻过来看了看,还是没有那些东西。 小黑跟着他也有好几年了,只是一直都不知道公母,看身体特征也看不出来,腹部没有什么“凸起”,也没有什么“凹陷”,像是无性蛇! 而且小黑一直都没有发情期,一年四季都不见他躁动的跑去和其他蛇类纠缠。 小黑被摆弄着身子懒懒的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躺下了,一幅习以为然的样子。 陈北陌心想该不会是小黑前几年没有同伴,发情期忍久了,憋坏了? 他无奈的摇摇头,只能把小黑当作不一般的蛇来看待。 三月的晴日不少,到了四月就开始三五日一小雨,十几日一大雨,到了五月份那可就是阴雨连绵,一直到七八月份才会放晴,然后偶尔下一些暴雨,直到九月份秋天来临,没有秋高气爽,只有秋雨萧瑟。 反倒是冬日里经常有晴朗天气,下了雨雪就会放晴几日。 这里是江南气候的边缘,靠近西南山川,多雨到有些可怕。 所以晴朗的天气对于锦城而言是珍惜的。 陈北陌做伞一直到了下午,日头偏西,才放下活儿,继续自己的修行大业。 不是他上午不肯修习,而是这功法上明说了阴中水先行,早晨阳气上升,修炼这功法根本没有效用,反而说不定会伤身体。 傍晚,昏黄阳光消失在了院中,水井旁陈北陌盘膝而坐,静气凝神,这一次心念相通,观想井中水,气运三十六穴窍,小腹中那一丝气感更加明显。 这一丝气感形成时,小黑猛然抬起头颅,爬到了主人身侧,绕了好几圈才不甘心的窝在一旁。 陈北陌缓缓睁开眼睛,发觉这一闭眼再睁眼,天都黑了。 夜空上众多星辰闪闪发亮,小黑抬起头远远望着北方星辰发呆。 陈北陌看到这一幕颇为惊奇,难不成小黑能像传说中的那样吞星辰月华,修炼成妖? 但小黑只是盯着北方星辰发呆,没有什么神异。 北方,北斗众星位,坎宫陷位。 陈北陌恍然想起了,九宫八卦里,北斗星位就是坎位。 他心中升起一个想法,再次盘膝坐下,感受小腹气感全身注意力集中于那一点,气感被它缓缓从小腹逼出,竟然真的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气自他口中吐出,一抹透明的阴凉感顺着落入小黑体内。 刹那间,北斗星闪,坎宫方位七星乍显,丝丝星芒落在小黑身上,肉眼可见的璀璨星光聚拢蛇身渐渐隐去。 这一幕却让陈北陌震惊了,因为这种超自然的现象还是第一次具现在他眼前,就像是别人一直说有神仙,各种神迹,某一天真正的神仙忽然出现在了你眼前。 这种震撼很快转成了振奋,他修炼这几日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并不能说服人相信这功夫有什么玄妙,但眼前这明亮星光,小黑的异变,都是亲眼所见亲自看到的。 陈北陌心中惊喜,原来这古法竟然真的是传说中的修行之法! 随着星光渐渐黯淡下来,小黑也摇头晃脑的挺起蛇身来,神奇的一幕出现,小黑身躯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大,从一条半丈长的成年黑蛇化作了一条三四丈长骇人至极的巨蟒! 月下,粗大的黑蟒抬起头颅,居高临下的盯着陈北陌,来自两种不同物种的对视,黑蟒粗大的身躯缠住了它的主人。 第九章取伞客 纯白色月光映照在黑水般的蟒身上弱弱发光,寻常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拼命挣扎,因为头顶那颗巨大蛇首下一刻说不定就落把自己给吞了。 不过陈北陌身躯被巨蟒缠绕并没有那种致命的窒息感,反而能感受到这条巨蟒的兴奋,它昂起头颅对月吐出如棍子般的蛇信子,一点点银色光辉聚拢在蛇口被它吞下。 随后巨蟒的身躯犹如面条一样无力下坠,眨眼间就化作一条细小的短蛇,如同地龙一般不过一尺长。 陈北陌看得震惊,连脚都不敢抬起,生怕一不留神踩死了小黑。 小黑扭扭身子又变成了原来半丈长的模样,用头磨蹭着主人的小腿,虽然蛇首无面可总能感受到这家伙得瑟的样子。 陈北陌蹲下来用手摸着小黑的脑袋,喃喃道:“好家伙,你这是成妖了吗?” 小黑闻言竟然左右摇摇头,仿佛人类一般。 看到这一幕陈北陌愕然道:“你能听得懂我说话?” 小黑吐着信子,傲然的点了点头。 “不是吧?”陈北陌吃惊道:“你还说你不是妖怪?都有灵智了!” 小黑又摇了摇头,然后伸出蛇信子舔了舔他的手,一股委屈的情绪散发而出。 陈北陌惊奇无比的打量着小黑,这家伙是真成精了!他竟然能莫名其妙的知道这家伙脑子里一些想法。 以前小黑虽然灵智也高,但也只是如同猫狗那般,可现在这模样和人类幼童相差无几了! 陈北陌忍住心中的震惊,对他道:“好,好,好。小黑你不是妖,是仙行了吧?” 这蛇儿听了明显高兴起来,用它的下颚不停磨蹭着主人的裤脚,像极了撒娇。 “既然你灵智都这般和人无异了,我也不好用唤阿猫阿狗的名字来叫你。 该给你起个名字了,叫什么好呢?”陈北陌细细思索着,看到小黑又拿头指着天上北斗星,忽然道:“你能吞星北斗,因此得灵,就叫你北辰君如何? 一听就知道不是妖怪,是神仙!” 听到这个小黑兴奋的尾巴翘了翘在身后不自觉的摆动着,蛇头也不停的点头,显然很钟意这个名字。 “你尾巴动了!”陈北陌忽然指着它身后。 北辰君忙回过头去自己的尾巴,然后细长的蛇尾停了下来。 陈北陌看它那模样不由得发笑,“真傻。” “啪!” 北辰君扭动蛇尾竟然抽了一下他的小腿,虽然感觉不到疼,可总觉得更好笑了。 陈北陌不理会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细腰配青衫,柔软若无骨,要是在红楼楚馆里定然引人遐想。 他长呵了口气,看了看月亮已经升到中天,“该睡觉了,今日修行到此为止。” 然后转身便走向阁楼,身后北辰君无声无息的跟着。 猛然他一回头停步,蛇儿也停了下来。 “我去睡觉,又没说你可以睡。你去修你的。” 北辰君脑袋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摇头抗议,甚至扭动身躯爬得比猫还快上了阁楼,窝在自己的小窝里了。 陈北陌惊叹了一下,这速度只怕寻常猫狗都比不过了,只这身形就能轻易战胜几条猫狗。若是化成了巨蟒,只怕寻常人也只有逃命的份。 自己段时间内也算是有了个厉害保镖,只不过这保镖太聪明了。 陈北陌随后也上了阁楼,平息了激动的心陷入沉睡。 这功法以他如今的状态运行上一个周天,过三十六穴窍就已经精神疲惫,若继续修炼只怕要头晕欲裂了,所以说修行并不是一味的苦修,他根基浅薄只能徐徐图之,操之过急反而祸患无穷。 …… 三月初六,天云密布,阴阴沉沉的像是有小雨落下,一大早陈北陌就起床了,洗漱完后出门去隔壁三婆婆家的面铺蹭吃。 他坐在小桌旁,仔细听着附近几桌做工的和小商贩的闲谈。 “听说富子村又有个人被三山的彩腹毒王咬死了!” “又是这种畜生,每年开春插苗时总有这种事,唉,只能说命苦。” “我可听说不是这么回事。”有个身材细瘦的灰袍男子小声道:“我家内人娘家就是富子村的,听她弟弟昨日进城送柴火闲聊说的,那人啊是被万蛇穿心咬死的!” “瞎说!哪里来的万蛇穿心!”立即有人反驳道。 “你别不信,听说那汉子被发现时身上有蛇咬的口子几十处呢!你想想,几十条蛇在你身上爬来爬去的,噫!” “你再这样说,这面还吃不吃了!” “好好!你们听我继续说啊,那人被蛇咬死的时候还有个孩子在现场目睹,像是失魂了一样嘴里面嘟囔着回家,回家,回家,走了一路看到自己家立时就昏了过去。 后来啊醒过来张口就说什么蛇仙,什么我不是奸淫盗猖的人,不要吃他之类的话。 你们想啊一个村里的娃子大字都不认一个,怎么会说奸淫盗猖这样文绉绉的却又不好的词? 现在啊外面传的都是什么蛇仙,山里的大蛇成了精,出来害人了!” “嘶~” 几人纷纷抽了口气,显然这些人对于精怪妖邪之事都十分忌讳,随即几人又聊起了其他事转移话题。 “我可听说,朝廷上面有大消息!咱锦城的四大钱庄全都借不出钱来了。” “什么?借不出钱了?这可要糟啊!” “糟什么糟?这是大好事!我在衙门当差的小舅子说咱们县令把四大钱庄的银子全都借走了,好像是要用来开大工事了!哥儿几个最近都多去官府告示处瞅瞅,说不定又有什么好活干了!” “真的吗?哎哟,我就说,咱付县令是大好官!” …… 陈北陌吃掉碗中最后一条细面,放下筷子,也不打扰忙碌的王老大,转身回了屋里。 他就知道山林野外死了个人肯定会被传的沸沸扬扬,但只要这事往山精野怪上靠拢,再加上死人一个,就没多少人会仔细去查了。 回了自家院里,陈北陌打开水缸,缸里浸泡着几把已经抹了桐油的伞,这三把都是快要完工的。 店里有个小册子,上面记着何时何人交了多少定金,什么要求,何时取伞,等方面。 陈北陌的手艺虽然比不上老师傅积年的本领,却也是和寻常手艺人相差无几。只要不是太复杂的伞,他都是可以做得出来。 正午间前门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惊醒了做伞趴在回廊里睡着的陈北陌,还是北辰君扯了扯衣衫才把他叫醒。 “谁啊?” 陈北陌懒懒的起身,走到伞铺的正堂里边走边问道。 “店家,我是来取伞的!”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 陈北陌打开前门,正眼一看,果真是个取伞的客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模样俊俏的少女。 “哦,是徐大哥啊。” 他认得这人,是西坊百会街上的米铺老板的儿子,今年快二十了。 “是小兄弟啊,怎么不见你师兄?”这个徐治显然是甚少探听消息的,一脸憨厚老实,不知道邻街之事。 陈北陌打开门,请他进屋,这才回道:“我家师兄前几日出远门了,要好一段日子才能回来。” 他边说边拿起册子,翻到记录的那一页道:“徐大哥,当日说的是取伞日为三月十三。这还差了好几天呢,可是急用?” 徐治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巧儿过几日要去赴友人诗会,多半是雨天,故而想要提前取了。” 陈北陌眼尖,看着身后的女子笑道:“徐大哥是给这位姐姐准备的吧?难怪徐大哥这般大方,舍得花八百文来专门做一把好伞,真是好伞配佳人。” 那绿衫长发的女子闻言不由得笑了,“这小哥儿说话惯是好听的,小女子能得徐大哥厚爱已是感激不尽,只愿能在游湖诗会上出些风头不至于白白浪费了徐大哥的银子。” “原来是游湖诗会,那倒是赶得上。徐大哥你要的那把青罗玉光伞已经做好了,只是尚在晾晒中,还需要三五日才能完工。”陈北陌笑着答道:“不如徐大哥五日后再来取伞?” “五日?怎么还要这般久?” 徐治还未出声,那绿衫女子就有些不满道:“怎么需要这般久?可是足足月余了啊。” 陈北陌只能解释道:“小姐,油纸伞费时费力,每一把都要经过上百道工序手艺才能做成。徐大哥要做的还是伞中最考验技艺的青罗玉光伞,若非我师傅手艺高超,整个锦城只怕都没人能做得出来。” “那就三日后吧,三月初九,我来取伞。”绿衫女子有些不满的瞥了眼徐治,“徐大哥把余下的钱付了吧,到时候我自己来取伞就是了。” “巧儿妹,还是我和你一起来吧。”徐治显然瞩意这个女子,不肯错过和她共处的机会。 “不用了,徐大哥。米铺生意繁忙,你再陪我出来,只怕你爹要骂你呢!”绿衫女子笑了声,戏语一哄,就把他给迷住了。 于是徐大哥就从衣襟中取出一块碎银,道:“这是半两碎银,刚好够余下的钱。三日后巧妹儿来取伞,二陌兄弟你只管给她。” 陈北陌自然不会反驳,接过银子后笑道:“徐大哥放心,三日后让这位小姐来取伞,当场验质。” 这二人随后就离开听雨阁,去往他处游玩了。 陈北陌捏了捏半两银子,还是十分满足的收了起来,徐大哥家开米铺的自然是有钱人家,只是商人籍的小富,上面没什么人脉,也只能住在西坊,远不能和住在东坊能包下一座山的齐员外相比。 他来到后院小木架上,挂着两把伞,一把只是寻常的油纸伞,一把则是那徐治所要的青罗玉光伞。 只听名字以为是个修仙用的法器,但实际上是把伞。这伞可不比寻常伞那般多以昏黄色作画免得油纸脱色。 这把伞不仅是用来遮雨的,更是用来欣赏的。 青花宣纸铺为伞面,上着湖光山色烟雨美景,伞面更是铺以琉璃沙印入,转动之时若有天光映照,更会被琉璃沙折射熠熠生辉,执此伞行走湖船间,伞下照人面,会显得人更加明亮秀美。 这样的伞,涉及的工艺,可不是陈北陌一个懒货能做出来的,也只有他师傅做了几十年的手艺能做出来。 其中有十几道手艺是外人学不来的,若细细展开来说足要花上几个时辰都讲不完。 别看一把不起眼的油纸伞,它可是传承几千年的技艺,无数匠人代代相传,代代革新的手艺,远非外行人只眼可见。 陈北陌看着此伞,若放在后代不知道又是哪一级的古董文物了。 把伞翻了翻边,又看了看缸里浸泡的几把伞成色,顾好手艺免得砸了师傅招牌。 直到申时末,也就是下午快五点时阳气沉没,阴气上浮,陈北陌才又开始修行。 这一次引气周游三十六穴窍通畅了许多,当他完成一个周天行气后,贯穿气丹入小腹,又得一缕气息时对于自己修炼得来的那一缕阴中水气更加敏感,除去昨夜的那一缕,他才修出了两缕阴中水。 只不过这一次北辰君毫无触动,它只懒懒的盘在一旁等待着夜幕星辰,好似那一缕阴中水气是个引子,使得北辰君开灵启智开始修行,但之后就没用了。 因为它修的是星斗之力,吐纳北斗群星之光,太阴月华映照其体。 当月亮出来,星光点点时,北辰君就盘起身子仰头望月,蛇口时而张时而闭,对着北斗星位,却不再见昨日璀璨的光芒,只有偶尔可见一点光亮闪过。 陈北陌蹲在一旁看了会儿觉得无聊,也就到中堂寻了把椅子,点了烛灯,照着看了会从李氏书斋买来的那本医书大纲。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会医书多了解一些中医药理,总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现在天黑了他可不敢出去乱跑,指不定有人等着给自己下套呢。 就在这方院子里,就是他的天地,除非武林高手亲自出手。 所以陈北陌看似闲散淡然,可心里始终记得增强己身。在自己没有炼出来什么名堂前,他是不会轻易出夜门的。 第十章院深阳浅 日子就这样平淡却不枯燥的过去了,转眼间到了三月初九,天光大好。 陈北陌又修行了两晚聚拢了两缕阴中水于小腹丹田,虽然目前感觉不到什么变化,可他仍旧勤修不缀,这功法的神妙可都在后头呢。 闲暇时去对面的李氏书斋买了好些古书回来,第二层中有很多古字和古词他不甚了解,还需要一点点的从典籍中寻觅。 李齐思的书斋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下河李氏的族库孤本拓印下来拿出来卖的,俗话说没有千年的王朝,但有千年的世家。 下河李氏就是这么一个悠久的小族,李姓是天下大姓却又分许多大小宗支脉,最负盛名的莫过于陇西李氏,当朝三公、士大夫中多有其族人弟子,不容小觑。 下河李氏自东晋末就存在了,已经有两三百年历史了,这些村乡中的氏族莫要看他们居于乡野,可实际上朝廷除去掌控锦城这座城池外,下面的数百里乡村镇寨都是这些当家的。 陈北陌从书斋中一口气买了十几本书,把李齐思这个小老头都给惊呆了,问他是不是打算科举? 当然这只是玩笑话,在民间读书人是百姓眼中的贵人,哪怕是个秀才见了面都要行礼问好,若是举人那就都是文曲星下凡了。 因为不是认字了,读过书就是读书人。真正的读书人不能家籍从工商伎侠,五服之内更不能有作奸犯科的亲人等等许多限制。 陈北陌这个商籍想去科举门都没有,但不妨碍他认字读书。 读书可以通史,可以明智,可以涵养经气神智,偶读一两日自然无所得,但长年累月习书百卷,自有不凡。 曾经老师傅在时他可不敢做这种事,做伞的就是做伞,读书那是读书人才干的事,祖宗之法,礼制规矩不可废。 如今他是听雨阁的老大,自然无人管束无法无天了。 读累了的陈北陌躺在院中柿树下醉翁椅上,林荫蔽阳,细碎阳光点缀在他一身天青色的长衫上,隔壁赵婶家的小亥又不知为何哭闹了起来,左邻不时传来一两声谈笑,独听雨阁的后院宁静,他把书盖在了脸上,迷迷糊糊的想着,这种岁月静好的日子在前世是求之不得的。 读了好多古书才知道,西晋466年不只是西晋,因为在六七十年前东晋天惠帝被齐国联合北边的辽、金两国攻破北都,城中宗氏尽亡,血流成河,辽人和金人抢了不知多少金银珠宝,东晋开国三百九十八年的积蓄珍藏尽数付之一炬。 国家危亡之际,皇甫一族出世投奔西宁王,聚拢北都逃难南下的残部,打了十年大战才在如今的京都重立国制,承号为晋。 只不过东边丢了五六省,北边丢了三省,只能在洛川立都,朝廷内自然称晋,可外面的人都叫西晋。 西宁王改年号称帝,但连着十位后代皇帝皆是短命的,三十年内换了十个年号,纪法混乱无序,只能改为以晋为号,称晋年岁。 如今是晋国466年,丙寅年,距离那个混乱年代已经过去快一甲子了,很多苦难与屈辱都少为人知了。 当今圣上人称景灵帝,登基六载收复了曾经广南行省的半数失地,并且励精图治,一心为国,西晋这些年方才有中兴之像。 说到皇家,就不得不提当年的皇甫家族投资站队获得了无上的荣誉与利益。 朝廷立设六神司,独立于三省六部等众多朝廷官署之外,六司各有职权,而天神司之主就是当朝国师皇甫奇,连皇帝都要礼重三分。 六神司的司主、大神司大半都姓皇甫!这些东西可不是寻常百姓能知道的,也只有那些史书上能记载一二。 陈北陌在脑海中慢慢消化着这许多古史,柿子树上一片青绿偶有一二鸟鸣响起,不过很快就会被惊走。 春日里午后阳光明媚,古人造景多贴合自然,院子里回廊竹影,院深阳浅,静悄悄一片中他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北辰君精神不振的爬了出来,把头伸入井水边的水桶里,满满一大桶水竟然被它一口气喝光了!竹子旁还放着一个木盆,这是陈北陌特意给群蛇留的,里面也装满了水。 北辰君嫌弃的看了眼几个同伴在盆里爬来爬去,灵智逐渐清醒的他有些好奇的盯着那个躺在椅子上用书覆面的人。 对于他群蛇皆俯首,从前自己是盲目服从,可如今脑袋清醒了许多仍旧还是会不自觉的服从,仿佛是血脉,是脑子里的东西在服从。这可真是个怪人。 “砰砰砰!” “砰砰砰!” 睡梦中被吵醒,陈北陌有些不耐的拿起脸上的书,他这人一向好脾气但最烦打扰睡觉的人。 “店家何在?还不快快开门迎接!” 一道不满又盛势凌人的声音传来,让陈北陌慢悠悠的从躺椅上起身,走向前堂打开了木门。 门外的明光照进来有些刺眼,陈北陌拿宽大的衣袖遮挡在眼前,适应了光亮后不由得一愣。 只见门外竟然站着五六个大汉分立两旁,一辆沉香雕花木制的车厢停在门前大街上,从中走下一个身穿绿衫轻流纱的秀美女子,发上别着一根金銮宝色的钗子映得她贵气了几分。 这不是前几日随徐治一同来的巧儿吗?怎么这是攀上了什么高枝儿? 陈北陌反应很快,走出门槛笑道:“原来是巧儿小姐,是来取伞的吧?” “正是呢,可否做好了?”巧儿柔声笑道,丝毫没有摆架子的模样。 陈北陌点头,“还请稍等,我为你取来。” 说着他转身回了屋里,把用伞套包裹的玉伞拿了出来走向屋外,听得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 “我也来看看巧儿你说的这伞,有何等神奇?” 陈北陌抬头看去,却见一个身材高大发带紫金冠身着朱红袍的俊朗男子从车上下来。 六个大汉忙躬身行礼道:“二公子!” 这贵气逼人的男子只是一抬手,几个大汉便纷纷起身,给他又加了几分气场。 陈北陌心中愈发小心,把伞缓缓从伞套中取出,当着众人面打开了这把师傅遗作,青罗玉光伞。 方一打开,青翠之色在阳光下映照的丈许内翠绿晃眼,伞面上点点碎沙琉璃反射午日碎阳片片,陈北陌持伞踏步,天青绿衫与这玉伞相合,一时间恍若临尘仙人,看得众人都是一呆。 巧儿更是惊喜道:“好!好!好!老师傅的手艺果真绝凡!” 陈北陌笑着把伞收了,递给巧儿手上,“小姐,请再过目一遍,若有瑕疵当面指出,一旦离去或有损伤本店可不担责,不过愿意修缮。” 那个叫二公子的贵人也不由得被这宝伞晃了眼睛,连带着看陈北陌的眼神都变了,眼前这个少年青衫云袖,长帷齐步,腰间束着的一条碧绿腰带将那纤细腰身勾勒的完美,清秀的面容上配上那一双笑意却坚韧的目光,让人觉得十分独特,不似清馆小馆儿中的少年那般瘦弱。 “二公子!你看我配这伞合适吗?” 巧儿打开宝伞却见自己的贵人正盯着眼前这个少年,不由得出声问道。 “好看,巧儿你配上这玉伞简直如仙女一般,美而不媚。玉伞佳人,青衫碧带。” 那二公子笑着回头说着,把巧儿夸得开心不已。他却上前面上挂笑对门前少年道:“在下张云兴,不曾想世间还有这等手艺。 我也欲要制一把这样的玉伞,不知作价几何?” 陈北陌平静的拱手道:“此伞乃是小人先师遗作,世间只此一把。小人技艺不精,做不出这等玉伞。让公子扫兴了。” 巧儿看这画面心头暗道不妙,想起了眼前这人的传闻,听说他多流连于风月之地,不但爱与歌姬饮酒作乐,也常出入有小馆的地方。小馆就是指和歌妓一般的少年或男子。 “无妨。店家会什么拿手的好伞,还请为我作伞一把。”那张云兴一招手,有小厮捧着银子上来,他看都不看一眼拿了一锭足足有五六两的银子递给了陈北陌。“这是定金,一月后我来取伞,不知可否?” 陈北陌看着眼前在阳光下银辉刺眼的银子,本来推辞的话咽了回去。 “小人手艺不精,只是定然尽力而为,为贵客做一把好伞。” 陈北陌坦然的接过了那一锭银子,拿在手中不由感慨真沉。 “哈哈哈,小兄弟尽力便是了!”张云兴爽朗一笑,手中檀香红木扇刷的一下展开,吹起两鬓间留下的美鬓,丰神俊朗,眉眼含情,好一个会卖弄皮相的浪荡公子哥,把巧儿迷得都眼眶发红起来不自觉的贴了上去。 二人在郎情妾意中上了马车离去,街边围观人群散去。 陈北陌收好银子听旁边的人在议论着。 “这是哪家的姑娘?又被这个给盯上了!” “嘘,小点声,这可是武兴伯府的二公子,咱们可惹不起。” …… “武兴伯府?伯爵府啊,怪不得这般大方。” 陈北陌心中了然,他两世为人智慧不低,能看得出来这公子哥儿对伞的兴趣不大,对别的兴趣却挺大。 他有种想让彩腹蛇把这人下半身也给咬上一口的冲动,不过自己可惹不起伯爵府。只是个潜在危险,这点小风小浪算不得什么。 陈北陌关了门并不在意,到时候随便拿把伞交差便是。只不过他为徐治感到不值,这憨厚老实的小子,哪里能得到巧儿这一心追求富贵的女子? 只是巧儿这样平常人家的女子又怎么能迷得住受过贵族教育的情场老手呢? 这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其中是非他不想沾染,若徐治大哥来问他就会说今日情形。若不来问他也不会跑着过去多管闲事。 这种东西,说不出是非对错,麻烦着呢。他近来耳朵好使了些,都能听到隔壁两家中的是是非非,只能叹得一句红尘嚣嚣,俗人难过,情爱痴恨,悲欢离合,左右不过人生一场,何必执着于情爱? 真情,是男女情爱之间最难得也是最廉价的。 陈北陌摇摇头,静了心思,又开始了他的每日修行,这丹田里的阴中水总是给他若有若无的感觉,仿若无根浮萍,只不过今日修行他感觉心神沉宁,一缕阴中水贯穿三十六穴窍后行功圆满,睁眼一看,已月上中天。 他讶然发现这一缕阴中气比前几日多用了一个时辰不止,当然这缕阴中气也更易感应,它在丹田里与前三缕气息浑成一体,身体里明显可以感受到一点阴凉。 这种修有所得的感觉让人心情愉悦,只不过他站起身来双腿都发麻,站立难行,肚子中也传来饿意,告诉他要吃饭了。 北辰君也爬了过来,吐着信子,嘶嘶的表示它也饿了。 陈北陌忍着麻木的双腿,躺在椅上舒缓一会,同时也在发愁院中的家蛇该如何喂养? 若是每日都买许多大肉,定然会引起别人注意,而且容易财物外露,要知道这年头一般人家可做不到每天吃肉。 让它们自己外出觅食风险太大,一不小心就被路人发现,胆子大的捉了拿去换钱,胆子小的传的沸沸扬扬,小巷子定然不安生,还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以前都是师兄上山砍柴、伐竹时捉些小鼠小鸟配上面料喂养,如今他可不能随意出门上山了。 想来想去,陈北陌忽然想起了一种动物,西边山区传过来的野兔!这东西生养得快,大兔子自然是不能让家蛇吞的不然会把肚皮撑破,那些小兔幼崽和半大不大的兔子最适合喂养了。而且养兔子也很正常,家蛇们十天半个月吃一顿饱的就够了。 院中陈北陌躺了好一会才缓缓起身,去灶房热了些窝窝头吃,大半夜的生火做饭那黑烟只怕要惊动巡逻的,打更的。 虽然外街上有夜市,也有小吃卤味,但夜间还是不宜吃辛辣油卤等物,不宜身体健康,会损他身体中的阴中水。 修行之苦,岂止是枯坐寂寞?口腹之欲,身心之欲,都要禁止。这些东西,一时可禁,但时日长久,修行者能坚守得住吗? 第十一章败兴而归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去,陈北陌每日早起都会在院中小跑几圈舒展身体与筋骨,然后用过早饭开始给那些交了定金的伞做了出来,这几日都亲自上门给客人送了过去。 都是附近几条街里的邻居,白日出门倒没什么害怕的,唯独要避开那些神神鬼鬼乩童、神像等。 转眼间就到了月半,三月十五这天陈北陌把册子上的名字都划掉了,只剩下一个,客人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定的是把红伞,多是用来喜事的,他不好出城只等着客人来取。 今个是阴雨绵绵,刚好农人们都把秧苗种好了,过了谷雨时节细雨连连。 此时不再有初春的寒冷,陈北陌只着白线织衬衣,外穿一件青墨色的长衫,腰间束着碧色长带留下一长一短布条垂在腰下,行走间墨绿色的长摆随行而动,衣上的淡白色花星煞是好看。 他撑着一把青山碧水的纸伞,走出了听雨阁。 一连好几日不曾出门是个人都会觉得寂寞,恰好今日是游湖诗会,锦城难得雅事,去看一看也是好的。 锦城靠河,颖河水流过城外既是护城河也是城中百姓用水的来源,可不是谁家都有水井的。有钱的大户人家自然是在家中打井,又或者每日买从山上运下来山泉水。寻常百姓家中无井的都会从引入城中的小河沟渠取水。 整个锦城都是平原洼地,依山傍水,是易守难攻之地,也是吴国和西晋的边境。故而城内城外都有驻守军队,那张云兴之父武兴伯就是镇守此地的大将之一。 至于驻守军队多少等细节可不是平民百姓能知道的。 陈北陌缓缓走过夕水长街,街外是十纵十横的城防水渠小河,游湖诗会自然在湖上,北坊官府所在地东北处有一湖名绮湖,是东坊贵人们引造亭台楼榭所造的大湖,直接连通城外颖河。 路上也能时有见到各样的人物打着伞赶往绮湖,这是为数不多的平民与贵人共赏的盛会。而且当朝皇帝重视科举,文风日渐浓厚,从下层百姓到王公贵族莫不看重读书人。 而游湖诗会是只有书生才能上去比试作诗的,若有好诗流传多为美名。且能看到同为科举之人的实力和水平,或多交流,或求名利,总之各种利益交织造就了游湖诗会。 陈北陌一路走去过了半个时辰多才赶到绮湖,雨天路滑不好行走,且城中水道沟渠,小桥流水看着赏心悦目,但走起来可就是迂回徘徊了。 当他来到绮湖旁时已经有许多人士都到了,但见湖上上百只小船渡舟形制各异,有的大如楼坊其上还有丝竹之乐,有的只能容身一人且还无蓬只能打着伞或穿蓑衣。 当然这种地方定然不会缺少生意人,路边摊上摆着各种小吃首饰玩意儿,用起大伞一撑就是一个摊位,吸引着来往游人。 陈北陌来到湖边立时有眼色快的船家上前来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要渡船?还是要乘舟游湖?” 湖上有一湖心小岛,那里是读书人才能上去的,其他人只能乘舟在湖上观摩。 陈北陌看了看远处的岛上小亭道:“我要乘舟观会,想租一艘乌蓬船。” “好说,好说。”这船家眉眼笑道:“乌蓬船租上半天只需两百文,令需押金三百文。” 显然这个价钱比平日里租船游湖贵上太多,但陈北陌还是从袖中取了半吊钱来,略数一数就递给了他。 船家笑着接过钱细细数了,才道:“公子爽快!只是独自游湖公子这细皮嫩肉的不会划船吧? 可还需我这粗人教一教公子?” 陈北陌摇摇头,“这倒不必,我也曾划过小船,引我过去吧。” “哎,好嘞!”船家引着他上了一艘乌蓬船,交代了注意事项,嘱咐他散会后把小船划回来,再退押金。 陈北陌上船后收起伞,在蓬中穿上了蓑衣来到船尾亲自划起了船桨。 半日功夫两百文钱不可谓不贵,还要亲自划浆,又累又不舒服。但他还是来了,游观诗会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想要感受一下天地之水。 昨日晚,陈北陌已经修出了第九缕阴中水,如今要行下一步了,需以山河大泽之阳水引体交阴,少阴沉于下,少阳升于府,孕化幽水,调离化坎,互济于体。 只是这一步玄之又玄,他师傅王显也是年过半百方才有所成。 目前修炼天合玉陵坎水真经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神异,陈北陌估计只要做到这阴阳共济,调离化坎,应该就能窥见一些神妙了。 湖上水波荡漾,小雨细密,大小船坊围岛而观,主要是湖心岛的南方,这里是众多才子的汇聚之地。 而船坊上则有佳人而立,若是看上哪个书生了,可派人上报家门,若书生也无婚配且有心的话就会被引上船,说不得成就一段姻缘。 而这游湖诗会既然能有如此名声自然是有一个不容小觑的主办者,锦城孙家。 锦城第一大族,广北行省的总督大人孙仁的老家。这个不算太有名声的小城中竟然出了位正二品的大官,不可谓不震撼人心。 哪怕这位孙总督并没有“照顾”着孙家,可锦城里孙家依旧成了第一大族。也因此锦城的读书人无不向往能得孙家看重攀上高枝。 陈北陌划船慢悠悠的来到了湖北,这里几乎没有几条小船,因为诗会是在南边举行,东岸是大户贵人的园林小湖没人敢去,西岸是入会口业热闹非凡。 只有北岸,一片烟雨蒙蒙,三五小船泛于湖水上,隐隐约约有人群吵杂声传来。 陈北陌穿着蓑衣无奈的坐在船头,他本想是来见识一下游湖诗会的,可是南岸就那么大,几百艘船坊堆在一起根本挤不进去,那还看个什么? 雨渐下渐大,南边响起了丝竹管弦之乐,妙音阵阵,想来是歌舞开始了。 这个阶段是打广告的最佳时期,不要小看古人的智慧,他们的经商头脑丝毫不弱于未来现代人,徐治家的米铺资助那巧儿就是用来打广告的宣传他们米铺的名声。 只是徐治他爹没想到不但赔了银子,还要折了自己的好大儿。 陈北陌摇摇头,把蓑衣取下,一袭青墨长衫盘坐在船头,心神宁静下去,气运丹田,心观天湖,湖水清澈波光泛着小雨涟漪,他感悟着天地之水的浩荡。 远方传来的丝竹歌舞之声却不时烦扰着他,总是会被打乱心境,他无奈的睁开眼,站在细雨中不言不语,只心神合于湖,湖光山色之间阴阳跌动山水分阴阳,一湖之水分清浊。 上有天雨倾落,下有人湖荡漾,三才气合,陈北陌陷入这种观感有些迷茫,他只觉得大脑中浮现出井中水却无法与这湖水勾连。 遂,阴阳难合济,败于心念。 陈北陌脑子中一片杂乱,这阴阳调离化坎求真之法未免太玄,怪不得几百代王家族长都一生只停留在第一重境界。 看来今日游湖悟道真不是个好决定,他只能回了船蓬里避雨,身上的衣衫都淋湿了再不避一避风只怕要湿气入体引寒发病了。 他正沉思着修炼之事,忽听得船外有人笑吟道:“轻舟短棹绮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无风水面琉璃注,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陈北陌听得好奇探出头去却见两个书生坐在一艘乌蓬船上,对酒而诗,风流飘逸,不拘小节。 那书生容貌平平无奇,一身气质却十分出众,见他探头来看也不拘谨,只拱手笑着冲他一礼。 陈北陌好奇一问:“兄台这般诗才,怎的不登湖心岛上一展才华?” “哈哈哈,小兄弟我观你也是气度不凡,怎么也不去那岛上?”吟诗的书生笑问。 “在下并非读书人,上不得。”陈北陌实诚的回道。 “在下并非好名利,亦上不得!”那诗人笑着回道:“本名云中游,今日有幸得见。” “在下刘尚凡,小兄弟有礼了。”另一个不曾开口说话的书生也笑道。 “在下陈北陌,见过两位兄台。”他也学着拱手一礼回话。 “游湖诗会如此盛事,反倒让我们三人于孤僻处相遇。人生相逢即有缘,小兄弟可愿与我们二人同船畅饮一番?”云中游举起一壶酒笑问。 “这可不好,在下还未饮过酒呢,若是醉了睡去一个翻身就要身沉湖底了。”陈北陌摆手拒绝。 “哈哈哈,小兄弟说话好风趣。 男子汉大丈夫,哪有不饮酒的?”刘尚凡笑着道:“新丰美酒斗十千,南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酒可是好东西,小兄弟不尝一尝可是要后悔的。”说着他又举起酒壶仰头而饮,醉红的脸颊说明这两人确实喝多了。 陈北陌笑着婉拒,告辞划船而走。他可不想和酒疯子混在一块,万一出了什么事可都要落到他头上了。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诗会没看到,观湖也无所得,他一脸不高兴的拿回了押金,还了船,打着伞回家去。 走到夕水街上时,抬头看到挂在店铺上的“酒坊”二字,不由得心头一动,走了进去。 等再出来时,店小二一脸笑意的送着他,而陈北陌则是抱着一坛贴着红纸黑字的酒回去了。 细想起来确实该尝一尝这古时的酒,他买的是陈年杏花酒,味微甜,清香爽口,算是低度酒。 这一坛有四斤左右,算是一斗,价格也不便宜,足足二百八十文!古时为了减少多用粮食酿酒只能提高酒价。 以前的诗人不是说:街头酒价常苦贵,方外酒徒稀醉眠。速宜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 这只是杜甫穷苦诗人喝得平价酒,像李白王维他们喝的可都是好酒,金樽清酒斗十千可不是形容词,而是具象化的好酒价格。 当然陈北陌买酒可不是突然酒性大发,而是他认真思索一番确实觉得该试一试。 井中水,孕阴之性,需阳来和,而酒水,自然是阳水,入体化阴,润气血。 陈北陌决定明日出城,带上一壶酒,去颖河之畔,再试化阳之水。 无论如何总要试试的,就算为此冒险出城也是值得的。而且经过前段时间的事齐员外好似也安分了许多。 他上了阁楼脱下被淋湿的衣裳,总觉得有某种目光在盯着自己。 于是,他猛的一回头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北辰君,皱眉道:“你个长虫看什么人?去后院里找你那些雄…找你那些同伴去。” 话说到一半想起来不知道它是雌雄,就改了个说法。 北辰君无奈只能用角落里挪走自己的身子,然后灰溜溜的爬下楼。 换好了衣衫,他下阁楼煮了一锅滚烫的热水,倒进了西厢房的木桶里,师兄不在家了他的房间就成了澡堂,好像以前在时也是澡堂。 滚烫的热水混着井中清水倒进浴桶里,他脱下衣衫走进桶中用热水泡洗着身子,热腾腾的水雾映得他双目有些迷离,没注意到房门被悄悄打开,北辰君悄悄溜了进来。 陈北陌被木桶中温润水汽浸泡的浑身发软,不多时就有些困意上涌,直到他发觉肩膀上一沉,一条黑亮的蟒身环绕着他的身躯。 北辰君盘身木桶中,身躯渐小,又化作一条小蛇围绕着桶变旋转,一时间一股阴阳百汇之气交聚,陈北陌只觉得体内阴中水受此引动也随着一点点聚拢,十几缕阴中水气聚成一团。 阴吸幽暗,阳生明光,在陈北陌动心神中突兀的出现一座翠绿苍山,山脚下有大河奔腾,有瀑布之下恍若雷霆震震,阳气生发。 不知为何,陈北陌感受到了城外那条奔腾东去的颖河在遥远的呼唤着他。阴沉天空中北方玄武星宿也晦暗的一闪而过甚少有人发觉。 半个时辰后,木桶中水汽散尽凉了下来,陈北陌被耳边北辰君的冰凉触感惊醒过来,他一睁眼只觉得神清气爽仿若身上轻了十几斤肉一般。 再一看桶中,水泛乌黑,仿若死水! 第十二章坎水真气 陈北陌惊醒起身,走出了木桶,看着乌黑的水和感受着身上轻盈飘逸的感觉,不由得惊叹出声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洗髓伐脉吗?” 爬到地上的北辰君吐了吐信子,蹭了蹭他光滑的脚背,此时的陈北陌发觉自己身上每一处肌肤都白嫩透亮,光滑如玉,与寻常人大不相同了。 一阵晚风吹来让他身子微微一抖,这才反应过来回屋穿好了里衣,然后把木桶中的水倒去,换上了一身交领的长衫,胸前直襟透着白色里衣,领口坠有白的护颈,垂直及小腿下侧的长摆,穿上这衣衫更觉飘逸轻快。 他刚换好衣衫,把长发擦干,就听得外堂的门被不停的敲打着,陈北陌只好打开门来,抬头一看却见是几个胭脂粉面的俏女子。 这几个女子也被开门的人惊了一下,只见这少年玉面俊容,长发散腰飘逸自然,一阵浅色长衫衬得他气如青山绿水温润浸人。 “几位小姐可是有什么事?” 陈北陌不由得看口问道。 “店家,听闻那舞妓巧儿就是在您这做了那把青罗玉光伞,不知店家可还有售卖的此伞?”一个年岁大些的女子开口问道。 “只怕要让几位失望了。那把宝伞是我师傅遗作,整个锦城就只此一把。在下手艺不精,也做不得这般好伞。” 此言一出,几个女子无不失望。 “让那小贱蹄子得了大便宜,真不该让她来主舞的。” “哼,就是!本来那杨员外已经答应我这次表现好的话就给我赎身,结果被巧儿那个小贱货给勾了魂去!” “这就是命吧。唉…”那个年龄大些的女子叹道:“走吧,回去吧都。巧儿被伯府的二公子看上了,只怕以后就要成了贵人,说话都注意些。” “不过是个舞妓,当填房丫头都高看她了,怎么难道还能当个妾?” 几个女子不忿的议论着转身离去,显然那巧儿凭借着青罗玉光伞一舞动诗会,引得不知多少男子痴迷。 陈北陌面无表情,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他却是不好评说。 只取了张纸来张贴前堂门上,上面写的是“本店暂休,六月开张。” 居丧三个月,店铺才能重新开张,这是规矩,这个社会的规矩。 陈北陌静静坐在回廊下,闭上双眼,静静地听着风雨声,微风本无声,过物化众声。 听风吹过竹叶沙沙的声响,听风合着细雨绵绵垂落在屋檐上,听着悬挂檐角的铜铃清脆悦耳,听着从屋檐上垂到地下坛中的雨链,如水流动。 雨链又名雨霖铃,是古人用于建筑中屋顶排水的一条铁链串着铜铃引水流入坛中,防止屋檐上的落水滴穿地面。 陈北陌觉得听风观雨从未如此清新,或许这就是洗髓伐脉的玄妙。 修行一道,并没有什么突飞猛进,也没有什么一夜之间就能从一个凡人成为翻云覆雨的修行者。 修炼,如润物细无声。水到渠成,功成自进。 凡人肉体凡胎只能徐徐图之,一点点炼筋脉,祛凡毒,明正本心,时长日久方能渐渐适应天地之力。 陈北陌又取来功法细细研读,并且揣摩着一些医术药理,慢慢琢磨着。 不知不觉间就读到了半夜,灯罩中的油灯冒出了灯花惊醒了他,抬头一看月已上中天。 “竟然到了半夜,时间过的可真快。” 陈北陌站起身来舒展了下懒腰,久坐不动者多舒筋骨大有益处。 他站起身来才想到自己没吃晚饭,但是肚子竟然不怎么饿。 “这是怎么回事?” 陈北陌揉了揉肚子,今天只吃了早饭,中午到现在就只喝了些茶水,竟然一点也不饿! “难不成是饿的没知觉了?” 他起身就要去灶屋寻些吃食,可当出门看到院子里对星吐息的北辰君猛然一怔,随即心中升起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我莫不是辟谷了?” 传说修行者不食人间烟火,只引山间清露,或食草木绿叶,便可充饥而活。 但这是修行到一定境界才能做到的,显然陈北陌如今不应该有这种境界。 他想明白后平息了心情,喜怒哀乐过大都会损性伤身,既然修道也要修心,平缓了心情后陈北陌才回阁楼安心睡去,这一夜他睡的无比香甜。 …… 三月十六,天光难得放晴。 陈北陌一早就起床出城,顺着车水马龙的大部队出了城。 城外官道上不时有三两行人往来,或有车马踏着灰尘驶向各处。 陈北陌背个挂肩包裹往河边走去,他寻觅了一处十分偏僻的河段,来到了宽广的颖水之畔。 陈北陌还坐了渡船,来到了北岸,在北岸这人烟稀少的地方。 他分开岸边茂密的水草,然后衣袖一挥便落下了一条小蛇,眨眼间就化作半丈长的大黑蛇,显然是北辰君。 它到了野外也逐渐活跃了些,各处乱爬。 陈北陌席地而坐,取出了一葫芦酒,然后平息了下心境,接着一口喝下半壶的杏花酒。 纵然是低度数酒,可也让陈北陌两颊微红,意识有些混沌。 而陈北陌要的就是这种状态,他静心盘坐,肚中的酒水逐渐发挥效果,意识略微涣散却有了更多更真实的幻想。 陈北陌控制着自己心神,默念背了不知多少遍的口诀,心中观想着滔滔大河水,同时井中水也自发浮现在脑海中。 江河大川连深井,地土戊司困坎水,癸水下阴,壬水上阳,陈北陌以自身为天地媒介,上承阳水大河波涛,下接阴水井中古寂静意。 陈北陌双手按照不同的法诀勾引水之元气,口中一呼一引皆是阴阳转换,他仿佛察觉到源源不绝的生发阳气涌入肺腑,游走四肢百骸,浑身发热仿若醉酒。 阳气化水奔腾体内,却霸道凌厉,痛的他眉梢紧皱,但陈北陌仍旧控制心神引动自己苦修十几日的阴中水化作一蛇,再以意念强行拘阳入肺腑沉丹田。 这个过程中他已经浑身紧绷,大汗直流,可行功到这一步绝不能放弃。 陈北陌忍着经脉巨痛,咬牙沉心控制着体内的阴阳二气共聚丹田。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上星辰隐现,北斗七宿星光一闪,终于陈北陌周身百窍随之发出一声轻响,丹田内阴阳分化,龟蛇合一。 他的意念观想中也由大河与古井化作了一只极为模糊的玄武神像! 体内阴阳共济,化离调坎,两气融一,化作一道明显可控的坎水真气! 陈北陌心中忍不住的喜悦,睁开双目,夜色中细雨滴滴落在杂草绿叶上荡起滴滴水露,淡淡河边雾气中有一条条鱼儿在游走,风的声音从远方传来,草丛里一只花狐狸在盯着他一动不动。 “怎么感觉这风雨都变慢了些。” 他伸出手却发觉差点打到自己脸上了,身体仿佛有些陌生。 夜色里,守护在一旁的北辰君也愣愣的看着主人,它的眼中主人身上笼罩着一股淡蓝色水雾,看不真切了。 陈北陌有些不可思议的盯着自己手掌,然后缓缓蹲下把手伸入缓缓流淌的河水中,昏暗的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随着他手掌一动,河水仿佛受了指引形成了一个半丈大小的漩涡。 当他把手收回,这小漩涡也随之散去。 陈北陌即便再压抑,此刻也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他修出了坎水真气,真气既成,已脱凡俗! 风雨中陈北陌不顾身上湿淋淋的衣服,以掌握拳,步踏四方,拳掌交错打起了一套行云流水的拳法。 这套拳法是师傅传授给师兄的,他当年年幼也不用避着他,故而陈北陌也就记住了这套很浅显的化柔拳。 拳掌相接,刚柔转化,讲究的是行云流水,借力打力,这是很粗浅的拳法,但今时今日在他施展来仿若流水起波,绵绵长动,一拳一掌看着都极有种说不出来的韵味。 陈北陌打完了这拳法也逐渐适应了自己的身体变化,在他眼中仿佛一切都变慢了三分,实际上是他的目力和敏捷增强了三分,反应快过常人,所以就觉得看东西有些慢了。 他站在河边兴奋了好一会,任由雨滴落在身上,却不觉得寒冷,反而有种温润之感。这大概是因为坎水为天下水之精,他身具坎水真气自然不惧这无根水中阴气。 正是:惟精惟一命蒂养,坎离交媾炼长生。但得灵台玄光耀,成仙得道真人欢! 直到肚子中传来饿意他才平静了些,笑着道:“北辰君,我们回去吧。” 黑蛇听了这话一跃而起化作细小的黑蛇钻入了陈北陌的衣袖中,然后他起身拿了葫芦,背着包裹就往城中赶。 虽然下着雨,地上泥泞,可陈北陌依旧走的很快。他如今的身体力量颇有中修行了轻功的内功高手感觉,只看着路边的小屋感觉都能一跃登上屋顶。 他早上太阳未出时就出城,只潜心修炼了一会竟然就过去了一天,时间过的实在是太快了。 当看在官道上往回走的三五行人时恍然想起,这个时辰城门都盖关了。 自己今日只怕要露宿城外了! 好在他看到几个路人往一处野庙中走去,于是也跟着走了进去。城门方圆十里外肯定有人搭建的休息地方,这些地方多半是废庙旧屋。 陈北陌跟着几人走了进去,发觉这是个破败的神庙,供台上连神像都只剩下半个身子了,看不出来是道教还是佛门的神。 屋里空间不算小,只是里面已经蹲着或躺或坐十几个人了,屋子里又有几处漏雨,剩下的地方就少了。 陈北陌刚踏入屋里,就感觉到有不少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但无人出声,他也就寻了个靠墙的地方坐了下来。 这里可没有什么狐怪神鬼的事情发生离城门如此近,人的生气估计都能把妖鬼给吓走。 反倒是这些同类需要防备着,这里面有几个乞丐,有五六个商人围在一团,也有一对衣衫破旧的母女,还有刚才走进来的三个汉子。 剩下的就只有两个气度不凡的青年和少女,一身黑灰色劲装,腰间配着剑鞘,显然是武林中人。 陈北陌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抖了抖身上的水,打开包裹取了提前准备的窝窝头,虽然有些发干,可他配着余下来的半壶酒吃,倒是不算难吃。 庙里几人有的谈论着生意行情,有的低声窃窃私语,也没有什么盛气凌人的恶霸出现。供台前有一堆柴火,几个商人围在那里坐着取暖,烘烤着淋湿的衣衫。 那对母女中的小女孩一双乌黑的眼睛偷偷看着陈北陌手里的窝窝头,很明显这个小女孩饿了。 陈北陌并没有理会,只装作看不见继续吃着,不是他狠心而是这对母女身上隐隐让袖中的北辰君感到厌恶,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灵宠,绝不想和这母女有任何接触。 江湖上各种层出不巧窍的手段用来坑害别人的数不胜数,纵然自己如今有了点不凡,也不会骄傲。 他能若无其事的吃着,可总会有人看不下去的。 当那个脸蛋黑扑扑的小女孩用稚嫩的声音小声道:“娘,我饿!” “乖啊,樱儿不哭。睡着了就不饿了。”那女子声音有些哭腔的说出声来,让人听了都觉得可怜凄惨。 陈北陌却暗暗皱起眉头,这对母女像是在演戏?他的沈姨娘可是在醉月楼的掌柜,年轻时也曾是名动锦城的花魁,他也没少了解这些东西。 若真是寻常母女在这样一个环境下,怎么会故意引人瞩目?只怕是有多低调就能有多低调,生怕遇到歹人起了坏心思。 哪怕这里离城门不足十里,可说到底也是野外,杀人未必敢,可坑蒙拐骗多的是了。鱼龙混杂之地,自然是小心为上。 陈北陌想了想还是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宁愿寻个小棚子过夜,也不想在这种地方图惹是非。 可天往往不遂人愿,正当他起身准备走向屋外时,那个小女孩弱弱的声音响起:“大哥哥,我好饿。可不可以给我吃一口窝窝头。我们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大半目光都落在了陈北陌身上。 他迈出去的脚步也顿住,回过头,扔出了两个窝窝头到母女俩面前,只是准头没扔准掉在了母女俩面前的地上,白面上沾了些灰尘。 “小兄弟,你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吧?好歹送到人家手里,你这样是打发要饭的吗?”那腰间配剑的青年不满道。 谁知他这话一出口,供台后面四个乞丐齐齐扭头看向了他。一个面相地痞的乞丐不满出声道:“要饭的怎么你了?找你要饭了吗?” 第十三章尽杀 “你…” 配剑男子明显被噎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是他身侧的女子柔声一笑道:“几位大哥莫怪,我这师弟常年在山门中习武,历练不够,一时口不择言还望见谅。” “好说。”那面相痞气的乞丐打量了这女子的美貌,“年轻人不要太急躁。” 后面这话明显是对那男子说的,他面上怒气一显就要往腰间拔剑,却被自家师姐拦住了。 “在下叶风,这是师弟杜云,我们是广北行省百剑门的弟子,外出历练。 这位大姐流浪至此身无长物,小女子愿略尽绵薄之力。” 说着她上前拿出了一小锭银子轻轻放在那母女二人面前,微微一笑。 这妇人忙激动的道谢,握住她的手掌不停拜谢。 叶风眉梢一皱却还是忍住了,缓缓安抚了一下妇人然后抽回手掌。 “有贼人!别让他跑了!”这时一个商人忽然惊声喊道:“你那小子,你跑什么?” 众人纷纷被这一声叫喊吸引过去,看到陈北陌已经走到了门口。 一个商人惊慌道:“我包裹里的十两银子没了,不知道被谁偷了!” 陈北陌心中越感不妙,但此时一句不解释只怕就会被认定为偷了银子的贼人,麻烦也更大。 “在下一来庙里就坐在角落,从未和任何人有接触,绝不会是我偷的。” 商人里一个领头的站起身来道:“话虽如此,但在场众人皆有嫌疑,还是请小兄弟暂且停留一会,查明真相。” 陈北陌只能无奈的停下脚步,但只站在门口离门最近,若真有什么异变也好第一时间逃离。 “在下余行,家中排行老三,生意场上大家都叫我徐行三,若大家信得过我,就由我为这十两银子寻找下落,如何?” 那名领头的商人提议道。 丢了银子的商人忙道:“好好好,余大哥愿意出手相助再合适不过了!” “你丢的银子可有什么印记?”余行三问道。 “我那一锭十两银子是广北行省的官银,印有广北二字,想来同广南这里的银子好分辨。 ” “那就请大家取出身上的银锭,五两之下的碎银就不必取出来了。”余行沉吟道:“大家把各自身上的银钱都取出来,我一个个的查看。” 几个乞丐闻言都是一脸不耐,但大家都看着也只能摊手,那个痞气的乞丐嘲笑道:“我们可是乞丐,吃饭都是要来的,哪里来五两往上的银子?” 余行三上下打量了一下几个乞丐身上也不像是能藏那么一锭银子的,于是就转头去看那母女二人,二人身上只拿出了几十个铜板,和叶风刚给的一两银子。 显然大家都不怎么觉得那对母女是贼好于是目光一转就来到了杜云面前,余行神色一变,拿起杜云的银子翻过来一看赫然印着“广北”二字,大家都瞬间哗然。 杜云一愣,忙摆手道:“我没有偷银子,我绝没有拿着十两银子!” “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抵赖的?”那丢了银子的商人大喝道:“亏你看着一身正气,没想到都是装出来的。我们大家把他捆了见官!” “这银子真不是我偷的,我也不知怎么就跑我这里了!”杜云一脸焦急无措,“我怎么可能偷那十两银子?我身上可是带了数百两的银票,怎么会看上那十两银子!” 说着他从胸前取出了几张皇甫钱行的百两银票,证明自己绝非那种差十两银子的人,这个时候神庙里隐约间还有一股极淡的香味散发出来。 大家一看到这几张银票,都不由得呼吸粗重了些,百两银子啊,就那么大大刺刺的摆在他们眼前,若能有这其中一张票子就足以他们后半辈子吃香喝辣的了! 一时间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暧昧起来,杜云也显然发现了几人的变化忙把银票收了起来,可众人的目光仍旧没有褪去那抹狂热。 陈北陌心中一惊,体内的坎水真气运转让他脑子清醒过来了。这是,传闻中的魅惑之术? 想到这里他不敢在呆,急忙夺门而出。 但天空中雷霆闪过,照亮一道身影立在前面的雨幕中。 陈北陌皱眉,“阁下为何拦我?” 抬起头,脸上浮现诡异笑容的叶风把手放在腰间一扯。 “唰~” 一道银光浮现,一根腰带在眨眼间就化作了一柄利剑,竟然是传说中的软剑! 叶风笑道:“小兄弟,遇到我们风云二魔算你倒霉。不过今夜我这辟水寒剑正是百人斩的当头,算你有幸了。 ” 陈北陌心中强行镇定,他回过头看神庙里,那个本来一身正气的杜云此刻正提剑乱砍,鲜血溅红了神庙门墙,惨叫声响彻黑夜。 这是武林高手,看不出深浅,而且还是杀了近百人的魔头,陈北陌心中没有底,他只是修行出了一道坎水真气有异于常人,但想来怎么可能打得过武林高手。 “唰~” 那把辟水寒剑一振,空气中传来一声振刀之音,那是内力的声音! 长剑如同灵蛇一般在雨幕中分开滴滴落水刺向他来,陈北陌想都不想直接闪身避开。 长剑刺空,叶风一甩手腕,软剑弯曲竟然以剑刃侧面割向喉部。 陈北陌看得心脏砰砰直跳,这快若如风的软剑在他眼中慢了许多,而且自己的身体反应也超乎自己预料,能在不可思议的角度蓦然伸手,两指捏住了这软剑上下两侧。 叶风神色一惊,不由得出声道:“原来阁下也是武林中人,失敬了!” 陈北陌却没有多说废话的习惯,趁着这个功夫夹住软剑的两指用力一甩,坎水真气运于手指,肉眼可见软剑上荡起一阵波浪冲向持剑人。 叶云忙旋转剑柄,内力顶上,却瞬间被一股浩荡如江河的力给振飞了出去,连剑都握不住倒飞数丈,浑身内力震荡散乱的躺在地上,震惊道:“前辈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敢对您出手真是瞎了眼了。” 破庙中连杀数人的杜云看到这一幕也惊了神,顾不得再杀其他人忙起身双脚一踏用上轻功,踏上破庙屋顶跳走了。 只留下叶风一人更加惶恐的求饶,她没想到特意跑来广南这个武林中人稀少的地方炼剑就能碰到这样的怪物。 陈北陌皱着眉看她,道:“你修行的是什么功法?” 叶风一看这高手没有立即下死手忙道:“小人修得是魔门功法,血剑术。只不过不是魔教中人,是小人无意中得到的内功心法。 如今炼到了二流下品,便与我那弟弟一同行走江湖,以血炼剑,不曾想今日冲撞了前辈。还望前辈慈悲,小人从今往后一定痛改前非,洗心革面……” 陈北陌打断了她的话,“把你那功法交上来,我便饶你一命!” 既然这女子把自己当作了武林高手,那就继续装着吧。 叶风闻言忙喜笑着从身上翻腾出一本书籍,递向他手上。 陈北陌却没有立即去接,而是伸出手掌,一条纯黑色的蛇儿环绕着手臂探出头咬住了那本书,然后身子缩回来交到了他手上。 这一幕把叶风吓得面无血色,浑身都颤抖着,小声问:“前辈,我可以走了吗?” “去吧!” 陈北陌一挥手,然后就不再看她。 叶风欢喜的爬了几步,身上布满泥泞却一刻都不敢停留的往外走。 陈北陌取下背包,将这本功法放入包里,然后站在原地等待着。 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神庙后方传来一阵阵怪物般的低吼,紧接着便见庙中本已经死去的四个乞丐和五个商人尸体竟然僵硬的动了起来,一个个扭动着骨节重新站立起来,只不过双目中眼球变成了纯黑色,在雨夜中极为诡异。 这十几个“人”喉咙中不停发出嘶吼,并且缓缓向他走来。 若是寻常人看到这一幕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跑路了,但陈北陌忍住了心中的震惊,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一不小心就落入敌人圈套。 又过了片刻,两个身影飞奔而来,猛然落在他身前,溅起层层泥水,竟然是已经离去的杜云和叶飞二人,他们的眼球也已经泛黑显然是中了蛊。 “啪!啪!啪!” 三道掌声响起,神庙里火光暗弱的门口走出了那对“可怜”的母女,这妇人赞叹道:“临危不乱,镇定自若,当真是心性过人。 小子,可愿随我去苗寨?” 陈北陌心中一沉,果然他的猜测不错,能让北辰君感到不舒服的只怕是传说中神秘的苗蛊了。 云竹山深处八百里,有苗人栖息长居,世代养蛊,神秘莫测的蛊术令人防不胜防。 “去苗寨有什么好处?” 他没有拒绝,反问道。 “我可以给你找个美丽又能干的苗族女子,你们可以在苗寨中安心过日子,只需要学着养蛊就是了。 ” 这女子笑吟吟说着,捋起散乱的头发,天上落雨洗去面上灰尘,露出了她纹着花纹的美丽脸庞,手上戴着两串铃铛看起来诡异又神秘。 陈北陌没有出声,看似在沉思,实际上拖延时间。 可那妇人身侧的小女孩忽然脑袋一颤,从耳朵里面爬出来了一条红尾长须大蜈蚣,顺着手臂爬到了妇人耳边好似说话一般。 这苗族女子脸上变了色,“没想到你也会御虫!不过几条长虫如何能与蛊人相比? ” “叮~” 她摇晃手中铃铛,本已经停下来的十几个蛊人纷纷再次咆哮着冲上。 陈北陌眸子一闪,身形快若闪电,手中的辟水剑唰的一声甩了出去,剑转割喉,只一圈就割掉了十几个蛊人的头颅。 头颅既落,人当知死,顿时十几具身躯掉落在地,鲜红的血液染红了神庙门前。 辟水剑割喉十几人反倒剑身更亮,滴血未沾,看着实在不凡。 苗族女子显然也被他的速度惊了一下,忙摇动铃铛,从身上爬出了七八条一尺长的大蜈蚣落到地上飞快的爬向持剑人。 陈北陌衣袖一抖,落下条黑蛇,蛇身猛然胀大化作巨蟒,三下五除二就吞掉了这些毒性非凡的蜈蚣。 “不好!” 苗族女子神色大惊,这黑蛇绝非寻常毒蛊,只怕是传说中的圣虫! 她伸手一拍那个小女孩的脑袋,瘦弱的女孩身躯炸裂,飞出许多条各种飞虫毒蚁,陈北陌身前油纸伞打开挡住了这些毒虫。 苗族女子也趁此逃走,头也不回的跳上神庙屋顶。 陈北陌站着没有动,北辰君猛然跃起,巨大蟒身竟然窜到了屋顶上,速度快若闪电般的拦腰咬住了苗族女子的腰身,然后上下颚用力一合,随着女子一声凄厉惨叫,屋顶上落下两截女子尸体。 “轰隆隆~” 春末的雷雨夜里,雷霆闪过照亮神庙门前,一片残尸血迹,陈北陌撑着伞转身离去,没有再去动这些人身上任何东西。 北辰君缩小化作小蛇重新回到了他的衣袖中,风雨大作,雨水冲刷了血液与泥泞的脚印,只留下雨中浸泡的尸体。 既然见到了北辰君能大能小的人,都要死。 换句话说,逼他唤出北辰君的敌人,都要死。 无论是正气的少侠,温婉的少妇,艳丽的女子。 陈北陌有慈悲心,却不会对敌人慈悲。他没有杀无辜之人,反倒是替这些被下蛊食了脑子的人报仇了。 他收了辟水剑,缠腰束身不易发现确实是个好办法。这把剑与他正合适,可以说是天生为他打造的,或许这就是天意,让风云二魔来给他送剑。 野外的泥泞路并不好走,不过如今的陈北陌身姿轻盈,目力极佳,也不会走的溅自己一身泥。 他上了云竹山,寻了个山洞,静静的安歇一夜。这一夜风雨厮杀,太耗心力。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那种虐杀的畅快与尸血冲击的恐惧都随着入梦渐渐淡去。 当第二日的清晨,雨停露滴,草木繁新之时,洞中的陈北陌也悠悠醒来。 他感知到体内那缕坎水真气近乎消失,原来修行出来的真气是有消耗的,用了多少自然要重修多少。 否则法力无边,滥杀畅意,只怕修道之人就失了桎梏。 坎水真气在体内会自行消散,化作灵性滋润身体。陈北陌发觉自己的目力和身体敏捷又强大了一分! 他倒是不沮丧,功法中说了,真气不能居凡胎,若要长存须以其灵先铸真身,方可存法。 如今自己就处于铸就真身的阶段,或许只用三两道坎水真气,也或许需要更多。但他的“真身”也就会愈发合乎天地法性。 第十四章风波起 陈北陌整衣拾物,幸好准备了一身衣服,否则这身上沾染了点滴的血迹回到城里肯定会被注意到。 他取了火折子把换下来的衣衫点燃烧了,免得被别人发现。 自己的衣衫多以青墨色为主,故而即便他换了衣服和昨日出城时的衣色也相差不大。 陈北陌没有急着回城,而是坐在原地拿木枝翻滚着燃烧的衣服,一直等到衣衫被烧成了灰烬他又把这灰烬撒向四周,哪怕有见多识广的仵作也无法断定这是衣衫的灰烬。 毕竟是杀人,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下子死了十多人,肯定会震惊整个锦城乃至层层上报到广南行省的三司,说不定还会有上面的能人异士来探查。 好在昨夜一场倾盆大雨冲洗了大多数痕迹,他留下的脚印肯定是没有了,其他的线索更没有指向自己的。 昨夜没有一个活口,想来也没有谁会相信一个病怏怏的少年能连杀十数人。 陈北陌肚中有了点空空的感觉,他取出窝窝头正准备吃呢,却猛然怔住了。 窝窝头! 自己昨日可是给了那个小女孩两个窝窝头,后来发现那个小女孩只是蛊人,那么就一定没有吃,那就会留在庙里。 他可不敢轻视这个时代的仵作,这些人的专业手法简直可怕,古代多有凭借一个脚印就能断定犯人的故事这可不是说笑话的。 那两个窝窝头可是自己从周大娘那里买的,仵作绝对能判断出来这窝窝头是谁家做出来的,那么周大娘能否记住哪日有哪几个人买了窝窝头? 事关自身安危,他可不敢赌仵作手段探查不出来,需要往最坏的方向去考虑才能临危不乱,方有更多的生机! 陈北陌面色阴晴不定了一会,把包裹里剩下的两个窝窝头拿出来,递给一旁的北辰君,道:“吃了它!” 北辰君脑子一愣,它伸出信子嗅了嗅摇头表示抗拒。 陈北陌面无表情道:“不吃也得吃!昨夜你没少吃野味,正好吃些面暖暖肚子。” 北辰君又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吃素的。 陈北陌却不管它抗议,直接上手掰开了它的嘴巴,硬把两个窝窝头塞进了北辰君嘴里。 “咕噜~” “咕噜~” “唔~” 北辰君嘴里被塞的满满的,委屈的发出了吞咽,陈北陌顺着它的身子道:“乖,吃了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北辰君不满的滚动着喉咙,躯体一点点蠕动着把嘴里满满的面块送进了它本有些臃肿的身躯里。 陈北陌袖子一伸,道:“咱们回去吧。 ” 北辰君只能缩小身躯重新回到他的衣袖中,被带着回城了。 回城的路上经过那处神庙,只见周围有不少官差捕快围住,不少路人都聚集在一块小声的议论纷纷。 陈北陌装作好奇的样子走上前,寻了个看样子嘴快的农人,问道:“这位大哥,这里发生何事了?怎么如此多的官差?” 这农人本就爱八卦,听到有人问他自然是倾诉欲爆棚,热心的解释道:“小兄弟你可还不知道吧? 昨晚啊这个土地庙里发生了一件大案,连县太爷都被惊动了亲自前来查看。” “啊?什么大案?连县太爷都坐不住了?”陈北陌吃惊道。 见他这样子,农人不由得满足,装作神秘道:“昨夜啊,月黑风高的,这土地庙里死了几十个人咧!” “死了几十个人?”陈北陌大吃一惊,脸上显出害怕,“竟然有这样凶残的人能杀几十个人?” “咱也不知道啊,官府的通告还没张贴出来呢,查案这些事可不是俺们知道的。官府的人没来之前俺往里面看了一眼,那可真是个吓死啊,胳膊腿乱掉,一地的人头乱滚……” 他一说起来众人都听得心中发寒,却又忍不住听。 陈北陌悄无声息的离去,继续往城里走,没想到这官府的动作那么快,这位久传盛名的付知县还是有点东西的。 到了城门,守城士兵多了几十个,一个个仔细检查着进出城门的人,森严了许多。 陈北陌排在人群中耐心的等待着,没过多久忽然间城内走出两匹骏马,马背上坐着两个气度不凡的男子,身穿纯白披锦,印着风云雨雪图案的长袍,甚至面上还带着压檐长帽,神秘无比。 他们出城而去没有遭到丝毫盘问,反而是守城士兵急忙给他们开道。 陈北陌听着附近人群中的讨论知道了这就是大晋最独特的官府组织,六神司! 探案寻奇,监察百官,刑捕缉案,国祭神祀皆出六司。 当朝国师皇甫奇就是天神司司主,独得圣上信赖。也因此天下皆知皇帝迷信占卜鬼神,冠之以灵称。 陈北陌只心中祈祷着莫要被这两人查出来了什么,既然是六神司肯定有些真本事的。 很快轮到了他入城过检,经过一番问询才放他入城。 进了城中路上也能听到不少讨论土地庙惨案的事情,他面色如常的走回了小巷,经过王老汉家门口时被叫住了。 “哎呦,二陌啊,你可算回来了!”王三婆婆看到他就松了口气,走出小院站在门口道:“昨夜里土地庙可是被杀了好多人,我晨起敲你家前门后院半天没人开门,吓得我心都要跳出来了! 以后你小子可不要随便跑出城了,要有什么事情也叫上你大哥一起有个照应。” 陈北陌听了笑道:“三婆婆您放心,我可机灵着呢。昨晚去给我师傅烧三七的纸船了,天色晚了又下雨就在山里过的夜。” “阿弥陀佛!真是命大,还好你没在那……反正好好的就行了。要不然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不知道怎么对你师兄和以后去了下面和你师傅怎么交代…… ” 王三婆婆唠叨了好一会才放他离开,老人是个实诚的,对他也是有几分真情的,陈北陌自然会忍住耐心听完才打开后院回家。 锁上门窗,他上了阁楼,放出北辰君在屋里院中嗅了嗅,然后问道:“可有人来过?” 北辰君摇摇头,表示没有。 他这才放下心来,取出包裹里的那本血剑术细细读了起来,这确实是本内功心法,至于威力如何想来也是不弱的,否则就凭叶风那二流下品的功夫不可能杀了近百人还能安然无恙。 自然这本是魔道功法,讲究以杀修行,甚至食人血为药,以人之血来炼剑。 其他的倒还罢了,只这门炼剑手法颇为诡异,有些不似寻常内功的法子,倒像是邪魔的修仙之法。 书上说须寻一至阴宝剑,藏剑十载,孕育阴气,然后剑刃开锋时须以阴年阴月阴日的女子癸水洗剑,再置入地下死人棺材中立剑十年,最后以百人之血蕴养剑身剑性,杀百人成剑,杀千人成邪,杀万人成魔。 书中记载的很详细,每一步的各种天时地利都要算进去,这很明显是一把邪剑! 陈北陌取下腰中软剑,唰的一声展直,剑身轻盈,剑刃明光,通体入手微寒,此剑的锻造者是华山剑派的一位高手,后经历辗转被此书的前代主人耗费毕生心血养成了邪剑带入棺中,最后被叶风无意中得到。 一个毫无武学根基的女子仅凭此剑就能纵横江湖,杀了百余人跨越数个行省,显然这剑不一般。 书上还有配套的内功心法、剑招,以及上代主人的记事,至于叶风还没来得及留下她的记事就先死了。 这功法他当然是不会修了,不过剑招剑法到可以多多研究,此外书中也能窥见江湖上的武功境界分为三等,最低的是修炼了几年内功炼了三五招式的三流好手,江湖中最多的就是这些人,算是各大门派的炮灰人物。 除非能苦修苦练,修习个二三十年内气遍循周身,武学精要也习得深意,可以称之为二流高手。 二流高手又分上中下三品,中品就要有至少四五十年的内力,至于上品就要有至少一甲子的内力。当然真正的武力高低要受到招数、功法、兵器等各方面的影响,但依靠内力深厚来划分境界是武林中最普遍接受的一种方式。 至于一流高手就是各大派的掌权人物,也是每一个都能威震一方武林的存在,若以内力划分至少要修炼百年内功,才能叫做一流高手,当然仅凭自己修炼是练不成的,还需要各种宝药、秘方来增加内力极耗钱财。 这个境界只有两个划分,内功圆满的一流高手和普通的一流高手。 内功圆满者可以称作一派武学宗师了,整个大晋江湖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 除去五大派外其他门派都没有这等武学宗师的人物。 根据书中记载的五大派分别是北方的嵩山少林寺,华山上的华山剑派,还有南方武当山上的武当派、终南山上的全真教、青城山下的青城派。 而魔教多聚集在云梦湖泽之地,还有北方草原魔教也势力不小。 此外江湖上还有许多大小门派,如广南行省内的正一教,霹雳堂等,多得数不胜数。 读完这一本书中记事倒让陈北陌对大晋武林清晰了许多,看样子二流高手的内力是比不过坎水真气的,他也对自己的实力有所了解。 怪不得世人都痴想修仙,练武数十载可能都斗不过一个他这样的修行菜鸟,真真是让人叹息。 想到这里陈北陌拿出辟水剑,双指轻轻抚过剑身,沉声道:“往后你便跟着我了,可不再是滥杀无度的邪剑了,而是我的护道安身利器!” 说着,他手掌运起坎水真气掠过剑身,一层淡蓝色神光亮起隐没剑身之内。 坎水没于金,非雨露之谓,其性极弱,其势最静,能润土养金,发育万物,辰金真龙,得运而变。庚金合于酉金,牝牡之合化为兑金,成了这一把辟水宝剑,能逢金而压,遇水而扬,不惧火土,成了非凡之器! 正当陈北陌惊叹这宝剑物性变化时,屋中悬挂的金铃也适时响起,叮当之声传鸣于外控物心神,院内的众蛇无不狰狞吐信,左邻右舍内的鸡鸭鹅狗无不疯狂叫吼怒吠。 陈北陌心中一惊忙用手握住这串金铃,却不料握在手中如金针刺肉剧痛传来,仅剩的坎水真气受引入了那金铃中,顿时铃声清润仿若安抚人心一般神奇,各种动物家畜都安静了下来。 “这是什么宝物?” 陈北陌心中惊奇,手掌刺痛感消失,坎水真气被吞噬一空,这金铃也与自己心神有了那么一丝牵连,用手拿起轻轻晃动,却不再响了。 “怎么回事?怎么不响了?以前不是一直都响的吗?” 任由他拿着铃铛左右挥动,这东西就是不响了。 难道只能用坎水真气来驱动?看刚才的异动,多半是件能控引心神的宝贝。 这金铃一向都挂在他的床前,他以为是师傅哄他小时玩闹的玩意儿,没想到师傅说的竟然是真的,这金铃同样是件宝物! 难不成,师傅的王家,是个世代单传的修仙家族?否则怎么有修行功法还有这金铃古器? 师傅是从北边逃难迁移过来的,直到在这里安居了才修成天合玉陵坎水真经的第一层,若想知道真相或许只能去北方寻找。 陈北陌心中牢记,以后若有机会定然要往北寻根一趟。他虽非王家人,可师傅如父,他承了王家传承,就是王家后代。若自己没有修成第一层只怕也要收个徒弟取姓王,然后将这些东西继续传承下去。 说起功法,修炼到第一层并不是炼出坎水真气就算成了,而是要将自身奠定为“真身”,坎水真气融于肉身完美后,丹田藏气,才算是第一层入门了! 这样想来自己的路还远着呢,陈北陌平下心神,开始继续做伞,一把油纸伞,几十上百道工序里能够磨平他起伏跌宕的心,能让自己沉静在平凡的世俗里。 …… 城外,付知县面色阴沉似水的单手负后,在他任职内竟然出现了这样大的惨案,一个搞不好都会让他仕途终止。 身前,两个六神司的人上前拱手道:“知县,我们已经探明了大概。” “二位请讲!”付知县客气的说道,六神司中各有分职,雨神司专管刑罚与侦察辅助断案,他们的能力可比仵作强太多了。 其中的一位开口道:“据我等推演,土地庙中共聚集了近二十人,死者尸体和遗物可以证明他们的身份,并且财物未失,多半是不敢留下线索的,多有顾忌,想来应是锦城附近的人。 其中死者有凶名赫赫的风云二魔,此二魔根据六神司其他线报来看确实是一路南下作案。 且那柄“饮血”软剑被取走,此人多半是江湖中人。” 另一名是六神司的齐虹,他从身后物证里拿出了一条死去的虫尸和两条蛇尸,问道:“敢问知县可知附近有没有擅御虫蛇的能人异士?特别是能御蛇之人! 这苗族女子身死于此,虽然我也觉得有些不可能,但从其尸体裂缝处看来,大胆猜测说不定是一头骇人至极的巨蟒拦腰咬断!” 第十五章付知府 付知县听了这话心头跳出来了个人物,于是慎重的开口道:“本官确实知道有这么一个异人。 本县曾有一个北边逃难来的出马弟子,为人十分低调,确实会御蛇之术,只是月前已经逝去了。” 齐虹心中一动刚想说此人可有传人弟子,但为人谨慎的他没有问出口,知县若是想查自然会接着继续说的。 他只是个没有根基的雨神司普通司员,一不小心得罪了什么势力就有无穷麻烦。 而他的同僚朱文焕却没有那么多顾忌,开口道:“那知县可还有听说什么奇人异士?” 付知县摇摇头,“能人异士多大隐隐于市,本官也不知多少。但可设个诱饵,等鱼儿上钩。” “此话怎讲?”朱文焕好奇问道。 “本官正要晓喻全县,重修城墙,如此浩大的工事自然需要无数人力物力,还有鬼神之力!”付知县捋了下长须道:“除了招民夫外还要招能人异士,如移神庙的安神祭祀,探江驱蛇虫猛兽的能人异士,也可乡人举荐多有赏赐。” “此招甚好!”齐虹当即应好,看来这知县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或是想从中捞油水,他也不拆穿反而配合。 朱文焕闻言皱眉道:“可若是那凶手不出来怎么办?” 付知县面上的笑意淡了些,“二位确认无误凶手是那驱蛇之人吗?” “这个…”朱文焕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我等只是依物推论,并不能真正断案。” “那便请二位多费心功夫,好好探查一番,若再有什么发现及时告知本官。”付知县又神色肃然道:“这桩土地庙惨案实乃本县十余年未有之大案,定要仔细勘查,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是!大人!” 旁边的官差衙役都应声称是,齐虹二人也拱手弯腰送了付知县离去,他们官身只是九品可比不过七品知县。 朱文焕面上有些不快却也忍住了,它出身铜山朱氏向来养尊处优,别说知县,就是知府他都见过许多任,今个却被一个小小知县摆了谱。 “文焕兄不必在意,付知县也不过是心急破案罢了。”齐虹劝说道。 “心急破案?”朱文焕冷笑道:“你看他姿态像是急着破案的吗?且等着吧,此案即便破了,也要参他一本让他官途就此断绝。”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小声嘀咕的,低到只有齐虹能听见。 “这些物证还查吗?”齐虹只能转了个话头,指着地上摆放的一众物什,其中就包括那两个已经有些发馊的窝窝头。 “查,怎么不查!”朱文焕笑道:“让这些官差一个个的查,仔细的查清楚了再来回报。” …… 听雨阁中绿荫掩映,有青衣少年持剑飞花,碎阳印剑,寒光闪目,剑刃如蛇灵活随性,辗转腾挪,一时又如江河海浪,势大深渊,一剑甩刃剑身脱手扑向立桩,瞬间木裂桩碎。 一套剑法施展开来行云流水,从起手到收剑,气息不乱,纵然他没有内功心法内力加身,可身体敏捷与力量都得到了极大强化显然不会差多少,若加上坎水真气那就更加可怕了。 如今自己也渐有自保之力,悬着的心也缓缓放了下来。陈北陌收剑往腰上一甩软剑就化作弯曲的腰带别在腰间,再用特意缝制好的布条盖住白刃,如此一来即便自己身无长物在面对危险时也能第一时间抽出腰上软剑对敌。 今日距离那晚杀戮之夜已经过去五日了,城中的恐惧也渐渐散去,官府发文招募大量农夫农工新建城墙,由于此刻是农闲时节空闲劳动力居多,故而招了数千人在城外浩浩荡荡的修建新城市。 没错,锦城要新设坊与市了! 知县要在东坊外重开一坊,相当于重建一个新城区,面积大概比西坊十二街还要大许多。原本的东城墙也改作内墙,东坊成为了日后锦城的伢市,许多北边来的流民、罪犯、异国人都要在东坊。 而原先贵人们住的东坊改作了中坊,居于城中,最富丽堂皇和奢美华丽的地方,这些都将成为付知县的政绩。 与此同时,更令所有人震惊的圣旨传了下来,景帝下旨锦城改作芸州城,为芸州府府城,治下辖六县,原锦城知县破格升任为芸州知府,超擢提拔官位正五品等一系众多任命。 锦城本就有冲撞帝号之嫌,只是前些年因为宽待新收之地故而没有改名,如今锦城百姓已经安稳适应晋王朝的统治自然要改了。 锦城百姓本来因为改了地名的不快瞬间消失,纷纷化作惊喜,因为设府立城这意味着他们在锦城的房产、家业直接能翻几倍! 天下熙熙攘攘皆以利为之,如今有了这样大的利益谁能不兴奋?那所谓的乡名城名改就改了。 陈北陌听了心中有些理解为什么齐员外急着想要买他这宅院了,如此大的院舍完全可以改建成一座别院或是开个作坊都极为不错的。 原先二三百两银子可以买下这宅院,但如今恐怕五百两都难了,可同时会觊觎这房舍的人就更多了。怪不得古时常有富家翁一死后代子孙就丢了宅院钱财无法保全祖业的事。 陈北陌看了眼天色,日下西山,该修炼了。 这几日他晨起炼剑,晚来修法,偶坐回廊观雨,细品土茶尘味,过得十分舒心。 修习坎水真经也化运于心,每日竟然能比之前多运功一轮,故而这才五日功夫他就内藏了九缕阴中水。 这功法阴阳两性修习不同,阴法讲究慢修积攒,阳法讲究突飞猛进,阴阳调和化离为坎,炼就真气。而且每次至少要积攒够九缕阴中水才能修炼阳法,引入山河大泽之阳水。 天上日影渐斜,直到月上枝头,北辰君也爬到院中仰头修炼,一人一蛇相对,人坐蛇卧,月照星疏。 一直到后院小巷的门被敲响了,惊醒了正在行气的陈北陌,他不得不散去体内引导的气舒展周身,才睁开了眼起身来到后门前,隔门问道:“半夜三更,是谁来上门了?” 门外传来一道小厮压着声音的话:“是陈北陌陈公子吗? 知府大人有请!” “知府大人?”陈北陌心中一惊,难不成是那惨案已经出了结果探查到自己头上了? “知府大人为何半夜寻我?而且为何又如此隐秘行事?”陈北陌没有乱了阵脚,趁机反问道。 “我家知府大人说了,若今夜请您不来,那么明日来的可就是官差武夫了!”那小厮又低声道。 陈北陌心中思量片刻还是小声的打开后院,借着月色能看到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厮打扮,门一开他就拿出了官府的令牌证明正身表示自己确实是官府之人。 “小民可犯了什么事?要知府大人派人来拿我?”陈北陌装作不解道。 “小的可没说是知府大人要拿你,是奉知府老爷之命请陈公子过府一叙的!”那小厮笑道:“陈公子,请吧!” 陈北陌拱手道:“容我熄灯关窗,取了门钥再来。” 小厮自然没有拒绝,在门外等了片刻便见这位气度不凡的公子过真空手陪他一同走上长街。 路上陈北陌问了几句,这小厮却只会摇头笑道不知,让他见了知府再问。 走出小巷里迎面见到一辆马车,马夫见了他二人便掀开车帘请他进去。 身旁的小厮也笑着躬身道:“请公子上车!” 马夫从车架前拿下一个木凳放在他脚下,丝毫没有跋扈之态。 见这模样陈北陌心中一松,总不可能会对一个犯人如此客气,若付知府真要拿他就不会这般多费功夫了。 马车走上长街的青石路上发出清脆的马蹄声,这辆马车看着寻常却也不是普通百姓能拥有的。他坐在车厢里从窗帘外看马车确实往北坊走,出了西坊,进入北坊建筑瞬间变得威严高大,县衙可不只是一座院房,而是一片区域。 如今芸州城今非昔比,这知府的府邸自然又要扩充不少,可见很多地方都在施工翻土。 过了小半时辰终于马车晃悠悠的停了下来,陈北陌也被请下车了,这坐马车真不是件好差事,车里晃悠个不停,让他回想起晕车的感觉。 站在平整开阔的路面上,他一抬头看见的是知府家偏门,那小厮领着他进入了其中,这知府院子果真是三步一景,五步一观,亭台楼榭,好似宫墙,如此气派让陈北陌不由得多看了看,传闻中这知府是个巨贪财的看来也错不了。 凭借着如今知觉,他也能察觉到府里有不少奴仆,甚至还有些气血不凡的武林中人。 陈北陌被引入一处灯火通明的书房,书房里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个身穿玄纹袍的长须散发中年男子,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眸可见其绝非易与之辈。 “草民见过知府大人!” 陈北陌躬身行了一礼,平民百姓见官员是不必磕头的,除非有官司在身。 “陈北陌,你可知罪?”正在提笔写墨的付知府并没有抬起头,而是边写边问道。 “草民不知犯了何罪!”陈北陌神态自若的回道。 “西城门外土地庙惨案,死者十七人,其中还有一名苗族女子,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风云二魔也殒命于你手!” 知府看似轻描淡写,却抬起头来,目光如炬的居高临下看着他,有种上位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知府大人在上,草民怎么可能是那等杀人不眨眼的凶魔?”陈北陌忙为自己辩白,他再傻也不可能亲口承认。 “好,既然你说不是,那就先暂且搁置。本官发的布告你可看了?”知府放下了手中的长绒毛笔,缓缓坐在了太师椅上。 “大人亲令,草民自然是看了。”陈北陌回道。 “你师傅上月逝去的突然,本官之前还在想他那一手御蛇奇术师传了多可惜。 直到这次,我才发觉王显这个老东西真是教了个好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付知县面上看不出神色,只道:“你还不认罪吗?” “草民不知该认何罪!”陈北陌继续不认。 “本官一位长辈数月前病体残缺,需一味草药引子下药方才能保住性命。” 付知府突然换了个话题,继续道:“本官忧心匆匆,偏偏有人上赶着来找事。” 说着他面上带了怒意,转过身一拂袖桌上的纸张恰好被卷落在地,陈北陌恰好低眉看见了。 一张淡黄色的宣纸上写着墨迹未干的“百年龙衣”四字,一张是五百两的广丰银庄的银票。 付知府好似没有看见这落在地上两张纸,只继续道:“最近这半月齐员外那个家伙派人跑来见了我三次,都在气头上于是就没有待见他。 ” 陈北陌心中一陡,齐员外这是往知府手里送银子了,他就这么想要自己的那座听雨阁吗? “大人一心为民为国,哪里有时间理会那等铜臭商人? 想来您那位长辈吉人自有天相,只需月余就能药到病除了!” 他捡起了地上的两张纸,银票在下,宣纸在上,两手捧着奉于知府身前。 “哈哈哈,不愧是王显的弟子,看来是本官近日多心了。你回去吧,本官再审查一二这桩案子,只需二十日,便能捉拿真凶,替那些惨死之人讨要一个公道!” 付知府单手接过他递上来的两张纸,笑着送客。 陈北陌躬身一礼,告辞离去。 待他走出书房,付之流将上面的那张宣纸放在烛上点燃烧了,五百两银票被他放入桌底暗格,然后唤道:“来人!” “老爷!” 立马有小厮进来恭敬听命。 “去齐员外家,告诉他说二十日后定见结果!” …… 长街之上,陈北陌独自一人走着,心中思量着,付知府显然早怀疑到自己头上了,这是他的把柄之一,齐员外又送钱给知府,要买了宅子。这也是自己的把柄。 知府想要寻那百年龙衣,也就是百年异蛇蜕下的蛇蜕。龙衣本就是件常见的中药材,可百年异蛇蜕下的龙衣却是天下罕有了。 寻常人还真不可能寻到,也就只有他师傅或者自己这样的异人可能寻到。这是给了自己二十日时间,找不到,可就要拿自己结案,拿听雨阁来完成齐员外的所求。 找到了,那自己就是知府的座上宾,跨越平民与贵人的阶级桎梏。 可不要以为这是个有武力就可以任意妄为的世界,若是成了阶下囚,出入城坊跨界流亡都要面临无穷尽的追捕,亡命天涯的苦难可是那些罪人的真实写照。 他若真被判成了杀人犯,不但抄家收财,连师兄都会受到牵连,就连逃命都要逃往异国他乡或者躲入深山老林不能露面。 陈北陌可不想过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在自己未能真正踏入修行路前,俗世的良民身份能给他带来许多好处。 百年龙衣吗?八百里云竹山想来是有的。 第十六章青山 身处一个庞大复杂的帝国中,这样的社会秩序又岂能是个人之力可以反抗的? 陈北陌自觉目前还没有一人能当千百骑的力量,一个芸州知府在山高皇帝远的边镇可以说是土皇帝了,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更不是前世他看惯历史频出的王、皇、丞相,只付之流一人就可以断决芸州府六县一城数十万百姓的性命。 早在老师傅刚下葬时,黑蛇护堂,青蛇送葬的传闻只怕就入了这位知府的耳目中,只是仍旧等了那么久有了自己的把柄才确认无误的出手,这位付知府城府之深绝非止步于知府。 想明白了这许多事情,他反而安心下来,回到家中开始准备着。 若自己真能寻到百年龙衣,那么就是搭上了知府这条大船,在这个时代没有官家贵人相助什么事都干不成的。 第二日天明时分,陈北陌再次出城来到河畔,六日功夫已让他再次积攒到了合阳化坎的程度,九道阴中水调离丹田,合阳于颖水,滔滔长河水入心怀,坎水孕丹化转经脉,陈北陌发觉自己的目力更加强大,五感六识皆有提升。 甚至随着体内坎水真气再次溶解洗炼身躯,他感觉到自己的力气都增加了三分,身体骨骼都拔高了半寸左右。 陈北陌并没有急着动身,而是仍旧按部就班的修炼,早起绕着后院从小跑变成了长跑,身上的肌肤渐渐柔韧精炼,日上枝头后开始提剑习式炼起这饮血剑法,从全神贯注的体悟一招一式,到闭目舞剑感知着每一剑周身的变化。 这饮血剑法逐渐被他掌握乃至精通法门,甚至由于他强大的五感六识把这门剑法在短短半月内就炼至大乘,开始尝试融入坎水之意。 时间一日日的过去,眨眼间就到了四月初九,小满刚过没几日天气渐热,陈北陌也终于停下修炼了。 付知府只给了他二十日功夫,如今已过半了,再不行动怕是知府都要怀疑他跑路了。 喂饱家蛇,关好内舍房门,锁上前门后院,陈北陌换下长衫,穿了件师兄的旧衣,深黑色的束腰劲装,显出他已有些挺拔的身姿,玉面束冠,清冷飘逸,若在配上一把剑那就真像武林侠客了。 只可惜他却背了个不大不小二尺深长的竹筐,筐里放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如火折子、干粮、油纸伞等物什。 他是人,不是神仙,不可能一个人赤手空拳的就进山了,那就是莽夫。 山林野外的危险,足以让任何一个轻视大山的人葬身其中。 陈北陌要去的不是外山,而是云雾笼罩人迹罕至,野兽横行的内山。 这些天他也没少做功课,看了些古迹如何判断蛇的年岁,山中行走的一些攻略,这些古书可都是好东西,是一些先人用生命换来的经验。 走出长巷倒是没见几个人,大都去东城干活领铜钱了,陈北陌一路出了西城门踏上山路,越行人越少。到了师傅的墓地,他顺便祭拜了一番。 站在墓前,他感知着四周无人,便意念动起,拿出了一只竹笛,这是他在家闲暇时用做伞的工具做出来的玩意儿,用了十年生的毛竹精心制作的,目的嘛,是为了掩人耳目的。 别人御虫控物都需要个媒介,就他用意念未免有些引人耳目,于是就搞出了个这么玩意。 “笃~” 一声声呕哑嘶鸣的刺耳笛声响起,惊走了附近的一片飞鸟。 “哎,这么个玩意我是按书上照做的啊,怎么吹出来就那么难听?” 陈北陌挠挠头盯着看了眼竹笛,身后茂密的草丛中分开,一条骇人的青蛇大蟒爬到了他身后,感觉到一片阴影罩在头上,他回过头看到青蟒来了。 于是,绕到这大蟒蛇身后,拍了拍它身子道:“尾巴撅起来一下。” 大青蟒脑袋明显一顿,然后很不情愿的抬起了尾巴,对蛇类而言尾部只有在交配的时候才…… 大青蟒是开了灵的蛇精,只不过灵智还是比不过北辰君。 袖子中的北辰君忍不住跳了出来,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大块头。 陈北陌则是一把抓起大青蟒的尾巴,然后掀翻过来仔细的数着上面尾纹 “才五十多条,这么说你只有五十多岁?”陈北陌失望的放下了它尾巴,要是有个八十岁他就想办法凑数了,只不过五十岁相差太大,只怕入药的效力相差也极大。 大青蟒不太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只看着眼前比自己小许多的黑蛇,心底隐隐有种恐惧不着痕迹的后退了退。 北辰君看了它几眼就失了兴趣,一溜烟爬到了陈北陌背后的筐子里躺着了。 陈北陌叹了声气,道:“你继续看着师傅的墓吧,好生修炼!” 大青蟒也只是明白个意思,灵智懵懂如五六岁的孩童,就乖乖的缩回草丛里去了。 陈北陌抬起脚就往深山里走去,他还扭过头看向了身后某处。 待他走了半柱香后,才冒出来个魁梧大汉,他看着墓地低语道:“这小子真会传说中的御蛇术!这样大的蟒蛇都不足百年,那真正的百年巨蟒又该如何可怕?” 这汉子想了想心头有些发怵,还是打算先回城中告诉知府大人。 …… 幽静山林中倒是没有夏日渐盛的热意,反而由于高大的森林遮挡太阳,云雾常年笼罩,有种清冷的气感。 八百里云竹山,对于锦城而言只有外山的数十里可以踏足。山林深处,毒瘴虫蛇,猛兽成群,还有茂密旷野的山林遮挡日月星辰,不辨方向迷失荒野。 除了要面对自然的天地之险,还有同类的恶意。 自古山林荒野都是盗贼恶犯的存身之地,许多穷凶极恶的杀人魔被官府追杀只能投身山林野外。这里是人类王朝秩序无法覆盖的地方。 陈北陌背着竹筐闯进了这座从未踏足深处的古山,踩在松软肥沃的土地上不时会从脚下窜出一两只奇形怪状的小虫子逃向他处。 自己的衣服上都涂过驱虫的草药,还有腰间挂着驱虫香囊,这是入山必备的。他每走过差不多一里远就会拿小刀在古木上刻下一个六角形的雪花印记避免迷路。 山林中不时传出一两声怪叫,或是虫鸟鸣,或是兽叫,也或许是风过谷口徘徊发出的声响,但总之是瘆人的。 陈北陌在修行中渐渐生出一种灵觉,就是一种朦胧的感觉,无需用眼睛耳朵鼻子就能在脑海里浮现出一些周围的事物。 这种感觉被他称作灵觉,或许就可能是前世看修仙小说中的神识吧,只不过这种灵觉很模糊朦胧,只能大概感知对自己的恶意、杀意、或者是某种窥探的注视感。 其实寻常凡人也有这种感觉,有时候经常会感觉某个地方有人在看着自己,甚至年幼时还能感知那些神秘的鬼神注视,只不过随着年岁渐长被红尘迷蒙了灵觉。 他慢慢走着,不急不缓,北辰君在筐子里探出头四处张望着,打量着山林。 脚下倒是没有茂密的草丛,因为头顶繁盛的山林枝叶挡住了阳光雨露,使得地上不见阳光寻常野草无法生长。只有一些枝叶缝隙处阳光洒落有小草生长着。 地上多是陈年的落叶,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渐渐被腐朽着化为土地的养分。在深山里走了足足两个时辰都不见一个人影,除了树还是树,偶有一两棵竹子生长在斜阳处。 云竹山在大晋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外山有一片茂密的竹林,因此而得名。 但实际上,这座天然屏障隔绝了南部的苗人和东南方向的小国丰国。 云竹山,在他们那里叫做十万大山! 陈北陌从日初走到日落,总算走到了一处山丘上,见了些晚霞,走出了树林就是一片百丈高的悬崖。 坐在地上抬头看去,夕阳下的群山山头高大巍峨,延绵起伏不见边界,淡淡光雾覆盖着蒙蒙大山,一群群飞鸟归林,兽吼猿啼,这里是野兽的世界。 陈北陌打开水袋,看着红晕的大日渐沉西山,喝了口水,打算歇一会。 北辰君从筐里爬出来,探起头在他身侧,一人一蛇一起望着夕阳,看着山野风景,晚霞染了半边天,将他们的背影映红,山腰落日,雁背斜阳。 “你个爬虫,还懂得看晚霞呢。” “嘶嘶~” 北辰君闻言不满的抗议,城里来的没见过山怎么了。 “好好好,你是个有雅趣的蛇。” 陈北陌笑着伸出手拍了拍它脑袋,看着远山轻声道:“山水无忧风起皱,落日余晖天尽愁。 红尘美景皆过客,浮生一梦百事休。” 少年坐在山崖上,山风吹面发轻扬,肆意的拿起酒葫芦仰头对日而饮,夕阳照亮少年清晰的下颚线,嘴角低落的酒水顺着滑下,心中也因这美景,美酒,而开怀不少。 “好一个少年郎!” 身后陡然传来一道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陈北陌懒懒的回过头,看向来人,一位衣衫破旧且缝缝补补的长须男子,看样子有三十余岁,一双狭长双目看起来有些审视的感觉,让人感觉不舒服。 “小子,胆儿挺大的,敢养条黑蛇,还敢孤身一人进这深山老林?” 那男子笑道:“天色晚了,不如来我这山中小屋歇息一夜吧。” 说到最后眼角已经带上了邪淫之色,山中清苦,他一待就是七八年,因犯了大罪不敢下山只能苟活山野。看见着小子一个人,长得如此清秀,也未尝不可…… 陈北陌面上漫不经心道:“你可是犯了什么罪?住在这荒山野岭的?” “呵呵,老子当年不过是奸杀了几个娘们……” 这男子话还没说完,坐着的陈北陌便如同瞬移一般,抽出腰中软剑,唰的一声剑刃映光,残阳照血。 那男子话说到一半眼中还没来得及转为惊恐,就人头落地,随后身子斜倒在草地上,脖子处平滑一体,只有鲜血还在咕噜咕噜的从脖子横面流到草地上。 陈北陌双指捏住剑刃,右手持剑柄,锋利寒刃上甚至如镜子一般映照出他的星目,“你是辟水剑,不再是饮血剑了。 但要做的还是杀人,杀拦我道者,乱我心者,加害我者,大奸大恶者,皆杀之。” 话毕,剑横身前,唰的一声重新回到了腰间。 “走吧,我们去看看山里的新家。” 陈北陌拿起竹筐,叫上了北辰君往这人来的方向走去。 夕阳下的尸体,很快引来了山中的野兽啃食,躲过了恢恢皇朝法网,却也躲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善恶终有报时,只不过这审判之剑,来去无影。 向山丘里走了五六十丈,果然见一山洞,洞口还有一块简易的木门挡住了。 打开门,里面是个五六丈深的山洞,宽有丈许,还放置了些衣物,石床,一些简陋的生活物什。 “天快黑了,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 ” 北辰君点点头,然后爬上了简陋的石床。 “没让你睡床上,去筐里睡。” 北辰君不满的扭着身子爬回了筐里。 陈北陌盘坐石床上,走了足足一日他却感觉不到什么疲惫,还想着趁夜修炼一会。 但没想到山中土木之气盛行,厚土沉山镇水,青木百积止水,倒是让他修炼不得,根本不能引水行之气入体,修不得半分。 无奈之下他只能从入定中醒神,打量着新得的小屋,都是些破旧家用东西也没什么好看的。 直到他看见洞穴最深处那个古旧的酒樽,起身拿了出来趁着天色还未全黑细细看着,发现上面的铜纹竟然与天合玉陵坎水真经中第二层的古文极为相似。 难不成这个古董是与功法同一时期的东西?那这个酒樽至少也是几千年前的古文物了,竟然还能保存的这般好,从锈迹斑斑中留下些字纹。 想到这里,他拿出了竹筐里的金色古铃,这个也是传家宝,应该也是古物。 当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时,古铃竟然响了! “叮当~” 一股牵引之力将他体内还未散尽的两道坎水真气吸了个大半,然后金铃再次震响,那只酒樽中仿佛有股暗灰色的气息被吸入了古铃中,随后化作一片尘土随风扬去。 第十七章武林英才 陈北陌有些发怔,这是怎么回事? 金铃自发悬空而起,荡出一层淡金色光芒,一股念力传入他脑海中。 “古酒青樽,交金土之闰,引水弱人之躯,金铃响时,可入醉酒迷离之态。” 随后金铃滚动重新掉落在了他的手中,没有半点神异。 陈北陌拿着金铃再次端详起来,发觉十八颗小铃铛上都刻着一个古文字,不知是以前没发现还是方才新出现的。 看来这些东西多半要追溯到几千年前的古王朝了,他有必要再多了解些历史,更古老的历史。 而这金铃的作用看样子是神魂上的,大概是能让人醉酒迷离? 这样的神异可比迷情香什么的顶用,若落到采花大盗手里其危害不敢想象。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中防备起来,日后自己可要保管好这金铃,最好是随身携带着。 陈北陌把金铃缀到了腰身上,反正这玩意没有坎水真气是发不出声响的,也不怕招摇。 月色渐渐浓郁照亮了山林,一片银霜中的群山峻岭里不时响起狼嚎兽吼,陈北陌也不敢睡的昏沉,迷迷糊糊的就到天亮了。 山中的鸟儿清脆鸣声惊醒了他,天空阴沉沉的山林里一片雾气蒙蒙,陈北陌起床舒展了个懒腰,长呵一口气,吸入肚中只觉得清新入肺,若非这里没有坎水之气不能修炼,当真是个隐世潜修的好去处。 “还睡,起来了懒货!” 陈北陌扭头看到北辰君还在趴着睡觉不由得手比嘴快,一巴掌拍到了它脑袋上。 北辰君脑袋一懵,还一副迷糊糊的样子癔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扭过头不满的看着他吐出信子,表示自己的愤怒。 “看什么看,你还是条蛇吗?”陈北陌不以为然道:“我手都伸到你头上了还没反应,要是在野外没人管你早就被什么野兽吃掉了。” 北辰君仍旧气冲冲的看着他,显然被人从梦中打醒,任谁都心情会不好的。 陈北陌反倒是心情不错,拿起水袋喝水漱口,然后饮了些清水,辟谷之后当真是方便了许多。三两日一食也不觉得饿,不用每日吃五谷杂陈果然是少了许多烦恼。 他拿上东西背上竹筐,然后把木门掩上,做好标记,带上北辰君继续向深山进发了。 昨日他虽然走了有百里,但实际上直线距离不过是几十里远,还不算入了深山。 一路上陈北陌每走几里远就用意念感知一下附近的群蛇,多是些竹叶青、褐蛇等小蛇连十年都没有,更遑论说百年了。 白茫茫的雾气将能见度缩小到方圆几丈,一眼看不到边际的白雾与走不出的林海,寂静无声的山林里着实有些压抑。 陈北陌行了许久,早起的雾气渐渐散去,他有些迷路了,不出太阳的阴雨天不好分辨东西,不知道自己往哪里走了。 但他也不慌,只记得每走一里左右就会在树上刻下痕迹,行到了大概午时天下起了小雨。 淅沥沥的雨声笼罩山林,滋养着山中万物,陈北陌只能打起伞穿行在杂乱的林间。 他站在一棵巨大的古木面前,抬起头来,看到树枝上搭了个鸟巢,一只乌鸦正站在枝头静静地看着自己。 陈北陌被看的有些不爽,于是捡起地上的一截枯枝,用力一振,枯枝如剑刺穿了刚展开翅膀的乌鸦,从它那小小的脑袋里贯穿而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呱的聒噪就掉在了地上。 北辰君爬过来嗅了嗅,又嫌弃的挪开了。 “吃都没人吃,真是可怜!” 陈北陌摇摇头,却忽然看向那乌鸦的脚上,有一根绑着的线,这是,被人类驯养的鸟? 乌鸦还能当信鸽用? 陈北陌摇摇头,怪不得这乌鸦看着他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多半是有监督传信的作用。 可这荒山野岭上能有谁豢养信鸟? 他一边思索一边赶路,直到在一处不高的悬崖上看到山谷里竟然坐落着一座木屋小院,心中震惊。 这样的小院可不是一个人能轻松盖起来的,而且在深山里能生存下去的人类多是不凡的。 他正犹豫着是直接走还是冒险入内一探,因为他迷路了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有个向导能指个方向。 陈北陌想了想还是先靠近再看看,山中迷路最忌乱行乱闯,若是院中人没有太大的威胁还是要去问一问的。 若是威胁太大,还是扭头就走,另寻它法。 陈北陌没有掉头走山路,而是拿着油纸伞直接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一跃而下,然后在空中撑起油纸伞,凭借着他本身的轻盈肉身和这把特质坚固的油纸伞浮力跳下了山崖。 呼啸的山风在耳边回荡,将他的长发吹得飞扬,体内坎水真气时刻准备着防止预判失误,他就这般直接冲天而降,仿若仙人临尘。 靠近地面时陈北陌在空中猛然翻身一转,借用一缕坎水真气踏空卸力,轻松的落在地上转了一圈散去周身沉力。 “果然和我估算的不错,这悬崖只有三十余丈不算太高,若要走路只怕要走到天黑了。 ” “嗡~”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锐利的剑气如清风徐来直刺向他。 陈北陌想都不想把油纸伞一转,坎水真气运出,油纸伞柄传出庞然巨力震退了这来势汹汹的一剑。 “好内力!好轻功!这等实力只怕是当今武林中的绝世天才吧。” 身后传来一道老者的声音,陈北陌转身看去,是个身穿道袍的白须老者,看着像是五六十岁的老人,可脸上红润饱满丝毫没有寻常老人的皱纹。 此刻这人正一手持剑一手捋动长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前辈是……” 陈北陌的灵觉没有察觉到这人杀意才开口问道。 “老夫只是个闲散隐人罢了,一介武夫。”这老头笑道:“贫道号青华,方才看小友轻功如此了得不由得手痒一时起兴,便出手一探还望见谅。” 陈北陌心中倒是微喜,看样子这青华老道是个隐世的武林高手,至少没有敌意。 “微末伎俩不值一提,让前辈见笑了!” “呵呵,你这轻功就是寻常一流高手都做不到如此风轻云淡。只怕当今武林到处都是小友的盛名吧。”这老道笑着把剑收入剑鞘里,笑问道。 “在下不过是一介小民,姓陈,字玉陵,广南锡县人士,上山采药罢了。” 陈北陌一遛嘴的说出了假话,丝毫不带疑迟。 “玉陵?嗯,好名字。”青华老道笑了声,“深山野谷内相遇即是有缘,玉陵小友可愿入老夫寒舍一叙?” “在下求之不得,自当愿往!” 陈北陌拱手一笑,刚想跟着着老道去那院子里,却见他身形飘忽如叶,脚步凌空一跃数丈的先行一步了。 “这老头,是在和自己比划吗?” 他心中嘀咕,而且哪有雨天不在自家小院里呆着,蹲在这荒山野地里的怪老头? 陈北陌懒得理他,而是慢悠悠的用脚走了过去,他可不会什么轻功,即便身体被洗礼升华了能轻松翻跃屋舍,可还是比不得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轻功。 若是用上坎水真气自然不在话下,可他如今坎水真气稀少自然不能浪费在这无用处。 于是,当陈北陌背着框走到院舍里时,这老头已经悠哉的坐在椅子上,桌上摆着一壶茶,淡淡品着。 “小友怎么不用轻功赶路?”老道闻了闻茶香,看向他。 “修行内力不是为了耗费在这等无用之事上。”陈北陌走进屋里,打量着小院,多用木竹搭建而成,屋顶是茅草屋铺上去的不过很厚实,小院里简单朴素,院子中央还放着一个古铜色的香炉,有淡淡清烟散开化作宁神的香味。 “小友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心性,怪不得能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老道笑着为他沏了盏茶,继续道:“老夫在此隐居了十余年,苦求那一线破境之机。不知如今江湖武林如何?还请小友解惑。” 陈北陌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你这个武林老怪都不知道,我一个小城良民又怎么知道 “这个嘛,在下一向潜心研习医术,不问世事。今日也是来上山采药偶然遇见前辈的。” “原来是这样,那倒是遗憾了。”青华老道叹着气,“老夫今年寿已八十,苦求那一流圆满的内功真家之境却始终不得入,想来真是遗憾。 这深山枯寂,老夫已经数年未见他人了。话多了些,小兄弟勿怪。” “前辈苦修令人敬佩!”陈北陌恭维着,心中也是一惊,这老道竟然是传说中的一流高手?看样子还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一流高手,要知道霹雳堂的堂主也不过是二流上品,这么说来他见了个比霹雳堂堂主更厉害的人物? “可惜,我年岁已高,又非五大派真传弟子,仅凭己身根本无法参透那圆满之玄。”说到这里青华老道长叹不已,眼中满是哀伤,“就因为老夫我不是真传弟子,哪怕天资远胜那些所谓的真传,也仍旧不得传授仙根真秘。华山派掌门屈子启更是嫉妒我的天资将我驱逐出门!” 陈北陌一时不言,这些话中涉及到了武林绝秘,不是他能点评指教的。只不过他取下了腰中金铃,面色自若的品着茶。 青华老道越说越激动,甚至眼里浮现丝丝血红,有些疯狂道:“我青华子即便被逐出师门,也不甘放弃那传闻中的以武登仙之路。 五大派和朝廷把持着这修行之谜,天下万千人士皆被他们蒙骗,我却不会。” 他抬眼看向陈北陌,眼底浮现出了从未展现的贪婪之色,“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我决定在此地渡过余生之时,竟然遇到了你!” “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北陌稳坐如山,又自来熟的给自己倒了壶茶,再给对坐的青华盏中也倒满了茶水。“前辈,多喝些茶水吧。 茶能宁神,清心。” “呵呵,少拿这些话搪塞我!”青华眼底的疯狂化作冷色,清醒又疯狂的直直盯着他道:“直到我遇见了你,你的根骨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拥有堪比一流大高手的内力和绝妙轻功?天下最年轻的一流高手也不可能只有十六七岁!” “前辈说话未免绝对了些,天下奇遇如此之多,你怎么就如此断言天下不可能有如此年轻的一流高手?”陈北陌的手指轻轻捏着金铃,笑问道。 “因为,曾经,我就是天下最年轻的一流高手!” 青华老道张狂笑道:“我自幼三岁立基,五岁淬骨,七岁修炼太华真经,十二岁炼风云剑法,一路吞服人参灵芝宝药,十八岁成就二流高手。二十岁那年登昆仑山吞食天地灵药玄玉雪莲暴涨一甲子的内力,二十一岁成就天下最年轻的一流高手,震惊武林! 那时候,天下最年轻的一流高手也不过是将近四十才堪堪堪突破。” 陈北陌心中一震,有些敬意道:“前辈原来是如此人物!在下失敬!” “这些,不过是笑话罢了。”青华脸上却化作苦笑自嘲,“当年我突破一流高手,扬名天下。自以为天下无人能伤我,便亲自登上华山紫霞峰,却被一个十二岁小童轻松打败。 他告诉我,这世间,除去修行内家武功外还可以修行天地灵炁化体为真,也就是传说中的修道寻仙之术! 于是我当头拜下,望求紫霞峰上的真人收我为徒。 可他却告诉我只有华山真传弟子才能有修行真气的机会。 我毫无犹豫投身华山派,从外门弟子一步步做起,心甘情愿的为华山派当了整整三十年的打手,到最后他们却告诉我说,我年岁已大,已无修行之机!甚至因我不满把我驱逐出门!” 说到这里,青华老道气若斗牛,眼底的恨意浓郁无比,他把手伸向陈北陌,脸上转为狞笑,“我在这深山呆了近二十年内家真功修无可修,本已打算就此一生。直到今日遇到你,我出剑试探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 他张开双手,站起身来,满脸兴奋道:“我就知道,你绝对是修行了真气的!你身上定然有修行真气的法门!” 第十八章食山君 《执伞长生》全本免费阅读 “老前辈你这是想动手了吗?”陈北陌缓缓放下茶盏,“既然知道我修行真气,那么老前辈你又拿什么来对付我呢?” 青华老道闻言眼底的疯狂收敛许多,露出谨慎的退后,“我自知武林内力敌不过真气,但你想来修行尚浅,还是不认得人间险恶。 自己踏进我这小院的第一步,就中了老夫的颠倒软骨散。这药效发挥需要一刻钟的时间,由表及里渗入毛孔。老夫一直都在拖延时间,玉陵小友你此时发觉已经是来不及了。 放心,老夫不会伤你性命,只要交出修行真气之秘,自会放你一条生路。” 陈北陌仍旧坐在桌案旁未起身,反而笑道:“伱这院里的所有东西都无毒,可院中的炉里紫砂杜云香焚起,配上这盏茶里的失魂水和我手中杯子上涂抹的软骨泥混合一起,再加上这蒲团中的蒲草,就能合成一种无色无味的**神药,麻痹周身筋脉近而无力反抗,到时候任由你拿捏了。” 他每说一句青华老道的面色就难看一分,说到最后其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 “好,不愧是修行真气的人物。老夫这般手段也能让你识破。”青华猛然抽出长剑,决然道:“话已至此,无需多言,剑分生死!” “慢着!”陈北陌叹道:“老前辈也是一代惊才绝艳的天才,何必要这般打生打死。 功名利禄,富贵长生,都不过是南柯一梦,大梦春秋,醉酒醒后,一切皆无常。” “叮当~”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金铃忽然震荡响起清脆的铃音,青华老道一听这铃声响起顿感天昏地暗,神魂迷失,仿若喝了几坛子酒一般分不清手脚,看不清眼前三尺重影,身形跌跌撞撞的倒坐在了椅子上! 陈北陌心中惊叹这古器如此强大,果真有令人陷入醉生梦死的状态里。 “青华道长,你所修炼的内家**可否一观?” “嘿嘿,好说,好说!” 青华老道听了这话跌跌撞撞起身走上屋内打开一处暗格,从里面拿出来了一本泛黄的古树,上面写着太华真经四个大字! 陈北陌接过来没有细看,又问道:“青华道长,可知这山中何处有奇珍异兽?” “呃……让老夫想想,东南方向十余里有只掉睛白额大虎,再往东还有一片沼泽里有许多鼍龙兽,沼泽后是一片大湖,老夫我其实是个胆小的,那片湖中有某种可怕的玩意,我是不敢去的!” 青华道长双眼迷离,摇头晃脑的摆着双手,哪里还有半分世外高人的模样? “可有山中的堪舆图?”陈北陌不由得失笑,继续问道。 “有,怎么没有!”青华老道忽然高声大喝道:“我给你说啊,这可是我从苗人那里偷来的,宝贝着呢! 别人可没有,只有我有的!” 说着他从背后的中堂一副山水画后抽出来了一张地图,得意的拿给陈北陌看,还一边解释道:“看见没,这方圆三四百里的堪舆都被我摸清了。要我说啊,这苗人多半没安好心,派人在附近堪舆地形,只怕是对西晋憋着坏水呢。……” 陈北陌仔细看了看地图心中有数,感觉此行收获颇丰,笑着再次晃动金铃,道:“青华,你感有玉陵仙人入梦与你畅饮,今日所见所闻皆是梦境,没有什么堪舆图,太华真经的孤本也被你早年毁去了。 这桌上茶水就是玉陵仙人所用,你可记住了?” “呵呵,记住了。”青华老道脸蛋通红,笑着把茶水当作酒水送入肚中。 “好,现在,你喝醉了,睡去吧。” 陈北陌再次摇动金铃,青华老道闻声而倒,昏睡了过去。 “这宝贝,当真是有趣的紧。” 北辰君从竹筐里探出头来,好奇的打量着睡去的老道,又瞅瞅那金色铃铛缩回了头。 陈北陌拿上东西,关上门窗,就此离去。 深山的小院里,香炉青烟缓缓飘起,化作清香散入房舍,院中小雨淅沥下起,雨水从茅草屋顶落下滴答滴答的雨声唤醒了睡梦中的青华老道。 他迷糊着抬起头,缓缓睁开眼睛,环视一周后才嘟囔着,“原来是场梦,什么玉陵仙人入梦……” 他正吐糟着眼角余光猛然看到了桌案对面摆放的茶盏,以及盏中未喝完的凉茶。 “这是怎么回事?”青华不可思议道:“我只是在梦中与那玉陵仙人对饮茶谈,这茶水怎么可能?” 难不成有人来过?这也不可能啊,深山老林人迹罕至,而且他不可能睡那么死连人到来都察觉不到。 青华老道内心深处震惊不已,难不成真有仙人下凡尘与他梦谈一场? 远方的山林里,陈北陌背着竹筐慢悠悠的向东而去,越往东行天气越发湿热,再加上下着雨,茂密的雨林里蛇虫毒蚁遍布,一个不慎就会被咬**。 但陈北陌没有这些顾及,北辰君从竹筐里一探头附近的虫蚁纷纷四散逃去,至于蛇类也都恭敬的候在原地,直到他走了好远才会醒过神来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路上山雨越下越大,到了傍晚时分天空中有雷霆乍响,春雷滚滚送夏雨,白雨映寒山,森森似银竹。 古时的文人雅性浪漫到了极致,甚至连每一场时节的雨都有自己独特的名字。夏日大雨,便唤银竹。 这山中风景美是美,可对于赶山的人而言却苦了。哪怕他身形轻盈如有轻功,可还是被这泥泞雨土弄的浑身湿透。 到了天快黑时这大雨方才停下,泥泞草丛里陈北陌背着竹筐一步步穿过复杂多变的草丛泥泽。 走着走着,陈北陌忽然发觉四周一片寂静,甚至连虫鸣声都没了。 一阵晚风吹来,与人齐高的野草地里如同绿浪滚滚,煞是好看。 可陈北陌却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茂密的草丛里有什么不知名状的事物透过棵棵绿草缝隙审视着他。 陈北陌心头微惊,就是一流高手都没有给他这种压迫感。 他放下背上的竹筐,拿起腰间的竹笛,再次吹起了刺耳的笛子声,笃笃笃的怪乐在这片草丛里荡来荡去,什么古怪的气氛都没了,只剩下这刺耳难听的笛声。 “嘶嘶~” 四周传来一阵瑟瑟的声响,这样潮湿的地方蛇类最多,只一引就有一二十条蛇窜进草丛中将陈北陌围了起来。 不知是蛇的缘故还是这难听的笛音,让暗处藏着的东西终于忍受不了了。 “吼~” 一声巨吼传来,山林肃静,群蛇俯首,狂风大作吹倒一片片草丛,震撼人心的兽吼令人心生恐惧。 四周的蛇群也不能给陈北陌带来安全感,狂风吹得草丛里仿若有无数只怪物在向他走来,实质性的压迫感从四周聚拢到中心。 忽然兽吼大作,这一次清晰无比,是虎啸! 虎啸山林,百兽煌煌,龙从云,虎从风,野草被**开来,一只吊睛白额大虎从背后飞跃扑来,身上黄白黑三色交错的花纹和那双锋利爪子,狰狞虎首,扑向陈北陌的后脖颈处。 早有防备的他瞬间抽出腰中软剑,侧身翻转,空中踏翻,剑过斜空如灵蛇游走的躲过了这一扑,并且锋利的辟水剑刺破了这只山君的侧足。 陈北陌正面持剑对峙,这山君落在地上调转虎首,淡黄色的双眸锁定了眼前持剑之人,它的意识中有种直觉,只要吃了眼前这個人它就能更强大,征服更多的兽,吃更多的血食! 一旁的北辰君从被风吹歪的竹筐里探出头来,它一眼看到了这只大山君忙把头缩回去。 但陈北陌却看到了它,一边盯着不断左右游走寻找破绽的山君,一边唤道:“北辰君,别装死。一口给我吞了它!” “嘶?” 只有半丈长的北辰君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是在说我吗? 陈北陌不满道:“你不是会缩骨正身吗?快变大来把这山君吞掉就能一个月不饿了。” “嘶嘶!” 北辰君吐着信子**,它是能变大,可不代表它有变大后的胃口,这么大的东西只怕撑破自己的肚皮了! “快点!”陈北陌急声道:“再不出力,就让你出血!” 北辰君闻言只能爬出来昂首一啸,蛇躯不停扭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 第十九章元泽 《执伞长生》全本免费阅读 今日难得是阳日初升,红光染霭霁朦胧,林雾深处有虹霞透来,陈北陌背着竹筐继续前行,向着朝霞出发。 随着攀登山野,地势也越发高突不平,起落沉浮,极为难行。 当日上三竿时,陈北陌穿过了一片茂密压抑的森林后,天光忽现,出现在他面前的不再是山野,而是一处山谷平原泥泽。 当真是青山绿水蝶花恋,峰叠连,木绵延。 雀鸣鹭欢,野鸭嬉水间。 满山艳素卸浓艳,闻鹤声,扬青天。 这里就是堪舆图上所言的鼍龙湖了,也就是鳄鱼湖,古时将鳄鱼称作鼍龙。 陈北陌在连绵不绝的群山中穿行了数日,今日终于走出遮天蔽日的森林,重见天光云影也是心情大好。 沼泽浅水边有不少狐、兔、鹿类在饮水,泽中水草丰茂不时会有一两只野鸭扑棱着翅膀嘎嘎飞走,有长嘴的丹顶鹤体态修长优美的在水泽中觅食,也有白鹭、麻雀、各种鸟类在水草荡中徘徊。 他看着美景打量地形,面色却不好看起来。 因为这片沼泽太过宽广,要是绕路只怕多走许多弯道还说不定迷路,只能横渡过去。 沼泽后面就是青华老道所言的灵泽湖,湖中极有可能存在百年往上的古老兽类。 陈北陌盯着沼泽水道,发现水中还潜伏着一条条鳄鱼,有的在懒洋洋晒太阳,有的则是在潜心捕猎。 沼泽地里泥土松软,一不小心就会陷入泥潭,哪怕武林高手也不可能在没有借力的情况下轻功渡过。 想到这里他拍了拍竹筐,道:“北辰君,该你派上用场了!” 竹筐里北辰君懒洋洋的探出头,不解的吐信子。 “嘶?” 干什么? “这泥泽难渡,养你千日,用你一时。 用你那神通变大,背着我过去。” 陈北陌一手指着宽阔的水泽,一手点向它。 “嘶?” 北辰君大脑反应不过来,它看了看水泽,又看了看自己的身板,摇摇头后退。 “听话,就这一回。” 陈北陌眼神一斜,满面笑容,和善的说道。 北辰君闻言虽然有些不乐意却还是摇身一变,化作条井口粗一般的二十余丈巨**,这般庞然大物出现自然惊动了周围的野兽纷纷四散而逃。 陈北陌看着如此巨大的北辰君不由得伸手喊道:“趴下来,趴地上。” 北辰君听话的把头低下来,趴在了他面前。 然后陈北陌脚一跃而起,站在了大如磨盘的蛇首上,笑着向前一指,豪气道: “北辰君!出发!” “嘶~” 不满的北辰君顶着脑袋上的陈北陌扭动着身躯,满脸凶像的冲入了泥泽中,顿时将这片水域搅弄的鹭飞鱼跳,一条条鳄鱼看到这等庞然巨**都给吓呆了,只能慌忙逃窜,哪里还敢想着上去来个死亡翻滚。 水泽被巨大**身分开,分成三角涟漪扩散向四方,来自巨**的压迫感让这片水域里一切生灵都只能匍匐于侧,不敢有丝毫的不满。 站在**首上的陈北陌心情大好,这种仿若乘王驾之势无敌于天下的威势实在让人心情舒畅。什么泥泽,什么鼍龙,危险纷纷退散,无物可挡。 微风吹来拂面扬发,劲装少年昂首立于旷世巨**之上,看观千丈湖波,浩渺水烟茫茫,直入这座大山中最神秘的灵泽湖里。 方从沼泽地进入大湖,陈北陌明显能感受到湖中水炁流动隐隐勾连着自己体内的坎水真气。连北辰君也明显精神了不少,扭动着身躯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游动。 陈北陌从高空俯瞰而看,发觉这湖中水泛着靛青却又隐隐透出黑色,仿若一块宝青色的晶石镶嵌在这深山巨谷中。 俗语说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水蓝则广,水黄则急。 看来这处大湖定然极深,深则多流,水面上看着一片风平浪静,但水下则可能是暗流漩涡湍急,很是危险。 陈北陌乘着巨**游过湖面,来到了湖岸边。 湖边明显肉眼可见的湖水清绿二色分明,可能浅水中的下一步水中就是深渊。 岸边多沙石与白黄二色的鹅卵石,这灵泽湖是处活水,有小河分流而出,又有高山瀑布流泉流入,后方还有沼泽泥地蓄水,可使其百年不枯。 陈北陌发觉四周安静的出奇,不似那沼泽中群兽云集,反倒是有些死寂。 他心中一喜,这种情况极有可能是传说中的一方霸主气息威慑群兽不敢靠近的缘故。 陈北陌意念放开,勾连四周群蛇,一直到湖水中,都没有回应。 这让他有些吃惊,如此大的水域怎么会一条蛇类都没有?难不成这里的某头巨兽霸主是蛇类天敌? 陈北陌不死心的再次引动意念沉入湖深处,一次又一次的催引,这只怕是唯一的机会了。再往东去就要靠近丰国,再往南就要靠近苗族苗寨,再往西则是吴国内部腹地。 只有这片灵泽湖,千百年来一向封闭保守,且适宜蛇类生长,也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直到他快要放弃时,意念中猛然被引动,得到了一缕回应。 而且这回应清晰无比,仿佛如人一般问道:“你…是谁…谁?” 陈北陌心中大喜,这可是从未有过如此信念明确的回应。当即走到湖边,双手探入湖水,体内坎水真气散入水中,顿时一阵尺许高的波浪滚滚而起,坎为天下水之精,能调万水化合,也就是控水之能。 受到这坎水真气影响,大湖之底有兽游上,不多时便见水中岸边一道黑色阴影靠近,随后浪破水分,一条十余丈长的巨**探出了水面,是条黑褐色的水**,狰狞蛇头打量了陈北陌片刻然后环身一转竟然化出一颗女子的人头来,只是脖颈以下仍旧是**身,看起来极为诡异惊悚,像极了传说中的美女蛇! 这是条蛇妖! 不同于老师傅墓地前的大青蛇,只是有了点炁感的蛇精,眼前水**可是真正的妖! “拜…拜见…大人!” 眼前这个人头蛇身的蛇妖竟然能口吐人言,而且还向他低头行礼。 “你竟然会说人语?” 陈北陌纵然接触了不少神奇之事,可眼前这条美女蛇妖仍旧有些冲击,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妖! “我…我从南边…的那些“人”处学…”美女蛇磕碜结巴的说着,显然还没有彻底掌握人言。 “伱为何叫我大人?”陈北陌好奇道,寻常小蛇对他命不敢违还能说得上这具身体说不定是半妖血脉,但眼前蛇妖明显有了道行,也对自己毕恭毕敬未免太不正常了。 “我…你…不敢…害怕…”美女蛇还看向了缩小的北辰君,“他…也害怕…天上…” 美女蛇说了半天终于说清楚了一点,陈北陌听了大概,大抵是害怕自己身上的气息?法器?还是北辰君? 他转头看向围着美女蛇转圈的北辰君,两条蛇也是大蛇看小蛇,小蛇围着大蛇转多感神奇。 看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陈北陌就奔着此行目的问道:“你修炼了多少年岁?” 毕竟是灵智同**岁小孩的蛇了,他也不好做出直接拽起人家尾巴就看这种有失体面的事情。 美女蛇思考了一会才出声道:“我…一年…一年…一年…… 一年,一年…” 这美女蛇竟然这般重复说了一百三十多个一年才停下来,别问他怎么知道的,因为陈北陌在一旁一年一年数着呢。 这么说来这美女蛇活了一百多年,足足够用了。于是他又问道:“可有身上掉落的鳞皮?能和我交换吗?” 为了方便听懂,陈北陌尽可能用朴素直白的文字表达着他的意思,美女蛇还是思考了好一会才道:“有…有…送…给大人! 说完,她头一转一百八十度直接扭到了脑后,身子才慢慢反应过来跟着扑入水中,激起一层层浪花。 等了不到一刻钟,便又见巨**破水而出,粉嫩的嘴唇咬着一张极大的近乎丈许宽的蛇蜕龙衣,放在了他 第二十章只杀不渡 《执伞长生》全本免费阅读 虽然心计已定,他也没有立即就上去执剑扬言替天行道,而是耐心等待着直到天黑,如一条捕猎的蛇类驻足半日只为寻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天上夕阳渐落,山林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元泽逐渐靠近,跟在陈北陌身后,她比起白日里大胆了许多,估计是白日太阳正盛克阴镇邪,加上洞中人气如火逼得这百年大蛇也不敢近身。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怕鬼三分,鬼畏人七分。心胆之气最为重要,丢了心魄就是邪魔鬼怪近身时。 所以人类见到的绝大多数小鬼小怪没有直接就蹦出来的,而是先以遮遮掩掩营造阴气力场吓破人胆,在人心最恐惧之时才会现身。 陈北陌盯了一个下午,算出至少有三十余人来回出过洞口,洞穴中甚至有更多人。 双拳难敌四脚,更何况是以一敌数十人。陈北陌没有莽撞冲进去,而是在傍晚时分趁着那群人取水做饭时让北辰君把蛇毒下入水中,它的毒一向不是最致命的,但绝对是最致病的。 哪怕被稀释了不少,可北辰君非凡俗之蛇,想来也够山洞里的人吃坏肚子,或是头疼发热,或是浑身麻痹等情况,尽量削弱他们的战斗能力。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深夜里,不时有人走出洞外解手方便,其中一个瘦脸黑汉子正把裤带解开,方便完后抖了抖,闭着眼睛正回想着洞内那几個小娘们越来越没有滋味了,一阵夜风吹来不由得让他打了个颤,低声咒骂道:“这破山里,都快五月天了夜里还冷。” 他正要把裤带系好,听到旁边草丛里传来一阵草叶碰撞的窸窣声响,以为是哪里的野兔子笑道:“明日加餐,看我捉了你来。” 这汉子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下半身一紧,紧接着传来无比可怕的剧痛感让他不由得惨叫出声,忙用手去拨弄咬中了下半身的东西。 惨叫声惊动了里面的人,一时间不少人都跑出来,还有些人手中拿着火把或刀剑冲了出来。 众人赶到时只见一个同伙满脸痛苦的躺在地上,用手用力拽着一条长蛇,想把那蛇甩出去却又不敢硬扯。 仔细一看,原来是那蛇儿咬中了他的下半身不肯松开,要是强行拽掉只怕下半身就没了。 洞中的头目见状不但没有立即帮忙,反而笑道:“小畜生,这般不舍得那根东西,再不狠心蛇毒入体,就活不成了!” “哈哈哈…” “哈哈哈哈,瘪老三,看你还怎么炫耀那根东西!” 洞中出来的人都嘲笑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是笑意,但眼角中却都是残忍与快意。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来,惊动了不少鸟儿怪叫着扑棱翅膀飞起,黑鸦起夜幕,怪鸣惊山林。 为首的疤脸壮汉冷道:“这是什么东西趁夜想占我们的便宜,小心点。” 众人纷纷起了戒备心,并且空手出来的人都又去洞中拿出了刀剑,还拖拽着七八个衣不蔽体的女子用绳索束缚着双手。 前几日就有头大熊夜半袭洞,于是他们就拿了两个女子扔出去,黑熊就走了。 “嘶嘶嘶…” 草丛里传来许多声令人心中发寒的声音,有人眼尖连忙大喝道:“蛇!好多的蛇!” 只见草丛里爬出一条条长蛇,灰褐色的蝮蛇,三角头的毒蛇、体型巨大的水**、林中碧绿色的竹叶青…… 近百条蛇儿都吐着信子,抬起头颅在原地,盯着洞口处的活人。 “日他奶奶的,哪里来了这般多的畜生!” 一个身形细长的窄脸男子不由得骂道。 疤脸大汉冷声道:“把这几个娘们扔出去!” “是,教主!” 当即有汉子把三个惊恐的女子扔到了洞口,绑住手脚推倒在地滚向外面的蛇群。 随后疤脸大汉双手抱拳道:“在下天血教副教主高本,在此驻守。若得罪了哪位仙家,还请恕礼,这几个女子权当作赔礼了!” 四周无人应他,群蛇自发的向三个惊恐剧烈挣扎的女子爬去,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 “退下!” 听到这声响起,群蛇纷纷避让出一条道路来,黑夜中一个俊逸少年持笛走出,一身劲装更衬他面如冠玉,一见便知来人非凡。 “敢问阁下名号?何方来客?” 疤脸大汉高本有些谨慎道。 能为一教副教主自然是有几把刷子的,哪怕其身上血气混杂也是一流高手,虽然远不如青华老道,可江湖上一流高手在丰国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可战百人骑。 百骑说的是身骑骏马,身披重凯的精锐将士。在西晋国内一流高手也是足以让一方官员礼待的人物。 “我号玉陵,为蛇官。” 陈北陌当然不会用真名,左右弄了个半人半不似人的名头说出来唬人。 “玉陵?” “蛇官?” “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住口!”高本喝了一声,制止部下吵杂不成体统的样子。 这时那三个女子满身伤痕的爬滚到陈北陌身前,无力的哀求道:“求蛇官救命!” 匍匐在地上的女子蓬头污面,她们是一山之隔那个混乱王朝国度里的苦命人,是从地狱里伸出一只求救之手的无辜人。 陈北陌不由得和声道:“苦难尽时,天来解厄。且安心吧。” “阁下意欲何为?”高本听了这话嗤笑道:“如今的丰国人人自危,尸骨无处埋,人人皆可为菜,救了这几个女子便是慈悲吗?” 陈北陌抬眼看向山洞中的众人,道:“即便无渡人之力,也不可做那持刀助凶之人。 放下刀剑,或可得活命!” 说到最后,他眼中没有一丝暖意,横笛身前扫向众人。 “阁下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就算你会些江湖术法御虫驱蛇,也不是我等的对手。”高本沉着回道:“若你此刻退走,我天血教还可当今夜无事发生!” “笃…” 一道难听的笛音突兀响起,众人看去却发觉来自那个少年手中,忍不住笑出来声,嘲讽道“这比我家猫狗叫的都不如,这样难听是挺吓人的!” “哈哈哈…” 众人猖狂笑起,他们都是**不眨眼的魔教徒,在**坑里搏命的凶徒,身上人气血气之重可摄寻常妖物,绝非小兵小卒。 高本冷眼瞧着那少年,道:“谁去为我割下那小子的人头来,教中赏他银钱十两,女子良田!” “我愿去!” “我来!” “让我去!” “**,你来。”高本指了一个抱剑而立的年轻男子。 那**当即翻身借力一跃丈高,手中剑光乍现,剑吟长空如龙飞扑而来直取吹笛之人。 陈北陌不为所动,仍旧吹着笛声,身后黑暗中猛然从他右后方升起一道阴影,带起的狂风吹动了少年的长发,一条磨盘粗大的黑**猛然窜出,一口咬中了扑来的魔教**。 其身上鳞甲坚硬如钢任由那**拼命持剑挣扎都刺不破分毫,反而被巨**咬中身子从腰部被压断,血溅一地,尸分两截。 黑**凶威更盛,昂首对月吐信,冰冷无情的竖直蛇瞳扫了一圈,所有人都两股颤栗,心中胆气被吓破了。 就在这时,又有一条成人身躯粗大的灰褐色水**扭动蛇身从黑暗中爬出,然后蛇头诡异的一转竟然拿化作了一颗秀丽的少女面容,人首蛇身,在黑夜中更显惊恐。 “妖…妖怪!” “蛇…蛇妖!” 众人目瞪口呆的结巴叫着妖怪,高本却没有乱了阵脚,大吼一声凶厉双目暂时镇住了教众。 不同于黑**带来的震撼,元泽仅仅只是站着变幻出人首对众人造成的恐惧就远超北辰君。 那可是妖怪!真正的非人之族,黑**再大也只是异兽,可妖,就真正的是人类眼中比鬼还要可怕的存在。 蛇妖侍左,异兽立右,周身环百蛇,这样的人,是人吗? “与妖魔为伍,阁下未免太胆大了些也不怕被妖魔反噬!”高本双目一眯,不敢直视两条大蛇。 “妖魔尚不如人心凶残,有何可惧?” 陈北陌停下笛音,四周的蛇群都被他招了个干净,单手持着竹笛,笑看向那副教主,“我乃蛇官,可未说自己是人。” 这话一出,众人感觉四周的温度都凭空下降了几度,能完整化成人形的妖是吃了多少**,吞了多少灵药,活了多少岁月? “你…”高本听到这话身子都明显一软,接不上话了。 陈北陌抬头看了眼 第二十一章归来 《执伞长生》全本免费阅读 元泽看着一洞的气血,忍不住从嘴里吐出了蛇信,目光灼灼的看着一洞女子与女童。 “那……她们…怎,怎么办?” 陈北陌也有些拿捏不定,这些女子一身伤势,且瘦弱无力走路都成问题,更遑论爬出大山了。 可留在这里更不行,既然是教派自然会有相互联系的方法,若待在这里生活只怕下一次还是会被魔教来人滥杀。 “跟着你,去灵泽湖。” “啊?…哈… 可…我想…吃她…” 元泽还是忍不住道。 人类气血对妖修而言是难得的宝药,万物众生皆有天敌,都是食与被食关系。妖吸收人的气血精华并不会造成什么天地业障,只是会在人道中成为孽障,为人族所诛之。 陈北陌沉吟道:“你能分清人之善恶吗?” 元泽摇头,“他们…头上,有…黑…红光…” “不错。人之灵台上引天命,呈青云气者为贵,金光玄黄者,为善为贤。呈白与淡红者为碌碌众生。” 陈北陌解释道:“还有两种一为紫气盘绕,此种人万不可招惹。 若有血红贯顶,转为黑色,那就是杀业,此等类人你才可以雷霆手段镇杀之。 记住了吗?” “哦…记,记住了。”元泽不甘心的点点头,仍旧盯着那些女子看。 陈北陌打量了几个女子一眼,伸手指了一个看起来心智还算正常的,问道:“你唤何名?” 被点中的那名女子脸上惊慌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这里已经没有那些恶魔了,她回道:“小女子,姓陈,名寒蕊。丰国广平郡人士。” “你们若想活命,从今往后就听我之令,可保你们性命无忧,安乐一生。 若有自寻出路的我也不会阻拦,伱们自去就是了。 一炷香的时间,愿意跟随本蛇官的出洞来。不愿意的留在洞里便是了。 说罢,他转身不再多言就离开了这洞窟,来到山洞外负手在背后静静等着。 手中的金铃莫名轻轻震响,这片曾经的人间炼狱上升腾起一道暗灰色的云光,被金铃收入。 不一会,金铃大响,声音震得旁边元泽与北辰君都头晕欲裂,颠倒在地不能起身。 与此同时,一道法言也传入了陈北陌心神里。 “天灾无情,**无形。大争乱世,红尘杀心。当立龛世之道,肃正天地乾坤。 红尘乱象,荡魂灭魄!” 这是又一道神通妙法被催生出来了,原来不仅能吞噬古物,还可以从红尘里引出神通来。 这神通是杀生之术,专门用来对付这等恶世凶徒,以正天法人伦。 由此看来这法器多半是正道神道法器,不是什么妖魔邪器,这下用着也能安心些。 元泽面色虚弱的从地上爬起来,有些畏惧的看着金铃,道:“好…好可怕。” 见她这模样,陈北陌笑道:“若你不听从我的教诲,滥杀吞噬人族,就会被它荡魂丧魄,飞灰湮灭!可要记牢了!” “啊…,是,是。记,牢了。” 元泽小脸有些害怕的扭过去,不敢再去看那金铃。 这个时候洞里的女子也都相互搀扶着,一跌一晃的走了出来。一共十四人,十個成年女子,四个矮小瘦弱的小女孩,没有一个落下。 陈寒蕊走在最前面,哪怕眼前这个少年看着年纪还没有她大,仍旧躬身弯腰道:“小女子拜谢蛇官救命之恩,我等愿意追随您!” 其他女子都已经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脸上带着畏惧却又有几分期待。 至于怕,她们自然怕。毕竟眼前人多半是妖怪,可她们就是被妖怪所救,跟洞中恶魔比起来妖反而更像是人一些。 陈北陌点头道:“你们既然下了决心,我自会带你们去安身。只这荒山野岭里,器物难寻,你们先收拾一二把这洞里能用的生存之物尽数带上。 她们听了忙转身收拾起洞中物什,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只有底层百姓才能真切体会到一米一粟的珍惜。荒野求生可没有那么简单的,还是需要些器具刀斧。 陈北陌则是趁着这个档口抬头看向峭壁上的那颗仙桃树,随后脚步一跃而起,坎水真气运于足下,踏空借力犹如飞天一般,三两脚踩过石壁一把摘下树上的四颗青涩小桃,然后踩石卸力回到了远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看得陈寒蕊两眼发呆,她也曾是富家小姐,见过武林高手轻功飞檐走壁,却没有像眼前这人如此顺风行空好像如履平地一般。 北辰君看到他手中的灵桃,爬过来嗅了嗅摇头走了,显然这家伙看不上,还不如一只小鸡仔好吃。 灵桃虽未成熟,可仍旧不凡,是天生地养的宝药。只不过没有成熟摘下来效果就弱了些。 此灵桃是乙木之属,而乙木又乃甲之质,而承甲之生气。春如桃李,金克则调;夏如未稼,水滋得生;秋如桐桂,金量火制,乃虚湿之地不畏金强。 这些古物性炁之间的转换也都是陈北陌修**坎水真经后才懵懵懂懂,又从天干地支与五行九宫中一一对应上来的,这就是多看书的好处。 元泽的目光也从那群女子身上转移到了桃子上,只不过没有出声。 陈北陌笑道:“你自取三枚吧,算是你赠龙衣之情了。” “这…” 元泽眼神微动,她没有立即去拿灵桃,而是倾身俯下拜道:“小…妖愿追…随大人!” 妖性单纯,元泽毫无犹豫的选择了拜下,心中没有一丝虚言假意,她不懂人间的尔虞我诈,只说什么便做什么,这也是许多妖类的真实智慧。 只有修炼几百年的大妖,灵智健全,经历数百年风云沧桑才会拥有各种人类的心思,成为奸诈狡猾的深山老妖。 陈北陌心头一愣,这是干什么?他可不是山大王,收什么小妖? 但随着元泽拜下,一缕淡淡白气涌入金铃,一股法言浮在他的心头。 “敕妖御鬼行法令,除魔安民定社稷。 天地之间铸神性,**升天界。 拘灵召妖,乃无相抵! 金铎起时,鬼妖兽怪,谨遵法令! “这是,拘灵法?” 陈北陌心中一震,拘灵之术非同小可,若真有此能那自己可就不只是控蛇这般简单了。 “好,你既然拜了我,就是有了缘法。只是你需谨记,不可滥杀生灵,须从我善恶,不可轻害凡人。” “是!大人!” 元泽再次躬身拜下,起身时说话竟然清晰了许多,而陈北陌脑海里也了有一缕和她的牵连,灵觉中可以感知她的方位甚至召灵。 元泽察觉道自己说话竟然好了许多,不由得喜道:“大人,果…果真灵验!” “什么灵验?”陈北陌好奇问道。 “我…看那南人,多…多拜鬼神,求灵验。就…求着拜…拜大人横骨花…化完。 真…真言语,顺,顺畅多了!” 元泽脸上激动笑道。 陈北陌眉头稍皱,察觉到这其中定然有什么命理关系。 不过这时洞中女子已经收拾完了,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多是用地上**的衣布。 陈北陌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不地,带着她们去了灵泽湖岸。 当众人拖着疲惫的身子,露夜行路,赶到大湖之畔时,东方日边光显,照亮了每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面容,她们眼中一双双浑浊死寂的眸子被温暖热烈的日光映透,被身前青靛色的大湖之水洗净心灵,仿若沐阳而生。 陈北陌对她们道:“以后你们就在灵泽湖畔过活,有了山洞中的刀斧器物你们也能活下去,若有凶险之时,只需在湖岸边高呼:玉陵法敕,拜请蛇官。 元泽就会出水相助,我若得闲也会来看一看你们。” 陈寒蕊激动道:“拜谢蛇官大恩! 只是您不留在此地…修行吗?” 陈北陌摇头叹道:“俗世红尘滚滚,我尚有因果纠缠,修不得山中清净道。” 待嘱托好她们,陈北陌也终于准备返程了! 那灵桃留下了三颗,他只取一颗。 不是不多取,而是乙木闰水,需经木土置换,他若是食多了只会造成体内五行失衡,坎水不合。只食一颗,反而是效用最好。 对于元泽而言有不同了,她长居灵泽之水,乃是壬水妖物,通木阳正法。且食人精气为浊,也需清净之木去浊重浑气。 陈北陌此行已经收获极丰,物不求尽美,事不求尽满,如水行舟不翻不覆。 芸州知府院落内,有小厮急匆匆的撑着雨伞来到屋檐下,敲响了书房的木门。 “老爷,齐员外那里又催人来问了,今日已经是最后一天了,问您怎么说。” 书房内,知府皱着眉头道:“再等等,明日一早让齐员外亲自来见本官,自有分说。” 在灯烛下的付之流枯黄面容上有些急色,心中暗叹,看来是寻不到了,天意如此。 百年龙衣这宝物,是需要一定缘法,寻常人可得不到。 他自语道:“甲十二,可看到那小子回来了?” 第二十二章祖业安 《执伞长生》全本免费阅读 四周围着一群街坊近邻都在议论纷纷,虽然听不到什么内容,可齐员外也知道大抵不过是,富贵人家欺负势单力薄的穷小子,这一类的话术,日后他齐礼的名声只怕要臭掉了。 但为了大计,不得不如此。 齐礼一挥手,身旁的两个二流中品高手跟着他走向听雨阁,身后十余个小厮把持住大门,不让外人窥探。 他抬起头看着听雨阁在一片低矮屋舍中高高耸起的楼牌,那朱红古木上写着的“听雨阁”三字苍劲有力,给自己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齐礼一只脚已经踏进门槛,却还是心中不安的退后了几步的,这处宅院给他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哪怕他想不到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能有何等危险,却更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早年间他经商行船,多次遇险都凭借着自己的感觉死里逃生,逢凶化吉,方才有今日成就。谨慎,是丢不得的! 看到自家老爷忽然后退跑路,两個二流高手忍不住回头去看,难道他们连个寻常小子都拿不下吗?用得着员外如此小心谨慎? 齐礼站在听雨阁正门前,对身侧一个有些不凡的中年男子道:“韩先生,劳烦您看看。” 那韩先生本一直隐藏在家丁中默不作声,听了这话他翻手取出一个古铜色罗盘,上面刻着六十甲子,九宫八卦,由一根浮银色的指针转动着,当其靠近听雨阁门前,罗盘上静止的指针疯狂转动了起来。 韩先生面色一沉,试着再往门里一探,手中罗盘上的指针直接自发碎裂开来。 两个二流高手可不是没有眼力,见到这一幕也忙退了出口不敢贸然进阁。 听雨阁里正堂,陈北陌坐在太师椅上,“唰”的一声展开把折扇,脸上淡笑着扫了众人一眼,“齐员外,不是要买我这听雨阁? 进来谈谈罢?” 那韩先生忽然凑到齐礼耳边,轻声道:“老爷,您忘了之前这听雨阁又是闹鬼又是闹蛇的了吗? 那林家的现在还在屋里瘫着呢。我们还是先不要贸然就上,等知府大人来了给我们撑腰,什么邪祟,什么魑魅魍魉,自然受不住知府大人浩浩官气!” “说得不错。”齐礼额头上不经意间落下来一滴冷汗,自己招的两位武林高手也就算了,韩先生可是教中派来的风玄大师,他都说如此凶险,那里面定然是绝不能踏足的凶宅! 围观的百姓纷纷不解的看着齐员外,在他们的视角里一向嚣张且财大气粗的齐员外,走到人家门口就突然出来了,跟中了邪似的。 又有人想起了不久前王显下葬时发生的事情,纷纷说这是听雨阁闹鬼了,也有说是王老师傅在天之灵保佑之类的话语。 只不过都随着身后长街上传来一道阔气十足的洪亮声响和锣鼓声戛然而止。 “铛~” “知府大人到!” 众人纷纷退让道路两侧,数十差衙手持水火棍开路在前,镇一切邪祟银灵,后有执斧披甲肃杀之兵,就是真有什么恶鬼也怕是会被一斧斩之。 官驾当中的付知府头戴乌纱帽,身披朱红袍,车顶之上青云气,化神鸟云雁,哪怕寻常凡人无法看到,仍旧被浩荡官威震慑无不低头躬身,甚至有民跪拜街道之上口呼大人。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官,一国朝廷之显,什么妖邪异术只怕连近身都做不到! 齐员外瞬间没有了嚣张气势,还不待知府下车,就一脸媚笑的亲自到马车旁迎接,满脸堆笑道:“知府大人,您可算是开了! 第二十二章祖业安 最新更新! 您看这等刁民,实在是其心可诛,仗着地宅竟敢阻拦官府行事!” 之前他暗中与知府商量的是以官府名义征用听雨阁,但知府大人不在他可不敢私自借用官府的名义。 “大胆刁民!” 车上的付知府一身正气,走下马车,站在长街中央,官威之下所有人都低头躬身不敢抬眼看他。 只有陈北陌静静站在听雨阁门前,拱手一笑。 齐知府听到这话,心中不由暗笑,这事成了! 付知府板着脸,扬声喝道:“刁民齐氏,你可知罪?” “啊?” 齐员外脸上的肉一抖,震惊的抬起头看着付知府,“知府大人!您……” “来人,给我拿下这齐氏刁民,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诺!” 左右衙役当即上前,手持水火棍打在齐员外腿上,让他当街跪下再被三班衙役架起,当着众齐家仆人和那武林高手的面,毫不留情的送向府城大牢内,任由齐员外大呼冤枉也无人胆敢阻拦。 齐家家仆见自家老爷被带走不但没有阻拦,反而纷纷下跪口呼:“大人饶命!” 知府办案,若他们胆敢反抗,就是反叛,当街仗杀也合正理,甚至祸连三族五服。 付之流没有理会那些求情的家仆,其身侧矮小的师爷只喝了声肃静,顿时无人再敢多说一句。 两个二流高手也退到一旁,一声不敢多言。侠以武犯禁,那是发生在王朝大厦将倾之时,如今太平天下,君不见五大绝顶大派都安安分分的遵从朝廷之令,什么画本中游侠劫法场、当街拳打恶知府这些事情也只是画本。 知府来到听雨阁前,缓缓道:“当年王显还与本官有数面之缘,不曾想一朝去了,连门人弟子都要受恶霸乡绅欺辱。 来人!抬上来!” 他转头唤了一声,便见两个衙役抬着一块牌匾,上面朱红黑底,銮金色大字写着大大的“听雨阁”三字。 “本官特送亲笔文牌一件,悬挂楼阁之上,本官倒要看看朗朗乾坤,谁还敢行此等触犯朝廷律令,欺压良民之事!” 陈北陌笑道:“多谢知府大人明辨是非,保小民祖业安稳!大人实在是我们芸州城的青天大老爷!” “此乃本官分内之事,为万民解忧,为万民百姓安家立业,为百姓伸冤诉情,当是本官行事。” 付之流一招手,有官差拿出了一个长匣子递给陈北陌,“这是本官为哀悼王显王老师傅亲手写的佛往生安乐经,,你便代劳为本官聊表哀意!” “是,草民多谢大人,老师傅泉下有知,定感激涕零!” 陈北陌接过木匣,想来这里就是知府对自己的赔礼了。 在众官差的簇拥下,付知府转身离去,百民恭送。顺带着几个官差就地把新的牌匾安了上去,干完活后恭维着他,陈北陌笑着拿了些铜板请他们吃茶。 门前一片混乱,齐家家仆纷纷逃难一般散去,两个武林高手反而是上前来,抱拳道:“多有得罪小兄弟,我们也是受钱财之物不得已为之,还请见谅!” 陈北陌笑道:“二位大侠多礼了,若非知府亲自替在下伸张公道,只怕今日就要见血光之灾了。” 两个武林高手心头觉得荒谬,可想到知府与那神秘的韩先生都这般看重,其中一个还是谦逊的道:“ 多谢阁下高抬贵手!” 另一个道:“我们二人是游侠,浪荡天涯,拿钱做事,日后兄弟若有所需,大可去寻北城外十二里的草庙,报我们赵氏双拳的名头。” 陈北陌有些诧异二人的殷勤,不过仍旧笑着领意,送走了二人。 待送走了两人,旁边的邻居也都跟着上来祝贺,或者是说着些羡慕夸耀的话。 右边的赵婶笑着道:“我就知道二陌是个有出息的,竟然能请动知府大人,以后看谁还敢欺负咱们乡里近邻的。” 王三婆婆则是一脸庆幸道:“二陌啊,能保下你师傅传下来的宅子就好。 还是有个行当吃饭手艺最好,要不然啊下半辈子……” 卖芽糖的麻婆子满脸堆笑的挤上前来,嚷嚷着:“二陌啊,你看我家那妮子怎么样?你也年岁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各种吵杂的人声都聚在听雨阁前,陈北陌没有板着脸,反而笑吟吟的,谁说话他都听着,不反驳却也不应话。 直到小半个时辰后,众人才散尽了,他走到长街门前,抬起头来。 东方的骄阳正盛,阳光照在那张朱红黑底的威武牌匾上,“听雨阁”三个淡金色大字熠熠生辉,它在这一排长长的夕水街上显得独为高大威严,看上去便令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陈北陌站在阳光下,看着阁楼轻声道:“师父,师兄,听雨阁气派了。” 两只鸟儿掠过天空,落在了阁楼顶驻足,停屋顶上鸣叫着,街坊中又重新恢复原有 第二十三章雨中诈尸 《执伞长生》全本免费阅读 芸州城西坊十二街分两个区域,后六街是平民百姓、市井小贩、穷人乞丐所居之地,不过夕水街、百会街商铺包揽了整座芸州城的衣食住行所需,故而地价极高。 而前六街,就是贵人常往来的烟花娱乐之地,这里有芸州最好的酒楼瓦舍,有着歌舞升平的满花街,还有河畔的烟花柳巷,红楼楚馆…… 陈北陌正看着楼上风景,小二已经开始上了菜。 水晶肴肉、西湖醋鱼、麻婆豆腐、东安子鸡、蟹粉狮子头…… 每一道都是上等的好菜,色香味俱全,只用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就上全了菜,满桌珍肴与美酒,小厮恭敬的解说着每一道菜的制法,或是由来故事,让客人不会觉得烦闷。 “公子,这道蟹粉狮子头是扬州传来的,咱国号三六八年那时候还是正宣帝南巡扬州之时,御厨以地方美景为灵感,制出“葵花献肉”的美食,即为这蟹粉狮子头。 以蟹肉与精选猪肉细切粗斩,调和成球,佐以高汤慢炖,文武二火煮十三种精药容于其中,一口吃下那叫一个口齿留香,绕舌三转啊!正宣帝吃了都赞不绝口,听说还赏了这御厨十两黄金,赐了块亲笔手书的牌匾,成就了一段美食传奇。” 陈北陌听了笑道:“你個小厮懂得倒是挺多,下去吧,我不用什么布菜。关上门,我自放开了吃!” “哎,好嘞,公子!”小厮忙笑着闭了嘴,恭敬退走把房门闭上。 转眼间就只剩下陈北陌一人,他袖子一抽,北辰君跑了出来,看着满桌的美味忍不住吐出信子,然后一口吞了桌上的醋鱼,哪怕他身躯有些艰难地吞咽,可还是忍不住拼命往肚子里吞。 陈北陌笑道:“你还吃上了,你吞到肚子里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吃一个没味儿。别浪费美食佳肴!” 谁料北辰君拼命的往肚子里吞进去了,也不听他说话,直美的尾巴甩起,左晃右晃个不停。 他有些惊奇,北辰君愈发像个人了,哪怕如元泽这般的蛇妖也对食物没有什么美味的感知,蛇类没有味觉。 北辰君吃得美味停不下来了,一口气又吃光了盘中的三道菜,直到肚子饱了起来才满足的爬下桌子,卧在软塌上舒舒服服的躺着,不时还用尾巴挠一下圆滚滚的肚子。 “你还是蛇吗?”陈北陌看得好笑,“倒跟个猫儿似的。” 北辰君轻轻的嘶了一下,表示自己吃饱了,实在吃不下了。 陈北陌也不管它,自顾自的品尝起人间美味,一连吃了两碗米饭他都没觉得肚子见饱,小半个时辰过去,桌上已经空空如也。 然而陈北陌却只觉得有个半饱,比起曾经的食量可谓是大了十几倍。 连带着那壶春夕酒都被他喝得一干二净,酒足饭饱,侧躺在软塌上,兰香静燃,午风微荡,他有些困意的眯了会。 直到门外小厮走了进来,陈北陌灵觉感应下缓缓醒来,宽大的云袖一扫把同样睡着的北辰君收到了袖里,才让敲门询问的小厮进来。 “公子,可是用完……” 小厮话说到一半,就被一干二净的桌子给惊了下,这得要有多大的食量啊!牛也吃不了那么多吧,这客人看着瘦弱,却没想到这般能吃。 陈北陌摆摆手,“结账吧,就在这里。” 小厮听了笑脸道:“好嘞公子,您一共是点了十道大菜,一壶春夕酒,共计八两三钱!” “八两?”陈北陌摇头笑了下,这美味是美,可却也实在贵的吓人。 小厮忙解释道:“公子,这十道大菜共计四两七钱,春夕酒一壶三两六钱。” “这春夕酒不错,送上两坛到夕水街的听雨阁。” 陈北陌并没有多问,这钱的价格确实无误,他如今的记忆超人,只一眼就能记住食单上的价格,随手拿了一锭十两的银子,递给了小厮。 “余下的就当是春夕酒定金吧。” “哎,好嘞!公子豪爽!” 小厮一路把他送出店外,连前堂的掌柜都笑脸相迎的热情万分。 陈北陌摸了摸肚子,觉得不饱却也不饿,辟谷之后就一直如此。 此刻他能感受到体内食物都在转化为各种力,运送身体五脏六腑各处,并且自己的身躯好似透露着一股生发阳气。 自己还在长身体的阶段,只是没想到他因修炼真气也能加快肉身的完整。 待到回了自家宅院里春夕酒的酒意有些朦胧,他也不去修炼,反而趁着体内热力游走提剑练了起来。 陈北陌如今的实力若非没有风铎法铃加持,仅凭身体本能素质也就相当于二流高手,若有坎水真气加持则就相当于一流中的圆满境界。 这就是炼真气的霸道,这也是仙凡的差距。 院中午后日光明媚,竹影交错,诺大的庭院里少年持软剑如轻影飞蝶,又似狂风快浪,剑法虽然不算高明,可剑速却越来越快。 随着少年施力将剑舞的剑影重重,剑法的破绽也被遮挡起来,在剑速快到一个极致时,院子中竟然拿出现了十余道重影围成一圈,齐齐刺出一剑佑仿若是九剑,剑出如海,势大而无可抵,如临深渊被浩荡剑威覆盖。 “嗡~” 院中响起一道剑鸣,震动竹叶柿花纷纷落下,惊得邻家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剑影散开,陈北陌手中的辟水寒剑仍旧在震颤不止,哪怕以血所养的宝剑都难承其速。 陈北陌挽了个剑花,收起辟水,看着一地落花,轻声道:“这招便叫海渊重临!” 他深信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道理,将身法速度提升到身体的极限,以影借势,重重影刺出的剑就是重重浪,在速度极限之时一剑刺出,坎水真气合剑,如面对**大海之力已非人力可抵。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敲门声,陈北陌开了门,是送酒的来了。 春夕酒算是好酒了,入口即化满是花香,细腻清香有着花的微甜,却不会太甜腻口,也不会过烈上头,只会醉在花香弥漫中。 只这两坛子的酒都要纹银二十七两,酒在古代本就是奢侈品,更何况是好酒。 自他发觉酒能助体内阳水生发,润阴调阳后就喜欢上了喝酒。 酒好不好喝不是关键,关键是它对修行有益。 到了旁晚时分,陈北陌开始了静心修炼,此刻的他能够感知到天地间有淡淡的元炁受召引入周身,甚至连身侧的井中水也都荡起涟漪,丝丝缕缕的水之元炁被他吸入身体经过三十六穴化作阴中水汇聚在体内。 之前修行整整一晚也不过是能聚得一缕阴中水气,如今却是一晚就能修出三四缕阴中水气,而且精神不会劳累疲软,还能在夜前睡时读会书籍。 时间眨眼就过,当没有了生存威胁,环境安逸时,日子就会过的很快,转眼间就已到了五月半。 陈北陌吞服了那枚灵桃,然而并不像他想的和传说中的描述,吞下炼化就能直接增加修为。 自己体内只多出了许多乙木之气,却非坎水之气,需要他再多花时间以木化水,这个过程可有些难了。 木气入体可疗养伤弱之躯,若要增加修为还需以木升阳,化火焚焚,焚火作土,土积成金,金性生水。 虽然过程很费力,可一经转化完成就是直接的坎水真气。 陈北陌却是长了记性,以后可不能什么天地灵果都吞,吞服之前一定要推演清楚其中的五行道炁转换。 想想也是,天下哪有这般捷径,吞一颗灵果,食一株灵草就直接增加多少倍的修为。 世间万法,修行各有门路,他是修坎水正位,那便不能轻食丙丁火、巳火之属的灵物,如朱果等物。否则,轻会逆反运气,水火交锋,腹痛身损,重则五脏六腑被水火相克尽伤,从此落下道伤损了根基也大有可能。 想明白了这些道理,陈北陌心中归于平缓,看来大道之路,并非越尊贵越强大就好,只有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前不久过了端午,坊里邻居足足送了上百个粽子来,陈北陌收得都有些麻木了。 他面对这些小情小物的赠转,一向是欣然接受。别人既然已经送上了门,那就是真心相送。此刻还要推辞不受显自己高尚的品德,不但让送礼之人心情不爽,甚至还会掉了面子,因此隔阂。 别人送了,陈北陌就收,他开心,送礼之人同样心情愉悦。< 第二十四章听雨阁主 《执伞长生》全本免费阅读 棺材中的撞击声越来越大,甚至逐渐有指甲刮蹭在木板上令人牙酸的声响传出,棺材也晃动的越来越剧烈,吵醒了昏睡中的赵小亥。 他眯着眼睛看见棺材动了,忙醒了神扯着赵婶袖子道:“娘,爹没死!爹没死!快把爹放出来啊!” 赵婶神色也有些茫然,她亲自去领的尸,泡在水沟里发白的老赵,自十七岁那年嫁给他起已经二三十年了,可以说这世上连父母都没有老赵陪她得久。 她是个清醒自私的女人,越是在这种时候她越清楚,这种情况自己的老伴不可能活过来了。 但赵婶仍然控制不住自己,双手颤抖着上前想要推开棺材盖,理性若能战胜感性这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糊涂的人了。 可醒过来的几个远房亲戚都纷纷上前劝阻着,农村人家谁没闲谈八卦过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这种情况一看就是中邪了,怎么还能打开棺材? “把亥娃子放棺材上!老赵最疼他这个儿子,见亥娃子在棺材上肯定安心了。”一個远房的婶娘显然是见多识广之人,忙指挥着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让他们把亥袜子放上去。 赵小亥自然不愿意,挣扎着哭闹起来,却被强硬的送到了棺材盖上。 赵婶怔了神,连哭数日的她不复往日精明,有些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哀色,低声道:“我就看一眼,再看老赵最后一眼!” 她哭着想要推开棺材盖,赵小亥野一翻身下了棺材,哭嚷着“我要我爹回来! 呜呜呜~ 爹,你快回来……” 孩童妇人的哭声响在灵堂中,棺材里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众人都愣住了,难不成真的是赵老汉回魂了? 但陈北陌在一旁仔细看到赵婶和赵小亥身上淡淡升起一道半虚半灰的气涌入棺材里,那股阴沉的死其更浓郁了三分。 棺材,上盖天,下封地,四方堵,八角寿木镇邪祟,只要棺盖不开一般真有什么僵尸也爬不出来的。 可眼前的怪异却不像是什么僵尸,陈北陌心头疑惑着就算真有什么回魂也不可能是今夜吧。 猛然间陈北陌听到了虚无缥缈的空中传来一道苍老低沉的呢喃之语,本已经安静的棺材再次响起撞击声,甚至更为剧烈。 而深夜的大街上也传来了几声惊呼与惨叫,更渗人心胆。 陈北陌眼神一冷,忙身形跃到灵堂里,拉着赵婶和赵小亥往后退去。 下一刻灵堂里的棺材被一股庞然大力给掀起,一只布满绿毛和暗灰色尸斑的手从棺材里伸出,接着是另一只手搭在棺材边沿,一声仿若野兽的低吼响起,棺材里跳出来一个四足着地满面尸斑黑皮的怪物来。 而这怪物的面容依稀还能看得出像是赵老汉! 众人顿时被吓得惊骇无比,一个个身子发抖,五月天里还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那怪物低吼一声,竟然眼皮翻开露出两只纯黑色的眼球,冲着众人嘶吼一声嘴巴里长出了上下各两根尖长牙齿,如发疯的猛犬一般,盯着众人直扑而来。 陈北陌没有犹豫,凌空一掌直接把这扑来的怪物震飞了出去,然后随手拿起院中一条木棍点中这怪物的穴道,一棍打翻在地上,转过头去道:“拿麻绳来,把它绑起来!” 几个年轻汉子见到这怪物被制服了面上才有血色,胆气也大了,忙寻了麻绳把这怪物五花大绑了起来,又用粗布团塞进了嘴里。 众人这才把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屋子里一静,就听到外面大街上传开声声惨叫与救命呼唤的声音,还有什么兽类低吼咆哮的声音听得众人心头再次颤抖了起来。 在这种危急关头有人能挺身而出制服怪物,众人哪里还有心思盘问陈北陌有这般好身手。 赵婶看着仍旧在挣扎咆哮的老赵,忍不住流泪出声问道:“二陌啊,老赵他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赵小亥在身后也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敢松开,害怕的看着那个怪物。 “赵老叔的躯体大抵是被什么邪物控制了,像是传闻中僵尸之类的东西,可又不太像。” 陈北陌皱着眉头道:“这种邪物只怕类似瘟疫,被咬破皮,流了血都会得上,你们小心,万不可靠近它。 若赵婶你狠下心来即刻拿火焚了老叔遗体,这邪气阴恶最惧火光。 我去三婆婆家看一看,你们关好门窗,小心长街上再有这样的怪物闯进来!” “对!对!对!快焚了吧。” 那个远方婶娘忙唠叨着,“话虽是死者为大,可我们这群活着的人要有个三长两短又要大哭一场了!” 陈北陌摸了摸赵小亥的头,嘱咐他呆在家里不要出门,然后身形一闪就像风一般不见了影,把灵堂中的众人都给吓得心又提了一下。 出了门,夜色中他的目力仍旧可以清晰的看清大街上来往路人,一个个惊慌失措的奔逃着,还有三两个如赵老叔一般的怪物四足着地追逐着活人。 陈北陌来到面铺前门,只见满堂狼藉,灵前棺材被掀开,王家老大的尸体也不见了,院子里昏昏暗暗不见人声,角落里传来什么声音在啃食着。 他转头看去,却见王家老大正满脸是血的埋在王老汉的胸膛里,吃着腹部掏出来的肠子和内脏,满脸是血。 陈北陌心头忍不住一怒,却又有种悲哀,他虽不算善良之人,可终究还是个人,没有泯灭的人性看到生活了十几年的左右近邻惨死在自己眼前,心中还是不忍。 黑暗里,又有一道踉跄的脚步声传来,满身衣物是血的三婆婆艰难的走着,看到了陈北陌喉咙里嗬嗬嗬的发出了声响,无力瘫痪在地上,眼珠在不停的往上翻滚。 陈北陌忙上前扶住她,王三婆婆艰难的指着院落里一个水缸,用近乎嘶哑到不似人的声音说道:“二…陌,婆…婆,求你,小…妙,妙儿,活活着…” 说着,手指就开始颤抖,近而是整个身躯都在剧烈抖动着,眼底血液染红眼眶,气息已绝… 陈北陌心中忍不住一酸,抬头看向停下啃食王老汉身体的怪物。 那个怪物,就是王老汉和王三婆婆眼里最孝顺的大儿子,死后,尸体却被邪人作祟,杀了一家…… “唰~” 腰间长剑跃空起,夜下,月照寒光闪闪,曾饮百人血。 如今被陈北陌持在手中,面对往日熟悉和关爱他的亲邻,犹豫了。 陈北陌心中情绪翻涌,他没有红眼发怒,也没有落泪失声,只低声语道:“是我还不够努力,是我力尚微浅,法尚轻。” 话音落下,剑身吟响,血花翻,院中其他四五个异变怪物皆被他一剑割下头颅,没了头,就知道**,气就散了。 陈北陌看着脚下尸体缓缓流出的鲜红色血液,那些头颅中爬出了一条条细小虫子,在血液中挣扎着一见着风吹就**。 “这是蛊!苗疆的毒尸蛊类!” 他瞬间联想到了那晚遇见的苗族女子,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 “二…二陌哥!” 水缸里传来一道颤抖的哭音,是王三婆婆唯一的孙女,也是王老大的女儿,今年只有**岁。 她满是泪花的脸上场显出仓皇无助,清秀的小脸上是恐惧和震惊,原本美好安乐的家宅变成了修罗地狱,亲人皆死,成了可怕的怪物,只她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陈北陌收了剑,把她从缸中抱了出来,轻叹道:“别怕,我先带你到赵婶家呆着。等天亮了再出来,睡一觉就都好了。” 他敲开了赵婶家的门,把王小妹交给了赵婶,嘱托她只有自己和官府的人来敲门才能开。 赵婶看着门前已渐比她高的少年,不由得问道:“二陌,伱也跟我们呆在家里安全些。 陈北陌摇头,“赵婶放心。我得了师父真传,不怕这些邪物。” “那你要去干啥子?” “我去替街坊近邻们守好长街。” 陈北陌背后一只怪物追逐着行人,他提起寒剑,飞身而去。 赵婶一愣,眼前的景象与十余年前模糊的记忆逐渐重合,那年那夜吴军弃城而逃,满城狼藉,王显老叔一手提 第二十五章雷火丰卦 《执伞长生》全本免费阅读 当温暖明媚的阳光降临人间之时,一切阴邪污秽都要隐匿退散,太阳的光明就是天地正理。 无数声哀嚎哭泣响起,西城与南城里挂起一重重缟素,官兵按照户籍排查各家各户人口,凡有得了疯病的都统统被拉走送出城外,死尸也都一并拉走火花,甚至连贴身衣物都要焚烧。 城中家家户户焚艾草艾叶,煮沸水、洒石灰、带白巾,街头巷尾又请神拜神,祈福灭灾,驱瘟散疫。 陈北陌回了自家院中,上了阁楼静静睡去。 一觉醒来,精神养足了,已是午时。 隔壁院中传来声声吵闹喧哗,他起身走了出去,见是齐府的人。 陈北陌眉梢一动,走了过去。 那五六个大汉一看是他来了连忙低头静声,吵闹的场面也安静了下来。 这便是他一夜守长街和上次知府撑腰给他带来的气场,无需多言,只他一出来,在场之人无不侧目。 “赵婶,这是怎么回事?” 陈北陌看着靠在门边抹眼泪的赵小亥出声问道。 “二陌啊!”赵婶忙道:“他们这帮子恶仆要强买我家宅子。虽然我家这宅院是小了些,可也是城里的好地段,只八十两打发我吗? 要是你们想买,一个数,二百两,一两都不能少!” 她趁着陈北陌在场,不知怎的,哪怕只是个少年却给她极大的勇气,一口气说了個翻倍价钱出来。 “赵婶,你是真想卖吗?”陈北陌不由得问道。 “唉,二陌啊。婶子不像你那么有本事,老赵没了这生意也是做不起来了。索性卖了宅院,去乡下投靠亲戚也能有个傍身。” 赵婶叹着气,只几天时间她就老了许多,面色看上去也虚弱了不再像原来那个精明能干却又有些抠门的妇人了。 “那便三百两吧。”陈北陌看向那几个家仆,道:“告诉齐员外,这间铺子没有三百两买不下来。 他若想要今夜就把银子送过来,过了今夜这铺子可就不卖了。” “啊,三百两?”领头的家仆有些吃惊,但还是客气道:“是是是,小人这就回去禀告。” 家仆一走人就都散了,街坊近邻无不对陈北陌带着敬意,他陈北陌不再是街坊眼中那个二陌了,而是一个突然神秘起来的大人物。 赵婶有些犹豫道:“二陌啊,三百两会不会有些太多了?” 一向贪财的她都有些吃惊这个数目,可见确实是溢价了些。 “无碍,齐员外他急着想要这铺子,自然会舍得这笔银子。”陈北陌安慰道:“放心,齐员外如今是不敢乱来了的。” “听你这话我就安心了。”赵婶松了口气下来,“若真卖了这宅子,明日我就带亥娃去乡下了。” “这般急吗?”陈北陌惊讶,“要不然还是等城中着波乱子过去了再走?” “算了,乡下可比城里安生多了。” 赵婶摇头道:“昨晚要不是二陌你身手好,我只怕要与王大哥家一般无二了。 还是乡下好,是根啊!” 陈北陌也没有立场出言阻止,只能说些好话安慰,王家老二早时把王小妹接走了,家中的宅子也准备卖了寻一个小巷小宅,照顾着自家妹妹拉扯大。 城中人心惶惶,地价自然跌了,而且新引进来的人和商贩经过昨晚一夜都吓得失了魂,有些人都跑路了。 官府说是瘟疫,可昨夜的血腥哪里像是瘟疫?说是僵尸都没这般厉害。 陈北陌却觉得昨夜尸变十分像极了丧尸,只不过也不太是,因为丧尸可不会让人尸体异变。 昨夜听到的那一声古怪低语,多半是什么高人施法,能隔着城里城外同时发动数十具尸体异变,绝非寻常武林中人,自己还是要小心为上。 陈北陌听了近邻说王家老二想要卖宅子,就亲自去商谈了一番,以二百二十七两的价格成功买下。 至于右边的赵婶家,就卖给齐员外,正好也能看看这齐员外到底打算搞什么名堂,让敌人在明处看着他总比在暗处好多了。 买下王家的宅院是为了周边更能清净,随着他灵觉越来越敏锐,哪怕刻意忽略两侧人家的吵闹喧哗声也需要一盏茶的时间清心静神。 修行中最忌打扰,随着他身份名气不可阻拦的传出去,自然会引起更多人的窥探,为了加快修行自然要打造一个良好的修炼环境。 原先的宅院虽然大,占地近一亩,可在陈北陌眼里还是不够大。 他要造出一方园林大院,引河渠之水和井水化离为坎。原先的宅院虽然也能做到,可若造园林总有些不够用。 说起修行之地,陈北陌也越来越清晰的了解道,修行之人,财、侣、法、地皆不可缺。 其中的地,不仅仅指修行道场,还指天地炁境。 炁为天地所化,按山河大川、气候风景各自可分成各种不同的类型,但一方小地中又会分成许多众不同。 如芸州,以中原行省为天下之中,位于南方,是朱宫离火之地。但芸州城颖河大水带来西行高山积雪,蕴金闰阴,化离为昭,融壬水不烈,最负阴阳之正。 也就是说芸州这地方比北方寒冷之地都要适合天合玉陵坎水真经的修行,这也是王显老师父眼见祖地故居败落,探查了许多地方选择南下来到这里的原因。 陈北陌推测可能由于天地变化,物事人非,导致坎水真经中许多地方都不适应今人修炼,才导致王家那么多代族长都无人能修出这第二重境界。 这**的奥义十分玄妙,陈北陌也是通读了许多道家五行阴阳正统理术与自己修行一点点揣摩出来的。 因为他无人指点,也无修行之人探讨,只能从古书中求,从古法与自身求。 陈北陌又一次去李齐思的书斋里买了许多书回来,甚至呆在书斋里大半日只找到了七八本和仙玄扯上关系的书以及道经之类的。 这几日里他倒清闲了下来,整日读书练剑,傍晚修行,体内的坎水真气也在融身寸寸肌肤之内,他的体态越发轻盈,这种感觉就像是前世所学的地心引力在对肉身的牵引力逐渐减弱。 当然**此方世界究竟是哪里,大地是平还是圆的,但能肯定的是这里不是他前世的世界。 最早的朝代只能追溯到上古传闻中的大周,再往后就是周朝灭亡,天下四分五裂延续了数千年,始终没有统一。 古周在最古老的书中也只有只言片语,许多史记都没有记载过。甚至,李氏书斋里没有一本有关古周的描述。 城中这几日里官兵往来频繁,但有发现“瘟疫”感染之人即可拉出城外安置分隔,城内严防死守,城外烈火焚天。 骗得了其他人,却骗不了陈北陌,他只一眼就能看到城外那冲天火光与死气,显然就是在焚尸。 实际上只要得了这“瘟疫”,就是被蛊虫寄生,啃食头颅而死,也没有救了。 城内人心惶惶,可总是止不住这“瘟疫”流传”,又过了三五日城中**,城内外隔绝开来不许出城也不许进城。 直到瘟疫爆发第十日,芸州城门大开,付知府亲自迎接朝廷派来的大人物,六神司中云神司里除去司主外的三位上司之一。 十余位雨神司中人入城,官府通告全城,云神司的大人们准备祭拜天地,以神法祛除瘟疫。 祭坛就设置在城中的上华街与通政街的交叉路口,就地起坛,祷告天地。 当然,祭祀中是不许百姓围观的,因为害怕有邪门外道之人打乱施法。 陈北陌虽然好奇这场祭祀,却也不会直接围观。万一那雨神司的人有什么仙道中人可就自寻麻烦了。 以他如今的灵觉,可以清晰的感知到天地间灵炁变幻,若那雨神司的人真有什么本事自然能感觉到的。 陈北陌在阁楼中静静地等待了两日,六月初五那一日早起,他看到了街巷上一些路边站着些手持幡旗的官兵,若从高空俯瞰而下可见这些人的站位有某种九宫正奇的势行,像是传说中的阵势。 这些人手中幡旗又分各种不同颜色,多以红黄正色,上面还写着大大小小的文字,每一幡上都有一个主字,夕水街这一片是“阳”字。 陈北陌看的那雨神司之人有些东西,不由得好奇跃到了阁楼顶上俯瞰看去,却见周围这三五条街上皆是各色幡旗,迎风飘扬,煞是好看。 “这是……” 陈北陌目光微闪,这是易经中的雷火丰卦,又称 第二十六章红尘气 《执伞长生》全本免费阅读 暴雨倾盆而下,扫去了夏日炎炎,屋檐上、青石砖路上无数雨珠乱蹦乱跳,长街上雨水顺着地势汇聚成一道水流流到排水口处。 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芸州城解除禁令,城中不时有三两披着蓑衣的行人匆匆而过。 大雨随风吹起一阵阵雨雾,远远看去青砖瓦舍上升起阵阵烟雨,江南小巷里雨声淅淅沥沥下着催人入眠。 听雨阁后院的回廊下,陈北陌捧着一本书典细细读着,身侧木案上放着一壶茶,紫砂云壶下有个精细的小炉,里面放着无烟木炭温养着一壶茶水精华。 他品着茶,看着书中古典籍所讲的历史传记尚觉神奇,因为这个世界轨迹不同,可大多数的历史人物都是有的。 比如后周的三国时代,名人辈出,争了几十年最终还是未统一天下,也因此这方大地一直都是纷争不断。 如今的西晋北面有着拓跋国、金国、辽国等游牧民族,对西晋虎视眈眈。东北方向还有高丽国,正东方则是实力愈发强大的齐国,是数十年前灭了东晋的主导力量。 西南方向有丰国,正南有云竹山后的苗人,西南更有号称祝融之国的吴国。 至于西边则好多了,辽阔的大沙漠阻拦了大食等沙漠王国的步伐,顶多派遣商队通商互利。 可以说西晋的地缘是最差的,但国土里也有最肥沃的江南和南下**的两广之地。 只不过数十年前两广之地被齐尽夺,如今的广南行省是不靠海的,甚至按照东晋最强势的地图来看这里是巴蜀之地的边缘,可不是靠海的广南行省。 只是景帝倔强的保留了十三行省的行政疆域,把巴蜀边缘划成了如今的广南,皇帝硬要说这个地方叫广南,谁能说不是? 却也因此警醒着子民,他们曾经的十三行省之地。 陈北陌读通史记传,明白了这天下局势,却也知道东晋曾经是天下第一强国离不开超凡伟力的支持。 如今的西晋更是如此,皇帝对六神司的倚重谁都看得出来,可却没办法,因为真的需要六神司来维护家国安定。 陈北陌不由得庆幸,还好自己那夜没有想着威胁知府,没有选择下**,否则如今哪里还能安稳的在家中听雨品茶? 身侧,北辰君看他喝茶喝的滋滋有味,不由得也叫嚣着想喝一喝。 陈北陌笑道:“你個长虫也想着学人品起茶来了?” “嘶嘶…” 怎么了?蛇就不能喝茶吗? 陈北陌拿了茶盏,笑着为它倒了杯,“小心烫。” 北辰君爬上桌子,头一伸就把茶盏吞到嘴里仰头倒下,然后甩出了空盏。 下一刻,它被这滚水烫得在地上乱打滚,惨叫着挣扎了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再看向那茶盏时,眼里浮现出了厌恶。 陈北陌笑着看了场蛇舞,道:“说了让你慢些,品茶静心,慢润肺腹,才能得其味。” “嘶嘶…” 第二十六章红尘气 最新更新! 你个坑蛇的给自己喂坏水喝! 陈北陌笑着摇摇头,站起身来放下书,拂袖一挥云袖带风,吹灭了木炭。 这是他将坎水真气聚于手穴上延伸出来的特性,坎水有灭火镇阳之性,区区凡火自然一挥即灭。 “让你多长点记性,学人也别什么都学,慢慢来。” 北辰君闻言尾巴一翘,转过身不去理他了。 阁楼里,陈北陌左右索性无事,便整理打扫起屋子,按规矩再过半月就该开业了。 一转眼,就是三个月了。 木旧的柜桌上还摆放着一张珠黑发亮的算盘,犹记得师父曾经最爱拿着算盘,手指拨动着算珠,两两相撞就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有时候算了好一会师父才能算清楚铜板多少文,成本多少、人情多少,赚多少能糊口又不至于让客人说贵。 那张小小的算盘上,是师父一人操劳家宅养家糊口的计较。 都说亲人离世时或许不会太伤心。 直到某一日,当看到熟悉的物,熟悉的事,熟悉的场景,发觉那个亲人是真正的彻底离开你时,眼泪才会瞬间泉涌。 陈北陌自认为不是个冷血的人,从他睁开眼醒来,看到这方世界时第一眼就是满脸焦急与紧张的师父,在看到他醒来时又转为惊喜与安心。 十年养育恩,五个字就能说完,可只有切身经历才懂得其中艰辛与恩情如山。 陈北陌眼角红红的,擦干净柜桌,拿起算盘,轻轻拨动亮泽的算盘,以后,这里将由他来管。 阁楼外,雷雨声声,光从木雕窗缝里透过,照在有些昏暗的屋内,有细碎的尘在光影中落到了他身上。 六月十三,陈北陌背着竹筐出城,往山中去。 昨日下过大雨,碧绿的草木上都还有遗留的水珠,空山新雨,白云浮日,山鸟鸣,虫草儿叫,竹林里,碎影斑驳。 陈北陌背着竹筐,取出伐刀,在茂密的竹林中寻到了一棵粗大的毛竹,油纸伞的伞骨、伞架皆需要用坚固的竹木来做。 而云竹山中自然是不缺少好竹子的!制伞中光是选材都要在上百种品类的竹子中寻找最合适的,其中多以毛竹或是江南淡竹最为适宜。 他拿起**,三两下就把一根粗大的竹子砍倒,竹叶簌簌落下,如今的陈北陌力气之大只一刀就能断木截木,只是他更习惯往日里砍很多刀才能断的记忆。 把一棵竹子放倒后,又从筐中取出削刀、码铅、运刨等工具,只小半时辰就将一根大竹砍劈削成数数十根粗细不等的竹枝、竹棍、竹条,放入筐里。 由于家中还有不少伞,他也只是提前备用做起伞,毕竟一把伞做成需要月余时间总不可能等店中伞都卖完了再开始做吧? 他一口气砍了四根大竹,分劈砍挑后装满了一竹筐的竹木,这时天色已经到了午时,也有其他采竹的山民前来采竹,多是脸熟却不怎么熟悉的人。 有的还问起他怎么这几个月不见老师傅来采竹了,陈北陌如实回答,那些人都不由得叹息。 待走回城中的路上,颖河边的一个码头旁围着一群人议论纷纷,陈北陌好奇的看了眼,他远超常人的目力一看就发现了众人围着的地上躺着一个年轻人,这人正是前些时日交了钱取伞的徐治。 此时的他面色煞白,嘴唇乌黑,整个人已经昏厥了,浑身湿漉漉的,显然是被船家刚打捞上来的。 无论是出于顾客,还是同情,又或者是街坊近邻的缘故,他走上前去分开了众人,放下竹筐伸手去探徐治的鼻息与脉象。 “唉,小兄弟,他已经没气了!” “我试过了,这可怜汉子人是醒不来了。” “还是找一找相识的人告知家里来亲人领尸…人吧。”一个人嘴快,但又觉得有些不道德,把领尸改成了领人。 陈北陌也看了不少医书,由于修炼需明周身穴窍,他自然记得许多穴窍的作用,再加上过目不忘之能,也算是个半吊子中医了。 虽然鼻间没了气息,可脉相还有一丝,证明快**,可也是活着的。 陈北陌伸手在他身上几个穴窍点了一圈,看似无力可其肉身力量丝毫不输于有内力加持的二流高手,点了几圈就间徐治喉咙一鼓,顿时吐出了许多水来。 然后陈北陌运起坎水真气,气走掌间,控了徐治肺腹中的河水尽数吐出,他的鼻息重新恢复,又掐了掐人中与太阳二穴,果然眼皮耷拉着睁眼醒来了。 “咳咳咳…我这是…在哪里?”徐治虚弱的问道。 “你溺水了,先不用动,躺着休息会。”陈北陌出声安慰道:“应该有人已经去请徐大叔了,等一会就好。” “哎呀,真活过来了!” “真神了!这都能救过来!” 围观的众人不由得啧啧称奇,也有人夸道:“小兄弟,好医术啊!” “多谢夸奖,不过是来得正巧,若再晚一步只怕就回天无术了。”陈北陌站起身,笑着拱手。 眼见人活了,众人也都各自散去,只有陈北陌留在原地看着他。 “徐大哥,怎么好端端的落水了?” “唉,二陌啊,伱不 第二十七章家仆 《执伞长生》全本免费阅读 陈北陌看着他头顶淡白色的气,这种多是心性纯良之人,也是最好调教的。 身侧肥胖的伢婆见状忙笑着扭动水桶般的腰,脸上堆笑道:“哎呦,狗儿啊你当真是好福气,能被这位贵公子看上。 还不磕头谢过?” “奴…奴拜谢公子!” 狗儿有些不安的跪下磕头。 “起来吧,就买他了。”陈北陌面不改色的说道:“作价几何?” 伢婆粉白的脸上笑吟吟,把狗儿拉到了他面前笑道:“这孩子是北边的难民,活不成了就为了口吃的卖命给我们了。养了大半年,也是调教的七七八八,贵人要买,就作价五两七钱,如何?” 陈北陌扫了她一眼,眼中平淡无喜,只往那里一站不说话自有气势展来。 伢婆心中一跳,意识到自己得罪了人,忙笑着说:“是婆子我看走眼了,四两三钱,如何?” 陈北陌这回从袖中丢了块五两银锭,被伢婆接住,道:“给他换身衣服,洗干净,吃顿饱饭,再拿了**契和官契到西坊的听雨阁来。” “听雨阁?”伢婆一惊,忙道:“哎,是是是!公子尽管放心!” 前些日子城中闹凶疫,听说听雨阁的一个年轻人一夜杀了二十多个疯人,堪比武林高手。而且知府大人对他客客气气的,背后定然大有背景。 陈北陌转身就走了,没有理会伢婆的奉承,走到另一处伢行前,这里的**奴不但穿着得体,而且也都谈吐不凡,多是有行艺在身的。 一个中年光头大汉一脸凶样,看着有客人来了忙上前憨笑道:“哎呦,贵客您来了。想要個什么样的仆?我这里的奴啊都是有些手艺的。” 陈北陌扫了眼人群,道:“会账上的有哪些?带我看看。” “哎,好嘞。”那光头汉子吆喝道:“会算账的带上来!” 立即就有几个壮汉扯着一道锁链,串着四五个人赶到了他面前。 陈北陌虽然有触动,可仍旧面无表情,把人当商品一样纵然无情,却也是这个封建社会改不得的顽疾。 他一眼看中了个机灵的三十多岁男子,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啊,他叫乌当。这个是**贼,判成了奴籍,公子可当真要他?”那大汉小声道。 “叛国通敌?”陈北陌摇头,“我只要机灵的。作价几何?” 光头汉子见状也不再多说,只伸出一个巴掌,“五两五钱,送到您府上! 这可是个最低的价钱了!” 陈北陌点点头,有一技之长的人自然是贵上许多,但这个人是**贼,背着案子,寻常人可不敢收,也不能一直烂在手里,每日吃喝拉撒总要钱财的,所以就作贱价卖给了陈北陌。 “可有会厨艺的婆子?” 总不能还要自己做饭给这俩人吃吧?而且他也要有吃饭的时候,厨灶之事尤为繁琐,需要个会做饭的是少不了。 “有有!”光头汉子喜笑道:“把会做饭的婆子带上来!” 立时又有五六个婆子被推了上来,站成一排。 光头大汉道:“这个婆子会一手淮扬菜,这个会豫菜,这个会川菜,那个会苏菜,最后这个什么菜都会一些,但不算精通。” 陈北陌点点头,道:“就要最后那个吧。” “哎,好嘞!刘婆子,你可要得了个好贵人,还不跪下磕头!” “老奴拜谢贵人看重!” 那刘婆子忙下拜了谢过。 陈北陌点头,“带上他们俩还有**契官契送到西坊的听雨阁去。这是定金!” 他拿出一块十两银锭,放到了那满脸笑意的光头汉子手里就转身走了。 伢行这勾当最是吃软怕硬,以他听雨阁的声明,这些伢认最是不敢得罪和官府有关系的人,自然不怕他们昧下银子跑路。 出了伢行,又到了市行,寻了个工队,签了契约和拟定款项,直接甩下一百两银票,这便是财大气粗的好处。修建宅院也要开始动工了。 当他回到听雨阁时,门前已经站着六个人等候多时了。 开了门,六人进到堂前,前面三个是伢行之人,后面三个自然是他选中的。 陈北陌坐在太师椅上,道:“先把狗儿的契拿来吧。” “哎,公子你请过目!”小厮陪笑着拿了两份契税递给了他。 上面写着狗儿的来历、身形特征,以及买卖双方的姓名、籍贯、交易价格等。 小厮还提醒道:“公子,这签了契税,需要三日内到官府的户部上报加印,官府留一份存档,一份您自个收着。若是这小子逃了到官府备案自然会派人抓回来的。” 陈北陌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然后下一个是两个汉子,手中各自拿着契约签订后,陈北陌付给了他们余下差额后也喜滋滋的走了。 于是,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四个人,气氛安静沉寂的可怕。 陈北陌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然后袖子一挥,坎水真气隔空一震把大门给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一下子,把三个人都给吓得一哆嗦。 “简单说一下,你们日后就是这芸州城夕水街上听雨阁的人了。 而我,陈北陌,是如今听雨阁的主人,也是听雨阁的老板。想必你们路上也听说了,我会点武功,而且**不眨眼也是真的。” 听到这里三个人只觉得屋子里寒气一股袭来,吓得三人不由自主的跪在地上连声道是。 “你们既然被我买下了,那就生死皆在我一念之间!若有人胆敢出卖阁内之事于外人,芸州城没人可以保住伱们的命,知府也不能。” “是…是…是…” 三人都被吓得浑身哆嗦,不敢说话只能点头应是。 “若有人威胁你们出卖我,直接告诉我就是。拿什么威胁你们,我都能解决了。但你们若是被威胁了,胆小不说,干出卖我的勾当,那自然是解决你们了。 不过这都是狠话。” 陈北陌忽然轻笑一声,“只要你们专心做事,把自己当作听雨阁的人,我可以让你们安享后半生的安稳日子,将来就是为你们脱了奴籍,再赏你们几亩薄田,当个正正当当的人。 若是跟着我忠心,肯为我尽心尽力,就是日后荣华富贵也未尝不可。 该怎么选,你们心里自是有数,不必多说。” “是,是,小的记住了!”那个叫乌当的忙磕头跪地,表示忠心。 “往后,乌当,也就是老乌吧,省的饶口。 你就管店里的账,听雨阁的乌掌柜。” “啊!老板,小的使不得,使不得啊。”乌当吓了一惊,忙摆手推辞。 “不必推辞,我说你是便是。” 陈北陌瞥了眼他,“发挥出你那股机灵劲儿,管好账,算账、结账、对账、钱财收存,都靠着你了。 我只每个月查一查账,对一对数目。对不住的地方自然要拿你是问了。” “是,是,小的记住了!” 老武忙点头应下。 “刘婆子。” “老奴在。” “往后每日的三餐就由你来操劳了,我会每个月给你银子,每日去集市买食材、做饭、打扫庭院、后院、就都由你来做了。” 陈北陌笑道:“可不要让我吃的不饱。” “您放心,小奴别的本事没有,这厨灶里的还勉强精通,一定让您满意。” 陈北陌点点头,又道:“以后你们就都称呼我一声少爷吧,也别什么老爷公子的了。大家都算是半个家人,朝夕相处,自然会有情分。 刘婆子,你年岁也比我大些,日后人前也叫你声刘婶,不必推辞。” “是…是,少爷!小的定记在心里。”刘婆子有些感动道。 “狗儿,你今年几岁了?识字吗?” 陈北陌看向已经被清洗干净换了身粗布衣衫,脸上难得有几分清脆的少年。 “回少爷,小…小的今年十一岁了,只认得十几个字儿。” 狗儿有些忐忑。 “那就这样,你每日上午随我学做伞,下午随老乌学认字,平日里就当个前后堂打下手的。” 陈北陌想了想,道:“另外,再给你起个名吧。就叫承泽,姓嘛,暂且空着。” “是!是!承泽多谢少爷!”狗儿喜的磕头拜下,他也算是个有正经名字的人了 第二十八章天合 《执伞长生》全本免费阅读 六月十五,五行泉中水,冲兔煞东,值神勾陈,宜开业大吉! 在一串响亮的鞭炮声中,时隔三个多月停业的听雨阁重新开业! 老乌和刘婶在门外站着吆喝道:“今日开业,听雨阁削价两成,入店即送红票三张!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遮风遮雨不如把伞!” 听雨阁处于市井繁华的地段,每日穿街而过的多是平民百姓,但城中最多的就是他们。夕水、百会二街就是寻常百姓每日必过的街道,衣食住行皆有。 哪怕油纸伞这种稍稍贵重一些的东西但耐不住市场广阔,而且整个芸州城也只有两家伞铺。 一家是西坊北边长元街上的尤氏伞铺,这家只做最简易的伞,稍微复杂一点的就不一定能做得出来。 因为做伞看似是个工匠该做的,但一把好伞可是需要作山水画,甚至提诗其上,没有半個秀才水平可是做不出来的。 所以城中大富大贵之家若要把好伞,要么从外地的行商来芸州城时可以挑,要么就是来听雨阁了。 如今三个多月没有开店,名声传出去自然会有人上门。 老乌他们说的削价也就是降价的意思,红票则是古代的代金券,古人的商业头脑丝毫不比现代人差,各种吸引人的手段都能想到。 只一上午,就卖了十余把伞,也有个一两多银子的收成。 打折优惠也只有这一上午,若天天这般他可要做生意倒闭了。早晨的敲锣打鼓,只是传递听雨阁开业,让大家都知道。 以后家中的伞破损了、或者要置换新伞,都可以来听雨阁。 王家传承了数百代的手艺,岂能是一个只做了十几年的尤氏伞铺可比的? 哪怕陈北陌的手艺不算高,可如今自己心智远超凡人,做伞的手艺自然也提升了不少。虽比不得老师父,却也算是能工巧匠了。 老乌在柜前数着银子对账,承泽在一旁道:“乌叔,这些铜钱能值多少银子啊?” “别插话,你小子。等会又要重头算了。”老乌一手拨着算盘,一手写着账本,颇有几分梦回当年在酒楼当掌柜的感觉了。 听雨阁后院,和隔壁王老叔的家宅被十几个汉子手持大锤一点点毁掉,工队里还有懂风水布局的老师傅,亲自来到现场堪舆,然后会画出一幅效果图交给陈北陌这个东家过目,若是同意了,那么自然会有能工巧匠前来开始修建宅院。 只不过陈北陌求于速成,特意加了五十两,要求在两月半的工期内建成。 无论什么时候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都是没毛病的,只要钱到位自然就会能遂心愿。 前面的阁楼不做一分改动,仍旧是听雨阁伞铺,后院两家加起来足足有近千平了,这般大的院子盖起一座园林大院自然是十分壮观。 陈北陌每日会到伞铺前面看看,然后在后院空地教承泽做伞。他不怕被别人学了去,因为这门手艺有上百道工序,哪怕学去了一两道也没用。 中午就会在后院工地上来回转转,看着那些汉子挖渠引水,夯实地基等等一步步的在空旷大院上建起一座山水园林。 北辰君不以为意,还尾巴一抽把这渔网分成了两截。 陈北陌看得眼神一晃,这种捕鱼的网材质十分坚韧,却被它一尾巴抽成两半,颇有几分像是虎尾生风的感觉。 “好了,别闹了。专心为我**,不要让旁人打扰到了我!” 陈北陌说了它一句,北辰君收了性子乖乖爬上岸来盘在他身侧。 阴沉沉的天越来越黑,大河边吹起了阵阵风驱散闷热,陈北陌也开始沉心静气的入定。 心念逐渐沉下,气,由丹田引动,坎水真气在他的调动下开始旋转,呈现龟蛇双象。 这个过程他用了一个时辰,此时的天上狂风阵起,吹动河岸茂密的水草起伏如浪,天阴沉沉的暗了下来仿佛即将迎来一场大暴雨。 陈北陌的体内,坎水真气化像,龟蛇二物双生如上古神兽玄武,游走在丹田之中。 玄武兽每走一步,他的丹田就传来一阵剧痛,三十六窍引玄气,气落丹田化风 第二十九章求药 《执伞长生》全本免费阅读 颍河边暴雨倾盆,一艘小船停泊在河岸处,黄大贵和赵狗蛋儿在小渔船里收拾东西,穿着蓑衣准备往家里赶。 赵狗蛋儿披好蓑衣听着表哥在那里咒骂,“天杀的下雨,好不容易赶上捕鱼的禁令解了,就下这般大的雨,要淹**不成? 狗蛋儿,还不快走,回家!” “哎,好嘞!”赵狗蛋回头看了遍船上没啥东西忘了就准备走,眼角余光却恍然看到了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游了过去。 他擦擦眼睛,往颖河里看去,顿时瞳孔一缩。 只见河中游着成群结队的大鱼、小鱼、青鱼、鲤鱼、草鱼,好像看不到尽头一样争先恐后的往上游逆行。 “狗蛋!怎么还不走!” 身后,黄大贵催促着,“赶紧回家啊,等会身上都淋湿了!” “贵哥儿…” 赵狗蛋有些激动的道:“贵哥儿,你快来看!鱼! 好多的鱼!好多好多鱼!” 没读过书不认字的赵狗蛋只能不断重复着来表达他的震惊。 黄大贵纳闷道:“河里有鱼不是很正常吗?你看什么呢!有什么大惊小……” 他边走边说,当目光落到河中时咬到了舌头,话戛然而止。 “这…这是怎么回事?”黄大贵激动到:“怎么一转身就有这么多的鱼了! 快!快!撒网!撒网!撒网!” “贵哥,你看这些鱼是往上游去的,咱们不如去上边直接拉个网,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鱼吗?”狗蛋的话让正忙准备着撒网的黄大贵顿了一下,随后一拍脑袋道:“是啊!没错! 怪不得俺娘夸你脑袋瓜灵光!快走!咱快去上边张网!” 二人提着大网就冒着雨不管不顾的往上边跑去,当他们来到一处河岸旁时,被身前的画面震惊到了。 只见原本的颍河边河水漫过河岸,一片水浪,而原本的河道有着成千上万的鱼硬生生把颍河给堵住了,所以颖河水就往两侧流淹没了河岸。 “快!捉鱼啊!愣着干啥!”黄大贵激动的把网撑开,捋起裤腿就往水里面走,边走边把一条条大鱼往渔网里扔。 狗蛋也激动的蹚进水里面,两个人弯着腰头也不抬,把身前的鱼扔进网里一刻不停,不知疲倦。 黄大贵扔着扔着忽然感觉身前一黑,他不由得说道:“这天咋又黑了?” 他一抬头,一条庞大如磨盘的巨大蛇头抬到了空中,粗过水井的蛇身竖在他身前挡住了光线,那蛇首上竖直的瞳孔正冰冷的盯着他。 黄大贵顿时魂外飞天,连呼吸都不会了,双腿一软跌倒在了水里。 赵狗蛋挺到水声也抬起头,瞬间吓得惊叫起来。不过他胆大些没有身子发软走不动路,而是飞快的边跑边哭想要逃走。 但那条恐怖的巨大黑**身子一扭,就越过他身前,庞大蛇身一卷就让他失去了反抗之力只能惊恐的大叫着,然后昏死过去了。 黄大贵心悸稍稍回过神来就看到那巨**身子缠着他的表弟爬了过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水里,疯狂的磕头求道:“蛇大仙饶命!蛇大仙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北辰君盯着身前求饶的男人,眼里浮现出不耐,不由得张开大口吐出蛇信嘶鸣巨响。 黄大贵吓得双腿抖着尿了裤子,自己要被这大蛇给吃了! “北辰君,回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人声响起,头顶上的阴影消失,黄大贵不由得抬起头看到那大蛇游到了十余丈外。 那里,无数的鱼儿绕着一个气质出尘的男子,青衫飘飘,寸雨不沾,身上仿若有雷霆闪烁,仿若仙人,云雾淡淡遮住了面容。 黄大贵想都不想连忙磕头道:“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陈北陌笑道:“让你们受惊了。网中的鱼就算是给你们的赔礼了,回家避雨去吧。 说完,陈北陌拂袖一扬,身前的水流自动分开,露出地面,他转身离去,那大蛇也身子一沉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河中无数的鱼儿也都纷纷各自散去,颖河水逐渐回到河道中,顺着地势流下。 只短短数十息功夫眼前变成了正常的颖河水岸,若非渔网中还在乱蹦着的十余条大鱼刚才的一幕好像是梦一样! “我遇到神仙了? 神仙? 我遇到神仙了!” 黄大贵激动的大叫了一声,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表弟,忙把他背起来,手里面拖着渔网中的十几条大鱼往村中赶去。 大雨中,陈北陌漫步而行,即便没有打伞,周身雨水却没有弄湿他的半点衣衫。 仔细看身前落雨,滴滴雨水在落到他身前都会自发的避让开来,形成一片雨落不到的地方。 这种玄妙之景却非是神通法术,而是他体内的坎水法炁特性。 坎乃水之精,对于万千水族而言莫不是瑰宝,得之即可化灵生性为妖,故而他刚修成法炁尚不能稳住气息外露,才引动了颖河之水群鱼竞跃的场面。 法炁既成,一举一动间就会自然改动天地法炁,引起各种玄妙变化。 他如今只是初成,若能修炼到坎水真经第三重,抬手可引天地山河之变,呼口气就能成翻云覆雨,真正的神仙中人。 如今虽然他只是第一境,可仍旧仙凡有别,不再可以凡人眼界去看待。 而且那道机缘巧合下的雷霆不但没有伤了根基,反而被他炼入坎水之中,位属雷宫震位,化作了坎水神雷。 金铃也因此诞生出了第四道神通,采雷。 水不能生雷,但可孕雷。也就是说他可以采集天地间的云**霆,化坎水神雷,有诛邪灭煞,正血清源之能。 但凡鬼妖精怪就没有不怕雷霆的,这也将是他的大杀招。 陈北陌此刻心情大好,他已经站在了求仙之路上,不再是芸芸众生了! 待行到了城池附近,他才取出油纸伞,装模作样的打了伞进城。 回到家门口,却见听雨阁前停了几辆华贵精美的马车,门前屋檐下还站着十几個带甲的士兵守着前门。 陈北陌只抬头看了眼阁楼顶,为空无一物的屋顶在他的眼中却是气成蛟龙,盘桓其内,不过似有黑气萦头。 这是有贵人来了! 他说的贵人可不是解救危难中的贵人,而是命数上的贵,**贵胄,人中龙凤,但凡英豪,莫不如是。 陈北陌来到门前,守门士兵抬手拦下。 “我是听雨阁的主家,怎么入不得?” 士兵忙分开让道,恭敬道:“公子勿怪,小人有眼无珠!” 另一个士兵却有人进去通报了。 他走进阁内就见一个身穿紫色叠云裙衫的贵妇面带急色上前来,欠身一福,保养完美的体态和容颜让人以为还是个不到三十的少妇,但她实际上已经是四十余岁了。 “妾身武兴伯府之妻,柏山胡氏。见过先生。” 这美妇人丝毫没有胜势凌人之感,反倒如春风拂面让人顿生好感。 陈北陌自然客气道:“草民陈北陌,见过大夫人。” 武兴伯府内可是有好几个妾室,但能称妻的自然是正妻。 “先生不必见外,妾身今日贸然前来,还请勿怪。”这位武兴伯府的夫人倒是十分客气。 陈北陌如今已非凡人,气度非凡,也只是笑问:“不知大夫人前来所为何事?” “害,本是想请先生制把伞,却又恰巧听闻府上那个不成器的老二曾经刁难过先生。 便亲自前来上门赔礼了,还望先生宽赎,那孩子毕竟还小,整日里被我宠坏了性子……” “大夫人太客气了,不过是一时玩笑,哪里用得着您亲自来?”陈北陌笑回。 “这是赔礼,还请先生笑纳。”她说着,身后的一个侍女拖着盘板,上面盖着红色绸缎,恰巧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了里面的银锭。 陈北陌看得清楚,每一块都是五十两,这一盘上少说有五六百两之多。 身后站着的老乌三人看的目瞪口呆,原本是担心主家麻烦来了,没想到竟然是来送银子的。 陈北陌看了这银子笑问道:“大夫人这是 第三十章银钱动人心 《执伞长生》全本免费阅读 大夫人被他点醒忙连声叫好,当即就请他入府为张云盛看诊。 大雨中两架华贵马车被两排身穿甲胄的士兵护卫着赶往武兴伯府。 听雨阁内,老乌三人看着那一托银锭目瞪口呆,他们三人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如此多的银子,看得根本挪不开眼睛。 只用那么一小块,这一块就足够他们渡用小半辈子了!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三人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跳动了起来,一时间三人对视,无人说话。 阁楼台阶上,北辰君悄无声息的探出头来,吐了吐信子,嗅到了贪欲的味道。 “这么多的银子,还是赶紧收起来吧。” 承泽终于打破了这份宁静,老乌眼神里迷失了安分,小声道:“这些钱,眼下只有我们三人在场。” 刘婶虽然确实动心了,可还是道:“你要干什么? 我们才刚过上了几天安分日子,你……” “虽然安分,可终究是为奴为婢!”老乌似是回想起了什么,道:“有这些银子足可以当个富家翁,也能过上地主爷的日子!” “你!老乌叔!”承泽被这话点醒,瞬间变了脸色,“我们刚寻到这般好的主人家,你还在想什么呢! 你我皆是奴籍,拿了这银子又能如何?只怕你连城门口都出不了! 奴人偷盗主人家财物,送到官府的后果可是谁都知道的!” “哎呀,是啊是啊!”刘婶也瞬间没了贪欲,张罗着手就要把这银子收走放到钱柜里。 并且嘴上还劝道:“老乌,伱不想活了吗?咱少爷神通广大的,连伯府夫人都客客气气的,你能逃得出手少爷的掌心吗?” “嘶嘶……” 头顶上传来一阵低鸣声引得三人抬头去看,却见阁楼的梁上盘缠着一条大黑蛇,浑身乌黑发亮不含一丝杂色,寸寸蛇鳞包裹着充满力量的身躯,一条神秘又美感十足的黑蛇正抬起头,居高临下的盯着他们三人。 “啊!蛇!” 承泽吓得双腿一软,倒在地上不由自主的往后撤,老乌本就心胆不宁,被这黑蛇一盯,顿时吓的什么贪念都没了。 只有刘婶愣道:“哪里来的大黑蛇呦!咱少爷最怕这东西了,快那杆子给它撵走!” 北辰君听了这话吐出的蛇信顿住了,随后不满的冲她嘶吼。 但刘婶却是个胆大的,直接抄手就拿了根竹竿去跳。 这挑衅的动作把北辰君惹怒了,尾巴一扫而下拍飞了竹竿,然后身子一跃仿若飞了下来,跳到了银子上面,身躯盘成一团,冲着老乌嘶吼吐信。 老乌哪里见过这般灵异的蛇儿,当即心虚不已,跪着磕头道:“蛇大仙饶命!蛇大仙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拿了布条,又把金针取下,道:“这些金针不可用肉身接触,拿烈火焚烤三个时辰才能再用,免得他人**。” “是,先生!”绝佩如今在他面前都恭恭敬敬的起来。 床上的张云盛面色也好转了些,有了血色。 “多谢先生出手!”大夫人看着儿子面色好转不由得欣喜起来,“佩儿,谢过先生。” “是,夫人!”佩儿手中捧着三张千两银票,递给了他。 陈北陌不由得微愣,柏山胡氏,富甲天下果真名不虚传啊,也怪不得能住得起这豪宅,养得起这般多的丫鬟小厮。看来这武兴伯有个好老婆啊,不然以他的能力可没有这般随意弄到如今的家底。 他拂袖一扫,银票就消失了,自己可不是什么大善人,这点银钱是他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