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红楼多妩媚》 第一章 团雾凶猛 沪陕高速,扬州段。 午夜时分,过往车辆稀少。 前方道路,被一团雾气笼罩着。 冷水寒丝毫没有察觉。此刻,他左手握着方向盘,悠闲地敲着拍子,右手不时撸两把副驾驶的橘猫。 汽车里,冷气很足,音乐响亮。 “就算我花心了,你也绝对不要花心。即使我把你忘记了,你也不要忘了我……” “baby……”,冷水寒跟着节奏哼了起来。 车窗外,景物逐渐模糊,玻璃上结起细细的水珠。 十分钟后,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手机没有信号,路也越来越直。 “怎么好像在原地行驶?” “邪门了!”,冷水寒重重踩下油门,怀疑自己碰到了鬼打墙。 半个小时后,他打开双闪,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 窗外仍是一片浓雾。 “我一生积德行善,为什么会碰上这种怪事?”,冷水寒嘴上在抱怨,心里仍抱着一丝希望,把手机又重启了两回。 身旁的橘猫在不安地叫唤。 “就你话多!”,他摸了摸橘猫头。 一个小时后,手机依然没有信号。 冷水寒打开车门,准备四周查看一番,原本趴着的橘猫忽然窜起,猛一下钻出车外,消失在浓雾中。 他追了几步,压根就没看到橘猫的影子。 “待在车里也不是办法。朝前驶不出团雾,不如横穿试试。” 犹豫片刻后,冷水寒翻过护栏,沿着橘猫消失的方向继续追去。 不知走了多久,他浑身疲惫不堪,手机电量早已耗尽,天色也亮起,雾气仍旧重重。 “完了完了,要交待在这里了。” “算了,重开就重开吧。打工穷三代,创业苦一生,来世只做收租人!” 冷水寒索性放弃挣扎,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蚊子却落到他脸上吸起血来。 “草!”,冷水寒一个咕噜翻起身,狠狠一巴掌朝脸上拍去。 这一巴掌好痛,让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挣扎下。 “我总想走出雾区,结果怎么也走不出,要不朝雾中心走走看?” 一番思索后,冷水寒决定哪边雾气更浓,就走哪边。 起初他还可以叉着腰,走几步歇几步,到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在地上艰难的爬行。 “怎么能停下?” “我这么骄傲的人,怎么能停下?” 冷水寒咬着牙,给自己猛灌鸡汤。他手掌被磨破,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爽!” “敢不敢让我更爽一点!” 精神胜利法似乎起了作用,冷水寒渐渐感受不到疼痛,大概是手掌上的神经已经麻木。 他觉得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气,他的皮肤,他的血肉,他的骨头,都是他的力气。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远处的景物,终于有点不同。 冷水寒仰着脖子,望着前方巨大怪异的石头。 他缓慢地朝石头爬去,留下一排染血的手印,像极了橘猫的梅花印。 那石头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雾气。 近了,更近了。 到眼前了。 冷水寒颤抖着站起身,缓了两口气,抬起脚就是不要命似的朝石头疯狂踹去。 “我他妈!” “你他妈!” “什么仇什么怨,不去害别人,偏要害哥!” “以为你是石头,哥就不会踹你。嗯?” 发泄完以后,冷水寒的身体如同被掏空一般,颤颤巍巍摇摇晃晃。 “值了。” 事情到这个地步,冷水寒不再关心怎么走出去。 他现在连爬都爬不动,做好了嗝屁的准备。 “石小弟,你不是挺能的吗?” “吞云吐雾的,整挺好。” “咋不变个孙悟空出来呢?” “哎,眼皮太沉了。算了,就这样吧。” “等等,还不能睡。” 冷水寒像是想到什么,他面带笑容,伸手解开裤子拉链。 “看哥滋你一脸!” 哗哗一阵水声响起。 心满意足的冷水寒,此刻只觉得舒坦无比,正打算向后倒去,却看见石头被滋处露出了一行行字迹。 “这是什么鬼画符?” 这些似繁非繁的字迹,年代久远,密密麻麻刻在石头上,看得他头昏目眩。 不像藏宝图,倒像一本书。 “看着就不像啥正经书,不看了……” 疲惫让冷水寒进入了贤者模式,不然肯定会研究下这些文字。他现在确实好累,眼皮太重了……太重了…… 就在他合眼那刻,又看到了一个令他兴奋的东西。 准确的说,是一件垃圾。 顺着视线,在字迹下方,一个塑料包装袋被杂草半遮半掩。 “垃圾袋?” “有人来过这里?!” “我去!” 这个发现如同一针强心剂,让冷水寒决定再坚持坚持。 他有些后悔刚才的举动,滋石头上太浪费了。 稍微积攒下体力,冷水寒向包装袋一点点挪动身体。 “火鸡面包装袋?” “该死,要流口水了”,冷水寒朝袋子里摸了摸,空空如也,调料末子也没有。 不打算放弃的他,继续在周围翻找起来。 好家伙,果然有新发现。 一个锈迹斑斑的罐头盒、一个还算完好的空瓶子,看来不止一个人来过这里。 “没有发现骷髅,他们去哪儿了?” 冷水寒又将目光移回巨石。 这一次他打起精神,认真辨别起石头上的文字。 “石头记?” “居然是石头记!” “咦,这是什么……怎么还有五个……” 巨石上有五个掌印,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一个特别小巧。 这些掌印和石头融为一体,不凑近看很难发现。 “这小巧的掌印,应该是个女孩,也不知道今年多大了,有没有男朋友……” 冷水寒伸出手掌,想试试自己的掌印能不能也融进石头。不料刚贴上石头,异变就突然发生。 一阵天旋地转,他眼前的巨石,瞬息之间,变得更加巨大,大到这片天地也包含其中。而他的身体,在不断地缩小,越来越小,少年、幼儿、婴儿…… “我他……” 冷水寒话还没说完,就小到说不出话,他的嘴巴、眼睛、五官、四肢,全小到没有了。 他变成了一颗类似蝌蚪的东西。 “……?” “……!” “……” 漫长的十个月。 潮湿又温暖的地方。 冷水寒心里有很多疑问。 “我这是重开了,还是穿越了?” “我的橘猫,怎么样了?” “那五个人难道和我一样,变成了蝌蚪?” “最重要的,我现在是男,还是女?” 第二章 跛足道人来贺喜 三月,扬州城。 人如柳絮,多似鹅毛,处处拥挤为患。 东关街上,茶楼、酒馆、赌坊、当铺林立,夜市的烛火还未熄尽,早市的吆喝声便已响起。 从不打烊的传奇黑店珍宝斋,今儿直接关了门。 珍宝斋后院,掌柜冷子兴正站在卧房外,来回踱着步。 卧房内夫人周氏疼得撕心裂肺,呼气声都带着颤音,丫鬟端着水盆进进出出。 “老天保佑,是女娃儿”,冷子兴掏出手帕擦着没有出汗的额头,反复叨念着。 没过多久,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冷子兴快步跨进卧房。 “老爷,男娃儿,是男娃儿!”,产婆子看到老爷进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瞧瞧,这眉目俊的,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有劳你照看”,冷子兴草草恭维一番,径直走到床边,俯下身握住夫人周氏的手。 “可还好?”,冷子兴轻声问道。 “给……给我瞧瞧”,周氏没有理会老爷,一心惦记着婴儿,挣扎着要起身。 “快别动!夫人昨晚折腾到现在,仔细着身子。自家娃儿,什么时候不能看个够”,产婆子一边笑着,一边抱着婴儿走过来。 冷子兴这才侧过脸,端详起婴儿,片刻后又出了神。 “心肝儿肉!老爷,你见多识广,赶紧取个名儿”,周氏接过婴儿,细细打量着,看也看不够。 “如敏……”,冷子兴脱口而出,察觉到不对后,又匆忙改口道“不不,二愣子,男娃儿二愣子挺好。” 周氏瞬间变了脸色,瞪着眼道“我看你是魔怔了,哪有叫二愣子的道理!” “取个贱名好养活”,冷子兴讪讪笑着,眼珠子转了转,扫到房间里的水盆,接着道“夫人要不喜欢,热水烫而冷水寒,‘水寒’二字,也是妙极。” “也就凑合罢”,周氏话锋一转,重重啐了一口,“哼,别以为方才那两个字我没听见,人家林夫人现在好好的,你少妄想,莫在我面前作怪!” “不敢,不敢”,冷子兴直点头。 正在这时,管家来福走进卧房。 “老爷,院子外有一跛足道人,吵着要来贺喜。” 冷子兴闻言,面色陡然煞白,大惊失色道“舍点银两,赶紧打发了走!” “等等,我随你去!” “怎么回事,一惊一乍的”,在周氏诧异地目光下,冷子兴走出卧房。 …… 入夜,周氏沉沉睡去,呼吸声逐渐平稳。 冷水寒半眯着眼,一会儿乐呵呵傻笑,一会儿吮吸自己的手指。 他真没装,是这副身体的天性使然。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个黑影钻入房内,直奔冷水寒而来。 冷水寒心里震惊不已,此刻眼睛大的像铜铃。 “草!” “穿越过来第一天,就有歹人要害我性命?!” “我还是个孩……婴儿啊!” “醒醒,娘,快醒醒!” 不等冷水寒哭闹,那黑影早已麻利地捂住了他口鼻,迅速离开卧房。 “这歹人竟不逃走?”,冷水寒大脑飞速运转着。 黑影没有逃向院墙,而是带着他鬼鬼祟祟潜入书房。 火烛燃起,冷水寒看清黑影是谁后,黑影的手也松开了。 “别装那副呆样!”,冷子兴没好气道。 “你省得!” 冷水寒“?” “我是你爹!” “想活下去,就老实点!” 冷水寒“?!” “我出生那天,那跛足道人也来道喜了”,冷子兴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穿越过来的。” “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冷子兴压低声音,问道“你来的时候,那石头上有几个手印?” “你眨眼就行”,冷子兴补充着。 冷水寒刚放下的一颗心又悬起,心中惊骇不已“我这是捅了穿越窝,我爹也是个穿越者?” “听不懂人话?”,冷子兴有些恼道“这里,土著不会无缘无故杀你,其他穿越者会!” 冷水寒不由得变了三分脸色。 看着婴儿脸色在变化,冷子兴长长舒了口气。 “我以前不懂事,捣鼓过蜂窝煤,暴露了。” “有人放了一把火,我家人都被活活烧死,只有我侥幸活了下来”,说到此处,冷子兴眼眶发红,咬着嘴唇,表情十分痛苦。 这副模样不像作假,可冷水寒并未完全相信他爹的话。 如果是其他穿越者放的火,那冷子兴为什么现在还活着?对方就不能下第二次、第三次手? 心狠手辣的人,绝不会养虎为患。 冷水寒眨了四下眼睛。 尽管来的时候,连同他自己,石头上一共有六个掌印。 谎言不会伤害人,真相会。 这个道理,冷水寒交过学费。 “好!好!”,冷子兴眉眼间多了一抹思索之色,似乎在想些什么。 “好你个头!”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踹开。 “混账东西!撞客了不成!三更半夜不困觉,在这里神神叨叨,你要死!!” 周氏醒来发现婴儿不在身边,急的不得了,看见书房有光亮,一路风风火火,跌跌撞撞冲进来。 “我的儿!莫怕莫怕”,周氏一把抱过婴儿,“你爹糊了心昏了脑袋,再没有让他靠近的道理。” “滚滚滚!给老娘守一年铺子去。敢进内宅,仔细锤断你的腿!”,周氏对着冷子兴破口大骂。 回到母亲怀抱,冷水寒扭了扭头,找到最舒服的角度。此刻,他枕着一团柔软,只觉得任何事都不再重要了。 穿越后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 …… 匆匆一晃十五年。 冷水寒告别了年龄束缚。 此时的少年郎,满身侠气,喝五都花酒,交狗肉朋友。终于不用在家唱着“我要这铁棒有何用,我有这变化又如何”。 这似清非清的朝代,让他唏嘘不已。 原来在这方世界,明末起义军张献忠的部下李定国,出人意料地和后金达成协议,坐收渔翁之利得了江山。 当然,李定国能够坐稳江山,除了送出辽东讨好后金,还离不开八位国公的赫赫战功,尤其是一门两国公的贾家。 大齐开国到现在,有百余年。贾家的富贵,到贾政头上,也已经恩泽三代,金玉满堂。 这天,冷水寒在珍宝斋当着临时掌柜,和小二交流起瘦西湖上新来了哪些画舫。 “小寒大爷,听说那娴婵的姿容,甚是惊天为人,不逊色于前朝祸水陈圆圆呐。知府吴大人见过一面后,在府衙里整整吹嘘了三天。” “可惜那娴婵单招待有缘的达官显贵,老爷想见一面都被拒之门外。” 冷水寒听得津津有味,来到大齐,他第一个想法就是有福了。齐人之福,这封建社会的毒瘤,他早就想体验一把。 正在这时,一位中年客人神色匆匆走进珍宝斋。 “我找冷掌柜!” 客人穿的长袍很朴素,剑眉星目的脸庞却是英气逼人。 “这货肯定不是路人甲!” 冷水寒心里寻思着,便迎了出来,开口道“不知贵客怎么称呼?我爹金陵收货去了,有事我也可以做主。” “原来是冷家儿郎,我是你父亲旧友,贾雨村”,客人叹了口气,“唉,林夫人死了!” 第三章 我做人,娘放心! “贾世伯,可是盐政府上的林夫人?”,冷水寒问道。 贾雨村点了点头。 “你转告一声吧”,贾雨村面色古怪道“林老爷不许你父亲来吊丧。” “贾世伯,请坐会儿歇歇脚”,冷水寒应下来,“福大,上茶!” “听坊间有传,我爹与林夫人有过一段过往,也不知真假。贾世伯可否解惑一二”,冷水寒好奇的开口道。 “这……”,贾雨村面露为难之色。 “贾世伯放心,我绝不会告诉我娘”,冷水寒郑重其事说,“我也是想着了解后,好生劝慰下我爹。” “那好”,贾雨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想当年,你父亲在京都也是风流人物,多少王公勋贵竞相结交。” “皇宫里的‘梦韶华’、‘醉美人’,都由你父亲献供。昌明帝,就是如今的太上皇,也赞不绝口。” “我爹还酿过酒?”,冷水寒有些惊讶。 “不错”,贾雨村继续道“贾府荣国公特别喜欢你父亲,两人几乎是忘年交。他常请你父亲到府中饮酒,甚至在酒后提过,要把幺女贾敏许配给你父亲。” “可惜天不遂人愿,荣国公死后,贾老太太更垂青探花郎林如海,让贾敏和林如海结了亲”,贾雨村面带惋惜之色“你父亲很快也祸了事,判了个斩监候。” “有人状告你父亲酿的是毒酒,喝死一堆人。” “亏得你母亲求着你外祖父,又是联系王家,又是恳求贾家,最后缴了家产,保住性命。” “你父亲也是个痴情种子,贾敏嫁到扬州,他便到扬州开起古董铺,一开就是十多年。” “唉……”,说罢,贾雨村又长长叹了口气。 “没想到我爹在扬州开古董铺,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冷水寒暗自咂舌。 转念又想到,不对,按理说他捣鼓蜂窝煤,全家被烧死,之后应该会低调行事,为何又如此高调的在京都酿酒? 不对劲!有问题! “咳咳,时候不早,我也该回了”,贾雨村站起身,拍了拍冷水寒的肩膀,“贤侄务必要多多劝解你父亲啊。” “我省得,贾世伯慢走”,冷水寒送贾雨村出门。 当天夜晚,在饭桌上,冷水寒就一字不漏地把这些话转述给了母亲周氏。 周氏听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带着几分埋怨,几分不屑的语气道“我早晓得了!” “何止这些,那贾敏在成亲前,还约你爹见一面,你爹那个窝囊劲儿,竟没有去!” 冷水寒沉默了。 几日后,冷子兴从金陵回来,得知贾敏死讯,默默呆立良久。 冷水寒觉得他爹人还算不错,想转换下气氛,于是故意揶揄道“冷兄,你这又是蜂窝煤,又是酿酒,一点都不怕暴露啊。” 冷子兴没有接话,只是叫来管家来福,让来福去趟林府,告知贾雨村他回来了,晚上过来用饭。 原来贾雨村先前当过官,罢官后,如今是林府里的教书先生。 戌时不到,贾雨村就来了。 周氏已在正厅设好桌椅。贾雨村入座后,不多久,菜品上齐。 几碟时蔬,一碗蛋羹、一盘豆腐而已。 “要先生迁就我了”,周氏略带歉意招呼道“也不知是否合先生口味。” “当年冷子兴落难,我整日吃斋念佛,现今很少沾染荤腥。” “这几日杂事繁多,有些上火,正想吃些清淡的”,贾雨村迎合着周氏的话,客套起来。 “是吗?”,周氏笑着说,“那快尝尝。” 冷子兴接过话,顺势道“雨村兄,你尝尝这青笋,可还合口?” 贾雨村就近夹了一块炒青笋,刚入口,就愣住了。 “这……” 脆,这笋太脆了。脆的同时,又异常娇嫩。一块青笋,后半段刚入口,前半段已在嘴里融化。 “这青笋,是用来自雪山的红土种植,日常浇灌的水源,则是收集自草原晨间的露水。” “长出来的笋尖,自然香脆可口,娇嫩异常”,瞧着贾雨村吃惊不已的模样,冷子兴便将青笋的来历娓娓道来。 “妙哉,妙哉!”,贾雨村附和道,忍不住又连夹数块解馋。 “雨村兄,你再尝尝这蛋羹?” “好”,贾雨村拿起勺子,小小挖了一勺。 “怎么会……” 这蛋羹竟一丝一毫的腥气都没有,甚至盐味、佐料味都没有。独有完完整整的软滑,还未品尝,就已滑入喉咙。 “这蛋,是自家鸡下的蛋。下蛋的鸡,只喂食野山参,自然没有腥味,也无需佐料”,冷子兴解释道。 贾雨村啧啧称奇,“论学识,贤弟略逊于我。论食饮,我不如贤弟多矣!” “这豆腐,只怕也绝非凡物罢?” “雨村兄不妨尝尝再说。” “好”,贾雨村又挖了满满一勺豆腐,送入嘴中。 “太好吃了!” 这哪里是吃豆腐,仿佛山珍海味、蔬菜鲜果、鸡鸭鱼肉,统统一口吃入嘴里。满足,太满足了! “还请贤弟解惑”,不等冷子兴开口,贾雨村主动询问。 冷子兴见状,不急不缓道“这豆腐,名为‘锦绣山河’。” “挑选清水豆腐粉碎,混合青笋屑、松茸屑、虾仁屑、松子仁屑、瓜子仁屑、紫薇花屑、参鸡屑、鲥鱼屑、火腿屑,炒至入汁,滚后出锅。” “这菜品听起来简单,实际上费时又费料。如果不是痴心人,绝无可能做出此菜。” “好一个锦绣山河,好一个痴心人!”,贾雨村连连拍手道“今儿有幸品尝,此生再无憾矣。” 这一顿饭,吃得贾雨村是畅快淋漓,满脸红光。只恨没多长出一张嘴,又恨人太多,分食的太少。 “至于么”,看着兴奋异常的贾雨村,冷水寒心里嘀咕道“再好的‘锦绣山河’,到头来也是一坨大便。” 用完饭,意犹未尽的贾雨村,跟随冷子兴进入书房。 “一个是假正经,一个是真痴心。两肚子坏水凑一起,不知谁又要倒霉。” 望着那哥俩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冷水寒单手托着腮,有些不快道。 “怎么能这么说你爹”,周氏听到后,不觉莞尔。 “娘,你就不恨他吗?他娶了你,又跑到扬州来装痴情。” “让他装。这账,娘都记下了,往后连本带利的还”,周氏疼爱的看着冷水寒,继续道“倒是你,千万莫学你爹那混账样!” “我做人,娘放心!”,冷水寒拍着胸脯道,“宁可我给天下人戴绿帽,休教天下人送我绿帽。” “你啊,没个正经”,周氏站起身,“我去账房盘账,你要不要来?” “愿为娘分忧!” …… 贾雨村走时,已是二更天。 窗外凉风习习,屋内火烛摇曳。 冷子兴给自己沏了一壶冷泡茶,那茶叶,是贾敏成亲时所藏。 十多年的时光,生茶已熟。 他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举止间,思绪仍未放下。 林老贼不让他去吊丧,无非就是想激他去,再当面羞辱他一番。 要不是贾敏,他能忍林老贼活到今天? “我要让你起高楼,起得比贾府还快。我要让你楼塌了,塌的比贾府更痛苦!” 冷子兴暗暗赌咒。 第四章 第一个掌印 人间四月天,风光无限好。 白日短,夜更短。鸟儿叫两声,天色便露白。 一早,冷水寒就被他爹叫进书房。 冷子兴的书房,没有摆放古董。除了书、桌、椅,只挂了两幅字。 每次冷水寒看到这两幅字,都很想笑。 空荡荡的墙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是“祸事了”和“不中用了”。 冷子兴坐在书桌前,扫了冷水寒两眼,开门见山道“石头上第二个掌印,是我的。” “这趟去金陵,第三个穿越者,我也有了线索。” “什么线索?”,冷水寒随口问道。 冷子兴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没有往下说的意思。 “暂时还不方便说?” “我需要确认,你和我是一边”,冷子兴翻着书,自顾自道。 “要我做什么?”,冷水寒很识时务地开口。 “卧底贾府”,冷子兴抬起头道。 “你也有好处,进了贾府,贾宝玉哪里是你的对手,小姐、丫鬟,你想截胡哪个,就截胡哪个。” “我怎么能跟贾宝玉比,他爹是贾政,我爹就一古董贩子。再说,我一个外男,怎么可能进内宅?”,冷水寒反问道。 他爹要他卧底贾府,太不靠谱。 “你丁籍随你娘,你娘是贾府的家生子,属奴籍。” 冷水寒倒吸一口凉气,不确定道“这也是你安排的?” “或者说,娶我娘,都是你计划好的?” 冷子兴撇了撇嘴,无奈道“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预料到你也是穿越者?” “我祖宅在苏州,被那场火烧得精光。官府以为我也烧死了,销了我的丁籍,所以你才随了你娘。” “你是黑户?” “嗯”,冷子兴轻轻应了声,“有些事黑户办起来方便。” “好吧”,冷水寒没有继续追问,“你要我卧底贾府干什么?” “救秦可卿,她不能死”,冷子兴放下书,神色严肃起来。 “搞笑吧,秦可卿是病死的,我又不是神仙,怎么救?”,冷水寒不理解,摊了摊手。 冷子兴闻言,倒是惊讶起来,问道“你没看石头记?那石头上的文字?” “没来得及看”,冷水寒含糊道。 “秦可卿是在天香楼上吊死的,你只要及时赶到就好,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到底在谋划什么?”,冷水寒想了想,直接问道“你是我爹,就算你造反,我也不会阻止。” “我为什么要造反?”冷子兴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贾雨村,那厮到现在还以为只有他一个穿越者,一心想着造反,称霸世界。” 冷水寒切底糊涂了,“贾雨村也是穿越者?” “这怎么可能?他要是穿越者,你搞蜂窝煤又搞酒,他怎么会不明白你也是穿越者?” “他当然不明白”,冷子兴腾地一下站起来,声音不由得高了三分“石头上第一个手印,就是他的!” “蜂窝煤的方子、酿酒的方子,都是我花高价从他手里买来的!” “啊?”,冷水寒有些猝不及防。 “那贾雨村还以为他在暗,我在明,我是他的工具人,真是可笑。” “他做梦也想不到,一切早已尽在我的掌控中!”,冷子兴双手负于身后,脸上浮起一抹得意之色,言语间,尽显棋手风范。 “等等,你捣鼓蜂窝煤,被人放火烧死全家。贾雨村难道不会怀疑这是其他穿越者做的吗?” 冷子兴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告诉过贾雨村,那场火是暴民放的。我也是后来才得知,我卖蜂窝煤后,周边不少山野樵夫都失去了生计,有的鬻儿卖女,有的甚至易子相食,最后聚在一起成了暴民。” “这场火,会不会就是暴民放的?”,冷水寒仍然有些迟疑,“你误以为是其他穿越者?” “你很幸运,没有经历那场大火,所以你才天真”,冷子兴看了眼冷水寒,没有再过多解释。 “贾雨村正筹划去京都寻个重新入仕的机会,顺便送林黛玉回贾府,这是你混入贾府的好时机。” 冷子兴顿了顿,继续道“他从我这儿借了一万两,答应带你去贾府,赎出你的奴籍。” “你先别说”,冷水寒更糊涂了,不解道“赎出了奴籍,我还怎么卧底贾府?” “你赎不出奴籍”,冷子兴转过身,沉默了稍许,道“贾老太太恨我入骨,怎会让你赎出奴籍?” “恐怕还会借着机会,把你留下做奴仆,百般刁难羞辱。” “就因为你和贾敏有一腿?”,冷水寒觉得不太可能,他爹想当然了。 “说话别这么难听,我和贾敏,是清白的。” 冷子兴咳了咳嗓子,接着道“贾老太太姓史,你是知道的吧?” 冷水寒点了点头。 “不单单是贾敏的事,还有史薡的事”,冷子兴轻声叹气,像是陷入了回忆。 “史薡又是谁?”,冷水寒真不记得红楼梦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保龄侯史鼐的哥哥。他和我一起喝酒,喝醉后,落水淹死了。” “我去!”,冷水寒觉得脑子不够用了,“这史薡,不会就是史湘云他爹吧?” “不错,他是个好人”,冷子兴感慨道“贾老太太把贾敏许配给林如海,她以为我怀恨在心,故意灌醉史薡,让史薡落水淹死。” “那你是不小心灌醉的吗?”,冷水寒问道。 “是不小心……”,冷子兴反应过来,“你怎么说话的!当然不是,是他路过扬州,请我喝酒,劝我放下过去。我也喝醉了。” “好吧”,冷水寒既没有相信,也没有不信,犹豫片刻后道“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找到其他穿越者后,你要做什么?” “先下手为强,杀了他们?” “我从未想过杀人”,冷子兴似乎有些疲倦,坐回椅子上。 “当初我来到这红楼世界,只想试试看,能否给钗黛一个好结局,结果来早了,钗黛都未出生。” “后来遇到贾敏,本可以带着她远走高飞,但转念一想,我要是带走了贾敏,哪还有红楼梦里的故事。” “再后来身陷牢狱,又多亏了你娘相救。我欠你娘的,实在太多太多。” “我找其他穿越者,包括放那场火的凶手,只想划定一条底线,一条我们穿越者都需要遵守的底线。” “底线是不能互相残杀,不能让那些我们想拯救的人结局更坏、更悲惨。” “比如贾雨村那厮,他想当皇帝,没关系,就让他继续做当皇帝的梦。” “说实话,我恨林如海,恨他没有保护好贾敏。但我不会杀他,即使我把他玩弄于鼓掌,也会给他选择的权利。” 冷子兴说得诚恳,冷水寒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有点后悔,也许不该欺骗冷子兴,其实穿越者不止四个,有六个。 “不说这些了,我和贾雨村约好,后日早上扬州渡口出发,你准备准备吧”,冷子兴揉了揉眉心,面容里满是倦色。 “我省得”,冷水寒此刻有些纠结,心情复杂。 “对了,见到林妹妹,替我问声好。” 第五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周氏得知冷水寒要去京都赎籍,只责怪老爷把日子定的太急,行李都没法子细细置办。 临行前那宿,周氏几乎没合眼,一遍遍算着路上需要多少时日,需要用到多少物件,有没有缺的,有没有不够的。 送别时又反复叮嘱管家来福,若是碰到意外,他出事都不能让冷水寒出事。 来福笑着说,这又不是打仗去,就算是打仗,他当逃兵也要把寒哥儿背回来。 马车出城时,天才蒙蒙亮。 来福拉了拉缰绳,向车厢里问道“寒哥儿,到渡口还得个把时辰,要不要先解个手?” 冷水寒这一宿也没怎么睡,想到可以见到林黛玉,心里还有点儿小激动。此刻他困得不行,懒的下车,懒洋洋回道“来福叔不用管我,我睡会儿。” 来福停下马车,在路旁找了棵树,就地解决起来。 没来得及抖擞两下,就被人用沾着迷药的汗巾捂了嘴。 马车换了个方向,继续行驶。 迷迷糊糊间,冷水寒听到一阵吵闹。 他好像被人拍着脸,有点疼。 猛然一个激灵,冷水寒彻底清醒。 他发现自己被布条蒙了双眼,双手被反绑,身子起起伏伏,在上下颠簸,似乎已经到了船上。 怎么回事?难道是林妹妹把我捆起来了?莫不是她有某些特殊癖好…… “嘿嘿,醒了哟。” 汉子粗犷的声音,破灭了冷水寒心中的幻想。 “好汉……”,冷水寒话还未说完,就被汉子拖到水桶前,强行把头按入水中。 “咕噜……咕噜……”,冷水寒在说着什么。 “滋味不好受吧?”,汉子把他的头提了起来。 “好汉!有……” 汉子又把冷水寒的头按入水中。 “咳……咳……” 又提起,又按入。 再提起,再按入。 “你在作甚么?还不住手!” 正当汉子玩的不亦乐乎,一道清丽娇媚的呵斥声响起。 冷水寒觉得这声音格外婉转,格外好听,似乎有些耳熟,但确实又从未听过。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一番憋气吃水,呛得他难受极了。 “女……女侠……救……救我……” “嘿嘿,俺就想帮你出出气”,汉子搓了搓手,憨憨笑着。 那女子走近冷水寒,贝齿轻启“我就是在救你啊。” 冷水寒大喜,忙道“可否解开我眼上的布条?” “啪!” “咚!” “叫你见一个爱一个!” “叫你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冷水寒有点摸不着头脑,一面左脸挨掌,一面右脸挨拳,颤声道“女侠,可是认错了人?” “啪!” “咚!” “叫你沾花惹草!” “叫你处处留情!” 冷水寒急了,正声道“我可是正人君子,你怎能凭空诬人清白?!逛画舫,我都是在岸边远远看着逛,从未上去过!” “啪!” “咚!” “叫你信口开河!” “叫你睁眼说瞎话!” 那女子完全不听他解释,冷水寒气得脸色发青,连声道“女侠!你们定是抓错人了!我爹是冷子兴,他才是负心汉啊!” “啪!” “咚!” “尝尝我道德的厉掌!” “尝尝我正义的铁拳!” “等等!等等!” 见那女子依旧不依不饶,想来不吃硬的,冷水寒只好拿出软的,改口道“女侠,你别用手打,拿棍子打罢,不然打疼了手。” 那女子闻言,似乎笑了起来。也不知是真打疼了,还是打累了,竟停下了手。 “嘿嘿,要不把他那活儿割了?”,汉子此时不怀好意道。 冷水寒浑身一阵恶寒,条件反射般怒道“你卑鄙!见不得别人比你的大!” “臭不要脸!再说些有的没的,把你俩都割了!”,那女子娇声打断,脸上一红,啐道“等天黑靠岸,把他扔下去。” “好勒”,汉子应了声。 …… 此时,扬州渡口。 林黛玉心里闷的很。 母亲贾敏刚离世,京都外祖母就要接她过去长住,她有些放心不下父亲林如海。 她们一行人赶早赶忙,天没亮就出发,这会儿却在这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像个呆瓜样。 用完午饭,几位荣国府的老妇人开始收拾。 “先生,你究竟在等谁啊?”,林黛玉忍不住开口道,“真是为难先生了,迁就我今儿出发。” 在此之前,她们已经在渡口用过早饭,不时有飞虫落下的场景,成了她的噩梦。 贾雨村脸色有些难看,斟酌一番后,答道“旧友之子,也是凑巧,正好同去贾府。” “也不知是真凑巧,还是假凑巧”,林黛玉冷笑道。 贾雨村不知如何接话,只好东扯西拉道“说起来,也算荣国府里的人。” “可巧了,还是家里人。不知是哪房亲戚?”,一旁的老妇人,插嘴问道。 “荣国公在世时,和我这位旧友很亲近。后来这位旧友和府里人结了亲”,贾雨村答道。 “阿弥陀佛!快别是那孤根独种的丧门星!” “若是老祖宗问起来,可不得了!祸害了一个,又要来祸害一个”,老妇人说着就拉起林黛玉,“姑娘,走罢,让先生自个儿等去!” 林黛玉早已等的不耐烦,巴不得立刻就走。于是,假意扭捏一番,嘴上说着甚么“这不合适吧”、“辜负了先生照拂之意”,却任凭老妇人清点好行李。 登船前,林黛玉让丫鬟雪雁留下些许糕点,嘱咐先生晚上饿了还可以垫垫。 “先生,我走了。渡口风大,仔细着身子。千万莫急,就当是郊游罢。” 这话听的贾雨村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此刻也是骑虎难下。 再等下去,他在林老爷那里无法交代。只好另租了一条小船,带着两小厮,匆匆启舷,跟在贾府楼船后,朝京都去。 …… 入夜,冷家后院。 “你这个种地都长不出苗儿的坏种!” “平日里做尽黑心生意,假货、烂货、贼货、鬼货,甚么货都收,甚么货都卖,你看看,报应来了吧!” “我苦命的寒儿啊,被人虏了去,也不知是死是活”,周氏哭的梨花带雨,嘴里却是半点不饶人“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我怎么办死你……” “夫人别急”,冷子兴挨着骂,弯着腰不敢抬头“知府吴大人加派了人手在搜寻,想必这两日就会有消息。” “还要两日?今晚再没消息,你……把你自己的棺材也买好罢!” “你个没良心的,还愣在这里干甚么,你也去寻啊!”,周氏看着冷子兴,越看越着急,越着急越骂。 “唉,去寻,去寻”,冷子兴刚拣起灯笼,就看到管家来福连滚带爬进了院内。 “寻着了!” “寻着了!” “在瘦西湖寻着了!” “呀,我苦命的寒儿,竟被害死在水里。莫怕莫怕,娘来陪你……”,周氏说罢,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没死!没死!”,见夫人昏倒,来福唬了一跳,忙道“瘦西湖岸边寻着了!” “好蠢的东西!”,冷子兴暴跳如雷,“你怎么说话的,还不快请大夫!” 第六章 偏方 “娘,我不疼,你别哭。” 卧房内,周氏嫌丫鬟手笨,亲自给冷水寒上着药。 “娘是怕寻不着你”,周氏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啊,哪里明白。” “我只晓得,娘是世上最好的人就好了”,冷水寒轻声道,周氏动作很轻,像风拂面,他惬意地闭着眼。 足足养了一个月有余,鼻青脸肿的冷水寒,才稍稍恢复样貌。 这天,冷子兴收到京都传来的书信,贾雨村托他寻两头乳猪。 原来经荣国府贾政举荐,贾雨村谋的官缺已有眉目,来年补应天府。不过贾雨村嫌应天府不是京官,想再活动活动,挪到顺天府。 贾雨村得知,吏部尚书韩岱极爱食乳猪,京都不少官员家家户户养猪,月月给韩岱送乳猪,便起了这番心思。 书房里,看过书信的冷水寒,不由笑道“这乳猪哪里没有,还要托你在扬州寻?” “贾雨村想要的,哪里是普通乳猪”,冷子兴摇了摇头,神色复杂道“又是造孽的事。” 接下来两个月,冷子兴每天早出晚归,不知在城北忙活些什么。 中途贾雨村又来了一封书信,说他在京都置办了新宅,寻到乳猪后,交由扬州的家眷送来,正好一家团圆。 赎籍的事他也没忘,让冷水寒同行。 饭桌上,周氏却不同意冷水寒再去京都,担心路上会出意外。 冷子兴好说歹说,最后说了句,夫人不想以后寒儿的孩子,也是奴籍吧。周氏才让步。 又过了一个月,冷子兴备好了乳猪,他接来贾雨村在扬州的家眷,准备包船去往京都。 这两日,贾雨村的夫人娇杏和儿子贾念真,便住在冷家。 冷水寒见娇杏生的是眉目清秀,性情又温婉可人,年纪也只有二十来岁,他张口闭口“杏婶、杏婶”的叫着,实在太尴尬,就尽量躲着,天没亮去铺子,天黑后才回。 贾念真倒像个跟屁虫,黏在冷水寒身后。大概是第一次见面,冷水寒解下玉佩,当作表礼送给他顽,这四五岁的小屁孩,尝过甜头后,总想再尝些甜头。 一切准备妥当,周氏挑了个好日子,冷子兴亲自护送着乳猪和娇杏一行人,来到扬州渡口,同行的还有两个奶妈。 “念真这小屁孩,还没断奶?”,冷水寒很好奇,在渡口问道。 娇杏红着脸摇了摇头,细声细气道“不是念真。” “这两头乳猪,是吃人奶的”,冷子兴淡淡道。 目送众人上船,冷子兴临走前,又再三叮嘱冷水寒,好生照看乳猪,不用同吃,但要同睡,费尽心思养的乳猪,最后关头可不能出意外。 “这封建社会,真他妈黑暗”,冷水寒看着眼前两只粉嘟嘟亮莹莹的乳猪,只觉着瘆得慌。 船上的日子,很是单调。 扬州到京都,顺利的话,要二十多日。 举目望去,运河上船来舟往,帆樯如林,一片繁忙景象。 入夜后,繁星闪烁,河水拍打着船身,响声阵阵,让这枯燥的旅程多了一些闲适安宁。 冷水寒躺在船板上,盖着星光,不由感慨道“秦筑长城,大汉强盛。隋凿运河,后世繁华。真是前人栽树,后人骂娘啊。” “你骂我娘?”,一个小只的身影,躺在冷水寒身旁,奶声奶气道。 冷水寒装睡不语。 “阿嚏……”,贾念真重重打了个喷嚏“你别骂我娘了……” “我没骂你娘,进船屋睡去,别着凉了”,冷水寒推了下贾念真。 “头晕”,贾念真含糊不清道。 冷水寒翻起身,摸了摸贾念真额头,烫得很。 “糟糕!”,冷水寒抱起贾念真走进船屋,忙让船上的火夫熬了碗姜汤,哄着他喝下。 娇杏见状,满脸也是担忧之色,这船上哪里找得到好大夫,只有个蹩脚郎中能治治拉肚子。 第二日,贾念真未见好,郎中开了副汤药,服了和没服一个样。 第三日,贾念真咳嗽的更加厉害,日夜不停。 又过了两日,贾念真已是不太清醒,瞧那模样,怕是要不中用了。 此时距离津门,尚有五六日行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挨店,靠岸也是荒芜人烟。 听着娇杏呜呜咽咽的哭声,冷水寒心里不是滋味。 他看过红楼,知道娇杏原本是个丫鬟,只因贾雨村落魄时,多看了贾雨村一眼,贾雨村便觉得娇杏慧眼识英雄,发达后也念念不忘,将她纳为妾。不久,贾雨村正室病死,娇杏便成了正妻。 难得有个善终的楼中人物,冷水寒不希望娇杏也成苦命人。 “看样子,应该是肺部感染。兴许大蒜素管用。不过贾雨村是穿越者,要是出手救了他儿子,八成就暴露了。” “得想个法子,让我看起来不像穿越者。” 冷水寒心中一番思量,有了对策。 他走进隔壁船屋,对娇杏道“杏婶,我在珍宝斋,无意翻过一本古籍,上面记有治风邪的偏方。如今也没有好法子,要不试一试?” 娇杏闻言,顿时止住哭声,忙道“就听冷公子的,哪怕治不好,拖到津门就能寻到大夫。” 冷水寒便来到膳房,向火夫要来大蒜,一股脑全部捣碎,等颜色变黄后,就着船上的蒸锅,简易的蒸馏起来。 费了好大一顿功夫,冷水寒捣鼓出一碗棕色的油状液体,浓浓的辛辣味,熏得他喷嚏不止。 起初火夫还在旁边看稀奇,这时不知躲哪去了。 冷水寒又差人找来火夫,吩咐了几句,就捏着鼻子将碗端进船屋。 娇杏有些犹疑,看了看碗里的油水,又看了看冷水寒,问道“这是大蒜?能管用吗?” 冷水寒摇头道“当然不管用。这只是药引,正真的药,还要另作。” “还要作什么药?”,娇杏柳眉皱了皱,急道。 “人血馒头!”,冷水寒凑近娇杏,神神秘秘道“热乎的馒头,沾上新鲜的人血,再配上药引,什么样的风邪咳嗽,都包好!” “馒头我让火夫蒸上了,只是这人血,怕是不好寻……”,冷水寒有些迟疑,吞吞吐吐道。 救个小屁孩,又不是娇杏,让他出力还行,出血可不愿意。 “就用我的血!”,娇杏闻言,直接卷起袖子,露出白葱葱的手臂。 那一天,贾念真迷迷糊糊间,看见冷水寒握住了他娘的手臂,不知在做些什么。 连吃了几日偏方,贾念真的咳嗽,果真好了些,除了娇杏的手臂,后来冷水寒的手臂,也多了一道道划痕。 抵达津门时,娇杏寻来城中最有名望的大夫。 大夫诊断后,也是连连称奇,称贾念真已无恙。 送走大夫,娇杏又来到冷水寒所住的船屋,再三道谢。 冷水寒笑着说不值一提。离京都越来越近,他只希望这件事尽快过去,不要被贾雨村瞧出端倪。 接下来的几日,娇杏闭门不出,贾念真病愈后,也安生不少。 冷水寒乐的清闲自在,四处走走看看,研究起这个年代的楼船。 靠岸前,娇杏敲响了冷水寒的屋门,递给他一个荷包。 “不是稀罕物,冷公子莫要嫌弃”,娇杏眼波盈盈,柔声道。 冷水寒接过荷包,这荷包针脚细密,没用抛梭,只用回纬,织法很是繁琐。荷包正面又穿插勾丝金线装饰,绣有一个“寒”字,精巧又好看。 “谢谢杏婶,我很喜欢”,冷水寒就手直接悬挂在腰间。 “娘,我也要”,贾念真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老爷荷包多,到了京都向他要一个便是”,娇杏拖着贾念真离开。 第七章 摊牌了,我是老六 十月金桂飘香。 夕阳下,京都码头,两岸柳枝萧瑟,秋风极尽温柔,好似不忍黄叶与树分离。 贾雨村先前收到津门传来书信,得知楼船抵达的日子,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看到贾念真活蹦乱跳走下船,他皱起的眉头悄然舒展。 一行人碰面,贾雨村简单寒暄两句,便打量起那两头被奶妈抱在怀中的乳猪。 “令尊有心了”,贾雨村大笑着,“贤侄一路舟车劳顿,快随我来,寒舍已备宴洗尘。” “贾世伯要是方便,请尽早将这乳猪送了,两位奶娘也好回扬州,不再受骨肉分离之苦。” 瞧着眼前圆润晃荡的乳猪,和畏畏缩缩的奶妈,冷水寒一阵心酸,躬身向贾雨村施礼道。 “合该如此,合该如此”,贾雨村微微点头,叹息一声道“贤侄不必见外,世上终归有些不得已之事。” 这个时候,娇杏走上前,对贾雨村耳语一番,将冷水寒用人血馒头救治贾念真一事细细道来。 贾雨村听完,面露疑惑道“人血馒头?” 冷水寒心里默念道,别细问,别再细问! “对,还配个药引,好像是大蒜作的”,娇杏笑着道。 贾雨村恍然大悟,深深看了冷水寒两眼,开口道“想不到贤侄小小年纪,还精通医理,让我大开眼界啊。” “不值一提,也是翻阅古籍,才知这么个偏方”,冷水寒心知露馅了,仍面不改色道。 “说起来,贤侄的丁籍还在贾府”,贾雨村见状,默契地换了个话题,继续道“明日我便陪贤侄去趟贾府。” “劳烦贾世伯费心”,冷水寒再次躬身。 一番客套后,贾雨村示意,冷水寒和他同坐一辆马车。 冷水寒故作为难,开口道“贾世伯,这段时日在船上闷得慌,我想骑马透透气,顺道看看京都风光。” “难得贤侄有此雅兴,好说好说”,贾雨村也不坚持,让车夫再去寻了一匹马。 冷水寒翻身上马,跟在贾家马车后,朝城内去。 一路上,商肆客栈栉次鳞比,车马行人熙来攘往,繁荣兴盛,自是与扬州不同。 贾雨村新宅位于东城黄华胡同,原是一处偏院,贾雨村买下后,修整一番,取名“枕菊新馆”。 到了地方,一行人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早有仆人在院外候着,搬运起行囊物什。 冷水寒跟随贾雨村走进院中,院内有坐南朝北三间正屋,东西两边,又各有三间厢房。 院子里种着菊花,一丛丛,一片片,茎叶相连,此时正值花期,绚丽如黄金的菊花,密密匝匝簇拥在一起,此起彼伏,争相入眼。 管家吴德听到动静迎了出来,贾雨村随口吩咐道“去将西厢房收拾一间出来,咱家有客人住。” 接着又对冷水寒道“寒舍简陋,委屈贤侄了。” “雅致得很,何来委屈”,冷水寒信步走进院中,惊起一群蝴蝶。 吃过晚饭,冷水寒和贾雨村闲聊几句,就告乏回房休息。 这一晚,冷水寒久久未能入眠。 想到贾雨村知晓了他穿越者的身份,想到他即将卷入贾府的漩涡,想到未曾谋面的外祖父外祖母都还在贾府…… 想到还有其他穿越者躲在暗处,想到莫名其妙绑架他的那女子和汉子…… 他头疼欲裂,不愿再想…… 可转念又想到了秦可卿、林妹妹、宝姐姐,他觉得他还可以再想会儿…… “既然暴露了,就没有再隐藏的必要。我摊牌了,我是老六。我要教教那些还在潜伏的穿越者,什么叫优秀的猎人,只会以猎物的身份出现……” 次日起床,用完早饭,冷水寒随贾雨村前往贾府。 西城这条姓贾的宁荣街,东边是宁国府,西边是荣国府。两府紧临而建,只有一条小巷相隔。 马车停在西府角门旁,贾雨村朝管事的打过招呼,就带着冷水寒走进府中。 经过垂花门,朝东转弯,走过一座东西穿堂,又走过一座仪门,才来到一处大院落。 刚进院落,一位身着墨色水纹锦衫,相貌端正的中年相公便迎了过来,道“雨村兄,老爷在里面等着呢。” “有劳詹弟传话了”,贾雨村点了点头。 荣禧堂内,工部员外郎贾政端坐在楠木雕螭椅上,清瘦的面容蓄着一绺长须,颇有些儒家风骨。 “哎,贾世侄来了”,贾政开口道。 贾雨村行了行礼,冷水寒也跟着躬了躬身。 “世叔,实不相瞒,这次登门叨扰,还是有事相求”,贾雨村微微俯首,开门见山道。 贾政没有接话,而是岔开话题,问道“世侄的官缺,可定下了?” “有世叔举荐,自然不差。不在应天府,就在顺天府”,贾雨村回道。 “好!好!“,贾政连应两声,转而叹了口气,忧虑道“唉,自新党祸起,朝堂动荡,人人自危。你若能留在京都,我也好照拂一二。” “雨村为官,只求为民尽心,为陛下分忧。早知党争之事,断无可能置身事外,还请世叔勿为我忧虑,纵使肝脑涂地,雨村也无怨无悔。” “我贾存周果然没有看错人,世侄有如此大义,也不枉我举荐一番!”,听了贾雨村这番话语,贾政轻抚长须,面露赞赏之色。 两人又聊了好一阵子话,从朝堂时局,讲到了京都趣闻。 直到临近中午,贾政才扫了眼冷水寒,开口道“世侄今日所求之事,可是为他而来?” “不错”,贾雨村赔笑道“这是我那不通礼数的旧友,冷子兴家的儿郎。” “他的丁籍,还在贵府上。我今日厚着脸皮,问问世叔,能不能施施恩,放他奴籍,以后好谋个正经出路。” “你叫什么名儿?”,贾政望向冷水寒。 “我叫冷水寒。” “可曾识字读书?” “读过一些书,认识一些字”,冷水寒答道。 “哼,大言不惭!”,贾政闻言眉毛竖起,有些嗔怒道“犬子比你还要小上两岁,口能作诗,笔能赋文,只敢自称认得两个字,你倒还识得一些字,真是狂妄!” “你想赎出奴籍?”,贾政又问。 “我不想”,冷水寒语气平静,话音干脆。 贾政颇有些吃惊,看了看冷水寒,又望了望贾雨村。 “贤侄,快莫说气话!”,一旁的贾雨村,拉了拉冷水寒。 “我是来替我娘赎奴籍的!”,冷水寒目光清冽,掷地有声。 第八章 冰棱子 “这不是一回事吗?” “你这黄口小儿,说得倒是好听!”,贾政气笑道“赎了你娘的奴籍,你自然也不是奴籍。” “这可不是一回事”,冷水寒挥了挥衣袖,正色道“我来京都,并非为自己而求,政老爷若是同意,我愿意再签一份卖身契给府上。” 贾政闻言,狐疑地上下打量起冷水寒,有些不明白这冷家儿郎打得是什么算盘。 贾雨村倒是略带深意瞥了冷水寒一眼。 “按理说,我娘出嫁时,奴籍就该放出,府上至今却还留着。我今日前来,也不是寻根究底,只想告诉政老爷,如果老太君对我爹还有恨,与其恶心我娘,不如直接恶心我。” “我甘愿为仆,绝无怨言”,冷水寒昂首直言,神色恳切。 “你当真愿意?”,这一番话让贾政意外不已,沉吟良久。 那周璃,原是贾府家生子,侍奉在老太太跟前,唤作“琉璃”。早些年国公在世时,冷子兴常来府上走动,两人碰过几次照面,不想结下一段姻缘。 当然,老太太反对过这门亲事,奈何琉璃连浸猪笼都不怕,硬是将生米煮成熟饭,还上了货。最后老太太没反对成,心里憋着不满,留下了琉璃的奴籍。 “当真”,冷水寒坦然道。 “好!好!”,贾政连应两声,感慨道“好一个为娘赎籍,自愿为奴,有孝心,有血气!” “我贾存周又岂是不惜才之人!” “这样,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告知下老太太,想来她也会体谅你这份赤子心。” 说罢,贾政唤来清客相公作陪,独自离开了荣禧堂,朝贾母所住的荣庆堂去。 此时,贾母正在用午膳。 厅房里热闹得很,祖孙婆媳齐聚一堂,长慈幼孝,其乐融融。 贾宝玉和姑娘们坐在席间,有说有笑,媳妇太太们站在一旁伺候,不时逗闷儿两句。 “二老爷来了!”,门口小厮话音刚落,正在夹菜的贾宝玉,看见父亲贾政走进来,吓得筷子都掉了。 贾母看见贾政,不喜道“你来作什么!我们祖孙吃顿饭都不清净。” 贾政面色一凝,看了眼惊恐不已的贾宝玉,又想到毫无怯色的冷水寒,一番对比,不由怒道”你这不成器的孽障!” 贾宝玉低着头,不敢直视贾政。 “我才有点胃口,你又来招我。你对我不满,何苦拿我乖孙出气!”,贾母怨道。 “儿子不敢”,贾政低首,片刻后才抬头道“本不该打扰老太太,是冷家儿郎来了,要替他娘赎籍。” “冷家儿郎?”,贾母愣了愣,问“冷子兴家的?” 不等贾政回答,贾母又道“哪来的滑头小子,这般涎皮赖脸!” 瞧着贾母不太高兴,站在一旁王熙凤,忙笑道“我说怎么一阵臊得慌!想来是有人脱裤子放屁,自个儿要赎籍,偏说是为他娘赎的!” 听到凤姐儿这般打趣,众人一阵哄笑,坐在席间的林黛玉,嘴角也嗪着一丝笑意。 “方才我和那儿郎有过交谈,不似奸滑之辈”,望着哄笑的众人,贾政心中自有一番感慨,继续道“他愿意另签卖身契,替他娘为奴。” 贾母又问“你答应他了? “没,请老太太示意”,贾政恭声道。 “琉璃那丫鬟,当年被姓冷的哄骗,我是心疼的”,贾母看向众人,解释道“那孤根独种,家里人都死绝了,能是什么好货?!” “我留着琉璃的奴籍,一是怕她看错了人,她娘老子都在府里做事,也算有条后路。二是那姓冷的心黑,不知害死多少人,有府里人的名头在,仇家断不敢对付在她身上。” “老祖宗心善,事总想得周全些”,王熙凤接过话道。 “琉璃好歹跟我一场,我念着呢”,凤姐儿的话,让贾母十分受用。 贾母望向贾政,接着道“我这身子骨在一天,就要护着琉璃一天,莫说是她儿子,就是她老子,也不该起这般心思!” 贾政闻言,面色微变,“唔”了声,就道“儿子这就打发他走。” “也不必。这样罢,你把他带来我瞧瞧,要是个好的,就留下来”,贾母吩咐道。 贾政出神片刻,心里那股惜才之意久久未去,终究还是开口道“母亲大人,那冷家儿郎,读过书识过字,不如单放了他奴籍,让他有个正经出路。” “你又明白我苦心?!”,贾母不满道“跟着姓冷的能学好?!他要是块读书料子,我留下他陪宝玉读书,岂不是好事。” 贾母的一番话,让贾政很是尴尬,他心里明白,老太太对冷子兴怕是仍有恨意,只是不便拆穿。 贾政只好应了声,返回荣禧堂。 看到贾政面色颇有些难堪,贾雨村开口道“可是老太太不同意?” “这样倒罢了”,贾政摇头,转而看着冷水寒,无奈道“老太太要看看你,这一看,你怕是想走都难了。” “老太君愿意放我娘奴籍么?”,冷水寒问。 “切莫再提此事”,贾政苦笑道。 冷水寒闻言,轻叹一声,这趟来贾府,看来不仅自己要搭进去,他娘的奴籍也拿不回。 贾雨村见状,便道“贤侄要不想见,就随我去。若是老太太责怪,世叔大可往我身上推,就说世叔回来时,雨村已经带着冷家儿郎走了。” 贾政还在场,有些话贾雨村也不好说的太明白,他向来认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从未想过还有其他穿越者。这冷水寒,想留在贾府,八成是在打府里那些姑娘的主意。 只是贾府这浑水,哪里是好蹚的。 不说远的,就说近的,在贾府,贾母想治一个人,十个贾政都保不住。 “贾世伯的美意,我心领了。既然来了,于情于理,都要给老太君请个安”,冷水寒说完,又朝贾政拱了拱手,道“烦请政老爷带路。” 见冷水寒坚持,贾雨村也不恼,不等贾政开口,就告辞离去。他有的是耐心,日后冷水寒在贾府吃到苦头,自然会求助于他,倒时再来拉拢这个兄弟,更加容易。 不多时,冷水寒跟随贾政,来到荣庆堂。 贾母已用完饭,膳席却未撤去,众人还在厅房里闲聊,大概是想瞧瞧热闹。 走进厅房,满屋子女人,看得冷水寒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等等,不对,女人堆里有一个不是女人。 那小子坐在席间,穿金戴宝,一身华丽衣裳,不知叠了几层。又是蟒纹又是狐毛又是花腰带,额头上带着镶珠抹额,脖子上哐当当挂着一大堆,长命锁,寄名符、宝玉…… 要多花哨,就有多花里胡哨,简直闪瞎了他双眼。 一张脸倒是圆得像十五的月亮,大得很。 “贾宝玉?”,冷水寒心里不由嘀咕道,“就这?”。 在贾宝玉身旁,坐着一位柔柔弱弱的姑娘。姑娘穿着淡绿绣竹梅花领外衣,身形清瘦,低着头,看不太清楚模样,隐隐约约有几分娴静,又有几分风情。 “想必这就是林妹妹了。” 此刻,坐在贾宝玉对面的那位姑娘,正笑意嫣然地打量着他。 冷水寒移过视线,那姑娘也未躲开,两人对视起来。 那姑娘身材高挑,腰肩极细,眉眼如画,藏着几缕俊气,顾盼之间,不乏怡人姿色,观之忘俗。 “这位应该就是探春妹妹了。” 冷水寒收回视线,没来得及向老太君请安,就有声音自侧方传来。 “瞧瞧,这脸冷得像冰棱子似的,不姓冷还不行呢。” 循声望去,不是凤姐儿还能是谁。 第九章 胆儿肥 贾母笑道“正是呢。这模样,倒也怪,不像琉璃,也不像那姓冷的。” “请老太君安”,冷水寒清了清嗓子,施礼道。 “好,好!你娘还好?” “我娘……” 不等冷水寒回答,贾母又道““我留你娘奴籍,也是想护你娘周全。” “我娘……”,冷水寒刚开口,还是被贾母打断。 “我当年是真舍不得你娘走,便是鸳鸯这般细致人,也没有你娘体贴。” 冷水寒没有再开口。 “我有些乏了,凤丫头,你给他安排个事儿,留在府里罢。” 王熙凤笑盈盈走过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冷水寒没有回答凤姐儿。 他笑了。 就是有点儿想笑。好笑,又可笑。 “老太君,你有没有照过镜子?”,冷水寒轻声道。 贾母愣了愣。 贾政闻言,面色一紧,暗道不好。 林黛玉也是抬起头来。 “你就没照照自己?” “你也配?” “你个老货!” “也配做我娘的主子?!” 冷水寒双眼蒙着一层冷意,一面怒道,一面向前几步急走,就要冲到贾母面前,被眼疾手快的贾政一把抱住。 “胆儿肥!你个黄口小儿,要作甚么!”,贾政厉声斥道。 鬓发如银的贾母,被唬得一阵腿软,身子向后瘫倒,一旁的王夫人赶紧扶住,凤姐儿也快步过去。 “反了!反了!”,贾母大惊失色,嘴里不住道。 门外的小厮已经冲了进来,架胳膊的架胳膊,踢腿的踢腿,冷水寒被反拧着身子,按跪在厅房里。 丫鬟鸳鸯忙将茶递向贾母压惊,贾母一面顺着气,一面急声道“把这眼里没主子的小野种打烂了!” “把嘴撕烂了他的!” 冷水寒仍在笑。 那笑容映在林黛玉的双眸里,让她心惊不已。 那是怎样的笑容啊,仿佛在嘲笑在座的每一个人。棱角分明的脸庞,满是冷意的眼神,就那样肆无忌惮地笑着。 等周瑞家的得知消息,赶到荣庆堂时,冷水寒已经被掌过嘴。 他脸颊两侧污血横流,肿的不像人样,此刻又被架在凳子上,一下一下挨着板子,不打烂不罢休。 贾政站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贾母歪在太师椅上,眉目间仍带着狠气。 怪只怪那冷水寒,竟是个闷葫芦,一声痛也不呼,一声疼也不叫,偏还一直在那里笑! “老祖宗,老祖宗!”,周瑞家的跪倒在贾母面前,哭喊道“消消气罢,消消气罢!这孽障没见过世面,冲撞了您老,您老神仙一般的人物,何必见这孽障的怪呢。” 王熙凤这时也开口道“我还当他是个灵醒的,哪晓得这般糊涂,糊涂虫向来都是无心做些糊涂事。” “他哪是做糊涂事,他是要杀人!”,贾母气道“老爷要是没抱住,我怕是命儿没!” “不敢的!不敢的!这孽障是万万不敢碰老祖宗的!”,周瑞家的又道“您老一贯是心善的,我这把老骨头是没脸面的,您老就看在他娘伺候您一场,饶了这孽障罢,这孽障要是死了,他娘又哪里活的成!” 说罢,周瑞家的又是磕头,又是抱着贾母的腿哭。 “不饶他,我倒是恶人了!”,贾母让周瑞家的起来,又对贾政道“老爷,你说这恶奴该不该打?!” 贾政又是一番犹豫,说该打不行,说不该打更不行,那是忤逆不孝。 贾宝玉倒是意外地开口道“老祖宗,该打也打过了,你说要留他陪我读书,再打坏了,可陪不了!” 贾母疼爱的看向宝玉,道“那要看他是不是读书的料!” “这样罢,你素日里爱作诗,老爷说他读过书,让他作首诗,作的好,留下陪你读书,作不好,捆了送官,远远发配了去!” 周瑞家的闻言,赶忙喝止住小厮,让不要再打了。见小厮停了手,又两步一摔地凑到冷水寒跟前,一面流泪一面用袖口擦拭他脸上的污血。 “乖孙!你作首诗罢,作完我带你家去……” 冷水寒哪里作的了诗,他又不是贾宝玉,平日里都作不出,一番狠打下来,更是丢了魂少了魄,只剩半口气在,人都看不清,话都说不明白。 “姥……姥……姥,我……我……不……不……会……” “你就是胡沁,沁两句也成”,周瑞家的哭着道。 探春看着心里难受,刚朝冷水寒迈开步,就被贾母喝住“你还想教他,当我是瞎子不成!” 说罢,贾母又讥笑道“这坏种和姓冷的一个样儿!心黑的狠,说读过书识过字,想来也是假的!哄人的!” 林黛玉叹了口气,不想这冷家儿郎空有一副好皮囊,原来腹内是草莽,徒有其表罢了。 贾政摇了摇头。 “捆起来!”,贾母朝小厮喝道。 “乖孙,你就胡沁两句罢!胡沁罢!二老爷不是坏人,不会说不好的!”,周瑞家的一遍遍哭道。 此刻,冷水寒心中那叫一个恨啊! 恨自己大意了,没有闪! 今日贾雨村都要带着他闪了,他没闪!草! “我……不……会……作……诗……”,在小厮捆起他的手时,冷水寒声嘶力竭,沙哑的说道。 “是……这……首……诗……的……名……字……” 探春忙喝住小厮。 贾政气笑道“倒是首怪诗!” “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 “狗屁不通!”,贾政叹息道。 探春柔声提醒道“诗可五字一句,也可七字一句。” 王熙凤听到后,又想笑,又心酸,她也不识字。 王夫人这时道“我的玉儿,百里无一,诗哪是人人都会作的。” 林黛玉闻言笑道“在宝玉面前,这也不算班门弄斧,算班门弄锄头。” 贾母很喜欢听这些话,受用的很,怒气竟消去大半,也笑了起来。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但……鸟……儿……已……经……飞……过……” 笑声忽然小了。 贾政沉吟半天,开口道“这句子,怪是怪,意境倒有那么点意思。” 探春双眸闪过光彩,心中暗想,这是作给他母亲琉璃的吗?琉璃曾经是府里人。 此时的林黛玉,正想起了她母亲,双目微微发红。 贾宝玉注意到了黛玉的变化,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我……哒……哒……的……马……蹄……声……是……个……错……误……” 厅堂内安静下来。 “我……不……是……归……人……” “是……个……过……客……” 王熙凤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她想起梦里那座熟悉的金陵城,梦里她想回的家。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林黛玉轻声念着,眼泪已是大颗大颗落下。 贾政此刻却是焦急地来回渡着步子,猛然大声呵斥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如此绝妙的意境,竟被你这小儿用如此粗俗的语言道出。可悲!可叹!” “不行,我能作一首更好的!”,说罢,贾政竟不向贾母辞别,急匆匆朝书房去。没走出几步,又猛地回头“请大夫来!” 王夫人不解的望向宝玉,问道“他这诗作的很好么?” 贾宝玉心疼黛玉的紧,急道“这是甚么劳什子诗!” 第十章 我要你教我作诗? 秋去冬来。 从落叶,到落雪,似乎是转眼间的事。 趁着雪未停,生起一炉炭火,温着两壶美酒,邀上三四位佳人,这难熬的寒日,也就美妙起来。 当然,这份美妙属于贾宝玉。 冷水寒可就苦多了。 挨打那日,贾政终究未能作出更好的诗,最后怅然若失地评了句作的不坏。 如今他是荣国府里的三等仆,又是打水扫地,又是跑腿传信,忙得很。 这不,天色微微露白,还飘着雪,冷水寒就来到井边,双手哈着气,双腿跺着脚,费力地往井里扔下水桶,装满水后,再吃力地拉起来。 水缸灌满时,他弓腰坐在门槛上,粗声喘着气。 没法子,身子有点虚。来到贾府,冷水寒躺床养伤就养了近三个月。比起周瑞家的加料食补,他更乐意做些累活让身体淌淌汗。 这期间,周氏差人来过一回京都,送来一封书信和一摞银票。书信冷水寒看过几回,银票愣是一张没花。他如今也是有月钱的人,怎么还能花她娘的钱呢。 月钱不多,每个月五百文,紧巴巴也够花。花完后,碰到贾雨村来贾府走动,就找他借,那厮是个热心肠,有借无还也不甚在意。 冷水寒却不知道,更早前,冷子兴来过一回京都,单在贾雨村那儿住两宿,就回了扬州。冷子兴告诉他娘,他壮了些,老太太疼爱的很,贾宝玉挨了顿打。周氏听闻后,整晚整晚都睡不好觉。 冷水寒正歇着,忽然有道人影走了过来。 “寒哥儿,你又偷懒!”,茗烟嬉笑道。 这茗烟,是贾宝玉身边的小厮,没少祸害府里丫鬟。 “一边去,别烦你寒大爷!”,冷水寒懒得理。 “没烦,宝二爷有事,差我寻你呢”,茗烟道。 “没空”,冷水寒眼皮都未抬。 “宝二爷说,有赏钱”,茗烟又道。 “来了,来了”,冷水寒忙道。 不多时,冷水寒随茗烟来到绛云轩。 屋内暖炉炭火正旺,贾宝玉合着衣,一脸倦容,像是整宿没睡。 瞧着冷水寒进来,双眼发红的贾宝玉,掩不住兴奋道“好哥哥,你总算来了。” 这一声好哥哥,让冷水寒懵了圈,浑身起着鸡皮疙瘩。 平日里,贾宝玉都唤他“那个谁”。 这人可是个双向插头,危险得很。 “宝二爷,可别这么叫,忒恶心,有事说事!”,冷水寒忙道。 “好哥哥,咱俩该亲近些。听说你精通医理?”,贾宝玉一面说,一面伸手拉住冷水寒。 冷水寒连退两步,挣脱道“一窍不通!” “好哥哥,我都晓得了,你还骗我作甚?”,贾宝玉笑道。 原来冷水寒挨打后,娇杏常来探望,又是送药,又是照顾,府里渐渐有了闲话。凤姐儿向娇杏提过一嘴,娇杏解释冷水寒救过贾念真的命,闲话就渐渐少了。 入冬后,这两日渐冷,林黛玉受不住,身子越发差了,咳得厉害。贾宝玉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愁得睡不着,听说冷水寒治过贾念真的咳嗽,天一亮,便唤茗烟将他请来。 见冷水寒不语,贾宝玉又朝里间喊道“晴雯,拿十两银子来。” 不一会儿,伴随帘子掀起声,一位钗歪鬓松,带着慵懒劲儿的丫鬟走了出来。 娇艳的面容上,却是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人未至,话先到。 “偏大清早的,就使唤我!” “喏,拿着罢!” 冷水寒眼前,伸来一只纤纤玉手,手指留着涂红的长指甲。 他接过银子,眉开眼笑望向贾宝玉,道“你有甚么病?” “好哥哥,不是我,是林妹妹”,贾宝玉忙道“她咳得厉害,想请你看看,诊金另算。” “你瞧着,我像是图钱的人吗?”,冷水寒不满道“我会缺钱?” 他爹可是黑了心的古董贩子冷子兴!他爹的钱,就是他娘的钱,他娘的钱,自然是给他花的,至于他花不花,这个另说。 贾宝玉看了看冷水寒那寒碜的布衫,还打着补丁,心想这人真是嘴硬,又不好明说,便赔笑道“好哥哥,你要是不缺钱,我也可以教你作诗。你要是会作诗,姊妹们作诗时,便能一起顽。” 冷水寒闻言,更是气急,像看傻子一般看着贾宝玉,道“我要你教我作诗?”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作?” “老太太配让我作?!” 贾宝玉委屈极了,哪里受过这等子气,这时也道“那你作,现在就作!” “我倒要看看,你能作出甚么劳什子诗来!” 冷水寒也不客气,张口就道“纸来!” 晴雯又苦着一张脸,慢吞吞取来了纸笔。 冷水寒就手接过,一番龙移蛇走,很快作好。 贾宝玉忙凑眼看去。 晴雯也歪着身子看了看。 只见 昨夜青楼酒一钟, 琴歇曲罢醉花丛。 垂眼犹见故人舞, 久别重逢入春梦。 原来,冷水寒作的是昨夜青楼饮酒的事。 晴雯看罢,一整片脖子到脸红了个透,连声啐道“好下流的歪诗!” 冷水寒乐得不行,又就笔一挥,对晴雯道“你再看罢。” 晴雯再次看去。 仅改了两个字。 久别重逢知是梦。 “知是梦……”,晴雯一阵恍惚,这一改,整首诗仿佛完全不一样,凭空多出无限哀愁,又生出痴心一片,便气骂道“哪有你这般作弄人的!” “哈哈哈哈”,冷水寒笑的很开心。 “这……这……”,贾宝玉也是惊讶得不行,从未想过作诗还有这种作法。要是他拿来逗林妹妹,岂不是…… 贾宝玉还在想着,肩膀忽然被冷水寒拍了两下,唬了一跳,清醒过来。 冷水寒接着道“宝二爷,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教我作诗。“ “帮林姑娘看病,我只有一个要求。” “往后,你这院里的丫鬟,不拘是谁,不拘是你不想要,还是王夫人要赶走,你都和我打个招呼,我都想要,我提前去门口等。” “好厚的脸皮!贪心的种!”,晴雯听到后,忍不住骂道。 贾宝玉闻言也是一惊,忙道“我身边的丫鬟,我疼都疼不过来,怎么会不要呢? “也就防个万一罢”,冷水寒耸了耸肩,无置可否。 “那林妹妹的病,你什么时候随我瞧瞧去?”,贾宝玉又问。 第十一章 暴毙 “你这般模样,就不怕吓到她?”,冷水寒笑道“宝二爷还是睡一觉去,晚上我再来罢。” 林黛玉有病,他自然是知道的。这病,不曾传染给其他人,想来不是肺痨。心肺又不分家,估摸着是心上、肺上带点慢疾。慢疾就不怕,有时间寻法子。 冷水寒想先治治林黛玉的精神病,也可以说是心病。去了这心病,不再把泪儿流,不再把血儿吐,不指望她活成冷老祖宗,冷老太太还是有盼头的。 他心中一番思量,有了计划。 贾玉宝点头道“我倒忘了一宿没睡!” 到了晚上,贾宝玉左等右等,都没等来冷水寒。唤茗烟在府里到处寻,也未寻着人影。 晚饭后,倒是林黛玉和姑娘们一起来绛云轩顽,解九连环消闷儿。 瞧着贾宝玉焦急的样子,林黛玉冷笑道“你就傻等罢!像个呆瓜样!” 说罢,林黛玉又斜了眼那歪诗,对探春道“偏你还教他作诗,‘可五字一句,可七字一句’,真真好笑!那人心里藏着奸呢!” …… 下午,管家吴德来荣国府给政老爷送信,顺道寻来冷水寒,告知贾雨村设宴相邀。 原来在吏部尚书韩岱的美言下,贾雨村昨儿领诏进宫,殿前一番陈词激昂的家国策论,治民之道,引经又据典,细数条条方针,引得皇帝频频侧目。隧钦点顺天府,不日即将上任。 贾雨村请冷水寒来,一是想分享这个好消息,二是想借机会收编这个穿越者小弟。 时隔三个多月,冷水寒再次踏足枕菊新馆。 院中菊花早已枯萎,叶片腐烂不堪,一摊摊、一团团,卷地成堆,盖着点点白雪,像一座座坟茔。 西边厢房围起一圈栅栏,不时有“哼哧”、“哼哧”的猪叫声传出。 冷水寒走了两步,驻足停下。 看着曾经住过的西厢,如今养着猪,他浑身上下不得劲儿,很不自在。 “老爷在内堂等着呢”,身后的吴德催促道。 冷水寒继续走入内堂。 堂内摆有一张梨木小方桌,贾雨村坐在主位,正翻看手上的信函。 小方桌两侧各设有一张方椅,椅子上挂有锦帘、铺有坐垫、放有隐枕、十分细致。 方桌上,已摆有菜品、点心、瓜果、茶杯、酒盏。 内堂已屏退小厮丫鬟。 “贾世伯,恭祝仕途风顺。来得仓促,没有备礼,请见谅”,冷水寒拱手道。 “贤侄快请坐”,贾雨村放下信函,示意左手位入座,又笑道“对我来说,贤侄就是最好的礼物。” 冷水寒并未接话,入座后,问道“还有客人?” “拙荆稍后作陪。这会儿,你我畅所欲言,不要有顾虑”,贾雨村朝冷水寒伸出了手。 这是现代人握手的姿势。 冷水寒并未犹豫,两人的手掌短暂又有力的握在了一起。 “哈哈哈哈哈”,贾雨村大笑着,随后,又带着几分感叹道“不曾想,竟能碰到老乡。这一路,实在太辛苦,太辛苦……” 冷水寒忽然轻声道“大哥,你有没有想过,穿越者根本不止两个?” 贾雨村愣了愣。 “那石头上,一共有六个掌印”,冷水寒严肃道。 他不想骗贾雨村。 贾雨村这人想的太多,偏又单纯,不用别人骗,自己就会骗自己。 正在此时,堂外有脚步声传来。 “来来来,今日贤侄定要陪我多吃几杯”,贾雨村高声道。 娇杏端着最后一道菜品鱼汤,走入内堂。 菜品上齐后,娇杏在贾雨村右手位入座。 冷水寒挖了一小勺鱼汤,送入嘴中。 鱼汤乳白,味道鲜美。 “杏婶手艺很好”,尝完后,没有奶味,冷水寒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夸赞道。 贾雨村闻言,也挖了勺鱼汤喝下,砸吧两下嘴,叹道“不及‘锦绣山河’多矣。” 娇杏笑道“这就是条普通河鱼罢了!” 正在这时,堂外响起了管家吴德的声音。 “老爷,荣国府政老爷回信来了,可要看?” “送进来罢”,贾雨村应道。 片刻后,贾雨村接过书信,就手沾着口水打开,匆匆看了起来。 “老爷,客人还在呢”,娇杏细声细气提醒,又招呼着冷水寒,道“酒薄菜劣,冷公子就将吃些。” 冷水寒闻言,大口吃起了菜,大口喝起来酒。 娇杏又道“我敬冷公子一杯。” 冷水寒举起酒杯,正欲饮时— 贾雨村见状,也急忙放下书信,不想碰倒了酒杯,娇杏帮他换了个杯子,重新满上。 三人共同举杯。 冷水寒刚仰头喝下,只听“哐当”一声,传来酒杯落地的声音。 他不由得心惊了一下,鸿门宴? 没来得及细想,又是“哐当”一声,贾雨村栽倒在桌子上。 “贾世伯!贾世伯!”,冷水寒大吃一惊,急忙起身扶起贾雨村。 只见贾雨村面色发黑,双眼大睁,口角淌着黑血,嘴里“啊啊”叫着,却说不清楚任何话,右手胡乱地挥舞,攒着劲儿向娇杏指去。 冷水寒一阵恍惚,想起那场大火,忙问道“贾世伯,那场火可是你放的?” 贾雨村闻言,怔怔望着冷水寒,右手又颤巍巍向前伸着,缩成爪状,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可什么都抓不住,胡乱抓了几下后无力垂下,死了。 娇杏先是一愣,随后跪倒贾雨村脚下,一面喊着“老爷!”、“老爷”,一面放声大哭起来。 贾念真在院内顽耍,听到动静,走进内堂,看见父亲贾雨村瘫倒在地。 凑近一瞧,唬得他不住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浑身哆嗦起来。 那贾雨村五官歪歪斜斜,眼珠子生生凸出,鼻子下方涎着黑血,嘴巴张的老大,双腿挺得僵直,双手缩成鸡爪,硬梆梆躺在地上。 小厮丫鬟闻声,纷纷冲进内堂,看到此情此景,有的大喊“老爷死啦!”,有的大喊“杀人啦!”,有的还喊“快报官!” 当步军统领衙门的差爷进入内堂,娇杏仍跪地痛哭,冷水寒则是在用手一遍遍合着贾雨村的双眼,可片刻后眼皮还是一点点弹开。 贾雨村死不瞑目。 贾雨村暴毙时,内堂只有冷水寒和娇杏两人。 差爷当即将两人捆绑,扭送回衙门审问。 第十二章 谋夫夺妻 两人刚被押进步军统领衙门,就有三五人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一位身穿朱绸锦服,腰系蟒带,大鼻鹰眼,须短眉粗的男子。 这粗眉男子正是理国公柳彪之孙柳芳,现袭一等子爵,任步军统领衙门巡捕总兵。 柳芳已经知晓枕菊新馆发生的的凶案,那皇帝钦点的顺天府尹,堂堂三品大员贾雨村,还未上任就死在宅中。 柳芳走上前,先是将娇杏前后打量一番,啧啧叹道“可惜了这花容月貌,玲珑身段,偏要谋害亲夫,活生生一个娇金莲!” 接着又扫了眼冷水寒,拍手道“这贾家奴仆,长的倒是英俊,竟比本爵还要潇洒三分。来人,仔细招待着!” 话音刚落,两位差爷便抢上前来,一位用镣铐锁了冷水寒的双脚,一位拿出黑黢黢的木枷,将他的脖子和双手套入枷中。 不等冷水寒搭话,柳芳又道“此案重大,皇上说不得会亲自过问,看紧了,可别出差错。” 差爷们纷纷应道“柳爵爷放心。” 柳芳走后,差爷们分成两拨,一拨把娇杏带走,另一拨推搡着冷水寒走向大狱。 木枷沉得很,压得他像虾米一样直不起腰,挪一步都困难。 冷水寒一阵恍惚,这场景总有些似曾相识。 瞧着柳芳走远,冷水寒挤出笑脸,对身旁的差爷道“差大哥,自家人,都是自家人。可否行个方便?” 那差爷停住脚步,转过脸看了看,挑了挑眉,开口道“瞧你这半新不旧的衣裳,也不像有钱的公子哥儿。这大狱的规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戴上刑枷……“ “有钱的,有钱的”,冷水寒一听有门道,忙解释着“这不是财不外露,扮猪吃虎嘛。” 差爷闻言,两眼顿时一亮,伸出右手,将大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来回捻着。 “我怀里有十两银子,差大哥快摸了去,权当路费”,冷水寒缓了口气,接着道“不拘是哪位差大哥,费心去趟荣国府,找周瑞家的,就说寒哥儿祸事了,还有重酬奉上。” “好说,好说”,差爷一面摸走银子,一面取下木枷,接着道“看公子面相,就知道是个聪明人,咱们也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木枷呢,没外人时,便给公子取下,有外人时,该戴还是得戴上。” “明白,明白”,冷水寒点头道“敢问差大哥,和我一起来的那小娘子,不知押哪去了,可否也照顾照顾?” 差爷嘿嘿笑着,并未接话,只道“公子还是自求多福罢。” 随后,差爷快步急走,带着冷水寒七拐八绕,走进一条阴暗的地道,直至地道尽头时,才打开一间囚室,道“进去吧。” 冷水寒被推了进去。 刚入内,一股尿骚酸腐味迎面扑来,熏得他恶心想呕。 这间囚室位于地下,由砖石垒成,只有顶部的地面,开了些小孔,略通空气。整间囚室昏暗无光,难辨日夜。 囚门关闭后,冷水寒靠着墙坐了下来。 他眼前始终飘着一双眼睛,贾雨村那双用手怎么合,也合不上的眼睛。 他隐约有点儿不安。 “贾世伯死前,为何要指着杏婶?” “杏婶是凶手吗?” “她有贾念真要抚养,杀贾世伯,对她,对贾念真,都没有好处。” “如果不是杏婶,还有管家吴德来过内堂。是吴德吗?听名字就不像好人。” “如果这些人都不是凶手,那凶手会不会是其他穿越者?” “知道贾世伯是穿越者的,有我爹和我。如果是我爹,我爹有什么动机呢?” “如果是我……” “糟糕……我要成凶手了!” …… 皇城,太子东宫。 掌灯时分,内相戴权望着皇帝李谦落寞的背影,匍匐跪地。 一面叩首,一面自己掌嘴。 “皇上,奴才多言,时候到了,该请老圣人安了。” 皇帝李谦闻言,更加怒不可遏,一脚踢翻了身旁的游龙御案。 昨日他才钦点贾雨村补顺天府,今日贾雨村就暴毙宅中。 “何至如此,何至如此!”,李谦惊怒交加,气的浑身发抖,龙袍下双拳紧握,咯咯作响。 他忍了十来年,他无法再忍下去! “老而不死是为贼!!” “死而不僵是为妖!!” “陛下慎言!慎言啊!”,戴权惶恐不已,连声劝道。 这一切,都要从太上皇推行新法说起。 昌明三十二年,昌明帝李秀开始重用新党,推行新法。不料反对声太大,李秀只得暂居幕后,立义忠亲王李淳为太子,让太子监国。哪知李淳是个楞头青,为了向李秀表忠心,更强硬地推行新法,结果各地沆瀣一气,人心思变,隐约有起兵清君侧的态势。 无奈之下,李秀只好废太子,将李淳圈禁于义忠亲王府,并禅位给隆盛帝李谦。可是,禅位后的李秀,没有搞乔迁之喜,仍然住在皇宫养心殿,隆盛帝李谦,只得住在太子东宫,一住就是十来年。 李秀继续像禅位前一样处理朝政,隆盛帝只有旁听的份儿,偶尔才有一两次机会裁决定夺。李秀曾经当着满朝文武官员说,隆盛帝朝夕听他训导,早晚给他请安,将来不至于犯废太子那样的错误,这难道不是天下的福气?百官的福气?隆盛帝的福气? 顺天府尹的官缺,正是李谦费尽心思讨好老圣人,才得来的机会。 哪知他还没来得及重用贾雨村,贾雨村就死了。 “贾卿之死,朕恨的狠,愧的狠啊”,李谦俯下身,声音悲怆。 “究竟是哪些个禄蠹,自作聪明,以为害了贾卿,便能讨老圣人欢心?!” “朕就是拔出萝卜溅一身泥,也要让那些个禄蠹知道,儿皇帝,也是皇帝,由不得这些乱臣贼子看轻!”,说罢,李谦单手握拳,猛捶御案,沉闷的撞击声在大殿里回荡。 “报那老圣人,闻贾卿身死,朕郁气难消,旧疾复发,卧床不起。请老圣人怜惜儿臣,设三司会审,还贾卿一个公道,去儿臣心中郁结!” 第十三章 京都一夜 京都这一日,发生了很多事情。 黄昏时分,贾雨村暴毙。 傍晚刚过,冷水寒、娇杏被捕。 入夜掌灯,皇帝借病不起,请老圣人设三司会审,彻查贾雨村案。 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真正精彩的事情,却是夜幕降临后,平静的街巷里,一股股涌动的暗流。 …… 荣国府,后院。 看到步军统领衙门的差爷寻上门,周瑞家的纳闷得很。 一番交谈,得知是寒哥儿祸了事,她立刻慌了神,匆匆拿了些家底,又是讨好,又是央求,烦差爷们在狱中多宽待冷水寒些。 送走差爷,周瑞家的又如同慌脚鸡,三步并作一步,闷头赶到荣禧堂寻政老爷。 见面后,开口就是“贾老爷死了”,唬得贾政一跳,还以为隔壁东府的云板敲了四下。 周瑞家的又说“贾雨村死了”,贾政哪里肯信,指着桌上的书信说,下午两人还在传书来往,贾雨村好得很啊。 周瑞家的继续说“寒哥儿也祸事了,进了大狱”,贾政闻言,才知不妙。 那吴德下午送信走时,央贾政寻来冷水寒一同离开。 待周瑞家的细细说完,贾政一通琢磨,也慌了神,忙遣人去步军统领衙门打听。 又想到那贾雨村的幼子,此刻只怕举目无依,和尸骨共处一屋,心中不免一阵悲苦,一阵怜悯。便唤人去枕菊新馆,接贾念真过来,打算留在府中认作养子。 稍晚些,王熙凤来到荣庆堂,和老太太讲起体己话。贾母听闻贾雨村没了,先是泪眼婆娑,感叹再三。后又得知冷水寒是疑凶,顿时惊的冷汗连连后怕不已。 那小野种果真不是好货,早先就想害她性命,如今竟把贾雨村害了! …… 荣国府,绛云轩。 此刻,贾宝玉还在苦等着冷水寒。 他心里早把冷水寒骂了一百遍,奈何林黛玉和三姑娘都在,不好骂出口。 茗烟忽然一溜烟儿跑了进来,大叫道“祸事了!祸事了!寒哥儿祸事了!” “我就知道,他不来定是有缘故”,贾宝玉闻言,不由得一喜,忙问“可是又挨老祖宗打了?” 茗烟喘着气,一面心有余悸地拍着胸,一面继续道“贾老爷死了!” “快莫胡诌!”,贾宝玉急声呵斥,心颤得很。 探春闻言,也是从炕上惊起,问道“哪位老爷?!” “是贾雨村贾老爷!”,茗烟脸色一紧,神神叨叨道“听说是中毒死了!死的可恐怖哩。” “这是哪门子老爷,乱攀亲的浊物罢了!”,贾宝玉跺着脚,气道。 林黛玉只管抿着嘴儿笑,问道“那人又祸了甚么事?” “听衙门的人说,是寒哥儿下的毒,好谋夫夺妻呢!”,茗烟一番舔唇咂嘴,怪声怪气道。 “这可没趣儿!”,贾宝玉想到白白等了一场,不耐烦道“说好晚上来看病的。” 林黛玉悄悄推了下探春,道“你怎么看?” 探春掩着嘴,望向贾宝玉,问道“二哥哥,林姐姐问你怎么看。” “偏作怪!”,林黛玉恼道。 贾宝玉看着宜喜宜嗔的林黛玉,一时竟痴了。 等回过神,贾宝玉面色一阵发红,怨道“我能怎么看,若是林妹妹这般担心我,我也去下毒好了。” “又说浑话,我也替你怪臊的!”,林黛玉闻言,起身欲走,贾宝玉又匆忙拦住。 “好妹妹,我再不说了”,贾宝玉陪笑道。 探春向林黛玉递了个眼色,转而望向茗烟,问道“这冷公子白日还在府里,怎么晚上就成疑凶了?” 茗烟答道“下午吴德叫过去用饭呢。” 茗烟说完,探春和林黛玉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贾宝玉有点摸不着头脑,忙道“好妹妹,急死了,有什么别打哑谜,快说与我听听。” 探春便接话道“冷公子不是凶手。” 贾宝玉不解,仍问“为何?” “下毒需要提前准备毒药,他是被叫去的,事先又不知道,如何下毒”,探春说完,拍了拍衣角,望向林黛玉,问道“你走不走?” 林黛玉点头道“也该回去了。” 贾宝玉见状又急又气,这一整天等来等去的,受尽了委屈,又没有在林妹妹面前讨到好。 他为了林妹妹一宿没睡,林妹妹哪里明白他的苦心!那个谁屁事真多,早知不找他看病了! …… 东城,枕菊新馆。 硬邦邦的贾雨村仍躺在内堂里。 差爷们轮班守在旁边,在明日仵作查验前,未有允许,其他人一律不得进入内堂。 贾念真此刻呆呆傻傻的坐倒在过道上。 他父亲死了,母亲被抓走了,不少下人带着府里的家私物什跑了。 西厢房负责照料乳猪的奶娘也走了,只剩下吃奶的乳猪不时“吭哧”、“吭哧”的叫着。 管家吴德站在贾念真身旁,隔一会儿,便俯下身对着贾念真耳语几句。 贾念真起初面色挣扎,内心犹豫,微微摇着头。 后来含着泪,重重点了点头。 不久后,荣国府的小厮,将贾念真接走。 吴德消失在京都的夜色里。 …… 京都码头。 夜色渐浓,水声迢迢,风声啸啸,一艘双层画舫摇摇晃晃靠了岸。 在二楼船头处,站着一位少女,少女身后,又站着一个汉子。 目若灿星,眉似墨画的少女,素面朝天,未着任何饰品,一袭鹅黄色衣裙,淡然如冷月,身上即便披着臃肿的皮裘,也掩饰不住身段的瘦削纤细。 “嘿嘿,娴婵,下雪了”,身后汉子粗犷的声音响起。 “是啊”,少女抬起手,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有的落入手掌,有的从指间滑过。 岸边,步军统领衙门巡捕总兵柳芳,身着便服,已经等候多时。 下月初八,是老圣人的万寿节,他请娴婵来京都,正是想借花献佛,博老圣人一乐。 那娴婵,可是能歌善舞,冠绝秦淮艳压扬州,仙女般的人物儿。 可巧不巧,贾雨村那厮,偏在今儿死了,好在没太耽搁他功夫,倘若没接到人,他非得把贾雨村吊起来暴尸三月解恨不可。 “晦气!死都不会挑时间”,柳芳暗啐一口,瞧画舫停稳了,迎了上去。 第十四章 贾念真的证言 初次见面,娴婵低头含笑施礼。 “娴婵姑娘”,柳芳听闻她是金陵人,心中一动,说起京都时行的俏皮话“我们是不是见过?” 娴婵疑惑的望了过来。 柳芳暗喜,接着道“虽然没见过,但看着面善,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当作久别重逢。” 说罢,柳芳兀自笑着。 娴婵见他憨的可爱,不觉莞尔一笑。 这笑容让柳芳心荡不已,勉强定了定神,赶紧请娴婵上马车。 回到理国府后,又周到地设下宴席,一番寒暄,将娴婵一行人安顿下来。 第二日一早,到衙门上值时,柳芳仍面带喜色,一路哼着小曲儿走进大堂。 仵作和校尉去了枕菊新馆,保不齐待会儿有报告传回,柳芳不好开溜,便优哉游哉的草拟起贾雨村一案的卷宗。 这案子也简单,凭他多年熟读《金瓶梅》的经验,凶手不是那娇金莲,就是那冷门庆,或者二人共同作案。这世道,男的风流,女的貌美,看对了眼,不免干柴烈火一番,啪啪啪烧起来。 烧出人命的先例,多得很。 正想着,忽然有差爷领着一孩童走进大堂。 柳芳皱了皱眉,这找爹找娘的鸡毛事,甚么时候还要送到他这个巡捕总兵面前。 “撞客了不成,你……”,柳芳刚开口,差爷就躬身上前,递来一份口供。 “柳爵爷!请看,有人指认凶手了!”,差爷忙解释着。 柳芳接过口供,随手翻看起来。 片刻后,他大怒道“来啊,带人犯冷水寒过堂!” …… 冷水寒还在半睡半醒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听见一阵稀稀疏疏声响,眼前就有了光亮。 举着火把的差爷,打开了牢门。 他还没来得及揉一揉惺忪的睡眼,就被重新戴上脚铐木枷,推搡着向囚室外走去。 “冷公子,过堂了啊”,差爷提醒道。 冷水寒来到大堂时,娇杏并不在堂内,贾念真倒是意外地跪在一旁。 “念真……”,冷水寒想问问贾念真出了什么事。 “啪!”,柳芳这时拍响了惊堂木。 “堂下跪的可是荣国府三等仆冷水寒?”,柳芳喝问道。 冷水寒应了声。 “啪!”,柳芳又拍响了惊堂木,厉声问道“本官问你,你可曾调戏娇杏不成,对她轻薄辱骂?” “我没骂过杏婶”,冷水寒面露不解之色,暗想这是甚么劳什子问题。 “哼!还敢狡辩”,“啪!”,柳芳再次拍响惊堂木,怒问道“本官还问你,你可曾对娇杏动手动脚,摸她小手,揉她胳膊?” “这……”,冷水寒有些惊讶,他给贾念真做人血馒头时,确实摸过娇杏的胳膊。 “还不快快招来!”,“啪!”,柳芳继续拍响惊堂木,喝斥道“本官最后问你,你可曾逞凶施暴,逼迫娇杏给你缝制春囊不成?!” “杏婶送我的是荷包啊?”,冷水寒不确定道。 “好胆!为了霸占娇杏,你还不惜下毒害死贾雨村!”,看到冷水寒若有所思的模样,想必八成是确有其事,柳芳怒上心头“来人啊,五十杀威棍伺候,好生的打!” 两名掌刑尉听令出队,取下冷水寒的脚铐木枷,准备用刑。 柳芳一面伸手向案上签筒摸去,一面道“朗朗乾坤之下,竟有如此歹毒之人!” “等等!”,冷水寒见状,立刻明白过来,贾念真作了伪供,忙道“我没有!我要见杏婶!我可以和她对质,我绝没做过轻薄强迫之事!更没有下毒!” “啪!啪!啪!”,柳芳连拍惊堂木数下,也不担心将这惊堂木拍断“还敢狡辩!快说,贾雨村是不是被你下毒害死!” “不是我!我要见娇杏!”,冷水寒反驳道“你问问娇杏,就知道我根本没做过!” “好!本官就如你所愿!”,柳芳脸色沉下来,冷笑道“来啊,带娇杏!我到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何时!见了棺材你还不掉泪!” 片刻后,娇杏被押上堂来。 冷水寒侧目望去,娇杏匍匐跪地,披头散发,衣衫有些凌乱,浑身抖簌个不停。 “杏婶啊,是我,冷水寒啊,我没骂过你,对不对?” “我没轻薄过你,对不对?” “我没强迫你作甚么劳什子春囊,对不对?!” “我没有害贾世伯啊!” 冷水寒急声道。 娇杏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是伏在地上,呜呜咽咽哭着,看不到表情。 “娇杏!你抬起头!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冷水寒怒道。 “你倒是说句话啊!”,冷水寒向娇杏挪过去,被掌刑尉一棍打趴在地。 “公堂之上,休得妄动!” “娇杏!我冷水寒可曾做错过何事,叫你如此待我?!” 娇杏只是呜呜咽咽哭着,匍匐跪地,浑身抖簌个不停。 柳芳此时已经从签筒里抽出刑签,眼看就要掷地。 “慢着!”,冷水寒又是一声。 “你还有何话讲?”,柳芳笑道“早点认了,少受些皮肉苦罢!” “五十杀威棍哪够!”,冷水寒笑道,最后看了眼娇杏。 “五百、五千都不够!!” “给爷五万杀威棍,爷也想看看,爷的骨头究竟有多硬,会不会碎成粉,会不会断成渣!” “好胆!”,柳芳闻言,又气又恼,猛的将刑签摔落在地,“就给你五万杀威棍,给本爵爷狠……” 不待柳芳说完,冷水寒又主动扯下衣领,露出后背。 “谋夫夺妻,也太看轻我冷水寒了!” 他眼神里满是不屑,继续道“人又不是物品,岂能夺来夺去?既无需夺,又何来谋!” “我喜欢的人,在我心里,早已都是我妻子!” 这一番混账言论,听得堂上堂下瞠目结舌,众人震惊不已。 “好一个色胚淫徒!”,柳芳闻言,怒骂不止“够无耻!够猖狂!” “本爵爷阅女无数,也自愧弗如!”,柳芳感慨一番后,又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意,接着道“你若有妻儿,也勿需忧虑,你死后,我会好好照顾。” “来啊,杀威棍伺候着!”,柳芳转过身,闭上了眼。 “啪!” “啪!” 刚打了两下,大堂外一阵吵闹。 堂吏高声喊道“夏公公来了!老圣人有敕旨!” 掌刑尉忙停下棍子,跪倒在地。 柳芳理了理衣袖,走到大堂门口正中间,下跪迎接。 只见太监夏秉忠缓步走来,身后又跟着许多小太监。 “棍下留人!” “老圣人敕旨,贾雨村暴毙一案,牵涉朝堂大员,交由三司会审!” 第十五章 三司会审(一) 夏秉忠念完圣旨,也不吃茶,只是带着笑意嘱咐柳芳道“老圣人看着呢,请柳爵爷整理好卷宗后,即刻送往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 柳芳不敢怠慢,连声应下。随即又侧身来到夏秉忠跟前,一面问候几句,一面挡住堂内众人视线,将一张银票塞入夏公公袖中。 夏公公走后,柳芳命人将人犯押下侯审。他前思后想,这案子本身并不复杂,老圣人既然要设三司会审,想必背后另有隐情。 贾雨村是皇帝钦点的顺天府尹,莫非此案和党争有关? 自从老圣人禅位以来,这朝堂之上,风云诡异,新党、旧党水火不容。昌明派、隆盛派、骑墙派又盘根错节,倒来倒去。满朝文武稍有不慎站错队,顷刻间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正当柳芳暗自揣测时,堂吏送来了校尉和仵作的传书。 柳芳略略翻看一番,眉头不由得紧锁起来。 贾雨村确系中毒而亡,可奇怪的是,内堂里饭菜、茶酒、碗碟杯具均无毒。 这毒究竟是何人所下,又下在哪里? 柳芳百思不得其解。 他一面琢磨着,一面将贾念真的证言,校尉勘验的结果,仵作发现的情况,补充进卷宗。 …… 是夜,步军统领衙门大狱,来了三拨探监的贵人。差爷们也是不胜其烦,奈何贵人得罪不起,不得不强撑笑脸。 冷水寒也未想到,那贾宝玉,竟会是第一个来探望他的人。 贾宝玉不是独身而来,还带着一位油头粉面的小白脸。 那小白脸的脸蛋,比女子还要白上三分,一双大长腿,水灵的眼睛,要多娘有多娘。偏偏还夹着嗓子说话,做作得不行。 那样貌,搁现代,算得上陌上人如玉,可放在如今这个时代,便是鹤势螂形,怪模怪样。 不等冷水寒开口,那小白脸便拉着贾宝玉道“我最讨厌来这种地方了,今儿却开心得很。” “爱哥哥,你说他是不是罪有应得?” 冷水寒白了那小白脸一眼,他知道是这人是谁了,爱女扮男装的云妹妹一枚呀。 贾宝玉倒是没有落井下石,苦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回道“林妹妹说他是冤枉的。” 说罢,贾宝玉又望向冷水寒,问道“你怎么就不自证清白呢?” “你早点出来,把林妹妹的病瞧好了,你就是杀人放火再进来,我也不管。” 贾宝玉的眼神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出来了,还怎么查凶手,我又没得个一官半职”,冷水寒掰弄着手指头,笑道“我待着牢里,说不得那真凶会得意忘形,漏出马脚。” 冷水寒始终觉得,下毒杀害贾雨村的人,是其他穿越者。不然哪里会那么巧,他作了首怪诗,身份暴露后,一去贾雨村那儿,贾雨村就死了。 这一箭双雕的算盘声,实在是太响。 他在衙门大堂,故意用言语激怒柳芳,也是想看看,柳芳是不是隐藏的穿越者。 “这人心眼子多,像他爹样,怪奸猾的”,小白脸听冷水寒这么说,咂舌道。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夹着嗓子,怪难听的”,冷水寒有样学样,也夹着嗓子对小白脸道。 “快莫学我说话!”,小白脸腾的一下脸红了。 “不学也可以,以后你别叫宝玉爱哥哥了,宝玉不喜欢,宝玉喜欢听人叫他嘎哥哥”,冷水寒继续夹着嗓子,道“嘎哥哥,你说是不是?” “消遣我作甚,我好心来看你!”,贾宝玉气道。 “走走走,瞧也瞧了,这人坏得很,咱们赶紧回去罢”,说完,贾宝玉就拉着小白脸走了。 贾宝玉走后,不多久,差爷又打开了囚门。 “就在里面呢,您小心些”,差爷的语气很是恭敬。 来人正是步军统领衙门巡捕总兵,柳芳柳爵爷。 柳芳并未走进牢室,而是站在囚门外,开门见山就问“当真不是你下的毒?” “我是被叫去枕菊新馆的,哪有时间准备毒药”,冷水寒淡淡道。 柳芳闻言,点了点头,道“这案子,老圣人已下旨三司会审,你若是无辜,自然会还你清白。” 扔下这两句话,柳芳转身匆匆离去,冷水寒有点摸不着头脑。 最后来的那两位贵人,差爷还未打开囚门,冷水寒便心知不妙。 只因那汉子“嘿嘿”的笑声,太过粗犷,留给他的记忆太深。 囚室很暗,一汉子率先进入囚室,一女子脚步轻盈随后跟着进来。 那女子戴着面纱,冷水寒这次没有被蒙上双眼,依然看不清那女子的相貌。 “嘿嘿,你有福了”,汉子奇怪的开场白,听得冷水寒心里一惊。 “干甚么?”,冷水寒忙朝墙角退了退,道“这里可是步军统领衙门,你们还想打人不成?” “外面都传你是凶手,要在菜市口斩首”,汉子顿了顿,眉开眼笑道“你那脑袋,要是掉了,做成烛台,合适得很,嘿嘿。” 冷水寒诧异地扫了汉子两眼,转而望向那女子,问道“你喜欢怪胎么?” “怎么带了个疯子在身边,都疯成这样了,还是早点锁起来好。” 那女子并未接话,只是轻声道“你不该来京都。” “这里哪是红楼啊,这里是红牢。” “我也想救你啊,就像你曾经救过我一样”,那女子的声音,忽然多了一些清冷“虽然你的救,是把我关起来。” “我不会把你关起来”,那女子顿了顿,伸手摘下面纱,继续道“我给你自由。” 囚室很暗,那女子即使摘下面纱,冷水寒也看不清她的眉目,他能看到的只有她的轮廓。 囚室外,月色如银,星河明亮。 这是穿越后,冷水寒最开心的一夜。 哪怕此刻他一无所有,没有脱离奴籍,也没有富甲一方。 功名没有,美人也没有。 没来得及建功立业,也没来得及拯救任何一位楼中人。 他没有喝酒,但他醉了。 他甚至不记得,那女子后来是什么时候走的,走时还说了些什么。 他只知道,橘猫没有死,他很开心。